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王船》 第1章 船底人 暮秋刚过,文衡殿门口的大树却早早地落下了叶片,整个建筑物周围只留下光秃秃的一些枝干,莫名增添许多孤寂感。 由于年久未曾修理过,墙上的红漆早已斑驳不已,就连脚下踩着的青砖也有些湿滑。 “爸爸是在麓南河里走的,你最近两个月不要吃鱼鱼……” 流泪的女人啜泣着叮嘱年幼的孩子,教他跪倒在神像前的垫子上行礼,接着转头看向一旁递香烛的林此霄,微肿的眼皮里闪过些不信任,但很快又被无奈替代。 她深吸一口气,从脚旁拎起一袋纸叠成的供品,语气苦涩地继续道:“阿霄,这渔港公庙的大小事务都一直是你阿man管理的,现在他不在了,以后这各类仪式都得你来负责才行……” 被称作阿霄的年轻人嘴角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目光在幼童和女人身上犹豫不止,片刻,终于表情坚毅地点点头。 说到要替丈夫举办“普度仪式”,女人就多唠叨了几句:“你别怪妗婆心狠,这村子早就该拆了,等签完拆迁协议,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直到这时,林此霄那张冷俊的脸上才多了几分变化,他抿唇回道:“拆迁的事只是大家的猜测而已,具体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不过阿man死后,妗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确实不容易,大家会顾及着这一点的。” 并未如愿听到满意的回答,妗婆还是有些急躁,她用手抚平微微起皱的衣角,脸上撑着笑意,招呼林此霄把东西放好,开始详细地与他讨论起文衡殿接下来的打算。 海港附近的几个村落要拆迁,这则消息听说是上头早已确定好的,只是具体怎么弄还在规划中。为此妗婆打算把公庙给好生整理一番,说不定在拆迁时能多换些好处。 林此霄轻轻地“嗯”了声勉强应下,思绪却忍不住飘向远处。 十五年前,阿爸去世后,是阿man在他耳旁唠叨不止。 真没想到,同样的场景会再次出现,但这回是由他来负责处理阿man的普度仪式,接下来要怎么做,林此霄还没有想明白。 他甚至想不清楚,在这座不到3.6平方公里的城中村拆除后,他能去何处?就算是自己能勉强融入,可阿妈呢,从蕉城老家到漳州的文衡殿,她几乎耗费所有力气,现在还能去适应那些快节奏的现代生活嘛…… 长河蜿蜒,对岸不远处便是那繁华都市,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蓝雾中闪烁,光芒刺目,仿若十里洋场中的繁华,既远又近,美得生疼。 好不容易送走妗婆,林此霄打算倚靠在栏杆处歇息片刻,只是手一搭上水泥柱子,连接处便产生了轻微地晃荡感。 危险的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几乎听不清的低喃。 “唔。”声音似小猫喃语,却如同警钟般在林此霄心中敲响。 他眉头微皱,目光快速穿过人群,一下子就瞥见河道上的几条火熏船正紧紧相依,水波上泛起轻微的涟漪,一团黑影漂浮停顿,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林此霄心头生疑,正要仔细看去,一道身影忽然从视线中掠过,迅速摘下身上的累赘,接着一个猛子扎入水中。 周围的惊叹声此起彼伏,人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快,救人呀!”有人高声呼喊。 “哎呀,不好了,好像是个小孩掉下去了。”另一个声音紧随其后,带着一丝颤抖。 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状态中,林此霄又瞥见有人向河中投掷了某物,靓丽的橙红色救生衣迅速被杂物掩盖,这叫他的心跳猛地加速起来。 “那小孩好像快淹死了。”拥挤的人群中,不知谁的声音带着绝望地说道。 周围的人群乱成一团,原先站在船旁的人立刻伸手去拿船桨,想要递给落水的人,但停靠在一起的火熏船和拥挤的人群,让整个救援变得异常困难。 就在这时,林此霄的目光锁定在一条长竹竿上。 他迅速上前,一把夺了过去,引得表演者惊呼不止:“哎唷,这可是三太子的火尖枪……” “救人要紧,我相信三太子会理解的。”林此霄的声音不容置疑。 三太子的表演者被噎了一下,不再多言。 他跟着林此霄来到岸边,双手撑在栏杆处,下一刻就察觉不对,眼神透出一些焦虑不安道:“怎么会这样,我们明明检查过栏杆的安全。” 林此霄可没有时间留意其他,他直接穿过围观的人群,径直来到小孩落水的地方,稍一用劲,竹竿的尾端就延伸到了水面的黑影处。 “快抓住栏杆,记住,千万别被那些彩带给缠着脚。” 多亏了他的提醒,大家才意识到,这河道里不仅是船只拥挤,水面上还浮着好些彩带和乱七八糟的纸片,上头印着显眼的招商广告,如狗皮膏药般黏手的厉害。 扮演者在一旁看得十分清楚,当下脸色沉得好似黑墨,压着嗓音道:“先救人,旁的待会儿再处理!” “咕噜咕噜。”两颗脑袋总算是从水里冒了出来。 最前面的是张白艳艳的脸,凌乱的长发纠缠成一团,像是无数条湿淋淋的水蛇,昏暗的灯光也掩盖不住眼眶下的青色。 她随手抹去脸上的水珠,然后弯曲着左胳膊将小孩捁住,另外一只手快速往前划动。竹竿与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然而,孩子受到惊吓,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开始拼命挣扎。 原先好转的情况再次陷入危机状态中。 “别乱动!”林此霄咬紧牙关,喊出这话。 他就站在岸边的石阶处,水波晃荡,将周围人的身影完全映照,但下一刻,脆弱的躯体就被打碎成无数道裂痕,在那其间,林此霄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阿爸,他撑着船只摇摇晃晃,鱼虾的腥臭味道呛得人直流泪,忽然,一股不知名的惊天骇浪卷起那可怜无助的小帆船,只不过几个来回,就再无人影…… 第2章 枯木 当冰冷的海水再一次将脚背淹没,林此霄这才从回忆中抽出思绪。 只是还未来得及反应,水里泡着的人已经将小孩调转了个位置。 她及时地避开了两条肆意乱抓舞的胳膊,从其腋下穿过,暗自用了些劲地抓住肩部,彻底稳住两人身形。 一沉一浮之间,施救人几乎耗尽全部力气。 好在已经快到岸边,昏暗的灯光遮掩住异样的神色,林此霄默不作声地立刻将两人拉回岸上。 两团湿漉漉的影子很快将干燥的地面染透。 小孩身上黏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隐约能闻到一种腐植质味飘来。 他脸色惨白,瞳孔无神,状态十分恍惚,一只手下意识地紧抓着救命恩人衣角不肯松开,好像还没彻底缓过神来。 另外一人的情况没好上多少,她微垂脑袋狠狠吸了口凉气,脖子上,手臂上都留下了许多划痕,手肘处甚至还在往外渗血,显然刚才的救援并不轻松。 林此霄收回关切的目光,正想叫人帮忙把两人送去医院做个检查。 怎料刚一转身,就被两道人影冲开。 其中一人情绪失控地栽倒在地,锤着胸膛,发出撕心裂肺的怒吼:“你们这是故意的!我的孩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这对夫妇来势汹汹,一个哭泣不止,一个红着眼睛寻找“罪魁祸首”,言辞中充满了对林此霄救人不及时的指责。 “我……” 莫名被冤枉的林此霄想要辩驳,却被堵了回去。 “看来大家说的没错,你们这些‘船底人’就是故意见死不救呢,幸好我儿子福大命大,要不然就真的如你们愿了。” 待骂骂咧咧几句之后,男人一把拽住林此霄的胳膊,嚷嚷着非得要他赔礼道歉不可。 刚才林此霄出手救人的场景,大家也都有目共睹,可没想到,现在愿意出来帮忙说话的人却寥寥无几。 一时之间,气氛变得怪异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休息片刻,已经恢复精力的陶斯言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支撑着身体站起来,然后看向被指责的那人。 