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成凰,战神宠她上瘾》 第1章 放妻书 二月春寒,檐上雪未消。 落华阁,一阵凛风穿堂,叶浅夕的病体更觉森寒,不禁拢了被子,紧嗽不止。 男子移步至内舍,满屋的药味令他止步不前,望向面前早已熄灭的炭盆,剑眉微促。 目光移至榻上,美人面色苍白,憔悴垂死的模样不由得令他心堵。 “浅夕,前日差人来问我迎娶郡主之事,你未有答复,若是你觉得委屈,我便拟份放妻书,让你离开。” 叶浅夕知晓他的到来,还是坚持坐起身。 她久病不愈,气若游丝,“夫君,新婚燕尔,你便出征,你我两年未见,新妇便成了旧人,将军以为,我苦守寒门,日夜盼你,就是为了那一纸休书?” 言毕她又轻咳几声。 他大战归来,得圣上赏识,可整整三日,从未来看过她,对她的病更是只字不提,如今一开口便是无尽的寒凉。 叶浅夕眸波轻转,貌似看向眼前人,恍然间瞥向他身后那隐约可见的喜字,早已褪去鲜艳的红色,如今看来更显碍眼。 顾言知自知有愧,语气缓和了些,“浅夕,是你执意不肯,我才念及旧情,许你一封放妻书,何况,与你说了很多遍,放妻书与休书大相径庭…” 叶浅夕轻嗤,放妻书不过是文人为了自己薄情,寻得一个借口而已。 说出来是好听些,还不过是休书。 顾言知睨了一眼面前这位容颜虽称得上貌美,实则胸无点墨的粗俗女子,眸中尽是不屑。 他本不想在她面前提及心爱的女子,污了她的名声。 “何况,我从未动过休妻的心思,待我与七七成婚后,你继续留在这里。我会禀报母亲,怜你体弱,想必她会答应让你留下。” 叶浅夕的冷眸再次看向他,留在这?他莫不是忘了,这是谁的宅子。 见她不语,他又开始安排起来,“你总把女训挂在嘴边,即便你离去想必你也不愿再嫁,这样吧,待七七入门后由她定夺你的去处。” “我的归处自由我定,顾言知,你可是忘了,你的军功从何而来?你的武艺师从何处?” 顾言知脸色骤变,深邃的眼眸化为寒霜,连那最后一丝怜悯也无了,正欲开口反驳。 叶浅夕深吸一口气抢先一步质问他,“我父亲回乡途中你因无银钱归家,饿晕在路边,他怜你是进京赶考的学子,虽未中举仍对你以礼相待, 见你屡次落榜,郁郁不得志,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不惜将军功让与你这才得成大业,是你在授封官职时,跪在门前祈求父亲整整三日,将我嫁与你。” 她微微调息,才又开口,“他才为国捐躯不过半年,你便停妻再娶,且不说罔顾律法,你这样对得起你的授业恩师,对得起你岳父的苦心栽培?” 提起岳父顾言知的脸色铁青,那曾握刀的手紧紧捏住,生怕压不住怒火,“那是过去的事,你又何必再提,既然你本就看不起我这寒微之身,何必嫁与我?” 叶浅夕看着他眼中升起的杀意,心如寒霜,未曾想到,他竟这般无耻。 见她不语,他的底气更足,“岳父无心功名,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我念你是女子,又无人可以依靠,这才留你在府中,否则早已一纸休书让你归家。”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岳父虽不在人世,我可以将你认作义妹,依然可享将军府的荣华富贵。” “你何苦要将话说得如此难听,不管你是否同意,我都不会将我的救命恩人当做妾室入门,她若进门必是八抬大轿的正妻。” 叶浅夕美眸轻挑,略有疑惑,“恩人?” “这件事本不想与你再争论,半年前,我遭遇埋伏,身中毒箭,是她救了我。” 忆起当日场景,他的眼中尽是温柔崇敬,“她身骑白马,一袭白衣踏着晨雾,翩翩而入,宛若仙子。” 看他满目柔情的模样,叶浅夕便知那女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可想一般。 不甘道:“原来是这等渊源,若是她携恩相嫁,你有苦衷我可亲自与她游说,要钱银尽可给去,或愿留府中我自会将她当做我的亲妹。” “是我求娶于她,你莫要小人之心,真是冰炭不可……”他知叶浅夕目不识丁,咬文嚼字的话语,她不懂。 叶浅夕将眼底的意味深藏,“你怎么就确定是她救了你?” “那日她虽以幕离遮身,但我醒来确是在她独自在我身边,而且…” 他的耳垂微微发热,有些扭捏,“我中了毒,她为了救我牺牲自己的清白,我怎可不对她负责。” 顾言知回忆起那日,神智有些不清,醒来后伤口被包扎得十分凌乱,似是有些生疏。 但除她之外还能有何人。 叶浅夕哑然,学医数十载,从未听说有哪方秘术,是以牺牲女子清白之身救人性命的,“所以你是喜欢她的人还是她的身?” 顾言知薄怒,“住口,也只有你这等粗俗女子才会毫无廉耻,你我虽成婚,我与你并无夫妻之实,你还是清白之身。 将来你若寻得意中人,我便予你一封休书,你也可从将军府风光出嫁。你留在府中,也只能分宅而居,不会影响我与她的情谊,只是她过门后,我不能再来见你。” 顾言知看着面前这位,面色苍白无血色的发妻,想起母亲所言,她时日无多,心中闪过一丝悲戚。 听他所言,不会休妻也不会见她,待她有了意中人,那时便是她对不起他,他便可无愧。 叶浅夕将怒意压下,有些庆幸,还好当日的合卺酒她吃醉了,否则必然失身与这等卑劣无耻之徒,“如此说来,两位母亲,可是都同意?” 顾言知心下有些得意,“七七满腹才华,略懂医理,为母亲送去不少贵重之物,日后你也不必每日起早为她们准备膳食。” 他的语气变得柔和,“她是宜王的嫡女,身份高贵,自是会将府内打理有序。” “她自幼便有女教熏陶与你不同,文韬武略,胸怀大志,体恤百姓,心怀悲悯,若非为女子,必有一番大为,这等贵人两位母亲自是十分满意。” 他的发妻与他有恩,但毕竟是普通官家女子,于他的仕途毫无作用。 郡主生的貌美,养尊处优,身份高贵,他出身寒微,此生能有这样一位夫人死而无憾。 第2章 兼挑之名娶双妻 叶浅夕的目光回望他有些沧桑却依旧俊朗的容颜,那双目满含柔情,全然不似对自己的模样。 这样一副令人生厌的嘴脸,不知父亲在天有灵会作何感想。 叶浅夕以帕掩面,看不出表情,“郡主何在?我想见见她。” “胡闹,郡主乃是何等身份,你与她乃是云泥之别,你这身污浊之气免得惹她晦气,总是你们以后分宅而居,互不打扰,相见何意? 再者,她比你更尊礼数,怎会抛头露面来见你。” 她笑:“还未成婚便唤她闺名,与人苟合,你们俩倒是真尊礼数。” 顾言知厉声呵斥:“住口,也只有你才会揪住那污秽之事,郡主早已料到你会有此揣测,同为女子她深知不易, 若非得已,她定然不会抢夺人夫,亏她还几番恳求我不要将你休弃,岳父淡泊名利,你却如此小人之心。” 他将叶浅夕上下打量一番,虽已憔悴但面容依旧绝色,眼尾上还有一抹红色花形胎记,形似凤尾。 当初他便是被这奇特的印记深深吸引,如今只衬得面色更加惨白,令人不快。 看她青丝还有些松散,头上仍旧是两根略显寒酸的发钗,一黑一白。 本就不是大家小姐,虽姿色上乘,却早已配不上他如今宣威将军的身份,想及此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叶浅夕知他所意,低头看向自己,粗布麻衣的寒酸样,尚在孝中,与名门贵妇天差地别, “家中贫寒你是知道的,我的首饰都拿去当了补贴家用,自从母亲做了粮商,便由她当家。 是母亲觉得,府内闲置婢子开支甚多,是以一年多来,家中粗碎活计都由我与蒲月她们来做,如今倒换得你嫌弃。” 言至此,他面上略有愧疚之意,“家中琐事母亲早在信中告知,是我没有将你安顿好,母亲执掌中馈,节俭惯了你应当理解,女子视孝顺公婆为己任,这点小事你该包容。” 未出嫁时她是千金小姐,嫁了人比使唤婆子做的事还要多,好在她并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犯懒偷闲也没少做。 她的眼中浮起冷意,“我何曾有怨言?何况我并非向你告状。” 