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七限》 第1章 变鬼 暮色昏沉,朦胧的日光努力透进紧遮的窗帘,却是直直穿过了伏倒在卧室地板上的女孩的身体。 仿佛受到亮意的感召,女孩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她扶着后脑从地板上徐徐坐起,带着久眠初醒般的茫然打量起四周。 米白的窗帘旁卧着一个软趴趴的鹅黄色沙发,翻涌着朵朵雏菊的青绿色棉被不甚整齐地霸占着整张单人床,垂下一角在女孩的手边。 只是这个房间虽然装潢亲切,女孩却无法回想起这里是哪、自己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将视线顺着垂落的被角缓缓下移,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大片红色。 刺目的血迹如同散落的铁锈,嚣张地盘踞在洁白的裙摆,强烈的视觉冲击吓得女孩惊呼出声。 她定了定神,紧抿着唇角小心地用手指碰了碰已经干涸的血渍,却意外没有感觉到疼痛。凝视衣裙半晌,女孩皱着眉站起身,目光落在床头摆放的照片上。 小小的相框里承载着两张年轻的面孔:一男一女分坐于两把椅子,男生身形挺拔,女孩坐姿规整,乍一看像是一对般配的爱侣。可细细看去,又会发现二人似乎刻意保持着一定距离。 女孩凝视照片半晌,却没能想起两人的名字。 她摇了摇头,走到房门前伸出手,却在将要握上门把的那一刻怔住—— 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门把,消失在金属的光泽之后。 女孩倒吸一口凉气,触电般收回手,不敢置信地用力捏了捏……的的确确是手指,没错啊? 可当她尝试重新握住把手,却只能再次看着金属畅穿过自己的手掌。 心底隐隐冒出来一个猜想,女孩深吸一口气,闭紧双眼试探着向前迈了一步。 果然,再睁眼时,她已稳稳当当地站在了走廊里。 结果印证了预感,女孩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她竭力克制住发抖的冲动,在垂眼时却猛然瞥见——自己的双脚正悬于地面。 一声惊叫噎在嗓子眼,女孩踉跄着倒退几步,挂满物品的门背重新映入眼帘。 短短几瞬的信息冲击让她大脑宕机,身体却先于头脑作出了反应,条件反射般带着她撞进了一个房间。 黄昏最后的余晖爬进阴暗的房间,照亮泛着冷意的卫生间。 女孩无暇顾及自己为何了解整个房屋的布局,过了许久,才颤抖着放下挡在眼前的双手,却在看清镜子里的景象后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鬼啊——” 她飞快地重新捂住双眼,方才的画面却早已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不大的一方镜子映出一名少女的身影,她身着一条染血的白裙,裸露着的苍白皮肤上创痕遍布。 在她的脸上,凹陷眼眶里的眼球不翼而飞,直瞪瞪地留下两个硕大阴冷的黑洞。而她的嘴角却诡异地朝着两边向上咧开,血淋淋的口腔一览无遗,乍一眼看去,像是露出了一个猩红的笑。 急促又粗重的喘息在寂静的屋内回荡,女孩将一只手贴向自己的胸口,可掌下却是一片死寂。 种种诡异的迹象都在告诉她——自己已经失去生命体征。 女孩站起身,怔怔地注视着镜子里面目可怖的自己。良久,漆黑的眼窝里淌出两行鲜红的泪。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卫生间,整个室内早已陷进黑暗。她下意识地抬手开灯,掌心却只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女孩怅然若失地看着自己散发荧光的身体,用力拍拍脸颊,尝试用微颤的声音将整个房间填满:“鬼、鬼有什么好怕的!反正现在……我也是鬼了。” 她大着胆子在屋内绕了一圈,发现这间房子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有限的空间被巧妙地隔断开,装潢陈设尽显温馨。 这里看起来并不像是绑架犯杀人越货的地方,而既然她出现在此……那么或许就是她生前居住的地方? 只是这间屋子一共有两间卧室,一间是她之前醒来的地方,另一间稍小的则更加素净。柜架上的书本摆得一丝不苟,床铺上的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简直像间样板房。 房间并不会主动告知她所属人的姓名,女孩只能无措地注视着根本无法触及的、大概是自己生前使用的家具,已经停止跳动的胸腔迟来地涌上酸涩。 孤独感连同夜色一起攥住她的呼吸,包裹着她缓缓蹲下环抱住自己。 突然,她的身体向下坠落,“咚”的一声落在地板上。她从抱膝的姿势里挣脱出来,愣愣地注视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先前的荧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试探着触摸地面,掌心传来的坚硬触感在此刻竟显得无比久违。 女孩站起身,试探地碰了碰沙发,手指陷进柔软的棉花里,压出几道浅浅的凹痕。她又尝试着将整个身体重心转移过去,下一秒竟稳稳当当地坐在了沙发上。 她快步走向墙边,按下了开关。 暖白的灯光倾泻,像无数个平凡的夜晚一样照常给屋内带来光亮。 女孩低下头,满是血渍的裙摆毫不留情地将她心底最后一分有关逃避的妄想狠狠打破。 看来她现在重新恢复成“人类”的确不假,但之前变成“鬼魂”也并非自己的错觉。 暂时搞不懂这一切变化孰真孰假、缘由如何,她茫然地走进卧室,下意识地翻开桌上折叠的梳妆镜。 没有再次吓到她,这次镜子里映出一张和照片中女孩极为相似的脸庞。过肩的黑发衬得鹅蛋脸分外清秀,眉毛平直英气、杏眼水润灵动,抿起嘴角时还能挤出一个小小的酒窝,俨然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女孩不自觉地将手抚向胸前——掌心诚实的死寂让她眼里的光亮再次一点点黯淡下去。 虽然现在表面上似乎是个活人,可她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依然是个莫名其妙的怪物。 女孩晃了晃头,决定暂且放下理不清的混乱思绪,好歹先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说。 她走回卧室,脱去沾满血渍的裙子,却在下一秒猛然发现自己的大腿上极为醒目地刻着三行字: “我就是你” “你只有七天” “你要想办法打破” 这、这是什么? 过粗的笔画昭示着书写者通过刻刀强调的决心,而最后一行的字似乎并没有写完……她需要打破什么? 女孩怔怔地看着双腿上已经结痂的血字,手指不由自主地轻抚上去,微凸的触感带来心理上的疼痛通感,激起阵阵莫名的酸楚。 如果文字的内容是真的,这或许是过去的她给自己留下的信息?可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过去的她……又是为什么要选择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刻在自己身上呢? 但不管是什么,如果时限真的只有七天,她或许该抓紧时间行动起来了。 女孩随意套了件连衣裙,因为暂时不敢出门,她便决定在屋内找找线索。插座上连着数据线却不见手机,桌上的电脑则需要开机密码。最后,女孩从桌上繁杂的传媒教材和新闻资料中翻出了一个卡包和一本日记。 墨绿色的皮质卡包坠着亮晶晶的彩色装饰,不难看出主人的喜爱。女孩轻轻扯开按扣,为首第一张便是身份证。小小的卡面右侧印着她的脸,上面女孩笑容和煦,姓名一栏写着:任冬苒。 这想必就是她的名字了吧。 第2章 日记 任冬苒小心翼翼地抚过三个小小的方块字,嗓间几不可闻地溢出一声叹息。她喃喃地轻声念着自己的名字,像是想要把它牢牢印刻在心底、不再遗忘。 她继续往后翻,一张张翻过医保卡、银行卡、公交卡、健身房通行证、蛋糕店会员卡、游戏厅货币兑换卡……最后的夹层还收纳着不少收据和票根。卡包虽然不大,却似乎沉甸甸地收纳了许多回忆。 任冬苒翻回第一页,比对着身份证上“洲际331年2月17日”的出生日期和一旁书桌上停在洲际353年3月31日的翻页日历:“2月17号生日的话……那么我今年应该是……22岁?” 她皱着眉将卡包放在一边,转而拿起日记本。简单的封面上贴有不少小动物的简笔画贴纸,扉页的角落里写着一个小小的“冬”字,下面的落款则写着“洲际349年”的日期。看来她是从18岁开始写的?那这里面或许能找到有关家庭和学校的生活信息吧。 任冬苒拉开椅子坐下,正式开始翻阅日记。 【2月17日,阴】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家里一如既往丝毫没有要给我过生日的意思。反正在那两个人眼里,正是因为我的到来,才让这个家庭更加分崩离析的吧。无所谓,反正我也已经习惯了。 从今天开始用一本新的日记本吧,就当是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好了。 不过今天哥哥倒是和以前一样特地从学校赶来接我下了补习班,两个人还一起偷偷吃了非常美味的冰淇淋蛋糕。