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顶级黑莲,重生后步步赢》 第1章 断头台 秋风生,吹皱了美人榻前的纱帐。 宗柳黛睨了眼芙蓉帐外的一角紫色官袍。 她心中忍不住暗骂一句衣冠禽兽。饶是哪家做的妾室的身子也架不住那般夜夜折腾,偏生那禽兽没个正妻来管束。早知昨晚便将那人赶去偏房睡,省得她连个好觉都睡不了。 心里如是这般怨着,但她还是得腆着笑脸侍奉那衣冠禽兽。 皆因满朝朱紫贵,而她眼前的枕边人更是世代簪缨,在弱冠之年便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上官大人。 朝堂之下,这位上官大人亦是京城女子眼中的香饽饽,若他平日里多出门走走,定要被女人抛出的媚眼砸出内伤。倘若那些女子知晓上官大人褪去官袍有多么令人欲火焚身,怕是要化身狼虎将他活活生吞…… 只是京城有三大憾事,鲥鱼有刺,海棠无香,上官令颐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宗柳黛背对着上官令颐悄悄翻了个白眼。 上官令颐不知背后女子颇为冒犯的举动,只是阴郁着眉眼站在铜镜前,侧身审视自己脖子上的三道抓痕。 铜镜里映着上官令颐清冷昳丽的面容,单看侧脸就足以勾人心魄。 宗柳黛不置可否地啧啧,撩开帐纱赤脚走下黑漆描金床,身上只堪堪裹了件茱萸粉柔纱寝衣,香肌玉体在她轻移莲步间若隐若现。 上官令颐面不改色地看着镜中的她缓缓走来,唯有眼里多了几分玩味。 片刻,她柔弱无骨地贴在上官令颐的后背上轻启樱唇问:“大人怎么还不启程?是怕同僚看见你的脖子,取笑你?” 此话稍显多余,何人敢取笑这位爷,讨好都来不及。这惹眼的痕迹,他大抵是不想被宫中那位看到罢了,她暗自猜测。 “哼,官场上个个圆滑世故的,”上官令颐边整理衣袖边说,“他们只会说上官大人家里养了只厉害的狸猫,而我只是担忧这区区三道痕没到青州就痊愈了,难以抵挡青州的狂蜂浪蝶,若你平日手勤些绣个香囊给本官,那就少许多麻烦事了。” 她才不相信区区香囊能顶什么事,不过是话里话外骂她懒惰。 宗柳黛缠住他腰上的玉带撒娇道:“听闻青州盛产琼花露,大人回程时切记带上几坛,好给妾身喝个尽兴。” “别弄乱本官的衣裳,”上官令颐拍开她的手言,“你最好是能乖乖等到我回来,而不是趁机逃了。” 宗柳黛装作受伤般缩回自己的手言:“大人明知妾身无家可归,自是指着您过日子了,妾逃不出您的手掌心。” 宗柳黛本是逢场作戏,可假话到嘴边心里还是抽痛的。 她本是有个家的,家世算得上清贵。 那家就临近京城的清河街,青绿的河水波光粼粼,河道两旁杨柳婆娑,风景清雅别致。街上店铺鳞次栉比,多是些吃食店铺,最出名的是会仙酒楼,她至今都记得那道荔枝腰子香脆可口,实乃难得的人间美味。 恰逢她的父亲宗庆熙当年上京赴任,他说家中孩子姓名含有柳字,与此地正正有缘,若能在此处选宅是最好不过的。 那做买卖的牙人当即给父亲推荐了附近紫英巷的一座闹中取静的府邸,亦是如今世子妃的母家宗府。 宗柳黛想到世子妃这个三姐姐便心头发紧,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圈紧了上官令颐的腰,他垂下眼帘着手轻抚她的乌发轻声:“放心,我不过十来日就回来了。” 她扬起莹白精巧的脸蛋刻意绽出笑容,随后靠在他的肩头,那双清澈的眼眸渐渐黯淡放空,忆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四年前的冬至,她害了场风寒,世子妃的生母丁姨娘说是送她去乡下庄子养病,实则是将她发卖到边塞军营。若她没有碰巧抱住上官大人的腿,只怕如今已然沦为万人骑的营妓。 可这般置她于死地,竟是因为世子爷在家宴上多看了她几眼。 