《大明:我崇祯绝不上吊》 第1章 穿越崇祯,天崩开局 大明崇祯十七年,紫禁城。 奉天殿上,群臣正在激烈争论。 “启奏陛下,臣以为,南迁势必引起军心动摇,朝堂不稳!” “闯贼已经攻克宁武关,如今是南迁最后的机会,否则,我大明两百七十年的基业恐毁于一旦!” “当年土木之变,瓦剌大军兵临城下,于少保曾言,建议南迁者,该杀!” “然此一时彼一时也……” 龙椅上的朱由检瞪大眼睛,心中满是疑惑。 我是谁?这是哪?发生了什么? 恍惚之间,头疼欲裂,脑海里涌出两个记忆,正在渐渐融合。 靠,穿越了! 好消息,我是大明的皇帝! 坏消息,现在是崇祯十七年! 朱由检努力搜索着前身的记忆,就在三天前,李自成攻破宁武关,大同总兵姜瓖、宣府总兵王承胤不战而降。 按照历史进度,大明集团已经进入破产清算阶段! 而自己这位集团董事长,很快就会挂在煤山的歪脖子树上,切实践行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理念。 日他娘嘞,天崩开局啊! 殿上群臣还在争论,大致分成两派。 驸马都尉巩永固、东宫詹事府李明睿等人主张南迁。 但是,以内阁首辅陈演为首,坚决反对南迁,并搬出祖制,还拿出土木堡之变的先例,要求朝廷死守北京城。 “岂不闻,我大明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陈演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朱由检还在适应自己的新身份,看着满朝官员,心里开始琢磨。 我堂堂社会主义接班人,穿越到大明,可不是为了把自己挂树上! 回顾历史,后人对自己这位前身的评价,可谓褒贬不一。 有人说崇祯是昏君,心胸狭窄,生性多疑,亲手葬送了大明两百七十年的王朝。 也有人说崇祯志向远大,立志要做中兴之主,十七年夙兴夜寐,整日为国操劳,若论勤政,仅次于开国皇帝朱元璋。 无论如何,他成了亡国之君。 事实上,大明的灭亡,因素有很多。 首先是天灾,小冰河期灾年不断,粮食减产,百姓本就苦不堪言。 然后是困扰大明两百余年,历经十六帝,却始终无法解决的问题,土地兼并! 士绅的土地越占越多,隐瞒不报,朝廷收不上税,只能不断加派,用某些人的话说,只好苦一苦百姓。 而这些人,此时正在大殿上高喊,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我大明自成祖皇帝迁都以来,北京城数次危机都能化险为夷,老臣相信,只要军民一心,定能击退反贼!” 陈演还在高声阔论,似乎李自成的百万大军不堪一击。 朱由检已经搞清楚自己的新身份,接下来,就是该如何面对眼下的局势。 崇祯十七年三月,但凡有点历史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个死局! 这时候,驸马都尉巩永固忍不住说道:“闯贼麾下百万大军,岂可一概而论?臣认为,唯有南迁方可保存实力,待时机成熟,再与之决战!” “巩都尉此言差矣,闯贼虽然号称百万,皆为乌合之众,不足为虑。今日之局势,朝廷非但不能南迁,还要主动出击,壮哉我天朝之威!” “眼下贼军气势正旺,断不可贸然出击,应以固守为主,待贼军气势衰竭,再出兵决战。” 陈演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道:“那李自成兵马再多,终究是贼寇,自古以来,岂有官怕贼的道理?” “卿家所言,不无道理!” 朱由检终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 因为他实在想不到破局之法,可是,看着满朝文武,特别是陈演那副嘴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最坏的结局无非就是个死,说什么天子守国门,不如你们先做个表率,等你们死光了,我再下去陪你们,如此可好? 陈演嘴角微微上扬,说道:“为臣者,当为陛下分忧,为天下苍生立命,老臣身为内阁首辅,愿为大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朱由检点点头:“卿家可愿出征平寇?” 此言一出,刚刚喧闹的大殿上,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喊着反对南迁,坚决要开战的,全都很默契地闭上嘴。 毕竟喊口号谁都会,现在真的要去打仗,还是算了吧! 陈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之后,才挤出一句:“老臣,老臣……承蒙陛下首肯,不胜荣幸,只是老臣年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陈卿怎可妄自菲薄?” 朱由检郑重道:“古有廉颇尚能饭否,年纪不是问题,此事就这么定了!” “传朕旨意,擢内阁大学士陈演统领京营,出征平寇!” 陈演脸色煞白,嘴角蠕动着,不知所措。 李自成麾下百万大军,这个时候带兵出征,与送死无异。 朱由检心中暗道,没得谈是吧,那就别谈了! 不给你们点儿颜色瞧瞧,还以为我是历史上那个被东林党忽悠瘸了的崇祯呢! 刚刚慷慨激昂的群臣全都低着头,就像上课时,担心被老师点名的学生。 大殿上的气氛有些尴尬,朱由检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陈演。 太监王承恩见状,便小声提醒道:“陈阁老,该领旨了。” “老臣,老臣……遵旨!” 陈演如同吃了苍蝇一般难受,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事已至此,南迁之争也告一段落,朝会结束,诸官员各自散去。 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当即吩咐道:“召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进宫!” “是!” 王承恩答应一声,转身去安排。 朱由检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疏,随手翻了几本,然后扔在一旁。 大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奏疏上不是天灾就是人祸。 陕西闹旱灾,淮安闹水患,洪泽湖又冒出来一群水寇…… 百姓活不下去,那就只剩下造反了! 李自成的百万兵马,又何尝不是大明百姓? 再加上朝臣离心离德,卫所糜烂,大明王朝就像是病入膏肓的巨人,随时会倒下。 朱由检想到朝堂上的争论,若此时南迁,倒也是条出路。 大明是两京制,南京城还有一套完整的班底,江南赋税足够撑起半壁江山。 可是,朝中官员和江南士绅,却不是这么想的。 对于这些人而言,这天下姓朱和姓李,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别。 李自成也不可能让自己南迁,刘芳亮陈兵真定,红娘子占据中原,南迁的路已经被彻底封死。 细细想来,如今这形势,南迁也好,留守也罢,其中的关键还是在于兵权! 后世有位伟人曾说过,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明朝实行户籍制,从开国之初,军户世世代代都是军户,历经两百七十余年,那些军户早已成为军官的私兵。 当务之急,是如何将兵权收回来! 只有绝对掌控兵权,才能跟李自成拼命,才有希望救活大明朝。 即便最后败了,无非就是历史重演,但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绝不能挂在树上,这是底线! 眼下权力最大的,当属成国公朱纯臣,此人掌管整个京营。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临死前将太子托付给朱纯臣,希望他能杀出一条血路,护送太子去南京。 没想到,这货反手就把太子送给了李自成。 而且听说闯军破城之后,从成国公府搜出白银数百万两,粮食不计其数! 这些钱粮与其便宜了李自成,不如朕亲自来取!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一把刀。 这把刀必须足够锋利,可以斩杀任何不臣。 更重要的是,这把刀必须百分百服从自己,而且只能服从自己。 满足这些条件的,唯有天子亲军,锦衣卫! 第2章 清查锦衣卫 骆养性行色匆匆,来到乾清宫。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问圣躬安!” 朱由检不满道:“李自成都快打到京师了,朕如何能安?” 骆养性神色惶恐,说道:“臣万死!” “行了,起来回话吧!” “谢陛下!” 朱由检问道:“朕来问你,大明有多少锦衣卫?” 骆养性稍加思索,回道:“满编的话,大致有十五万。” “十五万?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突然大笑起来,然后沉下脸,说道:“若朕有十五万锦衣卫,早就派出去杀敌了,何至于被人家打到家门口?” 骆养性只得如实道:“据臣所知,有些卫所确实存在吃空饷的现象,臣下去后,定严加整治!” “先不说整治的事,你跟朕说实话,京城究竟有多少锦衣卫?” “大抵,大抵……有七八万。” 朱由检又问道:“你确定有七八万之多?” 骆养性心中忐忑,七八万都已经是虚报了。 真实在编的锦衣卫,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五万。 由于锦衣卫高层军官大多是皇亲国戚,而且是世袭罔替,根基很深,吃空饷的现象非常严重。 自己虽是指挥使,可有些时候,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这个,五万总是有的……” 朱由检沉思片刻,又问道:“朕换个问法,如果闯军打进北京城,锦衣卫有多少人能上阵杀敌?” 骆养性额头上全是冷汗,许久之后,才说道:“除掉派出去的暗探,还有些文职和老弱,臣估计能打仗的……应该有两三万吧!” 朱由检暗暗松了口气,有两三万也不算少了。 现如今,手握重兵的武将都在观望,基本上都是听调不听宣的局面。 如镇守山海关的吴三桂,估计现在正在考虑,等北京城破,是该投靠李自成,还是多尔衮? 山东总兵刘泽清,还有远在武昌的左良玉,全都是拥兵自重。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这些人才是自己最后的底牌。 “你听好了,即刻全面清查,朕要真实的名册。” 骆养性躬身行礼,说道:“臣遵旨,臣这就回去整顿!” “三天!” 朱由检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啊?” 骆养性愣住,好几万人呢,就给三天时间?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说道:“三天之后,朕要么看到名册,要么看到你的辞呈。” 骆养性暗暗叹了口气,说道:“臣遵旨!” 朱由检继续说道:“如果朕点到名册上任何一个人,这个人不能立刻出现在朕的面前,你这个指挥使当以欺君论处!” 骆养性额头冷汗直流,问题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欺君可是死罪,而且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遵旨,臣告退!” “等一下!” 朱由检突然将他叫住,说道:“朕还有一件事需要锦衣卫去做!” 骆养性赶忙道:“请陛下吩咐,臣定不辱命!” 朱由平静地说道:“帮朕监视一个人。” ………… 天近傍晚,成国公府。 一辆马车缓缓停靠,车上走出一人,正是兵部尚书张缙彦。 成国公朱纯臣早已等候多时,当下屏退左右,并特意叮嘱,任何人不得入内。 这两人,一个是兵部尚书,掌管满朝武将和军械装备,一个是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掌管京营和天下卫所,不夸张地说,大明军队的一举一动,都在两人股掌之中。 两人互相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各自落座。 张缙彦率先问道:“成国公,今日陛下所为,您怎么看?” 朱纯臣轻声笑了笑,说道:“陈演那老匹夫哪里懂得带兵,我看陛下是病急乱投医,已经失了智!” 张缙彦突然压低声音,问道:“成国公,那件事……考虑的如何了?” 朱纯臣谨慎地四下看了看,然后说道:“老夫已经派人和闯王取得联系,当下形势严峻,倘若北京城守不住,我等需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大明两百余年的国祚已经走到头,如果李自成真的打进京城,两人手握兵权,可献城称臣,拥立新君。 有此从龙之功,保住国公爵位不在话下。 倘若李自成败了,那就继续做大明的勋贵。 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富贵,皇帝姓朱还是姓李,有什么区别? 张缙彦起身告辞,出大门坐上轿子,匆匆赶回皇宫。 在街角处,一名卖烧饼的小贩收了摊,消失在人群中。 此人走街串巷,突然来到北镇府司衙门,径直而入。 原来是锦衣卫派出去的暗探,只为监视成国公府。 骆养性得到消息,却不敢轻举妄动。 按理说,兵部尚书和成国公会面,看起来并无不妥。 可是,陛下点名要自己监视成国公,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端倪不成? 思来想去,还是不敢随便下结论,便派人喊来指挥佥事李若琏。 无论是兵部尚书张缙彦,还是成国公朱纯臣,在朝中都有大量门生故吏。 李若琏是武举出身,在朝中没什么根基,几乎不参与党争。 而且此人的性格较为刚直,是最合适的人选。 “骆指挥喊卑职何事?” 李若琏正在统计名册,忙的焦头烂额。 骆养性说道:“你先把手上的事放一放。” “可是,骆指挥不是说,陛下三天之后就要看到名册吗?” “名册自有人统计,我这里有件事,别人我不放心,还是你亲自负责较为稳妥。” “何事?” “监视成国公府!” 李若琏疑惑道:“成国公?为什么?” 骆养性说道:“这是陛下吩咐的,近来成国公和兵部尚书张缙彦来往密切,这里面可能有事,我需要你去查清楚,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 李若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说道:“可以,我需要调些人手。” “要多少?” “现在还不清楚。” 骆养性点点头:“锦衣卫上下随你调遣,但是记住了,你用的人一定要可靠,此事绝不可走漏风声!” “是!” 李若琏抱拳行礼,然后回到自己公房。 “来人!” “卑职在!” 门口一名校尉上前。 李若琏看了看外面,说道:“都进来!” 只听人声嘈杂,呼啦啦进来十几个。 李若琏吩咐道:“立刻去查成国公府所有下人的身份,然后找到他们的亲戚,同乡,朋友,再找个借口把人约出来喝酒,赌钱,逛青楼……总之一句话,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撬开他们的嘴,明白吗?” 众人纷纷回道:“是!” 李若琏眼眸微阖,又说道:“此事一定要秘密进行,倘若泄露出去,小心你们的脑袋!” 众人赶忙道:“卑职遵命!” 第3章 十万空饷 三日后,骆养性携最新的名册,进宫面圣。 朱由检越看心情越差,满编十五万的锦衣卫,实则不足五万人。 锦衣卫尚且如此,全国卫所之糜烂程度,可想而知。 “你这个指挥使当的好啊!” “臣万死,万死……” 骆养性早就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当下跪地俯首,不敢二话。 朱由检又问道:“足足十万名额的空饷,都吃到哪里去了?你这个指挥使吃了多少?” “臣不敢……” 骆养性赶忙说道:“臣监管不力,甘受责罚!” “仅仅是监管不力?” “臣对天发誓,绝没有吃过空饷!” 朱由检语气稍显缓和:“朕再信你一次,接下来要彻查,谁吃了空饷,吃了多少,全都给朕吐出来!” 骆养性迟疑道:“陛下,根据臣初步调查,这个,这个……” 朱由检见状,更加不满,呵斥道:“有话就说,朕不想问你第二次!” 骆养性咬了咬牙,说道:“指挥同知周鉴……嫌疑最大。” 朱由检不由得皱起眉头,因为周鉴是自己的小舅子。 皇亲国戚带头贪污,难怪骆养性不敢管! “不管是谁,彻查到底!” “遵旨!” 骆养性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回到北镇府司,立即召集所有军官。 接下来,锦衣卫十七千户所的主官陆续到场。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前几日清查名册已经把大家伙忙的够呛,今天又要搞什么? 骆养性环顾四周,缓缓开口。 “如今我大明江山,风雨飘摇,外有强敌环伺,内则民生多艰,国难当头,正是我等锦衣卫挺身而出,护国安邦之时。然本指挥获悉,锦衣卫内部竟有人贪图蝇头小利,公然吃空饷,此等行径,无异于自毁长城,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此言一出,堂下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清查名册之时,众人便有所怀疑。 可是,这么多年来,吃空饷这种事早已司空见惯。 若仅仅为了那么点俸禄,谁稀罕当这个官? 骆养性继续说道:“陛下闻此,龙颜大怒,深感此风不可长,特命本指挥严查此事,以儆效尤。本指挥念及同袍之情,不愿见诸位因一时贪念而葬送前程,故在此严正告诫!” “即刻起,限尔等一日之内,自行将所吞之粮饷,如数上缴。主动认罪,尚可视为迷途知返,本指挥可代为上奏陛下,请求从轻发落,既往不咎。望尔等珍惜此次机会,悬崖勒马,勿要自误。” “倘若心存侥幸,企图蒙混过关,或阳奉阴违,拒不配合,本指挥必将严查到底,绝不姑息!届时,无论是谁,有一个算一个,皆将革职查办,严惩不贷。届时,悔之晚矣,勿怪本指挥不念同袍之情!” 所有人面面相觑,心中默念,难道陛下要动真格的? 这时候,指挥同知周鉴干咳两声,缓缓走上前。 “骆指挥,这么大的事,是不是应该提前跟大家伙打声招呼?” 骆养性淡淡一笑,说道:“本指挥现在就是在打招呼,否则,尔等还能坐在这里喝茶?再说一遍,明日此时是最后时限,话已至此,诸位好自为之!” 周鉴见状,便看向众人,说道:“骆指挥的话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唯唯诺诺,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只好胡乱应付。 周鉴转过头来,又说道:“骆指挥,您放心……唉?” 说话间,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四下看了看,问道:“李佥事去哪了?如此重要的会议,他怎么没参加?” 骆养性说道:“他有特别任务!” “原来如此,是卑职多虑了。” 周鉴赶忙改口,然后说道:“请骆指挥放心,这件事由卑职亲自监督!” 骆养性看了他一眼,心中暗道,查的就是你! “很好,本指挥就在此恭候佳音了!” 众人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千户所。 有几个人却没走远,兜兜转转,来到胭脂胡同的莳花馆。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美人相伴。 阵阵琵琶声中,众人推杯换盏,喝的不亦乐乎。 主位上坐着一人,正是指挥同知周鉴。 “周同知,今日这事……咱们兄弟几个心里都有些没底啊!” 说话之人名叫钱安,是周鉴一手提拔上来的千户。 周鉴轻轻放下手中的筷子,笑着道:“你们想多了,吃空饷这种事,哪个卫所没有?咱们骆指挥许久没有办案,不过是想借此立个威,吓唬吓唬人罢了。” 钱安讪讪道:“话虽如此,可是,看骆指挥的架势,怕是来者不善。” “在座诸位皆为天子亲军,是陛下的耳目,手握重权,何须惧怕这些?” 周鉴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继续道:“再者说,锦衣卫高层当中,有多少皇亲国戚,有多少勋贵之后?这点小事,陛下根本不会过问。” 钱安闻言,陪着笑说道:“周同知言之有理,但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这世上的事,变数太多。” 周鉴哈哈一笑,拍了拍钱安的肩膀,说道:“你们是我的人,我是皇上的人,有我周鉴在,自会保在座诸位周全。” 钱安见状,连忙附和道:“有您这句话,弟兄们就放心了。大家伙再敬周同知一杯,今晚不醉不归!” 相较莳花馆的喧哗,北镇府司衙门就安静多了。 这个时间,众人早已下值,只有指挥使的公房还亮着灯。 门房探身看了看,说道:“骆指挥,茶凉了,卑职给您换一杯。” 骆养性手里端着茶杯,缓缓开口:“不用了,你下去吧!” “是!” 门房不敢多问,转身离去。 骆养性眉头紧锁,心中暗暗盘算。 陛下突然要清查名册,还要监视成国公府,种种迹象表明,要出大事了! 看这些人的表现,想要他们主动吐出侵吞的粮饷,恐怕不现实。 话已经放出去,明天这个时候,就要撕破脸了。 “骆指挥!” 门帘一撩,李若莲匆匆而入。 骆养性眉头一挑,问道:“发现什么了吗?” 李若莲脸色很难看,说道:“成国公府果然有问题!” “讲!” “成国公朱纯臣,有通敌之嫌!” 第4章 朕的钱呢? 翌日清晨,百官上朝。 只不过,今日的奉天殿上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内阁首辅陈演率先启奏:“启奏陛下,近年来军费消耗巨大,国库几近枯竭,恐难支撑大军出征。” 朱由检看向户部尚书倪元璐,问道:“国库还有多少存银?” 倪元璐回道:“臣刚刚清点过,只剩下十九万两。” 朱由检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堂堂大明国库,竟然只有十九万两白银。 “朕记得,去年的税收有四百万两,朕的钱呢?” 倪元璐说道:“启奏陛下,辽东军费每年需要四百八十万两,朝廷只拨付了三百万两,还欠着一百八十万……” 朱由检忍不住问道:“朕还倒欠人家一百八十万?” “一百八十万只是欠的辽东军饷,还有京营和其他卫所,以及赈灾拨款,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倪元璐说完,大殿之上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朱由检长叹一声,说道:“朕知国家危难,需众卿同心协力,共度时艰。朕欲号召群臣募捐钱粮,以解军需之急。无论官阶大小,皆需尽力而为,共赴国难!” 此言一出,殿内突然一片哗然。 群臣面面相觑,有的面露难色,有的低头沉思。 所有人心中都在盘算,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钱袋子。 朱由检四下看去,把目光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岳丈大人,不如从您这里开个头吧!” 此人正是当朝国丈周奎,任左军都督府都督。 周奎听见自己被点名,只得缓缓出列,躬身行礼。 看这情况,今天是躲不过去了,但是让自己捐钱,又心有不甘。 “陛下圣明,臣愿为国分忧。但臣家资有限,愿尽绵薄之力,捐银五百两,以表忠心。” 朱由检听完,当时气得想打人。 五百两,你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崇祯三年二月,皇长子朱慈烺被册立为皇太子,周奎也随之被加封为嘉定伯,加太子太保衔,岁禄千石,赡地七百顷并随从尉军三十名。 其子周鉴,也就是自己的小舅子,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 周家父子已经位极人臣,如今国难当头,却死死抱着银子不松手。 朱由检心中气恼,但碍于周奎的身份,只好再次相劝。 “国丈有此心意,朕心甚慰,但五百两……是不是少了点?” 周奎哭丧着脸,说道:“臣家里确实没什么钱,五百两已经是全部积蓄。” 朱由检闻言,脸上的愤怒渐渐消失,恢复平静。 因为他已经看清楚,自己这位老丈人,属于要钱不要命的! 孰不知,倘若大明没了,满朝文武谁都可以投降,唯独你周家不行。 因为你是国戚,等李自成进京,第一个杀你! 当下,朱由检不再理会,看向其他人。 有了周奎开头,朝堂诸臣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当朝国丈才捐了五百两,我们也不能捐太多。 