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一瓢全文免费阅读大结局笔趣阁》 第1章 督主......饶命 正月雪飘如絮,庄严肃穆的宫墙披裹上银白的外衫,平添几分凄美。 冷僻的偏殿内,一名衣不蔽体的女娘面颊殷红滚烫,涔涔汗珠自她额间渗出。 谢南栀伏在床榻边,上一秒沉浸在溺毙的窒息感中,下一瞬陡然一个激灵,美目轻眨,她彻底清醒。 周遭一片寂静,地上是破碎的青瓷碎片,和一名晕倒的太监。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是? 她愣怔片刻,直至体内热浪侵袭,双手胡乱抚上已然解开的衣襟,才发现自己身着一袭红色舞衣,舞衣薄如蝉翼,凌乱的丝绸之下是若隐若现的曲线。 她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上一世为谢贵妃献舞却被人下药的日子。 今日是谢贵妃的寿辰,圣上特地准许谢国公携家眷入宫赴宴。 谢南栀作为谢贵妃的嫡亲侄女得此机会出席,前世的她听信府内表姑娘温皖的提议,决定在宴席上献舞一曲。 就连身上这条轻浮不堪的舞裙都是由温皖亲自挑选,哄得她心猿意马地错信了人。 想到此,谢南栀呼吸一滞,双目猩红,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滔天恨意。 彼时的她心思单纯如清莲,对人心冷暖毫无所知。 她还在偏殿喜滋滋傻乐时,殊不知已是人家刀俎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被下了情药的她瘫软在床榻边,眼看着破门而入的太监一步步向她伸手,她也毫无抵抗之力。 前来寻她的阿兄谢辞舟与温皖一同亲眼见她面色潮红地攀附在小太监的身上,即使她依然是处子之身,却也百口莫辩。 因为她不仅失了女子的清誉,还丢了谢国公府的脸面。 自此,她不受父母待见,失去了兄长的疼爱,被关在国公府内的小黑屋里再不见天日,只能悲戚等死。 谢南栀泪水满盈,咬着鲜红欲滴的唇瓣缓缓起身,重来一次,她定不能再叫那人欺负! 她得逃! 得亲自揪出那人的罪证! 好让那人也体会体会众叛亲离的苦楚! 殿外冷风萧索,她推了推门发现外面被人落了锁。 环顾四周,除却一扇稍许破损的窗柩,再无可逃之处。 谢南栀蹒跚而去,抵着白里透粉的胳膊肘一下又一下撞击。 直至身体绵软无力,舞衣被汗液浸染紧紧贴在肌肤,胳膊肘也破皮渗血,窗柩终归耐不住蛮力,骤然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幸窗柩方方正正,不算太高,也不会太小。 堪堪够谢南栀翻墙而出。 外面一片银装素裹,冬雪呼啸而过,她竟也不觉得冷,只埋着头,踩在无人打扫的雪上,一步一个脚印地寻着生路。 四面皆是宫墙,连一个人影也没有。 正当谢南栀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即将逃出生天时,却直面走来浩浩荡荡一群带刀侍卫。 为首的男人气质如玄冰,周身散发阵阵寒意。头顶玄发,披着鎏金鶴纹狐裘。 整个大梁能携带刀侍卫出入后宫,见后妃朝臣可不拜者仅此一人。 而他,不是别人,正是当今权倾朝野、阴险狠毒的奸佞宦官——顾危。 仰仗着临帝授予的殊荣,他在京中作威作福,凡在他手下吃过苦头的人比比皆是。 谢南栀心神一凛,怎么会遇上这等邪神? 然,她体内的药劲不合时宜的愈发强烈。忽而,她脚下一软,蓦地扑到在地。 好巧不巧,摔至顾危脚边。 如瀑布般的乌发顷刻间散落在肩,烈红如火的舞衣于空中起伏,缓缓落于女娘白皙透亮的肌肤,在这皑皑雪地里妖冶绽放。 谢南栀吓得瞳孔微震,立时爬起来规规矩矩趴在地上,生怕惹得这位喜怒无常的大都督心生不悦,在这要了她的小命。 只听头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嗤笑,清冷如玉石的嗓音落在她的耳边。 “看来本督的恶名不够昭著啊,竟还有人想以色事主。” 明知被误会,谢南栀也不敢动弹一分一毫,滚烫的额头磕在寒雪上,埋得更深了。 “回......回禀督主,臣......臣女乃谢国公之女,今日入宫为贵妃娘娘贺寿,扰了督主雅兴,还望督主......饶命。” 话音刚落,旋即而来的是顾危爽朗的大笑。 “好一个饶命。”他眉眼一勾,用脚挑起谢南栀的下巴继续发问,“这儿离主殿十万八千里,贺寿怎么贺到这儿来了?” 上一世,正是温皖告诉她,向贵妃娘娘献舞是她给姑母的惊喜。而她身穿舞衣在殿内等候难免惹人注目。届时人多嘴杂,这惊喜也就索然无趣了。 倒不如先来偏殿候着,临到她时,温皖再来接她去主殿,自然能够一鸣惊人。 那时的她只觉得温皖是知她懂她的好姊姊,压根不会联想到其中隐藏的凶意。 谢南栀稍稍抬头,正想辩解,凛冽冷风突然大作,掀开了她遮面的薄纱。 一抹红在宫墙瓦楞间肆意沉浮,顾危冰凉如深渊的眸子也瞬间染上汹涌热意。 他神情一愣,脑海中浮现一缕轻飘飘的身影。 像! 简直太像了! 须臾,男人疾如风般拔出身侧侍卫的刀抵在她纤细的脖颈,哑着嗓音逼问:“说!你究竟是何人?” 久居深闺的谢南栀哪曾遇过这等场景,早已吓破了胆,愣怔不敢出声。 见人沉默不言,顾危手下的力度加重了几分。 领如蝤蛴的脖颈间一道染红的丝线刺痛了他的瞳孔,他蹙眉,带着股耐人寻味的探究意味。 “顾督主!” 远处渐近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谢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领着谢辞舟与温皖一道而来。 “还请顾督主刀下留人。”宫女朝他拂了拂身,淡定启唇,“这位是娘娘的侄女,谢国公府嫡女,今日特地进宫为娘娘贺寿。” 顾危脸色阴沉,偏头佯笑,冷峻的面容变得阴森可怖。 “哦?我若说不呢?” 宫女面上笑容不减,话语间又多了几分客气,“那顾督主不如赏脸,一同赴宴品几杯酒?” “你这婢子!听不懂人话?”顾危不再出声,任由身边的侍卫上前凌辱。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的属下同他一般,冷冽如剑,嚣张至极。 跪在地上的谢南栀早已晃神,她气血翻涌,一股无名之火堵在心口得不到纾解,眼前飘飘然一片白景。 双目一沉,轰然昏倒在地。 见状,顾危将刀丢给一旁的侍卫,拎起谢南栀抗在肩头,领着大张旗鼓的一群人兀自离去。 只余下一句: “贵妃娘娘的寿辰,与本督何干。” 第2章 你觉得本督像救世济民的人? “好多汁。” 晶莹剔透的水渍顺着男人青葱如玉的手缓缓滑向深处,顾危眯着狭长的凤眼,舌尖舔舐过柔软的粉嫩。 谢南栀娇呼一声,松松垮垮的舞衣纷乱地堆在身上,颈窝分泌出细细密密的薄汗。 长睫扑闪,她渐渐睁开双眼,清秀的小脸泛起一片酡红。 宽敞的马车内水声潺潺,满盈蜜桃的沁香。 谢南栀仓皇不定地坐起身,看着顾危将手上的桃核扔进果盘,又投来犀利的目光后,匆匆垂下脑袋。 “本督的容貌有这么不堪?” 仅一眼就被吓得挪开目光? 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她摇了摇头,又觉得表述不清,偷偷睇视一旁肃然危坐的男人。 男人鬓若刀裁,眉如墨画,一双眼睛仿若深不见底的渊泉。 顾危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倒也不恼,耐着性子说:“刚刚发生的一切你如实招来,本督兴许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谢南栀瑟缩,她还不能死,亦不想死! 但眼前的男人如豺狼虎豹,她得罪不起,只能识相的将自己知晓的一切全盘托出。 说得多了,越发欲火缠身。 她低声喘息,一骨碌跪在地上,奋力汲取着地板的冰凉。 “求......求督主救我一命!” 顾危眉眼一挑,精明的眸中闪过一丝算计。他拿着调,好整以暇地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谢南栀。” “呵,还是个小结巴。” 他微微俯身,周身散发的冷冽雪松味绕在谢南栀的鼻尖,她强忍着想缠上他的冲动,指尖深深攥进肉里,给精致的指甲画上蔻丹般的颜色。 只听他又道:“你觉得本督像救世济民的人?” 她抬头,直至头顶这个凛若冰霜的面容与记忆中的男人严丝合缝。 前世,即使她久居深闺,也频频听闻顾危的恶行。 顾危是宫内的宦官之首,也是临帝身边的红人。不仅手握重权,还掌管着训练有素、出手狠辣的黑甲卫。 而他性情不定,喜怒更是不显于色,以嗜血为好,以安乐为耻。被他盯上的人,无一例外不惨死他手。 