人群之中的林此霄眼眸低垂,仿佛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他没有屈身去触碰那些散落一地的物件,只是静静地穿过喧闹,孤独的身影如同一道被遗忘的风景线。 周围的人群似乎在无声中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彷如躲避瘟疫一般纷纷让开,却又用充满憎恨与极度厌恶的目光,如同利箭一般射向林此霄,似乎要将他单薄的背影刺穿,留下一个无法愈合的空洞。 即便是素来胆大的陶斯言,在这一刻也不禁感到一丝寒意,她下意识地抚摸着胳膊,那里竟然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思绪尚未理清,这对夫妇已经如同战胜后的猛兽开始发表获胜感言,他们的嚣张气焰在空气中弥漫,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看吧,他心虚了,连话都不敢说!”尖锐而刺耳的指责声,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无情地切割着林此霄的尊严。 场面一度陷入了荒诞的沉默。 众人目光聚焦之下,林此霄独自一人坐在文衡殿门口的冰冷台阶上,影子被灯光拉得扭曲变形,如同门口的枯木,孤独中却又透着一股不屈的意味。 他的腰背虽然瘦弱,却像经过风雨洗礼的树干,固执地挺直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内心的抗争。 从陶斯言所在的角度望去,可以窥见林此霄侧脸的苍白,那是一种失去血色的寡淡,如同冬日里最冷清的天空。 雾气打湿了他的发丝,裤脚的水滴缓缓滑落,每一滴都反射着周围冷漠的目光,它们沿着他的脚踝蜿蜒而下,像是无声的泪珠,记录着这场不公的审判。 嘲讽和不加掩饰的恶意就像一座大山,可林此霄对此并不在意,他只是在眺望远方,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仪式。 陶斯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身上被水浸透的外套更是沉重极了。 很显然,事情不是像众人说的那样,身为“救人者”此时却变成了“害人者”,实在是荒唐至极…… “都别吵了。”一杆长枪挑破了怪异气氛。 三太子的扮演者先是诚恳地对陶斯言表达谢意,趁着收拾残局的功夫,又耐心地对夫妇劝说道:“你们也别太着急,先让孩子去医院做个检查。” 闽南最为著名的便是“游神”仪式,但身为游客的陶斯言在此时失去玩耍的兴致。她望了一眼前方,明明被人群包围,身影却显得格外孤寂的林此霄,脑子里满是疑问。 那对夫妇口中说的“船底人”,明面上是指生活在九龙江附近“习于水斗,便于用舟”的居民,但言语里的鄙视却是掩盖不住的。 对于当地居民而言,一条小小的连家船就是“船底人”的生计、居所、归处,他们是这江河海上实实在在的“水居之民”,常年都经历着飘摇无依的生活。 曾经的文衡殿香火旺盛,来往的信众络绎不绝,可那都是冲着老爷来的,又有多少人将目光放在了负责守护的林氏一族?更别说,这还是属于十五年前,林此霄阿爸还在时的荣光。 “走吧,先去处理伤口,等再晚些,我们这里还有不少热闹可以看呢。”兼职导游的当地人依姆突然出现,她爽朗的声音打断了陶斯言的沉思。 对方先是大力地拍打了下陶斯言的肩膀,好似在替她拍去晦气,又无奈叹气道:“那臭小子就是个闷葫芦,不过脑子还算灵活,你不用担心他什么的。” “噢,是嘛……”陶斯言若有所思,下一刻被手腕处的刺痛感吸引了去,几道新添的伤痕显得十分狰狞。 回想刚才的场景,大概是救人时剐蹭在了栏杆上吧。 虽然陶斯言自己觉得皮糙肉厚的没什么大碍,但依姆还是不放心地拉着她去到文衡殿里的偏殿清理伤口。 “这水里的微生物可多了,你既然是从国外留学回来,难道还不知道其中的厉害?要是再化脓只怕得截肢才行。”依姆为了防止陶斯言任性而为,故意夸大了伤情。 陶斯言撇撇嘴,表示依姆说话太吓人。她偏着脑袋想了下,故作为难地皱起好看的眉头,“可我听说,这一般人是不让随意进出里殿的……” “没关系的,老爷们会理解的。”万一陶斯言有个什么好歹,她可赔不起,不过这话,依姆没敢说出口,毕竟旅游社那边还有一笔导游费没结清的。 有了依姆打包票,陶斯言瞬时笑开花,声音甜美地说道:“那就先谢谢依姆啦,正好我有件事情需要打听打听。” 没想到这人答应得如此快速,倒是让依姆不由地犯起嘀咕。 这个阿妹外表看上去单单纯纯,乖巧得惹人心疼,可仔细一瞧,那眼眸中隐约透出的狡黠感,尤其是眉宇之间的清冷孤傲,倒是跟记忆中的一个人有些相似。 第3章 莲荷与画像 两人穿过人群,向着文衡殿的另一侧走去。 从热闹非凡到骤然收声,叫人内心徒增了一份不安,但紧接着扑鼻而来的檀香味道,又安抚着陶斯言内心的慌乱。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这里是道观,不会有什么问题。 内殿里静悄悄的,与刚才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周围摆放着红色的绸带、天尺和马锣,华丽又繁琐。 然而,在角落里,一只破旧的长柄手鼓出现得有些突兀,鼓面上干涸的暗红色物质仿佛是由墙上油漆流淌下来造成,静静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让人不禁对即将到来的仪式充满了期待与敬畏。 “阿妹,你就在这等我吧。”依姆往前走几步,身影很快融入在了偏殿的昏暗中。 陶斯言看了眼与走廊连接的那片空旷的庭院,目光在四周游走不断。 不远处是几张红梨木做的供桌,上头摆放着金灿灿的神像,长年累月的香火供奉导致边缘处多了点黝黑,但浑身的威严之气丝毫不减。 两旁摆着一些鲜花点心,偶有莲荷清香飘进鼻尖,抬眼望去,一张腾龙画像几乎贴近面前,画中的龙吐出的烟雾缭绕,隐约勾勒出一艘华丽而精致的王船,滚烫的火焰紧紧环绕周边,烫金亮闪得让人无法忽视。海滩旁还立着数道身形被灯光拉扯得变形夸张的人影,众人高举火把,呈现怒相,似是在咆哮,又好似庆贺。 “这是送王船仪式?”陶斯言暗自惊叹。 她抚着相机外壳的手有些蠢蠢欲动,“根据文献记载,闽南一带的送王船仪式三四年才会举行一次,规模宏大,现在看来确实有点名堂……” 殿内转角处的柱子旁,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道人影。 他们很快冲出来,围成一个圆圈,手里拿着刚才看见的长柄手鼓,口中吟唱的全是些听不太懂的方言,声音仿佛穿越时空,莫名有一种神秘的力量。 不多时,响彻天际的鼓声瞬时响起,那鼓声来得太急切了些,好似千军万马奔涌而来,热切的厮杀战斗场景就在眼前。 高昂的鼓点过后,又是深沉的低鸣。突如其来的震声让陶斯言的耳膜有些发疼。 她用手触碰下耳垂,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却刚好与身后一人撞了个正着,一时不稳,向前扑去,面前供桌上的一大把香火差点就被掀翻了。 幸好来者反应迅速,赶紧上前扶住火炉的把手。 擦身而过的瞬间,一股长期浸染过药材的怪异味道急切地飘进了鼻尖,陶斯言不由得看向了来人,居然是刚才救人的林此霄! 她如同小鹿般水灵的眼睛里满是惊愕。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不妥,以为陶斯言是被刚才的架势给吓着了,忙站直身子,往后拉开了一些距离。 “没大碍吧?” “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突如其来的默契倒是让人多了一丝别样的感觉。 不知是殿里的香火太呛人,还是敲打的锣鼓太震耳,也或许是对面这个青年身上的药味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好的事情,陶斯言收起惊慌,迅速恢复成一幅不冷不热的态度。 “嘿,阿妹我回来了。” 