成婚时家中穷苦,那时他才初得官职,并无多少俸禄。 就连这府邸也是她父亲赠他的,成婚后她一心侍奉公婆,一切开支应用全靠家中药堂。 一年多前他的生母沈氏找上门来,叶浅夕才知晓他生父原是沈家赘婿。 沈家是粮商,显赫一时,他是家中二子,后被过继回无子的二叔,改回顾姓。 沈氏夫婿长子皆亡,独留膝下一女沈熙月,钱财又叫人骗尽,无处可去,叶浅夕念及她是夫君生母收留她,好生奉养。 沈氏颇有经商头脑,后来借了她一万两银子重拾粮商生意这才翻了身。 那时她便要求执掌中馈,但府中开支由叶浅夕出,收入却没她的份儿。 半年前收到家书,沈氏早知他要再娶,却也以为她不识字,将书信随意放在身旁,可她还是看到了他信中所言。 她将森森寒意掩于眸底,“成婚当日你曾说,世俗看中的黄白之物你不屑污了我的眼,愿以山河为聘,许我余生荣华,永不离心…” 不过,在他说要再娶时,叶浅夕已当自己的夫君战死沙场了,而今只是不想如此轻易叫他痛快。 顾言知不愿承认这一切的荣华富贵都是仰仗他人,有些恼怒:“岳父在时我依礼相待,如今他以身殉国,这份情我依旧记下,你我成亲两载,夫妻分离,我荣胜归来已许你富贵。” 既然已经将话说开,他不得不为自己多辩解两句,“且我并未与你离心,如今你这副病体,想必也不能绵延子嗣,常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这样贤惠的女子必能体谅。” 叶浅夕暗讽:“将军所言及是,似将军这般优秀的男子,怎可无后?何况世间没了将军这一门姓氏,大洲怕是要灭绝了。” 顾言知气极,伸手指向她,“你…” 看着他生气的模样叶浅夕并未理会,“此事待后再行商议,现下我只问你,父亲棺椁何在?” 顾言知长舒一口气便冷静了许多,他摇头,“并未迎回,我再回去时,只见豺狼四处觅食,已辨认不清哪一个是他。” 叶浅夕心中一痛,紧紧捏住榻上的床褥,颤抖着唇捂起手帕猛咳几声,“即便辨认不出那衣物呢?玉佩呢?” 他摇了摇头,有些惋惜:“皆无,你知晓的,常会有人借机敛财,寻觅死人身上的财物。” 叶浅夕怨愤地望向他,紧捏被褥的指尖渐渐泛白,心中的绞痛更甚。 “我已请旨,将他与那些战死的士兵一同安葬并立石碑,叫百姓们年年祭祀,你尽可放心,我并不是你口中忘恩负义之人。” “不是忘恩负义之人?那你倒是先为我父,你的师父、岳父守丧半年再行计较旁的。” 顾言知脸色僵硬,“逝者已去,生者还须早作打算,这事我也实在有苦衷,她为了我不惜改头换面,以男儿之身奔赴战场,又为救我失了身,我怎能辜负她这一番痴心? 再者,宜亲王的身份也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浅夕,念在岳父在天有灵,请你务必答应。” 此言当真无耻,她言:“我朝律法有妻再娶是大罪。” “我是过继之子,再娶一妻是合情合法。” 以兼挑之名娶双妻,难怪他会说分宅,可见她不但没了夫君还要侍奉一位婆母。 他除了有两位爱挑事的婆母还有一位只会之乎者也,要儿媳严遵女子教条的公爹需要侍奉,哪里来的家产需要继承? 再娶么?这狼窝虎穴是得换个人来替她,当初嫁他便是父亲做主,如今父亲离去,她二人和离也好休夫也罢都得由她来做主。 “顾将军,我断然不会委屈自己。” 只此一话,日后她便不会再客气。 顾言知不予理会,背过身,屋内哈气成霜,他呆得太久有些冷意,伸手将衣物揽了揽道:“我苦言相劝,你应了便罢,若是不应闹将起来…” 他顿了顿,“宜王降罪我可难保你。” 言毕他头也不回地离去。 叶浅夕望着拂袖而去的那人,眼中寒光一逝,他竟拿皇权压人。 丫鬟蒲月对着他远去的身影,轻轻啐了口唾沫,转身掀了帘子进屋,她将手中的食盒放在桌上。 叶浅夕站在炭炉前,望着早已冷掉的炭火,“蒲月,叫人添些炭来,再烤些地瓜咱们来吃。” 蒲月将盒中的白瓷药碗拿出递给小姐,随后拿起炭夹拨弄着炭灰,“小姐,您还有心思吃啊?” 叶浅夕捧起药碗一饮而尽,用帕子轻拭唇边,“得吃,吃饱了才有劲儿。” 第3章 此地不宜留 吃饱了才到时候好有劲儿看笑话。 蒲月问:“小姐,您不伤心吗?” 叶浅夕觉得有些冷,伸手将被子里包裹的汤婆子取了一个出来坐到床边暖着,“自古道‘仗义多为屠狗辈,负心皆为读书人’他会变心有何稀奇。” 母亲常言世间男子多为薄情之人,易被权色所诱,利欲熏心。 早已提醒了她,若是所托非人,倒也不必伤怀,弃了便是。 只是这弃,也不能叫人占了便宜。 还好,她早有防范。 如今,只是为父亲的看人的眼光而伤感,掩起手帕轻咳。 “是啊!”蒲月一边忙碌着,一边抱怨,“这屋子这样冷,将军竟毫无所动,他如此不细心,看在老爷的份上也不能这样无情啊!” 叶浅夕的父亲叶舟,隐去姓名,在军中只担任小小副尉。 每每回朝他便驻留军中,不愿将自己的功绩上报。 助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到战场杀敌,再到成婚时便已成为小有名气的六品校尉,原以为对他有恩便会对她极好… 蒲月愤愤不平,手里的动作都大了些,“老爷与他在军中日夜相伴八年,竟看不出他是这样一个绝情之人。” “绝情?人才有情,你看他算吗?” 若不是父亲认为他为人老实忠厚,怎会草草出嫁。 蒲月噗哧一笑,小姐这样想得开不用她忧心了。 “哎,夫人去得早,老爷又…老爷武功高强,怎的不是这个狼心狗肺的人先战死?” 叶浅夕满目哀伤,“父亲这次去战场许是就没打算回来。” 母亲离世后,父亲郁郁寡欢,那时她只有十岁,若不是因她年幼,父亲早已随母亲而去了。 她想起半年前父亲给她写信,他受了伤十分想念家乡,她连夜赶往燕南。 见到父亲时他一脸忧色,依依不舍的模样,“我只是后悔,为何那时我没有多待几天,或许可以救下的就是父亲。” 蒲月眼中含泪,“小姐,眼下不是伤心的时候,如今这样的局面,咱们该如何打算?” 叶浅夕轻抬玉手,将长袖轻撩,腕上那如蛛丝般的银色细纹已经蔓延至手臂,收到他要再娶的家书后没多久她便中毒。 这二者必有联系。 顾言知的冷心冷清着实令人作呕,这破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呆,“自然是离开,还有…为自己解毒。” 可她着实不太在行。 蒲月有些心疼她,她本就不该被闺阁所束的女子,“小姐您去哪我便跟着去哪,我保护你,您不会有事的,一定能找到方法解毒的。” 那时,若不是她将茶碗打碎小姐割伤了手,怎会中毒,可那茶盏竟无从寻找出处。 叶浅夕知她在自责,“这不怪你,那蛊毒连我都没有察觉,是我学艺不精。” 虽自幼跟随母亲学医,母亲却鲜少让她触及毒术一类,困于这深宅之中又不能游走四方精进医术,才会拖延至今。 她叹:“我不确定是不是他要我死,总之,此地不宜久留。” 原本该三月内毒发的,硬是拖了半年,再无头绪她真的要将命也丢了。 蒲月气愤地将火钳扔在地上,“男人真是靠不住。” 叶浅夕望着这个随自己吃了些苦头的丫头,含笑:“蒲月,日后这个宅子的人你也不必客气了!” 蒲月欢声:“小姐,您真通透。” “蒲月,晚些时候去找卿染,他不是处处维护脸面么?好好算算他欠我多少银子。” 爱财之人夺其财,爱权之人抢其权,至于好面子之人嘛! 自然是要让他颜面扫地。 正当她躺在罗汉榻上昏昏欲睡时,养母顾林氏匆忙而来。 林氏不像顾言知生母沈氏那般文采卓然,她不识字,但却嫁了个秀才,最是喜欢拿捏旁人。 叶浅夕微微抬起眼皮看向她,“浅夕有恙在身,恕不能见礼还请婆母见谅。” 林氏站在离她稍远的炭盆旁,并未亲近,露出满脸堆肉的笑:“你我之间如同亲子,何须见外呀!言知得胜归来立了大功,圣上大赏,门客众多我才无暇来看你。” 蒲月翻了个白眼,得知老爷去世,小姐病重,这一大家子人从未有人来看过小姐,如今倒是装什么。 见她不冷不热的态度,林氏劝道:“浅丫头啊,你有何想不开的,待郡主嫁进府,你一样可以安心在此养病,就这样安稳度日享清福,日子多潇洒。” 