否则不是当众打人家脸吗? 打国丈的脸,就是打了陛下的脸。 这个罪名可万万担不起! 于是,众人陆续表态,有的几百两,有的上千两。 最后统计下来,满朝文武共计捐银两万五千两。 算上国库的十九万两,总共二十一万五千,便是大明全部的家底。 朱由检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心中已经彻底失望。 “诸位都是朕的好臣子啊!” 周奎赶忙接过话:“臣等世受国恩,当为国分忧!” “好一个为国分忧!” 朱由检轻笑一声,然后看向内阁首辅陈演。 “陈卿家,你觉得呢?” 陈演脸色很难看:“大军开拔,臣初步估算,至少需要军费五十万两。” 朱由检说道:“朕先拨给你二十万,充作大军开拔之资。” 陈演顿时急了,二十万也不够啊。 再说了,就算拿到这二十万,后面的三十万要等到何年何月? “可是,陛下……” 朱由检抬手打断,又说道:“你放心,剩下的朕从内帑给你出,但是要等一等。” 陈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话都说到这份上,按理说,应该退下了。 可是,他很清楚,皇帝的内帑根本没钱! 这三十万大概率是一纸空文,等到猴年马月,也不会有结果。 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说道:“陛下明鉴,大军开拔,耗费巨大,二十万两恐怕撑不了多久……” “朕都说了,后面的三十万需要等一等,你还担心朕会食言不成?” 朱由检阴沉着脸,眼中隐隐透着杀意。 陈演无奈,只好说道:“臣遵旨!” 朱由检看着殿上众人,再也没有心情,当即转身离去。 回到乾清宫,王承恩跟上来:“恭喜皇爷,有了百官募捐的钱粮,将士们定能一鼓作气……”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 朱由检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朕号召百官募捐,结果就给朕拿出来两万五千两,这是打发要饭的呢?” 王承恩赶忙跪下求饶:“奴婢万死!” “起来吧,这里没你的事!” 朱由检知道,王承恩也是出于好心,说点好听的罢了。 这家伙忠心倒是没的说,可就是没什么本事,注定没有什么作为。 王承恩缓缓站起身,却不敢再说话。 朱由检吩咐道:“你现在派人去一趟周府,跟朕的岳丈大人说,破巢之下,焉有完卵,大明朝江山社稷已到了危急存亡之际,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还是奴婢亲自去一趟吧!” “如此也好,去吧!” 王承恩躬身退出,准备出宫。 半路上,突然被一名小宦官截住。 “王公公,皇后娘娘有请!” 王承恩愣住,说道:“皇后娘娘喊咱家有何事?” 小宦官摇头:“小的不知。” 王承恩想了想,说道:“咱家奉旨出宫,有什么事,回来再说吧!” “王公公且慢!” 小宦官赶忙拦住,说道:“这事很急,您还是去一趟,否则……” “放肆!” 王承恩脸色陡然阴沉下来,心说你什么身份,竟敢在我面前指手划脚。 咱家堂堂司礼监掌印,内宦第一人,跟你开玩笑呢? 小宦官察觉到自己失言,赶忙跪下:“王公公莫怪,这些话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小的唐突了……” 王承恩见状,脸色缓和下来,问道:“究竟什么事?就不能等咱家回来再说?” “小的不清楚,不过推测……大概跟国丈爷有关。” “那好吧,头前带路!” 王承恩本来就准备去周府,既然皇后有吩咐,还是听一听为好。 来到坤宁宫,周皇后早已等待多时。 第5章 你们是朕的刀 “奴婢王承恩,问皇后娘娘金安!” “王公公快请起!” 周皇后亲自上前搀扶,把王承恩吓了一跳。 “不知皇后娘娘有何吩咐?” 周皇后先是屏退左右,然后幽幽叹了口气。 “本宫听闻,今日在奉天殿上,陛下号召百官募捐,可有此事?” 王承恩点点头,回道:“确有此事。” “国丈爷捐了多少?” “回娘娘,国丈爷带头捐纳白银五百两。” 周皇后闻言,脸色很难看。 自己的爹是当朝国丈,受封侯爵,弟周鉴是锦衣卫高层。 周家人前显贵,如今国难当头,竟然只肯拿出五百两,说出去不够丢人的。 “听说陛下派你出宫,可是去周府?” “回皇后娘娘,正是。” “陛下怎么说?” “这个……” 王承恩顿时踌躇起来,毕竟在大明朝,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周皇后见状,便说道:“此事关系到本宫的父兄,是本宫的家事。” 王承恩只好说道:“陛下只说了一句话,破巢之下,焉有完卵。” “破巢之下,焉有完卵……” 周皇后苦笑一声,然后拿出一沓银票。 “这是本宫平日里攒下的积蓄,劳烦王公公转交国丈。” 王承恩接过来,看了一眼,一张一千两,总共是五张,就是五千两。 他跟随崇祯皇帝多年,深知后宫也不宽裕,平日里吃穿用度,都是能省则省,能简则简。 这五千两恐怕是周皇后全部的积蓄。 “今日之事,还请王公公代本宫保密,莫要对外人提及。” “奴婢知道了。” 王承恩收起银票,躬身告退,出宫前往周府。 此行只用了一个时辰,便返回乾清宫复命。 “奴婢已将陛下的话带到。” 朱由检问道:“国丈怎么说?” “国丈爷说,只靠着朝廷俸禄,还要养活一大家子奴仆,家里确实没有余粮。” “哼!” 朱由检冷笑一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朕不讲情分了!” 王承恩隐隐感觉到要出事,想到周皇后托付自己的银票,便说道:“奴婢斗胆多说一句,陛下还是等一等,说不定国丈爷想通其中的关键,愿散尽家财为国效力,尚未可知。” “王伴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朱由检明显感觉到,王承恩话里有话。 以他的性格,平日里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会尽量退避三舍。 可今日针对周家,似乎话有些多了。 王承恩本就没什么心机,见状,赶忙跪倒在地。 “奴婢万死,奴婢有事隐瞒陛下!” “说!” “是,是……” 王承恩咽了口唾沫,说道:“奴婢出宫之前,皇后娘娘给了奴婢五千两的银票,并吩咐奴婢转交给国丈爷……” “然后呢?” “然后,然后……奴婢亲手把银票交给了国丈爷……” “没了?” “就,就……没了!”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既然皇后有这份心意,朕就再给周家一天时间,你要记住,这件事不可对外人提起。” “奴婢遵旨!” 王承恩浑身是汗,不知道这件事办的是对还是错。 这时候,一名小宦官迈着小碎步上前,说道:“启禀陛下,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求见!” 朱由检点点头:“宣!” 骆养性迈步走进,躬身跪拜。 “臣骆养性,问圣躬安!” “朕安!” 朱由检摆了摆手,然后问道:“如何了?” 骆养性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王承恩,似乎有所忌惮。 王承恩会意,便说道:“奴婢告退!” “站住!” 朱由检突然将他叫住,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 “你身为司礼监掌印,手里握着批红权,还掌握着东厂,当下山河飘摇,朝臣各怀心思,朕能指望的唯有厂卫!” “可是,你再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做事唯唯诺诺,总想着当个老好人,谁也不得罪,你觉得可能吗?” 王承恩慌忙跪倒:“奴婢万死!” 朱由检看了一眼骆养性,继续说道:“厂卫是鹰犬,更是悬在百官头上的一把刀!如果这把刀太钝,还能震慑百官吗?” 王承恩汗如雨下,这些年来,东厂确实不如以前那般令人闻风丧胆。 其实这件事的根源还在崇祯皇帝身上,当年魏忠贤掌权之时,厂卫风头无两,就算是内阁首辅见了,都要给几分面子。 可是,自打崇祯皇帝继位,立刻干掉了魏忠贤。 东林党趁势而起,重新掌握大权,直至现在,那些官员看见厂卫,甚至都懒得正眼去瞧。 骆养性说道:“启奏陛下,臣已经做好了准备!” 朱由检略带深意地看着他,问道:“做好了什么准备?” “臣这把刀,该出鞘了!” 骆养性说这话,拿出一份名单,双手呈上。 王承恩见状,赶忙去接过来,然后转呈御前。 “这是锦衣卫所有高层吃空饷的名单,臣已经给了他们一天的时间,就在臣进宫之前,共有五人主动承认,并上缴所吃空饷,共计白银五万六千两,臣已经命人将这笔银子送去内帑。” 朱由检点点头,又问道:“剩下的如何处置?” “陛下已经给他们机会,负隅顽抗者,可视同欺君,该杀头的杀头,该抄家的抄家!锦衣卫乃天子亲军,绝不允许对陛下不忠!” “你准备从谁开始?” “周家!” 朱由检想了想,说道:“换个人吧。” 骆养性微微皱眉,既然要彻底清理,当然要从最嚣张的那个开始。 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不懂吗? 若不抓周鉴,其他人看在眼中,会怎么想? 朱由检见状,便解释道:“并非朕打算徇私,只是周家情况有些特殊,再给他一天时间,若明日这个时候周家还在装死,就怪不得朕了!” 骆养性回道:“臣明白了,那就从东城千户所的钱安开始,此人不但公然吃空饷,还在东城千户所买卖官职,性质极为恶劣!” “那就开始吧!” “臣遵旨!” 骆养性行礼后,躬身退出,然后扬长而去。 朱由检看向王承恩,问道:“你怎么还在这站着?” 王承恩顿时不知所措,只好说道:“请陛下吩咐……” 朱由检皱眉道:“东厂监察百官,其中也包括锦衣卫,今日朕欲整顿锦衣卫,难道东厂就在一旁瞧着吗?” 王承恩反应过来,赶忙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第6章 谁给你的胆子? 巳时初刻,锦衣卫东城千户所。 门房正在门口打扫,突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当头一人身穿大红飞鱼服,正是指挥使骆养性。 门房跌跌撞撞跑进去,不多时,一名主簿仓惶前来迎接。 “卑职东城千户所主簿刘胜,见过骆指挥使!” 骆养性皱眉道:“钱安呢?” “回指挥使,钱千户……并未当值。” 骆养性看了看天色,问道:“他可曾说过去了哪里?” “这……卑职不知。” 刘胜摇了摇头。 骆养性又问道:“副千户呢?” “不在。” “百户呢?” “也……不在。” 骆养性脸色越来越难看,缓缓道:“偌大的千户所,当值时间,总不会连个试百户也没有吗?” 刘胜神色为难,只是默默摇头。 骆养性怒极反笑,说道:“那就把你们的钱千户,还有其他军官,都给本指挥请过来!” “是,卑职这就去办!” 刘胜赶忙点头答应,转身离去。 “站住!” 骆养性突然将他叫住。 刘胜回过身:“请指挥使吩咐!” “你去把东城的钱粮账册拿过来。” ………… 半个时辰后,千户钱安终于姗姗来迟。 “骆指挥大驾光临,卑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骆养性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钱安,未发一语。 钱安顿感不妙,那份压迫感让他察觉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他的额头渗出汗渍,却也只能陪着笑,说道:“不知骆指挥此番前来,是否有任务交代,卑职定全力以赴?” 终于,骆养性开口了。 “钱千户,你们东城所从来都是这么当值的吗?” 钱安汗如雨下,赶忙道:“卑职,卑职……近日公务繁忙,昨晚彻夜办公,今早睡过了头,怠慢之罪,还请指挥使宽恕!” “公务繁忙,彻夜办公,哈哈哈……” 骆养性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哈哈大笑起来。 钱安脸色更加难看,眼神四处游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借口来推脱。 突然,骆养性止住笑声,说道:“来人,跟本指挥说说钱千户近几日的行踪!” 只见他身后站出一名校尉,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面无表情地说道:“东城千户所千户钱安,大前日晚上在莳花馆吃酒至深夜,前日白天在赌坊,晚上在醉香楼留宿,昨日白天在赌坊,晚上在玉春坊留宿。” 钱安神色大变,看来,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的要严重。 骆养性说道:“钱千户日日风流,夜夜笙歌,好不逍遥快活!” “卑职知错,还请指挥使大人有大量……” 骆养性抬手打断,说道:“宿娼之事暂且不提,本指挥刚刚看过钱粮账册,东城所是满编,共千人在册,现在就去召集所有人员到场!” 钱安眼珠转了转,悄悄上前一步。 “启禀指挥使,卑职手下弟兄们多被派往各处执行任务,再者,进来京城闹疫病,有几人突然告病,实在难以即刻召集齐全。” 说话间,他偷偷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塞给骆养性。 在他看来,可能是最近跟指挥通知周鉴走的太近,怠慢了这位指挥使。 虽然周鉴是国舅,但是,在锦衣卫骆养性才是老大,该孝敬还是要孝敬的。 然而,骆养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只见他缓缓拿起银票,似笑非笑着说道:“这点钱可买不了你的命!” 钱安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喃喃道:“卑职不解,还请指挥使明示!” 骆养性也不再隐瞒,直接说道:“本指挥来此之前,已经查的很清楚,东城千户所满编千人,实际在编只有两百多人,其中大多数还是你的亲戚或者同乡。” “倘若再过些时日,怕是你老家村子里的野狗,都要栓到东城所看大门了!” 钱安擦了擦额头的汗渍,说道:“卑职知错,恳请指挥使给卑职一个月时间整改,届时必定给指挥使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个月?” 骆养性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本指挥已经给了你们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你除了喝酒赌钱,就是押妓宿娼,到了今日之局面,全都是你咎由自取!” 钱安单膝跪地,说道:“恳请指挥使看在卑职多年来尽心尽力,再给卑职一次机会……” “你确实尽心了,却非尽心做事,而是尽心敛财,本指挥说的没错吧?” “卑职冤枉,绝没有……” “你在东城所公然买卖官职,而且是明码标价,一个小旗要五十两,总旗要二百两,试百户要五百两,百户要一千五百两,钱安啊钱安,你可知锦衣卫乃天子亲军,你买卖的不是官职,而是圣眷,你的所作所为是欺君之罪!” 钱安面如死灰,赶忙又拿出一沓银票塞过去。 “恳请指挥使高抬贵手,这是一点心意,事后定有重谢!” 骆养性却不再理会,直接吩咐道:“东城所钱安欺君罔上,带回昭狱,严加审讯!” “别,别……” 钱安连连磕头求饶,说道:“还请指挥使看在周同知的面子上,放过卑职……” 骆养性缓缓蹲下身,注视着钱安,语气冷若冰霜:“拿国舅爷压我?” “不,不……卑职不敢!” 钱安连连摆手,然后说道:“卑职所作所为,周同知是知道一些的,还请指挥使念在同泽之谊,高抬贵手……”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就是各中好处,周鉴也拿了。 想要办我,就会牵连到周鉴,人家是当朝国舅,你看着办! 眼见对方还抱着希望,骆养性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周鉴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既然你提到同泽之谊,本指挥便奉劝一句,你做过什么,又知道什么,全都如实交代,若态度诚恳些,说不定还能留你一命,否则,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留不住你,我说的!” 钱安紧紧咬着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骆养性虽然身为指挥使,却没胆子动国舅,除非他疯了!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些都是陛下的意思。 坏了,锦衣卫要变天了! 第7章 杀鸡儆猴 东城千户所被查办,立刻引起轩然大波。 从千户钱安,到副千户、百户、试百户,甚至还有几个总旗和小旗,全都被抓进昭狱。 整个东城千户所,包括辖下百户所的官员,几乎无一幸免。 骆养性回到北镇府司,并没有急着去下一家。 杀鸡儆猴,现在鸡已经杀了,要等一等猴子的反应。 果然,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西城千户所就来人了。 副千户张志,亲口交代自己吃空饷的行为,并举报千户刘金德,声称吃空饷都是刘金德的意思,大部分所得都进了刘金德的口袋,现将自己所得全部上缴,以求从轻发落。 接下来,一队校尉气势汹汹来到西城所,再次抓走大量军官。 众人眼见对方动了真格的,再也不敢硬撑,争先恐后去北镇府司自首。 消息传到周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 周奎劝道:“骆养性平日里不敢得罪人,今日搞出如此大的阵仗,定是陛下的意思,你还是进宫一趟,亲自跟陛下说说情,莫要引火上身。” “爹,你是不是老糊涂了,陛下再如何整顿锦衣卫,也不会整顿到咱周家头上吧?” “这事蹊跷,我看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 “怎么可能?” 周鉴摆摆手,说道:“您就把家放进肚子里,就算那些人胡乱攀咬,还有阿姐呢,她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这时候,周奎想到王承恩送来的银票,便取了出来。 “这是你阿姐送来的,明天一早,你亲自送进宫去!” 周鉴接过来,然后数了数,轻笑着道:“看来阿姐的日子也不好过,赶明儿,我把这五千两再送回去,行了吧?” “嗯……” 周鉴犹豫了片刻,伸手将银票抽出来两张。 “三千两就够了,若是捐的太多,免不得要被百官猜疑。” “爹,这是我阿姐的钱,你不添点,还要往回拿?” “你懂个屁!” 周奎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若我周家捐五千两,其他人怎么办?” “他们爱怎么办怎么办,管我周家什么事?” “你还是不懂!” 周奎连声叹气,说道:“倘若他们不跟着捐,陛下肯定不满,倘若捐了,定心生怨气,最后都要算到我周家头上,你我父子以后还怎么在朝堂上混?” “好吧,我懂了!” 周鉴收好银票,转身出门。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约了人,喝酒去!” “当下风头这么紧,你还有闲心喝酒?” “放心吧,没事!” 看着头也不回的周鉴,周奎无奈地摇了摇头。 陛下要动手整顿锦衣卫,说明接下来很可能有什么大动作。 可是,今日之局面,并非一朝一夕。 如果北京城真的守不住,周家也需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思来想去,还是去和成国公聊一聊。 成国公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手握重兵,无论将来谁得了天下,这些兵权都是谈判的重要筹码。 自己身为左军都督府都督,就算吃不到肉,总要喝口汤的吧! 半个时辰后,周奎叩响成国公府大门。 朱纯臣尚未入睡,听闻周奎来了,赶忙来到前厅接待。 “嘉定伯深夜莅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周奎抱拳行礼:“成国公客气了,深夜叨扰,还望赎罪。” “哎,嘉定伯哪里的话,快请坐!” 府上的丫鬟端来热茶,两人互相推辞一番,然后落座。 周奎浅啜一口,赞道:“好茶,真是好茶!” 朱纯臣笑着道:“嘉定伯若是喜欢,拿去喝就是了。” “那就多谢了!” 周奎说完话,看了一眼身旁侍立的丫鬟。 朱纯臣会意,便吩咐道:“都出去候着,没有本公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丫鬟躬身行礼,出去后将门反手带上。 朱纯臣这才问道:“嘉定伯深夜造访,究竟有何事?” 周奎说道:“今日锦衣卫那边闹的鸡飞狗跳,成国公可曾知晓?” 朱纯臣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锦衣卫的事,与我等无关,不知……” “话虽如此,可是,成国公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吗?” “问题……这个还真没有。” 周奎干脆直接道:“陛下近日的行事很反常啊!” “哦?这话从何说起?” “陛下号召百官募捐,最后只募到两万多银子,可是,仅今天一天时间,便从锦衣卫内部查抄出数十万两,听说这个数字还在增加,明日可能就过百万了!” 朱纯臣倒吸一口凉气,他只知道陛下在清查锦衣卫,却不知道,竟然查出这么多银子! 慕然间,他想到陛下在朝堂说过,先给陈演拨二十万两,后面的很快就到。 原来如此! “嘉定伯这个消息很重要,不过,此举既清除了锦衣卫内部的蛀虫,又充实了军费,分明是好事啊,嘉定伯为何愁眉不展?” “成国公,你有没有想过,陛下轻而易举就能得到百万白银,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朱纯臣的脸色变了变,还真是,如果让陛下抄家抄上瘾,确实不好办。 抄家来钱太快了,迟早有一天,会抄到自己头上。 可是,你周奎是当朝国丈,你担心什么? 有皇后在,只要周家不谋反,可保世代无忧。 “嘉定伯多虑了,陛下查的锦衣卫高层吃空饷,我等坦坦正正,有何惧哉?” 周奎苦笑道:“成国公,你我都在五军都督府任职,这五军都督府当中,至少五成是空饷,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朱纯臣脸色变了变,说道:“嘉定伯究竟想说什么?” 周奎说道:“我要一条后路!” “什么?” 朱纯臣似乎没听明白。 周奎再次说道:“如果北京城失陷,希望成国公另谋高就之时,记得带上我周家父子。” 朱纯臣听完后,彻底傻眼了。 如果大明真的要亡,满朝文武谁都可以投降,唯独你周家不行。 因为你是国丈,你儿子是国舅。 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吧? 第8章 国丈爷的信 “李自成已经打到大同,假以时日,怕是京城不保。” 周奎像个没事人一般,一边说着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朱纯臣心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这老东西该不会是崇祯皇帝派来试探自己的吧? 要不然,为何大晚上跑来说这些话? 想到这里,他便换作一副笑脸,问道:“嘉定伯所说的后路,莫非是支持陛下南迁?” 周奎轻叹一声,缓缓道:“如今这大明江山,犹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恐非人力所能挽。老夫不想看到周家绝嗣,若成国公尚有生路可寻,还望指点迷津。” 朱纯臣闻言,眉头紧锁,心中更加笃定,这老东西就是来试探自己的! 于是,他挺直了腰杆,正色道:“我朱纯臣身为大明国公,身负皇恩浩荡,自当与国同息。若真有那么一天,大明遭逢不测,我必以血肉之躯,捍卫这片河山,以表我朱家忠烈之心!” 周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朱纯臣,说道:“成国公,您就别在老夫面前装蒜啦!” 朱纯臣立刻红温起来:“本公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嘉定伯若不相信,大可上达天听,请陛下圣裁!” “成国公,您误会了!” 