临帝无心朝政,又赏识他阴险歹毒的手段,特派他盯紧某些蠢蠢欲动的世家贵族,如若有异,全凭他处置。权柄滔天,可谓是实至名归的大奸佞。因此,众人虽对他嗤之以鼻,却也不得不恭恭敬敬唤上一声“顾督主”。 外面的摊贩卖力吆喝,裹挟着敲锣打鼓声。 谢南栀的思绪渐渐清明,她听着马车在街道上疾驰的呼啸声,以及平民百姓的日常闲话,定了定起伏跌宕的心跳,主动迎上顾危漆黑深邃的瞳孔愀然开口。 “若是......不想救我,督主为何带我出宫?若是不想救我,督主又为何插手此事?早将我杀了,亦或是扔回给下药之人,岂不是一劳永逸?怎的......还会让我脏了督主的车?” 话音落了有半晌,马车内寂静无声。 顾危蹙眉,眼含深意细细打量着娇小却执拗的女娘。 一双圆溜溜的眸子清澈无余,一眼见底。 泰山压顶,许多牢狱重犯也忍受不了顾都督森严的威压。 谢南栀心中打鼓,她从未与顾危打过交道,更甭谈对他了解多少。 但,除了赌,她只剩死路一条,索性坚定了眼中的信念。 直到上座那人忽然咧了咧嘴角,颔首吐出淡漠至极的话语。 “敢揣测本督的心思,你是真不怕死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小脸煞白,以为自己死期将至,刚要弯腰磕头谢罪,却被精致的皮靴挡住。 “一直听闻谢国公家的小女娘身子骨娇弱,却不知,有点脑子。” 谢南栀自幼娇养闺中,因气亏体虚,甚少抛头露面。就连贵女们津津乐道的各种宴会,她也只寥寥参加过几回。 遂,京中众人皆知谢家嫡女谢南栀,但见过其真容的却是少之又少。 顾危不再刁难,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白色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小药丸,示意她张嘴。 颀长的食指与中指夹住药丸,放至小巧软嫩的舌尖,指腹慢慢剐蹭她的下齿,而后退出。 动作轻浮挑逗,谢南栀耳后一阵酥麻,像触电般蔓延至全身。 他恍若未见,待拿出帕子,将刚刚碰过她的地方悉数擦拭干净,方才发号令下。 “吃吧。” 仿佛对待一只不余感情的畜牲。 谢南栀没有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于她而言,只有一个目的。 活下来! 哪怕暂时卑躬屈膝。 须臾,药劲缓缓褪去后,她如同置身冰窖,鸡皮疙瘩竖起一片,浑身战栗。 眼下正值寒冬,马车外大雪纷飞。 即使门窗紧闭,没有炭盆,没有汤婆子,仅凭两人的体温,丝毫抵不过汹涌的寒意。 马车停下,谢南栀依旧跪着瑟瑟发抖,她双手环胸,努力遮住裸露在外的肌肤。 虽然,没有什么显著的成效。 见她不动,顾危敛了敛神情,徐徐启唇。 他的话一向比大雪还要冰凉刺骨。 “你,可以滚了。” 得了指令,谢南栀颤颤巍巍起身,周遭的侍卫笔直挺立,无人注意她。她只得踉踉跄跄地扶着车辕跳下,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本想径直回府取暖,一想到身后还有个会吃人的大豺狼,立时背脊一凉,脖颈僵硬。生怕惹他不喜,即刻下来给她一刀,于是忍着如蚁爬行般的腿脚酸麻,慢悠悠转过身,规规矩矩在马车旁拂身行礼,恭送他离开。 车牖打开,里面丢出一件烫金黑色狐裘盖在谢南栀的小脑袋上。 周遭失了光亮,她一动不动盯着脚边的污泥,等车轮声渐行渐远,才试探地拽了拽狐裘,从而重返光明。 身后的大门口,元氏正在石阶上来回踱步。 她乃谢国公府二房谢威的正室,见谢南栀披着狐裘款步而来,这才急匆匆扑了上去,狐疑地伸长脖子远眺。 “送你回来的是谁?” “是——” 话还未完,她又摆摆手打断。 “你阿爹阿娘呢?没跟着一起回来?” “一群靠不住的东西,派他们去传个信怎么去了这么久!” 谢南栀没来由的紧张一瞬,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转着眼珠,生硬地问道:“二叔母,发生什么了?” 元氏双手一拍,掐着嗓子哀嚎。 “出事了!出事了!” 第3章 这,该不会是顾督主的狐裘吧? 万寿堂内,门窗紧闭。 谢老夫人枕着隐囊倚在床头,惨白干涸的嘴角还挂着鲜红的血迹。 她本想今日一同进宫贺寿,不慎染了风寒,只得留下二房的人悉心照料。 仓促回府的众人老老实实侯在床边,谢南栀披着狐裘站在末尾,虽离炭盆不近,但也暖和了不少。 “谢淮,你有什么要说的?” 谢老夫人嗓音沙哑,启唇时松软的皮肉因过于干裂从而难舍难分。 谢淮乃谢国公,亦是谢南栀的父亲。 他接过女使手中的茶碗上前服侍,岂料谢老夫人衣袖一挥,温热的茶水尽数泼在炭盆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升起呛人的浓烟。 茶碗碎在地上一声脆响,众人呼吸滞停,心思各异。 老夫人虽说不上和善,但向来漠然端庄,难得见到如此失仪的情形。 而下一瞬,更是让堂内众人目瞪口呆。 她操起一旁的鸠杖,也不顾及谢淮一家之主的脸面,双手重力扑打在他身上。 “逆子!你这个逆子!若不是姣姣书信一封,你和这贱妇还要瞒我这老婆子到何时?” 她的目光像淬了毒,转而盯上孙氏。 谢淮弓着腰和他的正房夫人孙氏面面相觑,接着目光落在炭盆,里面残留点点星火,不难看出是信纸烧过的痕迹。 “哎哟喂!大哥、嫂嫂你们究竟犯了何事?老夫人自看了贵妃娘娘捎来的信后,气得吐血,差点一口气背了过去。我这才差人紧赶慢赶去给你们通风报信。” 姣姣是谢贵妃的乳名,元氏听了也不管丈夫谢威的脸色,当即跳出来询问因果。 信上的内容老夫人未说一字,但谢淮与孙氏已经心知肚明。 这是谢贵妃与他的秘密。 也是谢国公府的秘密。 亦是皇家的秘密。 他不能说,更不能透露一个字,否则百年世族恐有灭顶之灾! 谢淮与孙氏心中不甚畅快,也只能齐双双地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谢老夫人管家时规矩严明,恪守不渝,所以即使现在由孙氏掌权,众人也不敢上前多说一二,为他们求情。 “娶妻娶贤,你贤吗?你为了一己私欲,撺掇谢淮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你何罪之有!” “你生辞舟伤了身子我老婆子不怪你,可你!你!” 一只爬满了沟壑的手指着孙氏,在空中止不住地颤抖。 顺着指尖的方向,谢南栀披着不合尺码的狐裘站在孙氏身后,豆大的眼睛里是清澈的困惑。 谢老夫人一见她便心里发酸,要不是她,这偌大的国公府又怎会走到这般田地! 顺手拿起怀里的汤婆子砸过去,不偏不倚地砸中谢南栀的额头。 “滚!我不要看见这个孽障!” 堂内的一席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谢南栀一脸懵懂,她不明白,祖母的战火怎么会突然烧到她这? 往日里,祖母至多待她颐指气使,而今日,竟然直呼她“孽障”。 她鼻尖酸涩,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小女娘狼狈地站在原地,视线扫过的旁人全部满脸惊恐,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猩红了眼睛,她才后知后觉。 流血了! “南栀,你这衣裳?”元氏从床头凑到谢南栀身边,捏着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血,又捧着狐裘的衣角细细端量,“看上去怎么像男人的衣裳?” 猩红的世界,谢南栀一眼就捕抓到谢老夫人投射来一记刻薄的眼刀。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年间,待字闺中的女娘若是与郎君私相授受,便要受万人唾弃,轻而易举就能将她扼杀。 “这,该不会是顾督主的狐裘吧?” 温皖打破了这片寂静,话语一出,转而又陷入死寂。 谢南栀如坐针毡,所有人都盯着她身上的衣裳,她脱也不是,不脱也不是。 “阿栀,今日你跟顾督主走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你没有被他欺负吧?”温皖持续补刀,顶着最清雅的小白花脸,说着最毒的话。 谢南栀双手握拳,抱着试探的目光看向谢辞舟,后者忧心忡忡。 “南栀,顾危应该没有把你怎么样吧?如果你真的和他有接触——” “我没有。” 又是这样。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温皖暗地里插她刀子,谢辞舟永远不会相信她。 话外是他作为长兄对妹妹的关心,而话内是满满的犹疑。 前世,她在宫中被人“抓奸在床”后,谢辞舟作为她的亲阿兄,没有替她说过一句好话,哪怕是一个安慰的眼神。 