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王船》 第1章 船底人 暮秋刚过,文衡殿门口的大树却早早地落下了叶片,整个建筑物周围只留下光秃秃的一些枝干,莫名增添许多孤寂感。 由于年久未曾修理过,墙上的红漆早已斑驳不已,就连脚下踩着的青砖也有些湿滑。 “爸爸是在麓南河里走的,你最近两个月不要吃鱼鱼……” 流泪的女人啜泣着叮嘱年幼的孩子,教他跪倒在神像前的垫子上行礼,接着转头看向一旁递香烛的林此霄,微肿的眼皮里闪过些不信任,但很快又被无奈替代。 她深吸一口气,从脚旁拎起一袋纸叠成的供品,语气苦涩地继续道:“阿霄,这渔港公庙的大小事务都一直是你阿man管理的,现在他不在了,以后这各类仪式都得你来负责才行……” 被称作阿霄的年轻人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目光在幼童和女人身上犹豫不止,片刻,终于表情坚毅地点点头。 说到要替丈夫举办“普度仪式”,女人就多唠叨了几句:“你别怪妗婆心狠,这村子早就该拆了,等签完拆迁协议,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直到这时,林此霄那张冷俊的脸上才多了几分变化,他抿唇回道:“拆迁的事只是大家的猜测而已,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不过阿man死后,妗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确实不容易,大家会顾及着这一点的。” 并未如愿听到满意的回答,妗婆还是有些急躁,她用手抚平微微起皱的衣角,脸上撑着笑意,招呼林此霄把东西放好,开始详细地与他讨论起文衡殿接下来的打算。 海港附近的几个村落要拆迁,这则消息听说是上头早已确定好的,只是具体怎么弄还在规划中。为此妗婆打算把公庙给好生整理一番,说不定在拆迁时能多换些好处。 林此霄轻轻地“嗯”了声勉强应下,思绪却忍不住飘向远处。 十五年前,阿爸去世后,是阿man在他耳旁唠叨不止。 真没想到,同样的场景会再次出现,但这回是由他来负责处理阿man的普度仪式,接下来要怎么做,林此霄还没有想明白。 他甚至想不清楚,在这座不到3.6平方公里的城中村拆除后,他能去何处?就算是自己能勉强融入,可阿妈呢,从蕉城老家到漳州的文衡殿,她几乎耗费所有力气,现在还能去适应那些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嘛…… 长河蜿蜒,对岸不远处便是那繁华都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蓝雾中闪烁,光芒刺目,仿若十里洋场中的繁华,既远又近,美得生疼。 好不容易送走妗婆,林此霄打算倚靠在栏杆处歇息片刻,只是手一搭上水泥柱子,连接处便产生了轻微地晃荡感。 危险的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几乎听不清的低喃。 “唔。”声音似小猫喃语,却如同警钟般在林此霄心中敲响。 他眉头微皱,目光快速穿过人群,一下子就瞥见河道上的几条火熏船正紧紧相依,水波上泛起轻微的涟漪,一团黑影漂浮停顿,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林此霄心头生疑,正要仔细看去,一道身影忽然从视线中掠过,迅速摘下身上的累赘,接着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周围的惊叹声此起彼伏,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快,救人呀!”有人高声呼喊。 “哎呀,不好了,好像是个小孩掉下去了。”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丝颤抖。 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状态中,林此霄又瞥见有人向河中投掷了某物,靓丽的橙红色救生衣迅速被杂物掩盖,这叫他的心跳猛地加速起来。 “那小孩好像快淹死了。”拥挤的人群中,不知谁的声音带着绝望地说道。 周围的人群乱成一团,原先站在船旁的人立刻伸手去拿船桨,想要递给落水的人,但停靠在一起的火熏船和拥挤的人群,让整个救援变得异常困难。 就在这时,林此霄的目光锁定在一条长竹竿上。 他迅速上前,一把夺了过去,引得表演者惊呼不止:“哎唷,这可是三太子的火尖枪……” “救人要紧,我相信三太子会理解的。”林此霄的声音不容置疑。 三太子的表演者被噎了一下,不再多言。 他跟着林此霄来到岸边,双手撑在栏杆处,下一刻就察觉不对,眼神透出一些焦虑不安道:“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检查过栏杆的安全。” 林此霄可没有时间留意其他,他直接穿过围观的人群,径直来到小孩落水的地方,稍一用劲,竹竿的尾端就延伸到了水面的黑影处。 “快抓住栏杆,记住,千万别被那些彩带给缠着脚。” 多亏了他的提醒,大家才意识到,这河道里不仅是船只拥挤,水面上还浮着好些彩带和乱七八糟的纸片,上头印着显眼的招商广告,如狗皮膏药般黏手的厉害。 扮演者在一旁看得十分清楚,当下脸色沉得好似黑墨,压着嗓音道:“先救人,旁的待会儿再处理!” “咕噜咕噜。”两颗脑袋总算是从水里冒了出来。 最前面的是张白艳艳的脸,凌乱的长发纠缠成一团,像是无数条湿淋淋的水蛇,昏暗的灯光也掩盖不住眼眶下的青色。 她随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然后弯曲着左胳膊将小孩捁住,另外一只手快速往前划动。竹竿与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然而,孩子受到惊吓,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开始拼命挣扎。 原先好转的情况再次陷入危机状态中。 “别乱动!”林此霄咬紧牙关,喊出这话。 他就站在岸边的石阶处,水波晃荡,将周围人的身影完全映照,但下一刻,脆弱的躯体就被打碎成无数道裂痕,在那其间,林此霄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阿爸,他撑着船只摇摇晃晃,鱼虾的腥臭味道呛得人直流泪,忽然,一股不知名的惊天骇浪卷起那可怜无助的小帆船,只不过几个来回,就再无人影…… 第2章 枯木 修罗火焰刀!” 修罗族仙帝与叶寒蓦然分开,顿时大吼。 肉身比拼难分高下,这修罗族仙帝杀出了从未有过的真怒。 他的手中浮现一柄可怕的战刀,一刀劈杀而出。 刀芒如烈焰,依旧散发着蓝色的光芒。 这是一种可怕的火焰,比肩仙界最顶级的仙火,叶寒从未接触过。 “天诛地灭斩!” 叶寒亦无所惧,帝龙戟浮现,引无上气机,施展出天诛地灭斩的五大杀招。 每一招皆如天元一击般,全力施展,堪称狂猛绝伦。 天葬、天诛、天罚、天灭。 