叶浅夕未料到她会这样直白,她起身坐直,理了理褶皱的衣衫慢条斯理地问:“婆母可是见过郡主?” “郡主可是皇亲不像咱们,不懂规矩,她可给我们宅子送了不少珍贵物件,绫罗绸缎,人参燕窝,那是满箱满箱。” 她暗嗤:吃吧,穷酸之腹可存不了那些好东西! 林氏瞟着眼珠斜着眼睛看她:“我曾听闻,你未婚嫁时常常抛头露面,这样实在有些伤风化,如今我们府里也能迎来这样一位贵人,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 事事都要与小姐来做比较引得蒲月不满,她家小姐何时不知礼数到处乱走了,出门都是身遮幕离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叶浅夕柔柔开口,“婆母可知,这门荣耀实实与顾家无关的,别忘了自从母亲归来,经商翻了身连我称呼你一声婆母都不允许了。” 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毕竟那个老女人才是言知的生母,如今她只能算作他的婶婶。 林氏将双手负于胸前让自己姿态有仪,得意的眉梢扬起,“言知孝顺,定然不会不认我这个母亲的。 他已过继给我们夫妇,就是我顾家的人,何况他的亲生父亲是赘婿,毕竟说出去也不太有脸面。” 蒲月讥笑:“将军生父是上门婿,如今将军也不过是宗人府的赘婿,有何炫耀的。” 林氏怒火顿起,“一个奴仆也敢跟主人插嘴,哪里学来的规矩,你家主子病重无人管了是么?” “蒲月做什么,便是我这个主子的意愿,婆母就不要费心掺和了。”叶浅夕言语淡淡,从未看她一眼。 林氏气结,又转头看向叶浅夕,阴阳怪气,“我早已打探过,她的陪嫁之物珠宝良田不计其数,不像你当初只陪嫁了一座药堂,还天天施舍穷人,朝不保夕。” 说到此处林氏的眼睛止不住的冒着光,要是有钱的媳妇进了门,她怎么也不用仰仗那沈氏的脸色度日。 毕竟顾言知将来要入她的家谱,郡主入门也必定是尊礼法以她为重,定会好生侍奉。 看着她满目憧憬的模样,叶浅夕不由得好笑,“太过期待小心落了空,聘金若是不与之相配,恐怕嫁妆也不会太多吧!这笔银子谁来出?” 林氏被戳中痛处,不满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世俗?宜王,虽是个闲散亲王不参政,可他名下的铺子良田不计其数,才不会计较什么聘礼。” 第4章 回家去 言到此,林氏的眼前似乎有了万亩良田,金银满库,“这京中的大半商铺都是王爷的财产,这又是嫡女出嫁,且与太子交好,将来我儿定会高升。” 叶浅夕只挂着浅笑端坐在榻上,似是在认真地听她说话。 皇室赘婿只能得个无用的散官,顾言知此举无疑是自毁前程,这样做还真是爱之极深。 林氏用帕子掩住鼻息,皱起眉:“你如今缠绵病榻,以药为生,瞧瞧这屋子满屋子药味,这也不是个长事,再说他只是提早续个弦而已,如今以后你只需锦衣玉食安享其乐,又有何怨?” 她倒是会说话,叶浅夕虽面带微笑,眼中却闪寒光。 还未答话,蒲月先替小姐答了一嘴,“小姐还未死呢,你们就想着续弦,再说,莫不是夫人以为,这些东西我家小姐赚不来?” 林氏瞪了一眼蒲月,指着她的脑袋狠狠地戳着,“又是你这多嘴的丫头,等郡主进门定要好好整治这府里的家风,将你发卖了去。” 一句话让蒲月闭上了嘴。 林氏得了势,手叉着腰,“你家小姐赚不赚得来银子我倒是不知。” 她转头看向罗汉榻上的美人,贼溜溜的眼睛上下瞄着叶浅夕,“瞧你一副病恹的模样,实话告诉你,女医早说你时日无多,若不是怕你病死得了晦气,郡主也不会这样仓促进门做了续弦。” 方才她的举动已经惹得叶浅夕不满,她道:“就算郡主进了门,我的丫头也由不得她来管教。” 因收到家书,中毒后,她便称病不久于世,只为等顾言知回来问个明白,如今她是真的病了。 叶浅夕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林氏面前,盯着她,“我成婚以来,全靠着药堂收入维持生计,如今您倒是嫌弃我这满屋子药味。” 说到此处她面色微变:”正妻未亡便想着续弦,大洲立国以来闻所未闻,如此心急,婆母为何不替公爹提早物色?” 林氏用帕子遮着脸,好似怕叶浅夕的病气会过给她,不断向后闪躲。 似是没想到平日温和任人拿捏的女子会这样反驳。 她激动地指着叶浅夕的鼻尖道:“你,孝顺公婆本是你的天职,何况这半年来我可没有再花你一两银子,你药堂里的营收还不够你吃药用呢。” 她转了眼,不敢与之对视,望着咬牙切齿的蒲月,回过神来说道:“男人三妻四妾都是常有,你若是识相自行离去尚可,否则你在这府里自生自灭去罢。” “我虽不掌家,药堂营收我也分文未见,不知都是喂了哪条狗?” 叶浅夕仔细打量着这位敬重了两年的婆母,一阵心寒:“既然婆母大度,不如为公爹多操持几个姬妾,说不定还能生出个一儿半女来。” 叶浅夕过于激动猛咳几声,手帕染上了血,她有些眩晕,仍强撑着身子。 林氏被她捏住痛楚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瞧她咳了血瞬间露着欢喜,“哼,我好意来看你,费尽口舌规劝,你不知好歹,若是将来病死,还不是得我们这些活人给你发丧。” 言下之意,不识趣将来死了丢去喂狗都有可能。 “婆母多虑了,论年岁,您恐怕得先去探探路。” 林氏脸色青黑,讨不找好处便以帕子掩住口鼻,便由丫鬟搀扶着得意离去,顺带拿走了几个地瓜。 蒲月气的追至门前,大叫道:“我们家小姐还没死呢,你们尽捡着傍晚来探病,是巴不得我们小姐早死,只怕不会让你如愿…还拿我们的吃食,下财奴…” 她激动得两只发髻一颤一颤,恨不得要打出门去。 林氏走后,叶浅夕又开始咳嗽不止,蒲月赶忙将她扶去榻上安歇。 晨曦微露,叶浅夕便梳妆,去中堂向顾言知的生母沈氏请安。 说是请安,不过是想表现的乖巧些,看起来好令人拿捏罢了。 见她要俯身,沈氏忙让丫鬟搀起她,“你常日卧病在床,不必拘礼,快坐下说。” “多谢母亲。” 蒲月扶着她坐在侧身。 沈氏雍容华贵的脸上,一脸笑意,和蔼亲切,“听说你屋内的炭火又没有了,也不叫下人们来通报一声,你看我忙于执掌中馈,府中一应事务太过繁忙,竟无暇顾及你。” 叶浅夕自然十分温顺,“无事,儿媳都能体谅的。” 沈氏对这位乖顺的儿媳还是很满意的。 “言知已来向我禀明,只是我太忙碌没有替你们说和,你们两个莫要为此事拌嘴了。” 她的眼中透着几分忧色,“你也是操持这个家才会病重如此,如今一切已成定局,我也只能规劝他,以后尽量多顾及些你,不能专宠郡主一人。” 叶浅夕只微微一笑,并未多言,听着她寒暄一番,多不过是说些场面话,听得无奈便将自己回家之意提及,沈氏一口答应。 叶浅夕站起身,“多谢母亲!”她微屈膝便转头离去。 蒲月跟在身后不满,“明明是看小姐病了榨不出油水来,病了那么久也不见一人来探望。 冬日里的炭火也要克扣,如果不是奴婢还有些私房,咱们冻死饿死都没人管,我看她也不是真心的。” 若是真心怎会隐瞒家书的事。 叶浅夕摇头,她不信沈氏的口蜜腹剑,“她天生是经商的头脑,怎会显露本性。” 二人行至别院,正好遇见沈熙月,她一袭粉色襦裙尽显窈窕之姿,被两个丫鬟搀扶着款步而行,发间的珠钗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家道中落后,她吃了许多苦,至叶浅夕病前对这个妹妹亦是极好。 沈熙月是府中最小的千金,吃喝最是精致。 她生得娇俏,喜爱打扮,衣裳首饰都是上京最时兴的,穿过的旧衣堆满库房,就连她的丫鬟衣着都赶得上许多官家小姐。 当然,这一切都是她给的。 “嫂嫂安好!”她微微附身,恭敬有礼,商贾之家最为人所不齿,但她的教养极好,像极了官家女子。 “熙月妹妹安好。”叶浅夕言罢掩起手帕轻咳。 沈熙月立时往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帕子紧紧攥着,面露恐慌,“我,我得向母亲问安,就不扰嫂嫂了。” 