他和全天下一起对抗他的嫡亲妹妹。 自那之后,小太监被杖毙,国公府对外宣称谢南栀染了恶疾,从此禁足废弃的柴房内院。 暗无天日的日子很快击垮了羸弱的谢南栀,她吊着一口气,靠下人们送来的馊饭馊菜苟且偷生。 某天,月上枝头。 温皖偷偷打开柴房的门递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包袱,让她赶紧从后门溜出去。 她信了。 她甚至心想,有朝一日她能存活下来,定要厚谢。 可惜,念头只想到一半,便被谢辞舟逮住。 身后是举着火把的众多奴仆与侍卫,还有凶神恶煞的谢淮与孙氏。 他们说府内丢了重要的物件,打开她的包袱一看,发现她正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永远忘不了那晚,阿兄厌恶的眼神,父亲咒骂她的话语,以及挥刀向她的母亲。 她永远忘不了他们让她去死。 她永远也忘不了,她最信任的温皖阿姊竟然主动提出要将她沉塘。 她哭哑了嗓子,向来清明的眸中流出泊泊血泪,最后被捆住手脚,丢进污秽的池塘。 红透的天,以及红透的地。 神思错乱的谢南栀被人压在冰天雪地的院中跪着受罚。 谢淮握着戒尺不留余力地打在纤纤玉手,嘴里还在训斥:“谢南栀,不守廉洁是你的错!” “与阉人为伍是你的错!” “陷国公府于危难而不顾亦是你的错!” “种种错行,不得不罚!” 一句一顿,句句诛心。 谢南栀被人钳住,动弹不得。掌心传来的痛楚,以及身体上的严寒刺骨让她崩溃。 额头的鲜血杂糅着眼泪砸落雪屑,印出纷纷繁花。 她血泪盈襟,破口大骂。 “我究竟何错之有?” “你们不仁不义!仅凭他们二人之词就将我定罪,可曾算是清正廉洁?” “你们自诩良善仁慈,可未曾听过我的辩解就动用家法,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既然我不受你们待见,那你们就杀了我啊!” “杀了我啊!!” 孙氏怒目圆睁,听不得她的咆哮,夺过漆盘内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的身上。 这个孽障!当初就不该留下她! “南栀,你过分了。你给父亲母亲认个错,他们会原谅你的。”谢辞舟慷慨解围。 他纳闷,往日的谢南栀最是隐忍懦弱,她讨好父母之心府上谁人看不出?怎的今日像变了个人一样,不就是骂了两句,罚了两下就心生怨怼。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黑色狐裘破裂,粘上黏腻的血污。 谢南栀忍着钻心的剧痛抬头觑他,却是欲言又止。 “督主府到!” 外间传来通报。 谢淮孙氏来不及收手,就见顾危的贴身侍卫雁回徐徐走来。 “雁回见过谢国公、谢夫人。”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小人,最后落在谢淮身上,“督主今日误伤了贵府嫡女,特命我送来金疮药。” 谢国公府对奸邪的阉人一党嗤之以鼻。 谢淮连一个正眼都没赏给雁回,冷着语气道:“替我多谢你家督主好意,不过我府上不缺药物,劳烦你多走这一趟了。” 雁回悄摸着翻了个白眼,笑而不语。 洞门外,一席黑衣男子负手上前,一步一印踩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看来,本督的话不好使了。” 第4章 他要的,只有她 谢淮有片刻的停顿,收起手里的戒尺放在一旁的漆盘上。 这阉人怎么还亲自来了? 但面上仍是淡定自若,莞尔一笑拱手回答:“不知顾督主过来,有失远迎。” 顾危轻呵一声,行至雁回身前,抬着下巴目觑谢南栀,又扫视一圈漆盘上的物样,也不回礼。 “哟,看来本督来得还真不凑巧。” “这位瞧着像是贵府嫡女,是犯了何错,需得这样惩戒?” 话落,颇有种幸灾乐祸的姿态。 谢淮稳重自持,身后众人神色各异。 孙氏极力压抑方才还未平息的愠怒,侧着身垂眸,胸口起伏喘着粗气。谢辞舟立于她的侧后方,身形挺拔,眸中带刚,蹙眉将温皖护在身后。温皖倒是神色如常,还有点儿沾沾自喜。再说那元氏,攥紧手中的丝帕,躲在众人后面悄悄探出头仔细打量顾危,从面容到身姿,最后落于神情。 她谨小慎微地叹了口气。 真真是俊朗神颜,只可惜,是个阉人! 还是个狡诈阴险的阉人! “小女不懂事,冲撞了老夫人。这不,刚巧训斥了几句,就让督主看了笑话。” 谢淮说完,示意一旁的女使将谢南栀带下去,怕她出言不逊,更怕她真的勾搭上了顾危向他借势。 “慢着!” 几名女使刚想上前,被人呵住,脚步一顿。 迫于淫威,只得退后几步。 顾危不急不徐,拿着款儿蹲在谢南栀身边,撩起她身上的狐裘放至鼻尖嗅了嗅,转而面色阴鸷,“陛下昨儿个才赏给本督的西域狐裘,竟被尔等毁成这样!” 他起身,狭长凤眼在谢家夫妇二人面前轻扫。 带着探究,还带着藐视。 “国公府上也有不少陛下赏赐的贡品,督主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库房挑选。” 谢淮不卑不亢的与他斡旋。 虽然鄙夷他的行事做派,但忌于此人喜怒无常、大权在握,国公府不敢轻易得罪他,却也不敢与他为伍,平日里多是和气生财地与他交涉。 顾危哂笑,转着手中的獠牙银戒,这是调动黑甲卫的凭证,也是督主身份地位的象征。 “陛下的御赐之物,诸位还是留着自己好好品玩吧。” 真正的瑰宝都留在临帝的库房内,赏赐下来的都是些不起眼的货色。 他瞧不上,也不想要。 他要的,只有她。 语毕,他抱起浑身血污的谢南栀,似乎有点不可置信。 这偌大一个国公府不给人饭吃? 牢里饿了几天的女囚犯都比她重。 复又颠了颠怀中的女娘,这才开口:“本督,只要她作赔。” 不等谢淮应允,转身就走。 府上众人要拦,因忌惮雁回出鞘的利刃,迟迟不敢上前。 只能在心里默默把这狐假虎威的奸佞以及他的众多手下仔仔细细骂了个遍。 青云巷。 顾危入府走在前头,未听见身后动静,冷着眸侧身,就见小女娘抱着褴褛狐裘,畏畏缩缩地驻足,偷偷审察宅邸的外设。 大门宽敞阔绰,还有临帝亲笔题字的匾额,只是府外两侧没有狻猊坐镇。 “怎么,还要本督抱你?” 清泉般的声音打着旋传来。 谢南栀小脸一红忍着痛楚,一步一顿仓皇地跟了上去。 倒不是害羞,明知道他不是一个正常郎君,可被他抱在怀里时,总会觉得分外别扭。 还未缓过劲,几人就到了正厅。 等候多时的女使接过谢南栀手里的狐裘,又为她披上炭火熏热的新披风,递过一碗御寒的药碗这才退下。 顾危坐在椅子上吃了口茶,余光瞥见谢南栀接过药碗犹犹豫豫地嗅了一番,刚想腹诽她几句,却见她紧锁眉头一口气吞下。 “这会子不怕被本督毒死了?” 喉中苦味还未散去,谢南栀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这位爷说话不夹枪带棒不过瘾是不是?! 她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笑如邪神的男人。 “督主想杀我,不……不是非得绕这么大个圈子将我带到府上杀害。” 软糯糯的声音落在顾危心上,漾不起一丝涟漪。 他神情慵懒,全然不似刚才在国公府的傲然睥睨。 “本督救了你三次,你该如何报答?” 一次是从温皖设计的陷阱中将她救下; 一次是在马车上替她解毒; 还有这次,从国公府中救下体无完肤的她。 谢南栀沉思不语。 如果回到国公府,府上众人个个都是豺狼虎豹,没有一人能护她周全,敌明她暗,形势严峻。 如果攀上顾危,虽说是在刀尖上舔血,但他有护住她的能力。只要她谨小慎微,努力讨好他,以目前他的态度来说,焉知非福。 即使她不慎失足,反正两头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赌一把。 思及此,她表明态度:“阿栀愿意跟随督主。” “啧——” “你可知往日对本督投怀送抱的女人都是什么下场?” 顾危眼中闪过毒辣,双手合拍。 片刻,雁回不知从哪揪出一人。 那人头发污糟,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鲜血充斥整个眼眶。 她张嘴,里面没有舌头,像一个大血窟窿,只能发出怪异的语调。往下衣衫破烂,身上伤形各异,仅有通过裸露在外的圆润才能辨别出,此人为女。 顾危笑得邪气,舌尖舔过牙槽,吐露风霜。 “送回去告诉户部侍郎,本督虽然是个没有根的东西,但这些个绝色尤物,本督很是享受。” 谢南栀吓得血色全无,感觉一道阴森的视线顺着她的腰部曲线攀升,紧紧缠绕,憋得她喘不上气。 她卒然跪在地上,恨不得掏出一颗真心双手奉上。 “横竖都是死,督主要我性命便拿去。倘若能收留我,端茶倒水......伺候暖床......我......” 