更可怖的是,宗柳黛那会认贼作母,还巴巴地求丁姨娘。那会已是当家主母的丁素香却告诉她一个骇人秘闻。 宗柳黛根本不是丁氏所生,而她的亲生母亲是已经病逝的温氏,原本父亲三媒六聘娶回来的正头娘子,也是她眼睁睁看着慢性中毒而亡的人。 这么多年她和丁氏在宗府狼狈为奸谋算宗府的正室之位。 宗柳黛渴求母爱,打小便对丁姨娘这个假娘亲唯命是从,她以为母亲成了正室,自己的日子也会变好的,再也用不着盖湿冷的被,吃糠咽菜。 所以她是被丁氏捏在手里的棋子,一步步为人做嫁衣。 自上官令颐将她从塞外带回京城时,她有想过做些什么挽救着破烂的人生,想着活着就还有机会扭转局面。 但事实却告诉宗柳黛不可能。她只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如何与宗府正头娘子和世子妃抗争?她自是敢同这些人同归于尽的,只是不忍父亲年老到来孤零零的,便只好这种极端的想法。 况且有上官令颐在这看着她,压根没机会回宗府。 宗柳黛走神的这会忽觉湿润的吻落在自己脖颈,上官令颐起了兴致。他倒是情意浓快直接抱起她放在梳妆镜台前,三五两下扯落衣衫…… 嘶,这人真粗暴,她心疼一地被摔碎的胭脂啊! 末了,上官令颐后背又多了几道划痕才心满意足地安排马车出京,那时宗柳黛则是窝在丝绵被里补觉,直至下午醒来才有力气出门喝茶听书。 茶肆院中央有棵桂花树,茶客们可伴着桂香吃茶。宗柳黛未下马车便已嗅着花香,侍女石兰扶着她下马车时听到茶客在说些风花雪月的八卦。 “听闻上官大人虽没有娶妻,却在外边养了个娇娘子。”那茶客嚼着枣泥糕时补上一句,“还是个生得玉软花柔的塞外营妓。” “那定是床上哄得上官大人畅快咯。”有人直言。 “等哪日上官大人腻了,说不定咱们还有机会见识下那娘子的狐媚功夫哩。”此人话语引得席间茶客唏嘘地朝他扔瓜皮,有人却大不赞同说,“呸,你个死相以为人人都下流,若是我定要娶个像世子妃那般冰清玉洁的女子。” “那世子妃可是紫英巷宗家的姑娘,岂非你我能高攀得起?”那吃枣糕的人继续说,“世子妃实属难得的贵女,据说前段时间宗家老爷外出摔断了腿,这个世子妃做女儿的立马回门照料病父。” 宗柳黛听到父亲生病后脚步有些不稳,石兰不知内情地安慰:“黛夫人莫要听信这些浑话,大人定会迎娶您入门的,依奴婢看还是换家幽静的茶肆好,免得白白污了您的耳。” “无妨,”宗柳黛很快恢复脸色,佯装突然想起说,“我房里正缺桂花油,石兰你到西街桥头那家挑些好的买。” 石兰临走派了个小丫鬟随身侍奉宗柳黛,但她很快以出恭为由甩开那丫鬟,随后从茶肆后门出去,径直往紫英巷的宗家去。她熟门熟路地躲开宗府家丁溜进宗父的住处祝柳庭。 宗柳黛正纳闷着见不到侍奉父亲的仆从时,一个小厮突然泫然欲泣喊:“是四姑娘?可真是您回来了?” 她转头瞧见是父亲平日院里负责洒扫的流玉。 “四姑娘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老爷病得厉害,您快去瞧瞧。”流玉抽噎着说,宗柳黛心如火焚地踏进寝室,只见面色枯黄的父亲躺在榻上,她赶忙轻声唤:“爹爹,我回来了。” “黛姐儿?”宗父吃力地吐出三个字。 流玉在旁抹泪说:“自四姑娘您去乡下庄子养病后,老爷时常记挂着,只是如今的当家主母丁氏一直阻拦着,前段时日,老爷特地告假要去庄子找您,结果马车在路上就坏了,老爷便摔断了腿。” “可今日为何只有你服侍,其他人怎么不见。”宗柳黛问。 “天杀的,丁主母黑心黑肺,她仗着自己是世子妃的亲娘,笼络祝柳庭的下人,不让人请郎中替老爷看病,小的念着老爷的恩情这才一直守着,可小的也是束手无策。” 流玉几乎是哭着说完的,宗柳黛如同五雷轰顶,她没想到丁素香竟为了自身利益到连父亲也不放过。 “我家的……黛姐儿不是坏女娘。”宗父神志不清地说,“是为父没有教好她……也没有守住宗家。” 