五招被叶寒相继引出,威力较之昔日强大不知道多少倍。 天诛地灭斩,这种仙术本身就不能以正常的仙术级别而论之,而是看出手者的仙元底蕴有多强。 叶寒的境界今日强行突破,从仙皇一重踏入七重,底蕴增强不知多少倍,再度引动这自创的天诛地灭斩,威力自然也非昔日可比。 修罗火焰刀在激荡,烈焰交织出一片可怕的场域,似一座牢笼,要将叶寒困杀。 二者在对拼,某个刹那,天诛地灭斩五招合一,最强的一击崩碎了修罗烈焰。 叶寒长啸,如一尊真龙脱困,一人一戟跨越千米场域,化作闪电,刺穿虚无。 嗤! 有血光激射。 修罗族仙帝被一击轰飞了出去,眉心被击穿。 “人族居然有你这般高手!” 修罗族仙帝身躯翻转,瞬间站起,擦去嘴角的鲜血,目光阴沉。 “帝子!” 无数修罗族强者,也终于在此刻尽数前来此地,密密麻麻,将前方那位簇拥其中,亦将叶寒包围。 无数的修罗汇聚,越来越多…… 叶寒眉目微皱。 这时,前方那刚刚与叶寒一战的修罗族仙帝声音冷漠而低沉:“真是未曾想到,我罗摩率先开路,前来天道宇宙,居然能遇到你这般人族妖孽。” 说着,自称罗摩的修罗族年轻仙帝抿了抿嘴唇,浮现出觊觎的光芒:“体质居然能与我比肩?血脉虽弱,但本质极高。我已迫不及待,真想知道,你的血,有多么的美味。” 言语间,罗摩身上的血洞、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咔嚓咔嚓的骨骼裂响声出现。 他的面容多了几分残忍:“敢孤身杀入此间,当孤胆英雄吗?那就永远葬下吧。” 修罗不知何几,大军无穷无尽,不知多少比肩仙君、仙王、仙皇的恐怖存在,念力皆锁定了叶寒。 叶寒站在此间,纵然气血磅礴,意志无双,但似乎也有一种被渐渐淹没的迹象。 呼吸吐纳间,叶寒冷笑:“此间的确是葬地,但不会是我。” 难以言喻的杀意与战意激荡,叶寒手中帝龙戟翻转,在气血和仙元的加持下似乎极速放大,吞吐十万丈的戟光。 杀! 随着战戟抡动,如搅乱汪洋,引动无穷空间巨浪,要淹没一切。 五指紧紧抓捕着帝龙戟,叶寒体内的力量彻底爆发,犹如无尽的洪流。 一击横扫而出,无差别攻击。 四周皆是修罗,叶寒出手无丝毫忌惮。 戟光荡漾,有无数修罗惨叫。 此次这修罗大军虽然数量不可想象,然而真正比肩仙帝,或者达到仙帝领域的也没有几个,寻常修罗岂能挡住此刻的叶寒? 修罗血,浸染了这条古老而广袤的通道。 以通道为战场,叶寒演绎无上杀术,开始了进一步的出手。 “杀!” 无数修罗冲杀上来,犹如早已经被训练了千万年的死士。 他们悍不畏死,哪怕明知不是叶寒的对手,却在此刻依旧冲来。 似乎,哪怕只要能消耗叶寒半分的力气,一切都是值得的。 汹涌的杀伐气,在四周时空场域中激荡。 本是黑暗笼罩的通道、场域中,此刻被血光与叶寒身上的金光所充斥。 一击贯穿,便是成千上万的修罗瞬间变成劫灰,化作尸骨。 叶寒在攻杀,逼近前方,要斩掉那仙帝四重,自称罗摩的家伙。 罗摩皱眉。 对叶寒的这般爆发,未曾料到。 他难以相信,一个仙皇七重的人族,怎会力量如此磅礴,仿佛无穷无尽一样。 时时刻刻,叶寒的气息似乎都处于最巅峰的状态,勇猛无边,似乎没有衰弱期。 盯视着叶寒,罗摩身上的杀意也在堆积。 感应着叶寒的气息波动,某个刹那,罗摩一步踏天而起,一人一刀再度劈杀而至。 他本想要让无数修罗大军将叶寒的仙元消耗,终究还是失望了。 这样下去,叶寒的杀意不断堆积,状态反而会越来越强盛,这让罗摩坐不住了。 无数修罗的上空,似乎激荡起惊涛骇浪。 叶寒踏天而过,抡动帝龙戟,与罗摩再度战在一起。 凭仙皇之力,越阶大战仙帝,昔日的叶寒不曾经历过这般战斗,最初略有不适,毕竟仙帝的法则在本质上超越一切,仅次于仙主,带给叶寒极大的压迫。 然而,不死吞天体的优势展现出来,在战斗中,强行吸纳这罗摩的气息。 无论对方的仙元、气血,皆在碰撞的一刹那,被叶寒于瞬间捕捉,吞噬,又有封仙榜的加持,让这样的战斗不断持续。 除非一开始,瞬间将叶寒直接碾碎,否则这种消耗般的比拼,别说是罗摩了,就算是加上这无数修罗大军,都压制不了叶寒。 不知何时,便在叶寒与罗摩极力比拼的同时,那无数修罗的后方,新的仙帝气息出现了。 轰! 轰! 虚空在轰鸣,两尊仙帝在前行,杀意无边。 虽是仙帝二重、三重,算不得最强仙帝,但在这一刻,似乎他们的到来可以彻底打破叶寒与罗摩之间的平衡,出现压倒性的优势。 此次无数修罗将渡过宇宙而来,除非仙界派遣大军,两军厮杀才行。 否则便如那罗摩所说的,叶寒敢孤身踏入此间,想要以一己之力碾碎一切,根本不现实。 就算叶寒现在是仙帝,也不现实。 “我也想尝尝,修罗族的血,是否足够美味。” 感应到又有两尊仙帝接近,叶寒反而冷笑。 第4章 塔骨 接过行李箱,沈清清就去房间里卸妆。 看着干净整洁的单被,沈清清认为江辰是个爱干净,喜欢收拾的人。 而往往这样的人都有耐心,比较注重生活细节。 沈清清没有浓妆艳抹,不到两分钟就穿着衣服,绑着丸子头走了出来。 江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主要娘们儿漂亮得有些过头。 沈清清洗完澡,鬓发湿漉漉,氛围感十足。 “你快去洗吧,!” 沈清清将房间门关上,江辰才敢把腰挺直,感觉抵得很痛。 浴室里,冷水冲在头顶,才将内心的燥感压下。 嘴里嘀咕一句:“身体不受思想控制,我无罪!” 沈清清缓缓打开房门,听到卫生间里的水声,心里长松一口气,拿着水杯去厨房倒水。 刚走到客厅,就听到茶几上江辰的手机在震动。 上前打量,上面只显示来电号码,并没有备注。 数息,电话挂断,沈清清也没有在理会。 从厨房出来,刚才那电话又打了过来。 心想,电话那头的人可能有急事找江辰,为了不让对方焦急,沈清清拿起电话,按下了接通。 “喂!” 沈清清的声音很温柔,很细腻。 “喂!” 电话那头依旧没有任何声音。 沈清清秀眉轻皱,感觉好奇怪,为何接通了又不说话。 “江辰在洗澡,要是您找他有事,等会儿在打过来吧!” 挂断电话,沈清清回到了自己房间。 认为江辰洗完澡肯定会玩一会儿手机。 ...... 燕京,某酒店内,林悠然抱着手机,身体不停颤抖。 刚才的电话就是她打的,忙碌了一天,直到现在才回到酒店。 本想给江辰打个电话,向他分享今日取得了什么成果。 可接电话的却是个女人...... 林悠然不相信这是现实,认为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可手臂上一排排发紫的牙印,却时刻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林悠然眼神空洞,任由泪水从眼眶逃走,满脸呆滞的表情让人心疼。 “江辰在洗澡......” 林悠然将头埋进膝盖,脑中全是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而另一边,江辰穿好短裤从卫生间里出来。 习惯拿起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点亮那刻,上面有林悠然的两个未接来电。 打开手机正要拨回去,发现两个未接电话上面,还有一条接通记录,时间有十秒。 江辰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是沈清清接了电话。 回拨过去,却迟迟没人接听。“搞什么鬼?”江辰嘟囔一声,便穿好衣服前往沈清清的房间。 