耳边没有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呜咽,只有皮靴落在地上,由远及近的折磨。 顾危蹲下来,饶有兴致的将她的模样刻入脑中细细对比。 劲瘦的食指点在谢南栀受伤的额头,携着她的鲜血一路划至下巴,用力一挑。 强迫她对上他如蛇蝎般瘆人的视线。 “本督不要你的命——” “本督只要你这张脸。” 呕! 她差点吐了出来。 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酷刑?! 谢南栀全身紧绷,涔涔冷汗刺得伤口又疼又辣,可她丝毫不敢怠慢。 怕一不留神,她的小脸就和脑袋分了家。 呆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想象中的剧痛,只等到药膏掉在地上发出叮呤哐啷的脆响,给她心头狠狠一击。 她脸色煞白,颤颤巍巍捧起药膏后,抬头看见男人的眼神似獠牙一般,彷佛下一秒就能将她吞噬。 “替本督护好了,若是有朝一日受了损,你的小命也该交待了。” 第5章 督主需不需要暖......暖床? 这边女使带着谢南栀去梅园安顿好,谢国公府那边已然乱了套。 万寿堂内,谢老夫人遣散屋内众人,只留下了谢淮夫妇。 她端坐在贵妃榻上,闻着香炉内加了剂量的沉香,努力遏制自己喷薄欲出的愤懑,然效果微乎其微。 “这是哪儿?这是国公府!哪轮得到顾危那阉人上门叫嚣!” “说到底,还是你们二人不将我放在眼里!” “谢淮!我是你亲娘啊!我扪心自问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生养之恩,可比参天。我含辛茹苦把你拉扯到大,就盼着你的好,让我能安心颐养天年。可是——可是,发生这等大事,你们为何不与我商量!究竟为何要自作主张啊!” 说完,她捶胸顿足,腕上的佛珠也因过大的动作发出微小的撞击声。 “儿子不孝,本想着这事少一人知道,国公府就少一分危险。” 谢淮拉着孙氏跪在地上,伏在谢老夫人的脚边恳求她的谅解。 谢老夫人气得面色青紫,脸上的沟壑如长年暴晒在旭日底下的土地般愈发干涸。 她揉了揉眉间,吃了一口茶盏里重新沏上的温茶,复而苦口婆心道:“我吃过的盐比你们走过的路都多,你们就这么不信我这老太婆。” “这下好了!这死丫头如今招惹上了顾危,若是顾危庇护她,有意与我国公府作对,那死丫头的身份很有可能败露。况且,她根本不懂为人处世,万一惹得顾危发怒,牵扯的可不是她一人,而是整个国公府!” “我簪缨世族,可不能毁在一个丫头片子和阉人手里!” 堂外,元氏弓着腰趴在门上,竖着耳朵表情狰狞,生怕漏过一个细节。 “二婶婶有何看法?” 一旁,温皖捏着帕子,惺惺作态地打探口风。 元氏连忙摆手,示意她先别出声,然后眼珠子打了个转,茫然不解地喃喃:“不对啊!南栀不过就是一个外室女,老夫人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外室女?” 元氏登时噤若寒蝉,瞅了瞅温皖,一步三回头地将她拉至一旁,遮着嘴巴私语。 “嘘!你可不能说是二婶婶告诉你的。” 温皖轻轻拍了拍元氏的手,嫣然一笑:“放心吧二婶婶!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有了保障,元氏这才直言不讳。 “其实南栀是外室女的身份在府里并不算是个秘密,谁不知道大嫂嫂早年间生了辞舟以后就伤了身子,宫中的御医都说了,她啊,再也不能生育了。” “可是那晚,大雨滂沱,大哥居然从外面抱了个女婴回来。” 这件事虽与温皖的猜测大体一致,但亲耳听到还是免不了惊愕。 她压低了声音,盘根问底。 “这个女婴,就是南栀?” “正是!”元氏点头,仍旧不得要领,“这孩子也是命苦啊,是大哥在外面欠下的情债,所以常年不受大嫂嫂待见。说到底,这是男人都会犯下的错,有个三妻四妾的很正常。虽说是个外室,名声上是不好听了点,可堂堂一个国公府,又怎会因为一个外室女就倒台?老夫人未免也太杞人忧天,太在乎面子了吧!” 余下的话温皖没有再听了,她深思远眺,神情闪过狠戾,暗自幽思: 谢南栀,这个死劫,你逃不掉的! 再说回青云巷。 谢南栀换好了崭新的服饰,各处伤口也由女使帮忙上了药。 炭火在她脚边噼里啪啦作响,她仍旧觉得冷得刺骨,冻得钻心。 她右手握拳撑着下颌,百思不得其解。 每次她触碰到顾督主的手时,那个冷冽的温度全然不似常人。 还有府内的一切,冰冰凉没有生气。 “明明都这么冷了,为何府上不多备些炭火?” 谢南栀嘟囔出声,她裹着被子,只留一个脑袋在外头,然后挪到墙边,在角落里缩成一团。 如今,她算是逃离了谢国公府,能暂时躲开幕后之人对她暗下杀手。 可是,她并不清楚为何父亲、母亲会厌恶她至极,以至于上一世要杀了她泄愤;也不清楚谢贵妃的来信上究竟写了什么,让祖母对她的态度急转直下;更不清楚温皖到底有何居心,要费尽心思设局陷害。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她不可能一辈子躲在顾危的麾下,顾危的一时兴起也不可能护她一世。 所以,她必须要调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谢南栀探出一只食指搔了搔头,又哈了口气,看着白雾尽散,继续思索。 “护好这张脸......” 顾危说的这句话,以及初见她时的错愕,她全部清晰地记在脑中。 以顾危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的个性,他能三番五次救她,还破天荒地收留她,足以证明,她的脸,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因而,为了在顾危的手下讨到好生活,让他多庇护自己一点,也为了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更好活动,利于她查找真相。 她必须要讨好顾危! 是以,第一计,美人计! 晚膳后,谢南栀在府内闲逛了半个时辰有余,才终于在洗心亭见到了顾危的影子。 簌雪凉亭勾阑畔,亭中俊郎带笑看。 她敛色屏气走上凉亭,服身行礼。 “阿栀,见......见过督主。” 顾危收起笑意,折扇一甩,丝丝凉风拂起碎发,倚着雪景,衬得他清冷如玉。 “何事?” 谢南栀鼻尖通红,冻得没了知觉,她用手试探地摸了摸,没有感觉到湿意,才轻声低喃:“阿栀想问......问问督主需不需要暖......暖床?” 顾危左手慢摇折扇,右手扣在案几上,敲了两声。 清脆的响声仿若采石蹦入溪涧,溅出的小水花落于谢南栀的心间。 “过来。” 如溪泉的清澈嗓音。 谢南栀深吸口气,故意扯了扯衣裙,步行间,一不小心踩到裙摆,摔在顾危两腿之间。 “啊——我——” 慢慢抬头,是覆上一片雪色的清眸。 顾危捏着她的下巴,指腹在她的肌肤上摩挲。 “这是,想对本督投怀送抱?” “没......没有。” 他的手摸过下巴又抚上耳垂,轻拢慢捻抹复挑,继而在她耳边低语:“小娇娘,还不知道什么才是美人计吧?” “让本督教教你?” 第6章 我是你爹 也不管谢南栀面如火烧,顾危一把拽下她的衣襟。 透亮白净的脖颈露出,圆滑粉嫩的肩膀往下是令人浮想联翩的光景。 白雪再簌也不及娇人之姿。 他喉结微动,不经意间瞥见娇嫩的肌肤上盘曲着数条状如玉京子的深红血壑。上面规规整整地洒着白色药粉,依稀可见伤痕之深。 挪开目光,他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姿势,冷呵一声还不忘揶揄:“可曾及笄?” 谢南栀整理好衣襟,羞涩的绯红从蝤蛴长颈攀蜒至耳垂,再至眼下一片。她逼迫自己暂时忘却羞愤,回想起清清冷冷的及笄宴,遂点点头,声音低靡,情绪不涨。 “及笄不过数月。” 闻言,顾危翩然起身,走到亭栏边与她拉开距离。 毛都没长齐的丫头片子,还想学人出卖色相。 一记眼刀过去,他掀起倦乏的眼皮,倚着风雪肃然开口:“本督给你找个老鸨,上门教授如何?” 讨好不成,反被羞辱。 谢南栀咬着下唇,尴尬地摇头,动作僵硬如石。 第一计,美人计,成功以失败告终。 翌日清晨,青云巷的督主府外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顾危坐在正厅,吩咐小厮将人领了进来。 孙氏拎着食盒款步跟在后面,今日她起了个大早,亲自屈尊,给京城中排得上号的达官贵人们挨家挨户送去浮元子,此刻颇有些疲惫倦怠。 但见到督主时,登时扯了个浮于表面的微笑。 “谢夫人怎么舍得屈尊莅临寒舍?” 顾危人精似的,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来者何意,故作寒暄。 孙氏将食盒打开,里面是数个精致小碗,碗中还有五彩八门的浮元子。