哥哥送了我一个可爱的卡包,还开玩笑说我以后要是自己赚了钱买了更好的,也不能把他送的给丢掉哦。 我怎么可能舍得丢掉呢。 【2月28日,晴】 百日誓师,感觉距离我离开这里又近了一步。 我绝对绝对要考得很好,离这里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4月30日,多云】 最近好忙也好累……二模那几天痛经痛得太厉害了,成绩有点不理想呢。想去医院开点药调一下经期避开高考……但是那个女人肯定不会带我去。而且我也没有钱。要不要麻烦一下哥哥呢?但是他最近在忙毕业升学的事情吧,肯定很忙,还是算了。 感觉自从哥哥上大学之后,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两个炸药桶了。 好烦。 好想哥哥。 哥哥是逃兵吗? 太狡猾了吧……哥哥好讨厌。 【5月15日,小雨】 昨天半夜又听到砸酒瓶的声音了……幸好我早早躲回房间没有被波及到。我可不想都快高考了还因为脸上的巴掌印被老师关心。 好可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偏偏那两个人第二天还非要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装给我看……真的有必要吗? 虽然那个女人一直讨厌我,但我倒真心希望她能和那个男人离婚……毕竟她也挺可怜的。 不过也挺可恨的。 或者,至少别再半夜吵架打架了,弄得我睡都睡不好……所以我才讨厌回家,还不如就让我一直住在学校里算了。 【6月6日,晴】 因为考场离家很远,所以哥哥提前带我住到了考场附近的酒店里。他还一直安慰我别紧张放轻松什么的……开玩笑,能通过高考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明明高兴还来不及好吗?真担心我明天会在考场里笑出声。 这几天哥哥说他都会陪着我……终于感受到了一点久违的安定感。哥哥还说他已经把毕业和保研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但是既然他准备继续待在那么远的城市读研,为什么不说希望我也能考到那里去上大学呢? 我不想再被他丢下了。 【6月26日,晴】 出分了,和我估得差不多。那两个人看起来很高兴,可能是因为我的分数说出去能像哥哥一样给他们长脸吧。 真可笑,这种时候反倒摆出父母的样子来了?明明连一天应尽的责任也没有担过。 哥哥也很开心,他说老家的好学校基本上任我挑。 可是我明明想和他待在一起。 我也根本不想待在这个什么所谓的老家。 没忍住说了出来,哥哥的脸色有些不好。我还以为他会很开心呢。难道他一直嫌我是个累赘?那干嘛对我那么好?既然要做戏怎么不一直做到底呢?到底为什么要把我推开? ……我还以为我可以把他当成真正的哥哥的。 算了先不管他了,反正最后志愿我肯定要自己填。这几天先找找暑期工吧,希望能在上大学之前多攒点生活费。 【7月5日,阴】 今天在打工的地方遇到了高中同学,正好有空所以和他聊了两句,结果他突然给我表白了?! 这么直接的表白方式我还是第一次见,感觉拒绝的时候讲话有点生硬,他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可是我根本和他不熟,三年来一共也没讲过几句话,他根本就不了解我吧……真搞不懂他为什么会说我是他喜欢的类型。 话说……我又喜欢什么类型的呢?温柔善良沉稳勇敢情绪稳定的... 感觉这些形容词套在一起最贴切的人是…… ……算了还是先把志愿填了再说吧,我这种人,哪来的资格谈情说爱呢。 那两个人这几天倒是格外亢奋且和谐,特别是那个男人……连酒都不喝了……一个劲地说什么一定要让我上什么最好的师范大学。 反正动态密码在我自己手上,我不可能再让别人干预我的人生了。 【7月20日,晴】 收到录取通知书啦,没想到填着冲一冲的志愿居然真的录上了,而且正好就在哥哥的大学的对面。终于又能和哥哥待在一个城市啦! 那两个人看起来很失望,一直数落我说我不孝顺不顾家什么的,还说女孩子家家的读什么新闻传播……好无语,这种根本就不属于我的家到底有什么强迫我留下来的资格? 也没生我也没养我的人到底怎么敢称自己为父母的?真是好厚的脸皮。 而且,那两个人到底哪来的脸要求我孝顺啊。 【8月30日,多云】 和哥哥一起坐高铁去学校喽,在车上还碰到了哥哥的熟人,是一个姓颜的漂亮学姐。 她看起来好像对我哥哥有意思,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 ……不想写了。 高三部分的戛然而止,任冬苒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从断断续续的日记里,大致能够总结出她成长于一个并不和谐的家庭,成员之间似乎更是时有肢体摩擦。不过她对于自己的哥哥看起来倒是充满了依赖感,寥寥数语间……甚至让她觉得这份兄妹情谊隐隐有些越界的趋势。 希望是她想多了。 任冬苒深深吸了口气,正准备铆足精神接着看完剩下的部分,却突然听见了开锁声。 第3章 哥哥 任冬苒吓了一跳,赶忙放下日记本,抽了把美工刀便匆匆躲进衣柜里。 她还没有搞清楚自己现在到底是人是鬼,要是来人被自己吓到,又或是意外撞破自己的怪物身份节外生枝……那可就不好了。 不过,是谁开的锁? 是那位身份不明的室友?还是前来调查她死因的警方?抑或者是……闯空门的小偷? 狭窄的衣柜里漆黑一片,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任冬苒放轻呼吸,努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极力捕捉着来人的一举一动。 对方开门后似乎在玄关停留了许久,然后一步一步,仿佛有着明确的目标一般、径直朝着她的房间走来。 虽然理智告诉她,来者肯定是个人而不是个鬼、没有必要那么害怕,但任冬苒紧握着美工刀的双手却依旧在不受控地发颤。 毕竟大多数时候……人往往比鬼更加可怕。 房门被“咚咚”敲了两声,在没有得到回应后被直接推开,任冬苒的心也随之悬到了嗓子眼—— 如果是室友的话没有必要进她的房间,警方办案则大概率会发出交谈。可外面的脚步声直直走到衣柜面前停下……就好像有人正透过薄薄的一层木门、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样。 任冬苒被自己的想象弄得浑身汗毛倒立,紧绷神经权衡着是该先发制人直接冲出去捅人、还是该继续等待祈祷对方自行离开……却在下一瞬猝不及防听见微颤的声音响起: “……冬苒,是你吗?” 冷不丁被指名道姓,任冬苒打了个寒颤,顾不得分辨对方声线背后蕴藏的身份信息,下意识紧紧捂住嘴不敢出声。 对方为什么会知道她叫什么?难道对方也不一定是个人?好像民间传说里黑白无常还是牛头马面前来索命的时候也会喊死者的名字来着…… 她该应声吗?如果回答了会被拉去超度吗?她现在是正常可以前往轮回的状态吗? 任冬苒脑子里塞满浆糊,一时不知做何反应。迟迟没有得到回应,对方泄了气般自嘲出声:“我真是疯了……她怎么会在这儿?” 脚步声远去,随着房门被合上,整个房间重归寂静。 任冬苒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才终于能够冷静下来分析对方的具体身份。 先抛开那些妖魔鬼怪的假设不谈,既然对方知道她的名字,就应该和自己生前有过一定的交集。而且对方似乎还有这间房子的钥匙,所以大概率是她的室友?也有可能会是房东? 假如她已经把日记看完,大概会对自己的人际关系了解更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两眼一抹黑、只能躲在衣柜里自己吓自己。 任冬苒竖着耳朵再三确认过房间里没有半点声响,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一侧的柜门,却在探出身时猝不及防撞见一对的探究的双眼。 “啊啊啊啊鬼啊——”惊叫下意识出口,脚下则被衣服一绊,身体不受控地直直向前倒去。 和地面发生剧烈碰撞的膝盖和掌心意外地没有传来任何疼痛感,但任冬苒来不及多想,在恐惧的驱使下连滚带爬躲到墙边,手忙脚乱扯过窗帘裹住自己,掩耳盗铃地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咽了口口水,警惕地打量着这个本应已经离开的男人。 对方看起来二十来岁,虽然半蹲着,但不难看出他白大褂下的挺拔身形。墨色短发和暖玉般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对比,但他俊朗的眉目此时却维持在一个惊诧的表情上。 还没等任冬苒质问其身份,男人率先开口:“冬苒,你……你不认识我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对方的眼里似乎湿润了几分。 任冬苒攥紧美工刀,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男人站起身,哽咽的声音像是在强行压抑某种浓烈的情绪:“我……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任秋时。