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猫普查员》 第1章 熊猫普查 2000年12月6日,距离大雪还有一天。地处秦岭腹地的佛坪,明显要比陕南其它地方冷得多。早上八点二十,那些人从龙潭子保护站出发的时候,秦三娃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雾气还没有散尽,但是太阳已经升了起来。今天和最近几天的天气一样,下雪的可能性不大。 秦三娃放心不少,看到那些人迈开步子前,都会正一正双肩包的背带,便学着人家的样子把自己斜背的帆布书包的带子也扯了扯。大古坪村的老人们常说:进山不敬山,秦岭老爷是要发怒的。这话要放在平时,秦三娃根本就不往心里听。可是,今天不一样,他不但要偷偷溜进秦岭的深山老林,还要跟在这些“熊猫普查员”屁股后面,看看他们究竟会干些什么。 熊猫普查这事,已经是第三回了。 人家佛坪自然保护区的人一说过几天要开展熊猫普查,总是把半导体贴在耳朵上的赵六爷就在村里忧心忡忡地嚷嚷开了:“这熊猫普查就是数熊猫的人头嘛,七几年那会儿,那是头一回,数咧将近两千五百头,到咧八几年,又数咧一回,你说怪不怪,一多半给数没有咧,只剩下一千出头,哎……要我说,这些数熊猫的就是披着公家外衣的贼,他们跟咱一样都知道喔大熊猫是金疙瘩嘛……这都新社会咧,也没人管一管嘛,哎,数、数,总有数完的一天!” 赵六爷已经是快九十的人了,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而且他好像年纪越大越固执。自己认定的事情,别人就是说破嘴皮子,也没法让他改变主意。因此,对于赵六爷说的数熊猫的人偷熊猫的事情,秦三娃有些不相信。这可是保护区组织人参与的全国性质的活动,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偷熊猫的事情发生啊!不过,赵六爷的话却激起了秦三娃的兴趣。他很想知道所谓的“熊猫普查”究竟是干什么?还有,熊猫那么野,能老老实实让你点着鼻头数吗? 但是,真正让秦三娃下定决心的,却是他找人核实了赵六爷的说法。熊猫普查确实搞了两回了,第一次普查的结果是2459只,第二次是1114只,这中间确实差了1345只。官方给出的解释是环境恶化,林木过度采伐导致的野生大熊猫数量急剧减少。可实际情况又是怎么样呢?秦三娃琢磨了好几天也没琢磨明白,轴劲儿却被激发了出来。佛坪自然保护区是1978年12月正式成立的,它就是再专业再懂熊猫,也没有咱佛坪人跟熊猫亲啊!咱的祖先,祖先的祖先,都跟熊猫生活在一起,现在熊猫遇到了事情,咱能不管?! 正是揣着为熊猫出头的想法,秦三娃冒着违反保护区规定的风险,尾随六名熊猫普查员,从保护区七个保护站之一的龙潭子出发,一口气跟出了十几公里路。一开始六人还整整齐齐地结队而行,可是进了深山老林,渐渐两两分开了。“这是要干啥?”秦三娃的心悬了起来。他看准一老一少两个人跟了上去。差不多跟到龙王桥沟时,这两人忽然在一处山沟停了下来。 担心暴露行踪,秦三娃赶忙藏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 “黎老师,你知道不?每回进到这深山老林里,我就想吼两句秦腔……” “小军,可不敢乱吼!咱是来数熊猫的,你这一嗓子,把熊猫吓到了,数字就乱咧!” “是啊,这道理我懂,只是这无人的秦岭,实在太美了,总是让人情不自禁!” 秦三娃贴靠着石头,望着满眼的巴山木竹等了等,正准备坐下来歇歇,忽然听到了熊猫普查员的交谈声。“省城来的专家还会唱戏?”秦三娃忍不住想,继续竖着耳朵偷听了起来。 “那就留住这份美好,不要打扰熊猫的生活。”被称为黎老师的人说。 “是啊,咱们做这些不就是为了留住这份美好嘛!”小军感慨万千地附和。 随后,两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谓捉贼捉赃,到现在还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数熊猫的就是偷熊猫的贼,秦三娃想了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说实话,走了这么多路,他也有些累了。确定那两个人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秦三娃掏出水瓶子,脖子一仰灌下了大半瓶。现在虽然是寒冬腊月,但是林子里还是有各种不知名的鸟叫。有些鸟叫秦三娃听过,有些他还是头一回听到。 鸟声越响,林子越静,人的心不由自主地也会跟着静下来。秦三娃听着鸟叫,脑海里不由得回荡起了秦腔名剧《三滴血》中的名唱段:祖籍陕西韩城县,杏花村中有家园…… 然而,不等他把“祖籍”两个字完全唱出来,就惊呆了,并且果断闭上了嘴巴。他要是敢把这两句戏词唱出来,不仅惊吓了熊猫,还暴露了自己。真是贼喊捉贼,没事寻事啊!不过,经过这么一出,秦三娃却对那个被称为小军的年轻人有了几分好感。毕竟,他俩人面对同样的美景产生了同样的想法,绝对算得上是知音啊。 “黎老师,歇好了没有?咱上山梁,看看能捉个活的不?” “走,捉活的!” 秦三娃刚刚对这两人的态度有所改观,山风忽然吹来了他们的谈话声。听到他们的谈话,秦三娃眉毛倒竖,瞬间站了起来:“捉活的?狗日的,终于要暴露了!” 探出脑袋看了看,看到他们果真走上了山梁,秦三娃没有丝毫犹豫,小心隐藏行踪的同时,跟着上了山梁。然而,三人还没在山梁上爬行多久,山梁中突然爆发出了欢呼声。 “粪便,好多粪便!”小军高兴地说。 “是啊,咱们发财了,好多熊猫粪!”黎老师脸上满是灿烂的笑容。 秦三娃听着他们的欢呼声,先是不由自主地想:“这会儿就不怕惊吓熊猫了?”紧接着又想:“这熊猫粪有什么稀奇的,很值钱吗?难道说这些人连熊猫粪也不放过?!” 第2章 房子倒塌 喊叫了没多久,黎老师和小军就散开了,各自在竹丛、草丛中兴奋地捡拾起了熊猫粪。 秦三娃看在眼里,却拿他们没有办法。事情明摆在那里。你单凭几坨熊猫粪,就想告人家偷熊猫,实在是缺乏直接证据。因此,秦三娃打算强压着怒火,继续在暗中盯着他们。但凡他们真的对熊猫下了黑手,他绝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撕破他们的伪装,把他们打出秦岭。 也许这些熊猫粪真是金疙瘩,黎老师和小军两个人边捡边爬,竟然不知不觉地只用了一个小时,就爬上了海拔1600米的山梁。望着他们两人背后沉甸甸的背包,秦三娃有些莫名其妙,也有几分自我怀疑。发现距离自己不远处正好有一坨熊猫粪,他立刻小心地捡了起来。这熊猫粪不但不臭,还带着一股竹子的清香,看起来就像个椭圆形的青菜团子。秦三娃原先以为自己抓了一把污秽,没想到却抓了一把清香。“这东西真能卖钱?”看着熊猫粪里没有彻底消化的竹片子,秦三娃心中又是一阵疑惑。因为他突然想起来老人们说过,熊猫的粪能造纸。如果这东西能造高档纸,高档纸又能卖大价钱,那这熊猫粪岂不是真的成了金疙瘩? “山上有雪,黎老师,你小心点走!” 正当秦三娃犹豫不决时,小军突然说话了。今天虽然没有下雪,可是,眼前的山梁上却处处能看到积雪。那是前段时间下的雪,根本就没有消,早就冻成了雪疙瘩。 “知道咧,你也小心着。”黎老师点点头,减慢行进速度的同时,犹豫了一下问:“小军,我听人说你不是一毕业就来咱保护区的,这事是不是跟你爸有关系?” “能有啥关系呢,你别听一些人胡说!”谈到这话题,小军似乎有些激动,踩着积雪停下脚步,回望着黎老师说:“路是人走出来的,我是咱保护区长大的娃,对咱保护区的感情深着呢,毕业分配把我弄到了西安,我就过不惯人家省城人的生活嘛,特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能梦到咱的熊猫、金丝猴、羚羊……说到底,我是被这些有灵性的家伙勾搭回来的!” “原来是这回事……”黎老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竖着耳朵偷听两人谈话的秦三娃也跟着点了点头。“难怪他会唱戏,原来跟我一样,也是个佛坪小伙!”点完头,秦三娃又琢磨了起来:“照他那么说,他跟保护区的大熊猫感情深着呢,那他应该不至于拿大熊猫换钱吧,除非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可是,爱唱秦腔的年轻人有忘恩负义的吗?” “脚印,熊猫的脚印!” 不等秦三娃继续琢磨下去,小军突然激动地指着不远处的积雪喊了起来。 “悄声些,脚印在哪里?让我看看。”听到小军的喊嚷,黎老师一脸的兴奋,可他还是先对小军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这才紧走几步,蹲在了雪地上那两行脚印跟前。 “我看这都冻实了,应该是好几天前的脚印。”黎老师判断说,脸上的兴奋已经消失了一多半。在他看来,这也许只是个过路的熊猫,非常偶然地留下来的一串脚印。 “好几天前的脚印又能咋,咱顺着脚印找一找,再不行也能找个频繁活动区域嘛!”小军依旧充满信心,二话不说,就顺着脚印往高处走。走了没多久,他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远处说:“这还真是个必经之路!” “是啊,山梁平缓,阳面,熊猫要想在两个山沟之间活动,肯定要从这儿过啊!”黎老师爬上山梁,也呆住了。秦三娃没敢往山梁上爬,躲在竹丛后头,远远地望着两人,忍不住想:“怕就怕这些懂行的,他们做起恶来,比不懂行的可怕多咧!” “哎,这里咋会有个房子!”小军眼睛很尖,很快在山梁上发现了一座三四米高、两米宽、三米多长,用原木搭建的巨型房子。这房子顶上用竹叶搭了顶棚,四围又用没有去皮的十几根原木围成了一圈。由于原木外观完好,相互之间空隙稀疏,又积了很厚的雪的原因,房子变得很非常隐蔽,要是不往高处望,很容易以为那是一处树丛。 “糟了,这是猎人偷猎的房子!” 小军盯着房子看的时间一长,脸色忽然变了。 紧接着,他便小跑着冲进了房子里。 “猎人偷猎?这又是什么情况?!” 秦三娃忍不住探出头张望了两眼,除了看清房子的样子和朝着它飞奔的小军,根本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不过,他还是从黎老师逐渐惨白的脸上,觉察出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既然是猎人偷猎的房子,小军,这房子不能随便进啊!” 黎老师开始追小军,然而,小军在他的视线尽头一闪,很快消失不见了。 “小军,小军!”差不多要追到房子跟前时,黎老师突然停在了原地,似乎等待着最惨烈的事情发生。然而,幸运的是小军走进房子没多久,就出来了。 看到小军,黎老师长出了一口气。秦三娃不由自主绷紧的神经,跟着松弛了下来。 “好像有人杀了一只熊猫,里面有些动物的肉和骨头,走,进去看看。” 小军站在门边,忧心忡忡地说,冲着黎老师招了招手。 “有人杀了一只熊猫!” 黎老师吃惊到了极致,也紧张到了极致,便什么也不管了,立刻跟着小军又进了房子里。 小军的话,秦三娃同样听得真真切切的。自己偷偷跟到这里不就是为了给熊猫出头吗?现在遇到有人害死熊猫了,自己还能忍吗?不能!秦三娃没有丝毫犹豫,果断迈开大步冲上山梁。他也要进房子,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作孽!然而,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就在他冲上山梁的那一刻,脚底下突然一滑,秦三娃结结实实摔倒在了地上。 同一时间,轰隆一声巨响。 黎老师和小军刚刚走进房子没多久,房子就由外向内,彻底倒塌了。 第3章 出人命咧 十几根原木同时朝一个方向倒下,砸中了两具血肉之躯,这种痛苦可想而知。 “出人命咧!” 秦三娃根本顾不上自己摔破的膝盖,直接冲到了房子跟前。 他想把原木抬起来,把那两个生死未卜的人救出来,可咬着牙,忍着痛试了好几次连一根粗重的原木都抬不起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下山求援…… 一想到下山求援,秦三娃忽然冷静了下来。 他秦三娃是个谁嘛,就有资格帮人家熊猫普查员下山求援? 他是一个违反保护区规定的尾随者,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地方! 另外,这个房子到底是个啥玩意儿?是谁弄的? 如果说不清,会不会把帽子扣到自己头上? 要是真的闹出两条人命,这事秦三娃能抗住?! 无数的问号不断地往出冒,每冒出一个问号都会把秦三娃下山求救的决心,狠狠地打下去一大截。决心越来越矮小,秦三娃的腰杆子越来越弯。他像个犯了癔症的人一样,呆愣愣地放下了手里正准备抬起的原木,然后,怔怔地望着倒塌的房子,惊恐地不断后退。 “我不该在这里出现,不该出现……” 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秦三娃猛然转过身,连滚带爬,慌慌张张地跑下了山。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家面馆。 秦三娃直勾勾地盯着面馆的招牌看了两眼,在自己鼻子上抹了两把,径直走了进去。 “老板,油泼面,加面,多放辣子!” 屁股还没挨着条凳,秦三娃先喊了一声。 等到热腾腾、鼓堆堆的油泼面端了上来,秦三娃连蒜都没就,一口气吃了个干干净净。 “嗝!” 放下盛面的老碗时,秦三娃不由自主打了饱嗝。紧接着,从头到脚每根神经终于又有了知觉,当然,膝盖处的疼痛瞬间袭来,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呲了呲牙。 “老板,这是哪里?”结账时,秦三娃问。 “三官庙嘛!”老板回答,打量了秦三娃一眼。 “原来我已经回来了。”秦三娃喃喃自语,眼睛明显有些失神。 老板在油腻的围裙上擦了擦手,憨笑着说:“你这口音,这长相都是咱这儿的嘛,怎么可能不知道这里是三官庙呢,是不是……” “山上出事了。” 老板的闲话还没说完,秦三娃忽然嘀咕了一句,转身就走,急匆匆地出了面馆。 回到家里,关上门窗,拉上窗帘,躺在炕上,秦三娃原以为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折腾了大半天,可以倒头就睡的,可是一闭上眼睛,他就看到了想在秦岭唱两句秦腔的小军和捡熊猫粪跟拾黄金一样的黎老师。特别是小军说过的话,时不时就在秦三娃的脑海中回荡。 “我是咱保护区长大的娃,对咱保护区的感情深着呢!” “……说到底,我是被这些有灵性的家伙勾搭回来的!” 听着小军的话,秦三娃的喘息越来越急促,被迫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这两人遇难的事情,保护区的人知道了吗?” 经受不住内心的折磨,秦三娃坐了起来。 就在这时,村里的喇叭突然响了:“各位村民请注意,保护区的两名熊猫普查员不幸走散,现在通知人在家的青壮年来大队部报到,咱们尽快组织搜救队,进山寻人……” “这么说保护区的人已经知道他们出事了?”听着喇叭里播报的内容,秦三娃悬着的心渐渐放了下来。“只要他们去找人就一定能找到他们。”秦三娃又想,打算安慰自己一番。然而,一个可怕的念头很快爬上了他的脊背:“保护区的人找到他们时,人还活着吗?” 是啊,生死往往就在一线。由于他秦三娃的自私,也许已经错过了黄金援救时间。 “我不是人,不是人!” 秦三娃左右开弓,在自己脸上扇了起来。 不管这两个人有没有偷熊猫的想法,他们总是两条命。由于自己的私心,害得别人丢了两条命,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啊!秦三娃悔恨难当,他甚至觉得用自己吃一辈子牢饭换回这条命平安无事,都是值得的。可是,现在还来得及吗?秦三娃悔恨的眼泪淌了下来。 由于心中有愧又有鬼,秦三娃好多天都没出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了睡,睡了吃,好像一头牲口一样,浑浑噩噩地熬着日子。直到12月23号,他实在憋不住了,这才简单梳洗了一番,把自己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在村子里转悠了起来。秦三娃出来转悠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打听12月16那天发生的事情,最后到底是个啥情况?是两人都得救了,还是…… 幸运的是,秦三娃在村里并没有转多久,就看到了大古坪村首富赵军海手里的一份《华商报》。那华商报上赫然有个大标题《用生命拯救国宝大熊猫》。 “把报纸卖给我。”秦三娃没有多余话,掏出五块钱递给了赵军海。 赵军海正看报道内容呢,突然间听到不务正业的秦三娃要买他的报纸,下意识把近视镜往下一压,用眼白盯着秦三娃,既感到意外,又有些稀奇:“就你这怂人还看报?” “你不用管,五块,卖不卖?不卖的话,我还可以加价!” 秦三娃拿出平生少有的豪横,为的只是避免和赵军海这个精明人过多的交谈。 看他这幅急不可待的样子,赵军海笑了,把报纸往秦三娃怀里一塞,把眼镜一摘,语带不屑地说:“你叔我不差这几个钱,你要是真爱看报,二回再来,你要是……” “一死一伤!叔,这是真的?!” 赵军海的话还没说完,匆匆地在报纸上扫了两眼的秦三娃突然激动了起来。 “对呀,那个年轻同志,当时就不行咧,那个年龄稍微大点的同志好像是被年轻同志给救咧,报纸上有,你自己看,真是咱佛坪好小伙啊!