抬手正要敲门,最终又放下。 认为这不能怪沈清清,她也是出于好心,加上自己又没有备注。 “砰砰!” 江辰轻轻敲门,问道:“清清,你睡了吗?” 闻言,沈清清迅速跑去检查房门是否上锁。 “有什么事吗?” 沈清清皱着眉头小声问道? “刚才,你是不是接了我电话?” 原来是为了这事,吓我一跳,还以为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沈清清心里长松一口气,“刚才不知是谁一直打你电话,我接通后,对方也不说话,你快给人家回过去,说不定人家找你有急事!” “呼!” 江辰长呼一口气,“知道了,早点休息。” 走到沙发上,点上一根烟,再次拨通了林悠然的电话。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听到提示音,知道林悠然误会了。 一时心里没有了主意。 想给她发个信息,又怕自己嘴笨,将事情越描越黑。 还是当方面解释为好。 靠在沙发上,心里始终不舒坦,不知什么时候才睡去。 当江辰睁开眼睛的时候,饭桌上摆好了早餐。 “快刷牙,我正打算叫你!” 沈清清对他甜甜一笑,宛如一阵春风拂面。 想问她什么时候离去,又不想破坏此时的氛围。 “江辰,这油条好好吃,还有这小笼包,太好吃了!” 沈清清小嘴鼓鼓,可以看得出她吃得很开心。 “谢谢!” 看到碗里被沈清清夹满了食物,江辰道声谢后,低头吃了起来。 目光却被桌上的纸条吸引。 上面写着:各种生活用品,床上用品,家用电器。 可以确认,纸条上的东西,家里都没有。 等沈清清高兴地吃完,江辰才拿起纸条问道: “你找到房子了?” “没啊,我找房子干嘛?”沈清清说着,笑盈盈盯着江辰。 感觉头皮发麻,这妮子不会想长期住在这里吧? 这个想法一起,感觉背后被冷汗沁湿。 “你打算长期住我这里?”江辰惊讶问道。 “不然呢?昨晚不是说好了吗?你负责中药,我负责运行,咱们做大做强,将龙国文化推向世界!”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怎么不记得?”江辰感觉脑袋嗡嗡的,犹如一片乱麻。 林悠然那边的事还没有想好如何解释,这边又来一个。 关键江辰对沈清清生不起一点狠心,也不知为何,反正伤人的话语,一到嘴边,都会被咽下。 “你知道商业如何布局,如何运行吗?” “知道国际资本吗?” “知道......” 沈清清说一句,江辰摇一次头。 沈清清说的这些,都是江辰最需要的。 从李老根那里回来,他就在想如何用资本对抗资本。 虽然有这想法,可心中没有一点可以实施的头绪。 而沈清清恰好弥补他的不足。 “你也别想着可以请人,你什么都不懂,一旦内部被人渗透,到时倒霉的不仅是你,还有龙国。” 闻言,江辰眉头一皱,问道:“这和龙国又有什么关系?” 问出这话,江辰瞬间明白,一旦内部被渗透,自己的药方就会被国外资本窃取,到时的确会对龙国造成损失。 江辰对沈清清说出自己的理解,只见沈清清点头又摇头。 有些不解问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对了一半!” 沈清清说着将桌上碗筷收拾,江辰跟着他进了厨房里。 沈清清一边洗碗,一边说道:“药方被窃取只是小事,要是出现假账,导致大量资金离岸......” 沈清清说了很多,江辰不知道是不是危言耸听,直觉告诉他,现实可能比沈清清说的更加残酷。 毕竟人心是最复杂的东西。 甚至忘记了让沈清清离开,沈清清也忘了要去采购。 两人坐在沙发上畅聊起来。 江辰将心中想法告知,听得沈清清接连点头,哪怕有意见,都会耐心等江辰把话说完。 然后用一种不伤江辰自尊心的话术和语气告知哪里不足,哪里需要改进。 “走吧,咱们去你说的地方看看!” 沈清清拿起车钥匙,同江辰出门,顺手将桌上的纸条放在包里。 第5章 烧灰巷 沈芝明搓了搓手,多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但拗不过陶斯言那审视的目光,便只好松口说道:“那我说了,你可别向其他人说。” 他语气中带着无奈和愧疚继续说道:“其实那孩子也怪可怜的,前些时候生了一场大病,脑子也烧坏了。正好赶上庙会,他安公就建议来祈个福。” 家里大人也是犯了糊涂,非催着小孩一定要在拜拜后亲手放生几条鱼才算数,结果一个不留意就倒栽了下去…… “噢,原来是这样。”这结果跟陶斯言猜测得相差不大,她轻轻地摩挲着手腕处包扎好的伤口,若有所思道:“那他们为什么不肯出来道歉?” 不管怎样,这事总得要个说法吧。 “是是是,我这就安排。”沈芝明尴尬地咧开嘴角,表示已经叫人去处理这件事。 陶斯言对这反应不甚满意,干脆继续追问起来:“这事,林此霄知道吗?” 自称是大学生村官的沈芝明,此刻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几次都想开口,但很快又咽回去,最后才含糊道:“这个啊,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可能多待一段时间就能知道了。” 这模棱两可的话语,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嗐,别纠结这些了,我看你也是才来海澄镇不久,要不一起观看祈福仪式吧?” 沈芝明一改刚才的沮丧神情,灿烂的笑意慢慢爬上脸颊,他眼里亮晶晶的,带着些许期待地说道:“外省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庙会除了拜拜之外,还能看到十里八村的人深夜祈福的场景呢!每个村子都会选人抬着轿子来往乡镇之间,那时烟花绚烂,香火爆竹燃放不断,场面壮观极了。” 陶斯言眨了眨眼,没答应也没拒绝,她对于刚才的事情还有些疑惑。 那个叫做林此霄的青年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坏人,为什么大家对他的态度那么恶劣,既然如此讨厌他,又何必让他继续守护文衡殿? 这个叫做海澄的小镇似乎有太多的疑团存在,陶斯言决定等晚上的祈福仪式后,一定要找机会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夜幕渐垂,站在岸边眺望远方的陶斯言感觉到一阵阵凉风包裹着她,鼻尖不由自主地痒起来,随后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这样站着,小心感冒了。”沈芝明关切地说着,笑容中透露出淳朴的热情:“前面不远就是我家开的饭馆,要不然去喝点热饮暖暖身吧。” 经他介绍,陶斯言才知道这人毕业没多久就回到家乡搞建设,后来因为写材料的功底好,又被借调到民俗委员会负责一些民俗宣传的相关内容。 之前也是三太子的扮演者突然有事,他没法才硬着头皮顶上。 “你别说,现在的年轻人对我们闽南的宗族文化越来越感兴趣了。”沈芝明笑着说道,眼中闪烁着耀眼光芒,“我希望能通过我的努力,让更多人了解和传承闽南当地的文化。” 按照旧俗,只要赶上神诞日,或是遇到传统节日,人们就会把神像请出祠庙而游行于大街小巷。 首先出现的是穿着打扮十分精致的仪仗队,待他们敲响长鼓,各种耍杂戏的就会一同登场,围观的群众个个神情肃穆,手持香火膜拜。 