她端出其中一碗,双手捧着上前递给顾危,“顾督主哪里的话。我本想着过段时日便是上元节,遂做些个浮元子,自作主张上门来讨个彩头。” 说完,泰然自若地寻找了一圈,没有找到谢南栀的身影。 自从,顾危将谢南栀带离国公府,府上便炸开了锅。 一是担忧深闺贵女借居阉人府邸,坏了国公府的名声。 二是担忧他们的秘密败露,惹来杀身之祸。 所以无论如何,谢南栀必须要回来! 故此,谢淮提议借上元节送浮元子为由,上门要人。 然,独独只送青云巷督主府实难撇清攀附阉党之嫌,于是便打定主意给挨家挨户送去,其中包括不甚相熟的清门世家。 谢淮作为一家之主,自然不会亲自屈尊;而由下人代为传送,也难与顾危周旋;于是这等差事,便落在了孙氏的头上。 养尊处优的国公夫人何曾亲自起个大早,拉着脸面拜于阉人门下,想来,孙氏也是有苦说不出。 顾危高坐睥睨,对国公府的算计早就心知肚明。 他不接孙氏手上的碗碟,阖目养神。 孙氏生于世家贵族,后来嫁于谢淮做了国公夫人,一生从未受过这样的羞辱,一股无名之火憋在胸口,她没有办法,只能悻悻将碗放入食盒,安静坐在椅子上。 那头,谢南栀翻身起床,因着受伤喝了许多安神药的缘故,这晚她倒是睡得格外舒心,一夜好眠。 候在外面的女使听了动静,这才进屋替她梳洗打扮,涂抹上药。 待一切安定,又过去了好半晌。 这下,谢南栀不仅畏惧顾危,经过昨日那么一闹,还有些狼狈窘迫。 但寄人篱下,她不得不面对,于是着急忙慌地赶去正厅,生怕顾危问责。 等她到时,气氛诡异万分。 顾危悠悠然端着茶碗吃茶,而孙氏一头银汗如坐针毡。 她来不及作出反应,孙氏立即起身指责:“督主府不像自己家,你怎么能贪睡,让顾督主等你如此之久!” “无妨。”顾危放下茶碗,示意谢南栀进来坐下。他转了转手中的银戒,眼波流转,“小娇娘伤得不轻,索性没去通传,免得扰人清梦。” 孙氏听了,只得跟着赔笑颔首。 又听他继续道:“倒是夫人,为了这么个浮元子大清早的上门叨扰,不值当。” 端的是不领情的态度。 孙氏耐着面子不敢发作,捏了捏手中的帕子,正色道:“是我考虑欠妥了。” “但是南栀,无论如何,作为一个深闺女子,你不该夜不归宿,更不该打扰顾督主。”话锋一转,她继续将矛头对准谢南栀。 “还望顾督主体谅,平日里,我们对她疏于管教,养成了她娇纵的性子,若是她惹得督主不悦,还请督主海涵,大人不记小人过!” “而且,她年纪尚小,头脑简单尚不知事,长居青云巷,我怕她有损顾督主名声,不如让我将她带回去多加管教?” 谢南栀插不进话,立在一旁坐立难安,心中忐忑,如漂浮在海上的浮木,起起伏伏没有依靠。 她怕孙氏说动顾危,更怕顾危稍有不满,将她和孙氏一同绞杀。 好在,漆黑墨瞳眼含深意地审察她一番后,说道:“你自己决定。” 谢南栀顿时松下一口气,她不明白为何顾危对她一再宽容,可眼下,容不得她思考。 她冷眼看着孙氏,给出了显而易见的答案。 “请回吧。” 没有称呼,说明她对母亲寒心至极。 孙氏横眉怒目,看了看谢南栀,又看了看顾危。 这厮怎么这么偏袒这死丫头? 难不成他们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苟且勾当? 见孙氏站在原地没有一点自觉,顾危眼神示意,雁回登时抱剑上前。 “谢夫人听不懂话呢?” 孙氏无奈,只好在雁回的威胁之下灰溜溜地离开。 待人一走,谢南栀陡然跪倒在地,各种感谢的话一骨碌冒了出来。 顾危眼皮耷拉,眸子一翻,一个标准的白眼一闪而过。 “我是你爹?” 谢南栀愣了,所以——他屡次救她护她,是因为他不能人道,无法有后,想认她做女? 看见她的神情,顾危了然,翻了一个更为明显的白眼。 “本督不想喜当爹,你也别老跪我。” 为了堵住她的话语,他冷冷丢下“吃饭”两字,兀自离开。 谢南栀摸不着头脑,赶忙跟了上去。 前世的她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今世,她会和世人口中的大奸佞同席,在他眼皮子底下吃饭。 眼看着她的头垂得越来越低,勺中的粥越舀越少。 顾危放下碗筷,将各个菜碟端到她面前,然后披上官袍扬长而去。 想来,是进宫去了。 没了束缚的谢南栀格外闲散,她环顾四周,周遭没有生气,凉风还在堂内四窜。 于是,为了再次讨好顾危,她计上心头。 申时,夕阳西下,顾危回府脱下官袍丢给雁回,走到正厅外,见谢南栀坐在门槛上,怀里还紧紧抱着什么玩意。 “督主,给!” 谢南栀起身,将怀中捂得温热的汤婆子递过去,塞进男人手里。 浑然不觉危险的靠近。 触碰到汤婆子的一瞬,顾危瞬间垮脸,他打量了一下门口用棉布新做的门帘,还有燃得正旺的炭盆。 屋内热浪满盈,没了之前的凉意。 “这是我下午专门去库房挑的,是不是暖和多了?” 先前的督主府死气沉沉,凉风灌堂。 她辛辛苦苦捯饬一下午后,终是有了生气。 谢南栀一脸期待,可迎接她的,是不可遏制的怒火。 顾危周身阴鸷,他长舒口气,凤眼拉长,里面是如海浪汹涌的戾气。 “想死?” 第7章 阉人怎么了?阉人就不是人了? 谢南栀此刻才切身感受到,面前这个男人,如传言所闻,喜怒无常!阴晴不定! 顾危双目猩红,一双眸子像要喷火,将她彻底吞噬在烈火之中。 她不明白,到底是哪里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她想,她大概是永远也不会明白了。 因为此刻的顾危,杀意正浓。 就在谢南栀以为她要死在顾危手下之时,外头小厮跑来通报。 “禀督主,谢国公府差人送来请帖,请督主能携谢姑娘共赴晚宴。” 话落,顾危没有回应。 一双深渊依旧死死盯着谢南栀,彷佛要将她盯出个洞来。 小厮弓着腰,再次询问:“督主,可否要回绝了他?” 良久,顾危发出一声瘆人的冷笑,他露出尖利獠牙,冷言冷语。 “本督没空,就让谢姑娘自己去吧。” 谢南栀怔在原地瑟瑟发抖。 一入虎穴,生死难料。 她怕是个有去无回。 可顾危眼底的决然不容置疑。 谢国公府,门外停留了许多马车。 世家皆已到场,唯独督主还未露面。 谢淮携孙氏专门在门口等候,他们时不时伸长脖子远远眺望,心中七上八下。害怕顾危来了搅局,又生怕顾危不来,还要再寻由头要回谢南栀。 直到督主府的马车由远及近,门口一行人人心惶惶。 众人揣着笑,恭恭敬敬地等马车停稳。 等了好半晌,车帘掀开,浅蓝色裙摆首先冒了出来。 ——是谢南栀。 谢淮不着痕迹地向她身后看去,没有再看见任何身影。 马车前的小厮见小女娘下了车,走上前道:“我们督主说,他没空,所以让谢姑娘自己赴宴。” 孙氏嘴角扯起一丝轻笑。 总算逮着机会了。 几人围着谢南栀,将她领入后院。 外头晚宴开始,谢淮和孙氏在外招待宾客,将这场戏演足了样子。 谢南栀硬着头皮进了里屋,前脚刚落,门就被关上。 谢老夫人高坐在上,浑浊的眼睛透着精光与犀利,不待多说别的,直叫她跪下。 “你可知错?” 谢南栀站在原地,看向站在旁边的谢辞舟,目光又转回谢老夫人身上。 她双手握拳,眼里是不可忽视的固执。 “我何罪之有?” 呵斥一声,谢老夫人气得脸色铁青,操起鸠杖狠狠戳在谢南栀肩头。 旧伤未愈,新伤又起。 谢南栀倒吸一口凉气,浅蓝色的衣衫立即被血色浸润。 “别在这叫苦不迭!”谢老夫人手下的力道更甚,像要将她钉在柱上,握着鸠杖的手指绷得发白。 “谢南栀!国公府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竟是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不惜牺牲自己色相,也要同阉人纠缠!” “你怕是早就知道那厮当日要入宫,所以故意穿得不三不四好叫他对你怜爱!你且问问,京城哪家贵女同你一般不知廉耻!” “我姑且不说别的,我就问问,你做这些究竟想置国公府于何地?” 谢南栀隐忍着痛意,脚下一个趔趄,躲闪开了谢老夫人的鸠杖。 秋瞳剪水的眼睛布满红色血丝,剔透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她双唇轻颤,咬着贝齿质问: “祖母,我且问问您。您口口声声说众孙平等,却为何从不正眼看我?” “父亲虽说公务繁忙,但总会抽出时间教导阿兄,陪阿兄玩乐。可到了我这......不仅次次将我拒之门外,就连及笄宴都不曾出席?” “就连母亲——明明我也是母亲的孩子,明明......明明妹妹不是我害死的,可为何母亲憎恨了我这么多年?” 她不懂,同样的血,同样的肉,她为何如此不同? 谢辞舟上前牵着谢南栀的小手,语气温和,轻声安抚:“南栀,母亲她不是恨你,她可能只是无法面对你,毕竟,如果你当初再仔细些,妹妹也不会去世。我知道你现在说的都是气话,可是有些话不能说,说了整个余生都会后悔。” 就着鼻尖的酸意,谢南栀叹了口气,她抽出手,带着她仅存的温柔向谢辞舟露出一个微笑。 若说后悔,恐怕她最后悔的就是妹妹来到了这个世界。 