叶浅夕微笑,她不过是不想听那些场面话。 真心累。 蒲月望着她匆忙的倩影气得跺脚,“小姐现下只是感染了风寒,又不是瘟疫,有必要这样躲着吗?” 她转头看向无动于衷的小姐抱怨:“小姐,沈夫人不是说现下粮食生意不好做吗?你看她的穿着打扮,一身琳琅穿金戴银的。” 反观小姐永远是一身白衣,两根发钗,全身也无装饰,耳饰都没有。 但财不露白不是… 叶浅夕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兔毛披风,“蒲月,我们还有事,尽早回去吧。” 蒲月正嘟囔着,见她离去也无可奈何,小跑追上去。 第5章 好一番算计 屋内,顾言知正与沈氏争论,“母亲,我在信中早托付您将浅夕好生照料,如今为何她屋内连个炭火都没有,她身子单薄,自是会久病不愈。” 沈母生性要强,看不惯自己的儿子向着儿媳,依旧稳坐在上。 有些不耐:“我忙于府内事务,上下都得打点,她从未与我提及,且天意渐暖,我那屋早已不用暖炉,你怎知她此举是不是她故意与我难堪?” 沈母并未看他,自顾整理自己的衣裳,“你若真想关照她,也不至于拖到今日才来找我。” 被说中心思,顾言知的声音渐渐平和了许多,“孩儿没有怨责母亲的意思,今后望母亲多关照些。” 顾言知对这位生母并没有多少情感,自他被过继给二叔后,两家再无来往。 如今叶浅夕自作主张将她认回,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再娶的借口,他理当尊敬。 “这婚事,不夷再拖了。宜王府的意思是想在一月内完婚,可郡主高贵,这府邸修葺…” 沈氏也想与这个儿子拉近关系,松了口,“这婚事我已有定夺,浅夕要回去,三日后你去请她回来,我还有些事要与她商议。在她死前这家产…” 顾言知才刚回来,并不了解家中近况。 这几日他便也明白过来,沈氏信中所言半真半假,“母亲,我已然对不起她和岳父,如今您还想谋算她的家产,堂堂男儿怎可觊觎女子的财物?” 他闭上眼,面露愧疚,“这两年府内开支我会尽数还于她,对她的亏欠也只能给她一个名分,保她余生衣食无忧。” 想到大婚他也有些忧心,“只是这婚事宜王并未向圣上请旨赐婚,也未赐宅,此次得胜但赏赐之物也不少,用来重新置宅却是不足,但若修葺倒也足够。” 在叶浅夕面前他永远都抬不起头,如今更不能被一女子瞧不上,叫人看了笑话去。 沈氏听他言语便知道他为何不去找养母林氏,却也没有挑明,“这聘金?” 他迅速答:“郡主早已说明,按照规制来办即可…” 沈氏皱眉,规制?若是按皇亲之礼断然是付不起这聘。 许是怕她多虑,顾言知说:“郡主不喜张扬,聘金按诚意即可,我求娶郡主,按律只能得个虚职, 但陛下深爱才,我的官职不变,日后还有机会再建功业,若有可能,断不能亏了郡主。” 沈母深思未答话。 沈熙月进门,瞧见哥哥与母亲的脸色有些不悦,她对这位才相识几日的哥哥有些恐惧,轻轻拂了身未敢称呼便站在一旁。 顾言知瞧见自己的妹妹穿戴,便知这府里并不是入不敷出,可浅夕却连个首饰都没有佩戴。 他心中暗想,或许她真的在骗自己同情可怜她,让他打消再娶的念头,郡主所料果真如神,她是有心机的。 想及此他就头痛不已,内宅之事等郡主进门就好了,她是皇戚,定会好好打理不需要他烦心。 到时分了宅,两位母亲也分开了,一边侍奉一个,即便叶浅夕不顺公婆他也不会怪罪她。 沈氏自是要从这门婚事中得利的,她笑言:“此事,你尽可放心,我自会办妥。” 得到她的肯定答案顾言知心下安稳。 沈熙月等他走后立刻凑上身前,“母亲,为何不让哥哥休了她?还等着干什么?她如今都没有银子给我花了。” 沈氏轻咳两声,见顾言知只顾向外走,并没有听见的意思。 她嘱咐道:“万不可再提休妻之事,大户人家最看重名声,你哥哥功成名就便休妻,不但有损仕途,落得个忘恩负义的下场不说, 郡主还未进门,以权压人,倒显得她容不下发妻,终归是她活不了多久,何必去与一个死人计较。” “可是,郡主千金之躯,为何婚事这样仓促?” 沈氏觉得有些冷意,招呼丫鬟将汤婆子递来,双手捂着汤婆子,“我也不知,再说…” 她雍容华贵的脸上露出狠厉的笑容,“这不是已经寻了个借口,既然能娶又不委屈她。” 兼祧?早知有这么个主意还等什么续弦,她讽道:“二房那位还是有点脑子的。” 他指的是顾言知的养父,二房林氏的夫婿顾林松,一个酸掉了牙的老秀才。 沈熙月又将丫鬟手中的抹额接过,招呼她离去,转过身为母亲戴在额头。 望着乖巧的女儿,沈氏甚是欣慰,“这便罢了,让浅丫头回府去,好好的想想,等她回来我再与她商议郡主聘金的事,还有这府中要修缮,若是这些钱能让她来出更好不过。” “可嫂嫂不是没银子了吗?”沈熙月质疑,当初她为了讨好叶浅夕,强忍着恶心让自己去巴结她,如今她再不愿这样做了。 “你以为母亲为何不与她翻脸?我自小随你祖父经商,看人不会错,听你二婶说,她父亲官职虽小,当初嫁妆却也不少,区区两年,怎么可能把家底掏空。” “那丫头把家事交给我,却不交给老二一家,是为何?一个个都想从我手里捞银子,且等她慢慢耗到死,药堂就是我的。” 药堂虽小,但那医工都是跟叶家签了终身契书,医术是出了名的,尤其那坐堂女医。 大洲女子识字的不多,女医更是罕见,必能为她赚不少钱。 “既然有利可图,那为何嫂嫂经营时多不见利?”沈熙月不信,每月上交的银子还不够她置办几件衣裳首饰。 沈氏自是不齿这个儿媳,一个目不识丁的女子也敢开铺子,“哼,那是她蠢,未开智的人如何管得好生意,救济穷人得个行善的名声有何用。” 沈熙月附和:“是啊,若不是母亲来管理顾家,只怕这顾家就要倒了。” 沈氏又言:“你哥哥名义上已经不是我沈家人了,我得早做打算,你嫂嫂娘家的宅子还能值点钱,卖了或抵了给你哥做聘礼我也能少出些。” 沈熙月凑近了些,有些激动,“娘是说那间大宅子?” 沈氏将汤婆子放置在案上,拉起女儿的手,“是啊,若不是为了你能嫁个好人家,我也不会厚着脸皮再来认亲,只要你争气嫁出去,我也就不必在这蛇鼠窝里面,跟那两个势利眼处一屋檐下。” 当年她本不愿儿子过继回丈夫本家,哭闹也无用,自父亲去世后她的夫君便原形毕露,不再顾忌她,家产都叫他夺了去挥霍一空,孩子又被夺走。 想起过往她就恨,不得不为女儿多积攒些。 第6章 她家金银满库 他只知道盛霆烨和初之心和好了,却全然不知道初之心失明这回事。 “爷爷,没什么,盛祁这张嘴,就没什么好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别理他。” 盛霆烨怕老爷子担心,模棱两可的并不告诉老爷子实情。 盛祁走到盛老爷子面前,似笑非笑道:“大爷爷,我觉得吧,你把二嫂交给盛二哥,是您此生做过最错误的决定,以前盛二哥只是伤二嫂的心,现在......二嫂因为盛二哥,身体也受到了损伤,这要是被初爷爷知道了,我估计他老人家死不瞑目。” “住口!” 盛霆烨握紧拳头,沉声朝盛祁命令道:“如果你觉得很闲,请你离开,不要在一个老人面前说这些残忍的话。” “残忍?” 盛祁冷哼一声,“你做事的人都没觉得残忍,我不过是复述事实,怎么残忍了?就算真的很残忍,归根结底,到底是谁造成的呢?” 两个人就这样争执起来,站在各自的立场上,似乎都没有什么问题。 盛祁讨厌盛霆烨的虚伪,盛霆烨厌恶盛祁的阴险,他们两个人其实都有对不住初之心的地方,之所以都变得这么咄咄逼人,也源自于各自内心深处对初之心的愧疚。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我还没死呢!” 盛老爷子深吸一口气,靠在床头上,摸索着戴上老花镜,然后指着盛祁道:“你告诉我,你二嫂怎么了,你为什么说她,身体受到了损伤?” “二嫂她......” 盛祁刚要开口,盛霆烨威胁的目光,如同两道利刃,直直的扫向他。 