去取药膏回来的依姆不好意思地抓了下脸,笑呵呵地跟陶斯言解释:“刚才遇到几个相识的信客多聊了几句,希望没耽误到什么……” 陶斯言刚摇头表示没大碍,下一刻,耳边的鼓声戛然而止。 几道身影注意到了陶斯言这个生面孔,纷纷怒气冲冲地上前质问:“不知道这里马上要举行仪式了吗?还不快走!” “难不成你们要惹老爷生气?!” 一连串的质问顿时让气氛变得紧张,身为兼职导游的依姆立即解释道:“阿妹只是跟我来偏殿拿些东西,我们这就要走了。” 殿里的依伯脸上怒气稍减,但质疑的目光仍旧锐利。 有人注意到陶斯言身上斜挂着的富士相机,语气中满是焦急:“她是来偷拍的!” 数道目光重新聚焦在陶斯言身上,空气中的紧张感愈发浓厚,让依姆都跟着有些喉头发紧,掌心多了层薄汗。 “不,我只是看到,这几座殿怕是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而且那供台上的画像应该是在记录‘送王船仪式’……” 陶斯言的寥寥几句,却如同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红线,让在场的几位长者面色骤变。他们眉头紧蹙,脸上的表情仿佛被乌云笼罩,用一种带着责备和警告的粗哑声音斥责道:“不成不成,这些东西哪里是你能随便拍的,还不快删掉……” 依姆恍如犯下大错,她惨白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地对陶斯言劝说着:“阿妹,他们说得对,最好还是不要去拍老爷的照片。” 临海一带地方规矩森严,许多人都认为将老爷的照片存在相册里,任由手指在屏幕上指指点点是种不恭敬的行为。 “没事,你们可以随意检查。” 陶斯言否认后,直接将相机取下递给身旁人,她内心坦然,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在等待检验的过程中,还主动解释起来:“之前我陪家人旅游来过一回,现在是来还愿的。” 狭窄的屏幕上快速闪过几张古建筑的轮廓,照片中还附有她的肆意简评与速写,虽然笔触略显粗糙,却巧合地捕捉到了每个宫殿的精髓。 相册最后是张侧影,她站在人群中,目光穿透周围的喧嚣,静静地凝视着庙宇的一个小角落…… 眼看误会解除,依姆忙松了口气,“阿妹你莫害怕,大家也没有什么恶意。”她脸上重新露出和煦的笑容,补充道:“文衡殿里待会儿要打三坛哪吒鼓,他们就是在练习这个呢。” 这类涉及文化传承的项目,自然是得严肃认真对待。 可能是想起了往事,依姆带着些许遗憾地说道:“镇上会这些项目的老人走得差不多了,愿意留下来学习的后生越来越少,以后怕是更没人知晓……” 伤感的寒风裹挟着在场每个人,不由自主地,大家的情绪都变得沉重起来。 “听说这总堂附近都要拆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没有的事。”林此霄从众人身后走来,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他将手里的香火慎重地放置在供台上,随后深深一拜,神情无比虔诚。 这话好似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平静的水潭,激起不少涟漪。 有人对此信服,有人却表示不满,然后冷哼一声,带着几分质疑说道:“这种事情哪里能够说清楚,我看你就是故意拖延时间,好和妗婆她们悄悄签合约拿钱走人就是了。” 这样略带深意的话,让空间瞬间变得安静许多。 第4章 塔骨 林此霄微抬眸,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清冷如水,从外表看不出内心所想。 片刻后,他温声说道:“那些都只是无端的猜测,如果真的要拆,镇上会提前通知大家的,依伯们别担心,还是先完成今天的仪式吧。” “行,今天老爷们的事情最大,我就不与你这阿仔争执那么多,等明天一定要给我们个准信,不然我们大家绝对不会放过你!” 依伯们不服气地纠缠了一会儿,直到林此霄答应下来才肯罢休。 人群再度忙碌起来,偶尔传来的唱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惆怅情感,仿佛在诉说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与不舍。 陶斯言静静地立在角落,眼神偶尔落在那个正在精心整理供台的年轻人身上,和最开始的固执、莽撞不同,此刻他的动作细腻而专注,将荷花叶片一一叠放整齐,为了避免弄脏手,还特意用油纸包裹住根部。 当一切准备就绪,林此霄将这些曾经供奉在佛像前的荷花呈现在陶斯言面前,面容清俊的他,声音温和地说道:“这些荷花虽然不再新鲜,但香气依旧宜人,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拿去欣赏。” 他的目光又转向不远处的木凳,示意陶斯言可以在那里稍作休息。 依姆帮陶斯言涂抹好伤口后,称附近还有个游客需要她帮忙便匆匆离开…… 这几日正值海澄镇赶庙会,不管白天黑夜到处都是人声鼎沸,来附近村镇游玩的散客实在多得厉害,要是不去现场盯着,怕是会发生拥堵踩踏事件。 一想到陶斯言受伤后有些苍白的脸,依姆心里更是不安纠结,她总觉得这好像是一个不好的预兆…… 游神仪式就要开始,陶斯言自然不能再继续待下去。 她本想向众人道别,迎面走去,只看到立着的几位塔骨神像,由樟木雕刻而成的头筒妆容精致,而竹篾做的骨架轻便灵巧,行走时两条胳膊一摇一晃好似嬉笑打闹。 不管男女老少,一众人都换上崭新亮丽的服饰,脸上涂抹着五彩斑斓的油彩,身影交错重叠,难以辨认。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拚啊!” 紧接着,锣鼓的喧嚣再次响起。 在打哪吒鼓之前,还得进行“借坛”仪式。 烟雾腾升,几个手持大旗的壮汉矫健地冲出,黑底的旗帜,表面用金线绣着殿宇的名字,边缘装饰着龙纹图样,看起来威风极了。 林此霄为众人之首,双手拢着一个亮红色的香炉,几缕青烟垂直而上,香火燃得正旺盛,右肩挎着的墨绿色流苏小包,上面绣满了繁复的图案,比划的动作铿锵有力,令人目不暇接。 游客们围聚在两旁,时不时传来几声喝彩,表演队伍的步伐逐渐放慢,“咚咚咚”——长柄手鼓的声音缓缓响起,人群中似乎又开始吟唱起那些古老的唱词:“圣驾巡游,保佑百姓,国泰民安,万世太平。” 原本晦涩难懂的念白,在表演者声调的加快和步伐的同步下,逐渐变得清晰而富有韵律,周围群众的情绪也随之高涨,整个场面充满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圣与激情。 哪吒鼓后,海澄镇的热闹暂时停歇,一众人再次聚集在文衡殿内。 不知何时,依姆又悄不作声地回到陶斯言身旁。 她面上多了份担忧,显然是出去凑热闹,听到了之前救人的那段故事,正打算好好地与当事人之一的陶斯言解释一二:“其实大家也不是故意对小林哥有偏见,只是……” 突然,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细碎、急促地脚步声,随着距离靠近,两道目光同时锁定门口,却看到一道瘦削、又带点熟悉的身影出现。 那人不与人说话,只是匆匆拐进另外一个庭院。 依姆微愣,自己的话也不知被听见多少。 她赶紧变换话题,看着陶斯言一半好奇,一半试探地问道:“阿妹,你说的那些关于‘艺术疗愈’,究竟是指的什么?难不成就是你天天拍摄的那些建筑物?” 这似乎有些超出依姆的认知了。 静静依靠在柱子前的陶斯言抿唇浅笑着,她看完哪吒鼓后似乎有些精力不够,就不太愿意在这件事上说太多。依姆识趣就没继续追问,只是叮嘱她夜晚逛庙会的人多,容易发生意外,叫她自个儿多加小心。 这话倒是提醒了陶斯言,她谢了依姆的好意,借着要去闲逛买点特产的由头,从文衡殿的一条小道往外走去。 不知不觉,居然回到了早先发生意外的地方。 光洁结实的柱子上缠绕着几根鲜艳的红绸带,原是为了庆祝庙会的热闹,可现在似乎是为了遮盖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若是按照习惯,每次表演大家都会提前将附近的栏杆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无误后才会开始仪式。 