宗柳黛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父亲,我回来了,我带父亲去看郎中,会好起来的。” 宗父缓缓转头看她,痴痴地说:“黛姐儿莫哭,爹爹带你去会仙酒楼吃荔枝腰子,去雅南街买风筝……”他说着还想抬手擦宗柳黛脸上的泪珠,但手举到一半时就垂落至床沿,已然断气。 她登时悲痛欲绝,失去父亲这个最后的亲人,这辈子也没有什么好期盼了。 片刻,宗柳黛恍惚地站了起来,无论流玉在后面怎么喊她都置若罔闻,此刻她脑子盘桓着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要丁素香给父亲陪葬。 她一个人趔趔趄趄地走到丁素香的住处,手指发颤地卸下一根簪子,丁素香此刻正悠然坐在阁楼秋千架上,十分松懈。 宗柳黛的簪子极其锋利,立即血花飞溅。 丁素香惊愕地捂住脖颈,宗府立刻乱做一团,宗柳黛失神地看着自己满手鲜血一下软跪在地上,府上的家兵将她摁在地板上,她看见不远处的世子妃宗柳媛站在高阶上被侍女扶着,那嘴角的分明是在笑。 宗柳媛隔着人群缓缓对她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怪不得她今日能如此顺利闯入宗府,原来是等她这条鱼儿上钩,宗柳黛忽而凄厉地笑了:“好一个借刀杀人,可你明知丁姨娘是你亲娘,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宗柳媛居高临下,用悲悯天人的口吻对她说,“丁姨娘是你杀的,父亲是因为出门找你才出的事,本宫何罪之有?你永远都是个废物,真是累人累己,一个出逃的塞外营妓根本不配当宗家的姑娘,只有你死了才会还给宗家一个好名声。” 当初她在塞外拼了命活下来没曾想回到京城会落个满盘皆输的下场,偏偏谁也怨不了,只能怪她自己。 或许,她真的是个既蠢又坏的废柴。 宗柳黛心死,任凭被人绑着押送至官府,很快被判决择日问斩。 几日后的午时正刻,宗柳黛被送上断头台,她早就心灰意冷,只是在闭眼的一瞬间忽闻清冽酒香,想起上官令颐大概还要七日才回京。 她终究是没能如愿喝上琼花露。 第2章 杏花雨 京城适逢杏花春雨天。 路上行人赶路,货郎吆喝着卖杏花,偶有高门府邸的小厮探身走出朱红色大门,上清河街买些茶果梨脯。 人来人往间,有个买杏花的丫鬟急匆匆窜进紫英巷。 那巷里头住的都是些家境殷实的书香门第。文人墨客皆好品茗,尤其是春雨软柔,花飘满院时,是深宅人家配着茶食围炉煮茶,家眷哄着孩童枕着雨声小憩的好时光。故而整条紫英巷都沉浸在惬意安宁中。 除却宗府家祠传来清亮的板子拍打声,宗四姑娘又犯错了。 宗柳黛跪在地板,有些迷迷瞪瞪地伸出白嫩的手心,掌着戒尺的嬷嬷打了她二十下,她也没喊疼。事后因着她千金贵体,丫鬟们捧着清水替她擦洗干净,涂上药膏。司嬷嬷在侧代替宗老夫人全程监督着这位宗家四姑娘受罚,以示家风严谨。 宗柳黛的责罚还未完,她需得诚心地跪着祖宗牌位前思过。 众丫鬟婆子悉知这位娇滴滴的四姑娘被责罚后总是哭哭啼啼的,早早准备用草纸堵住自己耳朵,免得听了心烦。 司嬷嬷刚随着宗老夫人上京不久,听闻这位宗四姑娘是府里脾性最差的,在内仗着自己体弱惯用泪水博取同情。在外不懂人情世故,在书院里受同龄小姑娘的排挤,她便偷奸耍滑整日逃课。以致于京城里都笑话清流人家的宗府出了个不学无术的女眷。 这不今日,宗四姑娘逃课被宗家老夫人抓个正着,宗老着实被气急了骂:“不求你成龙成凤,但求有半分像你三姐姐般伶俐懂事亦是叫人省心了。” 宗三姑娘是个知书达礼的,更遑论是嫡母所出。 俩姑娘恰恰同一天出生的,故而众人总是下意识将两人品行做比较,但有三姑娘珠玉在前,四姑娘显得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只是今日的宗柳黛不同寻常。 