周奎摆了摆手,说道:“你我同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对京营的实力最清楚,自萨尔浒一役后,我军精锐尽失,京畿防卫形同虚设,这些年来的苟延残喘,不过是风雨飘摇中的一丝喘息罢了。” “如今朝中百官多有二心,这也难怪,大难临头各自飞,谁也不想给大明陪葬!” “老夫管着左军都督府,自然清楚这段时间来,成国公压根没有尽心调兵遣将,反而暗中将兵马分散开,否则,李自成的进攻不可能这般顺畅!” “我周家虽为国戚,却也想活命啊,若坐以待毙,等李自成进了北京,哪里还有活路?” “老夫思来想去,若想活命,必须拿出些诚意来……” 紧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放在朱纯臣面前。 “这是白银五万两,恳请成国公代为转交。” 朱纯臣的脸色很难看,先是看了看周奎,然后拿起银票,眼神中充满不可思议。 银票是真的,这老东西竟不是试探,而是真的准备投敌! 可是,他还是无法想象,身为崇祯皇帝的老丈人,怎会有这样的想法? 周奎见状,便问道:“成国公还不相信我周某?” 朱纯臣想了想,然后说道:“这些钱送给谁?” “当然是闯王李自成!” “怎么才能让闯王知道,钱是您国丈爷送的呢?” “这个,这个……” 周奎思索片刻,说道:“这样吧,老夫再写一封亲笔信,成国公该放心了吧!” 朱纯臣没有表态,只是拿过纸笔,亲眼看着周奎写了一封请降信。 终于,他真的相信,这老东西并非崇祯皇帝派来的。 可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国丈爷,您身为国戚,世享荣华富贵,这么做……不怕走漏风声,诛九族吗?” 周奎不以为然道:“就算这封信拿到御前,那又如何?” “老夫到时候只管咬死不认就是了,陛下总不能把我周家赶尽杀绝吧?” 这下子,轮到朱纯臣迷茫了。 自己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是偷偷摸摸,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如今周奎仗着圣眷恩宠,压根就不当一回事。 不过也好,多拉一个人下水,就能多一份力量。 大家抱成团,等李自成进北京之时,便可以争取更大的利益。 “那好吧,明人不说暗话,银票和书信,我帮你转交!” 周奎眼前一亮,问道:“那老夫就恭候佳音了!” 朱纯臣又说道:“东西可以转交,但是,对方是什么意见,我可不敢保证。” “还需成国公美言几句……” “国丈爷,我实话跟你说吧,闯王那边,我也是刚刚才联系上,后面的事情如何发展,谁也说不准。” “那好吧!” 周奎站起身来,说道:“叨扰,告辞!” 朱纯臣回礼:“不送!” 等周奎走远后,他才拿起书信,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字里行间没有任何破绽,就是一封再寻常不过的请降书。 不过转念一想,连自己的老丈人都胳膊肘往外拐,崇祯皇帝确实时日无多了。 本来锦衣卫是皇帝最后的屏障,可是,为了凑军饷,突然大肆查贪,七成以上锦衣卫高层被下昭狱,惹得天怒人怨,等李自成进北京的那一天,还有谁会为你拼命? “来人!” 管家来福走进来,问道:“老爷,您有何吩咐?” 朱纯臣指着银票和书信,说道:“这些东西,要想个法子,尽快交到闯王手上。” 来福说道:“不如用商行的名义,再去走一趟货。” “走货走的多了,容易引起锦衣卫的注意,还是谨慎些的好。” “老爷,锦衣卫都炸开锅了,哪里有时间盯着商行?” 朱纯臣点了点头,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趁着锦衣卫内部大乱,明日就送出城去,为了稳妥起见,你亲自跑一趟吧。” “是!” 翌日清晨,一家挂着迎福商行招牌的商队,从西直门出城,直奔山西大同。 在这个时间段,山西大部分区域已经被李自成攻占。 按理说,这个时候去山西走货有些不合时宜,但是,成国公府大管家出面,无论去哪里,都是畅通无阻。 出城之后,商队的脚程明显加快。 然而,刚走到昌平,就听到身后有马蹄声传来。 来福本以为是赶路的商旅,可是,听声音越来越急,似乎不大对劲。 马蹄声铿锵有力,偶尔出现金石碰撞的声音,分明是战马! 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对方已经围了上来。 “锦衣卫办案,所有人放下武器,原地抱头,违抗者,杀无赦!” 来福心头陡然一惊,却还是陪着笑,说道:“军爷辛苦,小的就是走货的……” “莫要废话!” 来福循声望去,对方年约四旬,皮肤黝黑,身上穿着大红飞鱼服。 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 第9章 周家的银子 锦衣卫昭狱。 短短两天时间,所有牢房已经爆满。 可还是不停有新的人犯关进来,无奈之下,只能挑选一些主动认罪,情节较轻的,从速从轻处置,给后来的腾位置。 李若琏亲自将来福带到昭狱,然后回去复命。 来福四下观瞧,周围到处都是人,还有接连不断的惨呼声。 霉腐的空气中夹杂着血腥气,让人不寒而栗。 他终于意识到,今天的事情很严重。 “李佥事,李佥事!” 李若琏回过头来,问道:“想通了?现在招的话,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来福面如死灰,说道:“小的只是成国公府的管家,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 “哼!” 李若琏见他不松口,便不再理会。 来福赶忙喊道:“李佥事能否给成国公带个话,小的必有重谢!” 李若琏闻言,突然停下脚步,然后回到来福面前。 来福见状,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赶忙说道:“待事成之后,成国公绝不会亏待了李佥事!” 李若琏缓缓道:“我看你还没弄清楚情况,你以为老子费了这么大周折,就为了抓你一个小小的管家?” “啊,这……” “实话告诉你,不管你招不招,成国公都完了。” “你若早些招了,少受些皮肉之苦,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若负隅顽抗,不妨抬眼看看,进了昭狱的有几个能出去?” 来福越听下去,脸色越难看,挣扎着说道:“成国公乃当朝国公,与国同戚,你们不能……” “锦衣卫乃天子亲军,我等奉旨行事,成国公再大,难道比当今天子还要大吗?” “可是,可是……那些银票和信,是国丈爷的,跟国丈爷作对,就是跟陛下作对,你们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果然,此言一出,李若琏突然沉默了。 来福见状,认定自己抓到对方软肋,立刻兴奋起来。 “李佥事是明白人,周家有当朝皇后做靠山,无论如何是倒不掉的!” “这件事若是办得不明白,最后遭殃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李若琏冷哼一声,然后转过身去,吩咐道:“来人,好生伺候!” 两名校尉上前,托起来福直奔刑房。 来福脸色苍白的可怕,不住喊道:“我要见成国公,我要见国丈爷,你们不能对我用刑……” 任凭他大喊大叫,却无济于事。 在昭狱中,这样的人实在太多了,根本没人去理会。 很快,来福被人绑在刑房的柱子上,身前是各种刑具,让人眼花缭乱。 李若琏来到骆养性面前,将搜出来的银票和密信递过去。 “事情麻烦了,确实是国丈爷的笔迹。” 骆养性接过密信,眉头紧紧皱起。 李若琏问道:“兹事体大,是否进宫请示陛下?” 骆养性缓缓摇了摇头,说道:“陛下说的很清楚,无论是谁,一律严查。” “可是,周家……” “这些不需要你担心,出了事有本指挥顶着!” “卑职不是这个意思!” 李若琏赶忙解释道:“如果对周家动手,皇后娘娘那边该如何交差?” 骆养性依旧摇头,说道:“皇后再大,却也是臣,周家投敌卖国,犯的可是谋反欺君之罪,皇后就算心中不愿,也不会说什么,要怪只能怪周家父子自作自受。” “我现在担心的是,如果去周家拿人,势必会惊动成国公府!” “成国公掌握京营兵马,在没有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李若琏认真听完,说道:“成国公通敌已成事实,卑职反倒觉得,应该早些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骆养性反问道:“就怕狗急跳墙,倘若成国公突然谋反,仅凭锦衣卫,如何能保陛下安全?” “这……是卑职考虑不周了!” “干脆这样吧!” 骆养性打定主意,然后说道:“你我二人分头行事,我进宫去见陛下,你带人控制周府,就说周鉴这厮吃空饷,其他一概不提!” 李若琏踌躇道:“周同知是卑职的上官,卑职去的话……可能不合适吧?” 骆养性双眉一挑,说道:“这是本指挥的命令,有什么不合适的?” “既如此,卑职这就去!” 李若琏起身告辞,清点人手,开始行动。 骆养性将此事写成奏疏,来到紫禁城。 此时还未散朝,百官正在奏事,便寻了个小宦官,将奏疏连同密信递进去,然后站在殿外等候。 最近要议的事无非是出兵和粮饷,陈演拿到二十万两银子,却迟迟不肯动身。 在朱由检的质问下,这才勉强答应,明日出发。 这时候,小宦官捧着奏疏进来,王承恩亲自接过,转呈御前。 朱由检打开后,只看了一眼,便阖起来,然后四下扫了一眼。 百官之中,并未看到周奎,却看到周鉴。 “周卿,你来上朝,有何事?” 周鉴闻言站出来,躬身道:“启禀陛下,臣父身体抱恙,卧床不便,特意叮嘱臣来给陛下送银子。” “哦?” 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问道:“昨日的银子不都已经入库了吗?” 周鉴眼角余光扫过众人,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微笑,说道:“我周家受皇恩浩荡,眼看社稷危矣,恨不得上阵杀敌,手刃贼寇。只是臣和臣父均有职责在身,为报效圣恩,便将祖宅和田产变卖,共得银三千两,愿无偿捐纳,为朝廷出一份力!”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议论起来。 昨天都捐过钱了,你今天又搞一出,什么意思啊? 有些脑子活络的已经在想,莫非是陛下授意,让周家做给大家伙看的? 不过还好,区区三千两而已,并不算多。 “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朱由检听完后,突然大笑起来。 在场百官不知所措,周鉴心中暗道,自家捐了银子,陛下肯定开心。 可是,怎么笑的比哭还难看? 朱由检收起笑容,缓缓道:“周家真是国之栋梁啊!” 周鉴赶忙说道:“陛下圣恩,臣无以为报,略尽微薄之力。” “周家卖房卖地,凑了三千两,并将全部家资捐纳,着实令人感动,却不知……” 说到这里,朱由检停顿了一下,脸色陡然一沉。 “今日送出城的五万两是哪里来的?” 第10章 杀无赦 此言一出,朝堂上瞬间变得死一般安静。 周鉴却是一脸疑惑,许久之后,方才说道:“臣不明白……” “来人,宣骆养性上殿!” 王承恩赶忙去传话,不多时,在百官的注视下,骆养性走上大殿。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问圣躬安!” “朕安!” 朱由检答了一声,然后说道:“周卿家并不清楚银子的事,还是你来说说吧!” “遵旨!” 骆养性答应一声,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 陛下让自己当着百官的面陈述案情,摆明了让自己做出选择。 锦衣卫是一把刀,如今这把刀是否锋利?还能不能杀人? 魏忠贤得势的时候,锦衣卫被一群太监压在头上。 等到后来,魏忠贤倒了,东林党把控朝政。 在这些文臣眼中,锦衣卫就是鹰犬。 因此,天启崇祯两朝,很长一段时间里,锦衣卫的存在感非常低,不得不依附太监和文官。 这也是皇帝最不愿看到的情况,因为锦衣卫是一把刀,若这把刀握在别人手中,那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骆养性今天要做的,就是彻底将锦衣卫和百官的联系断开。 从今以后,锦衣卫只听命于皇帝陛下! 无论是太监,文臣,武将,还是皇亲国戚,都别想跟锦衣卫沾上半点关系! 锦衣卫就是鹰犬,陛下要我咬谁,我就去咬死他! “启禀陛下,臣安排的密探得到消息,有人打着商行的幌子出城,实则去给闯贼送钱粮!” 朱由检缓缓道:“说下去!” 骆养性继续说道:“臣派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前去拦截,果然搜到大量银票,共计五万两之多,还有一封密信。” 朱由检转头看向周鉴,问道:“周卿家,你就没有想说的吗?” 周鉴还是没搞懂,什么密信,什么银子,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骆养性见状,直接道:“密信是写给闯贼李自成的,落款是嘉定伯!” “不可能!” 周鉴像是被人踩到尾巴,几乎要跳起来。 “我爹怎么可能给李自成写信?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定是弄错了!” 朱由检问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敢说不知道这件事?” 周鉴连连摇头,说道:“臣不知……不,臣父绝不可能做出这件事,定是有人陷害,还请陛下明察啊!” 朱由检给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便捧着密信,送到周鉴面前。 周鉴只看了一眼,双手便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启,启奏陛下,这,这……” 朱由检冷哼一声,说道:“不如宣嘉定伯上殿,当面对峙!” 周鉴噗通跪倒在地,心中暗道,昨天自己出门之后,老爹都做了什么啊? 私通反贼,形同谋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陛下饶命,臣昨日午后出去喝酒,晚上在青楼留宿,真的不知情啊……” 朱由检黑着脸,开口道:“骆养性!” “臣在!” “身为锦衣卫高层,当值时间饮酒宿娼,该当何罪?” 骆养性回道:“依大明律规定,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 “既如此,那就执行吧!” “遵旨!” 骆养性转身吩咐道:“来人!” 两名大汉将军上前来:“卑职在!” “锦衣卫指挥同知周鉴,当值期间饮酒宿娼,拉出去,杖责六十!” “是!” 大汉将军面无表情,将周鉴拖出殿外。 紧接着,奉天殿广场上传来一阵阵哀嚎声。 大殿上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知所措。 陛下竟然会对周家下手,真的是没想到! 朱由检眼睛扫过众人,说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莫说周家是国戚,就算是朕犯了法,也该受处罚!王承恩,骆养性!” “奴婢在!” “臣在!” “嘉定伯通敌案交给厂卫联合查办,朕只要结果!” 两人齐声回道:“遵旨!” 朱由检说完后,便转身离开奉天殿。 王承恩赶忙喊了句散朝,然后跟了上去。 “陛下,这件事是否再考虑一下……” 朱由检头也不回地问道:“考虑什么?” “皇后娘娘那边……” 朱由检突然站定,说道:“朕刚才说的很清楚,你若不能办,朕可以安排你去给先帝守陵,然后找个能办的人上来!” “奴婢万死!” 王承恩赶忙跪倒,说道:“奴婢定不负圣恩,严查此案!” “去把骆养性叫过来!” “是!” 王承恩随手拉住一名小宦官,命他去传骆养性,自己则急急忙忙前往东厂。 “王公公,您这是……” 东厂提督太监王德化见状,赶忙迎了上来。 王承恩大口喘着气,说道:“陛下有旨,命东厂彻查嘉定伯通敌案,你……速速去办!” “嘉定伯?通敌?” 王德化并未上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承恩喘匀了气,这才说道:“出大事了,嘉定伯给李自成写信,还送银子,被锦衣卫抓了个现行,陛下大怒,要严查周家!” 王德化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说道:“可人家是国丈爷,我等……”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的废话!” 王承恩也急了,皱着眉头说道:“这是陛下的旨意,我等照做就是,管他是什么人!” “卑职知错,这就去安排!” 王德化也不敢再说什么,立刻清点人手,浩浩荡荡杀向周家。 与此同时,骆养性正在向崇祯皇帝汇报锦衣卫内部大清查的结果。 “两天时间,各官员主动上缴白银三十二万两,查抄白银五十八万两,臣估计,彻底清查过后,缴获白银数额将超过百万两!” 朱由检对此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气愤。 从锦衣卫内部就查获百万白银,可见朝堂百官早已烂透了。 不过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大明朝廷需要一场暴风雨! “人员安排的如何了?” “回陛下,如今各千户所要职都是臣安排的人,绝对信得过!” “只信得过还不够,他们敢杀人吗?” “臣这就带人去周家,若有抵抗,当杀无赦!” 朱由检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周家掀不起风浪,让东厂去办就够了,朕需要你打一场硬仗。” 骆养性行礼道:“锦衣卫上下已经做好准备,只待陛下一声令下,无论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皱眉头!” “传朕旨意,命英国公张世泽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掌管京营。” “锦衣卫全面接管城防,控制住京城各个要道,然后……” 朱由检顿了顿,面若寒霜,眼中杀意迸现。 “直接去成国公府拿人!” 第11章 你的事发了 南城,周府。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门房不耐烦地问道:“谁啊?别敲了!”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一道缝。 然而,门房还没看清来人,只觉得身前一股巨力传来,身子便倒飞出去。 李若琏一脚踹开大门,吩咐道:“一队守在门口,二队去后门,其他人跟我走,但凡遇见抵抗,杀无赦!” 门房跌跌撞撞爬起来,大喊道:“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刷! 李若琏反手一刀,鲜血四溅。 门房捂着脖子,至死都没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若琏甚至都懒得看他一眼,带人直奔前厅。 周家的护院闻风赶来,看到气势汹汹的锦衣卫,却也不敢上前。 李若琏很快来到前厅门口,终于,周奎出现了。 众护院让出一条路,周奎走上前,问道:“原来是李佥事,不知登门何事啊?” “吾等奉旨清查锦衣卫内部吃空饷的案子,还请周同知跟卑职走一趟。” “放肆!” 周奎阴沉着脸,说道:“吾儿乃锦衣卫指挥同知,是你的上官,你竟敢持刀上门,眼中可还有秩序尊卑?” 李若琏不卑不亢,说道:“吾等此番前来,乃是奉的指挥使之命,指挥同知是指挥使的副官,嘉定伯可有异议?” “哼!” 周奎冷哼一声,说道:“他骆养性算个什么东西,有种让他自己来见老夫!” “抱歉,骆指挥还有公务在身,今日这桩案子,由卑职负责。” “李若琏,你想踹老夫的窝,不够资格!” “那就由不得嘉定伯了,来人!” “在!” 数十名缇骑校尉全部上前,手握刀柄。 周奎神色大变,指着李若琏说道:“这里是周府,老夫乃当朝国丈,我看谁敢放肆?” 众人闻言,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等待指示。 毕竟是周皇后的家,还是谨慎些的好。 没想到,李若琏却丝毫没有顾忌,再次说道:“锦衣卫奉旨办案,还请嘉定伯行个方便!” 周奎见状,便指挥身后的护院:“将这群狂妄之徒赶出去!” 双方对峙起来,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李若琏沉着脸,说道:“嘉定伯,你要想清楚后果,你这是在抗旨!” “哈哈,哈哈哈……” 周奎大笑起来,然后说道:“就算是当今陛下亲临,尚且还要给老夫三分面子,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算什么东西?” “你也不打听打听,在这北京城,谁敢不给我周家面子?” “就算老夫真的抗旨,陛下念及亲情,难道还能赶尽杀绝不成?” “李若琏,倘若你服个软,道个歉,今日之事老夫就不追究了,日后需懂些规矩,莫要……” “来人!” 李若琏一声暴喝,打断周奎的侃侃而谈。 “嘉定伯阻挠办案,抓起来,其余人但有反抗,杀无赦!” 周奎上前一步,怒道:“我看谁敢!” 刷! 寒芒一闪,李若琏手中的绣春刀已经架在周奎的脖子上,一股寒意直冲心肺。 “你,你……要做什么?老夫乃当朝国丈,赶快把刀放下!” 李若琏没有理会,吩咐道:“拿人!” “是!” 众人再也没有顾虑,纷纷持刀冲上前去。 周家的护院还想抵抗,可是,被砍翻几人后,其他的全都老实了。 周奎额头全是冷汗:“李若琏,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当然知道!” 李若琏面色阴沉,说道:“我最后说一遍,锦衣卫奉旨办案,还请嘉定伯把周同知交出来!” “吾儿不……不在家中……” “真的?” 周奎如实道:“今日去上早朝了!” 李若琏想了想,说道:“锦衣卫同知,除朔望外,不需要上朝。” 大明的朝会分常朝和朔望朝,每个月初一、十五称之为朔望朝,全京城四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常朝则是六部九卿和一些高层武将。 锦衣卫衙门比较特殊,除指挥使外,其他人是不需要上常朝的。 “老夫染了风寒,不便出门,鉴儿代老夫上朝,是去给陛下送银子的。” “送什么银子?” 周奎渐渐有了底气,说道:“陛下号召百官募捐,我周家世受国恩,自然要带头捐纳。” “此事卑职略有所闻,嘉定伯捐了五百两。” “哼!” 周奎再次冷哼一声,似乎重新拿回了主动权。 “那你知不知道,老夫回家之后,变卖家产又凑了三千两,今日鉴儿将银票送进宫去,陛下定龙颜大悦,说不定还要给老夫加封官职爵位,你在这个时候跟老夫作对,绝非明智之举!” 李若琏却不管这些,他自武举进仕途,从来就没依附过任何人。 管你是国丈还是国公,我只听陛下一人! “这些话嘉定伯还是留着自己跟陛下讲吧!” “你……你真的要和老夫过不去?” 周奎大惊失色,说了这么多,竟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来人,拿下!” 李若琏当即招呼人,将周奎捆了,押往北镇府司。 周奎气的一张老脸涨成猪肝色,嘴里骂着各种难听的话,却无济于事,眼看事情没有转机,他便开始放狠话。 “你给我等着,老夫要去陛下面前告你的状,诛你九族!” 李若琏突然笑了,然后说道:“嘉定伯,我看你还没弄清状况,此番到了陛下面前,被诛九族的怕不是卑职,而是周家!” “你……你说什么胡话,老夫乃当朝国丈,小女乃当朝皇后,就算是老夫真有什么过错,陛下也能饶恕……” “通敌卖国之罪,也是可以饶恕的吗?” 周奎闻言,顿时愣在当场,如同雷击一般。 “你……你说什么?” 李若琏当即不再隐瞒,说道:“嘉定伯,你的事发了!” 周奎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战战兢兢地说道:“你们不是查吃空饷吗?关老夫什么事?” 李若琏冷笑着道:“你真以为,你儿子吃空饷这种事,值得我等兴师动众?实话跟你说吧,你送出去的银票和密信,此时已经在陛下手中。” 话音未落,周奎只感觉双膝一软,瘫倒在地。 第12章 快刀斩乱麻 正午时分,中军都督府。 兵部尚书张缙彦匆匆而至,直奔朱纯臣的公房。 “张尚书如此焦急,所为何事?” 张缙彦气喘吁吁地说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啊!” 朱纯臣又问道:“究竟何事惊慌?” “城门守卫全都被换了,成国公,您还没收到消息吗?” 按理说,城防轮换不属于兵部,而是五城兵马司的职责范畴。 若城门守卫出现更换,朱纯臣应该更早知道消息。 只见他面色疑惑,问道:“谁换的城防?何时发生的事?” 张缙彦说道:“就在刚刚,原城防守卫全部被锦衣卫接管!” “不可能!” 