我来这是为了……是因为我和你一起住在这里,我回来之后发现家里的灯开着,你的房间里又凭空出现了一件带血的衣服,所以就猜测你或许是回来了……而且还和以前一样习惯躲在衣柜里。” 任秋时朝任冬苒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小心翼翼地试着安抚她的情绪:“不小心吓到你了,是哥哥疏忽大意……对不起,哥哥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冬苒,你先从地上起来吧,好不好?” 对方的语气带着天然的熟络,虽然乍一听条理通顺,任冬苒却依旧觉得疑点重重:“你说你是我的哥哥?那你在我十八岁的时候送了我什么生日礼物?” 出乎她的意料,对方竟然扬起了笑意:“果然……冬苒,这才像你。那天我接你下了补习班之后带你去吃了你一直想吃的冰淇淋蛋糕,还送了你一个墨绿色的卡包,对不对?我记得你到现在都一直在用,如果你还是不信的话……” 他顿了顿,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按在地上滑了过去:“喏,这是我的工作证,卡套还是你帮我选的呢,和你的学生卡正好是一对。有没有印象?” 任冬苒将信将疑地探出手捞过卡片,回答和名字都没错,从男人的脸上也能隐隐看出照片上那个少年的模样……所以,他应该真的是自己的哥哥? 暂时好像也得不出第二种解释,任冬苒稍稍安心了些,撑着地面起身。 幸好来的不是什么坏人……她可不想真的用上美工刀。 因为没有亲密关系的记忆,所以总感觉有种莫名的尴尬气氛在二人之间流转。任冬苒清了清嗓子,努力打破这份微妙的平衡:“所以……哥哥?我们要不去客厅里坐下再慢慢聊吧?” 暖色的灯光映照在任秋时的眼里,折射出水波般的光芒。他低下头敛了敛神色,然后朝着她扬起微笑:“好。你也累了吧?我去给你热杯牛奶喝。” 第4章 生前 任冬苒端着热气腾腾的牛奶小口啜饮,任秋时则坐在对面解释先前的诡异行为:“冬苒,真是对不起……我一时心急,忘了你一向容易受惊……以前你害怕的时候都会躲到衣柜里,怎么喊都不出来。” 他苦笑一声,扶住额角:“我又不想强行打开,所以就总是用关门声假装我已经走了,引诱你自己出来。是我一时疏忽了,竟然忘了你平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受到不小的惊吓……没有想到你已经不记得这些了……” 任秋时说着说着语气低落下来,沮丧地垂下头,发丝遮掩住他的神色。任冬苒暂时找不到纰漏,便勉强接受了他的解释。她还惦记着为期七天的倒计时,并不想浪费时间在安慰人上:“你说你心急,是急着干什么吗?还有……我是已经死了吗?” 任秋时一顿,缓缓抬起头,用深邃的黑眸看着她:“……对,我确实很着急……我急着找到你。” 如果不是太过不合时宜,任冬苒几乎想用流光溢彩来形容他的眼睛,仿佛一旦对视就会跌进对方满溢的情感里一样。她不受控地撇开眼,避免在此时产生不必要的情感链接。 好在任秋时并没有指望她回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按照道理来说,你在十天前的时候就已经……那天我正好晚上有会,没能像往常一样接你下班,结果再次见到你的时候……你、你就已经……”他垂下眼眸,两滴泪水飞快地划过面颊,没进深色的西裤。 任冬苒下意识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地坐在这嘛,不要太难过啦,”她朝他咧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好半晌才反应起来,补了两个字,“……哥哥。” 亲密称呼似乎稍稍抚慰了任秋时的不安,他重新看向她,一双眼睛通红得吓人:“……那你能抱抱我吗,冬苒?” 过去无比亲密的家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虽然没有记忆,任冬苒也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点点头,沉默地张开双臂拥抱这个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头的青年。对方垂下脑袋、紧紧贴着她的颈侧,简直像是想用自己的皮肤丈量她的脉搏一样。 任冬苒被拥在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肩膀的布料被一点点打湿。明明是死别后重逢庆幸的拥抱……她却莫名觉得自己正被包裹在一种极为浓稠的情愫之中。 有些不太自在,任冬苒稍稍挣开任秋时的怀抱,然后问出一直盘旋在自己脑海中的问题:“哥哥,既然你说我已经死了,那你为什么又会觉得我在衣柜里呢?” 任秋时似乎已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吸吸鼻子,用被泪水洗过、干净纯粹的眼神望着她,嘴上却给出了一个不怎么像样的答案:“我也没仔细想过……可能是兄妹之间血缘关系作用下的心灵感应?虽然没有什么理由,但我莫名就是觉得你会在那里。” 任冬苒自然不信这种毫无逻辑的回答,但……虽然不想承认,眼前人带来的下意识的熟悉和依赖感却骗不了人。 思索片刻,她将自己先前鬼魂一般的状态全盘托出,出乎意料的是,任秋时明明从事着脑部神经的医疗研究工作,却对这种有悖唯物主义的灵异现象接受良好……甚至还提出了两种状态的切换可能存在一定规律性的假设。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她能够自由触碰实体搜集线索的时间就将极为有限。任冬苒按耐住心头不断涌现的疑惑,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一个:“所以……哥哥,我究竟是怎么死的啊?” 像是惊诧于她的直接,任秋时顿了顿,随后摇摇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纸,沉默地推到任冬苒面前。 任冬苒接过报纸,下一瞬便被报纸上醒目的标题刺痛了双目。大大的黑色粗体不带感情地写道:女大学生惨遭汽车碾压不幸身亡。 她不自觉地捏紧报纸,皱着眉快速完整篇报道内容:22岁、大四学生、实习加班回家发生车祸、当场死亡、凶手肇事逃逸……化名之下,“任冬苒”三个字呼之欲出。 冷淡的语句背后,又有几个人会真正关心那小小的几个方块字、也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呢? 任冬苒合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原来她只是普通地丧生于车祸,让本就不低的交通事故死亡率又提高了几个百分点。 只是,车轮下的亡魂并不罕见,她腿上的血字却赋予了一些不凡的征兆。如果她真的只是车祸死亡……又有什么是需要她以鬼魂的形式弥留人间、必须弄清楚的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暂时不把七天倒计时的事情告诉任秋时,一来不想徒增对方的紧张与烦恼,二来……她觉得自己这个哥哥的眼泪似乎有些多,而她大概没有时间接着安慰他了。 不过她依然向任秋时提出了对自己确切死因存疑的猜想,希望能够借助他活人的身份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伴着微亮的晨光,任秋时郑重地应下任冬苒的请求,却惊异地发现自己的妹妹下一秒便消失在原地。 任冬苒只觉得身体一轻,刚换上不久的衣物便软软地掉在沙发上,而那条沾血的白裙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 这应该是她的人类“体验卡”到期了。 不过,这竟然符合了任秋时先前对她身体的状态也许会来回切换的猜想!任冬苒看着面前有些无措试图靠挥击空气触碰到她的任秋时,尝试抬高音量:“哥哥?哥哥!听得到吗——” 可惜对方的视线依旧茫然,任冬苒叹了口气,决定放弃向任秋时传达自己重新变成鬼魂的讯息。 她环顾屋内,突然意识到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继续留在这个空间……大概率得不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如果她想要遵循自己腿上文字的指示,那么她就必须走出这间房门、前往未知可怖的屋外空间。 任冬苒边做心理准备边慢慢腾腾地踱步到玄关,踌躇许久,终于鼓足勇气穿过了房门。 第5章 撞鬼 安哲猜到了徐洪刚此时内心的心理,温和道:洪刚同志,站在你的角度,我理解你。 徐洪刚心里一动,看着安哲。 安哲继续道:在你认为我不知道此事的情况下,你能告诉我这事,我认为你做得很正确,而且很及时。 徐洪刚心里登时大宽,安哲这话分明是在暗示自己,他不认为自己在撒谎,不认为自己是想借此事挑拨他和骆飞的关系,而是对自己的做法给予了肯定。 既然安哲如此说,那他也应该意识到,自己被骆飞不轻不重耍了一下。 安书记,谢谢你的理解。徐洪刚虽然心里轻松了,但想到自己久经官场,竟然如此轻易就被骆飞耍了,不由郁闷。 安哲平静地看着徐洪刚,他此时清楚认识到,因为徐洪刚在常委内部紧跟自己的步伐,已经引起了骆飞的警觉和防备,甚至敌视。 