可是眼前的栏杆边缘却多了几道破坏的痕迹,看起来并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她回想起孩子落水时的情景和那些一同砸入水里的鱼,潜意识里觉得,这一切绝非偶然。 就在陶斯言暗自揣测时,一人急匆匆地经过。 他似乎有些焦躁不安,重重叹息声后,再次压着嗓音对电话那头说道:“这样的事决不能出现第二回,否则,可就说不清楚了。” 从背影来看,像是之前三太子的扮演者。 陶斯言疾步上前,白净的脸上没多余表情,但语气里透着几分关切地询问:“送去医院的小孩现在怎么样了?” 沈芝明刚从医院出来,忙碌一天整个人是又累又饿,脚下的步伐都有些不稳,直到被外头的冷风一吹,才觉得好受许多。 现在被这突然冒出的人影吓了一跳,他只能撑着有些僵硬的笑意,慌张地将手机熄了屏,眼神闪烁地问道:“你刚才听到了什么?” 这样的态度,其中一定有古怪。 陶斯言那向来淡然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她双臂环抱,语气坚定地说:“说说看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5章 烧灰巷 第四百七十二章活该 不远处大步走来的挺拔身影。 即使隔着一段长长的距离,五官看的不是很清楚,我也一眼确定,来人就是顾知衍! 一身的黑。 圆寸发型下的俊脸冷着,叼着一根粗大雪茄,那来势汹汹的模样,像极了从好莱坞大片里走出来的枭雄。 举手投足间,尽显凌厉和杀伐决断。 那会离开套房的时候,我很确定他的确是睡着了,而且,他当时还当着我的面吃的安眠药。 这才不到一个小时就睡醒了?? 这就算了,顾知衍还带了十几个手下,是从电梯那边开始分头寻找。 找的特别仔细。 像是地毯式的那种。 个个身手矫健,一看就知道有功夫在身,这是不找到我不罢休的架势。 相信他们很快就能找过来。 我呼吸一紧。 分外紧张担忧的看了看身后的大宝。 绕是大宝平时再淡定,这会幼稚的小脸上,也出现了惧怕的神色。 啊啊啊。 就是这张脸,只要出现在顾知衍面前,都不用做亲子鉴定,就可以确定大宝是他的亲生骨肉!! 怎么办? 我现在该怎么办才好? “江念锦,你带大宝离开这里,我来拖住他。”陈晓晨说完就要冲出去。 被我一把拉回来。 我压根声音对陈晓晨说,“不行,二宝还在他手里,现在只能是我来拖住他,你找机会带大宝离开这里,以后千万不要再带大宝过来找我。” 时间有限。 我来不及和大宝细说什么,迅速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宝贝,妈咪知道你很担心,但是,妈咪还是要告诉你,以后没有妈咪允许,你绝对绝对不可以出现在这个大坏蛋面前!” 我指了指顾知衍走来的方向。 再一次咬重“人贩子”这三个字,希望大宝可以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天资过人的大宝。 在亲眼看到顾知衍的脸的时候,似已经明白他和顾知衍的关系,转而目光坚定的对我说,“妈咪,放心!!” 大宝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孙悟空图案的面具。 真有他的。 这样的话,只要面具不摘下来,顾知衍就看不到他的脸。 我给大宝比了个大拇指。 然后,故意慌慌张张的往相反的方向跑去。 这里是以罗马为主题的特大宫殿,到处都是藏身之地,但是,顾知衍带来的那些人也不是瞎子。 他们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我。 “老大,你找的女人在那边!!” 随着一声呼喊。 十几个威风凛凛的黑衣人,浩浩荡荡的围向我。 顾知衍走在最后面。 那吐着烟雾的冷漠姿态,我太清楚他已经动怒了。 大概是在外面的原因。 顾知衍没怎么我,只是站在人群之外,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冷冷的望着我,黑漆漆的眸子是审视更是宣判。 想都不用想,肯定在怪我趁他睡着了跑路。 “疼......” 我故意示弱,一副柔弱、崴了脚的狼狈姿势,委屈又慌张,外加忐忑不安的望着人群之外的顾知衍。 顾知衍吸了几口烟。 大概是以为,我在跑路的途中,笨拙的崴了脚。 “活该!!” 顾知衍黑着脸走过来。 我像受伤的小兽一样紧紧拽着他的裤腿,哪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也瑟瑟发抖的抱住他的大长腿。 这样的动作无形之中,满足了顾知衍被依赖和好面子的需求。 他并没有踹开我。 我额头抵着顾知衍的大长腿,在顾知衍看不见的角度,不着痕迹的看向廊柱后面。 第6章 竖灯篙 可能是太靠近海边,饭馆里的空气一直弥漫着股咸味,耳畔似乎还能听到海浪声,隐约又能感受到一种凌冽的气息,从钢铁森林包围的城市,一下子来到了这还保留着原始风貌的海边小镇,感觉实在是奇特。 陶斯言随意找了个靠近窗边的角落坐下,开始收拾先前着急救人而弄乱的行装,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拨动相机按钮,屏幕上很快闪过几张景物照片,最后,停留在一张合影上。 A大艺术院内,几棵枝繁叶茂的木荷旁,一群青年活泼不已地拥挤在一起,照片最显眼的是中间那个气质清冷的长卷发女生,她穿着剪裁独特的白色连衣裙,一条浅灰围巾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微仰着下巴,嘴角缀着浅笑,模样桀骜不驯,也可以说是得意极了。 凭借一幅关于神像的古典绘画年少成名,顺利接收到国外心仪的艺术学院offer,距离期待的“艺术家”称号似乎只有一步之遥,但在铺天盖地的荣誉之后,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空虚。 至今还能记起,结业考试时,主考官问起那幅古典绘画对她的意义,陶斯言陷入了沉默,片刻后才回答,“我觉得,那并非只是单纯的宗教信仰,而是在阐述沿海一带人民对于大海的征服欲望和永不服输的勇气。” “蓝色星球”里拥有丰富的海洋文化,它所构建出来的海洋王国更是隐藏了太多未曾被大众了解的宝藏。 作为一名“艺术疗愈师”,陶斯言不仅是想要表达自我,更是希望能用这个媒介将大众连接在一起,她从潜意识里觉得,远在海峡对岸的闽南“游神文化”和她崇尚的“艺术治疗”之间存在着跨文化的共通性,它们都在利用艺术和文化的力量来促进个体和社会的福祉。 但具体要怎么做,以及做些什么,陶斯言还不太清楚。 兴许是心血来潮,也可能是命运使然,她在回国探亲的途中,转头来到了这个曾经给她提供过灵感,却只在书本和电脑中见过的海边小镇。 酒足饭饱之后,陶斯言侧着身体,一边擦拭相机镜头,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道:“说吧,到底要我帮什么忙?” 眼看小心思被戳穿,沈芝明倒是自来熟的“嘿嘿”一笑,忙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还得是你,比我们聪慧多了,什么都瞒不过去。” 陶斯言挑眉,然后轻哼一声,她怎么觉得这家伙是在给自己挖坑呢。 “哎呀,你不知道,我们这些小村镇在禁渔期间,主打就一个旅游项目。”沈芝明长叹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屏幕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机,然后露出几张模糊不清,构图混乱的图像说道:“本来是由我来负责拍摄宣传照的,可再好的手艺,碰上这样的器材也不行。” 这次海澄镇的祈福活动规模宏大,场景变化多端,有不少外地游客专门慕名而来,给重振当地旅游项目带来了不少希望,但如果后续不再继续做宣传扩大影响力的话,这种繁华就只会是昙花一现…… 若只是帮忙拍摄几张照片,自然不算难事,对自身摄影技术还算自信的陶斯言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但转头想起临走之前忘记带长焦镜头,这样一来,拍摄出来的画质肯定会有一些影响。 