朱纯臣摆摆手,说道:“锦衣卫的职责是戍卫皇城,怎会去接管……” “哎呀,正因如此,事情才不对劲啊!” 朱纯臣还是不信,又说道:“若城防被锦衣卫替换,撤回来的兵马呢?为何没有人前来汇报?” “五城兵马司的人都被锦衣卫扣下,现在城防主官全是锦衣卫,外七门,内九门,还有街上各处要道,全都有锦衣卫把守!” “你是说……全都换成了锦衣卫?” 张缙彦点点头:“满大街都是锦衣卫,不下万人!” “如此说来,锦衣卫全体出动……” 朱纯臣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额头上开始冒出冷汗。 这些年来,陛下做事之前都会跟自己商量,特别是城防这么重要的事,怎会突然让锦衣卫接管? 猛然间,他想到昨晚…… “遭了,快!” 说话间,朱纯臣站起身来,急匆匆往外走。 张缙彦赶忙问道:“成国公,究竟发生了什么?” 朱纯臣便不再隐瞒,说道:“昨晚嘉定伯来过,还拿了五万两银票,说是要投靠闯王李自成……” “成国公,你糊涂啊!” 张缙彦捶胸顿首,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道:“嘉定伯是当朝国丈,他怎会投靠闯王?定是陛下派来试探我等,你中计了啊!” 朱纯臣无奈地说道:“他说的信誓旦旦,还……对了,他还写了亲笔信!” “信呢?” “那封信和银票,今天一早已经送出城了!” 张缙彦听完,更加懊恼,说道:“如果他是陛下派来试探我等,就算写了信也是假的,完了,这下全完了……” 两人密谋投靠闯王之事,本来做的极为隐秘,没想到,竟早就被崇祯皇帝察觉,还派了周奎这老东西来试探。 现在城门和大街全都是锦衣卫,可想而知,接下来就是抓捕。 通敌卖国乃是谋逆大罪,就算有免死金牌也免不了。 朱纯臣说道:“横竖是个死,大不了反了!” “可是,闯王还在居庸关外,京营又被陈演带走,我们拿什么反?” “五军都督府还有八千人,控制京师绰绰有余!” “成国公,现在大街上全是锦衣卫,八千人怕是不够啊……” 朱纯臣冷笑道:“锦衣卫全都分散在城门口和各处街口,我等不与之缠斗,直冲紫禁城!” 张缙彦想了想,这个法子倒也不错。 锦衣卫虽然人多,却很分散,如果八千人集中起来冲过去,便可赶在锦衣卫集结之前,先一步抵达紫禁城。 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能不能顺利冲进去! “既然如此,老夫这便差遣亲信,去库房调配军械装备!” 两人打定主意,刚刚准备行动,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朱纯臣脸色大变,莫不是锦衣卫已经到了? 张缙彦问道:“成国公,怎么办?” 朱纯臣咬着牙说道:“管不了那么多,走!” 两人向外走去,迎面却看到一人。 “成国公,张尚书!” 朱纯臣有些意外,问道:“英国公前来造访,所为何事?” 此人正是英国公张世泽,只有二十岁出头,任右军都督府都督。 在大明朝,第一勋贵本是魏国公徐达,靖难之时,徐家分为两派,虽然成就了一门两国公,但是,两家自此不再和睦,也失去了第一勋贵的地位。 从永乐朝开始,英国公凭借靖难第一功臣的身份,后来者居上,成为大明朝最高勋贵,世代掌管京营,地位不可撼动。 即便是刘瑾、魏忠贤这些权宦当政期间,百官争相巴结,只有英国公一脉不予理会。 崇祯三年,第七代英国公张维贤病逝,其子张之极继承爵位。 然而张之极体弱多病,经常告假,又恰逢朝廷多灾多难,崇祯皇帝只好将英国公和成国公的职位对调,由成国公出任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英国公调任右军都督府都督。 至崇祯十六年,张之极病逝,其子张世泽继承爵位,时年刚满二十岁。 这个时候成国公朱纯臣已经掌控京营十余年,早已根深蒂固,再加上张世泽资历尚浅,不足以服众,崇祯皇帝便没有调换其职位。 因此,到目前为止,两人虽同为国公,却是上下级的关系。 张世泽看了看朱纯臣,又看了看张缙彦,说道:“成国公,张尚书,两位神色匆忙,这是准备去哪啊?” 张缙彦看向朱纯臣,不知该如何回答。 两人暗中联系李自成之事,并未拉上张世泽。 一来,谋反是大罪,稍有风声泄漏,就是诛九族的下场。 二者,如果李自成真的得了天下,二人便是从龙之功,怎可能轻易与人分享? 眼见张世泽问话,朱纯臣说道:“听说锦衣卫全面接管城防,老夫并未收到旨意,正准备进宫找陛下问个清楚。” “不必了!” 张世泽摇了摇手,然后说道:“旨意在我手里!” 说这话,他从怀里拿出圣旨,高高举起。 朱纯臣嘴角不住抽搐,脸色青一阵紫一阵,非常难看。 张世泽说道:“陛下有旨,命英国公张世泽,就是区区在下,从现在开始,全面接管五军都督府!” 朱纯臣强行压着心头怒火,问道:“那老夫该何去何从?” 张世泽说摇头道:“这个就不清楚了。” 朱纯臣神色狐疑,莫非只是单纯的职位调动? 可是,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快刀斩乱麻,还是反了吧! 第13章 国公因何造反 此时的朱纯臣懊恼不已,真是糊涂啊! 周奎那个老王八蛋,怎么可能真的去投靠李自成? 这么明显的圈套,自己竟然掉进去了! 而今已经无路可走,只能造反! 他警惕地看着张世泽,说道:“英国公此番前来,除了职权交接之外,陛下没说什么别的吗?” 张世泽想了想,说道:“圣旨上只说了,要求张某即刻就任,其他倒没什么。” “既如此,老夫这就去召集五城兵马司诸位高层军官,向其宣布陛下的任命!” 说完之后,朱纯臣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急匆匆转身而去。 兵部尚书张缙彦紧随其后,两人神色慌张,只想着尽快去召集人马,杀进皇宫! 陛下已经察觉,此时多耽搁一刻,就有可能万劫不复。 就在两人脚步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乌云压顶,迅速填满了周遭的空气。 朱纯臣抬头望去,只见一群身着皂服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来,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张缙彦忍不住后退一步,小声道:“成国公,怎么办?” 朱纯臣皱眉道:“还能怎么办,见机行事!” 两人交谈之际,锦衣卫分列两侧,当中一人,身穿大红飞鱼服,迈着四方步走上前。 “成国公,张尚书!” 朱纯臣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 事情到了这般地步,就算是傻子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骆指挥大驾都督府衙门,有何贵干啊?” 骆养性面沉似水,说道:“成国公明知故问了!” 朱纯臣心头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迅速调整呼吸,面上努力维持着从容与镇定,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能够全身而退。 “骆指挥真会说笑,外面出了那么大动静,老夫也是刚刚得知,何来明知故问一说?” 骆养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说道:“两位做过什么勾当,还需要骆某人说出来吗?” 朱纯臣额头全是冷汗,却还是假装镇定,说道:“老夫确实不知情,这便进宫寻陛下问个清楚。” “那倒不必!” 骆养性拦在两人身前,摆了摆手,说道:“骆某奉劝两位,若从实招来,陛下念及往日情分,或许能饶过两位的家眷,否则的话……” “骆养性,你在威胁老夫?” 朱纯臣眼见装不下去,便准备以身份压一压。 这时候,张缙彦也凑上前来,说道:“骆指挥,凭什么说我们有谋反之心?你可有证据?” “哈哈,哈哈哈……” 骆养性突然大笑起来,然后说道:“张尚书这话从何说起?骆某何时说过二位有谋反之心?” “你,你……” 张缙彦脸色涨得通红,不知所措。 朱纯臣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说道:“老夫身为当朝国公,除了谋反,还有什么罪名牵连到家眷?” “如此说来也对!” 骆养性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事已至此,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奉陛下旨意,请成国公朱纯臣,兵部尚书张缙彦回诏狱问话,两位请吧!” 朱纯臣黑着脸,说道:“老夫究竟所犯何事,为何要下昭狱?” “私通闯贼,资助军饷,还不够吗?” “你……胡说,怎么可能……” “今早出城的来福,是成国公府的大管家吧?” 朱纯臣悬着的心彻底死了,来福被抓,也就意味着事情真的暴露了。 “来人,备战!” 他猛地大喝一声,府衙当中的军士立刻集结起来。 这些人虽然在五军都督府,却都是朱纯臣养的私兵,关键时候,还是自己人靠谱! 骆养性见状,也不甘示弱,举起手:“成国公朱纯臣,兵部尚书张缙彦意图谋反,将其拿下,反抗者杀无赦!” 朱纯臣也下达命令:“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假传圣旨,陛下定是被这厮软禁,跟老夫杀进皇宫,营救陛下!” “杀!” “冲!” 双方的士兵刀剑相向,陷入一片混战。 朱纯臣心跳如鼓,他的心中明白,今日一战将决定自己的命运。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向张缙彦说道:“张尚书,老夫掩护你,立刻回兵马调集兵马!” 张缙彦急忙道:“京营都被陈演带走了,哪里还有兵马?” “不是还有五城兵马司?” “对,对,还有五城兵马司……” 张缙彦回过神来,又问道:“可是,我手里没圣旨啊!” 五城兵马司属于京城内的守卫,主要负责京师巡捕盗贼,疏理街道沟渠及囚犯、火禁等事的衙门。 这些人不算做正规兵种,更像是城管。 可是,危急关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胜算。 五城兵马司属兵部管辖,还是很有希望调过来的。 朱纯臣大喊道:“都什么时候了,哪里管得上圣旨?你只管许诺五城兵马指挥,今日事成之后,必加官进爵,自然有人信你!” “好,我去了!” 张缙彦用力点头,然后冲向大门口。 朱纯臣大喊道:“掩护张尚书!” 众亲卫得令,纷纷冲过去,终于把张缙彦安全送出大门。 朱纯臣刚刚松了口气,突然,看到张缙彦又退了回来。 “你快走啊,回来作甚?” 张缙彦一直退回到朱纯臣身边,然后指了指大门口。 朱纯臣看过去,却见英国公张世泽带着一伙人,冲杀进来。 他这才意识到张世泽并非独自前来,而是带了右军都督府的人! 看来,陛下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今天就没打算让自己活着! “他娘的,是老夫大意了!” 朱纯臣低头骂了一声,然后大喊道:“我等世受国恩,如今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所有人,跟我冲出去!” 他这边人数倒是不少,只不过,被锦衣卫和右军都督府的人堵在门口,受场地所限,阵型无法展开,一时半刻根本冲不出去。 朱纯臣心中暗道不好,自己现在孤立无援,如果不能尽快杀到皇宫,等对方的增援赶到,那就彻底完了! 想到这里,他再次喊道:“所有人听着,击杀一名贼人,赏银百两,军官以上加倍,斩杀千户以上封爵!”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众亲卫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冲上去。 第14章 愤怒的崇祯 朱纯臣大喜,只要能冲出去,事情还有转机! 这些亲卫跟随自己多年,生死攸关之际,绝不会手软! 果然,锦衣卫开始出现颓势,向后退去。 张缙彦也看到希望,上前道:“成国公,大事可成啊!” 朱纯臣点头道:“你快去五城兵马司搬兵,这里交给老夫!” “好!” 张缙彦再次向大门口冲过去,然而,就在此时,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朱纯臣心里一惊,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竟是火铳! 砰砰砰…… 火铳声再次传出,紧接着便是一阵哭嚎声。 张缙彦冲的比较靠前,被火铳正面击中,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砰砰砰…… 火铳声还在继续,每一次击发,都有人倒地。 紧接着,一个人影出现在大门口,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 朱纯臣牙都快要碎了,锦衣卫竟然准备了火铳,不讲武德! “骆养性,李若琏,老夫跟你们拼了!” 砰砰砰…… 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火铳,还有各种惨嚎声。 面对火力压制,叛军节节败退,任凭朱纯臣如何喊叫,谁也不敢上前。 锦衣卫占据优势后,却没有继续上前,而是留在原地,分列两侧,让出一条通道。 骆养性和李若琏同时回身下拜,口中呼喊:“恭迎陛下!” 朱纯臣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 “恭迎陛下!” 锦衣卫齐声呼喊,震得人耳膜生疼。 终于,崇祯皇帝朱由检出现了。 只见他身穿衮龙袍,手里握着一柄宝剑,脸上满是杀气。 众叛军看到皇帝亲临,再也不敢抵抗,纷纷扔掉手中刀剑,跪倒一片。 朱由检大踏步走到朱纯臣身前,手中长剑前指。 “乱臣贼子,见朕为何不跪?” 朱纯臣知道大势已去,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跪与不跪,又有什么区别?” “哼!” 朱由检冷哼一声,又说道:“跪了诛你九族,不跪,诛你十族!” 朱纯臣突然大笑起来,然后沉下脸,说道:“横竖是个死,九族十族又有什么分别?” “好,朕只问你一个问题,身为国公,当与国同戚,为何要反?” “问得好!” 朱纯臣似乎有满腔怨言,当即说道:“努尔哈赤占据辽东,在沈阳称帝,李自成占据陕西甘肃,在西安称帝,张献忠在川蜀称帝,这天下还是大明的吗?” “老夫这国公称号,是祖上拿命拼出来的,如今所享受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大明要亡,凭什么要我陪葬?” “从你那木匠兄长宠信魏忠贤开始,大明注定要亡,没得救了!” 朱由检冷冷道:“孰是孰非,后人自有定论,今日朕不与你论对错。皇兄做过什么,那是皇兄的事。朕自登基以来,每日操劳,夙兴夜寐,只为中兴大明。你说说看,朕哪里对你不起?” 朱纯臣想了想,说道:“你做的对,做的好,可是又能怎样?” “自从萨尔浒一战,我军主力尽失,这些年来不过是苟延残喘而已,陛下,您做的再好有什么用呢,大明没希望了!” “臣身为国公,当与国同戚,这句话没错,可是,臣眼看着大明这艘船要沉了,却无能为力,难道就不能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陛下,陛下……” 这时候,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挣扎着爬到两人面前。 此人正是兵部尚书张缙彦,刚刚被第一波火铳打成筛子,眼看已经活不成了。 “臣知错,臣,臣……是被成国公蒙蔽,恳求陛下宽恕……” 朱由检低下头,冷冷地看着张缙彦。 “你们密谋投靠李自成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张缙彦大口喘着气,说道:“臣错了,臣没有投靠李自成,都是成国公的主意,人也是他暗中联系的,臣不知情啊……” 朱纯臣怒道:“张缙彦,你这个小人,当初是谁主动找上老夫,要求寻条后路?” 张缙彦挣扎着说道:“成国公,李自成是你联系的,钱粮是你送的,这些兵马也都是你的人,我张某人只不过是被你蒙骗,我是冤枉的啊……” “混账,当初你上门求老夫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我,我……想活,陛下,臣知道错了……” 张缙彦胸前汩汩冒着血,他用力按压,却无济于事。 朱由检冷冷地盯着张缙彦,看着他由于出血过多,嘴唇变得发白。 朝堂之上,这样的人太多了。 他们享受着朝廷给的特权,大肆兼并土地,一个个富得流油。 然而,危难之际,他们从不去想着如何报效朝廷,为国出力,只想着给自己留后路。 为了继续享受荣华富贵,甚至可以通敌卖国! 想到大明的结局,还有自己这位前身的下场,朱由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一剑刺在张缙彦的大腿上。 “啊!” 张缙彦立刻疼的大叫起来。 朱由检说道:“朕来问你,暗中联系李自成这件事,究竟有没有你?” “没,没有……” 张缙彦还想解释,却见朱由检抽回长剑,再次刺下去。 这次刺的是另一条腿,鲜血顺着剑身流出,地上一片殷红。 张缙彦再次大叫起来,挣扎着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朱由检握着剑柄,用力扭转几下,问道:“说,有没有你?” “有,有……” 张缙彦再也撑不下去,只得承认。 “如实招来!” “是,是……” 张缙彦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滴落,掉在地上,与血水混在一起。 “臣全都说,求陛下饶命,饶命……” 朱由检面无表情,说道:“朕会给你个痛快!” 张缙彦苦笑着道:“陛下若不肯饶恕,臣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你若不说,朕就当着你的面,把你的老家老小一个一个杀掉,然后再把你千刀万剐,你放心,朕找了最好的刽子手,保证你在三千刀之内不会咽气。” 张缙彦神色大骇,喃喃道:“你……昏君,暴君,不得好死!” 第15章 纯臣不臣 “哈哈,哈哈哈……” 朱由检听到这些话,并不生气,反而大笑起来。 历史上的崇祯是什么人? 年少有成,胸怀大志,励精图治十七载,却成了亡国之君。 因为他只看到外面的敌人,却忽视了眼前。 朝堂上这些人才是大明真正的敌人! 从太祖皇帝开始,大明朝给予了读书人大量优渥的政策。 自开国来二百七十余载,读书人不断积累财富,一代又一代,直至将天下土地全部收入囊中。 他们张口仁义,闭口道德,却眼睁睁看着失去田亩的百姓活生生饿死。 李自成麾下百万大军,全都是最底层的老百姓。 他们造反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活不下去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朱由检穿越而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打定主意。 与其窝囊死去,不如当个暴君! 不管北京城守不守的住,这些蛀虫,一个也别想跑! “朕就要做昏君,做暴君,那又如何?” 张缙彦似乎没反应过来,今天的崇祯皇帝很不对劲啊! 朱纯臣不过才刚刚联系上李自成,并未做什么实质性的动作,就已经被盯上,不对劲啊! 更加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崇祯皇帝虽然有些猜疑,却是个要面子的人。 否则的话,他也不会死撑着留在北京城,而是早就跑南京去了。 今天堂而皇之说自己是昏君,是暴君,太不对劲了! 张缙彦思索许久,终于冷静下来。 不管怎么说,自己完了! 现在唯一能争取的,就是不要牵连家人,然后让自己少受点苦。 “臣除了和成国公密谋之外,还单独和李自成取得联系……” “你……卑鄙,无耻!” 朱纯臣顿时急了,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跟自己玩狡兔三窟。 张缙彦苦笑着道:“成国公,你不要怨我,事关老夫全家生死,鸡蛋当然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朱纯臣气的脸色惨白,无奈地说道:“老夫认栽了,大家都得死!” “不是,不,不一样的……” 张缙彦赶忙反驳道:“我没有给李自成送过银钱,手里也没有兵马,我最多算通风报信,而你才是谋反……” 朱纯臣恨不得亲自扇他两巴掌,跳着脚骂道:“俺入你娘!” 张缙彦没有理会,转而对朱由检说道:“陛下,臣知道错了,臣会把所有知道的都说出来,臣手里还有李自成的信……对了!” 他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突然大声道:“臣知道李自成的信使,此时还在京城中,抓住此人,肯定能问出有用的情报!” 朱由检见状,这才说道:“骆养性!” “臣在!” 骆养性上前行礼。 “将张尚书押回去,别让他死了。” 骆养性看了看张缙彦身上的伤,大腿上被刺了两剑,虽然血流不止,却都是皮外伤,应该不难治,问题是胸前被火铳打的血肉模糊,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 事到如今,先答应再说吧! “臣遵旨!” 张缙彦似乎看到了希望,挣扎着爬起来,说道:“骆指挥,快带我去看郎中,我知道很多情报,我全都告诉你!” 骆养性挥了挥手,命人将张缙彦带下去。 朱由检看向朱纯臣,又说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朱纯臣仰天长叹,苦笑着说道:“陛下有心中兴大明,老臣是看在眼中的,可是,大明已经没救了。” “既如此,你跟朕说一说,大明怎么就没救了?” “陛下可还记得萨尔浒之战?” “自然记得。” 朱纯臣又问道:“陛下可知,萨尔浒为何大败?” 朱由检闻言,皱眉道:“朕没空跟你闲聊,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便是。” “那好,老臣正愁不能一吐为快!” 朱纯臣先是点了点头,然后说道:“万历皇帝多年不上朝,导致朝廷混乱,官员党派纷争,财政浪费严重,如贵妃过个寿诞,仅拿到的赏赐就高达二十万两,而诸卫所常年缺饷。” “陛下啊!前线士兵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打仗?” 朱由检看着朱纯臣,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长剑,说道:“大明便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对,却不是你通敌的理由!” “你的祖上靖难有功,你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如今国家有难,不思报效,反而通敌叛国,朕若不杀你,如何跟天下百姓交代?” 朱纯臣摇头叹息,语气中流露出一种无奈至极的疲惫:“陛下,老臣自从执掌京营,已经有十三年了。” “曾几何时,老臣也想过整顿卫所,训练精兵,带领将士们上阵杀敌,下马报国,可是……唉!” 朱纯臣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这些年来,老臣看见的,只有各地官员贪腐成风,百姓苦不堪言。” “朝廷税收入不敷出,就加征辽饷,缴饷,练饷……” “然后呢?粮税不断加重,军费调拨却不见了踪影,这些钱都去哪了?” “老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为了活命,只能寻求自保。” “昨晚嘉定伯前来试探,老臣本来是有所怀疑,没想到,最后还是上了当,只因嘉定伯多年来大肆敛财,老臣还真的信了他的话!”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嘉定伯乃当朝国丈,他就算敛财又能如何?无论如何,陛下总不会对自己的丈人动手吧?” 听到这里,朱由检缓缓开口:“你错了!” 朱纯臣疑惑道:“陛下说什么?” “朕说,你错了!嘉定伯找你,并非试探!” “什……什么意思?” 朱由检说道:“就在一个时辰之前,锦衣卫已经将嘉定伯拿下!” 朱纯臣大惊失色,问道:“难道嘉定伯不是陛下派来试探老臣的?” “不是!” 朱由检缓缓摇头,然后说道:“朕想杀你,可以堂堂正正去杀,还需要试探吗?” “呵呵……” 朱纯臣哑然失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陛下说得对,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还需要什么试探?” “看来,老臣是真的糊涂了!” 