哎……” 赵军海忍不住唏嘘感慨,全然没有发现秦三娃眼中的异样。 第4章 总得弥补 秦三娃在大古坪村,基本算是吃百家饭长的孩子。五岁到八岁那三年时间里,秦三娃的父母相继因病过世,亲戚中间又没有可靠的人。在秦三娃的最后一位亲人——父亲离世时,淌着眼泪把他托付给了大古坪村的人。幼年缺乏父母的抚养,对一个人的成长影响非常大。好些人因为类似的成长背景,变得自卑、偏执。秦三娃则不然,他完全是一个反面的特例。 不单是眼前的赵军海,全村家家户户的饭,秦三娃都吃过。 人常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秦三娃根本就没有这个心理负担。 他是真的把全村老老少少都当成了自己的亲人,在任何人面前都有没矮人半截的感觉。十几年的成长和交往中,他把自己的天性完全展现在了村民面前。有人说他野,有人说他憨,还有人说他没大没小,不过,秦三娃根本不在乎这些。他心里牢牢记着大古坪村人的恩情呢,却不想因为年岁的增长就疏远他们,让他们成为别家人。 大古坪村人对秦三娃也是这样,虽然看不惯他流里流气的样子,却希望他能早日成材。特别是赵军海这样的能人,更是动不动就想数落秦三娃两句。说到底,还是心里在着急。 “你是不是好几天都没出门咧?” 看到秦三娃神情恍惚地夹起报纸就走,赵军海忍不住问了他一句。 “是啊,天气冷,又没事干。”秦三娃摸了摸后脑勺,随口找了个理由。 “咋就没事干咧,保护区天天招零工,你就不去寻个活干?” 听到秦三娃竟然说出这么不成器的话,赵军海的怒气顿时就上来了。 “保护区那些活都是老人跟妇女干的,我一个年轻小伙子掺和啥,不怕人笑话呀!” 秦三娃停下脚步,背着身,摇了摇头。 “那彩云嫂子前段时间给你介绍的锅炉工呢?你没去人家单位?”赵军海又问。 “我不想一辈子围着锅炉转,我有我的想法。”秦三娃重新迈开了脚步。 赵军海抖了抖披在肩膀头的土黄色军大衣,激动地嚷嚷开了。 “你有你的想法?真是笑话!你能有啥想法!不会是在家里混吃等死吧?秦三娃,我给你说,要死你死远些,千万不要死在大古坪,我们丢不起这个人……” 这样的话,秦三娃早就听厌了,无论赵军海如何扯着脖子,高声嚷嚷,他都没有回头。 作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他确实有些迷茫。 可是,眼下他心里的愧疚远远大过了原有的迷茫。 “总得弥补人家啊……”心里有个声音反复地说,秦三娃开始考虑起了一个问题: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尽可能弥补12月16日仓皇逃走犯下的过错? 另外,最重要的是从《华商报》的那篇专题报道里,秦三娃终于确定黎老师和小军并不是什么偷熊猫的,而是以保护野生大熊猫为毕生职业的专家。既然是熊猫专家那就是好人!一想到自己对两位专家的种种怀疑和揣测,重新坐回自家炕上的秦三娃,脸立刻就红了。 还有,报纸上的内容写得很清楚,两人第二次走进房子没多久,房子就塌了。这点也是秦三娃亲眼所见,速度之快,根本来不及反应。然而,就是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小军还是用他的身体挡住了砸下来的原木,为黎老师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说实话,看到这里,秦三娃非常感动且羞愧。人家小军,同样是佛坪汉子,比自己强多了。秦三娃面对危险,首先想到的是自己,而小军的本能反应则是保护别人。就凭这点,小军就值得秦三娃敬重! 按照报纸上的说法,黎老师应该是被救出来后,直接送到了省城的大医院抢救。他能把当时发生的惊险一幕,如实讲给采访他的记者听,就说明他已经脱离了危险期。但是,脱离了危险期就是一个部件齐全的人吗?秦三娃不敢往下想了,他比谁都确定由于自己的自私,导致救援时间后延,一定在黎老师身上留下了永远的不可修复的创伤…… 相比于对小军的敬重,秦三娃对黎老师更多的则是内疚和自责! “总得补偿人家啊……”这时候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秦三娃放下报纸的同时,忽然有了主意。 两个专家就是保护区的两个大劳动力嘛,现在两个大劳动力都因故没法劳动了。那佛坪自然保护区相应的,就会缺少这两个劳动力。作为补偿,自己其实可以去保护区免费劳动嘛。 用劳动赎罪,自古以来就是赎罪的方式。另外,秦三娃可以跟着村里的老人和妇女一同去劳动。这样的情形在保护区周边各个村子很普遍。除了遭人嘲讽,根本就挑不出任何毛病。而且听赵军海那意思,村里人也是希望他这个闲汉跟着一起去劳动的。理由合理,更没人怀疑了。既然抱着赎罪的心,秦三娃和村里人唯一的不同就是他不会要报酬,纯粹的义务劳动。到时候只要在保护区的人发酬劳时自己趁机躲开,或者直接摆手说不要就好了…… 打定主意后,秦三娃原先的精神头又回来了。 当天下午,他专门找人理了发,又自己对着镜子刮了胡子,翻出了一件崭新的迷彩服。望着镜中的自己,秦三娃想挤出一丝笑,却实在挤不出来。未来的路该怎么走,还是一片迷茫,不过,他坚信主动赎罪,绝对是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最好方法! “先把眼前的罪赎了吧。”秦三娃对自己说,镜子里终于勉勉强强有了笑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四五点钟,天色还昏沉沉的,面包车一路摇摇晃晃,把秦三娃和村里的老人、妇女,送到了佛坪自然保护区平时招募临时工的地方。 “呀,这不是刘燕,刘专家嘛!” 众人刚下车,就有人发出了惊呼。 秦三娃听到惊呼,隐隐约约看到了一道靓丽的身影。这身影异常挺拔,后背背着双肩包,正急匆匆地走着,猛然间听到大古坪人的招呼,立刻停下脚步,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微笑。虽然光线暗淡,众人未必能看清笑脸,但是那份真诚的笑意却很快沁入了众人的心脾。 第5章 认识丑女 刘燕并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就离开了。 可是她的微笑却久久地留在了秦三娃的心里。 以至于好多年后,面临最艰难抉择时,他心中的天平为此做了些微倾斜。 “咱还说咱起得早,你看看人家刘专家,从西安都赶过来咧!” “刘专家是不是又有什么新项目咧?这才起早贪黑的忙活。” “不知道嘛,不过,自我认识她,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就没少碰到她……” 人们望着逐渐消失的背影,议论了起来。 秦三娃站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越听越好奇,忍不住问:“这个刘专家到底是弄啥的?” “弄啥的,当然是研究怎么把大熊猫保护得更好的专家啊!” 徐彩云带着一脸的不屑,故意把“专家”两个字拖得长长的。前段时间她托了人情,才在热力公司给秦三娃寻了个烧锅炉的工作。可是秦三娃倒好,明明都进到佛坪县城了,却没有去热力公司应聘。当时她就很生气,可是转念一想,还以为秦三娃有自己的打算,兴许能寻个更好的工作,也就没和他太计较。然而,现在看来,他就是没出息,只想在村里混日子! 事实上,从听说秦三娃要跟着来保护区打零工开始,徐彩云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时秦三娃一问话,正好就撞到了枪眼上,让她有了泄愤的机会。 “秦三娃,我还可以告诉你,人家刘专家还单着呢!不过,人家绝对不会考虑像你这样的懒汉!你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喔好吃懒做的模样,还有脸打听刘专家啊,你真是……” “好咧,少说两句,你给三娃当婶呢!” 徐彩云刚刚嚷嚷开,村里人就劝说了起来。 “当婶咋咧,当婶的更应该说他几句!你看看你们,把他都惯成啥样子咧,我好心好意给他介绍个稳定工作,他倒好,人都进县城咧,就是不去应聘,你们说气人不气人?!” “再生气也别在这里喊叫,也不怕丢咱大古坪的人!” “有啥可丢人的,他秦三娃把事情都做下了,还怕我嚷嚷?” 情绪一旦上来了,徐彩云根本就不听劝。 正当村里人拿她没有办法时,半天一言不发的秦三娃开口了:“都别劝咧,彩云婶说我是天经地义的,让她说,只要她心里能痛快些,怎么说都成!” “哎,秦三娃,你现在还成咧橡皮脸咧,你信不信我……” 徐彩云作势就要往秦三娃跟前扑。就在这时,保护区招工的人走了过来。 看到保护区的人,徐彩云这才消停了下来。 保护区招工的人当然听到了大古坪人的吵嚷,不过,他却没有点破,而是调整了招工的次序:“今天有个特殊的活,只需要一个人……” “让他去,他年轻,手脚利索!” 