对此沈芝明倒不是太在意,他大手一挥,说道:“没事没事,你能帮忙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你看着来就行。” 虽然沈芝明口口声声说着随意就行,陶斯言并不打算敷衍了事。 海澄镇的民俗文化活动经费紧张,但大家对于打造老爷们的塑像却是丝毫不见含糊,那都是特意请工匠精心打造而成,服饰皆是描金绣银的绫罗绸缎,光是头上的发冠都耗费了不少心血。 于是陶斯言与沈芝明约定好,先回去取镜头,到时再来寻他。 镇上预订好的民宿距离文衡殿不过百来米,稍往前走些就能看到沿途有许多村民手握着一段段红绸子开始做“街顶”,打算按照不同的“境”将区域分割开来。 每个宗族在不同的路盘留下本境境名,两旁还特意挂着鲜红灯笼和一些小彩灯作为装饰。等走到巷子口,又看到数张供桌连接在一起,上头摆着各式鲜花和吃食,在耀眼的光芒中,众人欢喜雀跃的模样顿时映入眼前。几个穿着红色马甲的志愿者手忙脚乱地指挥人把一些表演用具往文衡殿搬运,经过陶斯言身旁,还忍不住好心地提醒道:“阿妹,拍照可以,千万不要凑得太近,不然马夫会拿着鞭子来驱赶的……” 那清澈单纯的眼神,一看便知道是当地的大学生。顺着所指方向看去,恰好与一个头戴面具的马夫对上视线,那人一手酒壶一手马鞭,到处打量,似乎正要冲过来。 陶斯言忙后退一步,表示自己已经撤回到了安全区域,眼看马夫露出恼怒神情,她只得赶紧在人群中寻找着沈芝明的身影。 两人刚碰面,就瞧见沈芝明正一脸无奈地按压着眉骨,压着焦急不安的情绪说道:“前面的轿子出了点小麻烦,不过很快就会处理好的……” 问题虽然不大,但祈福当天接二连三发生这样的事情,实在叫人心里有些不太舒服。 一旁的陶斯言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端起相机对准了前方。 离得不远就是表演台,附近的柱子上全连接着各式的彩旗和彩灯,五颜六色绚烂极了,风一刮,附近的彩旗就搅和成一团,根本分不开来。 发现这一点的志愿者赶紧忙碌起来,只不过,队伍最后的一人佝偻着腰,模样有些鬼鬼祟祟,手里还抱着一团塑料袋包裹的事物。 等陶斯言放下相机,有些疑惑地再继续看去时,那道身影已经闪进角落直接消失不见了。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大伙的情绪,前来参与游神队伍的人越来越多,几乎快要站不下脚。 锣鼓声、鞭炮声此起彼伏,众人簇拥之下威风凛凛的“营老爷”正在走来,面前的两个高大矫健的马夫头戴彩色面具,身着黑色刺绣褂子,头上的冠镶着许多珠饰,背着一个同色绣字旗帜,一蹦一跳地往前行,显得格外活泼。 第7章 冠落 在漳州当地,供奉较多的有华光大帝、临水陈太后,其中最受关注、人气最旺的当属张世子,而这也是接下来陶斯言需要拍摄的对象。 据沈芝明所说,当地正打算将“游神文化”推广至各大平台,用新奇的民俗活动吸引更多的游客前来参与,同时带动漳州的经济繁荣以及旅游发展。 想法自然是不错的,不过实施起来可是有些困难。 光是为华光大世子拍摄照片的这会儿功夫,陶斯言就看到好几个不听劝告的人推开了阻挡的志愿者,甚至还有些悄悄在红绸上涂画不断,这架势可不像是在祈福,倒像是在街头随意嬉戏玩闹。 “砰”的一声响,无数条彩带从头顶炸开,形成一个接一个的五彩烟花。 这也意味着,“文游”之后的“武游”开始了。 各式“老爷”从祠堂请到“武轿”上,用着鲜红、柔软的绸布将其固定在神轿上,还未等到游客反应过来,轿夫们就彻底地撒开脚丫疯狂奔跑,顿时尘土混着沙石都奔腾起来,这等架势实在太热血沸腾了! 原先在一旁观看的陶斯言也怀揣着激动的心跟随人群跑回了神庙,一路上,挨家挨户都拿着彩灯挥舞了起来,还有的村民甚至会给游行队伍塞一些青橘和八宝粥之类的饮料。 神轿先是围着宗祠转悠了一圈儿,最后由德高望重之人从神坛上请下来。 鞭炮声过后,便是结束之时,但是当游行队伍回到供桌前,打算由民俗委员会的人说几句吉祥话,才发现那供桌上的东西似乎被人动过。 水瓶中摆放的鲜花低垂着脑袋,灯油浸湿了一大片桌布,不知道是香火燃烧还是其他物质的怪味若隐若现。 仓促,但行为又带着几分刻意。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宗祠内的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老村长的质问如同晴天霹雳,划破了原本肃穆的宁静,他的声音中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焦虑。 周围的人群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惊恐和不解,这场仪式年复一年地举行,从未出现过如此严重的失误,该不会是真的应了那老瞎子的话…… “我看应该是哪个倒霉小子不小心弄翻了油灯和香坛,为了掩饰错误才会……”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又一声惊呼划破了沉默:“天哪,张世子的冠怎么不见了……” 这句话宛如投入了一个震雷似的,整个宗祠全都沸腾起来。 “什么,那可是东家特意请人打造的啊!”一想起那昂贵的造价和匠人们耗费的心血,众人都觉得头疼极了,这要是弄丢了,该如何交差? “怎么了?”沈芝明龇牙咧嘴地从人群挤到了陶斯言身边,他打量四周,缩了缩脖子轻声询问:“我怎么感觉气氛有些古怪呢?” 难不成是族里的人知道他擅离职守了?一想起刚才的事,沈芝明有些心虚地摸了下还在冒虚汗的额头,又痛苦不堪地捂着肚子,都怪那盘野生蘑菇……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陶斯言面色凝重地说道:“听说是冠不见了。” 附近没有监控,大家都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这么胆大妄为敢在祠堂里生事,若东西真的丢了,都不知道该如何找起。 “什么?!”身为当地人的沈芝明哪里不知其中厉害,惨白的脸几乎接近透明,慌乱之中赶紧去找其他负责人。 混乱还未停歇,就见一人忿忿不平地将手里的木棍掷在地上,一半怨怪一半气愤地说道:“还能是谁,除了文衡殿的那群人,我实在是想不出谁会这样做。” 好似找到了突破口,剩下的人忙点头称是:“没错,肯定是他们怕我们抢了文衡殿的风头,毕竟谁不知道,以前都是文衡殿的人来负责仪式,只是在林振走后,他那个儿子林此霄根本担不起事,这才一日日地冷清下去。” 一个个情绪激动极了,非得闹着要去找文衡殿讨回“公道”,最后沈芝明实在是拗不过他们,只能叫人去通知林此霄这里的混乱情况。 没多时,一伙儿人再次聚集在一起,面对着宗祠前的“老爷们”,各个面色阴沉,手里的棍棒握得紧紧地,似乎在压抑着情绪。 不远处的火把光亮照在脸上,让林此霄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众人注视下,他缓慢地摇了摇头,说道:“这事跟我们文衡殿没有半点关系。” “怎么可能!” 有人不相信地怒斥道:“谁不知道文衡殿之前就监守自盗过,万一现在又把主意打在我们的头上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是啊,一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可靠性,我看还是去找派出所的老刘来查个清楚,有些人啊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说着,有人开始打电话摇人。 “这事真的跟文衡殿无关,至少,在离开文衡殿时,张世子的冠还安然无恙……”陶斯言带着一脸肃色地手举相机站了出来,从始至终,她跟游神队伍都待在一起,直到仪式结束也没有离开,之前拍摄的数张照片便是个很好的证明。 一天之内,两次被质问、怀疑的青年依旧保持沉默寡言,他的脸,像是一幅精心绘制的素描,线条简洁而有力,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淡淡的忧郁,情绪没太多起伏,好像众人的议论和恶言恶语都与他无关。 