骆飞此次这么做,在耍弄徐洪刚的同时,还带有蔑视和嘲讽,甚至还有几分试探性挑衅的味道。 而骆飞这蔑视、嘲讽和挑衅,似乎针对的并不仅仅只是徐洪刚。 想到这里,安哲暗暗点点头,看来要想在江州全面推行自己的施政方针,是要面对不小阻力的。因为这会触动某些人的既得利益,动了某些人的蛋糕。 这某些人,既有现任的高层,也有退下来的前高层。 在目前的情况下,徐洪刚作为常委内部对自己态度明确的一员,是需要安慰和鼓励的。 想到这里,安哲拿起一个桔子递给徐洪刚:洪刚市长,我想这应该是个误会。 徐洪刚知道安哲这举动的意思,不由心里觉得宽慰,接过桔子看着安哲:安书记,你真的认为这只是个误会 我愿意当做是个误会。安哲似笑非笑看着徐洪刚。 看安哲这表情,徐洪刚明白了,他心里很清楚是这么回事,他应该意识到骆飞这么做的用意。 嗯,好,就当是个误会。徐洪刚扒开桔子吃了两瓣。 然后安哲抽了两口烟,沉默片刻道:洪刚同志,你之前分管宣传,现在做常务副市长,从党务转到政府,适应不 基本适应了。徐洪刚点点头,接着道,不过我做了这么多年宣传,对宣传系统还是很有感情的。 到江州后,你在宣传系统也培养了不少人吧 也不多,毕竟我分管江州宣传系统的时间不长,不过有几个人表现还是比较突出的,比如叶心仪、乔梁。 虽然袁立志是徐洪刚一手扶持起来的,但他此刻没有提袁立志。 自从徐洪刚离开宣传系统,他已经隐隐觉察到了袁立志的某些微妙变化。 安哲点点头:叶心仪具有较强的工作能力,乔梁跟了我这段时间,各方面的表现也还不错。 徐洪刚觉察到安哲在评价叶心仪和乔梁的时候,很注意用词,笑了下:乔梁这小子聪明能干,跟着你是如鱼得水,只是叶心仪…… 叶心仪怎么了安哲看着徐洪刚。 据我所闻,叶心仪在宣传部目前干得似乎不大利索。徐洪刚谨慎道。 怎么个不利索法安哲问道。 似乎在工作上和楚部长配合的不大协调。徐洪刚说话同样很注意用词。 不大协调……安哲点点头,那据你了解,是谁的责任 这个不好说,毕竟我不分管宣传了,而且和楚部长同为常委,我恐怕不适宜对此乱评价。 安哲看着徐洪刚眨眨眼,徐洪刚接着道:不过对叶心仪我是了解的,她虽然有能力,但心态却很平和,属于那种努力做事与世无争的人。 安哲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显然,徐洪刚内心是倾向叶心仪的;显然,因为叶心仪是徐洪刚培养起来的人,楚恒不想重用,不但不重用,甚至还有打压之嫌。 对徐洪刚和唐树森的关系,安哲早有了解,也知道楚恒是唐树森多年的老部下,关系很密切。 如此,楚恒如此对待叶心仪,显然带有针对徐洪刚的意味。 徐洪刚接着叹了口气:其实以叶心仪目前的状态,我觉得她呆在市委宣传部有些可惜,有些浪费。 安哲不动声色看着徐洪刚:那你认为叶心仪到哪里干更合适 自然是到能让她全面发挥自己特长,能得到上级重用和认可的单位。徐洪刚痛快道。 安哲微微笑了下:洪刚同志,看起来,你对你的老部下还是很关心嘛。 徐洪刚也笑了下:作为领导,关心下属是应该的,我想安书记也肯定是如此。我不但关心叶心仪,也同样关心乔梁的成长,看到乔梁在你身边有进步,我是很欣慰的。 安哲点点头:关心下属是对的,这点我赞同,不过我想提醒你一点。 请安书记明示。 关心下属也是要有限度的,特别是前下属,特别是不属于自己分管的前下属,免得让现任领导多想什么。安哲缓缓道。 徐洪刚眨眨眼:安书记对我关心乔梁多想什么了 自然没有,相反,我觉得你应该如此。安哲干脆道。 徐洪刚又眨眨眼,明白安哲这话的意思了,笑起来:安书记,我懂了,你放心,我既然离开了宣传系统,就不会插手过问宣传系统的任何事,更不会让楚部长心里不痛快。 安哲点点头,接着呼了口气:其实我现在最想看到的,是市委常委内部的团结,这也是我努力想做的。 这也是我的希望。徐洪刚点点头。 但这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要讲政治规矩,必须要讲组织原则。安哲接着道。 徐洪刚又点点头:安书记,在这点上,你对我可以完全放心,在讲政治和组织原则上,我是立场坚定态度坚决的。 徐洪刚这话清楚地向安哲表明了自己的鲜明立场,也是他此时内心的真正所想。 自从安哲主动和自己和解,徐洪刚对常委内部的态势做了一番分析,很快就明确了自己的站队。 安哲点点头:我们曾经一起共过事,这在常委里应该也不是什么秘密。基于此,今后在工作上我可能会对你要求更严,甚至更苛刻,说话更不客气。这一点,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希望你能理解。 第6章 同类 出乎任冬苒的意料,看起来不成人形的怪物竟然发出了人声。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身体却是自动离面前半蹲的两鬼更远了一些。 看出任冬苒的害怕,更高一点的那名女鬼直起身来,尝试用距离感抚平她的不安。女鬼大咧着的嘴朝两边分得更开了些,似乎是想露出个友好的微笑,可好像却起到了反效果。 于是她叹了口气,放弃无用的人类社交礼仪,直接用有些爽朗的声音介绍起了自己:“你好啊,我叫蒋宁,她叫徐泠泠。我们一出门就看到你被‘恶意’缠着,担心你出事,所以就帮了你一把。” 名为蒋宁的女鬼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太久没见到生人了,都忘了我俩现在这幅鬼样子了哈哈哈……吓到你了真是不好意思,那个……小姑娘,你还好吗?” 一旁被称作徐泠泠的女鬼也离任冬苒稍稍远了些,试图靠插科打诨活跃下气氛:“对啊,我们没有恶意的!你好呀,其实这幅样子看久了我还觉得怪清秀的来着哈哈哈哈……” 被蒋宁撞了下肩膀,徐泠泠讪讪地笑了两声闭上了嘴。虽然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任冬苒却莫名觉得她睁大了双眼,在用闪闪发光的眼神期待着自己的回应。 好不容易缓过劲,任冬苒支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有些发飘:“那、那个,你们好?我叫任冬苒……其实我才刚死没多久,还没有适应现在这个身份,刚刚让你们见笑了……或许可以请你们稍微给我介绍介绍现在这个、这个……” 任冬苒的脑子一时半会还没完全转过神来,卡壳了半天,幸好蒋宁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这个情况吗?当然可以啦!就等你问呢!”她和徐泠泠对视一眼,声音里有着藏不住的雀跃:“这样,我们去我家里慢慢聊吧,怎么样?” 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能够交流的对象难免产生些许惺惺相惜之感,任冬苒愣愣地点了头,然后跟着蒋、徐二人随着自动停往中间层的电梯回到七楼,进了自家对面的那户房门——703。 虽然是差不多的格局,但蒋宁家的装潢明显要老旧许多。到处都是明黄色的木质家具,墙面更是有不少开裂的细纹。蒋宁带着二人走到客厅摆着供台的角落停下,指了指墙上悬挂的照片,用明快的声音向任冬苒解释道:“喏,这就是我以前的照片啦,是不是还挺好看的?” 照片上的女人巧笑倩兮,两道长眉水墨般勾勒得恰到好处,上翘的丹凤眼里蕴藏着掩不住的笑意,活脱脱一副浑然天成的美人皮囊。任冬苒在心里默默叹了句红颜薄命,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蒋宁朝她笑了一下,指着供台中央摆着的一个小小的纸房子,说道:“这个就是我老公给我烧的房子喽,只要像这样碰一下……”话音未落,蒋宁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徐泠泠看出了任冬苒的惊讶,体贴地让了让,示意自己殿后:“不用担心的,冬苒姐姐……我可以这么叫你吗?”得到任冬苒的肯定之后,徐泠泠接着为她解释:“就跟哈利波特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一样,‘嗖——’的一下就到了,一点都不疼的!” 任冬苒不想在比自己还矮一头的小妹妹面前露怯,便应了声好站到供台前,仿照着蒋宁的动作伸出食指碰了碰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纸房子,只觉得下一秒天旋地转,短暂的眩晕过后,她竟然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一个装潢温馨的小洋房里。 柔和的阳光洒进室内,微风带起白色的窗纱。蒋宁正围着围裙往茶几上摆茶点,一改先前的可怖面目,恢复了生前明艳温柔的模样。明明是前往朋友家做客的寻常景象,此刻在任冬苒看来却恍如隔世。 蒋宁听到动静,停下手中的动作,朝前后脚到的任冬苒和徐泠泠扬起笑容:“你们可算是来了,来吧,快坐快坐,尝尝我今早刚烤好的饼干!” 徐泠泠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谢谢宁宁姐姐!”,便迈着雀跃的步伐蹦跳到沙发上坐下。 她看着只有十四五岁,黑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用可爱的花朵发卡仔细地别住。不知是不是任冬苒的错觉,她隐隐觉得徐泠泠有些面熟。对方圆嘟嘟的脸上明眸皓齿、颊边带着些许自然的微粉,整个人都像是一朵亭亭而立的小荷花苞。 