没有妹妹之前,父亲偶尔也会抱抱她,母亲更是每天对她嘘寒问暖。 可直到妹妹出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妹妹身上,而她,只是国公府的一缕空气。 谢南栀六岁那年,妹妹将至一岁。 那日,母亲在午后小憩,女使婆子偷懒不见去处,房内只有她和妹妹二人。妹妹见她吃红彤彤的李子也来了兴致,争着抢着要夺去。 在照料小孩一事上,六岁的谢南栀一窍不通,她只知道,妹妹能不能吃李子需要征询母亲的同意。 于是,在她去找母亲的间隙里,妹妹因误食李子窒息而亡。 年幼的她不明白,为何大家要说她嫉妒妹妹,因而害死了妹妹。 也不会明白,为何她乖乖地找母亲,却从此被母亲记恨。 她更不会知道,之后的半载,她会被关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库房里苟且偷生。 每次回想起这些,谢南栀全身上下都会冷汗霏霏,如同刚从水里打捞起来一样。 温柔的笑凝固在脸上,谢南栀脸色惨白,捂着愈发疼痛的肩膀,诘问谢辞舟:“那阿兄呢?” “阿兄嘴上说着最疼阿栀,可是每次出了什么事,阿兄都会和众人一起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来指责我。阿兄可曾问过一句,阿栀怕不怕?阿栀冤不冤?” 她一边摇头,一边后退,“你们非要说我错了,可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错在哪里?” 谢老夫人见鸠杖戳不到她,气得将鸠杖狠狠跺在地上,对着她戟指怒目:“谢南栀!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作为我国公府的嫡女,你上阉人的马车,与阉人同住,你!你!你简直无耻之尤!” 谢南栀嗤笑一声,面无表情地敌视谢老夫人,云淡风轻道: “阉人怎么了?阉人就不是人了?” 第8章 敢情不是来吃席的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落下。 白净的脸蛋赫然五个指印,血腥味在口腔内蔓延,谢南栀紧咬牙关,生生咽了下去。 上辈子,她卖力讨好换来的却是这群人的谋杀。 这辈子,她再也不会低头! 顽固执拗的眼神给了谢老夫人不小的冲击,她高举右手,眸子泛着毒辣。 以前怎么没发觉这死丫头如此泯顽不灵! 既然如此,便是留不得了! “好!今日我就替列祖列宗打死你这个孽障!” “外祖母!不可!” 房门被人撞开,温皖誓死拦在谢南栀身前。 “外祖母,阿栀她必然是受了阉人的挑拨,这才糊涂一时。” “您不可因为外人伤了阿栀的心呀。” “阿栀妹妹她只是太想得到大家的关怀,所以才误入歧途,她本性不坏的。” 每一句都在替她开脱,可每一句也都在暗示她确实犯下过错。 呵。 总是来茶言茶语这一套,她都腻了。 谢南栀推开弱柳扶风状的温皖,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了个遍。 细碎的发丝垂在耳鬓,翠绿色的衣裳衬得人清秀纯真。 怎的上辈子就没发现她这么能装呢? 温皖有些心虚,低头不敢迎上谢南栀的视线。 谢南栀变了。 这点任谁都看得出来。 可是究竟为何改变,无人知晓。 温皖走近几步,主动示好。 “阿栀,听阿姊一句劝好不好,咱们不置气了,乖乖低个头,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她牵起谢南栀的小手,却被一把甩开。 温皖踉跄不稳,不偏不倚倒在谢辞舟的怀里。 “谢南栀,皖皖这般劝你,你还要不知好歹吗?”谢辞舟的义正言辞再次爆发,“你近日究竟怎么了!当真要和家人决裂吗!” “对!没错!” “我就是不想再呆在国公府了!” “你们一个个都不喜欢我,那为何还要费尽心思接我回家?为何接我回来就是逼我下跪认错?” “反正你们都恨透了我,就让我死在外边,烂在外边!” 咸湿的泪水滑落,途径破裂的嘴角牵起密密的刺痛。 谢南栀说完转身就走。 这国公府她是呆不下去了。 她现在一刻也不想见到他们。 才刚出堂门,几个粗使婆子瞧见谢老夫人使的眼色,纷纷撸起袖子拦人。 谢南栀被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偏偏温皖在这时上前劝阻,佯装出一副劝架的模样。 婆子们不察,推推搡搡间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谢南栀磕在鹅卵石上,掌间破皮渗血,衣服被剐蹭得裂了几道缝。 抬眸间,两双精致的皮靴映入眼帘,未作停留,快步而去。 “没点眼力见的,还不快把皖儿扶起来!” “要是伤了人,仔细着你们这个月的俸禄。” 谢淮厉声呵斥,孙氏即在一旁指指点点。 谢南栀擦了擦手,慢慢爬起身,心中苦涩难言。 温皖不过是府中的表姑娘,说是来打秋风的也不为过。 然而,她这个正儿八经的嫡小姐磕了碰了无人在意,反倒是一个才来府中不过一载的表姑娘被大家捧在手心。 谢南栀看着温皖被谢辞舟扶着起身,她面色红润,双手细嫩如玉,只有裙摆沾了些泥土。 果然,不爱都是显而易见的。 “还有你——”谢淮话锋一转,眼神狠戾,“你们几个!把她给我捆了关到柴房去!” 原先那几个婆子得了令又朝谢南栀而去。 虎躯肥膘的三人捉拿一个浑身带伤的女娘绰绰有余,更甭谈僵在原地的谢南栀。 柴房! 又是柴房! 上一世她就是被关在柴房迎来了生命的结束。 难道这一世,命运再次回到原先的轨迹了吗? 不行! 她宁愿死在当下,也不愿再受那份屈辱。 记忆交叉又重叠,谢南栀突然发了疯般拼命挣脱三人的魔爪。 发饰尽散,衣衫不整。 顾不上女子的尊严她都要逃出去。 几人缠扭在一起时,外间传来了一声高呼。 “顾督主到——” 旁人齐齐回神,只有谢南栀迎着呼声当头撞了上去。 撞到一个绯红硬朗的胸膛。 “啧。” 笨手笨脚。 只一个凉薄的语气就能摸清男人的身份。 他怎么来了? 不是还在气头上? 难道他也要来送她行刑? 小女娘的恐惧悉数落在顾危眼里。 他双手背负,眼睁睁看着几个婆子捂住她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顾督主来得正好,席面刚刚开始。”谢淮稳步上前挡住院内的一片荒唐,“顾督主不妨随我移驾外间?” 白玉为骨的男人甩开折扇,轻摇慢语。 “不急。” “那也请督主外间就坐。” 谢淮耐着性子,温声细语。 好不容易控制住谢南栀,他可再不能让这阉人搅了局面。 “内院多是府上妇人所居,督主进入怕是多有不便,不如同我在外间找个空席喝上几杯?” 顾危面上虽笑,但内里是不见深浅的寒渊。 他对上谢淮的眼眸,启唇道:“谢国公怕不是忘了,本督不喜喝酒。” 外间吵嚷,顾危来时架势不小,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顶着骚乱,谢淮汗流浃背。 “是我忘了,实属抱歉!但不喝酒,光谈这席面那也是不错的。” “督主既然来了,何不赏个脸?” 谢淮向来自傲,自傲于家世,自傲于功绩。 他瞧不起任何人,遑论一个没有根的男人。 要不是害怕泄露谢南栀身上的秘密,他用得着对着一个宦官头子卑躬屈膝? 顾危是懂他的。 也知道如何玩弄人心。 “谢国公可还记得本督的身份?” 一院子的人闻言不明所以。 谢淮硬着头皮答:“自然。” “您是都督,是陛下身边的人。” “既如此,你可知本督在陛下身边都办哪些差事?” 旁人听了顾危的话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瞧这架势,敢情不是来吃席的? 谢淮双手抱拳,慎重作答:“自然是陛下的耳目,替陛下监察百官。” 唰—— 折扇合上,顾危拍了拍谢淮的肩。 “本督替陛下监察百官,那你这内院,本督可还进得?” 仅仅几句问答就让谢淮辩无可辩,他卸力,阳奉阴违,“督主想进,我随时奉陪。可我实在不知,内院皆是妇人,督主这是何意?” 以人之短,攻人之心是他惯用的手段。 刀子似的话在顾危耳边兜了个圈,他全未上心,状若有意地敲了敲折扇,而后一点,对着人群之后的谢南栀。 “因为,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小女娘也。” “本督,来接小娇娘回府。” 第9章 管不住她,便要毁了她是吗? 众宾客在前院如坐针毡,生怕惹上一身腥。 有的不怕事的倒是围了上来凑个热闹。 “顾督主这是何意?” “顾督主看上了国公府的小女娘,青天白日打算抢人不成?” “国公府的小女娘?我怎么没见过?有这号人物?” “你有所不知啊,我听闻前些日子国公府的嫡女忤逆谢国公,与顾督主厮混到了一起。” ...... 