证据摆在面前,刚才责骂的人只能转移矛头,继续不服气地嘟囔道:“不是他,肯定就是那些‘船底人’了!” 这句话里满是对“船底人”的傲慢和不屑,让陶斯言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她看向沈芝明和林此霄,两人的脸色也并不好看。 附近村镇的人都是依海而生,近些年相关部门的改革政策,让许多人从临海搬迁到了别处,再也不用过着以前那种颠沛流离只能在海上生活的苦日子。 可即便如此,在这偏远地区依旧有着全家老小都挤在渔船生活的人,他们的大部分收入都是依靠着海洋,要是打捞上来的鱼多,日子就好过些,一旦遇上坏天气,便只能饿着肚子。 贫穷,有时候也会滋生出一些罪恶来。 第8章 破局之法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时,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十分勉强地从供桌下挤了出来,最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浑身颤抖地说道:“你们别怪林哥,我只是想帮忙添点香油,保佑家人平安,没想到……” 他咬着嘴唇,圆呼呼的胖手叠在一起,话语中充满了愧疚和恐惧,显然并没有想过自己的“好心”会引发如此大的麻烦。 面对小胖子的“自首”,众人没信半分。 有人撇嘴冷笑:“油灯事小,丢失的冠可是价值连城。” “那冠上的珠子少的上千,多的百万不止,这要是拿上一颗,一家老小的生活就不愁了。”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话语里充满着怀疑和指责。 所有人的目光聚拢在一起,好似闪耀的灯泡,将小胖子的脸照得滚烫,他“蹭”地一下窜到林此霄的身旁,纠结地拧着他的衣袖,眼泪汪汪地辩解道:“不不不,这跟我没关系……”就算是再给他一个胆子也不敢去做这件事啊,除非他不想活了。 可村民哪里肯信,非要将小胖子扭送到派出所去问个究竟。 “啊!”小胖子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身上的肉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了呼噜噜的声响,好似坏了的风车在艰难运转。 围着他的村民忙往后退去一步,嘴唇发抖不安地询问道:“喂,春年,我就随便吓唬一下,你没事吧?” 沈芝明赶紧站出来安抚众人:“大家先冷静,我已经派人去查看周边的那些监控了,关于这冠,我相信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夜色渐深,祠内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小胖子还瘫坐在地上泣不成声,不远处时常响起几声鞭炮、焰火声,更是衬得他凄惨极了。 陶斯言轻轻地走到他身边,一脚踢开不远处的碎石头,淡然开口:“别急,真相很快就会出现了。” “啊!”两行清泪“唰”地一下从春年圆润的脸上落下。 他顾不得理会胳膊上的擦伤,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摆出一副罚站的姿势,然后泪眼婆娑地解释道:“我真的没有拿……” “我又没说是你拿走的。”陶斯言像是被他的动作气笑了,忍不住捏了下眉心。 片刻后,她缓缓看向林此霄,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道:“我说的没错吧?” 林此霄的目光与陶斯言交汇在一起,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海澄镇,文远社区办公室内。 众人都知道沈芝明心情不好,干脆就找了各种理由暂时离开,现在原地只剩下他一个人还趴在大屏幕前寻找线索。 几乎无人想过会有人敢在宗祠闹事,周边的监控最多就是装个样子罢了,屏幕中的录像实在是算不上清晰,看了半响,沈芝明只觉得脑袋都大了。 身为仪式负责人,游神环节出现失误,已经算是个大问题,更别说现在张世子的冠还丢了……他几乎都能想象到天明之后,无数族人堵在门口吵闹不休的模样。 在远离喧嚣后,整个区域里都透着一种怪异的安宁,只有不远处的文衡殿还偶尔传来铜鼓的敲击声,兴许是依伯们还在忙碌着。 “嗐!你这是干嘛呢?” 陶斯言从外头走来,一脸好奇地看向正凑在屏幕前的沈芝明。 只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不见,他这眼睛里多出许多红血丝,就连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下子从青春男大秒变邋遢宅男。 “没,没事,在看之前的视频。”沈芝明说话的声音有些飘忽,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监控画面之中。 他朝着两人招了招手,然后轻点鼠标将画面暂停,接着再继续放大。 五彩斑斓的焰火底下,无数道身影围拢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老爷”的身上,一个个虔诚不已地奉上祝福和心愿,唯有一人佝偻着腰背,整个人鬼鬼祟祟的往前窜去,最后隐藏在了柱子旁,只留下被路人胳膊遮挡住的半张脸。 陶斯言瞬间看出端倪,忙呼:“这个人,我曾见过!” 听闻此言,沈芝明和林此霄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尤其是沈芝明,此刻也是有些呼吸急促,着急地说道:“我前前后后看过好几次录像,也没有看清楚这人到底是谁,甚至连男女都没有辨认出来……” 按道理来说,作为社区的工作人员,平时肯定会与不少人打交道,但他就是看不穿这个家伙伪装之下的面孔。 似乎早就猜到了这一点,陶斯言面上不显慌乱道:“只怕这人是早有准备,我们现在弄不清楚对方的身份也正常,眼下就在附近找找线索吧。” 这倒是个好办法,但熬了一整夜的沈芝明实在有些撑不住了,眼皮上仿佛被涂了厚厚一层胶水,只能透过那一丝丝缝隙来窥见面前的事物。 “行了,这里就交给我们吧,你先去休息一会儿。” 陶斯言果断将沈芝明从椅子上拉出来,然后左手撑着脸,一本正经地对着视频查看起来。 “可是……”沈芝明身形有些扭捏,似乎还想挣扎。 一旁的林此霄抱着胳膊思索了下,附和道:“这件事非同小可,事关我们文衡殿的清白,我是一定要揪出幕后真凶的。” 瞧见林此霄眼里十分笃定的光彩,沈芝明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他蔫蔫地低下头,等走到门口处,又有些不死心地说道:“等天明之后,游客数量会急剧增多,我们得抓紧时间解决才行。” 实在不行,就只能去求助派出所的老刘了。 不过,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出在宗祠里,势必是族人所为,一旦闹开来,只怕大家脸上都难堪,沈芝明想着,要是能在天亮之前把东西找回来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人一走,陶斯言仿佛是回到了自家似的,背靠着椅子,指尖十分沉着地在键盘上敲动,画面便飞快地跳转,就好像是一场走马灯。 林此霄只觉得眼花缭乱,几乎都要看不过来了。 “这,会不会太快了。” 话说一半,林此霄就察觉不妥,他感觉身旁好像多出了一股寒气,干脆就保持着沉默,两人就这么快速地刷完了所有视频。 约莫半小时后。 陶斯言才终于拿手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身往外走去,林此霄也不管不顾地赶紧跟上去,他有些惊讶,“你知道是谁了?” “……”陶斯言转身,静静地盯着林此霄眼睛看了几秒,随后移开视线,轻笑出声:“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那为何不再继续查看一会儿? 林此霄装了一肚子的疑问,还没等他问出口,就瞧见陶斯言已经走到了院子里。 