众仆役没等来四姑娘的惹人烦的抽泣声,只听见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们隔着竹帘窥见宗柳黛清冷娇小的背影,她规规矩矩地跪在香火缭绕的神龛前,态度诚恳。同候在插屏旁的司嬷嬷也感到意外,小姑娘哪有这般毅力安守本分受罚,不哭不闹的。 老话说,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司嬷嬷决定再多观望会。 当供桌上的灯芯草燃尽时,宗柳黛依旧规矩,像个木头人般出神地盯着纱窗外芭蕉叶透出朦胧的绿光。 她手心的红痕依旧是火辣辣地疼,无比真实。在无人留意的角度,宗柳黛忍不住咧嘴笑了,虽然不可思议,但她确实是重生了。 趁着罚跪间,她推测出自己如今正正豆蔻年华,她的生母宗家主母温氏还未病逝,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以为自己是要下地狱被油锅煎的,不曾想老天让她重生了,那是不是说明,该下地狱的应另有其人? 反正不是她自己。 思及此,宗柳黛笑意无法抑制,笑得身子都有些颤抖了,心中越发笃定该死的是丁姨娘她们。 不远处司嬷嬷和丫鬟婆子们开始担忧四姑娘了,初春的地板还渗着寒意,她们以为小姑娘是冷到发抖了,真真怪可怜的。 司嬷嬷立马前往宗老夫人的紫腴院禀告。半刻不到,司嬷嬷又撑着绿油纸伞匆匆赶回来祠堂。 宗柳黛小脸寡白,司嬷嬷贴心地为她裹上绿萼梅花纹披风,身旁的丫鬟替她撑伞,一行人便沿着湿漉漉的青石路走向紫腴院。院墙中有几棵高大的紫玉兰冒出半截高树头,外紫内白的花朵簇立在枝头上,人们只能抬头仰望它的美。 宗柳黛记得前世祖母会命人将花采摘下来做成玉兰花酥,说实话味道不算美味,倒是花酥形状美得让人不忍下嘴。 她觉得重生真好,居然还有机会吃到祖母做的玉兰花酥。 宗老夫人是个疼爱儿孙的人,且并非一味地重男轻女,只是前世被丁姨娘谋算寒了心,没多久就搬回香州老家,再未来过京城。 故而,她要扭转局面的首要必是想法子留祖母在京城,得到祖母的重视。 “四小姐,当心脚下。”司嬷嬷提醒。 雨天路滑,她被丫鬟扶着踏上白玉阶梯,刚踏入厅堂,宗柳黛远远便看见宗老夫人坐卧在红木雕花罗汉床榻上,宗老手里捧着青玉茶钟,脸色怒气消退大半,此刻看着和蔼可亲。 宗柳黛恭敬地朝宗老夫人行礼:“祖母慈安。” 司嬷嬷替她收起披风,整理衣裳,宗老夫人拉过她的手,略感心疼地说:“小手这般冰凉,快到祖母旁边坐下喝杯热茶。” 宗柳黛捧着茶钟微抿一口,宗老才缓缓开口:“花洲书院的夫子早上刚批评过你的功课,下午你就逃课躲起来这般不争气,你年纪尚小不懂读书的好处,若这次不狠狠罚过你,日后你才知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难处,怕为时已晚。” 宗老夫人此言发自肺腑,宁可孙女此刻恨她,也不愿孙女将来愚昧无知处处受人摆布。 前世,宗柳黛不知祖母用心良苦,此刻她看着祖母的白发,内心万般感慨,眼角湿润答:“祖母,孙女知错了,以后定不会再逃课了。” 宗老夫人微怔,从前听闻宗家四姑娘被丁氏养得顽劣不堪,如今看来是孺子可教也,但也怕是自己棒棍之下出孝女。宗老侧身关切地问她:“除了去书院,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祖母,孙女平日里都呆着自个院里,小娘说我体弱多病,便不怎么让孙女出门,怕我给别人过了病气。”宗老又摸了摸宗柳黛的手,立即吩咐司嬷嬷给她一个手炉暖手。 宗柳黛手暖了,心里也跟着暖起来,若是能被这般心慈且明事理的祖母养在膝下,日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也好早早摆脱丁姨娘的谋害。 “这个丁氏是怎么当娘的,竟把女儿养得这般虚弱,你这身子平日可有吃什么补药?平日用膳有无忌口?”宗老夫人先前一直住在香州老家,前段时日才被自己二儿子宗庆熙接到京城,对这房的儿女不甚清楚,所以便细细询问。 宗柳黛脸色绵白,柔柔摇头表示未曾吃补药。 丁姨娘原就是个黑心的,有意苛待她,连吃穿用度都不甚精细,就是把她养成得病恹恹的才好控制呢。 宗老夫人欲要再说些什么,外头的传来叉环相撞的叮当声,老远便闻见丁姨娘身上那股浓腻的脂粉香,屋里人见着丁氏缓缓走来,身姿婀娜,举止间媚态如风,容貌虽非惊艳,但胜在有双会勾人的桃花眼。 “妾身有罪,竟让黛姐儿扰了您老的清静。”丁氏一进门并未向宗老问安,还瞪了宗柳黛一眼:“不曾想自己女儿是个不争气的,您老来京城是来享清福的,妾身自会领黛姐儿回去好生教训。” 宗老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丁姨娘作势就要拉起宗柳黛走,如今丁姨娘还是她明面上的生母,她不能反抗。 “慢着,”宗老重重地将茶钟往茶几一放,“丁氏你到底是瞧不起我这个从乡下来的老太婆。” 宗老一开口,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丁氏用帕子摁了摁额角问:“老太太,您这说是什么话,妾身不明白。” “我和自个孙女没说上几句话,你拉着人说走就走,当我这是你家后院,这般没规矩,难道也是你们京城人家女儿的做派?”宗老朝着宗柳黛招手示意坐回来,她乖乖坐下罗汉床榻。 司嬷嬷给丁姨娘枱了张木红漆描双喜字纹椅子坐下,丁氏很快平复心情,装作和气笑说:“定是妾身这段时日忙着管家怠慢了老太太,偏生俊哥儿又病了缠着我不放,看我这人忙起来便糊涂了。” 宗柳黛想起这段时日宗家主母温氏上了香云寺替全家祈福,连同带着大姑娘宗柳晗,所以这会确实唯有丁氏掌管全家。 “噢,俊哥儿也病了?”宗老夫人闻言脸色稍缓,毕竟俊哥儿如今是她二儿子宗庆熙唯一的儿子,自然金贵。宗柳黛想着老人家会趁此轻轻放下,宗老此时又开口:“你只把儿子当个宝,难道女儿就不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 丁氏闻言脸色一僵,有些结巴地说:“妾身,妾身自然是疼黛姐儿的,府里的人都知我平日里最是包容她这个女儿的。” 宗老脸色不悦,喝了口茶才幽幽开口:“若不是我今日发现黛姐儿下午压根没去书院,恐怕你也不放在心上。黛姐儿年纪小不明事理,难道你这个做娘的不清楚吗?” 宗柳黛在旁颔首低眉静静听,宗老继续控诉说:“看来这个家离了温氏就不行了,一来你从未来过老太婆这里晨昏定省,二来女儿的功课你未曾上心,三来你将自己儿女都养得病恹恹的。我都替你感到害臊。” 宗老虽未厉声骂人,但丁姨娘脸色难绷地言:“妾身自是比不上温姐姐的,只是平日老爷体谅妾身辛苦才特免了向您请安,日后妾身定当铭记您老的教诲。至于黛姐儿,她是个天资不足的人,我一向是疼她体弱多病,不去学堂也就当是修养身子罢。俊哥儿还这般小,我实在是不忍抛下他,也算不上偏心。宗老您也是做人娘的,何曾不懂我的难处。” 丁姨娘巧言善辩,宗老霎时间如鲠在喉,宗柳黛淡笑着岔开了话题:“祖母,小娘,黛儿今日也不想逃课,只是隔着书院听着货郎喊着卖杏花就忍不住追了出去买。” “一个卖杏花的也能成了你逃课的理由?”宗老疑惑问。 丁姨娘有些怔怔地看向宗柳黛,这丫头面貌看着还是以往的瘦弱渺小,平日是不善言辞的,今日却仗着祖母在竟然也敢插话了,故而有些生气说:“瞧瞧你这做派,大人还在说话呢,没半分像大家闺秀的样子,你祖母今日确实没罚错你。” “小娘,祖母今日确实没罚错女儿,只是您且慢听我讲,”宗柳黛莞尔一笑转头朝院外婆子说:“传青稔那丫头进来。” 