盛祁忖度再三,最终似是而非道:“二嫂这几年太爱盛二哥了,忧思过度,所以身体越发不好了,我这个做小叔子的,真的是看不过去,希望爷爷您还是多教育教育盛二哥几句,毕竟是自己的媳妇,得自己疼着,他要是不疼,多的是人帮他疼。” “阿祁这话,倒还像句人话,阿烨你听清楚了没有?” 盛老爷子眼神凶巴巴的看着盛霆烨,越发有点像将这个不争气的孙子暴打一顿的冲动。 “知道了爷爷,我已经深刻的认识到了我的混账之处,以后不会再犯了。” 盛霆烨很顺从的点点头。 既然盛祁知道适可而止,他自然也不会再斗下去。 “过两天,你把心心,还有我那两个小重孙带来看看我......” 盛老爷子拍了拍盛霆烨的手背,有些悲伤道:“你爷爷我没几天可活了,我想在临死前,也享受享受天伦之乐,我这才走得安心,也好跟心心他爷爷多聊几句。” “爷爷,您别这样说,医生说了您好好休养,身体不会差的,不要老想着那些悲观的事情。” 盛霆烨哽咽的说道。 “我自己身体怎样样,我自己心里清楚,盛大集团这几年在你的带领下,发展得很好,我也知道你付出了很多,也有很多人觊觎着,爷爷这回走了,以后就全靠你们两兄弟了......” 盛老爷子看看盛霆烨,又看看盛祁,“你们两兄弟,虽然不是一个爹妈生的,但也是盛家的血脉,可要记住啊,家和才能万事兴,可不要搞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盛大集团走向绝路啊!” 老爷子意味深长的说完后,先打发着盛霆烨离开,然后对盛祁道:“阿祁,你留下,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第7章 失了体统 顾言知从门外走进屋,浓烈的烟雾熏得他睁不开眼睛。 叶浅夕正在炭盆旁烤火,烧的尽是些木柴、干草,还有些泛潮,不易燃烧,烟雾升腾满屋。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内,目中满是讶异。 察觉到他的疑惑,叶浅夕解释:“我病前,母亲说家中有些困难,这屋内的字画古玩家具全都典当了去,将军大人大驾,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真是委屈了你。” 她指的是母亲收藏的那些檀木家具,古董瓷器,哪一样都可以在上京购置一套不错的宅邸。 顾言知自是知道这屋里当年的摆设,面上有些发热,“如此委屈了你了,我日后定会补偿。” 见她不语,他略显局促,“浅夕,我…” 叶浅夕将艾草杆子直接丢进炭盆,看着烟雾散开,问道:“怎么补偿?烧给我吗?” “叶浅夕,你的话未免太难听了些。” 她并未看他一眼,在她看来,看不见他生气就代表他不生气,“是么,我自知比不上将军满腹才华,说话自然粗糙,更比不得郡主,知书识礼,所以将军请回。” 顾言知放下身段前来,却换来这样不识抬举,他心中有些怨气。 望着眼前面颊略失血色的柔弱身影,压下心中怒火,只当她是在为自己成婚的事生气,不与她计较。 见他不动,叶浅夕又道:“我要在这小住几日,母亲已经同意了。” 他四处环顾,好心劝解:“你身子弱,这里连床榻也无,还是跟我回去,避免失了体统。” 一听到他将体统二字挂在嘴边,叶浅夕蹙了眉,望向他,“既怕我失了体统何不休了我。” 见她生气顾言知也不会惯着她,“你至死也莫要想着休妻,这对郡主的名声不利,我昨日许诺,只想提点你从夫德,顺夫意, 许是我说得重了些,那也是我心急,我心中并不打算休你,不愿你留宿在此,只怕是…” 他面露难堪之色,不愿说出那伤人的话来。 只是怕她若病重在外横死,会叫人说闲话,失了体面。 叶浅夕不愿再跟他废话,“三日后我必回,我断不会让将军府丢了脸面,蒲月,送客。” 顾言知正要言语。 蒲月挡在身前,“将军大人,小姐要为老爷祈福,您还是请回吧,您是即将要成婚之人,免得污了晦气。” 顾言知并不与她计较,只是看了眼叶浅夕,欲上前。 蒲月立马将身子往他的目光方向移位,她的身形虽不及男子,倒也能将叶浅夕遮挡得严严实实, “将军大人,我们小宅小户容不下您这尊大佛,虽然很穷,但是扫帚多的是,别让奴婢扫您出门,受了伤可不好,若是伤了脸还怎么成婚?” 顾言知瞥了眼面前这个口齿凌厉的丫头,她会武,没有必要为了那些小事与她动干戈。 他瞧了眼叶浅夕,这叶府再无人居住,她一个女子孤身无靠,只要不损了顾家名声,只晾她几日自会乖巧。 “如今我身份不同,‘体面’二字望你谨记。”他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 蒲月叉着腰还在骂着,“呸,什么身份?那云锦缎布再是昂贵也盖不住他那狼心狗肺的腐烂味儿…” 叶浅夕见他走了,也不再摆弄那些潮乎乎的木柴,蒙着湿润的眼睛向后宅走去。 一路上蒲月未敢出声,见她欲掉泪忙安慰道:“小姐怎的,是他的话伤了您的心吗?” 叶浅夕摇头,“我心酸的是我的父亲细心栽培的,居然是这样一个贪图名利之人,好在与他没有肌肤之亲,否则定要连自己也嫌弃了。” “小姐,待我去教训他一顿给你和老爷出出气!”蒲月说着就要飞身越过屋檐,去追那负心人。 她的武艺了得,这两年也是委屈了她在将军府打杂。 叶浅夕忙拉住她,“不急,无关紧要的人随他去吧!” “可是小姐…” 她轻言:“他是历经沙场守疆卫国的将军,儿女私情尚且事小,不屈不辱是我对他的敬重,我尊他,让他三分,也仅是三分而已。” 话语间她已经穿过长廊走到了闺房门前,成婚后她还是经常回到这里以解思念之情。 她的闺房比将军府要暖和许多,但这些与她毫无用处。 她与寻常女子不同,几乎是感知不到热的。 这屋内陈设如旧,并不像顾言知所说,没有床榻,反而很华丽,沈氏差人来搬家具时,这一间是上了锁的。 她敬重武将,为他免去后宅之忧,安心征战,所以婆母提出需要银子时,她才允许用那些物件换银子。 这屋子卿染时常回来打扫,知道她要回来特意燃了熏香。 景致如旧,物是人非,饶是坚毅的叶浅夕,还是忍不住落了泪。 檐上残雪似是也感知她的哀伤,融化成水,嘀嗒成串悦耳动听,掩盖了屋内女子的轻泣。 夜雾朦胧,屋内燃起烛火。 卿染带着一摞账目推门而入。 “阿月,这些都是这半年的账目,自你病后就再也没来过,药堂的周掌柜还问我,你何时可以去济世堂看诊呢。” 叶浅夕出嫁前偷偷去药堂坐诊,不过,她的病人都是女子。 深受礼教影响,有些穷苦之人得了恶疾,看不起昂贵的女医,她们的夫君仍极端地遵什么礼道,不愿让男子去看诊,以至耽搁病情或致死。所以她常去药堂为她们义诊。 出嫁后这个习惯改为逢五才去,公爹管教甚严,女子若无家中男子相伴不能出门,但她还是偷偷溜出来。 如今她中蛊毒,却也还是想多救助些女子,“明日吧!” 她将账目随意看了几眼,这些东西她是真的不懂。 只是卿染每次叫她查看,也只是敷衍了事,因她十分相信卿染。 晚间用过饭,蒲月为她端来了药碗。 叶浅夕望着那黑乎乎的药碗柳眉紧蹙。 喝了半年也只能阻止不那么快毒发,如今什么也做不了,若是银丝到达心脉她是必死。 半年前收到那封书信时,她就已经开始打算,以防万一。 她拿起笔快速写了几页纸,又将当初成亲时父亲交于她的那个木盒打开,那里面存放了许多借据,是顾言知和沈氏亲笔所写。 第8章 当着众人的面受罚 初阳渐升,叶浅夕一夜未眠。 她一早便将蒲月的身契还了。 蒲月一阵眼热,忙跪在地,“小姐,你这是,不要蒲月了吗?” 她将蒲月搀起为她拂去眼泪,“你别哭,只是那日林氏的话提醒了我,如今我还不得自由身,若是郡主进门不好相与,我只怕保不了你, 我思索一夜,最好先让你自由,若我不能解毒,不能让你一人留在那里。” 蒲月心急,“小姐这话缘何说起?怎么可能解不了毒呢。” 叶浅夕沉思道:“我昨夜想了许久,我死了对谁有益,如今这局势,想来想去也只有顾言知。” “那小姐,您打算怎么办?” 叶浅夕浅浅一笑,“自是为他送去一份新婚贺礼,没有一战成名的本事,我就帮帮他让这上京人尽皆知。” “我要去一趟利合钱庄,蒲月你帮我准备一身男装。” 二人乔装好后,出了大门便见顾言知站在门边。 他身着官服,似乎是刚下朝。 