不等招工的把话说完,秦三娃就被众人推了出来。大伙之所以这么做,就是想尽快把他和徐彩云分开,以免两个人在干活过程中又起了口角,甚至大打出手。 “那行。”招工的人大略打量了秦三娃一眼,点了点头。事实上,招工的人也是这个意思,要不然他不会优先把这个活抛出来。村民之间家长里短的,总有些矛盾和口角,保护区要是出面调解吧,清官难断家务事,根本就调解不过来,如果视而不见,那肯定会影响当天的劳动,因此,工作人员才在总结过往经验的基础上,采取了不动声色的用不同的劳动内容,把矛盾双方隔离开的办法。虽说不能帮助群众化解矛盾,却也避免了矛盾的激化。 “丑女,人就交给你了!”招工的人脑袋一转,看向了自己身后。 “好,那你来!”昏暗中有个女人的声音说。 秦三娃犹豫了一下,走向了那个声音。 “咱们先去做些准备工作,你跟我走。” 秦三娃刚走近,说话的女人就转过了身子,朝着保护区的办公楼走去。 秦三娃想看清她的脸都办不到,只能从背影判断,这是一个头不太高,留着短发的女人。 佛坪保护区的办公楼盖在县城南面1公里外,黄家湾路的一个山头上。主要建筑一共有两栋楼,一栋挨着山,一栋靠着河。其余都是些盖在这两栋建筑之间的平房。由于保护区外侧挡墙随着紧邻河道的高速路盘旋而上,远远望过去,还有几分布达拉宫的意思。不过,这些此刻很难望到了。一方面,要看出“布达拉宫”的气势,必须远远观望才好,随着距离的缩短,秦三娃能看到的就只有围墙和露出墙头的黑洞洞的几栋建筑。另一方面,现在天还没亮,又不到办公时间,围墙里绝大多数建筑都没开灯,黑咕隆咚一片,哪有什么景色看? 当然,秦三娃也不是来看风景的。他现在的心思都在前面那个女人身上。 这女人在保护区具体负责什么?她会给他分配什么样的工作? 这才是秦三娃一直在琢磨的事情。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走到了保护区大门跟前。这里亮着一盏灯。在灯底下女人停下了脚步。“你好,我叫林春香,大伙都叫我丑女!”女人转过头,是一张戴着眼镜的白净面庞,紧接着,她的右手伸了过来。秦三娃稍稍一愣,赶忙握住丑女的手,自我介绍说:“我是秦三娃,咱大古坪村的,有啥事你招呼!” “秦三娃,呵呵,这个名字好有特色啊。”两人同时松开手时,丑女把耷拉在胸前的半截红围巾,甩到了脖子后面,紧接着,便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你知道吗?认识你之前,别人都说我的笔名土,土的掉渣,没想到,还有你这个名字!”丑女边笑边说。 秦三娃一脸尴尬,习惯性地挠了挠脖子。 “我也不点名道姓地叫你咧,以后就喊你三娃怎么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时,丑女忽然回过头问。 “你随便,怎么顺口怎么来,我都成。”秦三娃苦笑着说。 “这个丑女在自来熟方面,可真厉害,绝对能把我这个大古坪有名的厚脸皮拉出半条街!” 秦三娃在心里暗想,对丑女充满了好奇,尤其是好奇她会给他安排什么样的活呢? 第6章 隐隐不安 叶三嫂摔门而去,家里人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脾气给弄蒙了。 叶大嫂原本还没往那边想,此时也有些担心起来。 她赶紧给叶老三使了个眼色,让他快跟上。 叶老三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跟了出去。 叶老太太皱眉道:“老三媳妇这是咋地了?” 叶二嫂凑到叶大嫂耳边小声问:“老三媳妇是不是来那个了?咋这么大的火气?” “唉,也不怪她,我们今天上山碰见叶癞子了。 “要不是啸夜护着,我们说不定就让他给打了。 “叶癞子被啸夜咬了一口,老三媳妇肯定是怕他去找孩子们的麻烦了。” 叶老二一听这话便怒了,一拍桌子起身道:“叶癞子这人是不是有病,之前郭家人找上门来的时候,他就总在周围探头探脑的。“还真以为自己藏得好没人看得见呢?只不过是懒得搭理他罢了! “如今是越来越过分了,真以为咱家没人了么!” 他说完就往外走,想去找叶癞子算账。 叶二嫂赶紧追出去劝他回来。 两个人拉拉扯扯走到院门口,正好碰见带着五个孩子回来的叶老三两口子。 刚才出去这会儿工夫,叶三嫂也把今天在山上遇到的事儿简单跟叶老三说了。 找到五个孩子之后才知道,他们刚才还真碰见叶癞子了。 叶昌年道:“大哥带着我们绕路回来的,所以就回来晚了。” 叶三嫂摸摸叶昌瑞的头,夸奖道:“这样就对了,那个人脑子有问题,你们也都记着,以后遇到他一定躲远点儿。” 看到几个孩子都回来了,叶二嫂顺势扯了叶老二一把,道:“你也别闹了,回去吃饭了。” 叶老二和叶老三对视一眼,虽然没有说话,但是兄弟之间的默契还是让他们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为了不让家里的女人们担心,他俩啥也没说,都跟着回了堂屋。 几个孩子一进屋眼睛就亮了。 “好香啊!” “是小根菜炒鸡蛋!” “我最爱吃小根菜炒鸡蛋了!” 孩子们飞快地把书包丢在西屋炕上,叽叽喳喳地跑去洗手,然后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来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桌上摆着的一大盘小根菜炒鸡蛋。 以前在关外的时候,叶大嫂每年春天都会做这道菜。 小根菜算得上是东北那边每年开春儿后第一个冒头的山野菜。 只不过当时家里条件没有现在这么好,挖回来基本都是蘸酱吃或者是腌咸菜。 一年能吃上一顿小根菜炒鸡蛋都是好的,盘子里也都是小根菜多、鸡蛋少。 如今家里条件好了,不敢说顿顿吃肉,但是在给孩子们吃鸡蛋这件事上,无论是叶老太太还是叶大嫂,可是从来都不会抠门的。 叶大嫂已经给孩子们盛好了米饭。 叶老太太动了筷子之后,孩子们都第一时间去夹小根菜炒鸡蛋,然后埋头吃了起来。 晴天还是第一次吃这道菜。 小根菜有一股介于葱和蒜之间的味道,颇有些野趣。 非要说有多好吃倒也未必,但是对于关外的人来说,这是度过漫长冬天之后最早能够吃到的野菜。 吃了好几个月的白菜、土豆和萝卜,此时无论有点儿什么其他吃的,都会显得特别珍贵。 大家从小吃到大,自然会对这个味道念念不忘。 对于老叶家的人来说,鲜嫩的鸡蛋中透着小根菜的香气,那绝对是下饭的利器。 尤其是在地里干了一天活的叶老二和叶老三,不一会儿就已经一碗饭下肚,几乎同时起身去添饭。 叶老太太见状问:“家里的粮食还够吃多久?回头有空再去买点儿吧! “干农活本来就容易饿,如今家里几个孩子饭量也都越来越大了。” 若是搁在以前,只要家里还有粮食,叶老太太也不会惦记着再多买点放着。 但是自从上次逃荒之后,大家心里都或多或少的有些不安全感,生怕再遇到什么意外情况。 一大家子这么多人,若是没有东西吃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所以叶老太太觉得还是应该趁着家里有钱多囤点儿粮食。 叶老三道:“行,娘,放心吧,过两天我跟二哥一起去县城买粮。” 叶大嫂闻言道:“不如先去找村长问问,咱们若是想盖房子,有没有地方分给咱们。 “进城之后顺便问问买材料需要多少钱。” 叶老太太这才想起开春家里还要盖房子来着。 “哎呦,这事儿可真是太多了,你若不说我都把盖房子的事儿给忘了。” 叶大嫂问:“娘,咱们这次盖个啥样的?土坯房还是砖瓦房?” 其实以叶家如今的经济条件,盖砖瓦房自然不在话下。 但是叶大嫂又担心这样是不是太过张扬,会不会引起村里其他人的不满。 叶老太太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笑着说:“你不懂,就是要盖砖瓦房才好呢!”中信 “咱家如今过得这么低调,都还惹得那叶癞子犯了红眼病。 “若是再大张旗鼓地盖几栋砖瓦房,那村里人还不得在背后讲咕咱们?” “你以为现在就没人在背后讲了?只不过其他人不像叶癞子那样没心眼儿,什么都摆在脸上罢了。 “你们忘了,之前老郭家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可见老大和老四得了赏银的事儿,不光是村里人知道,就连县城里可都传开了。 “与其一直被人惦记着咱家有这笔钱,倒不如就花在明面上,让他们全都看见。 “房子盖好之后放在这里,别人偷不走也抢不去,最多在背后说咱家有点钱就飘了,显摆。 “总比让他们一直惦记着咱家有那么多钱来得好。” 叶老太太此言一出,家里人全都恍然大悟。 叶二嫂笑着说:“还是娘想得周全,让我们想,我们都想不到这一层。” 叶老太太继续道:“之前我想着庆山回来了,盖房子这事儿就挺着急的。 “如今庆山在京城有皇上赏赐的大宅子了,咱家盖房子倒也就不急于一时了。 “依我看,还是等老大跑镖回来,抽空把老四叫回来全家凑在一起商量一下。 “其实之前在关外的时候,给老四成亲之后,我就想着,等老四新婚满三个月之后,差不多该商量分家的事儿了。 “谁成想之后就出了一连串的事儿,把分家这事儿就给耽误了,老四如今又成了光棍儿一个……” 叶大嫂道:“娘这事儿着啥急啊,别人家都是婆媳和妯娌之间不和睦才不得急着分家,可咱家这么多年都过得和和气气的,着什么急分家啊!” “就是啊,娘,咱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么!”叶二嫂也接话道,“别人家分家闹得不愉快,大多是因为婆婆刁蛮、媳妇算计、儿子不懂事。 “可是这些咱家都没有,分不分家日子还不都是一样过。” 叶三嫂开玩笑道:“娘该不会是烦咱们了,想把咱们都撵出去自立门户吧?” 叶老太太伸手朝她后背拍了一巴掌道:“可不是么,最烦的就是你,要撵也先把你们家撵出去!” 叶昌年闻言赶紧道:“奶奶,别撵年年!” “奶奶不撵你,奶奶疼你都来不及呢!”叶老太太赶紧把凑过来的小孙子搂在怀里安抚道,“把你爹娘撵出去,你们两个跟着奶奶过。” 叶昌年到底还是年纪小,没有听出叶老太太的玩笑之言,吓得赶紧帮爹娘说话道:“奶奶,你也别撵我爹娘走好不好……” 叶老太太听着孩子的声音不对,把他的小脸儿抬起来一看,年年居然已经红了眼圈儿,难怪说话都已经语带哽咽了。 “哎呦,这孩子,咋还当真了呢!”叶老太太赶紧把叶昌年搂进怀里道,“奶奶跟你娘说着玩儿呢,怎么可能真把你爹娘撵走呢!” “真的么?”叶昌年扭头看向叶三嫂求证。 “是啊,奶奶跟爹娘说笑呢!”叶三嫂被儿子这认真的小模样给逗笑了,但是心里觉得暖暖的。 叶老三看向儿子的眼底也满是感动,儿子是真没白养,还是知道护着爹娘的。 谁知叶昌年紧接着来了句:“奶奶,实在不行你就把我爹撵走,把我娘留下就行。” 屋里大人们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叶老三眼底的暖意还没退散,脸上就已经换上了震惊的表情。 他自问当爹当得还算不错,这咋还被儿子区别对待了? “为啥啊?”叶老三追问儿子,“为啥能把爹赶出去啊?” 叶昌年之所以这么说,自然是有他自己的道理的。 “因为爹在县城木工坊做事,那边能挣钱还管吃管住。 “但是娘只有自己一个人,姥姥家的人也都找不到了。 “奶奶要是把娘撵出去,娘就没有地方住了。” 叶昌年此话一说,屋里几个大人竟都听得有些鼻根发酸。 叶三嫂的眼泪更是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她一把将儿子搂在怀里,直接朝他脸上亲了一口。 叶昌年立刻在她怀里挣扎起来。 “哎呀,娘,我都多大了,你干嘛呀!” “你多大也是我生的,亲一口咋地了?还没娶媳妇就开始嫌弃娘了?”叶三嫂按不住儿子,只能在他屁股双排了一巴掌,松手放他走了。 叶昌年直接跑到叶老三身后,一手捂着自己被亲了的脸蛋儿,一手挡着小屁股,脸都憋红了道:“爹,你也不管管我娘,我都读书识字了,她咋还这样。” “那我可管不了,毕竟我马上就要被你奶赶出去了,实在是自身难保了。” 屋里众人顿时又笑了起来。 这边嘻嘻哈哈的声音太响,连隔壁邻居家都听到了。 叶庆刚坐在炕上吃饭,听到隔壁的笑声,微抬眼皮看了眼自家媳妇没有表情的脸,感慨道:“老叶家这日子,一天天过得可真乐呵。” 他媳妇如何会听不出来他的言下之意,翻了个白眼道:“你要是能像人家叶老大和叶老四一样,赚那么多赏银回来,我也天天乐给你看。” “你这人,说这些就没意思了吧!”叶庆刚皱眉道,“你知道你为啥天天过得不高兴么?就是因为你只会跟自己够不着的人比。 “咱家在村里,虽说不是最好的,却也不差了吧?好歹也能说上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你这人咋就不知道知足呢?” 他媳妇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我不知足?我看是你太知足了吧! “做人当然要往高处看了,天天就知道跟不如你的比,一点儿都不上进,这一辈子都甭想有出息!” “我是不上进,没出息,可是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啥样,人家那些又上进又有出息的人会看上你?” “叶庆刚,你这话是啥意思?”他媳妇气得直接跳了起来,把手里的饭碗往地上一摔。 “你摔谁呢你!”叶庆刚的怒火也被点燃了,“你他妈别太过分,我不过是听到隔壁的笑声随口说了句话,你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么? “在家连句话都不能说了呗?一天天不是吵吵闹闹就是摔锅摔碗,我看着日子你是不想好好过了!” “你觉得他家好你去他家啊!我一天天上伺候老,下伺候小,屋里地里的活儿都得干。 “每天一睁开眼就全是活儿,一直忙到夜里头。 “我是人,不是牲口,累得要死了还得冲你笑? “你咋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叶庆刚媳妇的话越说越是难听。 “啪——” 叶庆刚最终还是忍不住,抬手甩了她一巴掌。 他媳妇捂着脸,直接被这一巴掌给打蒙了。 她半晌才反应过来,眼泪瞬间喷涌而出。 “叶庆刚,你打我?你居然动手打我?” 叶庆刚打完就后悔了,但是嘴上却不肯服软道:“打你怎么了,打你一巴掌这都是轻的!” 他媳妇也不是个肯吃亏的性子,转身进屋收拾了几件衣服,孩子都没带就自己回娘家去了。 叶庆刚居然不赶紧挽留,还追在后面放了句狠话:“走就走,你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 第7章 自觉自愿 心里的想法起了变化,秦三娃的脚步越来越慢。 路过通往他家的那个巷子口时,他甚至打算直接溜了。 一切不过是个圈套。 要的什么向导?! 秦三娃都有些恨丑女了。 他们今天第一次见面,她竟然在用软刀子捅他。 还大作家呢,简直就是大坏蛋,大灰狼…… 秦三娃愤愤地想,恨不得拿眼睛当嘴,从脊背开始,将丑女吃了。 “哎,我的向导怎么不见了?” 刚刚走到小学门前,丑女忽然发出了一声惊呼。紧接着,她便回头张望了起来。当她望见走在众人后面,还被落下一段距离的秦三娃,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你可不能乱跑,得给我帮忙呢。” “听见了没有,不能乱跑,得给人家帮忙呢!” 秦三娃还没答话,耳畔忽然传来了赵军海的警告。赵军海作为全村首富,虽然没有参与大古坪村的治理,可他却对村里的事情很热心。今天听说村里来了个省城的大作家,要给大伙做宣传,他就早早地赶过来了。 然而,刚出门没多久,他就远远望见秦三娃鬼鬼祟祟,躲躲闪闪,走在众人后面,越走越慢。一开始,他有些看不明白,现在他立马知道了。秦三娃这是懒这是滑,明明被抓了差,应承了别人的事情,却想溜号。 “噢。”秦三娃低着头,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反正我今天也没啥要紧的事,我就替省城的大作家看着你,你但凡耍心眼,动别的心思,不用人家大作家开口,我收拾你!” 赵军海振了振披在肩膀头的外衣,指着秦三娃威胁说。其实,他并非真的想威胁秦三娃,而是恨铁不成钢,不希望秦三娃在外人面前丢脸。 “大叔,您别这样说他,我对秦三娃印象很好,他一定能帮我做好今天的宣传的。”丑女笑着说,往回倒退了好几步,一把抓住秦三娃的手臂,将他拉到了摆在学校门前的四张课桌跟前。四张课桌上都盖了村委会用了好些年的暗红色绒布。远远望过去,透着一股庄严肃穆。 秦三娃怕的就是庄严肃穆。这样摆放的课桌,和把课桌完全包裹起来,连一条腿都看不见的暗红色绒布,都让他想起了上学时,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检讨的情形。今天虽然没了全校师生,可是,大古坪村的人很快就要围过来了。他难道要站在这四张课桌后,向全村人认错吗? 小时候念检讨,其实并不知道羞愧是什么。 如今再来一遍,秦三娃的脸面确实有些挂不住了。 “你到底是弄啥的,你不说清,我啥也不干!”在强大的心理压力下,秦三娃突然发火了。他甩开丑女的拉扯,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她,胸脯开始剧烈地起伏。就是死,也得死个明白啊!秦三娃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声音反复地回响着。认错也好,其它的也罢,他迫切想得到答案。 “哈哈哈,你还真是个怪人!” 丑女没有发怒,反而笑得很开心:“你问了我好几回,我都没有告诉你,你难道不会猜吗?我能是做什么的,当然是志愿者啊!” “志愿者?”