第16章 那就血流成河! 朱由检说完便转过身,看着朱纯臣身旁的叛军。 “贼首朱纯臣已经认罪投降,尔等还要继续抵抗吗?” 众人刚刚被火铳打的节节败退,死伤者不计其数,现在哪里还敢抵抗,当即扔掉手中刀剑,俯首叩拜。 朱纯臣自知大势已去,可心中还是不服。 “陛下技高一筹,老臣败了,可心中还有个疑问,不知陛下可否解惑?” 朱由检冷冷道:“讲!” “昨天陛下号召百官募捐,老臣记得总共捐了两万还是三万两……算了,两万也好,三万也罢,都不重要。” 朱纯臣摆了摆手,继续说道:“陛下可知,百官在朝堂上哭穷,每人都说自己两袖清风,可他们真实的家资有多少?” 朱由检回道:“朕当然知道,便以嘉定伯为例,骆养性,李若琏,你二人上前来!” 两人闻言,迈步走上前来。 “你们告诉成国公,从嘉定伯家里搜出来多少银子?” 朱纯臣先是一怔,刚刚崇祯皇帝说嘉定伯不是试探,那就是真的有通敌之嫌,甚至还把人抓了,却没说把周家给抄了啊! 连皇后的娘家都要抄,这也太狠了吧! 骆养性给李若琏使了个眼色,李若琏微微颔首。 “启禀陛下,嘉定伯府查抄现银五十三万两,另有田产地契、珍宝匹缎、古董字画等,足足装了五辆大车,其价值还未来得及估算。” 朱由检点点头,然后对朱纯臣说道:“朕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是想告诉朕,我大明的朝堂之上,没几个好东西,是不是?” “你是不是还想问朕,这么多人,杀得过来吗?” “朕不妨告诉你,今天只是个开始,该杀的人谁也逃不掉!” 朱纯臣不可思议地说道:“如此杀下去,岂不是要杀个血流成河!” “那就血流成河!” 朱由检神色坚毅,说道:“刚刚张缙彦那狗东西骂朕是昏君,是暴君,那又如何?” “如果能延续大明国祚,朕不妨做个昏君,暴君!” “反之,如果眼睁睁看着李自成打进北京,看着满清鞑子进入中原,朕即便被史书记载成千古明君,又有何用?” “陛下有此志向,乃大明之幸也,老臣先走一步!” 朱纯臣缓缓行了一礼,然后来到骆养性面前。 这么多年来,还以为早就摸透了陛下的脾气秉性。 如今才知自己错了,错的非常离谱。 今天的陛下太陌生了,举手投足之间,处处透着古怪。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没什么,毕竟是太祖皇帝血脉。 明初四大案,动辄牵连上万人,那些个开国功勋,哪个不是战功累累,如丞相胡惟庸,凉国公蓝玉,韩国公李善长,只要朱元璋想杀的人,谁能幸免? 国戚当中,如驸马都尉欧阳伦,还不是说弄死就弄死! 老朱家都是狠人,杀人的本事早已刻在骨子里。 骆养性向身后招了招手,两名校尉上前,将锁链套在朱纯臣脖子上。 朱由检突然说道:“成国公,到了今日之局面,你可后悔?” “后悔?哈哈哈……” 朱纯臣不由得大笑起来,然后说道:“成王败寇,既然走出这一步,就没什么可后悔的,大明已经无可救药,留在北京城也是死,为何不尝试一下别的出路?” 紧接着,他又说道:“话说回来,老臣反倒是同情陛下。” 朱由检问道:“同情朕?朕需要同情吗?” 朱纯臣笑着道:“不管是李自成的大顺朝,还是多尔衮的大清朝,这天下总归需要有人去治理,他们需要的是臣等,而非陛下。” “看来,你已经笃定大明江山要完!” “李自成和多尔衮都在盯着北京城,无论谁打过来,陛下都守不住。” “你的意思,朕只好投降了?” “陛下说笑了,我等身为臣者,还有出路可选,陛下却早已无路可退。” “谁说的?” “因为陛下是君……” 朱由检打断道:“跟你说的,朕一定守不住?” “退一步讲,就算朕真的守不住北京城,那又如何?” “朕完全可以迁都南京,暂避贼寇锋芒,只等重新聚集兵力,再与之决战。” 朱纯臣摇头道:“陛下又错了,满朝文武是不会同意陛下南迁的!” “自从成祖皇帝迁都北京,至今已经两百余年,南北两京早已形成各自的家族势力。” “北京城中的朝廷大员在北方有自己的产业,若陛下放弃北京城,他们世代积攒的财富便会在一夜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而且南京城的官场体系很完善,六部九卿全应有尽有,若北京的官员迁过去,官职如何分配?难不成一处部堂有两个尚书,四个侍郎?” “陛下已经看见了,朝堂之上,每当有人提出南迁,就会有更多人跳出来反对,因为对于他们而言,南迁的损失太大了,他们宁愿改朝换代,只需俯首称臣,依然可以高官厚禄,锦衣玉食,凭什么要跟着陛下南迁呢?” 朱由检静静听完,然后说道:“如你所言,建议南迁者才是忠臣,阻止朕南迁者,却是真正的奸臣!” 朱纯臣摇头道:“话也不能这么讲,建议南迁者,或许有人是出于对陛下的忠心,更多则是贪生怕死,毕竟就算投降了李自成,也不一定能落的好下场。” 朱由检又问道:“难道满朝文武,就没有真正对朕,对大明江山忠心之人?” 朱纯臣说道:“有肯定是有的,陛下身边的锦衣卫不就很忠心吗?然而有什么用呢?陛下总不能指望这些锦衣卫打败李自成吧?” 朱由检看向远方,说道:“倘若大明要亡,朕会在北京城破之前,杀尽天下不臣,只是你看不到了。” “既然陛下这么说了,老臣便先走一步,去黄泉路上等着!” 朱纯臣脸上带着几分戏谑,似乎已经看到了大明灭亡的那一天。 “传朕旨意!” “臣等恭迎圣旨!” 骆养性、李若琏、张世泽等人纷纷上前。 朱由检面沉似水,缓缓道:“成国公朱纯臣谋反,按大明律,主谋凌迟,诛九族,首级悬于城门之上!” “其麾下叛军本应处死,念在尔等受人蛊惑,放下武器投降者,可特赦免死,逐出军营,永不录用!” 第17章 重组勇士营 成国公伏诛,顿时引起轩然大波。 大明朝很久没出现过凌迟之刑,连刽子手都难找。 骆养性废了好大劲,才找到会这门手艺的人。 此人名叫王三,祖祖辈辈都是刽子手,小时候学过几手,却没有机会施展。 刑场上,朱纯臣历经二十四个时辰,足足挨了一千五百多刀,终于咽气。 骆养性回宫复命:“臣有负陛下所托,那刽子手技艺生疏,只割了一千五百刀就断气了。” 朱由检并未在意,说道:“这样的人才可不多,需得好好培养,以后还有机会。” 这句话倒是轻描淡写,骆养性却听的心里发寒。 让刽子手练习凌迟,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朱由检继续说道:“张缙彦审的怎么样了?” “回陛下,张缙彦已经全部招认,他在找上朱纯臣之前,其实已经暗中和李自成取得联系,陛下委任陈首辅带兵出征的当天,张缙彦便将消息放了出去。” “这老匹夫!” 朱由检一拍桌子,说道:“让你的刽子手准备一下,明天继续凌迟!” “是!” “他还说什么了?” “目前为止,已经供认出三名同党,在朝中级别都不低,臣已经安排李若琏亲自带人守着,只等陛下旨意,便可抓人!” “那还等什么,抓人,抄家!” 骆养性迟疑片刻,问道:“毕竟都是朝中重臣,是否等审讯后,证据确凿之时,再去抄家?” 朱由检点点头,说道:“你说的也对,那就连夜审,朕要结果!” “还有,锦衣卫内部清查的事,做的如何了?” 骆养性回道:“禀陛下,锦衣卫经过大清洗,所有涉及吃空饷、贪污受贿的官员六百三十四人,全部革职查办,非法所得上缴国库,目前查获赃银已经超过百万两!” 朱由检问道:“京城中锦衣卫还剩下多少人?” “臣上次给陛下的名单……” “朕不看名单!” 朱由检摆摆手:“朕就问你,锦衣卫还有多少人能用?” 骆养性稍加思索,说道:“目前在编人员有四万五千余人,除去外派的暗探,文书、账房等,再除去一部分老弱,可供陛下差遣之人大约有两万。” “这两万人,是否忠心?” “回陛下,臣敢担保,经过大清洗的锦衣卫绝对忠心!” 朱由检想了想,然后说道:“朕再交给你一个任务!” 骆养性赶忙行礼:“请陛下吩咐!” “你从这两万人当中,选出三千名身体强壮的,朕要重组勇士营!” 大明自建立之初,便有一支直属皇帝,拱卫京师的禁卫军,名为勇士营,位列上直二十六卫。 当年英宗皇帝亲征,酿成土木堡之变,勇士营全军覆没。 虽然朝廷很快重组勇士营,但盛况已然不在,后逐渐沦为京城中勋贵子弟的收容所。 到了崇祯朝,勇士营已经名存实亡。 那些勋贵子弟除了领饷,平日里根本不去训练。 崇祯十五年,李自成攻陷庐江、凤阳两郡县,张献忠所部在英山县、太湖县频繁出没。 朝廷实在没有兵马,只好派勇士营前去平叛。 结果可想而知,那些勋贵子弟到了前线,被打的哭爹喊娘,死的死,逃的逃,从此以后,勇士营彻底消失在大明的编制之中。 朱由检从穿越而来的第一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无论什么时代,谁拳头大,谁才有话语权。 锦衣卫经过大清洗,队伍里的蛀虫已经除干净,但是,还远远不够。 还要训练一支能打硬仗的百炼精兵! 骆养性听完后,迟疑道:“锦衣卫主要职责是刺探、缉盗、审讯等,平日里没有进行过战斗训练,陛下欲重组勇士营,大可从三大营挑选精兵……” “不!” 朱由检抬手打断,然后说道:“朕现在不相信任何人,除了锦衣卫!” 骆养性闻言,神情猛地一震,赶忙单膝跪地。 “谢陛下信任!臣这就回去安排!” “重组勇士营是大事,必须挑选精锐,不要舍不得放人。” “请陛下放心,锦衣卫的人就是陛下的人,臣怎敢擅自决定其去留……” 朱由检点点头,又说道:“你觉得李若琏能否当此大任?” 骆养性想到当初那番话,赶忙说道:“此人有勇有谋,可担大任,更重要的是,此人从不攀附任何人,身后没有党派,值得信任。” 朱由检很满意,再次点点头,然后说道:“既如此,传朕旨意,擢锦衣卫指挥佥事李若琏任勇士营指挥使,选人和训练的事交给他去办,你继续查成国公谋反案!” 骆养性有些疑惑,只好硬着头皮问道:“陛下,新勇士营归属锦衣卫,还是五军都督府,还是兵部?” 兵要从锦衣卫选,连指挥使都要锦衣卫出,似乎很亏啊…… 朱由检说道:“勇士营不隶属任何衙门,直接听命于朕!” “臣懂了!” 骆养性躬身行礼,心中反倒踏实一些。 若将新勇士营划给五军都督府或是兵部,那锦衣卫纯属大冤种。 现在情况不一样,直接听命于皇帝,相当于和锦衣卫平级。 李若琏在自己身边多年,相处的还算融洽。 如今得以高升,对自己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说不定以后还要指望人家呢! 骆养性走后,王承恩小心翼翼端着热茶上来。 “陛下日理万机,喝杯茶润润嗓子。” 朱由检端起茶碗浅啜一口,然后说道:“王伴伴,东厂那边有什么动静?” 王承恩赶忙说道:“王德化办事还算靠谱,这两天配合锦衣卫查成国公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 “查到哪些人?抓了多少?抄家抄了多少钱粮?” “这……” 王承恩顿时愣住,不知所措。 朱由检见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王承恩这家伙,似乎除了忠心之外,真的没什么本事。 要知道,上一个掌控司礼监的,可是大名鼎鼎的九千岁。 怎么到了你这,就成了端茶倒水的? 你可是司礼监掌印,大明朝最有权势的太监! 不过回头想想,其实这样也好。 如东厂提督王德化,办事靠谱,出手也够狠。 但是这样的人往往野心很大,反而不容易掌控。 朱由检眼光一瞥,看到王承恩胳膊肘打着一块补丁。 能跟在皇帝身边吃苦,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算了,查案的事就交给王德化,你去帮朕做点事。” 王承恩赶忙叩首:“请陛下吩咐!” “这些年来,朕生活节俭,让你们也过了不少苦日子,你去置办些新的布料,给后宫每人做件新衣服。” 王承恩面露难色:“陛下,内帑的存银真的不多了……” 朱由检真是好气又好笑,说道:“王德化那边查案子,抓人抄家,查获白银不下百万两,难道还搞不到一些布料?” 王承恩这才会意,赶忙道:“奴婢懂了,奴婢这就去办!” “再置办些生活用品,御膳房也去买些鱼肉果蔬,总而言之,给后宫改善一下生活,朕天天带着大家伙过苦日子,堂下朝臣却个个锦衣玉食,你说说看,天底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陛下圣明,奴婢这就去办!” 第18章 你在要挟朕? 北京城中暗流涌动,百官每日都是提心吊胆。 相比李自成的势如破竹,京城中的风波更加可怕。 经历成国公谋反案,锦衣卫和东厂正在大肆搜捕涉事官员,短短几日之内,已经有十几名官员被下诏狱,每天都有人被押赴刑场。 整个京城人心惶惶,他们惊奇地发现,往日里通情达理的崇祯皇帝突然变得极为陌生,动辄砍头抄家,颇有太祖遗风。 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很多人承受不住压力,短短一天时间,六部九卿已经收到大量辞呈。 翌日清晨,随着一声声悠长的钟鸣,文武百官缓缓步入大殿,各自按品级站定,整个朝堂寂静无声,只闻衣袍摩擦的细微声响。 奉天殿的气氛异常沉闷,似乎笼罩着一层阴云。 “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内阁大学士魏藻德步出队列,神色凝重。 “近日来,内阁接连收到六部九卿大量官员的辞呈,情形颇为严重,臣斗胆恳请陛下圣裁。” 朱由检闻言,并未表现出气愤或者诧异,只是说道:“竟有此事?所为何故?” 魏藻德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陛下,据众官员所言,近来厂卫势力愈发嚣张,不分青红皂白,四处抓人,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众多同僚担心自己无辜受累,日夜难安,故而纷纷请求辞官归田,以避祸端。”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喧哗。 众官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低声议论着。 朱由检神色依然平静,因为这个结果本就在意料之中。 成国公谋反案牵连众多,厂卫作为皇帝耳目,抓人审讯乃是本职,可是,在朝臣眼中,却成了动摇国本的祸根。 这时候,工部尚书范景文站了出来。 “工部已经收到十几份辞呈,按照这般辞法,不出半个月,工部就无人可用了!” 兵部左侍郎方岳贡随后道:“兵部更甚,已经收到二十多份了,如果这些人真的走了,根本不用半个月,只需三天,兵部就得瘫痪。” 朱由检听完后,脸上却很轻松,说道:“有句古话说得很,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厂卫办案都是按流程走的,抓的人也是有凭有据,若非心虚,为何要怕?” 魏藻德说道:“陛下说的是,然厂卫多年来与百官不对付,办案的过程中,难免会有挟私报复的情况出现,如今我大明朝内忧外患,就算真的出了冤假错案,朝廷也顾不上,岂不是给人可乘之机?” “卿家刚刚所言,厂卫与百官不对付,此话怎讲?” “这,这……臣的意思,是说厂卫之中也有宵小之辈,如前朝的魏忠贤,祸乱朝政……” 朱由检突然打断:“厂卫中确实有些人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干人事,说是朝廷的蛀虫的也不为过,可是,朕不久前刚刚命锦衣卫进行自查,将这些害群之马踢出去,并根据其情节严重与否,该革职的革职,该下狱的下狱!” “若卿家发现厂卫之中,有人颠倒黑白,陷害忠良,不妨上书弹劾,否则的话,厂卫的职责就是抓捕审讯,既是分内职责,有何不妥?” 魏藻德见状,眉头紧皱,但仍试探性地说道:“陛下,厂卫行事,既要维护朝纲,又要避免误伤无辜,此中分寸,实难拿捏。然如此大规模官员递交辞呈,肯定有其中的道理,还希望陛下酌情考虑。”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在这里不好使。 反正你不同意我们就辞职,大家都走了,看你这个皇帝怎么办。 这些话既是试探,也是要挟,大明两百多年来,文臣集团与皇权之间,本来就是斗智斗勇的过程。 即便是太祖皇帝朱元璋,杀伐果断,动辄抄家灭族,也需要有官员做事啊! 因此,在矛盾无法调和之时,官员们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请辞。 我不干了,行不行? 天底下那么多事,你有本事自己干! 朱由检脸色开始变得难看:“拿辞呈来要挟朕吗?” “臣不敢!臣不是这个意思!” 魏藻德赶忙跪地叩首,范景文等人紧随其后。 他们万万没想到,崇祯皇帝根本没有周旋的意思,而是直接掀桌子。 虽然这样做有些不讲武德,却是最有效的办法。 只是后果有些严重,因为一旦撕破脸,人与人之间再无信任可言。 你是皇帝,你有什么困难,我们尽可能帮你。 我们有什么要求,你也得尽量满足,这才是合作共赢。 现在动不动就翻脸,以后大家谁敢真心为你做事? “行了,都起来吧!” 朱由检摆了摆手,然后说道:“厂卫继续履行职责,若卿等不相信,其实也好办,即日起派监察御史跟进案情,若发现冤假错案,或者厂卫有徇私之嫌,可直接向朕禀明!” 左都御史李邦华闻言,躬身行礼:“臣遵旨!” 朱由检又说道:“朕赋予尔等监察之权,为的是办案公平公正,若有人蓄意诬告,陷害厂卫,朕必治其反坐之罪!” 李邦华心头一紧,赶忙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朱由检看着众人,继续说道:“诸位卿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朕深知尔等不易,然危急存亡之际,整个大明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朕的声音!” “如果此时有人站出来跟朕唱反调,其心可诛!” “王承恩,你去将所有辞呈收上来,然后交给东厂,逐一甄别,若身世清白,可准其致仕,有问题的,严惩不贷!” 众人闻听此言,后背全是冷汗。 这个时候提出辞呈的,肯定有问题啊! 若廉洁奉公,安心留下当官不好吗,为何要致仕? 当然了,没交辞呈的也不见得有多干净。 他们只是还在观望,暂时还没有打定主意罢了。 现在看来,不能急着做决定。 特别是在事态没有明朗之前,还是观望一下的好。 不知为何,崇祯皇帝为何变得如此陌生? 难道是被逼急了,导致性情大变…… 第19章 废除三饷,永不加赋 此事告一段落,朝会继续。 因为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 陈演领兵在保定与顺军刘芳亮部对峙,南线暂时安全。 可是西线的顺军主力怎么办? 李自成有大炮,拿下居庸关只是时间问题。 魏藻德说道:“如果居庸关失守,则京城危矣!陛下需即刻发出诏书,调各地兵马进京勤王!” 朱由检问道:“如今可征调的兵马有哪些?” “山海关吴三桂,湖北左良玉,山东刘泽清,蓟镇唐通,此四部兵马战力强悍,而且距离京师路途适中,特别是蓟镇西协总兵唐通,距离京师不过二百里,朝夕可至。” 朱由检听完后,心说暗道,如果这些人靠的住,大明也不会亡了。 历史上的崇祯皇帝确曾调四部进京勤王,而且还承诺封爵,可是,这些人没一个靠谱的。 首先是辽东总兵吴三桂,麾下关宁铁骑战斗力极为强悍,但他在接到勤王诏令后,开始以龟速向北京进发,等崇祯皇帝挂在树上的时候,人还在半路上,听闻北京城破,转头就回到山海关。 山东总兵刘泽清则谎称坠马受伤,以行动不便为由,拒不奉诏,北京城破后逃到南方去了。 左良玉手握重兵,却迟迟不肯动身,而是递交了一份勤王计划书。 这份计划书做的很是详细,出兵路线怎么选,粮草如何运输……应有尽有,然后说臣不敢擅自出兵,陛下您看看这份计划书,没问题的话您签个字,您批了我就出兵。 崇祯皇帝日盼夜盼,只等来一份计划书,心情是绝望的。 唐通是四部当中唯一进京勤王的,还带了八千兵马,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崇祯皇帝大喜,立即封唐通定西伯,赏赐金银,犒赏军队,命其与监军太监杜之秩增兵居庸关。 结果这孙子投降了! 倒也不怨他,是杜之秩先开关投降,导致唐通腹背受敌,不得不降。 历史还在重演,朱由检却不是前世的崇祯皇帝。 既然知道这些人指望不上,那就及早想其他对策。 魏藻德顿了顿,见朱由检没有反应,便继续说道:“陛下召兵马勤王,为表诚意,可承诺赏赐。” 朱由检这才说道:“如何赏赐?” “臣以为,可封爵!” “皇明祖训,无军功不得封爵,如今四路兵马寸功未立,却要先封爵位,这是什么道理?” 魏藻德只好说道:“如今贼军势大,顾不得祖宗规矩了。” 兵部左侍郎方岳贡随后说道:“臣附议,请陛下召天下兵马勤王!” “臣附议!” “臣附议!” 朱由检静静地看着朝堂众人,虽然他们不愿意迁都,但也真的怕李自成打进来。 诚然,为臣者可以投降,可谁知道李自成人品如何? 如果投降也要被杀,那就只能怪自己运气不好了。 “朕确实要下发诏书,王承恩!” “奴婢在!” 王承恩答应一声,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册黄绢。 “念给诸位卿家听听吧!” “是!” 王承恩缓缓展开黄绢,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告天下藩王书!” 众人听到这几个字,一个个全都皱起眉头。 “朕惟天命攸归,祖宗基业,传承至今,已历两百七十六年。然时运不济,国步维艰,内有流寇蜂起,肆虐地方,百姓涂炭,生灵涂炭;外有建奴觊觎,虎视中原,边疆不宁,国无宁日。” “天下藩王,皆太祖高皇帝之子孙,承继祖德,镇守四方,为朝廷之屏藩,百姓之依仗。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朕心忧如焚,特下此书,以告天下藩王,望诸王能体恤时艰,共赴国难。” “自即日起,朕特许藩王在各自封地内,自行招募忠义之士,编练兵马,以资防御。所募之兵,须严加训练,纪律严明,不得扰民,专以剿寇安民为务。” “藩王所募兵马,除保卫封地外,亦可相机而动,协同朝廷大军,共讨流寇,平定祸乱。朕将派遣得力将领,与藩王会师,共商大计,力求恢复天下安宁。” 奉天殿上,顿时一片喧哗。 崇祯皇帝在做什么,竟然允许藩王掌兵! 开国之初,藩王掌兵是什么后果,你心里没数吗? 魏藻德赶忙劝阻:“陛下,不可!” 朱由检反问道:“有何不可?” 魏藻德说道:“祖训有云,藩王不得掌兵……” “卿家所言,可是皇明祖训?” “这……并非皇明祖训,而是成祖皇帝留下的遗训。” “藩王不掌兵,那成祖皇帝的皇位是哪来的?” 此言一出,殿上百官都傻眼了,这种话能说吗? 朱家子孙避讳还来不及呢,你倒好,堂而皇之地讲出来…… 魏藻德哭丧着脸,说道:“陛下慎言……” 朱由检摆摆手,说道:“如今我大明内忧外患,还管那些条条框框作甚?莫说掌兵,如果有藩王挺身而出,平定叛乱,朕将皇位禅让与他又何妨!” 魏藻德等人闻听此言,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朱由检看着众人,继续说道:“诸卿莫急,朕这里还有一份呢,王承恩!” 王承恩收起刚刚那份诏书,然后,又拿出一份。 所有人的眼光都看过去,刚刚那份诏书已经够震撼了,这份又是什么? 魏藻德更是一脸茫然,按常理说,诏书都是内阁来起草,或者由待诏翰林起草后,交给内阁复审。 可是,陛下写了两份诏书,压根没有经过内阁! 王承恩再次清了清嗓子,念道:“自古帝王治天下,皆以民为本,而赋税乃国家之血脉,亦百姓之重负。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以图国家之安泰,民生之康阜。然观历年之征赋,或有繁苛,致使百姓疲于奔命,生计日蹙,此实非朕心之所愿也。” “今朕深思熟虑,为解民困,彰显皇恩,特诏告天下,自今日起,取缔三饷,有明一朝,永不加赋。凡田亩之税,商贾之征,皆依现行之例,固定不变,后世子孙,亦当遵此祖训,不得妄增分毫。” “朕知国之大计,在于民富国强。减轻百姓负担,方能使其安居乐业,进而国家昌盛,社稷稳固。故永不加赋之旨,非但为解眼前之急,实为谋国家长远之计……” “……朕望天下臣民,共知此意,同心同德,共筑大明之盛世。诏书既出,如铁律般不可更改,违者必究,以正国法。” 魏藻德喃喃道:“取缔三饷,永不加赋……” 三饷是指朝廷为了筹集军费,而在正常田赋之外加派的辽饷、剿饷和练饷,合称三饷。 正是这三饷压垮了大明,使得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百姓活不下去,那就只能造反了。 这份诏书给百官带来的震撼,比之告天下藩王书更为震撼。 大明朝现在内忧外患,关外满清、西安的李自成、川蜀的张献忠,还有大大小小的起义军,到处都在打仗,可是,打仗是需要钱的! 国库早已入不敷出,那就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如今废除三饷,钱从何处来? 第20章 按名册抓人 朝廷收不上钱粮,拿什么打仗? 满朝文武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陛下疯了! 