见到她的打扮,顾言知的诧异变成愤怒,“叶浅夕,这就是你不愿回府的理由?你不守妇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张口闭口就是体统,迂腐。”蒲月小声嘀咕着。 叶浅夕并没有急着解释,转身将一个盒子递给蒲月,小声向她交代,“按我跟你说的,去找樊掌柜。” 蒲月不愿,却也知道有些事必须要解决的。 顾言知原本有些忌惮,见蒲月一离开,便闪身抓住叶浅夕的手腕,“跟我回府去。” 叶浅夕甩手反抗,十分不满他的触碰,“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顾言知岂会如她所愿。 叶浅夕挣扎不开,一个柔弱女子,又在病中怎能经得起这样大力的拉扯。 回到顾府却炸开了锅,丫鬟仆子一路指指点点。 待她回到落华阁,换好衣服后便被叫去了厅堂。 除了沈氏母女外,一家人在厅堂等着兴师问罪,连那位不管事的公爹顾林松也端坐其中。 叶浅夕淡定拂身匆匆见了礼,“婆母,公爹。” 顾林松一拍桌面,立时起身,胡子吹起,“我听言知说,你借着回叶府小住的由头,扮成男子出府,若不是他去看你,只怕要失了脸面。” 叶浅夕低眉,却站得笔直,与这种顽固不化的人争论无用,她直言:“公爹打算如何处置?” 顾言知坐在一旁,见她连个辩解也无,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他开始好奇这个女子究竟在想什么。 是真的去会见情郎了吗? “你自幼丧母,亲家公又常年征战四方,无人教导你,这并不是你的过错,只是这家有家规,不管你与言知的关系如何,你还是我顾家的人。 既如此,就该守规矩,来人,取家法。”说罢他愤怒地甩袖,背过身去。 “老爷,您不问问她为何出府吗?”林氏见状插嘴道。 顾林松睨了她一眼,她便不再开口。 搅着帕子,生怕多言一句惹他发怒,牵连自己。 此时顾府老管家,双手托着荆条缓缓走来。 丫鬟仆人都在门外偷偷看热闹,小声嘀咕。 众人皆知,顾林松是个老秀才,一向迂腐不化,闲来无事可做,就专揪女子的错处。 顾林松坐回椅上,尽显当家老爷的风范,“不管是何缘由,出府是真,此次也是让你们这些女眷长个教训,若是惹了闲话生了事端,便是丢了我顾家的门面,必严惩不贷。” 他那双狭长的老鼠眼扣了眼顾言知,“言知,她是你的妻子,家法理当由你来执行,以儆效尤。” 顾言知缓缓站起身,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虽征战沙场,骨子里到底还是留有书生气,底气始终不如自幼习武之人。 “言知,莫要心软,别忘了你是宣威将军。”顾松林又对叶浅夕补充道:“念你尚在病中,三鞭即可。” 在顾林松眼中女子只是男人的物品,不管教迟早要出大事。 叶浅夕眸中静如死水,默默将双手伸平。 她眼尾的印记被脂粉遮盖还未来得及清洗。 顾言知见她如此精心装扮怕人认出,若是真的打算红杏出墙… 想及此,他拿起管家手上的荆条,三声连响之后,叶浅夕的手掌印出三道红痕,掌心立时红肿起来。 但她依旧站得笔直一声不吭,看向顾林松,“打完了吗?” 见他摆了摆手,丫鬟仆人们四散而去。 顾林松知道这个女子是不服管教的。 他此举也并非针对她,郡主进门后,若是这府中毫无规矩怕是要叫人看笑话。 因此,他也不再多言,林氏见顾林松甩袖而去也忙跟上。 叶浅夕转身欲走,“浅夕…” 顾言知被愤怒冲昏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她动手,“你究竟为何…” 她淡淡道:“我受了伤,需要伤药,将军还要问罪吗?” 顾言知面上一沉。 叶浅夕凝视着这府内她精心打理的一切。 对丫鬟仆人从未苛刻,如今众人眼睁睁看着她受责罚,却只因她女扮男装擅自出府,真是可笑至极。 “若无了,我可以走了吗?”说罢她未曾瞧他一眼便离去。 顾言知见她自始至终从未看他一眼,心中不悦。 但想起郡主温柔和善的模样,刚才的愧疚一扫而光。 叶浅夕刚到落华阁,沈母便匆匆赶来看她,“浅夕,我听熙月说,言知责罚你了?” 她忙拉起叶浅夕的手仔细查看,“你说你,父亲刚离去,你又生着病呢,他怎能如此不怜惜,下手这么重。” 叶浅夕知道她是根本不想出面,她收回手,淡淡道:“多谢母亲关怀,我没事,若是他不下狠手公爹只怕不愿意的。” 沈母见她如此,倒也放下心来,“这倒也是,你能这样想我甚是欣慰。” 她用手帕轻沾眼尾,故作伤心,“言知本性不坏,若是在我身边,我断不会将他教得如此迂腐不堪,你这样好的女子是世间难得,切莫怪他。” 叶浅夕不为所动,拿出药膏坐在案几旁,正欲涂抹,沈氏眼眸一闪,“我来帮你。” 她轻轻涂抹,面上显露心疼,叶浅夕看她细心的模样,想起母亲,眼中泛着银光。 沈氏见状,嘴角轻暼,“言知让我帮他操持婚事,可我见识短浅,恐操办不好,不比你,怎么说也是官家小姐。 我只怕出了纰漏,你该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我看这婚事还是你来操办较好。” 第9章 将叶宅抵出去换银子 听着她说话,叶浅夕忆起进门时,顾府的牌匾已经换成了将军府匾额,真是讽刺。 然而她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母亲是有难处?” 这话正中下怀,沈氏笑言:“你也知道,我是妇道人家,经营生意总归不如男子,这粮铺生意总是不见好, 府内一应开销甚多,这半年多并未积攒下什么。如今又要操办婚事,郡主聘金总是要点脸面的,可我如今…” 叶浅夕知道她的意思了,她想要银子,“母亲,您是知道的,我的嫁妆其实并没有多少,全都在库里存着呢!” 沈氏仔细地为她双手包扎,“这我是知道的,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才来找你, 言知父亲与兄长一同被盗贼所杀,留下一个熙月,我是言知生母,却不能教养他,我多少有些愧疚。” 说起这些她又掩面哭泣,“我知道你心善,我只当是借你的,日后定会还你,我只想尽一个母亲的绵薄之力,弥补对他的亏欠。” “你知道的,熙月跟着我也受了不少苦,我得为她积攒些嫁妆,你也是女子,自幼没了母亲,理应知道无人可靠的难处。” 这番话确实让叶浅夕想起母亲,若是她和父亲有一个在身边该有多好。 她将沈氏的手轻轻褪下,“我的嫁妆单子都在您那,我实在没有银子了。” “这倒是不打紧,流萤。”沈氏朝着门外呼喊一声,一个小丫鬟便应声而来,将一本册子递给她,便离去。 沈氏拿着礼单给她看,“浅夕,这是王府送来的郡主嫁妆单,若是我们拿不出像样的聘礼,这陪嫁就要减半。” 叶浅夕轻轻瞄了一眼,暗叹王府的财富真是非凡。 然而她却不知沈母究竟作何打算。 “你瞧。” 知道她不识字,沈氏一一念给她听,小心将自己的意思告知她,“这些都是好物件,待郡主进门我便向她说明,将军府为娶她欠债许多,她爱慕言知,想必会答应拿出嫁妆来还债。” 郡主居于深闺,想必也是个好拿捏的主儿,一定能得偿所愿。 叶浅夕猛地抬起眼睛,望向这位雍容华贵的妇人,好一番算计。 她嘴角轻扬,又迅速恢复平静,皱眉道:“那母亲的意思是要我拿出什么来呢?” “其实也不需要你拿出什么来的。”见她松口,沈氏的眼里冒着精光,“你娘家的那个宅子和药铺,我想拿去利和钱庄抵押借些银子来。” 叶浅夕站起身,背对着她,在屋内踱步,似是有些动摇,“可是…” “你也不必忧心,我与你写个字据,算是借你的,待我向钱庄借出银子来,郡主过门后财物相抵,便把你的宅子还回来。” 沈氏起身安抚道:“不会太久,只要这聘金说好,婚期便会定下,有了字据你尽可放心,这也不算是白借你的,我会付息金的。” 叶浅夕不懂她这些个弯弯绕绕,“母亲,我不明白,郡主的嫁妆能值多少银子?” 