秦三娃将信将疑,重新打量起了丑女:“我听过志愿者,可他们都是一群人,一窝蜂一样干完一件事情后,马上就散了啊。” “噢,明白了,你看我单打独斗,不相信我是志愿者,是吧?” 丑女恍然大悟,笑着说:“那你就睁开眼睛看好了,看我今天是怎么一个人开展志愿服务的。” 说完,她不再搭理秦三娃,而是在村干部帮忙下,做起了准备工作。 “你呀你,让人怎么说呢,轴得不行,还爱钻个牛角尖!”丑女离开后,赵军海走到了秦三娃跟前,压低声音数落起来:“她一个女娃娃,带着那么些宣传资料来咱们这山沟沟里,不是来做志愿者,能是做什么的?你还不说清,不给人家干,咋,非要给外地人留下个咱大古坪人都是刁民的印象?!我给你说,好好给人家大作家帮忙,别再没事寻事了!” “知道了,我就是那么一问,人家也把实情说了,我再没别的事了,你放心,该卖的力气,我会卖的!”说着话,秦三娃走向了丑女。 经过一阵忙活,宣传材料被分成七八叠放在了暗红色绒布上。在宣传材料两边还摆上了床单、洗衣粉、肥皂、书包、文具盒、本子笔等生活学习用品。秦三娃看着这些东西,猜想这就是丑女朋友提前送到村委会的。 除此之外,丑女手里多了个小喇叭。课桌前面的绒布上还挂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横幅上写着:保护秦岭人人有责,爱护熊猫户户争光! “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赵村长,您和村干部还是别再这里待了,虽然不一定如此,但是就我们过往的经验来说,村民肯定放不开。” 试了试小喇叭,丑女和村长赵宽让嘀咕了起来。 “好,我们听林大作家的。” 赵宽让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点点头就带着所有村干部离开了。围观的群众还没来。现场很快只剩下丑女、秦三娃、赵军海三人。 “三娃,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村干部帮忙,却偏偏要找你这个普通村民当向导吗?”丑女望着远去的赵宽让等人,忽然问。 这也是秦三娃心里的疑惑,不免再次好奇起来。 “因为按照我的理解,环保不应该是个政治任务,应当是众人的自发行为,也就是说,我希望你们大古坪以及周边其他村的村民们,都是自觉参与到秦岭保护中来的,而不只是响应什么号召,完成什么任务。” “你明白吗?” 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后,丑女很担心秦三娃听不懂,特意问了一句。 “就是说你希望我们心甘情愿,不受外人影响?” 秦三娃认真消化了一下丑女说的,试探着问。 “也可以这么说吧,总之,自觉自愿,才是最好的环保状态。” 丑女笑了笑。 “可是,光靠搞宣传能起到你要的效果吗?” 秦三娃的轴劲儿又上来了。 第8章 原来如此 “连宣传都不做,更不可能达到我要的效果。”丑女笑笑,把调试过的小喇叭塞给了秦三娃:“来吧,喊几嗓子,把你们村人都招呼过来!” “这是向导干的?向导不是给你领路的嘛。” 秦三娃嘀咕了一句,不过,他并没有躲奸溜滑,而是打开小喇叭吆喝了起来:“都来看啊,省城的大作家来给咱送东西来了!” “喂喂,各位村民朋友们,大家早上好,我是村委会赵宽让,现在有件事通知一下,省城的大作家来给咱送东西来了……” 秦三娃才喊了一嗓子,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起来。虽然说着同样的话,可是,村长赵宽让明显不费力气,而且声音又响又传得很远。 听到赵宽让的声音,秦三娃立刻愣住了。 同一时间,丑女笑得前仰后合。原来丑女早就知道村里会用大喇叭招呼村民来参与环保宣传活动,故意捉弄秦三娃呢。 “你,你这人,咋是个这!”秦三娃仿佛吞了只苍蝇一样,很快涨红了脸。他是实在拿这个自来熟的丑女没有办法了。两个人今天第一次见面,还没什么交情呢,她就来捉弄他,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对着呢,就应该让人好好治一治。”不远处,蹲在旧碾盘跟前,默默抽着烟的赵军海,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秦三娃虽然在大古坪村人面前,从来不顶嘴,你说他啥,他都受着,可是他真的听进去了吗?真的就把那些臭毛病改了吗?恐怕没有吧。现在突然冒出个丑女,赵军海是越看越喜欢。秦三娃要是真的让省城来的大作家调教好了,那可是大古坪村的一件大事,大大的喜事! “你到底找我这个向导做啥,当猴耍吗?” 大喇叭里把同样的话,连续说了三遍后,暂时消停了下来。 秦三娃抓住这个机会,疑惑且有些愤怒地问起了丑女。 “当然不是了,要耍猴能轮到你,咱秦岭里头不是有金丝猴嘛,不比你好耍?”丑女收起笑,表情逐渐严肃起来:“我是想让你帮忙介绍你们村的人呢?包括各家的经济状况,个人的经历、性格等,这也是向导,人海里的向导,有你的介绍,我才不至于迷失方向,走不进大伙心里。” “果然是省城来的大作家,不乱开玩笑的时候,说出来的话都文绉绉的。”秦三娃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大致明白了丑女想让他干啥了。 “不就是抖家底嘛,这事我最擅长,你想从谁家开始,你给我说,我保管你把我们大古坪的旮旯拐角都摸得透透的!” 秦三娃拍着胸脯,彻底放心了。 “三娃,要不然就先从你开始吧,乡亲们还没来,咱还有些时间。” 丑女的目光落在了秦三娃脸上,眼神中满是好奇。 “我有啥好了解的?我叫秦三娃,就是三秦大地的秦,三秦大地的三,娃,黑娃白娃的娃,我家老人走得早,就剩下我一个光棍汉,除了在山里弄些山货换点钱,再就是种地了,不过,这种地就是瞎忙活,地太薄了,连把肚子哄圆都难,村里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哎,我有些没想好,不知道出去弄啥,所以,就还在村里胡混呢,村里人都说我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其实是有些迷茫。” 秦三娃一口气说完,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说起来,这还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向人敞开心扉。 关于秦三娃向丑女敞开心扉这事,多年以后,大古坪仍有好多说法。相对主流的说法是,秦三娃一见白白净净的城里姑娘就动了歪心思,想跟人家交往呢。不过,作为见证者,赵军海对这个说法一直嗤之以鼻。他认为是丑女的外向和随和,让秦三娃放弃了所有戒备,一不小心说了实话。 无论怎么说,通过秦三娃的自述,丑女对他有了基本的了解。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大古坪不?”丑女忽然问。 “你不是打算一个一个村子宣传过去嘛,有啥选择不选择的,这不是凑巧了嘛。”秦三娃直摇头,神秘兮兮一笑说:“你来大古坪,肯定是因为刚好碰到我们村的人去保护区寻活干了嘛,这叫顺坡下驴。” “不是,今天即使遇不到你们,我还是会来大古坪的。”丑女少有的露出了严肃表情:“这个进村宣传的活动,并不是我一个人在做,还有十四个像我这样的志愿者在同时开展,我之所以把第一站选在了这里,是因为我觉得这里的人最迫切,最需要这样的环保意识洗礼……” “原来如此。”秦三娃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一股愤怒陡然窜起,很快在胸中激荡起来。他咬了咬牙,愤愤地问:“是不是在你这样的外乡人眼里,我们大古坪都是坏人恶人?那话怎么说来着,穷山恶水出刁民嘛!” “不是你想的这样,三娃,我问你,保护区周边这些村子中间,哪个村子遇见大熊猫的几率最高?”丑女摇摇头,望着秦三娃问。 秦三娃想了想,胸脯的起伏停歇了下来:“是我们大古坪。”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了保护好大熊猫,保护秦岭的生态环境,大古坪村人要做出的牺牲,也许更大。”丑女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细长睫毛抖动了好几下,一脸真诚地说:“你刚才也说了,大古坪的地薄,光靠种地养不活人,人们需要卖山货维持生计,但是,你想过没有,光是这两件事情里,就有对环境的破坏……人们要种地,要种到足够多的土地,就必须毁坏山林,破坏植被,与大熊猫、金丝猴、羚羊、朱鹮……争夺生存空间,还有你说的弄些山货,怎么弄?挖光野生的山茱萸、猪苓、厚朴吗?” “三娃,咱这里每二点五平方公里就有一只大熊猫,就当是为了大熊猫,乡亲们也得把环保意识培养起来啊。” 