众人稍坐片刻,一个打扮朴素,脸蛋稚嫩的丫鬟端着白釉炖盅进门来。宗柳黛笑吟吟对宗老说:“祖母从前住惯了香州的,香州气候温和湿润,故而初到京城总觉肢体痹痛,手足逆冷。孙女便想起前些日子夫子有说过杏花煎汤可缓解此证,便一时头热跑去买杏花煎了汤药,想着祖母喝了舒服些。” 花洲书院平日授业洽博多闻,有专门的医药学授课,故而无人起疑她会识得药方,但这方子实则是她前世被上官令颐养在京郊外黛园时翻看得知的。 宗老夫人此刻心里既是感动又是愧疚的,没想到她随口一说身体发冷就被宗柳黛记在心里,还冒着吃力不讨好的风险孝敬她这个老太婆。司嬷嬷先一步接下青稔的托盘说:“四姑娘是个有孝心的,老奴定会让老夫人晚膳后趁热喝的。”说罢眼眶微红,因为只有司嬷嬷才知道宗老压根不是受不了京城的气候,而是宗老年轻时为了儿女们处处隐忍各种苦楚,才落下的老毛病。 若没有宗老从前千辛万苦地替儿女谋划,哪来今日的宗府。 宗老握着柳黛的手略微哽咽言:“难为你年纪尚小便这般有孝心,是祖母错怪你了。有些人呐都未曾在我面前摆过好脸色,仗着自己是京城出身的小姐,心气比郡主都高。” 这般指桑骂槐的,丁姨娘气得只能攥紧帕子。 “祖母从前在香州老宅亦是时常记挂咱们,”宗柳黛顺势撒娇地往宗老怀里钻,“寄来好吃好玩的都能装下一间房,孙女自然是记着您的好。” 丁姨娘在旁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祖孙俩其乐融融,心底暗生算计,且待宗老爷回府再发作。 第3章 笑面虎 晚膳时分,紫腴院变得热闹起来。 丫鬟们端着珍馐美馔进出垂花门,各房各院都点亮屋檐的灯笼,宗柳黛被留在祖母院里吃晚膳,丁姨娘以照看儿子宗柳俊为由回了自个唤香阁用膳。 不多久,红木雕花纹圆桌上被丫鬟们一一摆上紫苏煎鱼、金丝肚羹、八宝肉圆、栗子炒鸡等餐食,热气腾腾的米饭旁还配上一盅清炖鸽子汤。宗柳黛早已垂涎三尺,她大快朵颐的模样引得宗老频频注目,宗老心里担心孙女会噎着,但又忍不住往她碗里堆小山。 司嬷嬷欣慰道:“四姑娘看着瘦小,饭量却不小,常言道能吃是福,老夫人今日有你陪着吃饭,胃口比平日好许多了。” “那是司嬷嬷您有所不知,小姐平日里可吃不了……”在旁伺候的青稔忍不住替自己姑娘打抱不平,却被宗柳黛抬手制止,她用手帕轻轻擦下嘴角才说:“祖母从香州带来的厨娘是身出名师,厨艺精湛,自然不是我采薇苑那几个婆子能比得起的。” “许是你院里婆子烧菜做法单调些,”宗老摸了摸她的手腕有些不悦道,“怎得比其他姐儿哥儿都瘦上一圈,平日多来祖母这边吃饭,想吃什么,祖母都遣人给你买。” 宗柳黛嘴角上扬,笑得眉眼弯弯地说有祖母疼就是好。 她不禁感慨自己前世过的什么苦日子,平日里她在自己采薇苑吃的可是清粥配小菜。倒不是当家主母温氏苛待庶女,而是丁姨娘找借口说她身子弱,不宜沾荤腥,可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少吃肉容易气血不足,以致于她整日浑身乏力,注意力难以集中,身子更是被风一吹就要倒,故而还哪有力气上什么学,活着就不错了。 饭后,宗柳黛看着宗老服下杏花汤才肯回去,跟着她一同回去还有那个帮忙采买杏花的丫鬟青稔,本是厨房里做杂役的。平日里难得被主子重用,因今日办事妥当,司嬷嬷还给了她赏钱,心里相当欢喜,但青稔心里仍不解问:“四小姐何故不与宗老夫人说说平日在采薇苑过得甚是艰苦。” 宗柳黛本是一径走在前头,顿下转身对青稔说:“你记住了,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诉苦,没有人乐意听你吐苦水,起初一次两次别人还会心疼你,可人生怎么只苦个一次两次,总不能次次都向别人说,哪怕是最亲的人,长期以后也会觉得你是个无用之人。” 