顾危听着身后的私语,默不作声,直直目视前方。 几个婆子站在一起将谢南栀堵得严严实实,奈何身后的人垂死挣扎,拼命冒头。 毛茸茸的小脑袋时不时从缝隙里挤了出来,又被人塞了回去。 顾危挑眉,折扇轻指。 “谢南栀,还不过来?” 婆子们虎躯一震,不敢直视威风凛凛的男人,也不敢顾及谢淮的示意。 比起被克扣俸禄,她们更怕丧命于此,假模假样地拦了一下便露出一个大窟窿让谢南栀趁机溜了出去。 完了,还愤愤拍腿以表忠心与尽职尽责。 谢淮见了,有些愠怒。 “谢南栀是我国公府的人,还请督主不要插手家事!” 他将谢南栀圈养在国公府多年,京中不少人士对她闻所未闻,他不能让这一切功亏一篑。 但顾危不是个好相与的。 他颔首勾唇,玩心浓郁。 “我偏不。” 话落,谢国公府涌进一群乌泱泱的携刀黑甲卫,两行队伍整齐有素,不出片刻就将国公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院里众人吓得茶不思饭不想,坐立难安。 顾危负手,于炬炬视线中坦然地行至前院,随意找了个座位大剌剌地坐下。 “顾......顾督主,卑职与此事无关,先行回府了。” “顾督主,老身家中有事,也不久留。” “顾督主,那我也先回去了。” “顾督主......” ...... 上一次黑甲卫与顾督主一起莅临出席还是前任尚书被抄家的时候。 如今这情形,不是抄家还能是什么? 顾危连国公府都能说抄就抄,更何况于他们? 不如早些告辞,未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有人带头,余下的人纷纷效仿。 顾危转着银戒,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眼尾轻佻,“本督让你们走了吗?” 三分讥笑,七分威严,吓得那些人再不作声,只恨自己不能将头埋进地里。 唯有一人位于清流行列,不惧淫威,冒着被杀的决心也要出声质问:“顾督主手握重权,却也不该一手遮天,谢国公府犯了何罪督主不妨直言,若有错则,我等必定上谏于陛下,若无错则,我等也不允许督主在天子脚下无视国法,视人命如草芥!” “仗着权势便胡作非为,汝之行径,可是真心实意忠于陛下乎?” 这段话一出,除了顾危本人,谁不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顾危缓缓起身,神色如寒剑行至他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按着他坐下。 手中力道宛若磐石。 “你是——” “嗳,是谁不重要。” 清流名士汗颜,又听, “本督今日不抄家,只想让大家评评理。” 说罢,雁回像手提小鸡仔似的将躲在一旁的谢南栀拎了出来。 羞赧的女娘掐手垂头,面色酡红,花容月貌的脸上明显五个手指印,嘴角隐隐泛着剔透光泽。 浅色的裙衫印着泥土碎裂在众人眼中。 因着谢南栀鲜少在京中露面,所以不少人不认识她,大家交头接耳猜测她的身份。 “这是?” “此人我不曾见过,李兄可曾认识?” “不曾相识,却觉得好似在哪见过......” “还请这位小女娘禀明身份。” 谢南栀不说话,人生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她感觉胸口窒息,喘不上气。 心跳愈发沉重,仿佛全世界仅有她的心脏还在运作。 顾危觉得有趣,堂堂国公府的嫡女,怎么像只受惊的小白兔,见个人都怕。 他刻意启唇逗弄: “小娇娘,问你呢。” “我......我......” 两个字似乎用尽了她毕生的功力。 两只手血淋淋地扣在一起,齐整的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顾危蹙眉,语气森然。 “别掐了成不成?” 院内宾客瓜心四溢,有人猜测她是国公府的女使,是顾危看上的对食。 也有人猜测她是谢淮为了收拢顾危寻来的女妓。 一时间,再无法堵住悠悠众口。 谢淮切实忍无可忍,终归还是出面平息这场祸乱。 “小女脸皮薄,还请各位勿要再取笑她了。” “本是该早些让她在京中露面的,奈何小女身子骨衰弱,总是不见好,这才一直养在府中不敢示人,闹了这等笑话,也是谢某的过错了。” 除了顾危和极少数知晓全貌的人,余下的咂舌瞪目。 “谢国公这玩笑未免开得有些大了,此女全身泥泞不堪,血污垢面,怎么会是府中女娘?” “谢国公怕不是想私行贿赂,如今被拆穿,这才编造一个谎言来堵住流言。” 谢淮嘴角抽搐,尔等匹夫,朝堂之上不见其发言,如今上门,这小嘴叭叭得像是长枪短炮似的。 “谢南栀,谢某的亲生女儿,虽然身体虚弱,但实属娇纵顽劣,这身伤也是在后院玩乐时所受。” “谢某已然教育过多回,但此女,唉,也是被她娘教坏了。” 说完,还摇了摇头。 谢南栀听了气得浑身发抖,管不住她,便要毁了她是吗? 她未在大众面前吐露只言片语,她的父亲却当着整个盛京的面诋毁她,污蔑她。 好一招无中生有。 他们不把她当作家人,如此看来,她也不用给国公府留情面了! 正欲开口之际,恍如隔世清寒的嗓音绕在耳畔。 顾危眉眼一弯,憋着笑意嘲讽道: “是和谢老夫人一起玩耍?” 看他那样,谢淮哪能不知道他憋着一肚子坏呢。 却也是憨憨一笑,开口解释: “小女虽性情顽劣,但母亲甚是疼爱她,时常与她在院中玩耍。顾督主真是料事如神,猜得真准。” 顾危不和他周旋,抬起下巴一指, “这还用猜?你家老夫人鸠杖上还染着血。”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步步生莲?” 第10章 你们谢国公府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不成? 阴沉的天像一只无形的大手覆盖下来,涩雪零落,气温又降了些许。 谢国公府人头攒动,个个伸着脑袋顺着清扫干净的曲径张望。 谢老夫人于院落深处拄着鸠杖,脸色煞白。 在两个女使的搀扶下,她颤颤巍巍走进前院的视线。 “顾督主有话不妨直说,老身不明白你这是何意?” 暗灰的瞳孔闪过精明,她暗自冷笑。 教训自家孙辈还有被定罪的道理? 她倒是要看看,今日是她有理,还是这阉人更会胡搅蛮缠! 顾危面色凝重,绕着谢南栀环视一圈。 发髻散落,额头缠绕的白色纱布杂乱无章,还有点点渗红的迹象。 惨白的小脸衬得宽厚的掌印和破裂的嘴角尤为骇人。 柔荑般的纤纤玉手皮肉外翻藏着泥垢。 卿尘脱俗的浅色衣衫染了尘灰已无光泽...... 折扇一下一下点在男人手掌心,他沉着语调,不急不徐:“本督将人送来也才半个时辰不到,竟又多了一身伤。” “你们谢国公府,是有什么虐待的特殊癖好不成?” 进展至此,众人这才将谢南栀全身打量了个遍。 好端端的国公府嫡女怎么一副小乞丐的样子? 有人混在人群里悄悄问:“真是稀奇,顾督主怎么有心思给一个小女娘出头?” 另一人答复:“这你还看不出,肯定是他俩厮混到一起了,否则,他一个大奸佞哪有那么好心。” “可他身子不是?” “嘘!快别说了。” 两人的交谈在一片叽叽喳喳的低语里不算清晰。 顾危听见没有生气,反而一笑置之。 “巧了,本督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偏就这一次,从谢国公手上救下个将死的小女娘。” 雪砾换上阴鸷男人的气质,安安静静停在他细长浓密的睫毛。 “你们都说本督丧尽天良,杀人不眨眼,可近日,依本督看,你们谢国公府还是更胜一筹。嫡亲的女儿都能折磨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你们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谢淮怒发冲冠,彻底恼怒。 前几日纠缠他的家事,他暂且卖个薄面,可今日府上邀来的几乎是整个盛京的权贵。由着这厮踩到他的脸上,往后他的颜面何存? 他走到顾危面前,顶着高强的气压龇牙咧嘴。 “你休要血口喷人!” “我尽心尽力将谢南栀养大,没有将她教育好是我的错,可顾督主着实不该仗着权威插手我的家事!” “她犯了何错,该怎么罚,是我这个做父亲的说了算,顾督主不分青红皂白就将她带回自己府上,不顾我们做父母的心情,你与那道德败坏的人伢子又有何异?” 当今世道,女子的清誉比之性命似乎更为重要。 深闺娇养的女娘被一介阉人带回府上,之间种种令人浮想联翩。 谢淮心思深沉,虽说曾是个武将,但嘴上功夫也颇为了得。 仅凭寥寥数句,不仅将自己轻而易举地摘出,还让世人的目光聚在顾危的嚣张跋扈与谢南栀的清白之上。 好一个一石二鸟! 小女娘定了定神思,她清楚父亲的话是将她往绝境上逼。 自今日起,她的名声算是毁了一半。 “顾督主没有血口喷人。” 清清凉凉的女音萦绕上男人的怒意,剑拔弩张的氛围消散了稍许。 大家偏过头,渴望她的下一份输出。 