大家之所以要“迎老爷”,主要还是希望保持神、人、社会的和谐,来自四面八方的香客也都希望能够借着这个机会来保佑家人平安。 这些举动多了几分警世的作用,又包含着阴阳理论操演、符号象征的意义。 常年待在国外的陶斯言也曾读过许多民俗文化类的书籍,她知晓宗教与信仰之间的渊源,也了解到《乡土中国》和《金翼》用了大片笔墨来描绘漳州居民在端午节龙舟竞渡和“迎老爷”的虔诚,但具体是怎样一幅热闹场景,她尚未亲眼见识过。 经过沈芝明这么一说,陶斯言内心深处的期待又再次燃起。 “今天晚上关圣帝老爷会从这里经过。” 沈芝明身为民俗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对游神环节很是熟悉,他依着脑海里的记忆。开始一一介绍起来:“先是从鹤阳村开始,一直往前走过两个村子就到我们海澄这里,如果没出错的话,这次文衡殿也会贡献一些表演。” “等所有的老爷都玩得差不多了,大家就该回到祠庙,待下一次的仪式才会再请德高望重之人投掷杯茭,选择吉日请老爷们出来游境。” 海澄镇上的建筑在修建初,按照了一定的习俗,沈芝明笑着在前面带路,顺势指着两旁由岩石堆砌而成的房屋解释道:“原先我们这里有不少造船、修船的作坊,等到这天都会挂着彩灯和鞭炮,热闹得不行,只可惜现在已经所剩无几了。”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缓慢往前行。 很快,就来到了沈芝明口中的烧灰巷,灯光下的灰白墙壁折射出独特的光芒,让人产生一种眩晕感。 好在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最夺人眼球的是柱子上贴着的版印画像,如鲜血般红艳的纸张,墨色浓烈、张扬,边缘处微微卷起,有种被烟熏火燎的既视感,处处都透出岁月的痕迹。 眼看陶斯言突然驻足观察起墙面,沈芝明便抬起右手用指甲的末端轻轻剐蹭一下,尘土掉落了些在手中,他解释道:“墙上的这些灰白色物质都是因为当地居民长期燃烧蚝壳所留下的,有时候还会加入其他草本植物一起,所产生的气味也就不那么难闻了。” 话音刚落,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依姆十分自来熟地从衣兜里掏出盒子开始派烟,然后用浑黄的眼珠好奇地打量着陶斯言和沈芝明,嘴里念叨了几句方言词。 由于语言不通,陶斯言只是笑着婉拒了她的好意,而沈芝明则是拍打着身上的尘土,然后笑着应和:“没事,张依姆就是热情而已,你不必太拘礼。” 打完招呼,沈芝明就操着一嘴方言与张依姆商量起晚上的菜式。 第6章 竖灯篙 苏半夏嘴角弯起,笑得像是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那就找个借口......” 她娇嗔的笑着: “就说人事局暂时没有其他的岗位,只能让你去钢铁厂,锅炉工是你自己选的。 原本还有保卫部门和文职部门的工作,但你觉得自己腿脚不利索,没有能力担任保卫部门的工作。 文职部门,也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 裴照有些懂了苏半夏让他这么做的意思。 只是,他不明白这样做,又能得到什么结果。 苏半夏看出他的犹豫:“我知道你不想撒谎,可是...... 我想让你看清楚,你的父母和兄弟姐妹,都是怎么看你的。 在你风光时,自然个个都对你好,但在你落魄时呢? 原本我也不想叫你这样试探家人,毕竟是你的亲生父母和亲弟妹们,我怎么能怀疑他们呢? 但刚才在外面,你也听见了,你爸妈说的话,实在是寒了我的心。” 苏半夏的眼泪说掉就掉,眼圈泛红,看起来真是楚楚可怜。 “他们说,要是,要是......我把你治残了,就不会管你了! 裴照,我只是想知道......在你落魄时,他们到底会如何对你,我是真的很在意你......” 裴照眸光闪动,微微张开唇想说话。 苏半夏却突然伸出食指,放在了他的嘴唇上。 她那欲说还休的眼神,仿佛击中灵魂般,让他不觉愣在原处。 苏半夏是生怕裴照不答应,于是又加了一把火。 “其实......我也不光是为了你,我也是在担心我自己。 我......本身就不得他们喜欢我,要是知道你落魄后,他们又会怎么对我呢,会不会对我......” 苏半夏故意没说下去,留给裴照一个遐想的空间。 “裴照,对不起,是我有私心了,我只是想我们以后在一起,能过得舒心一些。 如果你不愿意的话,那就当我......当我没说过吧。 还请你别怪我自私自利试探你的家人,好吗?” 一番声情并茂的倾诉下来,裴照的心肠早就软成了一汪春水。 哪里还会怪苏半夏半分呢? 裴照握住她,抚在自己唇边的食指。 “傻瓜,我答应你,你这样做不叫自私。 是我没考虑到你,以后我会多为你着想...... 我裴照何德何能,能遇到你这样为我着想的爱人。 我又怎么还能怪你呢,你这样做,还不都是为了我......” 在苏半夏身上,裴照感受到了从未在家里人那里得到的重视。 这种把他放在心尖上爱重的感觉,让他的心灵都在为之震颤...... 只可惜,小夏对他的好,对他的爱重,都是因为救命之恩,她并不是出于爱恋。 裴照脸红到了耳尖,饶是他一副铁骨铮铮,想到这两个旖旎的字眼,也忍不住羞意蔓延。 他按耐住心头的悸动,不敢再去看苏半夏那双水润湿漉的明眸。 苏半夏勾唇轻笑,露出洁白的皓齿,眼中透着狡黠。 第7章 冠落 在漳州当地,供奉较多的有华光大帝、临水陈太后,其中最受关注、人气最旺的当属张世子,而这也是接下来陶斯言需要拍摄的对象。 据沈芝明所说,当地正打算将“游神文化”推广至各大平台,用新奇的民俗活动吸引更多的游客前来参与,同时带动漳州的经济繁荣以及旅游发展。 想法自然是不错的,不过实施起来可是有些困难。 光是为华光大世子拍摄照片的这会儿功夫,陶斯言就看到好几个不听劝告的人推开了阻挡的志愿者,甚至还有些悄悄在红绸上涂画不断,这架势可不像是在祈福,倒像是在街头随意嬉戏玩闹。 “砰”的一声响,无数条彩带从头顶炸开,形成一个接一个的五彩烟花。 这也意味着,“文游”之后的“武游”开始了。 各式“老爷”从祠堂请到“武轿”上,用着鲜红、柔软的绸布将其固定在神轿上,还未等到游客反应过来,轿夫们就彻底地撒开脚丫疯狂奔跑,顿时尘土混着沙石都奔腾起来,这等架势实在太热血沸腾了! 原先在一旁观看的陶斯言也怀揣着激动的心跟随人群跑回了神庙,一路上,挨家挨户都拿着彩灯挥舞了起来,还有的村民甚至会给游行队伍塞一些青橘和八宝粥之类的饮料。 神轿先是围着宗祠转悠了一圈儿,最后由德高望重之人从神坛上请下来。 鞭炮声过后,便是结束之时,但是当游行队伍回到供桌前,打算由民俗委员会的人说几句吉祥话,才发现那供桌上的东西似乎被人动过。 水瓶中摆放的鲜花低垂着脑袋,灯油浸湿了一大片桌布,不知道是香火燃烧还是其他物质的怪味若隐若现。 仓促,但行为又带着几分刻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宗祠内的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老村长的质问如同晴天霹雳,划破了原本肃穆的宁静,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焦虑。 