青稔似懂非懂,她总觉得四小姐不同以往了,宗柳黛其实还没有说完,其实自己的苦难是无足轻重的,除非这份苦难波及到大家族的利益时才会引起他人重视。 她深知好日子急不得,什么人该除,什么事该做,心里都有数。 夜阑人静时,丁姨娘服侍宗老爷宗庆熙宽衣梳洗。宗府里除外主母温氏便只有丁姨娘一个妾室,故而温氏不在府上,宗庆熙都是歇在丁姨娘的唤香阁。他这会感受着丁姨娘的指头在自己的肩头揉按,一日的疲劳都消失殆尽,有妾如此温柔可人,何其幸哉。 “官人,今日宗老夫人责罚了黛姐儿,”丁姨娘柔情似水地贴着宗庆熙耳畔轻声,“但妾身心里更疼。” 宗庆熙拉着丁氏的手:“你放心,我最清楚自己母亲的,她虽然看起来严厉,是个最疼爱小孩的人,不会真让黛姐儿伤到的。” 丁姨娘嘟哝小嘴言:“黛姐儿本就体弱,况且她确实是生性愚钝,如今连个千字经都不能写利索,怕就不是个读书的料,倒不如请个教习嬷嬷给她学学规矩也就罢,何苦每日早早起床赶去花洲书院。” “你说得有道理,且书院的夫子也曾向我提过此事,”宗庆熙摸了摸额头言,“但此事过几日再商议,歇息吧。” 丁姨娘闻言心满意足笑笑,也就此收拾妥当再歇下床榻。 未到寅时,宗庆熙便要起身准备上朝,他也算官途坦荡,近年已升至五品文官。他洗漱后便坐上自家马车入宫,紫腴院那边也渐渐亮起灯火,宗老夫人也醒了。 天色微明,宗柳黛前去陪宗老夫人用了早膳,两人便坐下说话,笑声连连,引得宗家三姑娘宗柳媛刚踏入门槛就问:“祖母,今日何事这般高兴,快与孙女说说。” 宗柳黛朝外看一个容貌清丽,朱唇粉面的小女娘,她穿着雪青海棠花纹月华裙,发间插金镶珠宝凤蝶玉簪的,迎面走来时胸前的鎏金如意云纹长命锁在晨曦中金光闪闪。 宗柳媛倒是被她的生母温氏养得极好,宗柳黛面含微笑朝她问好:“三姐姐妆安。” “祖母慈安,四妹妹妆安,”宗柳媛有些讶异地问,“四妹妹好生稀奇,每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平日都见不到影子,怎的今日想着露面了?莫非是祖母这里藏了宝贝,那祖母你可不能偏心只给四妹妹一人,我也要的。” 宗柳媛说罢上前坐在了宗老的另一旁。 司嬷嬷见状遣人上了新的茶钟,倒上仙人掌茶,跟着还有一碗莲子粥,青花盘上摆上几样新鲜糕点。 “三姐姐说笑了,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祖母就是咱们的宝,三姐姐自然有份的。”宗柳黛答得巧妙。 宗柳媛淡笑:“平日只觉四妹妹不声不响,像个鹌鹑似的,如今才知你是个伶牙俐齿的妙人儿。” 从前宗柳黛确实是个寡言少语的闷葫芦,那是丁姨娘特意嘱咐她莫要多言,免得说话不知分寸惹人不高兴,倒显得宗柳媛在府上是个能言会道的女娘。 “妹妹哪里算得上伶俐,我不过是平日无事,待在院里看话本子学了几句俏皮话罢。” 话本子?那可是市井小民的读物,内容大多粗俗不堪,宗柳媛自认唯有夫子教授的知识才为上等,如此末流的学识倒是与宗柳黛那般的庶女十分般配。 但宗柳媛依旧展露出标准的温和闺秀的笑容道:“能有事情打发也好,怪不得你比从前会说话了,说出的话倒也让人觉得格外新鲜。” 两姐妹互相逗趣的画面,宗老夫人看着甚是宽慰,虽说嫡庶有别,但只要家中长辈将一碗水端平,儿孙们自然能和睦同心,其利断金,哪怕小家族亦能家兴人旺,将来在这偌大的京城占有一席之地不成问题。 司嬷嬷瞧着宗老今日脸色好便也凑着趣道:“依老奴看,两位姑娘岂不是宝中之宝,都是咱们老夫人捧在手心的宝贝。” 两姐妹闻言便又忍不住嬉笑一团。 京城里的宗庆熙这房的孩子,倒是可惜了大姑娘宗柳晗跟了温氏上山祈福去,五哥儿宗柳俊尚且在奶妈子处吃奶,若不然那场面更为热闹。 