魏藻德再也忍不住,当即说道:“臣恳请陛下三思!” 户部尚书倪元璐随后说道:“陛下体恤百姓,实乃仁君之举,然国家正值多事之秋,内有流民四起,外有强敌环伺,若无充足钱粮,何以养兵,何以安邦?” 崇祯皇帝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倪元璐,说道:“卿为户部尚书,掌管国家财政,征收钱粮税赋自是卿之职责,我朝开国两百七十年,从不加赋,为何到了朕手上,便没完没了加派?” 倪元璐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低着头说道:“陛下,非臣不愿为国分忧,实在是国库开支庞大,加之连年战乱,灾荒频发,臣虽有心,却无力回天。若强行支撑,只怕最终也只能苦了百姓。” 崇祯皇帝听后,怒气冲冲,拍案而起,声音震得殿内回响:“你可知那李自成,为何麾下聚集百万之众?他们都是朕的子民,是朕的江山社稷之本!” “他们之所以揭竿而起,皆因如尔等这般,只知坐享其成,尸位素餐,到头来只会一句苦了百姓,便将自己的责任推的一干二净。” “尔等睁大眼睛看看吧,天下的百姓在造朕的反!尔等身为国之重臣,就没感觉到羞耻吗?”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寂静,群臣皆低头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倪元璐脸都白了,在大明朝,有个传统,官员可以骂皇帝,特别是文官,往往以直谏为荣,可是,今天却被皇帝指着鼻子骂,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臣,臣……臣自觉无颜再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天下百姓,臣乞骸骨……” 大殿上安静的出奇,针落可闻。 倪元璐是天启二年的进士,以庶吉士入朝堂,如今是户部尚书,兼摄吏部,两大部堂之首,是大明朝除内阁辅臣外,最有权势之人。 魏藻德赶忙劝道:“陛下,倪尚书乃国之重臣,为官二十余载,其忠心天地可鉴。税收之事,当从长计议,不可妄下论断!” “臣附议!” “臣附议!” 百官纷纷附议,齐刷刷跪倒一片。 朱由检冷冷地看着倪元璐,心中暗暗盘算。 按照前世的历史轨迹,北京城破之时,此人自刎殉国,倒还算忠心, 只是官僚气太重,身为户部尚书,税收不上来,面对士绅唯唯诺诺,面对百姓重拳出击。 这样的人可用,但是要好好敲打一番,否则大明依然没有未来。 “朝廷给你发了这么多年的俸禄,到头来一句乞骸骨,就可免去尔等过错吗?” 倪元璐脸色更加难看,只好说道:“臣老了,不能为陛下分担……” “陈演都去带兵了,你比他年龄如何?” “这,这……” “朕说这些话,是希望卿家能够看清局势,找到问题根源,百姓已经很苦了,却还要无休止加派,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若人人安居乐业,谁愿意提着脑袋去造反?” 倪元璐重重叹了口气:“臣知错,臣有亏圣恩!” 朱由检语气稍稍缓和一些,说道:“这两份诏书即日起传召天下,卿家无需多言。如今国库刚刚充入大量钱粮,暂时够发军饷了,朕希望卿家接下来认真思考一下,朝廷为何收不上税,下一步如何改变,给朕拿个切实可行的章程出来!” 倪元璐叩首:“臣遵旨!” 朱由检看向兵部左侍郎方岳贡,说道:“方卿暂代兵部尚书,立即办三件事!” “其一,朕从国库拨付白银一百万两,用作边军发饷,这些钱怎么发,需得分个轻重缓急,给你一天时间,拿章程出来。” “其二,立即召各路兵马进京勤王,抗击叛军,但是朕不会以爵位许诺之,皇明祖训,无军功不得封爵,想要爵位可以,拿军功来换!” “其三,朱纯臣和张缙彦谋反,导致本就不充足的京营更加空虚,朕再拨付三十万两,用于招募新军,这件事兵部来主导,五军都督府协助!” 方岳贡和张世泽同时回道:“臣遵旨!” 朝会至此结束,京城之中再次炸开了锅。 东厂提督王德化亲自带队,将所有递交辞呈的官员,一个不落,全部带回来审查。 此事闹的满城风雨,众官员自是不从,却无可奈何。 天近傍晚,又一名官员被人绑着,连拖带拽,带到王德化面前。 “老夫要见陛下,尔等鹰犬,凭什么抓老夫?” 王德化神色有些疲惫,看了看名单,说道:“户科给事中梁望祖,山东曲阜人,万历四十三年入朝,为官近三十载,才混了个七品,啧啧……” 梁望祖涨红了脸,怒道:“老夫一生清廉,从不行苟且之事,视金钱如粪土,视名利如云烟,尔等岂会懂得!”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王德化脸上带着讥笑,拿出另一份册子,翻看起来。 “天启元年,百姓张五六状告你强抢民女,被你买通当时的顺天府尹,把事情压了下去。天启五年,你抢占百姓王大牛家的田亩,逼死两条人命。崇祯二年……” “算了,咱家懒得给你念了,你自己看吧!” 说着话,王德化将册子丢过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梁望祖颤颤巍巍地捡起来,只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惨白,大喊道:“你们这是诬陷,老夫没做过!” 王德化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道:“不承认也没关系,你看到那边的刑房了吗,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能坚持半个时辰,看你这把老骨头够不够硬了!” “老夫乃朝廷命官,尔等不得滥用私刑!” “东厂监察百官,查的就是你们这些朝廷命官!” “你,你……老夫要见陛下……” “你还不够资格!” 王德化说完,冲着身后缇骑挥了挥手。 “把他带下去,好生伺候!” “是!” 两名缇骑上前,拖起梁望祖就往刑房走去。 “放,放开我……” “你们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啊!” “老夫身为给事中,可弹劾百官,定要弹劾你们东厂!” 梁望祖大喊大叫,却无济于事,急得满头大汗。 临近刑房之时,听到里面传来阵阵惨叫声,更加心里发虚。 王德化感觉有些疲惫,一天抓了几十名官员,相当耗费体力。 根据目前的审讯结果来看,昨日递交辞呈的这些人,几乎全都有问题。 自从当今陛下登基以来,东厂很久没这样忙活了,忙了一天下来,感觉还挺充实。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就看到刚刚那两名缇骑去而复返。 梁望祖双眼紧闭,两只手臂耷拉着,似乎已经晕厥。 王德化诧异道:“这么快?” 缇骑回道:“回厂督,此人还没进刑房就招了。” 王德化看了看梁望祖,又问道:“没动刑,人怎么昏过去了?” “就是吓的,刚刚都尿了裤子。” 第21章 勇士营,出击! 宣武门外,大校场。 朱由检走出驾辇,抬眼看去,勇士营正在训练。 士兵们手持木枪木刀,捉对厮杀,喊杀声此起彼伏。 此时正值春夏交替,天气已经逐渐炎热,将士们干脆赤裸着上身,汗水和尘土混在一起,化作一道道泥浆,缓缓淌落。 远处还有一队士兵正在进行阵型演练,大概是鸳鸯阵,或者鱼鳞阵,而且阵型一直在变化,看得人眼花缭乱。 “臣李若琏,携勇士营全体将士,叩见吾皇万岁!” 李若琏事先并不知道圣驾要来,刚刚得到消息,匆匆赶来。 “免礼,平身!” 朱由检摆了摆手,眼中带着几分欣喜,说道:“勇士营刚刚组建,就已经投入到训练当中,卿家这个指挥使够尽职的。” 李若琏低着头,说道:“臣乃武进士出身,带兵打仗是臣的看家的本事,这些年来不曾荒废,也不敢荒废。” “哦?为何说不敢荒废?” “臣虽然在锦衣卫任职,然时刻准备为国尽忠,只要陛下一道旨意,臣愿为陛下冲锋陷阵,纵使面对千军万马,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不错,朕果然没看错你!” 朱由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朕今日前来,不是跟你说漂亮话的,重组勇士营,是因为京营实在萎靡,朕需要前线的捷报来提一提士气!” 李若琏说道:“勇士营都是从锦衣卫中挑选的精锐,虽然刚刚组建三日,从训练的效果来看,战斗力可以保证,臣请出战!” “你可知,勇士营重组后的第一战是何处?” 李若琏想了想,问道:“居庸关乃京师屏障,如今李自成大军压境,陛下是否需要臣等支援居庸关?” 朱由检面带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李若琏思索片刻后,再次说道:“张献忠那厮占据川蜀之地,自立为王,臣等愿前往讨伐!” 朱由检还是摇头:“此去川蜀太远了,何况湖北有秦良玉驻守,张献忠暂时危及不到京城,可徐徐图之。” 李若琏想了又想,最后说道:“陛下莫非准备派勇士营出山海关,与满清鞑子作战?” “山海关有吴三桂,再说了,你们就三千人,贸然深入腹地,此举与送死何异?” 李若琏又说道:“陈首辅领兵在保定府与刘芳亮展开对峙,臣等可前往支援,必能挫败叛军!” “这次猜对了,但不全对。” “这……恕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朱由检这才说道:“根据锦衣卫刚刚送回来的情报,陈演率大军出征之时,他的家眷也随之离京。更有甚至,陈演的亲戚朋友,门生故吏,各自家眷凑在一起足足上百人,这些人已经将京城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变卖掉,然后带着金银一同前往南京。” “陈演还专门派遣一支兵马,只为保护车队顺利抵达南京。这支兵马大约有五千人,由游击将军苗刚统领,这人似乎是陈演的远房亲戚,麾下兵马几乎都是他的私兵,只听他的话。” 在大明朝,由于卫所是屯田制,长期不打仗的情况下,卫所的军士就会慢慢变成佃农,高层军官就是他们的地主。 地主掌控土地,相当于掌握了佃农的命脉,因为不给你粮,你就会饿死! 长此以往,军队就会形成两种,一种是长期耕作,打仗的时候被拿来当炮灰的普通士兵。 还有一种,就是军官的亲卫。 他们平日里得了好处,只听命军官一人,与私兵无异。 拿了钱,就要拼命,这些亲卫的战斗力倒是不容小觑,可人数毕竟有限,因为太多的话,军官也养不起。 但是,军队的整体战斗力却要大打折扣,明末各卫所糜烂,就是最直观的反映。 朱由检得到这个情报的时候,才真正明白了陈演的意图。 当初在群臣面前信誓旦旦,主动申请带兵出战,却暗地里把自己的家眷和家财全部转移到南方,很明显,这老匹夫想跑! 如果北京城破,他手里有兵马钱粮,完全可以在南京拥立藩王登基,继续做他的首辅。 李若琏当即说道:“五千人而已,不足为惧,臣有把握将其拿下,将流失的金银给陛下追回来!” 朱由检摆了摆手,说道:“若只有一个游击将军和五千兵马,朕并不放在心上,只是这件事已经被张缙彦泄露出去,李自成得到消息后,必定会派人通知刘芳亮,朕不清楚刘芳亮会派多少人前往截杀。” 李若琏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眉头紧紧皱起。 不过,他很快说道:“管他派多少人,臣定将银子给陛下带回来!” “这是勇士营的首战,不可莽撞,否则,会影响今后的士气。” 李若琏回道:“请陛下放心,臣有十足的把握!” 朱由检点点头,说道:“朕已经告知兵部,军械库的武器装备,全部优先勇士营。” 李若琏闻言,赶忙说道:“陛下,臣有个请求!” “讲来!” “臣记得军械库还有一批鸟铳,可否拨给勇士营?” 朱由检听到鸟铳,不禁问道:“还有鸟铳呢?朕怎么不知道?” 李若琏解释道:“回陛下,臣查过兵部入库,有鸟铳六百支,因为数量太少,并未大规模装备前线。” “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不多造点?” “只因制造工艺繁琐,目前王恭厂无法大量生产。” 朱由检点点头,这东西是以后的主力装备,看来李若琏的还是很有眼光的。 “你现在就派人去兵部,将六百支鸟铳全部领走。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朕再给你个特权,出了京师,卿家可便宜行事,做任何决定不需要向朕汇报,朕只要结果。” “还有,朕赐你尚方宝剑,随时可征调沿途卫所协助,所有人见剑如见朕,不从者按抗旨论处!” 李若琏单膝跪地:“臣定不辱使命!” 朱由检上前将他扶起来,说道:“朕深知此去凶险,但是,朝廷需要一场大捷,朕在京城等候卿家的消息!” “臣遵旨!” 李若琏目送御辇离去,然后传令,勇士营全体集结。 “都听好了,陛下刚刚来过!” 话音未落,大校场上一阵喧哗。 众将士刚刚训练的热火朝天,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来过。 陛下亲自视察,这是何等的荣幸! 李若琏继续说道:“陛下说了,重组勇士营是为了打仗,打胜仗!” “你们都是锦衣卫的精锐,抓人审讯没问题,打仗行不行?” “行!” 众军士顿时兴奋起来。 李若琏却摇摇头:“声音太小,我听不见!” “行!” 众军士齐声呼喊,响彻大校场。 “很好!” 李若琏满意地笑了笑,然后抬起手:“勇士营,出击!” 第22章 料事如神马军师 真定府城头上,悬挂着五色大顺旗。 刘芳亮率顺军南部自紫荆关进入河北,一路上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 抵达真定时,守军早已闻风而逃,只留下一座空城。 按照惯例,进城劫掠三日,将城中百姓搜刮的干干净净。 大军经过数日休整,下一个目标就是保定。 只要拿下保定,北京城门户大开,再无险可守。 待顺军主力攻下居庸关,两路兵马便可对北京城形成夹击之势。 计划很好,但是,变故来了。 内阁首辅陈演,率京营主力来到南线。 刘芳亮看着麾下众将领,说道:“明军在保定府陈兵二十万,看来是准备与我等死战,诸位可有破敌良策?” “明军已是强弩之末,何需什么良策,直接打过去就是了!” 说话之人名叫郑四维,在南路兵马中的地位仅次于刘芳亮。 此人打仗甚是勇猛,缺点就是太猛了,能动手的时候,从来不动脑子。 就是靠着这股莽撞劲,一路上攻城略地,所向披靡。 若放在以前,刘芳亮大概率就同意了,甚至有可能亲自领兵,前往决战。 可是,随着队伍不断壮大,他自己也从当年的泥腿子,摇身一变,成为大顺的磁州侯,做决定之时愈发变的谨慎。 “这支兵马是明军京营主力,不可轻敌,须得想个万全之策。” 郑四维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继续说道:“明廷早已腐朽不堪,京营和地方卫所有什么分别?末将愿为先锋,斩那陈演老匹夫于马下!” 刘芳亮看向马重僖,问道:“军师,你怎么看?” 在众人的注视下,马重僖先是轻轻笑了笑,然后说道:“侯爷说的没错,此战不宜正面强攻。” 郑四维顿时不喜,反驳道:“我等一路杀过来,明军根本不堪一击,有什么好担心的?” 马重僖摆了摆手,然后缓缓说道:“郑将军莫要误会,我又没说不打!” 郑四维不解,没好气地说道:“老马,你究竟什么意思?莫要跟俺打哑谜!” “莫急,莫急……” 马重僖指着舆图,说道:“二十万大军可不是小数目,对于明军来说,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粮食。” 郑四维说道:“就算保定府粮草告急,陈演也可以从北京城运粮。” “那就切断他的粮道,看看陈演那厮能撑多久!” 刘芳亮忍不住点头,说道:“那就这么定了,郑四维,你领一路兵马,迂回包抄,截断北京通往保定的粮道!” 郑四维当即回道:“末将领命!” “等一下!” 众人纷纷看去,说话的是马重僖。 郑四维不满道:“老马,你又要作甚?” 马重僖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说道:“截断粮道这种事,随便派个人去就是了,郑将军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郑四维顿时来了兴致:“快说说!” 马重僖不慌不忙,说道:“陈演那老匹夫虽然没什么本事,敛财还是有一手的,听说他这些年可是收了不少孝敬!如今他亲自领兵,此举非同寻常,所以,我猜测……” 刘芳亮眼前一亮,问道:“军师的意思,此人可能将家资转移?” “正是!” 马重僖自信地笑了笑,然后说道:“只要能拿到陈演的家眷和资产,这老匹夫定不战而降!” 众人闻言,纷纷侧目,互相对视。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可毕竟都是猜测,作得准吗? 刘芳亮看出众人眼中的疑惑,便问道:“军师何以笃定?” 马重僖拱手行礼:“猜的!” “猜的?” 郑四维顿时不满,说道:“如果猜错了呢……” 就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有人匆匆跑进来。 刘芳亮皱眉道:“刚刚我不是说过,未得军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来人神色紧张,说道:“侯爷,陛下有旨意!” 刘芳亮赶忙站起身,紧接着,外面走进来一名宦官,左手拿着拂尘,右手托着一卷黄绢。 “圣旨!” “臣恭迎圣旨!” 刘芳亮带头下拜,其他人紧随其后。 “陛下说,天上掉下一块大肥肉,希望磁州侯接得住。” 说完之后,此人将圣旨递给刘芳亮,然后转身离去。 刘芳亮赶忙站起身,喊道:“这位公公,还请喝杯茶再走。” “咱家还有公务在身,不敢逗留,告辞!” 李自成是农民出身,平生最恨三种人,官员,士绅和太监。 因此,当他称帝后,对待官员士绅和太监这三种人,显得尤为苛刻。 就比如刚刚传旨的太监,不可收受金银,不可错过归期时限,否则,下场只有死,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等人走后,刘芳亮才打开圣旨,只看了一眼,整个人突然愣住。 郑四维问道:“出了什么事?莫非已经攻破居庸关?” “怎……怎么会……” 刘芳亮喃喃不语,眼神中满是震惊。 郑四维再次问道:“这上面究竟说了什么?” 刘芳亮并未理会,而是看向马重僖,将圣旨递了过去。 马重僖赶忙躬身行礼,然后双手接过,看到上面的内容,突然笑了。 郑四维更加急不可耐,问道:“究竟写的什么?” “郑将军还是自己看吧!” 马重僖将圣旨递过去,郑四维接过来,只看了一眼,突然眉头一皱,递了回去。 “老子又不认识字,你念!” “抱歉,我把这茬给忘了。” 马重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然后念道:“今有密探来报,内阁首辅陈演及其亲族、门生故吏,惧吾军威势,恐旦夕之间,身家难保,遂将名下田产地契,尽皆变卖,换得金银无数,意图借此乱世,潜逃至南京,以图后计……” 念到此处,郑四维直接傻眼了。 竟然和马重僖猜测的情况一丝不差!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心眼太多了! 看来日后需得留个心眼,惹谁也别惹读书人。 马重僖将圣旨收起来,继续说道:“后面我就不念了,大概就是说,陈演派了五千兵马沿途护送,走的是大运河,陛下命我等半路截杀,只要拿住陈演的家眷和财产,既能充实军资,又能逼迫其叛降,一箭双雕!” 郑四维眼中露出精光,立刻请命:“末将请战!” 刘芳亮问道:“对方有五千兵马,你想带多少人?” 郑四维自信满满,说道:“三千足矣!” “不可大意!” “明军那战斗力拉垮的不像话,末将带三千人已经是看得起他们了!” 刘芳亮摇了摇头,然后说道:“此战之意图并非劫掠金银,而是拿住陈演的命门,还是稳妥些的好。” 郑四维有些扫兴,便说道:“既然明军有五千人,末将也带五千,这样总可以了吧?” 刘芳亮这才点点头:“郑四维听令!” “末将在!” “你去挑选五千精锐,即刻动身,前往大运河,把钱粮给我抢回来!” “得令!” 第23章 第一战 勇士营自京师整装出发,旌旗猎猎,一路向南。 行至永清县郊野时,前方探路的斥候王大龙疾驰来报:“禀指挥使,东南三里处发现闯贼游骑,约三千人,正朝京师方向扑来!” 李若琏神色冷峻,沉声道:“来得正好!传令,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远处尘烟滚滚,隐约可见闯军骑兵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器呼啸而来。 为首的虬髯大汉名叫刘三刀,原本是安塞一名屠户,只因好赌成性,输光了家产,又欠了一屁股债,有家不能回,干脆投奔闯军,靠着一身蛮力和狠辣的性格,冲锋陷阵,屡立战功,在闯军内部也算是小有威名。 此番出现在京郊,正是刘芳亮的安排,旨在切断北京到保定的粮道。当他看到明军的装备精良,非但没有产生后退,反而兴奋地大喊:"弟兄们,抢了这些狗官兵的鸟铳,刘爷我重重有赏!" 最近这几年,闯军一路高歌猛进,明军节节败退,此消彼长之下,闯军看到明军,都是嗷嗷叫着往前冲。 勇士营的士兵们握着火铳,不知为何,心中生出怯意。 他们虽是锦衣卫精锐,但往日多在诏狱审问犯人,真正临阵对敌还是头一遭。 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阵型顿时出现松动。 噌! 李若琏当即挥刀,斩断身旁旗杆。 紧接着厉声喝道:"皇命在身,临阵退缩者,有如此杆!" 寒光闪过,绣着"勇"字的军旗轰然倒地,惊得几个退缩的士兵面如土色。 好在这一刀稳住了军心,接下来,各营人马迅速展开。 火铳营来到最前,中军营分成两队,分别留在侧翼,准备随时冲锋。 李若琏当即下达指令:"三段列阵准备,放近了打!" 火铳营听到号令,如同条件反射一般,迅速分成三排。 第一排单膝跪地,弹药上膛…… 砰! 所有人为之一怔,李若琏转头看去,原来是有个士兵紧张过度,竟提前扣动了扳机。 那些流寇们听到枪声,忍不住哄然大笑,冲锋速度更快了。 李若琏走上前,拍了拍那名士兵的肩膀:“不要慌,平时是怎么训练的,今天就怎么打!” “是!” 眼看大战在即,士兵们反而心里冷静下来。 他们不断回忆着训练时候的场景,眼中的敌人也不再是敌人,而是训练场上的木桩。 流寇肆无忌惮地冲锋,眨眼间已冲进百步距离。 "放!" 随着令旗挥下,震耳欲聋的铳声撕裂长空。 砰! 砰! 砰! 硝烟弥漫,冲在最前的数十骑应声落马。 明军这边立刻变阵,第一排士兵后退,填装弹药,第二排士兵已经上前半步,单膝跪地…… "放!" 第一轮铅弹如暴雨倾泻,闯军阵型顿时大乱。 刘三刀心中大骇,不知是进还是退,第三排火铳已然响起! 砰! 砰! 砰! 随着枪声不断,前阵的闯军纷纷中弹,落下马来。 后方还在继续冲锋,战马踩在同伴的尸体上,哀嚎声不断。 很多人中弹之后,并未身亡,但是被踩踏致死,这也就导致后阵的冲锋受阻,阵型大乱! 砰! 砰! 砰! 第三排火铳射击完毕,第一排重新来到阵前,循环往复。 士兵们从最开始的忐忑不安,开始变的得心应手。 在他们眼中,闯军和木桩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刘三刀亲眼看到身边的一名前锋胸口中弹,血花四溅,栽下马去,然后被后阵踩踏…… “撤,快撤!” 他终于认清现实,这场仗不是自己能打啊! 对面的明军和自己一路上遇到的明军,完全就两回事! 闯军早已阵型大乱,前阵想后撤,但是被后阵堵住。 刘三刀再也顾不上其他人,调转马头,拼命逃跑。 李若琏见状,立刻举起刀:"冲!" 话音未落,只见他一马当先,冲向敌阵。 两翼的骑兵早已准备就绪,听到号令,挥舞着手中长刀跟上来。 闯军这边早就溃不成军,被明军一通追杀,丢下满地尸首。 硝烟渐渐散去,荒野上横七竖八躺着数百具闯军尸体。 几个侥幸未死的伤兵在血泊中呻吟,很快被补刀的明军士兵了结。 李若琏甩去刀上血珠,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喝骂声。 "跪下!" 王大龙和两名士兵押着个满脸是血的虬髯大汉走来。 那人右肩中弹,却仍梗着脖子挣扎。 "禀指挥使,此贼想装死蒙混,被弟兄们从尸堆里揪出来了!" 王大龙说着话,朝对方膝窝狠踹一脚,这人闷哼着跪倒在地,却突然抬头啐了口血沫。 李若琏问道:"叫什么名字?在闯营担任何职?" "爷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安塞刘三刀!" 只见刘三刀咧嘴露出染血的黄牙,大声道:"要杀要剐随你,皱下眉头不算好汉!" "倒是条硬汉。" 李若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可惜跟错了主子,说说吧,你们为何出现在永清县?后面还有没有兵马?" 刘三刀哈哈大笑,然后梗着脖子说道:"要杀便杀,少跟爷爷耍花腔!" 李若琏嘴角流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把他指甲都拔了,注意别弄断骨头,本指挥还要问话。" 