周围的人群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惊恐和不解,这场仪式年复一年地举行,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失误,该不会是真的应了那老瞎子的话…… “我看应该是哪个倒霉小子不小心弄翻了油灯和香坛,为了掩饰错误才会……”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又一声惊呼划破了沉默:“天哪,张世子的冠怎么不见了……” 这句话宛如投入了一个震雷似的,整个宗祠全都沸腾起来。 “什么,那可是东家特意请人打造的啊!”一想起那昂贵的造价和匠人们耗费的心血,众人都觉得头疼极了,这要是弄丢了,该如何交差? “怎么了?”沈芝明龇牙咧嘴地从人群挤到了陶斯言身边,他打量四周,缩了缩脖子轻声询问:“我怎么感觉气氛有些古怪呢?” 难不成是族里的人知道他擅离职守了?一想起刚才的事,沈芝明有些心虚地摸了下还在冒虚汗的额头,又痛苦不堪地捂着肚子,都怪那盘野生蘑菇……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陶斯言面色凝重地说道:“听说是冠不见了。” 附近没有监控,大家都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这么胆大妄为敢在祠堂里生事,若东西真的丢了,都不知道该如何找起。 “什么?!”身为当地人的沈芝明哪里不知其中厉害,惨白的脸几乎接近透明,慌乱之中赶紧去找其他负责人。 混乱还未停歇,就见一人忿忿不平地将手里的木棍掷在地上,一半怨怪一半气愤地说道:“还能是谁,除了文衡殿的那群人,我实在是想不出谁会这样做。” 好似找到了突破口,剩下的人忙点头称是:“没错,肯定是他们怕我们抢了文衡殿的风头,毕竟谁不知道,以前都是文衡殿的人来负责仪式,只是在林振走后,他那个儿子林此霄根本担不起事,这才一日日地冷清下去。” 一个个情绪激动极了,非得闹着要去找文衡殿讨回“公道”,最后沈芝明实在是拗不过他们,只能叫人去通知林此霄这里的混乱情况。 没多时,一伙儿人再次聚集在一起,面对着宗祠前的“老爷们”,各个面色阴沉,手里的棍棒握得紧紧地,似乎在压抑着情绪。 不远处的火把光亮照在脸上,让林此霄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众人注视下,他缓慢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事跟我们文衡殿没有半点关系。” “怎么可能!” 有人不相信地怒斥道:“谁不知道文衡殿之前就监守自盗过,万一现在又把主意打在我们的头上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是啊,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可靠性,我看还是去找派出所的老刘来查个清楚,有些人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说着,有人开始打电话摇人。 “这事真的跟文衡殿无关,至少,在离开文衡殿时,张世子的冠还安然无恙……”陶斯言带着一脸肃色地手举相机站了出来,从始至终,她跟游神队伍都待在一起,直到仪式结束也没有离开,之前拍摄的数张照片便是个很好的证明。 一天之内,两次被质问、怀疑的青年依旧保持沉默寡言,他的脸,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素描,线条简洁而有力,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忧郁,情绪没太多起伏,好像众人的议论和恶言恶语都与他无关。 证据摆在面前,刚才责骂的人只能转移矛头,继续不服气地嘟囔道:“不是他,肯定就是那些‘船底人’了!” 这句话里满是对“船底人”的傲慢和不屑,让陶斯言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她看向沈芝明和林此霄,两人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附近村镇的人都是依海而生,近些年相关部门的改革政策,让许多人从临海搬迁到了别处,再也不用过着以前那种颠沛流离只能在海上生活的苦日子。 可即便如此,在这偏远地区依旧有着全家老小都挤在渔船生活的人,他们的大部分收入都是依靠着海洋,要是打捞上来的鱼多,日子就好过些,一旦遇上坏天气,便只能饿着肚子。 贫穷,有时候也会滋生出一些罪恶来。 第8章 破局之法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时,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十分勉强地从供桌下挤了出来,最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浑身颤抖地说道:“你们别怪林哥,我只是想帮忙添点香油,保佑家人平安,没想到……” 他咬着嘴唇,圆呼呼的胖手叠在一起,话语中充满了愧疚和恐惧,显然并没有想过自己的“好心”会引发如此大的麻烦。 面对小胖子的“自首”,众人没信半分。 有人撇嘴冷笑:“油灯事小,丢失的冠可是价值连城。” “那冠上的珠子少的上千,多的百万不止,这要是拿上一颗,一家老小的生活就不愁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话语里充满着怀疑和指责。 所有人的目光聚拢在一起,好似闪耀的灯泡,将小胖子的脸照得滚烫,他“蹭”地一下窜到林此霄的身旁,纠结地拧着他的衣袖,眼泪汪汪地辩解道:“不不不,这跟我没关系……”就算是再给他一个胆子也不敢去做这件事啊,除非他不想活了。 可村民哪里肯信,非要将小胖子扭送到派出所去问个究竟。 “啊!”小胖子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上的肉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噜的声响,好似坏了的风车在艰难运转。 围着他的村民忙往后退去一步,嘴唇发抖不安地询问道:“喂,春年,我就随便吓唬一下,你没事吧?” 沈芝明赶紧站出来安抚众人:“大家先冷静,我已经派人去查看周边的那些监控了,关于这冠,我相信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夜色渐深,祠内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小胖子还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不远处时常响起几声鞭炮、焰火声,更是衬得他凄惨极了。 陶斯言轻轻地走到他身边,一脚踢开不远处的碎石头,淡然开口:“别急,真相很快就会出现了。” “啊!”