恰好赶上一抹阳光透过院墙照了进来,她整个人都被包围其中,虽然脸上有着淡淡的倦意,但白净透亮的肌肤,以及那精神饱满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刚熬完夜的样子。 “欸,难得早起,我们还是先去吃点东西再说吧。” 她伸了个懒腰,似乎对于接下来的事情很有自信。 第9章 黑鸢鸟 欧阳冲后撤两步,长剑轰出,一道虹芒化作长剑直刺向洛璃的心口。 洛璃腾空而起,旋身挥出一道灵技,灵力似点点繁星自空中落下,霎时截断了朝着她心口而来的虹芒。 少女手中的长枪刺出,刺眼的红光夹杂着灵力直冲而起,化作一只绚烂的红色凤凰,俯冲而下,轰向对面的欧阳冲。 欧阳冲瞳孔一缩,后撤两步,堪堪闪过这一道攻击,但手臂却被划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鲜血溢出。 他眼睛瞬间一沉,另一只手按在了伤口上,刺痛感无比清晰。 他受伤了。 他被一个十六岁的臭丫头,伤到了...... 欧阳冲阴鸷抬眸,周身气势再次攀升到另一个高度。 洛璃咬了咬牙,扭头怒道,“喂,你就这么看着?不帮帮忙?” 光明神主微微一笑,“抱歉,我已经死了,帮不了你。” 洛璃无语,她一个灵皇,打一个九星灵帝,能坚持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容易了好吗! 随着时间推移,丹药药效逐渐开始消退,洛璃开始吃力起来。 欧阳冲却力量半点都没有消减,反而比一开始更加强大。 长枪和长剑相撞,洛璃手臂一麻,破风差点脱手而出。 欧阳冲抓住破绽,一剑刺入洛璃手臂,在几乎和他相同的位置上,划出一道更长、更深的伤口。 洛璃手臂一颤,冷厉抬眸,毫不迟疑地握着破风,一道灵力瞬间凝成,庞大的巨龙虚影,张开大口,咆哮着冲向欧阳冲。 欧阳冲一剑轰出,虚影破碎,洛璃瞬间被击退数步,撞在玉床上,又猛然摔在地上。 洛璃单膝跪在地上,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破风掉落在手边。 她目光清浅,伸出手背,不甚在意地抹了一把唇瓣。 欧阳冲微微笑着,黑色的瞳孔却犹如一汪幽深的深潭,冷得可怕。 他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向洛璃,伸出脚踩住了洛璃伸向长枪的手背。 他微微俯身,脚掌重重碾了两下,“洛璃,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如何?” 但洛璃却并没有如他想象中一样露出被羞辱、感到屈辱的表情。 她反而轻声一笑,面色淡然,“欧阳冲,你知道为什么白圣王尊这么讨厌你吗?” 其实她并不知道白圣王尊和欧阳冲的过往,但在这几天云破月和花弄影告诉她的只言片语,她也大概知道为什么白圣王尊对他现在这个态度了。 提到白圣王尊,欧阳冲一顿,而后他兴意盎然点头,“哦?那你说说看。” 洛璃一字一句开口,“白圣王尊,最厌恶的就是,自甘堕落、阴险狡诈、背信弃义、不择手段的人。” 欧阳冲面色一变,‘啧’了一声,露出一丝烦躁,“你这张嘴,还真是让人不喜。” 他抬手凝出一道灵力,“还是割掉的好。” 同时他内心充满怒意,白圣王尊真当他自己是个好东西!还有脸指责他! 就在灵力就要抵达她唇边的时候,洛璃眸光一闪,立马暴起,一拳轰向欧阳冲,将他逼退到玉门旁。 第10章 三角模型 “早在《犯罪心理学》中就有理论提到过,犯罪行为的发生往往与犯罪人、犯罪目标和时空条件三者之间的关系有关,也就是我们熟知的‘犯罪三角模型’理论。按照惯例,嫌疑人一般会选择自己家或者是比较熟悉的地方作为动手的方位,而文衡殿和宗祠,这两者之间的空间关系也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说到这里,陶斯言的神情严肃了几分,她双手环抱,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早就说过,这群盗贼是有备而来的。” 张世子的发冠,那只不过是人家的一个开胃菜,至于后续的“主菜”在何处,恐怕还得询问身为当地人的林此霄了。 这些犯罪心理学的专业理论知识,对于陶斯言而言并不算太复杂,毕竟她曾在学校选修过,但从小生长在渔村,每日接触的只不过是前来拜拜老爷的信众,再不济就是附近的乡民,哪里会像现在一样…… 这些复杂、繁琐的专业理论知识,不断地冲击着林此霄的头脑,他忽然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个女生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么天真烂漫,实际上做事缜密极了。 之前负责社区工作的沈芝明,之所以会愿意将寻找盗贼的任务拜托给她,显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而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一种推脱责任…… 但同时,林此霄脑海中又闪过些不理解和莫名的感觉。 此时,他看向陶斯言,表情已然不像之前那样急躁,而是耐心请教着对方的意见。 最后,才心情复杂地说道:“请你相信我,我以人格担保,我们文衡殿的人是绝对做不出盗窃的事。” 至于,当时宗祠的人说的那些话,也只不过是个误会罢了。 对于林此霄的诚恳保证,陶斯言自有主张和安排,她微微点头,快速收回目光,接着继续研究刚才的画纸。 理论知识再过硬,若是落不到实处也是不行的。 相比较之前看过的刑侦记录,以及一些侦探和影视作品,现在所面对的盗窃案子,几乎让陶斯言的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早在去到社区办公室之前,她就表明了所学专业和过往的求学背景,同时受到了来自沈芝明的委托,或许对方只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但对她而言,却是一个很大的突破。 这与陶斯言曾经在国外所尝试做的“艺术疗愈”不同,现在她需要去了解对方的“犯罪心理”,从而真正地从自身专业角度去帮助他人化解危机。 真没想到,“艺术疗愈”居然也能和“犯罪心理学”挂上钩。 陶斯言的潜意识告诉她,这次的发冠找回事件,更多的像是一些无解的谜团。 当日往来宗祠的族人太多,附近的监控画面又模糊不清,再加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定是文衡殿的人在捣乱,那么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又有几个人会去探究?更别说,现在还是由她一个外来者去负责处理…… 不,至少主家的人肯定是不会轻易饶过文衡殿的。 想到这,陶斯言莫名其妙地看了林此霄一眼。 …… 等到两人吃饱喝足,又闲逛一圈后,再次回到文衡殿外。 那些游客们早已如同潮水般汇聚成一团,每个人的鲜红布兜里都装着一大把香火,表情虔诚极了。 只是人一多,难免会起些纷争。 “让开让开,别碍事!” 一声声抱怨中,长满络腮胡子的壮汉直接用庞大的身躯挤开排在前面的游客,有人想要阻拦,他就故意弯曲着胳膊,向众人展示着结实的肌肉。 “咋地,想烧头香也得看自个有没有这个实力!”。 强大的力量面前,众人瞬时都安静下来。 壮汉则是心满意足地冷哼一声,似是故意挑衅地拿出几炷如小臂般粗的香,点燃的刹那间,烟雾逐渐升起,仿佛浑身都在接受着洗礼。 当地有个习俗,越早上香,就越有可能获得神明的青睐和更多的福气,为此有不少人特意早起赶来文衡殿里烧香。 只可惜,这次要被人抢先了。 就在众人叹息不止时,状况突发,一双手果断地将香烛放在香炉中,接着双手合十拜拜,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不过几秒钟,就犹如一条顺滑的小鱼快速隐藏在人群里。 “嘁——”周围传开一片倒吸凉气的响动,皆是瞪大着眼睛,垫高脚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这样不知死活。 “是谁干的!