徐泠泠不客气地捏起瓷盘中一个喷香的曲奇塞进嘴里,然后颊边漾起两个小小的梨涡,露出个满足的笑来。 任冬苒被她的笑意感染,放松了不少,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透明的花瓶里插着缤纷的花卉,白净的瓷盘边沿刻着精致的纹路,不难看出主人充满仪式感的生活情致。 蒋宁端来三杯热茶,随即在徐泠泠旁边落座,小声叮嘱了她一句“慢点吃”后,转头朝着任冬苒扬起笑容:“再重新好好自我介绍一下吧,你好呀冬苒,我叫蒋宁,住在703。有天我好端端地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车给撞了,醒过来就变成这样啦。” 徐泠泠咽下口中的甜点,接过话茬:“我叫徐泠泠,原本……应该是个寄宿学校的初三生?但是我在学校出了车祸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又正好遇到了宁宁姐姐,所以就暂时借住在这儿啦。” 和任冬苒的情况截然相反,蒋、徐二人谈起自己的生平和死因时看不见半点难过,仿佛现在这样的状态才是她们理想的生活。而且三人不约而同地一口咬定自己的死因都是车祸……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只是现在过分怀疑一切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任冬苒晃晃脑袋,排空脑子里不必要的念头,交换了自己的身份和死因后,便问起了彼此目前的身体状态和这种状态下的运行规则。 第7章 规则 蒋、徐二人告诉任冬苒,她们把先前那种女鬼一样的形态称为“鬼魂状态”,短暂恢复肉体的现象则是“尸人状态”,后者除了没有心跳、呼吸与疼痛感之外,和常人并无区别。 并且这两种状态的切换存在一定的时间规律,也就是每晚六点到次日凌晨六点时,她们会以尸人状态而存在,可以趁此机会到街上逛逛、和生人交流等等,而且还可以随时切换回鬼魂状态。而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则是鬼魂时间,她们通常会选择待在纸房子里做做烘焙喝喝茶。 三人之所以能够相遇,还是因为徐泠泠说好像听到了尖叫声,两人犹豫再三后才出门察看。 先前将任冬苒层层缠绕的黑雾则是人类恶意组成的实体,往往会抓弱小或新生的鬼魂下手,通过反复强化本人过去的痛苦回忆,唤醒其心底最深处的恶念,进而致使鬼魂伤人甚至杀人的事件发生。但如果数量不多,“恶意”的威力就不足为惧,只需用拳头打碎别让它们聚集到一起就可以了。 而与之相对的便是浮动在植物周围的莹绿色光团,被称作是植物的“精魂”,可以用来判断植物的生命力旺盛与否,还对“恶意”有着一定的净化作用,也是为数不多她们以鬼魂状态存在时能够触碰到的东西。 “不过,”蒋宁和徐泠泠对视一眼,前者耸了耸肩,“要是真被‘恶意’缠住的话,往往来不及去找‘精魂’净化就是啦。” 任冬苒了然地点点头,二人的解释和自己的猜测基本吻合,那这个世界上是否还存在其他以鬼魂状态存在的人呢?她问出了心底的疑惑,结果却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任冬苒条件反射地皱起了眉,三人均因为车祸而死虽然太过巧合但尚且能够被视作是某种共性,但每年因为车祸而死的人根本数不胜数,为什么会只有她们仍然弥留人间呢? 她原本以为死因会是让她们以鬼魂的形态相遇的原因,但现在看来却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么,究竟是因为三人拥有其它的共同点,还是说,她们的死因……其实存在隐情呢? 任冬苒正想顺着这个方向深入思考下去,蒋宁和徐泠泠却像是想要活跃气氛、又像是想要打断她的思路转移话题一般,提出了三人一起做菜用餐的提议。看出任冬苒的犹疑,蒋宁自来熟地搭上了她的肩膀,打着哈哈不由分说地推着她朝厨房行进。 虽然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她们眼里的热情真诚骗不了人。况且任冬苒暂时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便顺着两人的意思走进了厨房。 三人表面上忙得热火朝天其乐融融,但和任冬苒截然不同的是,蒋宁和徐泠泠看起来安于现状,完全没有她那种“只剩下最后七天”的紧迫感……就好像游戏里无知无觉的NPC,只是在无知无觉中度过高度相似的每一天。 任冬苒抱着满腹疑惑和蒋、徐二人共度了一整个下午,蒋宁爽朗健谈、徐泠泠热情活泼,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二人的举止对她来说好像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过蒋宁生前就住在对门,也许日常生活中或多或少应该有过接触?徐泠泠则像是邻家的小妹妹一样……天真又单纯,美好到让人不忍心玷污。 短暂的温馨时光让任冬苒从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中短暂抽离出来,也让她几乎能够断定——七天的时间限制应该就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倒计时,至于是否该与新交的朋友共享……她还没有想好。 墙上的时钟滴滴答答走到五点半,马上就要到仙女教母魔法消失的时间了。约定好各自采购食材再到蒋宁家聚餐,任冬苒便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屋。 哥哥任秋时并不在家。屋内漆黑一片,她又变成了连灯都打不开的鬼魂。 方才短暂的热闹重归平静,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午夜梦醒。 距离昨天她醒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本就不长的七天期限又缩减了一日,所幸在这一天里她并非毫无进展。 六点一到,任冬苒准时恢复了尸人状态。她盯着自己脉络清晰的掌心,缓缓攥紧了拳头。虽然现在前路依旧是迷雾一片,但她可不喜欢坐以待毙。既然日记里的她可以一步一步通过自己的努力、逃离原生家庭,那么现在的她也一样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弄清所有事情的真相。 无意拖延,任冬苒盘算着晚些时候要问问任秋时自己手机的下落、再想办法打开电脑看看,换掉血衣翻出些纸币出了门。 明月高悬,任冬苒提着按照约定买好的烧烤和饮料,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路上。昏黄的路灯描摹出她身体的轮廓,雀跃的黑影随着她的走动慢慢变长又变短。有了做鬼的经历进行比较,她头一回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是如此美好。 小巷的路明了又暗,等任冬苒再次低头时,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后面紧紧地贴着一道黑影。 任冬苒惊恐地转过身,就看见距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赫然站着一个醉醺醺的陌生男人。 对方看到了任冬苒的正脸,狭小的眼睛亮了亮,拥挤的脸上横肉扭动,挤出个虚伪的笑来。他上前几步,一边自来熟地将手伸向任冬苒的肩膀,一边大着舌头开口:“嘿嘿,小美女……你还真、真是机灵啊,居然发现哥哥了呢……这么晚了,一个女生走夜路也太不安全了……这样吧,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哥哥送、送你回家!” 任冬苒皱着眉躲开男人作乱的手,将脖子向后仰去,努力避开几乎要喷到她脸上的酒气。保安室在小巷的尽头,离这里还有一定的距离。而这附近又是早已搬迁的老式居民楼,贸然呼救无法引来任何帮助……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她定了定神,双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悄悄伸进袋子里握住了玻璃瓶,尝试通过对话稳住这个醉鬼:“不用了,我自己有亲生哥哥,就在前面等着接我。你说得对,这么晚了……你也该早点回家了。” 任冬苒边说话边悄悄后退,准备伺机逃走。谁知这个男人不知道被她的那句话给点着,突然恼羞成怒地暴起,嘴里胡乱地嚷嚷着什么,然后扬起手就要扇她巴掌。 任冬苒连忙后退着抽出饮料瓶,朝着墙壁狠狠一砸,随着冰凉的液体溅上脸颊,她也将尖尖的玻璃碎片对准了面前这个不怀好意的野兽。 虽然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但微微颤抖的影子依旧暴露了她心中的不安。就任冬苒目前所知,自己应该并不具备任何足以防身的技能……如果二人真的动起手来,只怕是凶多吉少。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放大音量、朝着对面怒喝一声:“听不懂人话吗!