丑女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眼眶竟然有些泛红。 第9章 报案线索 秦三娃平时看着大大咧咧的,可他却见不得人抹眼泪。 “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你来了,那咱就从今天开始吧。”秦三娃转头看着别处,可是,他的脑海里却仍旧在浮现着丑女泛红的眼眶。当他确定自己无法逃避时,继续说:“我会竭尽所能帮你的,你放心。” “那好,那就谢谢你了。” 看着村民们三三两两走了过来,丑女马上调整情绪,露出了笑脸。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笑脸却可以让活动的氛围变得融洽。 “你这是啥活动嘛,呀,这些东西呢,都送给我们吗?” 刘家嫂子眼睛最尖,还没走到课桌跟前呢,就看到了摆在桌子上的礼品,于是,边加快脚步往课桌跟前走,边两眼放光地问了一句。 “都送,不送光,我今天不回去。”丑女笑着说,招呼刘家嫂子,以及和她同来的人在广场上坐了下来。赵宽让等村干部帮忙布置现场时,在课桌前面放了些学校里的长凳子。天气虽然有些冷,好在太阳已经升了起来,照在广场上,暖洋洋的。人们坐在凳子上,就是不参加活动,也不会受冻。因此,刘家嫂子等人,在丑女招呼下,巴巴地望着礼品坐了下来。 “三娃,你发什么愣啊,赶紧给人家大作家帮忙嘛!” “就是的,不能在大作家面前当木头嘛。” “当木头咋了,我看咱三娃个子大,人又瘦溜,当个木头正好。” “哈哈哈……” 看够了礼品,刘家嫂子等人眼睛一转,很快注意到了课桌后面的秦三娃。这些人等着宣传活动开始,正愁没事干呢,立刻拿秦三娃打起了岔。 “我没有当木头,我这是等着听人家大作家吩咐呢,咱没有本事给人家帮忙,总不能乱来吧。”秦三娃挠着头说,多少有些不自然。 “态度不错,值得表扬!” 丑女返回课桌跟前后,冲着秦三娃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拿起一叠宣传材料,塞进了他的怀里,算是帮秦三娃解了围:“你把材料发给大家,让大家先看着,我这里有段环保宣传音频内容,要放给大家。” “好,那我先发材料。”秦三娃点点头,走进了人群。 手里有了宣传材料,他很快便感到自己的身份发生了变化。原先他是大古坪村的浪荡汉,现在他成了手拿先进环保理念的宣传员了。 实际上,秦三娃不仅给大伙发了宣传材料,他还接下丑女的工作,安排着后来的村民,有序地坐在了长条凳上。 “保护秦岭人人有责,咱都要为保护猫猫争光呢!” 渐渐地,秦三娃嘴里有了套词儿,说出来也那么得溜了。 “三娃这是转了性了?” “不知道嘛!” 后来的人不免盯着从来没有见过的秦三娃,窃窃私语起来。 秦三娃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望着金灿灿的阳光,招呼着越来越多的村民,他的腰杆子挺得真跟竹竿子一样直溜。“房子事件”留在他心里的阴影,也在这直溜溜的腰杆子支持下,逐渐离他远去。 “秦岭,我们的故乡,这里是人们辛勤劳作的地方,也是大熊猫的乐园,早在12000年前,秦岭山系的大熊猫与四川大熊猫的分布区就发生了隔离,秦岭大熊猫在遗传基因方面更接近原始的祖先,它们更野更……” 秦三娃进入状态没多久,课桌跟前的音响设备里传出了富有感染力的声音。这声音很能吸引人的耳朵,很快就让乱嚷嚷的现场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佛坪县公安局收到了一条重要报案线索。 无疑让一筹莫展的“12·6千斤砸盗猎案”看到了一丝希望。 “你确定那人是从山上下来的?” 在三官庙的路边面馆,见到眼神躲闪、面容丑陋,身材矮小的报案人后,专案组组长杨剑,再次将最关键的问题问了一遍。 “确定。”报案的面馆老板田魁子用力点了点秃头,双手习惯性地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擦拭了起来:“那人就不对路嘛,眼神呆愣愣的。” “怎么个呆愣法,能详细描述下不?”杨剑打算让田魁子仔细描述细节,核实一下事情的真实性。说实话,眼前的报案人多少有些猥琐,让人对他反映的情况大大地打了折扣。不过,办案就是这样,任何线索都不能放过。杨剑就是再不信任报案人,也得找他仔细核实。 “眼窝里没有神,就像被什么东西勾了魂一样,你知道的,咱秦岭里头怪事多,有些人好好的走着路呢,就着了道……” “不要扯远了,仔细回忆一下,说些有价值的信息。” 杨剑马上打断了田魁子。“12·6千斤砸盗猎案”影响恶劣,上头给出的是限期一个月破案。可是,到现在专案组已经成立一个礼拜了,各项工作还是毫无头绪。杨剑等人只初步确定作案工具——那座搭建在两座山沟之间,大熊猫必经之地的“房子”,很可能是早就绝迹的大型盗猎工具“千斤砸”。对于什么人搭建的盗猎工具,什么时候搭建完成的,以及“千斤砸”搭建完成后,盗猎者通过这件工具,究竟盗走了多少猎物?由林业警察和民警组共同组成的专案组,始终抓不住关键线索。 “不是你让我描述他怎么呆愣吗,我这不是正给你说呢。”田魁子感到很困惑,一双手在围裙上擦得就更快了。 “这样,你把那人的长相详细说说,我们记录一下,其它的线索,你再好好想想,想到什么了,随时跟我们联系。” 杨剑招呼来一名民警,不想继续在田魁子身上浪费功夫了。就是有人从山上下来了,又能怎么样呢?保护区说了好些年了,总有附近群众进山采药材,捕鱼。你即使把那人找出来了,人家就是进山采药的,除了批评教育,罚款,又能怎么样呢?对于案件的侦破毫无帮助嘛! “对了,我记起来了,那人临走时突然说了一句很怪的话,他说山上出事了!”杨剑正准备走出面馆时,田魁子突然说。 第10章 男女搭配 “山上出事了,你确定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杨剑心中一动,盯着田魁子问。 “这句话我记得很清,他确实说了。”田魁子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略显激动地说:“这人绝对有问题,你们一定要查他,当时啥消息都没有呢,他咋知道山上出事了,除非他看到了或者听到了什么!” “你就是凭着这句话,向我们提供了线索?”杨剑故意这样问。他记得很清,报案人的原话是“在案发当日,他亲眼看到了盗猎人员”。现在一来面谈,田魁子又不承认自己看到的是盗猎者了,只说对方有问题,希望警方查一查。这中间没有问题才怪呢!杨剑现在对田魁子的兴趣更大。 “不是,我越想越觉得那天遇到的那个人怪怪的,就向你们报了案,又怕你们不当一回事,才说他是盗猎者,他究竟是不是,还得你们说了算。”田魁子光秃脑袋一缩,就像个干瘪的酸枣一样,又没了底气。 “我们警察是不会放过任何线索的,今天能来,也并不是因为你说了你看到盗猎者了,而是……算了算了,下回注意点,报案时尽量把事情说清,可不敢怕警察不来,谎报情况了。”杨剑摆摆手,还是走出了面馆。 民警接过话头和田魁子聊了起来,很快画了一个人的外貌特征。 “头儿,这人怎么办,要不要叫到局里问问话?” 返回县公安局的路上,民警曹雨把用铅笔画出来的一幅人像,递到了杨剑面前。曹雨这人话不多,心思却很细,最大的特长就是犯罪侧写。只要是有人能把犯罪分子的外貌特征、说话习惯、个人爱好等说出来,他就能用一支铅笔一张纸,外加一小块橡皮,把对方的长相画个七七八八。 “我看那个面馆老板更可疑。” 林警韩峰伸长脖子在画像上看了看,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这其实也是他从专案组组长杨剑对待报案人的态度里看出来的。 “贼没赃,硬似钢,单凭怀疑,成不了事的,这样,小韩,你既然也觉得那个面馆老板有问题,他就交给你了,你现在就下车,对面馆老板田魁子进行蹲点监视。”杨剑摸着光秃秃的下巴,想了想,先对韩峰下了命令,然后,继续盯着画像看了起来,仿佛要透过画像看穿被画出来的人的心思一样。等到韩峰下了车,杨剑这才将视线从画像上强行拔开,望着曹雨说:“这人我有些印象,好像前一阵和三官庙保护站的站长起过冲突,回去翻翻卷宗,就能知道他是谁了,我印象里,并不是个本分人。” 大古坪村小学门前的广场上,环保宣传的氛围越来越浓烈。 一开始,人们还以为自己是来听课的,听完课,带上花花绿绿的宣传单,和分到手的生活用品往回走,事情就算结束了。谁知道省城来的大作家,做事风格果然别出心裁。她的宣传单不是白发的,宣传单上有领礼品的线索呢。要想带走生活用品,你得寻着宣传单上的线索回答对问题呢。 “大熊猫最爱吃的食物是什么?” “答案是:竹子。” 这是最简单的问题,几乎人人都知道。 可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时,还是出现了一分钟的沉默。