居然敢抢了我的风头。”壮汉回过神,牙齿磨得咔滋作响,他憋着怒火将剩余的香火往前一插,迈开步伐急急地追了上去。 站在台阶处帮忙维持秩序的依姆眼看不对,扯着嗓子道:“谁先谁后大家都是各凭运气,再则老爷们是不会计较这些的……” 只可惜,壮汉压根没把依姆的话放在心里,他只知道,必须赶紧找回面子来。 于是果断用粗壮的胳膊直接将人拦下,眼珠瞪大好似铜铃一般,用粗粝的嗓音质问道:“这头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的,你现在坏了我的好事,得赶紧赔钱!” 一看有热闹瞧,好事的游客逐渐围拢过来,聚拢在一起的香火让空气变得更加稀薄,氛围也越发严峻起来。 烟雾围绕中,陶斯言混在人群里垫着脚尖往前看去,她只瞧见了一张不耐烦的脸若隐若现。 只见那人轻蔑一笑,挺直了腰杆,带着几分不怕事地语气说道:“我可没钱!” “呵,没钱还敢来闹事。”壮汉怒极反笑,冷森森地扫了一圈四周,浑身的肌肉堆积成一块,好似结实无比的墙壁直接将原先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这下糟糕了,闹事者眼里闪过一丝惊慌,本来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这人居然会如此难缠。 不过他也没懊恼太久,略一抬眼,就发现了正在看热闹的陶斯言和她身边站着的林此霄,于是便干脆转变态度,微微低垂脑袋,然后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对,对不起……” “现在想要说和,早干嘛去了。” 壮汉没发现异常,环抱着胳膊忍不住讥讽了几句。 眼看对方还不依不饶,闹事者干脆梗着脖子,直接朝着林此霄所在位置大声嚷嚷起来:“林哥,快救我啊!” 这一声声呼叫,直接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林此霄身上。 他简直是如芒刺背,表情尴尬,又有些无奈。 第11章 一出好戏 近来京城里有两件事在人们的话题中久久不衰,一个自然是愈演愈烈的掳僧案,一个则是双百老人习陵子的事迹。习陵子刚出现的时候,除了没读过书的老百姓们相信,读书人无不嗤之以鼻,认定他在招摇撞骗。可习陵子真金不怕火炼,机缘巧合之下,给几个顽疾多年的病患治好了病,并且分文不收,现在大家无不把他奉为神仙。前去问询他长寿养体之法的人数不胜数,习陵子大方不藏私,直接找了个茶楼每天免费为人讲上一个时辰的养生之法。许澄宁特意也跑来听,却久等不见人。沉思间,听见身后有两人在对话。今天怎么不见习陵真人 你们还不知道呢,刚刚我瞧见,习陵真人被一群太监请上轿,人家要去见皇上啦! 啊,圣上不是信佛么 谁规定信了佛,就不能信道了习陵真人治好了杜阁老的病,又是双百岁的老人,谁不好奇 ……习陵子,是殿下您安排的饵 夜幕降临时,秦弗晃身进了许澄宁的屋子,许澄宁才问起了习陵子的事。秦弗悠闲地剥开一只橘子,慢慢撕着橘筋,闻言道:哦,钟白仞。 许澄宁愕然:他就是钟大夫 秦弗手下的五个门客,许澄宁就差掌医道的钟白仞没见过,原来习陵子就是钟白仞假扮的。只有当慧乘可被替代,圣上才会真正放弃他。 如此高寿的双百老人,嘉康帝比谁都对他有兴趣。许澄宁好奇道:钟大夫年岁几何 花甲之年。因为体质特殊,他少年白头,四十岁便已满头华发。他平素不爱见人,没什么人见过他。 许澄宁想了想:若是不善交流,让他去应付圣上可能行 秦弗道:钟白仞沉迷养生之道,偏偏谁都不愿听他唠叨,能有个机会让他光明正大地讲授养生之法,他高兴都来不及。 钟白仞是五个门客里,人缘最差的。不是因为品性不好,而是因为他太注重养生。他的养生之道,细致到讲究一顿饭肉要吃几口,菜要吃几口,汤要喝几口,烹饪的法子不对也不行,天天不换样也不行。而他管自己也就算了,还要管别人。朋友之间,难免要一起喝喝酒吃吃肉,要是席上有钟白仞,酒肯定别想喝了,大鱼大肉也不能敞开了肚皮吃,那必得是一人七八个小碟子,每个碟子放一点不同的菜,连饭也只有几口,清汤寡水,再配上一壶养生的茶汤。席上必须听他号令,第一口吃什么,第二口又该吃什么,中间要嚼多久,都规定得死死的。谁不按这个吃,他还要生气。别说那几个门客,秦弗自己都受不了。平常为了少听他唠叨,找他看病之事,秦弗是能免则免。因为这样,钟白仞是王府里唯一一个有自己单独院子和灶台的门客,并且,没人有意见。许澄宁听得咯咯笑。秦弗这些个门客,真是各有各的脾气。您贵为主上,要运筹帷幄,强身健体百毒不侵多好啊。民间不有句俗话么,不听大夫言,吃亏在眼前。 秦弗懒得听她贫嘴,将半个橘子堵住了她的嘴。等你摊上了,你就知道了。 许澄宁咽下了橘子,转而说回正题:这次我动用您的人闹出这么大动静,可会给您带来麻烦 她原本的计划就是一点一点把事件扩散,激起民众的好奇、愤慨与正义心,成千上万双眼睛都盯着这件事,这时再设法把慧乘的所作所为揭露,以嘉康帝最爱惜好名声的性子,肯定会选择弃车保帅,起码在表面上要偏向受苦的老百姓这一边。但悄无声息地将人掳走并藏起,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经此一事,嘉康帝疑心病恐怕更重了。秦弗道:我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疑心也没有实证。 几日前,皇帝跟前的人没有任何预兆地突袭了西山别院,因为他一早收到了消息,替身在那里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没露给嘉康帝一点破绽。如此,我便借钟大夫的光,给最后一击了。 做吧。 寝殿里,习陵子大谈特谈养生大法,五个太监在底下埋头苦记。嘉康帝扶着额,有气无力。他,进宫多久了 海公公弯腰低声道:回陛下,两天了。 啊才两天 他怎么感觉,有两年了呢。前几天听了太监们说的话,他特意派人看望了一下杜阁老,果真如太监们所说,精神百倍。于是他即刻下令,传召习陵子入宫,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双百老人,果真仙风道骨,鹤发童颜,是长寿之貌。习陵子只给他推按了几下,灸了几针,再一碗药汤下肚,他即刻通身舒畅,呼吸不再凝滞,精神也好了起来。被慧乘调养那么久,他都没有这么好的感受。然后他请教习陵子的长寿之法,习陵子便开始了漫长的讲解,光是春季的饮食讲究概略,他就讲了足有两个时辰。好容易听完四季食谱法,他以为膳食这一块便听完了,没想到除了四季,膳食还分晴天雨天雪天大风天,以及男女老少不同地域人群、不同年龄阶段的区别……这才两天,太监们记下的东西叠起来,已经有拳头那么高了。本事是真有本事,唠叨,也是真唠叨。可看习陵子老当益壮,比年轻人还要精神矍铄,他又很动心。道长,嘉康帝打断他,挥退了太监们,这才道,今日先讲到这里吧。 嘉康帝是第一个听他讲这么久养生大法的人,虽然没有讲完,但钟白仞依然对他和颜悦色。好,那明日再继续。 他顿了顿,撸起袖子道:陛下,看您面色暗沉,目中疲色重,定然睡意极浅,您是否难以入睡,早醒,易胸闷,醒后体内如磐石,体外酸痛,食欲减退,精神不佳,并不时有心痛之症 他连脉都没有把便说得这么准,嘉康帝十分吃惊。是,朕确实如此,道长可能为朕解忧 不妨事,贫道帮您通通筋骨。 他没有一点尊卑之念,直接撸起袖子上前,帮嘉康帝捏起了脖子。帝王如何能把这么重要的部位暴露给别人!嘉康帝有一瞬间就要喊人杀了他,手刚握紧扶手,就听钟白仞自顾自地在耳边说:这是积劳成疾,内调到位了,却疏忽了强身健体……肝硬,您为了睡好,是不是朱砂吃多了,那玩意儿不能多碰,过于依赖药物会越吃越病的……嘉康帝感觉到僵硬的身体一寸寸松乏下来,当晚睡了一个已经十年没睡过的好觉。他沉浸于习陵子给他带来的惊喜与欢悦中,倒是把慧乘都忘在了脑后。嘭!门被踹开,大汉站在那里,光在他背后,照得他整个人只剩黑影。和尚们都注意到,他手里握着什么东西,等到他拖着一步步走进来,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对光线的眩晕感退去,他们这才发现,那是一条人腿。一条剥了皮的人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