勇士营可是从锦衣卫中挑选出来,这种刑罚简直就是轻车熟路。 当铁钳夹住拇指指甲时,刘三刀还能破口大骂。到无名指时,他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待小指甲盖掀到一半,即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挨不住,如同杀猪般嚎叫起来。 "我说!我全说!" 刘三刀瘫坐在椅子上,十指淌着鲜血,缓缓说道:"我部是来断保定府的粮道,另有郑四维带五千精锐往运河去了,说是要劫什么船队……" 他喘着粗气,继续说道:“我知道的就这么多,现在放我走了吗?” 李若琏冷冷道:“我何时说过,要放你走?” 刘三刀突然瞪大眼睛:"你,你……" "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李若琏挥了挥手,王大龙随即抽出腰刀…… 刷! 寒芒掠过,刘三刀身首分离。 “禀指挥使,贼首已伏诛!” 李若琏点了点头,然后下令:“全速前进,目标大运河!” 第24章 夜袭 泰安府东平县,大运河南旺段。 船队正在缓缓通过狭窄水域,岸上则有大量兵马随行。 南旺镇是运河全线最高点,若遇旱季,经常会出现有河无水的情况,使得航运受阻。 万历年间,时任工部尚书的宋礼临危受命,与布衣河工白英合力修建戴村坝拦截汶水,并开挖九曲十八弯的小汶河,将汶水引流至南旺,并开凿南旺分水枢纽,将汶水引入南北河道,这才解决了大运河因处地势高处而缺水的局面。 但是,这段水域有个严重的隐患,就是太窄了。 过往船只必须一字排开,按顺序通行,如果河道堵塞,只能等待疏通,所有船只都要靠岸等待。 崇祯年间天灾人祸不断,朝廷早已入不敷出,根本没有足够的财政兴修水利,南旺段隔三岔五就会堵塞,只能靠地方官府组织人力进行维护。 如今天下不太平,崇祯皇帝忙的焦头烂额,更加顾不上疏浚一段短短的河道。 这段水域变得更加堵塞,通行极为缓慢,从而衍生出大量贼寇,专门蹲守在河道附近,寻找过往商船劫掠。 河堤上,游击将军苗刚不耐烦地问道:“为何如此缓慢?” 身后的亲卫说道:“回将军,前方河道狭窄,堵塞严重,船工正在尽力疏通。” “他娘的,河道堵塞如此严重,为何不及早疏通?” “这……卑职不知……” 苗刚四下看了看,说道:“天色不早,通知下去,就地安营扎寨,各营将士全都去帮忙疏浚河道。” “将军,此处经常有盗匪出没,是否加强警戒?” “哼!” 苗刚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说道:“老子手下有五千精兵,何惧区区盗匪?” 亲卫不敢再说什么,赶忙下去传令。 夜幕低垂,岸边亮着几盏篝火,河道两旁,大量士兵和民夫正在卖力疏浚河道。 整整挖了一宿,船队却仅仅向前行进了不到十丈。 “干他娘,堵的太厉害,根本挖不动!” 一名士兵气冲冲丢掉锄头,往地上一坐。 消极情绪很快传染,其他人见状,纷纷丢掉手中的工具。 “老子当兵打仗,还要给人挖河道,真是晦气……” “没有十天半个月,估计是挖不开了。” “朝廷那帮当官的都干啥吃的,河道堵成这样,为何不派人治理?” “别提了,朝廷哪还有钱治水……” 众将士累的满头大汗,满腹怨气。 这也难怪,半宿都没见人送饭,连水都没送来一口。 就算是牲口也要喝水吃饭,晚上也要睡觉啊! 眼看天都快亮了,众人又渴又饿又困,干脆往地上一躺,大口大口喘气。 这时候,有人问道:“你们说,这些船上装的什么啊?” 他身边有个老兵,对这种事早就习以为常,便说道:“还能有什么,都是陈阁老的家当呗!” “陈阁老?他不是带兵打仗呢吗?” “带兵打仗怎么了?带兵打仗就不能把家眷和财产送到南京?” “我听说,陈阁老可是反对南迁的……” 老兵闻言,冷笑着道:“那是反对陛下南迁,他们自己的家眷都转移了,你看见后面那艘船没有?上面是苗将军的家眷!” “苗将军也要将家眷迁到南京?” “你这是废话,北京城十有八九守不住,此时再不跑,等李自成来了就跑不掉了!” “哎呀,那我们怎么办?” “你操这个心作甚?我们当兵的,只要上头给发饷,给谁当兵不是当?” “那倒也是。” 哒哒哒,哒哒哒…… 远处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如雨点落在地上。 “什么声音?” 地上的老兵突然翻身坐起来,神色慌张,不知所措。 身边有人说道:“是不是下雨了?” 老兵抬头看了看天,摇头道:“不对,天上还有月亮,怎么可能下雨?” “爱咋咋吧,天塌下来我也要睡觉!” 老兵将耳朵紧贴地面,仔细聆听,然后说道:“好像是马蹄声!” “大半夜哪来的马蹄声,你是不是做梦了?” “就是马蹄声,你们听!” 哒哒哒…… 哒哒哒…… 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清晰。 众人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全都从地上爬起来。 “会不会是保定府的兵马?” “你是不是傻?保定府的兵马来大运河做什么?” “日他娘的,不会是真的遇见贼寇了吧?” 有人下意识想要寻找兵器,可是,下午来疏通运河的时候,兵器全都留在了营地。 哒哒哒…… 哒哒哒…… 马蹄声愈发清晰,脚下土地都在震动。 到了这时候,即便反应再迟钝,也知道出事了。 如果来的是保定府兵马,不可能靠近营地还在加速。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敌袭! 众将士手忙脚乱,纷纷向着营地的方向奔去。 “杀!” “冲!” 宁静的夜空下,喊杀声突然震天响起。 奔袭而来的骑兵直接冲进人群,如饿狼冲进羊群,亮出尖牙利爪,肆意屠杀。 明军根本没有准备,被杀的哭爹喊娘,四散逃窜。 郑四维骑在马上,紧紧盯着前方的战场。 此番长途奔袭,五千人当中只有八百骑兵。 因为顺军的武器装备不如明军,骑兵更是稀缺之物。 没想到的是,明军的反应太迟钝了,这八百骑兵发挥奇效,打了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郑四维轻蔑地笑了笑,继续说道:“早知如此,老子带八百骑兵就够了!” 终于,明军大营亮起火把,传出阵阵战马的嘶鸣声。 游击将军苗刚率亲卫杀了出来,其他人则趁乱寻找兵器,开始反击。 郑四维嘴角带着笑意,吩咐道:“传我命令,全军出击!” 说完,他拔出刀来,双腿一夹马腹,向着明军阵地冲杀过去。 苗刚奋力砍翻一名顺军,大喊道:“你们是何方贼人?可知本将军的名号?” 哒哒哒…… 混战之中,郑四维快速接近苗刚,提刀便砍。 苗刚察觉到耳边风声有异,赶忙举刀格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两柄钢刀交错,火星四溅。 第25章 兵败如山倒 苗刚只觉得手臂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他勒住马头,提刀指着对方,大声道:“尔等是何人?报上名来?” “大顺南路军副总兵,姓郑名四维,你又是何人?” 郑四维毫不避讳,眼中满是不屑之色。 这一路杀过来,沿途明军应道郑四维的名号,纷纷吓破了胆。 “呸!” 苗刚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说道:“我就说嘛,寻常盗匪怎敢冲杀军营,原来是闯贼!” 听到闯贼两个字,郑四维顿时怒不可遏。 参加义军的都是穷苦百姓,若非活不下去,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 从造反开始,生死已经置之度外。 这些年来,他们被人骂作贼寇,被杀的四散溃逃,躲进深山老林…… 而今队伍壮大,闯王更是在西安称帝,义军摇身一变,成为大顺朝廷正规军,如今最痛恨的,就是被人骂作反贼! 大顺朝廷建立之前,我们是反贼。 如今有了大顺,有了永昌皇帝,我们还是反贼。 那大顺朝不是白建立了? 郑四维黑着脸,咬着牙说道:“不管你是谁,你若活过今晚,我跟你姓!” “哈哈哈!” 苗刚仰头大笑,然后说道:“你听好了,老子乃五军营左掖军,游击将军苗刚,以后别人问起来,你可要记得你爹姓苗!” “俺日你的娘,纳命来!” 郑四维怒喝一声,催促战马向前猛冲! 苗刚不退反进,长刀挥出,两柄钢刀再次在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两人交手便陷入激战,兵器交加,火星四溅。 双方将士也在混战,河堤上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呼声。 苗刚激战正酣,眼角余光一瞥,突然看到后方火光冲天。 就在他分神之际,郑四维长刀劈下来,几乎擦着鼻尖掠过,将额前的头发都给削掉。 苗刚怒道:“你这贼子不讲武德,竟然安排人去放火!” 郑四维哈哈一笑,说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的任务,不就是护送那些大官的家眷和家产去南京吗?今晚不分个胜负,谁也别想走!” 苗刚大急,对方竟然知道的如此清楚,莫非是内部出了叛徒? 如今船队被烧,这算什么? 镖师押镖,镖没了! 如果任务已经失败,自己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杀!” 苗刚怒吼一声,再次挥刀冲向郑四维。 两人再度交上手,几个回合下来,仍然不分胜负。 可是,战场上的形势已经愈发明朗。 大顺军气势高涨,一路冲杀,把明军打的节节败退。 苗刚回头看去,发现自己的部下正在狼狈逃窜,压根没有还手之力。 这也难怪,明军白天都在疏浚河道,累了一天,哪里还有力气打仗? 苗刚当下作出决定,只见他缓缓举起刀…… 郑四维以为对方准备殊死一搏,不敢大意,将长刀横在身前。 “撤!” 苗刚突然大喊一声,调转马头就跑。 这个举措直接把郑四维惊呆了,刚刚还举着刀要拼命的架势,这么快就跑了? “日你娘,休走!” 郑四维满腹怨气,刚刚被人骂作反贼,此仇今夜不报,让这孙子跑了,去哪找他? 明军看见自家主将逃跑,纷纷放弃抵抗,转身逃窜。 场面更加混乱,明军和顺军混在一起,黑夜之中很难分辨得清楚,顺军也不敢随便动手,免得误伤队友。 郑四维依然紧追不舍,大喊道:“给我追!一个不留!” 苗刚不断用马鞭抽打战马,拼命向北逃窜。 郑四维追了一阵,由于距离明军营地太远,没有火光照明,四周黑漆漆的,竟然追丢了。 无奈之下,他只得下令撤军,暂时回到明军驻地休整。 苗刚还在没命逃窜,直至座下战马体力不支,嘶鸣一声,摔倒在地上。 噗通! 随着战马摔倒,苗刚也被甩了出去,摔的头昏脑胀,七荤八素。 此时天光已经佛晓,刚刚飞出去的时候,似乎看到什么人。 带着这个念头,他挣扎着爬起来,抬起头去看,眼前一片模糊。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竟然是一支军队。 抬头去看军旗,是明军! “救我,救我!” 苗刚心中狂喜,拼命向前奔去。 这支军队人数不少,看起来有三千人,若此时增援,完全有可能击退闯贼,夺回船队! “我是五军营游击将军苗刚!” “你们是哪路兵马?快帮我拦住那些闯贼!” 苗刚跌跌撞撞跑上前,然后就看到对方的模样。 这人他认识,锦衣卫二把手,李若琏。 只是他不知道,李若琏现在的身份是勇士营指挥使。 而他面前这支军队,就是从锦衣卫抽调精锐,重新组建的勇士营。 “停!” 李若琏一声令下,勇士营的将士们立刻停下脚步。 他策马向前,借着微弱的晨光,仔细辨认着对方的身份。 “你是苗刚?” 李若琏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怀疑,毕竟眼前这人衣衫不整,满脸狼狈。 “对,对,我是苗刚!李佥事,快帮我!” 苗刚急切地回应,双手紧握成拳,眼中闪烁着求生的光芒。 李若琏心中暗自思量,苗刚这般狼狈,看来已经和顺军交上手,而且败得很彻底。 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若陈演的家眷落入顺军手中,用以要挟,二十万大军很有可能不战而降。 “苗刚,你可知罪?” 李若琏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 苗刚闻言,脸色苍白,说道:“我……我被贼军偷袭,我已经尽力了,但贼军不讲武德……” “这些话,你留着跟陛下讲吧!” 苗刚神色一震,喃喃道:“陛……陛下?” “不错!” 李若琏点点头,然后吩咐道:“来人,将苗刚拿下!” 苗刚大惊,缓缓向后退了两步,问道:“为什么抓我?” “你做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我……奉了陈阁老的军令,护送船队南下……” “船上都是些什么人?装载了什么货物?” “这个……” 苗刚顿时犹豫起来,不知道如何回答。 李若琏并不想跟他废话,当务之急是夺回船上的人。 “拿下!” 第26章 剑来! 李若琏率队赶到明军营地,天光已经大亮。 “报——” 斥候王大龙翻身下马,说道:“前方发现闯贼兵马,正在打扫战场,生火做饭!” 李若琏问道:“有多少人?” “属下不敢靠太近,从远处看,大致有四五千之数!” “把苗刚带上来!” 不多时,苗刚被人推搡着,来到近前。 李若琏问道:“昨夜袭击你的闯贼有多少兵马?” 苗刚回答很痛快:“不知道。” 李若琏眉头一皱,不满道:“你想清楚再说!” 苗刚不以为然道:“想清楚也没用,真的不知道。” “你们和贼军打了一宿,连对方有多少兵马都不知道?” 苗刚委屈道:“那帮孙子后半夜偷袭,将士们都还睡着,等打起来的时候场面一片混乱,哪里还有时间去数他们有多少人啊!” “你倒是大言不惭!” 李若琏更加恼火,说道:“大军出行,夜晚扎营之时,难道没有人巡营?外围为何不设岗哨?” “这个,就是……” “就是什么?” 苗刚脸色很难看,支支吾吾地说道:“河道堵塞,无法行船,士兵都派出去挖河道了……” “你还有脸说?” 李若琏恨不得大嘴巴子扇他! 为了保护那些达官显贵的家眷和钱财,竟然把士兵派出去挖河道,而且连巡营和岗哨都不留,整整五千兵马,就这么被人一锅端了! 苗刚自知理亏,不过,他心里想的不是折损兵马,如何跟朝廷请罪。 而是没保护好后方的家眷,怎么跟陈阁老和那些达官显贵交代。 “李佥事,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行什么事?” “奉当朝内阁首辅、平寇大将军陈演之命,护送百姓撤离。” “哼!” 李若琏冷笑一声,说道:“护送百姓?你敢说船上那些人,都是普通百姓?” “是不是普通百姓,咱也不清楚,咱只是奉命行事……” “够了!” 李若琏大喊一声,然后说道:“船上载了什么人,什么货,你心里清楚,大敌当前,我不想跟你废话,现在说一说你知道的情况!” 苗刚歪着脑袋思索半天,这才说道:“闯贼有骑兵开路……” “有多少骑兵?” “阵势很大,应该有一两千,也可能三四千。” “放你娘的屁!” 李若琏实在听不下去,怒骂道:“你手上只有五千人,如果对方真的有三四千骑兵,你还能活着跑出来?再说了,刘芳亮手底下一共才多少骑兵,怎就那么巧,全都被你撞见了?” 苗刚讪讪道:“就算没有四五千,一两千总是有的!” 李若琏又说道:“姑且就算一千骑兵,你再说说其他的!” “其他就真的不知道了,黑灯瞎火的,啥也看不见!” “敌方战损如何,这个你总知道吧?” “不知道,当时太乱了,只顾着逃命……” 李若琏强压着心中怒火,又问道:“敌军有多少人,战损如何,你身为游击将军,就一点有用的情报都没有吗?” 苗刚认真想了下,然后说道:“对方人数大致和我军相当,昨夜战损情况……我估计对方死伤者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我军战损多少?” “死伤过半,剩下的都四散逃了,黑灯瞎火的,我也顾不上……” “你倒是大言不惭!” “那咋了?” 苗刚有些不耐烦,说道:“就算老子打了败仗,也是回去跟朝廷请罪,你李若琏算老几啊?凭什么在这里审讯老子?” “那!咋!了!” 李若琏被气得笑了,然后说道:“你身为主将,目无军纪王法,上愧于天子,下无颜士卒,来人,把这个狗东西斩了祭旗!” “我,我……是朝廷任命的游击将军,你不能杀我!” 苗刚顿时惊慌失措,你问话就问呗,干嘛动刀子啊…… 自从昨夜大败,他就一直在思考,该找个什么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好不容易遇到勇士营,以为自己得救,没想到,李若琏比闯贼还要狠,直接就要杀人! 李若琏指着对方的鼻子说道:“你还知道自己是游击将军?” 他现在真的很生气,若大明将领都这般熊样,真的离亡国不远了。 想到崇祯皇帝还在坚守北京城,这些人却偷偷将家眷和财产转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若不杀这厮,愧对陛下的信任! 苗刚红着眼,大喊道:“李若琏,你只是勇士营指挥,凭什么杀我?” “就凭我手里的尚方宝剑!” 李若琏大手一挥,吩咐道:“剑来!” 苗刚张大嘴巴,然后就看到一名亲卫上前,双手捧着黄绢缠裹的宝剑。 “你,你……这是?” 李若琏接过剑,冷冷道:“这是陛下御赐的尚方宝剑,本指挥持此剑可先斩后奏!你身为主将,临阵脱逃,罪无可赦,当斩!” 苗刚顿时傻眼了,什么情况? 为什么你出门打仗,还带着尚方宝剑? 人家陈阁老也没这个待遇啊! “等一下!” 苗刚也是个老油条,此时他已经从李若琏眼中感受到阵阵杀气,知道对方要来真的,赶忙喝止。 李若琏问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只见苗刚一咬牙,一跺脚,然后……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首。 “卑职错了!” 突如其来的反转直接把李若琏整不会了。 “你……你现在知道错了?” 苗刚磕头如捣蒜:“卑职不该临阵逃脱,更不该帮陈演那老匹夫运送家眷和金银,更更不该的是,明知道大量达官显贵家眷逃亡南京,却没有上奏陛下,此乃欺君之罪,万死!” 李若琏高举着尚方宝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刚刚动了杀心,并非苗刚这厮打了败仗,而是他暗中帮着京城中的达官显贵转移家眷和财产。 可是,这……认错的态度也太快了! 不断态度诚恳,而且认识很到位,总结精辟,这还怎么杀…… 苗刚见对方迟疑,赶忙说道:“卑职愿为马前卒,恳请李指挥恩准!” 第27章 第二战! “我们勇士营可没有你这样的怂货!” 李若琏神色稍稍有些缓和,思索着该如何处置此人。 苗刚求生欲极强,赶忙说道:“卑职已经犯下大错,回京也是死罪,不如跟随李指挥冲锋陷阵,若是死在战场上,也算为陛下效忠了。” “能说出这番话,还算你有几分良心!” 李若琏终于放下尚方宝剑,然后说道:“既然你主动请战,本指挥就给你个机会,但是!”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双眼紧紧盯着苗刚。 “李指挥吩咐便是,卑职岂敢不从!” 苗刚现在只想着活命,态度极其诚恳,再也没有半分嚣张跋扈。 刚刚李若琏拿出尚方宝剑的时候,可真的把他吓到了。 此人在锦衣卫掌管南司,专门负责锦衣卫内部监察,多年来以铁面无私著称。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但是,从现在开始,本指挥要撤去你游击将军的职位,将你编入步兵营,以普通士卒身份出战,你可有异议?” “没有,没有!” 苗刚连连摆手,能活下来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有什么异议。 “那好,既然进了勇士营,就要服从命令,战事一开,阵前退缩者,立斩无赦!” “卑职遵命!” 李若琏挥了挥手,招呼人将苗刚带下去。 大战在即,暂且给他个机会,再次为朝廷效命。 如果能活下来,算他的造化! “报……” 斥候快马上前,翻身下拜。 “前方发现敌军斥候!” “可曾拿住?” “回指挥使,这些人很警惕,距离我等适中保持在一箭之地,无法靠近。” 李若琏当机立断:“既如此,传令下去,全军备战!” 双方都有数千兵马,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搞偷袭,可能性不大。 除非是苗刚那个蠢货,才会被人杀了个措手不及。 既然对方已经发现,那就没必要遮遮掩掩。 今日是勇士营重组后的第一战,要打就堂堂正正打一场! 这些年来,明军各卫所气势低迷,经常被顺军压着打,就好像顺军都有天神护体一般。 只有正面击溃对手,才能重振军心! “左前营,右前营!” “到!” 两营千户上前行礼。 “你二营是骑兵,负责在侧翼迂回防守,不可让敌军靠近!” “是!” “左军营,右军营,前军营,后军营,中军营。” “到!” “左、右、前、后四营呈扇形排开,等待号令响起,直扑敌军阵地!中军营负责压阵,战端一开,后退者斩!” “是!” “火铳营!” “到!” 李若琏眼眸低垂,说道:“临行之时,陛下交代过,给我们装备最好的武器,现在大明最精良的火铳就在你们手上,此战能否取胜,就看你们了!” “请指挥使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很好!” 李若琏点了点头,然后举起手:“听我号令,前进!” 三千兵马浩浩荡荡向前进发,与此同时,郑四维已经在重新集结,准备迎战。 半个时辰后,两军终于会面,大战一触即发。 正值春夏交替之季,风和日暖,空气中却透着阵阵萧瑟之意。 郑四维刚刚挫败明军,自然没将这支兵马放在眼中。 还是老套路,骑兵冲锋,步兵压阵。 “杀!” 随着一声令下,八百骑兵奔腾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 原野上尘土飞扬,气势上明显胜过一筹。 郑四维远远地看着,等待骑兵楔进敌阵,将其切成碎块,首尾不能相顾之时,中军杀出,便可取胜。 这一路上,都是用的这个战术,屡试不爽。 昨夜破掉苗刚的五千兵马,依然靠的这个战术。 “杀!” “冲!” 顺军骑兵气势如虹,举着长刀,嗷嗷叫着冲上去。 明军阵中,苗刚缩在一角,看着迎面而来的骑兵,额头全是冷汗。 别说昨夜没有准备,就算摆好阵型,面对这样的战术,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明军突然动了。 李若琏果断发号:“火铳营上前!” 呼啦啦…… 前军营迅速让开,火铳营上前。 火铳手呈一字型排开,共有三排,最前排下蹲,做好射击准备。 李若琏看着越来越近的骑兵,缓缓抬起手,然后猛地落下! “放!” 阵前有传令官,挥旗指挥。 砰! 砰! 砰…… 士兵们经过前日的洗礼,操作起来,已经得心应手。 一阵硝烟弥漫,火铳喷着火光,将膛中弹丸射向敌阵。 冲在最前的骑兵有人中弹,摔下马来,或者是战马被火铳击中,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由于奔跑速度太快,只要跌下来,立刻被后阵踩踏,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然而,剩下的骑兵依然在冲锋,努力迫近双方的距离。 在战场上,骑兵遇到火铳,只能用战损换距离。 因为火铳杀伤力虽强,但是缺陷也很明显,就是每打完一发,都需要重新装填。 问题就在于这个重新装填的过程极为繁琐。 首先需要用通条清理膛中残留火药,然后重新装填火药,压实后再装弹丸,最后装引线,才能再次击发。 战场上瞬息万变,等你重新装填,人家大刀都砍过来了! 因此,骑兵即便是有人阵亡,也要继续冲锋。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可将战损降至最低。 砰! 砰! 砰! 又是一阵硝烟弥漫,明军阵中再次传出火铳声。 苗刚感觉有些不对劲,刚刚两次声音太接近了,重新装填怎会这么快? 他转头去看,却发现第三排火铳手正在向前。 刚刚击发完毕的第二排则退后,蹲下身来,重新装填。 这时候,第一排已经装填完毕,站在第三排身后,等待击发。 砰! 砰! 砰! 就这样,三排火铳手轮流击发,火力不间隔,极为密集。 顺军的骑兵可就惨了,他们本来是拼着战损换距离的,可是,现在只有战损,没有距离。 从明军第一次铳声响起,到现在为止,不停有人倒下,距离却丝毫没有接近。 苗刚心中突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刚刚参军的时候,有位将领曾经提起过。 这种阵法,似乎就是传说中的三段式! 第28章 破敌 三段式最早由黔国公沐英创造,用以弥补火铳装填繁琐的缺陷。 这种打法能够有效克制蒙古骑兵,在大明开国之初,徐达北伐元大都,以及后来的成祖伐漠北等战役中发挥出色。 然而在正统年间的土木堡之变,明军三大营主力尽失,神机营几乎全军覆没。 