我叫你滚!” 对方似乎被她的动作所震慑,动作顿了顿。任冬苒正想松口气,男人脸上的笑容却扩大了几分,几乎要咧成她自己鬼魂状态下那张可怖的大嘴:“哟,小妞性格还挺辣!让哥、哥哥来好好疼爱疼爱你吧……” 他奸笑着走向任冬苒,身影和之前她回忆中走向衣柜的父亲的样子重合在一起。 熟悉的恐惧感涌上心头,几乎要让她在空气中溺水。 任冬苒下意识地转身逃跑,可没走几步就被迫停下——对方抓住了她的头发。 缺席的疼痛感提醒了任冬苒自己已经死亡的身份,她正准备像蒋宁介绍的那样切换回鬼魂状态吓跑男人,侧面却突然袭来一个人影。 第8章 谎言 随着一声痛呼,任冬苒重获自由。她踉跄两步稳住回头一看,刚刚那个男人被一名陌生的中年女人扑倒在地。 女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矮小瘦弱的背影此刻却好像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一阵悚然的大笑划破夜空,她将手中的锐物举起对准着男人。路灯照耀下,老式剪刀泛起冰凉的金属光泽。 没有给男人反应的时间,女人口里念念有词,语气随着情绪迸发愈渐激烈:“不、不许伤害我女儿……不许伤害我女儿!就是你!害死了我女儿!我要杀……杀了你!去死……去死……都去死!全都给我……给我下地狱去吧!” 男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潮红的笑脸荡然无存。他被女人的疯劲吓到但又不愿意露怯,便嘟囔着继续骂骂咧咧:“哪来的疯女人!什么女儿不女儿的……滚一边去!这里没你的事!”男人横眉倒竖,扬起手、作势要再次施暴。 任冬苒见二人间的气氛剑拔弩张,连忙凑到女人身后,在心底不断默念,尝试将头部切换回鬼魂状态。幸好,男人给出了她想要的反应。他瞪着两颗小小的黑豆眼,难能可贵地从里面显露出一丝清明,然后高喊一声“鬼啊——”便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女人冲着男人逃跑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咕哝几句,然后转过身慈爱地看着匆忙切换回尸人形态的任冬苒,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顶:“不怕了……不怕了……妈妈带你回家……” 任冬苒惊疑不定地看着面前的陌生女人,她自称是自己的母亲,但按照日记信息来看……她的亲生母亲应该早已去世,继母对自己也相当冷淡,理应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对她如此慈爱才对。而且她一会声称自己的女儿被人所害,一会儿又把自己当成了她的女儿……任冬苒一时拿不准注意,没有吭声。 突然,女人的动作停了下来,她猛然收回手,瞪大漆黑的双眼,一改先前的温和,用近乎冷漠的语气质问道:“不对……不对……你不是泠泠……你是谁?泠泠……去哪了?你把泠泠怎么了!”说着便举起剪刀,似乎想要攻击她。 任冬苒被女人突变的态度吓了一跳,又乍然间听到了熟悉的名字,连忙试探着安抚道:“阿姨,您的女儿是叫徐泠泠吗?”女人顿住的动作证实了她的猜想,于是她接着说下去:“阿姨,我是泠泠的朋友,叫任冬苒。泠泠暂时有事出门了,要一会儿才能回来,我先送您回家好不好?“ “任冬苒……好耳熟的名字……好像听泠泠提过……”徐母被任冬苒的说辞暂时稳住,看起来稍稍清醒了些,被她一路顺畅地送回了家。 出乎任冬苒的意料,徐家距离刚刚的小巷步行不超过五分钟路程,可周围的绿植与装潢却天差地别,看起来……倒像是两个世界一般。 任冬苒暂时无暇顾及,她正看着墙漆脱落的老式小区心生疑惑:先前蒋宁说是在附近的实验初中遇到的徐泠泠,可是……如果明明学校离家就这么近,那她为什么还要选择住宿呢? 她将徐母送到门口便准备打道回府,对方却突然落下泪来挽留她。任冬苒不知该如何拒绝,又有些担心徐母的精神状态,斟酌着或许可以替失忆的徐泠泠找到一些与她生前有关的信息,在半推半就下进了门。 不大的屋内格局一览无遗,玄关进门两侧便是卫生间和厨房,短窄的走廊接着客厅,两扇紧闭的房门让整个屋内显得更加逼仄。 徐母将任冬苒带到了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后便执意进入厨房独自忙活。 任冬苒阻止未果,只能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观察房间内的陈设。一旁的书架上摆着不少神怪相关的书籍,茶几上则零散地放着一些药品。 瞄了眼厨房里徐母忙碌的身影,任冬苒决定暂时放下窥探别人隐私的歉疚感,抓紧时间找到更多有用的线索才是当务之急。她凑近茶几,发现晦涩难懂的药品边还摆着一张精神疾病诊断书,上面印着的正是徐母的照片和姓名——徐文珠。任冬苒匆匆读了一遍报告,原来患者由于亲人离世受到了过大的刺激,进而出现了精神失常的症状,而诊断时间则写着七年前的日期。 既然如此,先前徐文珠有些割裂的奇怪行为就情有可原了。 任冬苒仔细看了看桌上药物的服用指南,盒子里还剩一半药品,不难看出主人在有规律地按照医嘱服药。而她之所以要将药物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自己又呈现出明显的病发症状……任冬苒抬眸望着厨房里徐文珠忙碌的身影,或许是因为她现在独居一人,没有人能够提醒她要按时服药吧。 任冬苒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转而站起身、推开那扇装饰着贴纸的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应当是属于徐泠泠的卧室。房间稍显杂乱但很干净,显然有人在认真维持着主人生前的房间状态。桌上摆着的风信子含苞欲放,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椅背上随意地搭着一件外套,拉链似乎还在微微晃动;旁边挂着的艳粉色口袋印着“蓓蕾培训”的字样,里面似乎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 入目之处皆是无比自然的生活痕迹,就好像她的主人依旧会在某个傍晚欣然归家。 任冬苒抿抿唇,视线扫向墙上贴着的大大小小的奖状,其中还有不少照片。她凑近墙边,一张张看去,意识到这些照片中似乎都缺少了父亲一角的存在。 突然,她目光顿住,只觉得身体一阵发冷、如落冰窟——那是几张年轻女孩的合照,上面两人并肩而立、笑得开怀。 而那照片上的,正是徐泠泠和中学时代的她自己。 任冬苒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时毛骨悚然:难怪她第一眼看到徐泠泠时会觉得莫名熟悉,对于她举手投足的行为亦觉得有些似曾相识……原来两人生前不仅认识,甚至还是好友! 没有想到,她之前用来稳住徐文珠的谎言竟然是真的! 第9章 朋友 任冬苒认真地凝视着照片中的两人,试图唤醒自己过去的回忆。 黑发被微风扬起,细细亲吻年轻的面庞,零星的日光从叶片间散落,在面颊上留下可爱的光斑。不加粉饰的两张笑颜洋溢着独属于青春的汗水,在阳光的映射下,透明又闪亮。任冬苒和徐泠泠身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梦幻配色的旋转木马前朝着镜头笑着比耶,殊不知二人的交集也将如旋转木马音乐声停一样准时到站。 任冬苒久久地站在照片前,努力回忆着自己和徐泠泠的过去。 像是有神明真的在回应她的期待,她只觉得突然视线一阵扭曲、周围场景变换,伴随着头部细细密密的的阵痛,自己竟然真的回到了中学时代。 闷热的暑气未消,汗水伴着吱呀作响的风扇悄悄从背脊上划落。窗外绿茵间有阳光穿过,悄悄洒落在课桌和手边。任冬苒听见身旁稚嫩却清脆的声音响起,转过头看见徐泠泠盘着丸子头,带着有些拘谨的笑容向自己打招呼:“你好呀,我叫徐泠泠,你叫什么呀?” 任冬苒的身体不受控地自顾自接过了话茬,但她只觉得眼前湿意翻涌,好像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她努力睁大眼睛,等模糊的视野再度清晰,自己已经坐在食堂的餐桌前,面前摆着并不美味的餐饭,但对面却坐着能让自己心生欢喜的人。交谈声伴着欢笑响起,短暂的阴霾都一扫而空。愈发吵闹的蝉鸣让任冬苒听不清对话内容,但心底却愈加平静。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永远过不完的夏天。 过山车呼啸而过,女孩们大笑着放声尖叫,任冬苒和徐泠泠站在旋转木马前,一边称赞着远处橘粉色的夕阳,一边举起相机用镜头对准自己,定格住此刻的欢愉。 晚风吹起任冬苒鬓间的发丝,她转头看着笑容灿烂的徐泠泠,先前短暂褪去的失落又重新笼罩心头。既然她们曾经这么无忧无虑,为什么竟会以一副鬼怪的模样重逢呢? 夜幕低垂,任冬苒和徐泠泠双手搭在窗台边,晚自习间隙嘈杂的声响遍布整个教学楼,但她们却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徐泠泠仰起头,眼中映出一轮皎洁的圆月。她转过头,带着轻松的口吻开启略显沉重的话题:“我下学期要去艺考集训啦,以后可能就不能每天和你一起吃饭了,你要记得想我喔!” 