两行清泪“唰”地一下从春年圆润的脸上落下。 他顾不得理会胳膊上的擦伤,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摆出一副罚站的姿势,然后泪眼婆娑地解释道:“我真的没有拿……” “我又没说是你拿走的。”陶斯言像是被他的动作气笑了,忍不住捏了下眉心。 片刻后,她缓缓看向林此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我说的没错吧?” 林此霄的目光与陶斯言交汇在一起,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海澄镇,文远社区办公室内。 众人都知道沈芝明心情不好,干脆就找了各种理由暂时离开,现在原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趴在大屏幕前寻找线索。 几乎无人想过会有人敢在宗祠闹事,周边的监控最多就是装个样子罢了,屏幕中的录像实在是算不上清晰,看了半响,沈芝明只觉得脑袋都大了。 身为仪式负责人,游神环节出现失误,已经算是个大问题,更别说现在张世子的冠还丢了……他几乎都能想象到天明之后,无数族人堵在门口吵闹不休的模样。 在远离喧嚣后,整个区域里都透着一种怪异的安宁,只有不远处的文衡殿还偶尔传来铜鼓的敲击声,兴许是依伯们还在忙碌着。 “嗐!你这是干嘛呢?” 陶斯言从外头走来,一脸好奇地看向正凑在屏幕前的沈芝明。 只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不见,他这眼睛里多出许多红血丝,就连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下子从青春男大秒变邋遢宅男。 “没,没事,在看之前的视频。”沈芝明说话的声音有些飘忽,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监控画面之中。 他朝着两人招了招手,然后轻点鼠标将画面暂停,接着再继续放大。 五彩斑斓的焰火底下,无数道身影围拢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老爷”的身上,一个个虔诚不已地奉上祝福和心愿,唯有一人佝偻着腰背,整个人鬼鬼祟祟的往前窜去,最后隐藏在了柱子旁,只留下被路人胳膊遮挡住的半张脸。 陶斯言瞬间看出端倪,忙呼:“这个人,我曾见过!” 听闻此言,沈芝明和林此霄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尤其是沈芝明,此刻也是有些呼吸急促,着急地说道:“我前前后后看过好几次录像,也没有看清楚这人到底是谁,甚至连男女都没有辨认出来……” 按道理来说,作为社区的工作人员,平时肯定会与不少人打交道,但他就是看不穿这个家伙伪装之下的面孔。 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一点,陶斯言面上不显慌乱道:“只怕这人是早有准备,我们现在弄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也正常,眼下就在附近找找线索吧。” 这倒是个好办法,但熬了一整夜的沈芝明实在有些撑不住了,眼皮上仿佛被涂了厚厚一层胶水,只能透过那一丝丝缝隙来窥见面前的事物。 “行了,这里就交给我们吧,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陶斯言果断将沈芝明从椅子上拉出来,然后左手撑着脸,一本正经地对着视频查看起来。 “可是……”沈芝明身形有些扭捏,似乎还想挣扎。 一旁的林此霄抱着胳膊思索了下,附和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事关我们文衡殿的清白,我是一定要揪出幕后真凶的。” 瞧见林此霄眼里十分笃定的光彩,沈芝明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他蔫蔫地低下头,等走到门口处,又有些不死心地说道:“等天明之后,游客数量会急剧增多,我们得抓紧时间解决才行。” 实在不行,就只能去求助派出所的老刘了。 不过,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出在宗祠里,势必是族人所为,一旦闹开来,只怕大家脸上都难堪,沈芝明想着,要是能在天亮之前把东西找回来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人一走,陶斯言仿佛是回到了自家似的,背靠着椅子,指尖十分沉着地在键盘上敲动,画面便飞快地跳转,就好像是一场走马灯。 林此霄只觉得眼花缭乱,几乎都要看不过来了。 “这,会不会太快了。” 话说一半,林此霄就察觉不妥,他感觉身旁好像多出了一股寒气,干脆就保持着沉默,两人就这么快速地刷完了所有视频。 约莫半小时后。 陶斯言才终于拿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身往外走去,林此霄也不管不顾地赶紧跟上去,他有些惊讶,“你知道是谁了?” “……”陶斯言转身,静静地盯着林此霄眼睛看了几秒,随后移开视线,轻笑出声:“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为何不再继续查看一会儿? 林此霄装了一肚子的疑问,还没等他问出口,就瞧见陶斯言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恰好赶上一抹阳光透过院墙照了进来,她整个人都被包围其中,虽然脸上有着淡淡的倦意,但白净透亮的肌肤,以及那精神饱满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刚熬完夜的样子。 “欸,难得早起,我们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再说吧。” 她伸了个懒腰,似乎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很有自信。 第9章 黑鸢鸟 俩人从社区出来,不远处便是文衡殿。 清晨的凉风中,带着一丝松柏树木的气味,时常有不知名的鸟鸣声响起。 脚下踩着的石板缝隙中,偶尔会有遗留下的红纸皮,以及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火味道,暖阳照耀在头顶,就仿佛为文衡殿面前的几座铜制塑像描上了一层光芒。 “这铜像让我想起了青羊宫的大青羊!” 走在前头的陶斯言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然后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它就在成都的青羊宫道观,门口摆着的两个铜制大青羊,脑袋和四肢都被信众摸得发光锃亮……” 据说,其中一只双角铜羊是清道光年间的成都市民所捐赠,而另外一只独角铜羊,则是出自雍正时期。 