谢南栀上前,当着众人的面微微撩起裙摆直挺挺跪了下去。 砰—— 砰—— 砰—— 三道沉闷的声音,是她磕的三个响头。 她长跪在地,脊背挺拔。 “磕头是为了感谢父亲母亲对我的养育之恩。” “你们说我娇纵任性,我认;说我性情顽劣,我认;说我不忠不孝,我也认。可父亲,母亲,我想问问,生而不教,你们认不认?” 谢辞舟拨开人群朝谢南栀大步走去,他一手将她直接拎起,帮她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皱着眉发问:“南栀,你这又是干嘛?” 玲珑润泽的泪珠注满眼眶,颗颗砸进封尘的过往。 回来以后,她好像哭过太多次。 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她想变,变得像督主一样无血无肉,无情无欲。 这样,她的心就不会痛了。 耸了耸鼻子,她收拾心情直面冲突。 “父亲,我想请问,六岁那年,将我独自一人关在废弃柴房半载,您可有过担心?” “每年我高烧不退时,您除了训斥我,可也有过心疼?” “前几日罚我跪在雪地里,用戒尺一遍遍抽我时,您又或许有过不舍?” 一句一问,句句真言。 她不想指责谁,她只想知道,她在父母的心中到底算得了什么? 谢淮擤了擤鼻子,一副痛哭流涕的做派。 “做父亲的一片真心竟被你这样曲解,真真是养了头白眼狼!” 谢南栀颔首,不做反驳。 “您刚刚又想将我捆起来关到柴房是吗?” “那关到柴房之后呢?” “是不管不顾,任我生老病死?” “还是想在夜黑风高之际,将我沉塘?” 谢辞舟站在一旁骇然。 这些字他都能听懂,但组合在一起他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明明从头至尾父亲母亲都只是想教育一下南栀,怎么到她嘴里就变成了生生死死。 她变了,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女娘自嘲地笑了笑,讥讽的弧度刺痛了旁人的心尖。 “其实,你们想我死可以直说,何苦在我身上反复折磨?” 一场震惊整个盛京的闹剧在国公府上演。 几人各执一词,宾客也没了头绪。 嘈杂间,温皖露面。 “阿栀,我知道你有小脾气,可叔父叔母又有何错之有?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你不妨回院里同阿姊诉苦?” 端的是大家闺秀,温婉淑良的派头。 她一冒头,杵在一旁挠耳朵的顾危就来了兴致。 凛凛深渊有了翻涌的生机,他打了个响指,开口道: “给谢南栀下药的就是你?” 第11章 本督何时讲过道理? 温皖茫然,捏着帕子手足无措。 “此话何意?”狡黠的眼珠打了个转,矫揉造作地落在顾危身上,“难不成......阿栀妹妹气煞另有原因?” 谢南栀冷嗤。 到这份上了,还在装呢。 她深吸一口气,压着汹涌恨意质问:“温皖阿姊难道不知?” “阿栀妹妹这是何话?”对上她幽暗不明的眼神,温皖陡然一个冷颤。 难不成谢南栀都知道了? 不可能! 她做得那么干净,销毁了药包,还将太监灭了口。 更何况,背后还有那位替她撑腰,谢南栀怎么可能知道是她下的毒?! “不知你被下了什么药?”温皖情真意切地走上前,又怕再次被谢南栀推开,止步于一米之外,“可怜见的!究竟是谁要害我这么单纯无害的妹妹,阿姊若知道是谁,定要上门讨伐,替你要个公道!” 除了顾危、谢南栀与温皖三人对此事心知肚明,其余人不免有些诧异。 下毒?! 小女娘在家中闹脾气怎么演变成了下毒? 况且,谁又会给从未露面的国公府嫡女下毒? 茫茫人群中,有人已然了然于心。 谁会对一个在京中没有话语权的小女娘出手? 左不过是内宅之争。 凉风嗖嗖地叫嚣,谢南栀脸颊覆上红霞,双目有些眩晕。 她掐了自己一把,找了个满杯的茶盏一饮而尽。 润过的喉咙有了湿意,“我,谢南栀才是谢国公府嫡女;她,温皖,一个打秋风的表姑娘也能将你们耍得团团转,你们当真是好样的。” 目光掠过所有人,谢南栀惠然一笑。 “那日,我只穿一条舞裙回府,没人问过我一句冷不冷也没人问过一句这身舞衣有何用?” “你们单就一眼,凭她温皖煽风点火的一句话就断定我孟浪轻浮,骂我不自重。如今我便告诉你们舞衣的真相。” “知道要进宫给贵妃娘娘贺寿的那天起,温皖就教唆我以舞博彩,舞衣是她亲自给我选的,偏殿也是她亲自带我去的,就连那种污秽的药,也是她亲自给我下的!” “如果不是她给我下药,我又怎么会被督主救下?你们不曾谢过督主的救命之恩也罢,但你们怪我与督主厮混,怎么不说温皖心肠歹毒!” “说出这些我也没奢求你们国公府的人会站在我这边替我说话,我只想让有的人知道,苍天有眼,你的恶行定会一五一十回报自身!” 语速愈快,语气愈重,谢南栀一口气吐完胸口起伏不定,整个人汗流浃踵。 温皖大惊失色。 怎么会?! 谢南栀怎么可能知道?! 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 她冲上前死死拉住谢南栀的衣角,“阿栀妹妹,话可不能乱说啊!” “是!是我替你挑的舞裙,也是我带你去的偏殿。可,我那不是替你着想!至于你说的那什么药,我是一无所知啊!” 谢淮几人愣在原地惘然无措,只听旁边的人窃窃私语。 说谢国公嫡女心机深重,忤逆不孝。 说表姑娘心狠手辣,杀人上位。 还说谢淮治家不严,后宅争斗不休。 顾危抖了抖肩上微乎其微的落雪,就着凉意打了个响指。 众人闻声卒然冷颤。 恍惚间,男人身边的侍卫将温皖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顾督主,冤枉啊!” 双手被人桎梏,刀柄卡在脖颈,温皖不住地求饶。 她虽不是在京中长大,但听闻顾危的传言也有十几载。 面前这个一袭绯红之衣的男人只要稍一颔首,她就能人头落地。 权势之下,她不得不低头。 “阿栀,你快和顾督主解释解释,事情不是你说的那样!你们不能冤枉我!” “顾督主,仅凭阿栀一人之言,没有人证物证,你们不能不讲道理!” 顾危围着她绕了个圈,又扭了扭自己的颈项。 咔擦—— 骨头活动的声音。 “道理?” “本督何时讲过道理?” 他摆摆手,屏退温皖身边的侍卫, “雁回,喂药。” 当着众人的面,温皖被迫咽下一颗黑色药丸,嘴巴一张一合,人便瘫软在地。 咳咳咳—— 她吓得浑身无力,机械地挖着喉咙,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剪水般的双瞳魅人似的朝谢辞舟看去。 一颦一蹙足以撩人心弦。 血气方刚的少年郎眼看着女娘孤立无援哪有不救的道理? 谢辞舟冲上去扶住温皖,让她借力靠在自己身上。 话语是正义护短。 “顾督主未免有些过分了!事情还未调查清楚,怎么能妄下定论!” 顾危还没来得及冷嘲热讽,便被娇滴滴的声音抢了先。 谢南栀红着眼眶喃喃:“阿兄,我被欺负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 这能一样? 谢南栀是自作自受被父母责罚。 温皖可是无端被顾危下毒啊! 谢辞舟侧过脸,不欲与她争辩。 顾危看着地上的两人,嘴角有些抽搐。 你俩是给脸不要脸啊。 折扇一开,顾危冷声:“谢郎君不用着急,这药不是什么剧毒,左不过让你家表姑娘痒上几日罢了。” 语毕,药效像听懂旨意似的开始全身发作。 温皖全身瘙痒难耐,挣脱谢辞舟的怀抱,整个人蜷缩在地上,时而滚来滚去,时而其形扭曲。 片刻不到,原先白皙的皮肤被她自己抠出道道血痕。 “顾督主,我错了!我再也不欺负阿栀了,求求您给我解药吧!” 折扇轻摆,摆开了雪籽,摆开了黑絮。 顾危舔了舔后槽牙, “这药平日里是给刑犯用的,但你和他们不同。他们招了能有解药,而你,招了也没有药。” 这药虽不比剧毒的夺命之快,但胜在折磨。 先前也有人耐不住皮肉之痒自行解决了生命,就算硬熬下来的,身上也无一处完整的皮肉,精神算是颓靡了尽数。 温皖爬到谢南栀脚边,一边求饶一边挠痒,恨不得将身上的皮肉剜下来。 “阿栀,你求求顾督主吧。” “不是我害的你啊!我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联合顾督主一起毒害我呢!” “谢南栀!你这样对我,你会不得好死!” ...... 谢南栀退后一步,踹开温皖胡乱扑腾的手。 她脑袋晕乎,身体飘飘然,耐不住浑身滚烫昏倒而下。 所幸顾危离她近,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环顾一圈谢国公府的人,个个躲在后面全无替她辩护之意,如缩头乌龟般畏惧引火烧身。 面色一沉,他断言: “以免谢国公府再私下用刑,谢南栀就由本督先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