沈母眉开眼笑,“那良田铺子珠宝玉翠,还有绫罗绸缎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值几万两,这会子我能将之前借你的那笔银子一并还了你。” 见她犹豫,沈母又规劝她,“我打算为郡主打一副鎏金华冠的头面,到时也好说话不是。” 沈氏怕她是担忧自己活不长,心中的算计落了空,又劝道:“浅夕啊,你莫要听那些医者胡言乱语,你这病的突然,日后好生调养必会康愈的。” 叶浅夕故作为难:“那,您倒是得先为我立字据,待蒲月回来后您再来吧!” 沈氏连连称是,满意地离去。 蒲月风尘仆仆赶回来,端起茶碗牛饮一番。 却听到自家小姐打算将老宅和药铺抵出去,惊愕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小姐,您是打算在这将军府度此残生吗?” 叶浅夕摇头,“不是!” 蒲月近身前,却看见小姐双手缠了布带,“小姐,您这又是怎么了?” “后院的那几条恶犬,我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咬了,无碍。” 蒲月是个心眼极大的,却并没有怀疑,她相信小姐的决定不会有错。 毕竟那地库里的金子是夫人一生的积蓄,怎会傻到转给别人。 沈氏怕叶浅夕反悔,蒲月一回来,她就急不可耐地前来签契书,白纸黑字由蒲月磕磕巴巴地念给叶浅夕,她只是平静地听着。 双方皆无意见后,沈氏的伸长了脖颈探着,看着她画押。 她满意地仔细查看后,才小心地将契书放进内袋,喜笑颜开地离去。 叶浅夕望着那步态欢愉的背影,嘴角勾笑。 沈氏一出来,沈熙月便忙拦住她,“娘,怎么样?” 沈氏将袖兜里的契书拿给她看,沈熙月娇俏的眉眼顿时漾着欢喜,“娘,她怎么那么傻?” 沈氏忙将她拉住,示意她莫要多言,沈熙月忙伸手捂住嘴巴,二人向自己的宅院走去。 “娘,她怎么还不死,卿染不是说了活不到半年吗?她这都多久了?” 沈氏将卧房床榻下的暗格打开,小心地将那两张纸收好,“谁知道呢?许是用了上好的药材吊着命呢!” “都快死了还浪费银子。”沈熙月并不服,好似花的都是她的银子似的。 沈氏将盒子重新放回去道:“如今她的家产都在我这里,不怕她不死,一个弱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斗得过我?” 沈熙月撒娇道:“那这回我能买些首饰了么?” 沈母宠溺道:“你放心,娘这次趁着为郡主置办头面也给你置办几件首饰。” . 霖雨霏霏,斜斜入檐,融去最后一丝雪色。 叶浅夕准备洗漱就寝,顾言知便由仆从撑着伞前来。 她将双手放在身后,并未礼迎。 二人一个站在厅廊外,一个站在屋内,面面相觑。 顾言知先开了口,指责道:“叶浅夕,你还真是爱财如命。” “我不知你何意?” 见她不肯承认,他心中的怒气浮于面上,“哼,你将岳父的宅邸借给我母亲就罢了,还问她要利银,连自家人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不是爱财如命是什么?” 她明白过来,反驳:“我爱银子,只因银子比男人靠得住,有错么?” 顾言知气得脸色铁青,“你…叶浅夕,我看错你了。”其实他是想说一个将死之人要银子是要给谁? “顾言知,我父亲也看错你了。” “叶浅夕,何人教你直呼丈夫名讳的?” 何人教她?新婚那日,是他说不管自己官居高位还是无名之辈,她都可唤他名讳。 如今…叶浅夕不屑与他争论。 “顾将军,请慢行。”言毕,她迅速将屋门合上。 顾言知吃了闭门羹,在仆人面前失了脸面。 于是向管家吩咐:“落华阁今后不准任何人踏入,叶浅夕禁足。” 第10章 神秘贵人 沈氏拿了钱庄的银子,乐得合不上嘴。 蒲月一直跟着她将地契交给掌柜,看着沈氏与钱庄定下契书,她才放心将小姐嘱咐她的事一道办了。 婚期很快落了定,二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 叶浅夕虽被禁足,却也没有听他话。 趁着几日操办婚事,府内繁忙之际,无人来扰她。 便以轻纱蒙面,打扮成平民百姓偷偷溜出府。 自从将药堂做押,叶浅夕便将其搬走,只落了个空铺子,济世堂原本的位置就偏南,地段好算是旺铺,也是值钱的。 如今搬去了城北贫民聚集之地,离叶家老宅远了些,由原来的济世堂,改成了仁和堂。 她每日偷偷出府前去坐诊,以便寻找解毒之法。 这日她正在药堂看诊,一位夫人带着黑纱帷帽,由两个丫鬟搀扶小心翼翼地前来。 丫鬟上前微微拂礼道:“这位女医,我家夫人不便,可否移步内堂。” 叶浅夕正伏案写病案,闻声抬首,女子出门不便,这样的请求也是常有的事。 将人带至后堂,两个丫鬟守在门外。 那夫人将帷帽摘下,露出一张雍容华贵,美艳绝伦的脸。 那仪态端庄秀雅,气质非凡,这样的女子本该有女医上门诊治,缘何来此呢。 她刚要开口,那位夫人忙跪在地,口中轻语,“请女医救我儿性命。” 叶浅夕忙将她搀起,“夫人不必多礼,既是医者,诊治病患必当竭尽所能。” 在听了她的来意后,叶浅夕才得知,生病的是她的女儿,她此番前来是要她出诊。 叶浅夕心下为难,她并不随意出诊,然性命攸关,她还是跟着人去了。 穿过一幢普通宅院,丫鬟推开木门。 叶浅夕看到了那榻上娇弱的女子,以纱遮面,看不出样貌来。 她放下药箱,走到榻前伸手把脉。 那位夫人有些焦急地捏着手帕,却不敢打扰,“姑娘,我儿可还有救?” 她并没有问是何病症,却只问有没有救,可见她是知道这小姐得了什么病。 叶浅夕伸手欲揭开面纱,却见那夫人快速拦住她,“姑娘不可,我儿还未成婚…” “医家讲望闻问切,夫人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坏了小姐名声。” 叶浅夕知晓此女身份贵重,只是隐疾不好去看女医故而找上她们。 话已至此,那夫人也不做阻拦,叶浅夕将面纱揭开。 那小姐双目微闭,黑发垂于床幔,因病弱虚汗打湿额间乌发。 虽面色苍白,样貌却极出众,若是染上脂粉必是绝色佳人。 略微诊断后,她又问,“小姐自服药落胎后,至今多少时日了?” 那夫人有些犹豫,见她把脉便能知晓病因也不再担忧,“至今半月有余…” 除了一些症状外,叶浅夕并未多问,像这样的小姐,问得多了会让自己很危险。 “夫人放心,小姐性命暂且无忧,只是小产后,淤血未净,气血亏损,等我开些方子,小姐服用半月后便会好转。” 她起身将药箱内的纸笔拿出,写下一张药方,“只是,先前所服药物太过猛烈,日后恐难再孕。” 那夫人一听险些晕倒,叶浅夕伸手扶住她,“夫人莫慌,保命要紧。” 她哭诉,“女子不能生育,便不得夫家待见,她下月便要成婚,如此如何是好啊!” 未成婚便先有子,还落了胎,名声尽毁,如今又难再孕… 叶浅夕从小身教不同,并未因此轻视她,除了同情外还有些惋惜。 这世道男子当天,女子没有主权,如她自己一样事事受限。 她知道无子嗣傍身会有多惨,可她无能为力,“日后小姐康愈,寻些名医仔细诊治还会有一线希望,只是切莫要乱服药了。” “我儿下月成婚,这…” “婚期若能延期便好,若不能…”叶浅夕顿了顿,“小姐如今的身子不能行房的,我再开些养气补血的药,待那副药用完之后再吃这些,还请日后夫人莫要再来找我医治。” 她知道这姑娘的身子日后还会有麻烦,但像这样的差事,即便给的银子再多她也不想掺和。 收了诊金她快步离去。 春雷乍响,银光闪过墨色天际,雨幕倾斜而下。 落华阁内焚着香,暖炉上煮着茶,烟雾袅袅香气四溢。 叶浅夕坐在案几旁,默默欣赏这初春的第一场瓢泼大雨。 蒲月撑着纸伞,踏着湿漉漉的雨水小跑而来,一进门就兴奋地拉住她,“小姐,我听说王府郡主似是生了什么病,想要将婚期延后。” 叶浅夕为她倒了一杯茶,让她暖身子,“你从哪听来的?” “我在厅堂的屋外听见的,我本来是想查探究竟是谁想要害你。” 她表现得很开心,五官都要凑成一个喜字,“听说,郡主得了恶疾,暂时好不了,真是大快人心!” 