任冬苒点点头,笑着回应道:“当然,那我就期待未来的徐大舞蹈家的诞生啦!”夜风拂来,叶片沙沙作响。女孩们的对话被覆盖成私密的絮语。她们聊着自己闪闪发光的梦想,眼里是足以照亮黑夜的雀跃。好像一切都将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徐泠泠长大成人,她们都拥有美好安定的未来。 任冬苒从自己的身体抽离开来,远远地旁观着人潮穿梭的走廊中那两个带笑的面庞。当时的她们,会想到自己的生命将如烟花般早早结束吗?泡泡般缤纷的梦想才刚刚出口,就将被晚风吹破,弥散在无人知晓的黑夜之中。 冰凉的泪水划落,任冬苒又回到了满墙的照片前。 她喘着粗气,试图整理脑海中过于混乱的回忆碎片,努力平复着胸中难以言喻的悲痛之感。 按照现有信息来看,徐泠泠是她初中时的好友,性格活泼开朗又乐观向上,像个小太阳一般给她的初中生活带来了无尽的温暖。她一直梦想着成为一名舞蹈家,并准备在初三下学期参加艺考集训为之继续努力。但按照徐文珠的诊断时间来看,初三下学期差不多就是徐泠泠的死亡时间,而自己的记忆却正好在初三上学期结束时戛然而止…… 如果徐泠泠并不是意外地死于车祸,而她所处的校园环境又相对安全……那么她参加的艺考集训,或许就是为数不多的变数之一了? 任冬苒好不容易找到了一点头绪,正想在屋内仔细找找其他线索,却听到厨房传来徐文珠“泠泠——”“泠泠——”的喊声,她不敢耽搁,连忙走回了客厅。 任冬苒刚在沙发上坐下,就看到徐文珠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牛奶炖蛋,满心欢喜地跟她说:“泠泠,今天学习辛苦了,快趁热吃,吃完早点休息吧。” 任冬苒举着勺子,看着眉目舒展开来、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的故友的母亲,一时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伪装成徐泠泠、承受这份不属于自己的爱意。 徐文珠不理解她的犹豫,催促道:“快吃呀,你不是最爱吃妈妈做的牛奶炖蛋了吗?这可是我们家独门的手艺啊,难道因为妈妈天天做、你就不爱吃了吗?”她收起慈爱的面目,隐隐流露出几分威严。一双漆黑的瞳孔直勾勾地看着任冬苒,似乎下一秒就将识破她拙劣的伪装。 任冬苒想起徐文珠的精神疾病,不敢再刺激她,连忙将头埋进小碗里,品尝着温热又陌生的母爱。 如愿见到听话的女儿,徐文珠又恢复成那个和蔼带笑的妈妈,坐在任冬苒身边,边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边轻声询问着她今日学校里发生的趣事。 任冬苒被吹拂在耳边的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她加快了进食速度,编造了几句“今日学校里发生的事”试图蒙混过关。徐文珠看起来并未起疑,只是继续用那种几乎要将她溺毙慈爱眼神望着她,又问起了艺考的练习情况。 任冬苒对舞蹈相关的专有名词一知半解,生怕自己说漏了嘴引得徐文珠起疑,便找机会状似不经意地问起:“对了,妈妈,您今天的药吃了吗?” 徐文珠话语一顿、表情茫然:“药……什么药?” 任冬苒侧身挡住诊断书,按照先前看过的使用说明将药物一一取出倒在掌心递给徐文珠,语气稀松平常:“就是前段时间您一直失眠然后医生开的药啊,快吃吧,不然下次去复诊时医生又要怪我没有好好叮嘱您吃药了。” 徐文珠不疑有它,说着“我们家女儿真懂事”便依言接过了药物。她就着一口温水,一次性将掌心数颗药丸一同吞服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任冬苒有些心疼。 她这样执意要求徐文珠服药、强迫她面对现实的做法是正确的吗?还是说也许对她来说,其实沉浸在自己女儿仍旧活着的世界里、会让她更好受一些呢? 第10章 死因 规则之神领域,掌控三十种规则。 不说当世,甚至就近十多个时代,都不曾有这样的生灵诞生出来。 叶寒足以自傲。 也不觉得,自己现在打不过柳生浮屠,打不过巅峰状态的楚御天、慕容天帝乃是一件耻辱的事情。 因为,境界差距太大了。 这样的境界差距导致的战力差距,强如叶寒,都不可能弥补。 但是,未来只要自身的境界踏入千世帝王神之境,屹立在同样的大境之中,叶寒将有百分百的自信,横扫现如今这些最强的奇才之王。 不过,万古第五,并不够。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对于叶寒而言,似乎四十多种规则,乃至…… 乃至超越那万古史上最强的四十九种规则,并不是没有希望。 昔日史上,最强大的规则之神,曾经在这个领域内强行积累,最终诞生出了四十九种规则。 叶寒觉得,拥有秩序王座的自己,也能够达到那种高度,甚至超越对方。 一念之间,叶寒气息收敛,踏天而起。 身躯一步跨越,消失的无影无踪。 片刻之间,就已经出现在了地表之上。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那柳生浮屠终究还是失望离开。 整个天源小世界的机缘不少,毕竟不可能只因为虚无缥缈的一颗天源之心而死守在此地。 或许是因为昔日的大战而毁掉一切导致,方圆千百万里都没有任何主神的气息存在。 叶寒倒也不需要隐藏什么踪迹。 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消失在天空的深处。 改变了气息面容的情况下,也不担心被他人轻易认出来。 行走在天地之间,叶寒神念滚滚扫过,感应着一切。 神念扫荡之下,几乎能够发现,整个天源小世界的一处处山河大地中,已然没有了天源神液的气息。 也是,这么久过去了,这天源小世界,恐怕已经被进入此间的无数主神踏了个遍,能够被找到的天源神液,早就已经被各种主神抢夺、收走。 对于叶寒而言,也无所谓,他手握九大源头之一的大量天源神液,以及两条大脉,根本看不上那些零零散散的神液。 就算是成千上万个主神得到的天源神液加在一起,都不够叶寒喂给亘古龙胎的。 是的,半年岁月,亘古龙胎的战力,也终于在大量神液以及各种无极天王宝藏中的丹药、神液、大药加持之下,恢复到了万世至尊神的领域。 成了万世至尊神,仿佛也达到了当前的极限一般,很难再更进一步。 心意相通的状态之下,叶寒大约能够感应和推演出来,那便是亘古龙胎疯狂突破的日子,恐怕是一去不复返了。 昔日的亘古龙胎,其实上论境界,也就是万世至尊神,并不是真正的封号天王。 只不过,屹立在万世至尊神的九重天巅峰,再加上拥有亘古龙界的加持,所以战力勉强能够比肩一些封号天王。 而今亘古龙界沉寂无尽岁月,虽然强大,但也远远比不得昔日最辉煌鼎盛时期,对于亘古龙胎的加持之力,就减弱了许多。 在叶寒的推演之中,亘古龙胎想要彻底恢复到当年的巅峰,恐怕还需要无数资源的积累,最重要的是亘古龙界也要恢复往日的盛况才行。 那种条件,不是一朝半刻所能够达到的。 但是,也应该知足,此刻至少相当于拥有一尊万世至尊神级别的高手,随时伴随在自己身侧。 真正打起来,现在亘古龙胎的境界虽然是万世至尊神一重天,但是战力应该能够比肩一些万世至尊神三重天的高手。 行走天地间,十日之后,叶寒降临在了一片古地之中。 入眼所及,乃是一处早已干涸的湖泊。 这里是九大源头之一。 不过,早已无任何生灵之踪迹。 恐怕是机缘早就已经被他人所得到。 但…… 无限地底深处的那条大脉还在。 滚滚激荡的大脉,完好无损。 叶寒笑容浮现了出来。 身躯一闪,瞬间消失,直接就动用空间法则战体的力量,挪移到了地底深处。 “果然!” “我猜测的没有错,除了我能够凭借帝王神眼,发现这地下大脉的所在之处,没有其他任何主神能够寻找到此地,除非是因缘际会,机缘巧合。” 叶寒心中喃喃。 这或许也是昔日只有各种主神得到天源神液,乃至天源之心的传言,却从未有谁传出过得到类似地下大脉的原因。 收取! 和前两次不同,这一次的叶寒,收取这条大脉,就变得毫无顾虑。 大肆收取,也不担心会暴露出去,不用担心被其他生灵察觉到端倪。 短短三天的时间,叶寒已经将整条大脉全部收入囊中。 但可惜的是…… 这大脉收取到最后,却并未看到有什么特殊神物出现。 并没有找到天源之心。 若无意外的话,恐怕早已经被某些生灵凭借自身强大的意志、神念而冥冥中沟通,最终将天源之心吸引而去。 “可惜了!” “不过,此次进入这天源小世界的生灵太多,各种大气运者,各种天赋堪称逆天的存在,也不可能整个天源小世界全部的好处,都被我叶寒全部获取。” 虽有遗憾,但叶寒倒是看得很开。 收取了这条大脉之后,很快离开此间,叶寒便再度踏天而行,不断用神念丈量着天源小世界中的天地。 半个月后,第四处源头被找到。 如叶寒所猜想,第四处源头之中的天源神液虽然被带走,但是地下大脉依旧存在。 潜入地底,收取大脉,叶寒现在已经变得娴熟无比。 数日之后,收取了整条大脉的叶寒,依旧如往日一般,行走在天源小世界的四处。 所幸,第五处源头的所在之地,并不是什么秘密。 前行之间,叶寒已然从一些主神的言谈之中捕捉到了具体的位置。 这处源头亦是一片狼藉,似乎经历过流血与厮杀。 早已没有了机缘,然而地下大脉依旧完整。 …… 时间流逝。 已然是叶寒踏入天源小世界的第八个月。 这一日之间,叶寒独自站在了一座高耸入云的峰峦之上。 目光深邃,观望着远处的天地云海,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笑容。 