直到徐三嫂说了声“竹子”,把一瓶五公斤的喜盈门菜籽油领走了,众人才反应了过来。 “下一题,金丝猴主要生活在什么地方?” 回望着人们沮丧的眼神,丑女笑了笑,又发问了。她刚才已经把三折六面的宣传材料,完完整整全部讲了一遍。虽然是在进行科普,却也为大伙能快速找到领取奖品的线索,提供了帮助。只要刚才认真听讲,现在肯定能领个盆满钵满。因此,丑女已经不担心奖品发不出去了。她现在的关注点放在了领奖的村民身上。只要有人回答对问题来领奖,她就在活动的间隙向秦三娃打听对方的情况。秦三娃这个“人海向导”自然没有辜负丑女的期望,很快就将徐三嫂等人介绍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快看,三娃又和大作家咬耳朵了,这俩这亲密劲儿,咱这些做长辈的是不是马上就能吃喜糖咧?”好些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秦三娃和丑女身上。每当他们凑到一起,窃窃私语时,总有人冲身边的人挤着眼睛。 “这还用说,我看今天的这活动就是三娃这怂拉过来的,为的不是搞什么环保宣传,而是在咱面前……那句洋话怎么说来着,对,秀恩爱嘛!”把领奖品当成碰运气的人,立刻参与进了窃窃私语中。 “年纪不小了,咱三娃确实也该成个家了,可是,他这眼光也太高了些,省城来的大作家,能看上他这块土疙瘩?我咋不敢相信嘛!” 马上有人为秦三娃担心起来。 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响起了警笛声。 “啥情况,又来抓赌博了?” “没听说咱村里有人耍钱嘛!” “那就是进山的事,最近也没听说谁进过山呀。” …… 人们议论纷纷,不住地扭头朝村口张望。 等到警笛越来越响,最终在众人身后戛然而止,众人才停止了张望,改为纷纷朝着警车副驾驶位置,打开的那扇门望去。 “是杨队长,咱县公安局刑侦队的杨队长,他咋来了?!” 有认识杨剑的,看到他下了警车,顿时露出了一脸的惊愕。 “大家别紧张,我们是来找秦三娃的,他涉嫌最近发生的‘千斤砸’案,我们需要带他回去问几句话。”杨剑整了整由于长时间坐车,被压皱的上衣,把夹在胳肢窝的大盖帽往脑袋上一戴,仔细正了正,然后,挺直腰杆,望着众人说:“有人见到他了没有,帮忙指一下。” “不就在你眼前嘛!”众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课桌方向。 秦三娃早就望见了从警车上下来的大盖帽。他虽然还在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着丑女的问题,可是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却早就绷紧了。 这时候众人同时看向他,大盖帽也看向他。 他立刻就慌了。 没有任何犹豫,心里有鬼的秦三娃转身就跑。 第11章 跑什么跑 TW“快,帮我打开封印!” 叶寒开口。 刑天等七人,不敢大意,第一时间将力量打入叶寒的体内。 同时,他们七大高手的意志爆发,宛若七道无形的真空洪流,在刹那间奔腾、流淌,冲着下方而去。 他们七人也懂得龙帝炼化术,在此时,以叶寒为主,他们七人为辅,连连出手,对下方的封印展开了疯狂的炼化。 这种炼化的速度,比刚才叶寒“单打独斗”之时,又快了上百倍。 众人配合在一起的炼化速度简直不可想象。 皇宫之外。 神子的眼珠子几乎都要掉落出来了。 他的神情暴戾:“该死,怎么可能?这封印早该被破掉的,为何又有一道崭新的封印之力出现,难以撼动?” 神子狂怒之间,刹那丢出了十八枚丹药:“吞下去!” “好!” 上方,十八个九劫天帝顿时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的力量在体内化开,让这群人之前的所有消耗全部得到补充,甚至于浑身上下出现了不可想象的波动,似乎都有了一种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迹象。 那丹药玄妙无边,给予了足够的加持。 这一下子,进攻的力量、阵法的力量就增强了数倍。 轰! 大殿门户出现了剧烈的震动。 殿内的皇位之上,叶寒闷哼一声,面容苍白,嘴角出现了一抹鲜血。 这是被反噬了! 他催动永镇天疆符箓,结合皇宫之中的阵法之力,原本稳定住了局面,但是此刻外界的进攻之力狂猛十倍,这让叶寒立刻就有些坚持不住了。 死死咬牙,叶寒将喉咙中的逆血强行咽下去。 炼化! 疯狂炼化! 终于,便在某个刹那之间,大地内部,守护着那条龙脉的封印彻底破开。 “走!” 叶寒猛然开口。 他的手臂一划,便出现了一条通道般的影子。 他的本体率先钻入其中。 紧接着,刑天等七大高手也瞬间进入了通道内部。 众人离开的一刹那,永镇天疆四道符箓被叶寒收回去。 轰! 外界,又一股狂暴至极的力量光柱轰杀而来。 这一击,彻底摧枯拉朽,让眼前的阻挡之力全部破碎,皇宫的门户顿时被打开。 十八道九劫天帝的身影,几乎第一时间进入皇宫大殿。 紧接着,神子等几大高手,也是进入大殿之中。 每个人都无比期待,异常兴奋。 “终于打开了!” 神子内心狂吼,兴奋的同时,眼中的仇恨再一次浮现出来:“叶寒,滚出来,滚出来找死!” 然而,等到一群人进入皇宫之后,便发现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的人烟踪迹。 所有人的念力滚滚爆发,立刻开始寻找叶寒,同时他们也未曾闲着,几乎是本能的冲着大殿深处而去,穿梭于皇宫内部的各种大殿之中,在寻找着可能隐藏在其中的宝物。 “空的,都是空的!” 神子等人一边念叨着,一边迅速前行,不断搜寻。 几个呼吸之间,知道方向的神子率先出现在异宝殿前方。 “啊……该死!” “异宝殿居然空了,还有各种宝物残留的气息,肯定是刚被搬空不久。” “找,寻找叶寒的踪迹,此人绝对不可能凭空消失,不可能在十八个九劫天帝还有我等的眼皮子底下逃走第二次。” 神子狂怒开口。 他们进入皇宫之后,早在第一时间将入口镇封,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也能够第一时间发现,并不担心叶寒会悄无声息般逃走。 各大高手,几乎是一路横扫,摧枯拉朽,打开一座座大殿,寻找宝物,寻找叶寒。 而此时,叶寒的本体,便出现在了无限大地的内部。 隔着那一道可怕而神秘的龙脉封印,此时,叶寒已感受到上面的情况。 他身侧站着的便是刑天等七人。 此刻的他们站在一条巨大无比的龙脉前方。 这不是一条地脉,简直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但在其中充斥的,却是滚滚无穷的龙道之力。 “现在怎么说,叶寒?” 七大高手都看向叶寒。 虽然复活了,但是他们依旧等着叶寒的表态,不敢有任何的放松。 刚刚复活之后,状态并不在巅峰,不可能和上方那群人对抗。 “无妨,等我调动龙脉!” 叶寒拿出了万古神印,沟通神印的第一时间,叶寒便和龙脉产生了某种无比玄妙的联系。 他有一种感觉,仿佛自己化身当年的万古神朝之主,主宰亿万里河山,颐指气使,掌控一切,主宰他人之命运。 意志滚滚爆发,念力无限延伸,加持在万古神印之上,而后冲着龙脉之中而去。 无穷无尽的龙脉之气,陷入了一种究极沸腾的状态。 所有的龙脉之力,疯狂冲着叶寒的身上加持而来。 在刑天等七大高手震撼的目光中,叶寒浑身上下散发出金色与血色交织的光芒。 混乱的龙脉、无主的龙脉,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真正的主人。 掌控成功! 叶寒要的不是炼化龙脉,而是掌控,因为这条龙脉的底蕴太不可思议,如果炼化,耗费的时间不可想象,太漫长了。 神印一动,便吸纳无穷无尽的龙脉力量。 而身为万古神印的主人、掌控者,叶寒便顺理成章的感受到滚滚的龙脉之力加持而来。 一举一动,似乎都有一种天地随我而动,日月随我而转的感觉。 “我明白了,打开龙脉,引动龙脉之力加持,便可以成为这座皇宫真正的主人,真正的掌控者。” 叶寒突然大笑起来。 整个人,意气风发,意志畅通。 凭借龙脉的力量涌入、冲击,顿时之间,体内的一道气海被解封。 第二气海、第三气海……第九气海。 被封印的九大气海,这下子全部解封了,那种束手束脚的限制感,终于消失。 如同头顶之上一道无形的枷锁被打破。 “神子,现在该我了!” 叶寒仰首望天。 他的目光似乎可以透过无尽的大地,看向皇宫大殿内部此时的一切。 此刻,那群人近乎于疯狂般寻找着所谓的宝藏。 但是他们注定一无所获,偶尔只能够在一些特殊的大殿中找到一些连叶寒都看不上眼的垃圾货。 “不可能凭空消失,叶寒人呢?滚出来!” 神子歇斯底里。 “在找我吗?” 一道冰冷彻骨的声音突兀传入神子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