叶浅夕倒是没有她那般明显的喜悦,轻问:“那将军是何态度” “将军自然不愿,顾老爷说,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各路亲友乃至皇亲都已经知晓,万不能延期。” 她清了清嗓门,学着顾林松的话语,“郡主若是有疾,嫁到府内调理便是,若不是危及性命的病,正好我们顾家有药堂,医术高超,什么疑难杂症不在话下。” 顾家药堂?他们莫不是不知道,济世堂已经搬走并改了名字。 叶浅夕被她的模样逗得发笑不止。 蒲月指手画脚表演得十分夸张,累得她将茶水一饮而尽。 拿起边上的百合酥塞进嘴里,嘟囔着,“小姐,你说这将军府穷得都要借债度日了,哪里还有银子去给她吃药治病? 老爷今日算是霸气一回,言辞拒绝了王府的要求,不然我们那宅子何时能赎回来。” 她疑惑道:“只是不知郡主究竟生了什么病?” “蒲月,不管她生了什么病,顾家都一样珍视她。”叶浅夕心中有些思量,“你小心些,以后不能这么莽撞了。” 蒲月不以为意,小脸一翘,“那有什么,屋外的丫鬟又不止我一个,反正郡主大婚时咱们就要离去了。” 她掰着手指道:“这算算还有个几日,我早早将自己的行囊收拾好了,就盼着这一天呢!” “蒲月,你就等着跟我回家,其他事你不必再查了。如今我只愿像母亲一样,救济世人,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深宅之中,既然有人不喜欢我们,那我们离开便是。” 蒲月也明白,下毒之人藏得太深,不适合再浪费时间,于是点头答应。 第11章 郡主生了病 主仆二人正在赏雨,便瞧见雨幕中一个青色身影疾步而来。 此来只有顾言知一人,许是上次吃了闭门羹,这次只有他自己撑着伞。 蒲月一见他就不爽,可还是乖乖从小凳上站起身,静立一旁。 顾言知轻扫一眼,见二人吃的是芙蓉楼的糕点,喝的是早春香茶,茶香绕鼻,便知道那是好茶。 他此时了悟,她从前的可怜果然都是装的。 虽有不悦,他也是有事来找她,正欲开口,叶浅夕打断他,“又有何事?” 他将纸伞立于门前,准备进屋再谈。 见此,叶浅夕站起身,走到他三步之遥的距离便驻足,仰视着他的脸,并不打算让他进门。 顾言知见此也不好强行进屋,只得立于廊前。 叶浅夕不想与他多说废话,直言道:“可是为了郡主的隐疾而来?” 顾言知见她早已知晓也不做隐瞒,点头称是,“嗯。” 他有些尴尬地问:“能不能…” “不能…” 顾言知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济世堂行善好施,你怎么就…” 叶浅夕再次打断他,“你都说了,行善好施,自然是救那些行善之人,忘恩负义的人除外。” 蒲月原本是不知顾言知来此何意,现下是明白了,他是想让卿染去给郡主看病。 一席话臊的顾言知的黑脸略微发红,但他并未动怒,只是有些焦急,“浅夕,我知道你在埋怨我,可性命攸关的大事,于情于理你都该放下旧怨。我去济世堂,只剩下一个空铺子,卿染去了何处?” 他还亲自去了药堂,真是上心。 叶浅夕嘲道:“郡主是何等身份,自会有宫中御医替她诊疗,我家这种低贱的女医,只怕去了王府连郡主的面都见不着。” 顾言知好似没听懂,继续恳求,“浅夕,只要我派去的人,王爷他必会答应,听闻郡主生病,我心急如焚,你就…” 蒲月怎会让他为难小姐,“将军,我们小姐都说了,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沈夫人今日可是拿了不少银子呢,您还是找别人吧,我们这便宜不要银子的女医,入不了您的眼。” 她的话让顾言知瞬间冷下来,碍于求人,他并未对蒲月动怒,“浅夕,我担忧郡主的身子,临近婚期,只怕她出了什么差错,旁人毕竟是外人,恐叫人传闲话。” 既然是隐疾,那定是女子方面的急症,毕竟他们已经是夫妻,请医还是自家人放心些。 蒲月心中不满,来这里无非就是不想花银子,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顾言知猜测她是想要银子,为了心爱之人他不会吝啬,商量道:“诊金,我按照旁人的付你就是。” 虽是这种低声下气的语调,但那面上尽是不屑。 叶浅夕怒了,“我济世堂也不是什么狼心狗肺人的银子都挣得,让我的人去给她看诊,顾言知,你的脸皮未免太厚了些。” 见他欲上前,蒲月忙将小姐护在身后,“顾将军,我们小姐病重至今,你可曾问过,那郡主还未过门,你便如此担忧,既是担忧何不自己去看,或是让夫人小姐随便哪个去王府看一眼。” “放肆!” 他这一声言语,倒叫蒲月怔住了,毕竟是上了战场的人,生起气来那股杀意令人胆寒。 虽是怂了些,但蒲月依旧将身子站得笔直。 叶浅夕冷道:“顾言知,你打得过蒲月再说!” 她的话让蒲月的胆量大了些,小脸一翘,她知道自己的实力,却不知道这两年顾言知的武艺到了何种境界,不过,小姐说能打得过就能。 被叶浅夕轻看,顾言知双拳紧捏,欲发作。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林氏不知何时冒了出来,一把将蒲月推开。 对叶浅夕说:“浅夕,言知也是担忧郡主,关心则乱,一时急躁了些,何必大动干戈,闹得不体面。”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蒲月,才又去劝顾言知,“言知,你也别动怒,浅夕心善,好好说她必然答应…” 林氏努力讨好顾言知的模样,叶浅夕都看在眼里,不等她劝自己,便开口拒绝,“怎么说我都不答应。” 林氏知道这是个能在儿子面前表现的机会,谄媚道:“浅夕,你就看在我的薄面上,请卿染走一趟王府吧!” 叶浅夕睇了她一眼,笑道:“那药堂已经抵到钱庄了,银子也已经为将军做了聘金,自然就轮不到我做主。” 顾言知面上无光愤恨道:“叶浅夕,别以为上京只有你一家女医。” 林氏见顾言知生了气,便指责她:“你这个毒妇,病体残身不能帮衬夫家也就罢了,还处处阻碍言知的大好前程,也就我儿心软,才会收留你,依我看早该休了你!” 此言一出,顾言知瞬间冷脸,她恍若未察,“言知,我看今日就写休书,将她休弃。” 叶浅夕心中还在盘算着,并未答话。 见此林氏眼珠一转,得意道:“若是你不想被休,就该听从婆家的安排。” 本以为此举能将叶浅夕唬住,答应让卿染去看诊。 谁料她竟满口答应,“好啊,蒲月,去拿笔墨,请顾大将军写封休书,我立时离去,永不打搅。” “…”林氏这下没了主意。 “浅丫头,这样的话可不能说啊!”沈母的声音从顾言知身后传来。 顾言知唤她一声母亲,便不做停留,匆匆离去,他心中担忧郡主,势必要见上一面才能安心。 屋内只剩下局促不安的林氏低头不语。 叶浅夕匆匆见了礼,也不打算答话。 沈氏心下慌乱,狠狠地剜了一眼愚蠢的林氏,若是将人休弃,那不是要她还大笔银子。 她忙走到叶浅夕身边,将她拉至榻上坐下,体贴道:“浅夕,我知道你这两年受了委屈,小两口小吵小闹都是平常事,只是若有人乱嚼舌根,让你们夫妻离了心,那便是我们做长辈的不是了。” 她意有所指,林氏是她的弟媳,也是抢走她儿子的养母,她是打心眼儿里看不上这个妇人。 林氏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沈氏又道:“身为长者,不以身作则,整天撺掇自己的儿子儿媳失和,林氏,上次言知来找浅夕指责她爱财,也是你在背后嚼舌根的吧!” 叶浅夕倒是想起这件事来,原来竟还有这层缘由。 林氏早已没了气势,小声道:“我只是觉得,一家人何必要算得那么清楚,何况,我这不是为了你们…” 沈氏脸一横,林氏立马闭上了嘴。 沈氏面对叶浅夕又换了一副笑颜:“浅夕啊,这眼看就要大婚,郡主突然生了病,我这心里没个底,若是婚事延期,我便不知何时能将你的宅子赎回来,你看…不如让卿染去瞧上一眼,我们也好放心不是,我不是为她着想,这可都是为了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