因着与道教创始人之一的老子有些渊源,故青羊宫也被誉为“川西第一道观”。 在道教文化中,羊有时被视为吉祥的象征,而铜羊则可能被赋予了驱邪避祟的意义,因此青羊宫道观里的铜像可不仅是一种简单的装饰,更是体现着道教文化中对神兽的崇拜。 “唔,这文衡殿里主要供奉的还是关圣帝君。”林此霄一夜未睡,现在也是强撑着精神为陶斯言介绍,“我们闽南人一向是‘以和为美’,而关帝爷也是正义与忠诚的代表。” 往年的文衡殿会举行一些关帝信俗仪式,而融合了闽南传统傩仪、戏曲与现代元素的歌仔戏“三出头”仪式舞蹈,通过音声舞律形态的舞蹈表达更是呈现出儒家以"儒道之礼"为核心的主要思想,以及追求圆融祥瑞的文化心理。 “‘正复为奇,善复为妖’,恐怕谁也没想到,原先的好事,居然一下子变成了灾难……” 大概是太过气恼,此时的林此霄总算是展现出一丝与平常不同的怨怪之意。 他微微抬眼,盯着层层树木之间的一只黑鸢。 黑褐色的头部,浑身羽毛又折射出一种深紫色光泽,遇到行人经过,便会扑腾着翅膀,发出悦耳的鸣叫,但同时,这种生物出现的地方似乎会带来不详。 原以为这只不过是在门口摆摊算命的老瞎子的一句牢骚话,没想到,现在隐隐有 变为现实的征兆。 难不成,真的需要去“拜拜”? 一想到这,林此霄又想到那半夜跌下麓南河里的小孩,便歇了这些心思。 “呵,那你也应该听说过‘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吧?” 陶斯言发出一声冷哼,似乎不愿在这些事情上纠结太多。 她径直走向不远处的小摊贩。 在那摆着几个竹编的蒸笼,热气腾腾,仔细一看,原来里头装着的是炸五香,整体色泽金黄,外皮酥脆,内里馅料丰富,简直令人胃口大开。 相比较一脸闲适的陶斯言,此时此刻的林此霄正是乌云密布。 河畔刮起的凉风吹拂在他的脸上,稍微减轻了些疲倦,可尚未找寻到的真相,至今还困扰着众人。 离开之前,林此霄特意将监控截图存了一份在手机里,现在就趁着陶斯言与摊贩闲聊的时候,拿出来慢慢观看。 待一点点放大后,屏幕上便出现了无数个像素点,精心伪装后的面孔更是难以辨认。 这个人,究竟想要做什么? 林此霄忍不住打量了圈周围,兴许,那个趁着夜深盗走张世子发冠的人就隐藏在了这些游客里,但,究竟是哪一个,他压根就找不到。 要不然就交给老刘去处理吧,虽然他行事有些老派,言语之中又有些啰嗦,但好歹是个专业人士,再怎么样,也比自己这个“闲杂人士”强上许多,更何况,这事原本就与文衡殿无关…… 想到这,林此霄的眉眼之中闪过一丝惆怅。 只是,内心悲伤的情绪还来不及蔓延,双手一下子就被两个热乎乎的烧肉粽给填满了,掰开外头深绿色的粽粑叶,糯香扑鼻的腊肉与糯米就映入眼前。 陶斯言对于身旁人的凝视似乎一无所知,她将手搭在额头处,微微眯眼看向天空,语气平和地说道:“今天天气还挺不错的,看来我们可以好好逛一下了。” 对于该如何探查线索,她似乎有自己的主意,简单与附近的几个摊贩打过交道后,就迈着欢快的步伐往前走去。 海澄小镇的游神仪式分为三天才结束。 在此之前,大部分游客都不会选择离开,而那个狡猾的小偷,肯定不仅仅只钟情于那一个张世子的发冠,尤其是知道压轴的几个老爷还会变换新的装扮再次出现……说不定现在他就在盘算着别的事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此霄额头上的汗水逐渐增多,眼里的疑惑也始终化解不开。 “等等,我们不能再继续兜圈子了。” 犹豫片刻,他还是决定将内心的话说出口。 “这样走下去也没多少意义,要不然还是将老刘叫来吧,这件事,我相信他们会处理好的……” 陶斯言挑了下眉,无情地将手机屏幕对准他。 上头显出几行大字:老刘病了,一切都靠你们了…… 沈芝明那家伙因为办事不力,不仅被上级领导狠狠批评一顿,现在还被困在主家无法脱身呢。 要说请其他援兵,海澄这个小镇,原先就没多少游客来玩,现如今为了举办好这次的游神活动,几乎将所有人手都安排在了照顾游客上面。 左邻右舍又都忙着去摆摊赚点辛苦钱,此刻实在是有些抽不开身。 林此霄不好回去找文衡殿的几个依伯,毕竟对方还在等着他回复公庙拆迁的事,这一件件,一桩桩的琐事,几乎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别急,这不是还有我呢。”一双手轻轻拍打了下他的肩膀,随后礼貌地收回。 陶斯言从包里掏出一叠纸,熟练地在上面勾画几下,两人之前经过的建筑物便很快出现在眼前,就连之前举办游神仪式的方位也清楚地标注出来。 “你这是?”林此霄稍显疑虑。 对此,陶斯言不着急回答,而是耐心地计算,片刻后,她直接用樱花牌的勾线笔,沿着宗祠的方向在几个建筑物之间勾出三角标记。 第10章 三角模型 “早在《犯罪心理学》中就有理论提到过,犯罪行为的发生往往与犯罪人、犯罪目标和时空条件三者之间的关系有关,也就是我们熟知的‘犯罪三角模型’理论。按照惯例,嫌疑人一般会选择自己家或者是比较熟悉的地方作为动手的方位,而文衡殿和宗祠,这两者之间的空间关系也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说到这里,陶斯言的神情严肃了几分,她双手环抱,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这群盗贼是有备而来的。” 张世子的发冠,那只不过是人家的一个开胃菜,至于后续的“主菜”在何处,恐怕还得询问身为当地人的林此霄了。 这些犯罪心理学的专业理论知识,对于陶斯言而言并不算太复杂,毕竟她曾在学校选修过,但从小生长在渔村,每日接触的只不过是前来拜拜老爷的信众,再不济就是附近的乡民,哪里会像现在一样…… 这些复杂、繁琐的专业理论知识,不断地冲击着林此霄的头脑,他忽然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个女生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天真烂漫,实际上做事缜密极了。 之前负责社区工作的沈芝明,之所以会愿意将寻找盗贼的任务拜托给她,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一种推脱责任…… 但同时,林此霄脑海中又闪过些不理解和莫名的感觉。 此时,他看向陶斯言,表情已然不像之前那样急躁,而是耐心请教着对方的意见。 最后,才心情复杂地说道:“请你相信我,我以人格担保,我们文衡殿的人是绝对做不出盗窃的事。” 至于,当时宗祠的人说的那些话,也只不过是个误会罢了。 对于林此霄的诚恳保证,陶斯言自有主张和安排,她微微点头,快速收回目光,接着继续研究刚才的画纸。 理论知识再过硬,若是落不到实处也是不行的。 相比较之前看过的刑侦记录,以及一些侦探和影视作品,现在所面对的盗窃案子,几乎让陶斯言的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早在去到社区办公室之前,她就表明了所学专业和过往的求学背景,同时受到了来自沈芝明的委托,或许对方只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但对她而言,却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这与陶斯言曾经在国外所尝试做的“艺术疗愈”不同,现在她需要去了解对方的“犯罪心理”,从而真正地从自身专业角度去帮助他人化解危机。 