八个月的时间,两颗天源之心,九条地下大脉。 是的,九条地下大脉,已经全部落入了叶寒的囊中。 枯寂而低调的八个月时间。 除却最初的那一两个月之外,根本无人知晓叶寒的踪迹。 这天源小世界中,有不少踏入的主神陨落,也有不少生灵如黑马一般崛起,在这一界得到了对于他们自身而言堪称逆天改命的造化。 亦有一些老不死的,各种迈入千世帝王神,乃至万世至尊神领域的可怖生灵产生了蜕变,他们进入这天源小世界之后,同样得到了很大的机缘,成功完成了改命,壮大了气血,完成了延寿。 属于那无限之子牧野霜的传言,依旧存在,牧野霜已然成为了这天源小世界之中如同禁忌般的一尊生灵。 据说,已经踏入了千世帝王神的八重天,距离登顶这一重大境界只差一步。 若无意外的话,将会在最后的四个月内登顶成功,踏入千世帝王神第九重。 亦有楚御天、慕容天帝、柳生浮屠乃至其他一些绝世奇才之王的传言。 凭借强大的战力和冥冥中的气运,这几位,在这天源小世界中似乎同样收获不小,似乎境界也都已产生了巨大蜕变。 时而有惊天大战的波动传递,时而便有新的传言,某某妖孽,某某奇才又得到了天大的机缘,从而打破桎梏,成功破境,潜力与天赋都得到了无形的改变。 某某圣子,某某圣女,某某传人,又拥有了封号天王之子,亦或提前打开了那扇通往万世至尊神领域的大门。 伴随着大量资源,在这大半年的时间内被获取,这整个天源小世界之中的混乱似乎在升级。 无法从这片天地间得到好处,贪婪导致,让不少主神的杂念丛生,自然而言便开始了彼此出手厮杀、抢夺。 为利而行,为利而争,为利而死…… 这终究是万古不变的定律。 这个世界每日都发生着无数的变化,但都与叶寒无关。 无数的主神,似乎也失去了最初看热闹的性质。 随着时间的冲击,随着诸般利益的争夺,关于叶寒这两个字,已然很少被提及。 但这便是叶寒想要看到的场面。 甚至在寻找九大源头的同时,叶寒也曾感应到楚御天的踪迹,发现了慕容天帝的一处闭关地……。 然而最终,叶寒都忍耐住了杀意,悄无声息离开。 他知道,纵然有亘古龙胎随身,自己也未必能够将这几位杀死,反而会重新进入无数主神的视线。 在外面超脱时空被悬赏、追杀,被祭天神庙差点逼迫到无路可走的一切历历在目。 而今在这天源小世界中,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也就一年时光,没有必要将自己推向漩涡的最中心。 得到好处而安然离开,才是最重要的。 第九个月、第十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再度流逝。 叶寒始终不曾真正露面,而是如同一尊行走在暗夜中的生物,始终冷眼旁观着这一界内发生的种种一切。 时而能够得到一些机缘,聊胜于无,叶寒也并不太放在心上。 一年之期终于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这一日之间,整个天源小世界震动。 时空深处,一道虚无的门户,渐渐凝实,开始变得璀璨。 这天源小世界,到了再度打开,无数主神该离开的时候……。 第11章 矛盾 结束聚餐时已是明月高悬,任冬苒婉拒了蒋宁的留客,谢过她的好意后抱着满怀对方赠送的纸房子、纸衣服,敲响了自家701的房门。 初春的夜晚仍然透着些许寒意,惹得她在等待中思绪乱飞,怀里花里胡哨的祭祀用品更是让整个画面平添了几分滑稽。 任秋时要是不在家她该怎么办?烧掉这些纸质用品究竟又能起到什么作用?还有……她真的能像腿上的血字那样按时完成她需要打破的东西吗? 好在并未让她等待太久,房间里窸窸窣窣的动静将她扯回了现实。随后房门打开,露出任秋时的脸来。 看到是她,任秋时眼里似有光芒闪过,微蹙的眉目舒展,面部肌肉也因喜悦而受到调动,共同组成了一个发自内心的、亮晶晶的笑容:“冬苒,你回来了。” 任冬苒被他的笑意感染,扬起嘴角乖乖点头,好像这只不过是兄妹间无数个寻常的晚归之夜一般:“嗯,我回来啦,哥哥。” 任秋时接过妹妹怀里的一堆东西,用肩膀抵住门扉让她进屋。任冬苒走到沙发坐下,顺手捧起茶几上摆着的牛奶。掌心的温暖驱散了先前零星的寒意,自家哥哥细微而体贴的举动也减缓了她胸中的疑虑。 虽然自己对这个所谓的“家”并没有过多清晰的记忆,但屋内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中安抚着她焦躁的灵魂。短短一天半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事情,任冬苒整理好思路和情绪,将自己遇到蒋宁和徐泠泠的事告诉了哥哥。 这两个名字刚一出口,任秋时眉梢一动,眼里尽是不可思议:“你说你遇到了蒋宁和……徐泠泠?” 得到了妹妹的肯定,任秋时便思索着继续说下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蒋宁是我们家对面的邻居,徐泠泠是你初中时的好朋友,对吧?蒋宁的确切死因……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不久前他们家办过丧事。徐泠泠的话,初中时经常听你提起,但我印象里她在快要中考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打量着任冬苒的神色,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她在快要中考的时候怎么了?” “她……她在学校里跳楼了。” 任冬苒瞬时间瞪大双眼,随着任秋时的叙述,瞳孔中似乎也翻涌起尘封的记忆。 知了叫个没完,灵堂里却是一片死寂。 任秋时匆匆赶到门口,就被惨淡白布上漆黑的“沉痛悼念”刺疼了双目。他轻声平复着粗气,视线在一众哀伤的脊背里穿梭,终于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说实话,他对徐泠泠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自家妹妹的口中,仅有的几次见面也不过是打个招呼、道声再见。但他看到过妹妹张贴在卧室中的两人的合照……记忆里,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在妹妹的脸上看到那样灿烂的笑容。 也正是如此,他对这个名叫“徐泠泠”的女孩多了几分深刻印象。同样,他也更加担心……友人逝去或许会对妹妹造成巨大的打击。 任秋时随了帛金,然后悄悄地走到任冬苒旁边站定,下一秒便对上了妹妹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眼睛。任秋时心底一揪,轻轻抚了抚任冬苒的肩膀。 他本以为两个女孩的友谊会一直持续到很多年以后,却没想到……其中一个竟然早早地离世了。 事发突然,校方的处理却是相当迅速。短短几天时间,曾经淌满鲜血的地面早已被洗刷干净,徐泠泠也经过了火化、躺在了小小的骨灰盒里。他只从任冬苒断断续续的描述里得知徐泠泠在晚自习下课后从教学楼楼顶坠落身亡,至于家长之间私下偷偷议论的“学业压力”“教育焦虑”“抑郁发作”则不知孰真孰假。 恐怕除了这间灵堂里站着的寥寥几人之外,再没有人关心这个女孩的确切死因。 窗外的艳阳不知何时被乌云遮蔽,突然地下起暴雨来。透明的水珠从乌云间凝结坠落,划过任冬苒苍白的脸颊,也砸进了任秋时的心里。 他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抬头望着不远处被永久定格在黑白相片中灿烂微笑的女孩,在心底暗暗立誓:自己再也不要让妹妹露出那般悲痛的神色。 她本就不应该来到这个破碎的家庭,更不应该承受与自己无关的无妄之灾……既然他自己也同样身处于泥淖之中,那么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大概也只能是将她远远地推向天际、希望她再也不要回来。 他最后深深地望了眼早已长眠的女孩,似乎在无形之中完成了某种仪式。 任秋时的叙述克制而精简,任冬苒却从他的寥寥数语中听到了震耳欲聋的未尽之言。 她垂下眼眸,久久没能回神。 假如她只是在旁听一位陌生人的遭遇,或许也只会唏嘘几句人生多舛、造化弄人。但徐泠泠是真真切切曾经生活在她身边的人……一切与她有关的嬉笑怒骂都那般鲜活。 听到自己过去的朋友曾经从高楼坠下孤独地躺倒在血泊中……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一起狠狠摔落、砸得粉碎。 任秋时看出妹妹沉浸在悲伤中难以抽离,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将她的思绪引导到其它方向上来:“所以说,整个世界就只有你们三个……鬼魂吗?” 任冬苒抹了抹脸颊,却意外发现并没有触碰到泪水。她吸吸鼻子,然后点点头:“对……所以我觉得很奇怪。她们两个一口咬定自己也是因为车祸而死的,所以我本来以为死因会是我们的共同点。” 她和任秋时对视一眼,拧起眉心:“但按照哥哥你说的来看,泠泠其实……其实死于坠楼,那这样就和她的说辞产生矛盾了……” 任秋时替她说了下去:“所以,如果暂时排除刻意隐瞒的可能性的话,她们两个也许并不清楚自己的真正死因?你们三个……或许其实还存在着其它的共同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