虽然在此之后,神机营进行重组,很多战术战法却已经流失。 就如这三段式战法,看似平平无奇,无非是将火铳手分为三列,依次射击,实际操作起来却需要极高的协同性和纪律性。 每一排的火铳手都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射击、退位、装填、再就位的动作,而且整个过程要保持高度的默契,不能出现错误操作,否则就会造成整个梯队的混乱。 这套战法不仅是对士兵个人技能的考验,更是对整个火铳营团队协作能力的极致挑战。 李若琏自小熟读兵法,凭着一身本事高中武进士,准备大展宏图之际,却因为朝中没有靠山,无法进入军营,最后被安置在锦衣卫。 今天终于如愿以偿,将自己毕生所学用在战场上! 苗刚望着前方那如行云流水般流畅的三段式射击,心中不禁生出敬畏之情。 他终于意识到,陛下重组勇士营绝非一时兴起。 要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兵马都是精锐,昨夜却被人打的找不着北。 再看看勇士营,全员训练有素,战术运用得当,区区两百火铳手,竟能发挥出如此惊人的战斗力。 砰!砰!砰! 三段式射击还在继续,顺军的骑兵开始出现了动摇。 他们原本以为凭借人数优势和冲锋的速度,可以迅速突破明军的火铳防线,但现实却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身边不断有战友倒下,而前方那片硝烟弥漫的区域,仿佛是一个无尽的吞噬者,吞噬着一切试图靠近的生命。 大顺军阵地上,郑四维脸色黢黑,双拳紧握,指甲镶进皮肉中,鲜血淌出。 一路走来,沿途守军无不望风而逃,以前如此,昨夜依然如此,为何今天情况突然就变了? 副将上前,问道:“侯爷,骑兵损失惨重,是否撤回来?” 郑四维大怒道:“撤什么撤?明军不过是仗着火器厉害罢了,即便损失些骑兵又如何,论兵力,论战法,优势仍然在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传我命令,全军出击!” 副将上前阻拦:“侯爷莫要冲动,这支兵马有些不对劲,还是先撤回来……” “都是明军,有什么不对劲的?” 郑四维一把将人推开,大声道:“所有人,随我冲锋,杀光他们!” “杀!” “冲!” 顺军得到号令,立刻开始发起总攻,如潮水般涌向明军阵地。 李若琏骑在马上,密切观察敌情,看到对方按捺不住,眉头轻轻舒展。 说到底,终究还是一群乌合之众! “传令官!” “到!” 李若琏淡定自若,吩咐道:“命左前营、右前营从两翼包抄,切断敌军阵型!” “左军、右军、前军、后军四营准备迎敌。” “中军营上前,结成防御阵型!” “火铳营分散,准备近身战!” 传令官打着旗语,将一道道命令传递出去。 明军开始变阵,两支骑兵营从两侧迂回包抄,冲向敌阵后腰。 苗刚被编在左军营,只听千户官大声吩咐,将命令逐层传递下来,很快传递到每个士卒身上。 “快往前走啊,愣着作甚?” 看着苗刚不知所措的样子,身后的人有些不能耐烦,开始催促。 “那个……老兄,我该往哪个方向……” “你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没听懂……” 苗刚一脸无奈,打仗嘛,要么打,要么退,哪来这么多说道? 刚刚说的什么雁形,什么鸟翼,什么跟什么啊? “算了,你跟着我!” “好,好!” 苗刚赶忙答应,然后紧紧跟在这人身后。 “老兄,怎么称呼啊?” “王大龙!” “大龙老兄,我是……” “闭嘴,跟着我!” 王大龙紧紧盯着前方,根本没心思跟苗刚闲聊。 “好,好……” 苗刚被一名小兵训斥,却也不恼,反而对这支兵马更加好奇。 以往对李若琏有些了解,无非就是铁面无私,办事靠谱,最多再加一条朝廷鹰犬,没想到此人还会兵法,而且是如何在短短几日之内,把勇士营训练出来的? “别愣着,跟我上!” 王大龙见苗刚发愣,直接一巴掌呼过去。 苗刚反应过来,赶忙跟上。 “老兄,我们该怎么站位?” “这个阵型叫做鸳鸯阵,十二个人为一组,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鸟翼,负责掩护火铳手……” “火铳手?怎么还有火铳手?” “哎呀,你别废话了,跟着我!” 战斗还在继续,王大龙根本没时间解释。 “好,好!” 苗刚不再多言,紧紧跟着王大龙。 无论如何,身为游击将军,再怎么不学无术,也知道鸳鸯阵。 只不过,勇士营的鸳鸯阵似乎有些不同。 阵中没有狼筅手,这可是鸳鸯阵最重要的一环。 砰! 火铳手半蹲着,将弹丸发射出去。 硝烟之中,对面一名顺军应声倒地。 可是,立刻有其他人冲上来。 王大龙喊道:“上!” 话音未落,已经迎了上去,和对面的顺军战在一处。 两人鏖战之际,苗刚瞅准时机,一刀将人砍翻。 王大龙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点头道:“还行,身手还不错!” 苗刚顿时无语,我堂堂游击将军,竟然需要一名小兵夸赞…… 混战之际,后方又有军令传来。 王大龙兴奋起来,喊道:“转攻击阵型,冲锋的时候跟进我,别跑丢了!” 苗刚诧异道:“为何要变阵型?” “废话,肯定是打赢了呗!” “什……什么?” 苗刚一脸懵逼,怎么就打赢了? “你没看见中军大旗在往前移吗?” “哦!” 苗刚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前线。 以前都是用主将视角观察战场,今天还是第一次处于被观察的位置。 回想一下,刚刚也没做什么,就是跟着阵型走,遇见敌人就砍。 整个战斗过程有惊无险,这支兵马跟昨夜的表现判若两人,差距太大了。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第29章 大捷 明军气势如虹,冲锋的过程中,根本没有遇见像样的抵抗。 苗刚稀里糊涂跟着大队人马向前冲,却大为疑惑,因为今天所见到的顺军似乎……跟昨夜大不相同! 还记得昨夜,还是这支兵马,嗷嗷叫着往前冲。 今天却像霜打过的茄子,全都蔫了! 要么被杀的哭爹喊娘,要么直接扔掉武器,趴在地上投降。 为什么昨夜打我的时候那么猛? 今天就变成了羊羔子,被人杀的屁滚尿流。 若不是亲手砍翻数名敌军,身上也挂了彩,还以为做梦呢! 他不知道的是,顺军阵型已经被明军的骑兵营撕扯开。 左前营、右前营从两翼迂回,直插顺军后腰,立刻将阵型打乱。 现在的顺军就如同昨夜的明军,被骑兵冲的七零八落,首尾不能相顾。 而明军的进攻看似鲁莽,其中却暗藏章法。 李若琏将兵书中的鸳鸯阵稍加改良,去掉狼宪兵这种威力大,但是移动缓慢的兵种,增加骑兵和火器的配合,整体发挥更加出色。 而且,阵中所有兵种都是现成的,不需要单独打造。 只需短短数日,便可形成不俗的战斗力。 顺军阵中,郑四维满脸不可思议。 啪! 副将看过去,只见郑四维抬起手,重重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侯爷,胜败乃兵家常事,别这样!” 郑四维眼中带着迷茫,问道:“他娘的,这不是做梦吧?” 副将:…… “传令,撤!”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命令,顺军已经在撤了。 “杀!” 明军更加兴奋,继续追击。 战斗到了这个阶段,已经不再需要指挥。 顺军没命地跑,明军没命地追。 为了追击敌军,甚至连阵型都不要了。 郑四维满心不甘,却很清楚,大势已去,这一次败的很彻底。 全军伤亡过半,八百骑兵更是损失殆尽,想到那些骑兵被击落下马的场景,心头忍不住滴血。 半个时辰后,战场上终于趋于平静。 明军开始打扫战场,收拢俘虏,等待处置。 苗刚四下找寻,王大龙问道:“你找什么呢?” “找我老婆孩子!” “什么玩意?” 王大龙不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苗刚顾不上解释,昨夜混战败逃,船队落入顺军手里,自己的家眷也在其中,如今不知道人是否还活着。 终于,在河堤附近,看到一群人。 苗刚心中暗道一声老天有眼,赶忙跑了过去。 这些人正是船上的家眷,昨夜被顺军抓住后,还没来得及处置。 今日一战,顺军大败,负责看管俘虏的士卒也跟着跑了。 “老爷!” 苗刚的妻子王氏眼尖,哭哭啼啼迎了上来。 其他人见状,纷纷凑上前来,七嘴八舌询问战况。 陈演之子陈汝秀急匆匆跑过来,问道:“苗将军,昨夜究竟怎么回事,将军为何弃我等而逃?” “昨夜突然遇袭,让公子受惊了!” 苗刚心中不喜,却不敢发作,只好低头赔罪。 毕竟是内阁首府家的公子,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没想到,陈汝秀更为不满,质问道:“将军办事不利,让我等受贼寇之辱,这件事我要向父亲禀明!” “公子息怒,昨夜贼寇偷袭,末将没有防备……” “为何没有防备?夜晚宿营为何不派岗哨和巡守?” 面对陈汝秀咄咄逼人,苗刚强行忍耐,陪着笑说道:“河道堵塞,为了不耽搁行程,将士们连夜疏通河道……” “那是你的事!” 陈汝秀摆摆手,不耐烦道:“我只知道,你被人偷袭,大败而逃,致我等落入贼手,这件事定要禀明……” “禀你的娘!” 苗刚再也忍不住,一巴掌呼过去。 啪! 陈汝秀被打懵了,睁大眼睛盯着苗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他人也不知所措,苗刚擅长察言观色,平日里对众人极为殷勤,大家伙早就习惯了。 今天突然动手打人,还真有点不适应。 陈汝秀涨红了脸,大叫道:“我要禀明父亲,治你的罪,你等着吧!” 啪! 苗刚抬起手,又是一巴掌。 这一次用上十分力道,将陈汝秀打的原地转了一圈,几乎晕厥。 “老子为何被人偷袭,还不是帮你们挖河道?” 苗刚彻底疯狂,指着陈汝秀的鼻子骂道:“老子五千兵马死伤过半,剩下的都逃了,朝廷追究下来可是死罪,你还在这里挑事?” “我,我……你,你要造反吗?” “老子是朝廷任命的游击将军,不是你陈家的狗!” 苗刚脸色阴沉的可怕,转头看向其他人。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听李指挥发落,将你们的身份,所携带家财,老老实实交代,若有隐瞒,后果自负!” 陈汝秀问道:“什么李指挥?哪个李指挥!” “勇士营指挥使,李若琏!” 苗刚正要说话,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赶忙回头,却发现李若琏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李指挥,您来啦!” 李若琏点点头,上前两步,看向众人。 陈汝秀却一脸嫌弃,问道:“李若琏?抱歉,没听说过!” 苗刚怒道:“我劝你对李指挥放尊重些!” “无妨的。” 李若琏摆摆手,然后说道:“你是当朝内阁首辅陈演之子,陈汝秀?” 陈汝秀将脸转过去,轻哼一声,说道:“正是!” “很好!” 李若琏看向一名妇人,问道:“你是礼部贺侍郎的家眷?” 那妇人只是点头,却没有答话。 李若琏又看向其他人,依次询问其身份。 众人倒也没有隐瞒,毕竟都是达官显贵的家眷,并不担心什么,只是好奇,从哪里冒出个勇士营指挥使,以前似乎没怎么听说过。 苗刚心中暗暗诧异,不愧是锦衣卫出身,情报工作真的很到位。 在场所有人,除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全都接受了询问。 陈汝秀说道:“李指挥,现在闯贼撤了,你打算什么时候护送我们赶路。” 李若琏轻笑一声,说道:“现在就出发!” 陈汝秀满意地说道:“看你这人还不错,比苗刚这厮靠谱!” 苗刚正要发作,却见李若琏冲自己摆手,只得作罢。 陈汝秀又说道:“只是前方河道淤塞,需要清理,还请李指挥抓紧些,莫要耽搁了行程。” “不必!” 李若琏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回京师不需要走水路!” 第30章 弃暗投明 “李指挥,你可能搞错了。” 陈汝秀以为对方误会,笑着摇了摇头。 “没错!” 李若琏神色平静,就这样看着陈汝秀。 “不是,那个……” 陈汝秀还以为对方没有理解,便继续解释道:“李指挥,你真的搞错了,我们这些人要去南京,不是回北京。” “去南京还是去北京,怕是由不得你了!” “你……你什么意思?” 陈汝秀终于感觉到情况不对劲,眉头紧紧皱起。 “就是字面意思,不但人要回去,所有货物、金银,全都要押回去!” “你把我们当成囚犯了?” “是又如何?” 陈汝秀终于明白,这个李若琏并不是来救援的! 苗刚凑上前,说道:“尔等身为权贵之家眷,如今大敌当前,却举家南迁,可知此举将造成民心不稳,朝堂动荡?” “哈哈……” 陈汝秀大笑起来,然后说道:“若是朝廷官员,弃北京城而不顾,确实该问罪,可是,我等都是寻常百姓,从北京去南京,有何不可?触犯了大明哪条律法?你有什么权力扣押我等?” “你……” 苗刚顿时语塞,他是个莽撞人,带兵打仗还行,打嘴仗就不够看了。 陈汝秀可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虽然没有入仕,对于朝堂规矩的把握却足以拿捏苗刚。 李若琏见状,便拍了拍苗刚的肩膀,然后上前一步,双眼盯着陈汝秀。 “你说的没错,你们不是官员,却是官员的家眷,如今国家有难,有陛下和我等顶在前面,不需要你们分担。” 陈汝秀冷冷道:“既如此,为何还不放行?” 苗刚急了,赶忙道:“李指挥,不能放他们走!” 陈汝秀笑着道:“苗将军,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你的妻儿也在随行团队之中。” “没错,老子是准备把家眷送走,但是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吗?” “你改不改主意,那是你的事,我等只要没有触犯朝廷律法,你们无权扣押!” “就扣你了,怎么,不服?” 苗刚气得脸红脖子粗,干脆耍起了混。 陈汝秀笑着道:“你可要想清楚,在场众人,哪个是你得罪得起?这位李指挥可以保你一时,却不能保你一世,我劝你想清楚再做决定!” “在下说句难听的,李指挥若是树敌太多,怕是自身难保!” “你,你……狂妄!” 苗刚立刻败下阵来,无言以对。 他虽然心中气愤,却也清楚,自己想要立足,只能攀附这些权贵,如果得罪了他们,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李若琏亦是如此,若得罪人太多,到时候陛下也保不住。 陈汝秀看着苗刚的窘样,笑的更加灿烂,忍不住吟道:“旁观笑我太疏狂,疏又何妨,狂又何妨?” 这时候,李若琏突然说道:“你们是百姓,想去哪去哪,朝廷不会干涉。” 陈汝秀拱手行礼:“那就请李指挥放行吧!” “哦,对了,路上不太平,李指挥战斗力还是不错的,比苗刚这个废物强多了,希望能沿途护送。” “请李指挥放心,在下不会让大家伙白跑一趟,抵达南京之后,酬劳定少不了。” 李若琏问道:“本指挥麾下勇士营有三千兵马,人吃马嚼,这一路上开销可是不少。” “区区三千人而已,不算什么!” 陈汝秀指了指身后的船队,说道:“看到没有,船上装的全都是金银、珠宝、玉石、古玩,随便拿些出来,都够你这勇士营十年军饷了。” “很好!” 李若琏就等着这句话,当即说道:“本指挥怀疑你们的财产来路不明,即刻押回北京城,交由锦衣卫彻查!” 陈汝秀脸色阴沉,怒道:“你非要跟我等过不去吗?你可知得罪我们的后果?” “本指挥吃的是军饷,为天子效力,你们身后的人,莫非比天子还大?” “你……” 陈汝秀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人耍了! 这个李若琏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却是个狠角色。 相比之下,苗刚就是一头猪,蠢猪! “好,好!” 陈汝秀脸上带着阴冷的笑容,说道:“你叫李若琏,我记住你了,等着瞧吧!” 李若琏挥了挥手:“将所有人集中看管,清点船上财物!” “你等着,你等着啊!” 陈汝秀被人推搡着,满脸怒容,大声叫嚣。 李若琏没有理他,而是看向苗刚,说道:“你的家眷和财产也在其中,本指挥既然要秉公处置,自然要一视同仁,你有问题吗?” “没,没问题!” 苗刚使劲摇头,不知道是良心发现还是怎样,自从跟随勇士营一战,似乎重新找到了方向。 想自己以前在军营混日子,整日想的不是巴结攀附,就是如何吃空饷。 这些年来,虽然混到游击将军,却眼睁睁看着大明卫所糜烂下去。 想到昨夜逃窜的狼狈样,再想想今天的大胜,感触颇多。 “李指挥给卑职立功赎罪的机会,卑职感激不尽!” 李若琏点点头,又说道:“既如此,本指挥再给你一个机会!” “请李指挥吩咐,便是刀山火海,我苗刚绝不皱一皱眉头!” “没那么严重,本指挥准备派你去一趟京师,亲自向陛下禀明情况。” “你了解整件事情的原委,说起来方便一些,同时,也是给你请罪的机会,陛下仁慈,只要你知错就改,说不定会恢复你的职位。” 苗刚闻言,神情一震,赶忙单膝跪地。 “大恩不言谢,卑职以后唯李指挥马首是瞻!” 李若琏摆了摆手,说道:“你我都是为陛下效忠,这种话莫要再提。” “是,卑职唐突了!” 苗刚心中大喜,同时也在暗自庆幸。 幸好没有一条路走到黑,否则,看看陈汝秀的下场。 内阁首辅之子又如何,还不是照样吃瘪! “还有!” 李若琏又说道:“你的五千兵马,除了死伤者,其他人去了哪里,如何收拢残军,这些情况你都要跟陛下如实禀明。” 苗刚点点头,说道:“卑职猜测,残部应该是逃亡保定府,去投奔陈演的兵马。” “保定府……” 李若琏若有所思,然后说道:“传令下去,就地休整!” 第31章 谈判 保定府城外,中军大营。 陈演抵达保定之后,并没有急着进攻。 毕竟眼下兵马粮草充裕,要急也该是刘芳亮着急。 只要能成功将刘芳亮部拦在保定府以南,即便李自成攻破居庸关,也未必能拿得下京师。 到时候无论是率大军回防,还是南下另起炉灶,主动权仍掌握在自己手中。 打定主意后,陈演下令,缩紧防线,只守不攻。 果然,刘芳亮按捺不住,派使臣前来谈判。 陈演本打算拒绝,转念一想,如今李自成兵强马壮,说不定真的夺了天下呢? 到那时候,天下姓朱还是姓李,尚未可知。 还是见一见的好,即便是谈不拢,也没什么损失。 更何况,两军阵前,谈判本就是很正常的行为。 就算事情传了出去,被崇祯皇帝知晓…… 大不了事后写一道奏疏,就说自己为了打探对方虚实。 清晨时分,顺军使臣到访。 来者并非旁人,而是刘芳亮的军师,马重僖! 中军大帐,陈演坐在上首,泰然自若。 “来者何人啊?” 马重僖见状,倒也不恼,拱手行礼:“学生马重僖,见过陈公!” 陈演眉头一挑,说道:“听你这口气,还是读书人。” “学生来自米脂县,读过几年书。” “哦?可有功名?” “只是一名秀才,让陈公见笑了!” 陈演本来准备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可是看到这副谦逊的样子,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既然有功名在身,为何助纣为虐,为反贼做事?” 马重僖微微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陈公所言,有失偏颇,正所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此乃天道循环。学生跟随义军起事,只为求一安定之世,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战乱之苦。” “试问陈公,若朝廷清明,官吏廉洁,百姓何至于揭竿而起?” “当年大明的太祖皇帝,不也是走投无路,这才何揭竿而起,夺了前元的天下吗?” 陈演听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心中却暗道,这书生倒是个能言善辩的,不过,在我面前逞口舌之利,你还嫩点! 老夫堂堂内阁首辅,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扣帽子! “我大明承天启运,国祚绵延,岂容尔等宵小之辈妄图颠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李自成也好,刘芳亮也罢,说到底都是大明臣民!” “吾等身为臣民者,自当忠心耿耿,为国效命,岂可因一时之困顿,便生谋反之心?” 马重僖不急不躁,说道:“陈公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鉴。然则,忠君亦需忠民,若君不仁,民不聊生,忠君又有何益?且观今朝,朝纲不振,贪腐横行,百姓流离失所,此非一日之寒。” “陈公可曾听过,迎闯王不纳粮的民谣?此人心所向也!望陈公能以天下苍生为念,共谋大计。” 陈演面色微动,淡淡道:“朝堂之事,自有圣上裁断,吾等不便置喙。不过,若刘将军真有诚意,何不率军归降,朝廷自当既往不咎,共谋国事。” 马重僖摇了摇头,然后说道:“陈公此言差矣,归降二字,太过刺耳。天下未定,英雄辈出,大顺皇帝陛下登基后,已经册封刘将军为磁州侯。陈公试想,若我大顺夺得天下,以皇帝陛下之手段,陈公如何能保证自身之安危?” 陈演很清楚,对方所说的皇帝陛下,并非当朝天子,而是李自成。 不得不说,这个马重僖是个聪明人,因为此人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盘算开来。 当下不宜与刘芳亮开战,既能保全自身,又能为将来留条后路。 马重僖见陈演面色微变,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他轻捋胡须,继续道:“陈公乃朝中肱骨,智谋深远,当知时势造英雄。昔日汉高祖刘邦,起于布衣,斩白蛇起义,终成大业。唐高祖李渊,太原起兵,亦是顺应天命,开创大唐盛世。今日我大顺之势,正如旭日东升,不可阻挡。” “陈公言及忠君,然忠君之道,在于安邦定国,惠及万民。若君昏臣庸,置黎民于水火而不顾,此等朝廷,又何值得我等效死力?古人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之心,乃天下安危之所系。” 陈演闻言,轻笑一声,说道:“先生言之凿凿,然自古以来,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李自成虽势大,却仍未得正统之名,未受万民真心拥戴。吾等身为大明臣子,自当坚守节义,以待天命所归。” 马重僖神色从容,似乎早已料到陈演会有此说。 只见他缓缓开口:“名分确实重要,但名分亦可由实力造就,历史之河,多少次改朝换代,皆是由实力强者书写。我大顺兵马强壮,民心所向,试问天下,谁能阻其锋芒?陈公若能效仿古之贤臣,识时务者为俊杰,必能青史留名,造福子孙。” “再者,陈公身为内阁首辅,深知朝中腐败,民不聊生。若继续助纣为虐,岂不有违您心中那份对天下苍生的慈悲?何不借此机会,引领大明走向新生,成就一番不朽功业?届时,您不仅是忠臣,更是功臣,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眼下大明气数已尽,强求不可得,您又何必做那无谓的牺牲?不若顺应天命,加入我大顺,共谋天下大计。我大顺皇帝陛下求贤若渴,广纳百川,定不会亏待陈公这等栋梁之才。” “若陈公若有意,我大顺可许以高官厚禄,并保证陈公家族安全无忧。待到天下一统,陈公不仅可享尽荣华富贵,更能留下千古美名,岂不美哉?” 陈演心中暗道,还真是个巧舌如簧! 然而,想让自己投降,却是另外的价钱! “好了,你我各为其主,今日到此为止,来人,送马先生出营!” 马重僖闻言,心中已知陈演有意松动。 若非如此,根本不会谈这么久,一开始就将自己赶出去了! 这老狐狸定是在权衡筹码,也罢,待郑四维得手,你的财产家眷被我拿住,看你还怎么说! 想到这里,他站起身来,说道:“希望陈公慎重考虑,在下随时恭候。” “请便!” 两人各怀心机,却都面上含笑。 读书人嘛,自当雅量,不能跟泥腿子一般,整日喊打喊杀。 马重僖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明军营地。 陈演独自喝着茶,回味着两人刚刚的谈话。 看得出来,刘芳亮现在很急,因为他要和李自成汇合。 如此更加印证只守不攻的决策是正确的! 只要多僵持一天,自己的筹码就会多一分。 猛然间,营帐大门被撩开,守卫飞奔而入。 “报,营外发现一支兵马!” 陈演顿时紧张起来,心中暗道不好! 刚刚的谈判只是缓兵之计,为了稳住自己的? 想到这里,他赶忙问道:“有多少人?可是刘芳亮亲自带兵?” “回陈公,并非闯贼,而是苗刚将军的部下。” “什么?苗刚?” 陈演大惊失色,说道:“他不是护送船队南下吗?” “卑职简单询问了几句,似乎是打了败仗……” 啪! 陈演手中茶杯掉在地上,苗刚被人袭击…… 岂不是说,自己的家眷和钱财已经落入闯贼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