但宗老夫人被两个孙女一左一右围坐着心里还是喜孜孜地言:“黛丫头小嘴如今是沾了蜜,人比从前开朗,往后要多向你三姐姐请教,媛姐儿你也要多关心你四妹妹的功课,你向来是被花洲书院夫子夸赞的。” “祖母您可别捧杀我,”宗柳媛转了转手腕的红玛瑙芙蓉镯才说,“夫子不过是看在宗家的面上说客套话,四妹妹或许从前有些懒散,待些时日花洲书院开课,你勤做功课就是,可莫要像从前……” 宗柳媛不把话说全,却提醒了在场的人想起宗柳黛从前的错处。 果不其然,众人看到宗老脸色立刻严肃起来:“黛姐儿你要改掉那散漫不着调的性子,咱们也不是小门小户,可不兴养得小家子气,不识体统。” “祖母说的是,我日后定向三姐姐多多学习。”宗柳黛乖巧应着说,“只是黛儿削尖脑袋也不能像三姐姐那般讨人欢心,我瞧着三姐姐在外是前拥后簇的,真是自愧不如。” 宗柳媛在外讲究排面,爱结交京城贵女,而宗老夫人向来不喜做人高调,便皱眉对宗柳媛说:“媛姐儿,宗家如今虽说家境殷实,但在京城也说不上顶好的,若被有心人做文章,全家人都要吃苦头,做人姿态不可高高在上,万事都要低调才能长久。” 宗柳媛眼里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恢复笑容忙不迭应和宗老,宗老欣然拉着两姐妹的手说:“黛姐儿也不必妄自菲薄,咱们宗家的女儿都不差,你们姐妹间多多亲近才是,无谓嫡庶,更重要的是个人品德,不矜不伐,多多修善积德,必有余庆。” 宗柳黛闻言挽着祖母手臂笑得天真烂漫,宗柳媛在青花盘里挑了块透花糍笑而不语。 前者从善如流,后者不屑一顾。 两姐妹给祖母请完安便各自离去,今日花洲书院并未开课,故而宗柳黛携着青稔悠闲地沿着西侧抄手游廊前往攒玉园摘花去。 天气渐暖,庭院里绿柳姿态婀娜,柔软的柳条垂拂在一方池水上,叠石头缝隙汩汩流出清水,几尾赤白锦鲤鱼冒出水面呼吸,本该平静的水面随着一个石子坠入激起涟漪,锦鲤鱼儿惊得四处逃窜。 宗柳媛靠在石拱桥的栏杆上闷闷不乐扔石子,她身旁的侍女扶风忍不住开起口:“凭她丁姨娘生的下贱玩意也配同咱们小姐称姐妹?小姐何苦因这小事不痛快。” 旁边的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侍女桂心言:“扶风万万不可如此狂妄,四小姐在府上再怎么不得宠也不是我们这些奴婢该置喙的。” “桂心姐姐,你是个愚笨的,说什么不分嫡庶那都是场面话,”扶风瞪着鼻子言,“自古以来,人分三六九等,四小姐资质平庸到给咱们小姐提鞋都不够格的,再瞧瞧她身上连个像样点的首饰都没有,真寒酸,看来丁姨娘一心都只扑在五少爷俊哥儿身上,并不把她女儿当回事。” 桂心还想指正扶风的言论,但被宗柳媛先快一步说:“好了,我本就没有把那样的蝼蚁放在心里,区区卑贱庶女,也就是祖母怜惜她罢,祖母也是改不掉小地方的穷酸气,见不得京城的华贵气派,我何必与这些没见识的人置气,我不过是苦恼着下次花洲书院开课时该如何与永昭郡主多亲近些,能得郡主青睐,我自然是更上一层楼,而像宗柳黛那样的蠢货对我只能是望尘莫及。” 扶风提议上卷云街寻些新奇玩意,那条街上尽是些舶来物,哪怕是郡主也未必见过。 宗柳媛心下眉目舒展开,侍女们跟随着她缓缓走下石桥出门去。 庭院良久阒寂无声,一抹倩影才从鱼池后的假山探出。宗柳黛拨开眼前的桃枝轻盈走出,神色清冷淡然,没有丝毫怒意,仿若刚刚被嘲讽的人不是她自己,她整理好衣裳后慢条斯理地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这个三姐姐和前世一般,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她倒是很期待这一世,如若三姐姐在不久将来知道自己才是那个庶女时该如何自处,是否还做到如今这般淡定自若的仙子样? 不过且要待人爬得越高,跌下来才有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