真没想到,“艺术疗愈”居然也能和“犯罪心理学”挂上钩。 陶斯言的潜意识告诉她,这次的发冠找回事件,更多的像是一些无解的谜团。 当日往来宗祠的族人太多,附近的监控画面又模糊不清,再加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是文衡殿的人在捣乱,那么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又有几个人会去探究?更别说,现在还是由她一个外来者去负责处理…… 不,至少主家的人肯定是不会轻易饶过文衡殿的。 想到这,陶斯言莫名其妙地看了林此霄一眼。 …… 等到两人吃饱喝足,又闲逛一圈后,再次回到文衡殿外。 那些游客们早已如同潮水般汇聚成一团,每个人的鲜红布兜里都装着一大把香火,表情虔诚极了。 只是人一多,难免会起些纷争。 “让开让开,别碍事!” 一声声抱怨中,长满络腮胡子的壮汉直接用庞大的身躯挤开排在前面的游客,有人想要阻拦,他就故意弯曲着胳膊,向众人展示着结实的肌肉。 “咋地,想烧头香也得看自个有没有这个实力!”。 强大的力量面前,众人瞬时都安静下来。 壮汉则是心满意足地冷哼一声,似是故意挑衅地拿出几炷如小臂般粗的香,点燃的刹那间,烟雾逐渐升起,仿佛浑身都在接受着洗礼。 当地有个习俗,越早上香,就越有可能获得神明的青睐和更多的福气,为此有不少人特意早起赶来文衡殿里烧香。 只可惜,这次要被人抢先了。 就在众人叹息不止时,状况突发,一双手果断地将香烛放在香炉中,接着双手合十拜拜,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过几秒钟,就犹如一条顺滑的小鱼快速隐藏在人群里。 “嘁——”周围传开一片倒吸凉气的响动,皆是瞪大着眼睛,垫高脚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这样不知死活。 “是谁干的!居然敢抢了我的风头。”壮汉回过神,牙齿磨得咔滋作响,他憋着怒火将剩余的香火往前一插,迈开步伐急急地追了上去。 站在台阶处帮忙维持秩序的依姆眼看不对,扯着嗓子道:“谁先谁后大家都是各凭运气,再则老爷们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只可惜,壮汉压根没把依姆的话放在心里,他只知道,必须赶紧找回面子来。 于是果断用粗壮的胳膊直接将人拦下,眼珠瞪大好似铜铃一般,用粗粝的嗓音质问道:“这头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你现在坏了我的好事,得赶紧赔钱!” 一看有热闹瞧,好事的游客逐渐围拢过来,聚拢在一起的香火让空气变得更加稀薄,氛围也越发严峻起来。 烟雾围绕中,陶斯言混在人群里垫着脚尖往前看去,她只瞧见了一张不耐烦的脸若隐若现。 只见那人轻蔑一笑,挺直了腰杆,带着几分不怕事地语气说道:“我可没钱!” “呵,没钱还敢来闹事。”壮汉怒极反笑,冷森森地扫了一圈四周,浑身的肌肉堆积成一块,好似结实无比的墙壁直接将原先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下糟糕了,闹事者眼里闪过一丝惊慌,本来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如此难缠。 不过他也没懊恼太久,略一抬眼,就发现了正在看热闹的陶斯言和她身边站着的林此霄,于是便干脆转变态度,微微低垂脑袋,然后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对,对不起……” “现在想要说和,早干嘛去了。” 壮汉没发现异常,环抱着胳膊忍不住讥讽了几句。 眼看对方还不依不饶,闹事者干脆梗着脖子,直接朝着林此霄所在位置大声嚷嚷起来:“林哥,快救我啊!” 这一声声呼叫,直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林此霄身上。 他简直是如芒刺背,表情尴尬,又有些无奈。 第11章 一出好戏 苏半夏把洁白的枕头推过去,挤在了另一个绿色枕头边上。 白色的毯子也被她,折成了歪歪扭扭的豆腐块,斜斜的靠在裴照的绿色‘豆腐块’上。 就仿佛娇娇软软的人儿,靠在壮汉的身上。 裴照突然感觉,眼前的事物都具像化了一样。 本就泛红的脸,更是直接烧到了耳根。 苏半夏半点没有撩人的自觉,笑嘻嘻的说: “我们一起睡吧,这床够大,你看,睡三个我都不成问题,还能滚来滚去呢。” 裴照不敢再想,偏开目光说: “不好,我们还没成婚呢,叫外人知道,对你名声不好。” 苏半夏瞪大眼: “难道你以为,我们共处一室了,对人家说我们没睡一个床,人家就会相信吗? 再说了,我们不是明天就领证吗?早一天睡一块,也不行吗? 没想到你竟然是这般迂腐的老头子! 还是说......你怕你......控制不住,会对我做什么......” 苏半夏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完呢,就被裴照的大掌捂住了嘴。 “唔......” 他的手掌很大,明明是盖在她的嘴上,可是那下半张脸,都全部给盖住了。 只露出她那双秋水般动人的杏眼,此刻不解的对他眨巴着。 忽闪忽闪的,那双羽毛般的长睫毛,就像扫在了他的心尖,令他止不住的轻颤。 “不要再说了。” 他的大掌一触即放,手心里还残余着她嘴唇的柔软和余温。 “不能再说了......” 苏半夏适可而止,笑嘻嘻的拿出衣服,推门去洗漱。 “我不说就是了,那我去洗澡,一会见。” 洗澡...... 噌,麦色的肌肤上燃起了火烧云。 裴照手心里都是汗。 等苏半夏走远,缓了许久,他才从床底下拿了脸盆面巾,去院中打井水,回房里慢慢擦洗。 他腿受了伤,不能弄到水,所以现在洗澡只能是擦洗。 擦洗完毕,心头的火热被冰沁的井水一冰,瞬间冷静不少。 但是,当他回头,看到那挨在一起枕头和毯子,心里又重新升起暖意。 想到晚上会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 二十几年母胎单身的裴照,紧张的手脚都不知该放到哪里。 等苏半夏回来后,就看到裴照像只呆头鹅,局促的坐在床边。 苏半夏放好洗漱工具,就抚上了他的腿。 顿时,裴照就像是触电般弹开。 “你躲什么?我给你上药呢!” 苏半夏嗤笑,转身拿了药膏,细心的给他换了伤处。 “你忘了,六个小时换一次呢。” 她恶作剧似的绑了个蝴蝶结,故意拍拍裴照的膝盖。 仰起头来:“快睡吧,一觉醒来,我又该给你换药了。” 裴照翕动着嘴唇,想说谢谢。 又想起之前苏半夏不让他道谢,说谢谢那是把她当外人了。 于是那句谢谢重新咽了回去。 他缓缓躺下,右侧留出了床的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