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入宫勾帝心,首辅大人急疯了!》 第1章 还是个蠢货 隆冬之时,雪虐风饕,枯败花园中的雪铺满厚厚一层。 “快,快将人抬走!大正月里的,晦气!” 刺骨的寒凉惊得楚清音的身子抖了抖,耳边嘈杂的声音使她疑惑。 她勉力撑开双眼,迷迷糊糊只睁开一条细缝,映入眼帘陌生的环境却让她怔住。 这是何处? 她不是在冷宫被人灌了毒药,生生呕血死了吗? 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一想到随便一个胆大包天的阉奴竟敢钳着她的下颌,灌下毒药,那强烈的屈辱感简直胜过毒药带来的剧痛! 恨意在胸臆间沸腾,楚清音喉头嘶哑,想要唤人:“来……” 话未说完,身上猛地扑来一重物,接着便是一阵嚎啕大哭。 “姑娘,姑娘您可算醒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婢子双眼哭得红肿,伏趴在楚清音身上,“您当真是吓死奴婢了,您如何就想不开,做出自裁这等傻事呢。” 楚清音头昏脑涨,姑娘?自裁? 哪怕她被裴元凌厌弃,打入冷宫,那狗男人却并未褫夺她的封号。 旁人见着她,仍要称她一声贵妃娘娘。 至于自裁,她楚清音岂是那等随意残害自身,无能轻生之辈? 就在心头疑窦丛生时,又一道尖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哎呀呀,真是吉人自有天相,大姑娘您没事可太好了!” 一袭锦服的蒋姨娘嘴上说着太好了,视线扫过那浑身湿透的孱弱美人儿,眼底却是掠过一抹阴狠。 这个乔清音自幼便是个多愁多病身,这大冬天里掉进冰水里,竟还能活过来? 当真是见了鬼了! 哪怕心头再不愿,池塘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也只得装作着急模样,吩咐道:“一个个都还傻站着作甚,还不快去请大夫来!” “若是今日大姑娘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仔细你们的皮!” 奴仆们霎时不敢耽误,请大夫的请大夫,抬人的抬人。 楚清音很快就被两名健壮的仆妇抬起,朝内院走去,而那哭哭啼啼的婢子和那锦衣华服的妇人也紧紧跟在一旁。 “行了行了,别嚎丧了,大姑娘不是没事吗!你若是再哭,便是咒你家主子了。” 那婢子似是胆小,被这般一威胁,霎时抽抽搭搭噤了声,只紧紧握着楚清音的手,嘴里一声声唤着:“姑娘您可千万别有事。” 楚清音只觉浑身湿冷,大脑也一片混沌,晕乎得厉害。 有些不属于的记忆宛若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她努力想抓住,无奈身体太虚弱。 但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此处并非皇宫内院。 而她,也还活着。 却是借尸还魂,借着一位“大姑娘”的身体活着。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最初的震惊过后,楚清音也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离奇的事实。 毕竟上辈子的她,短短一月之内,战功赫赫的将军兄长被诬蔑通敌叛国,显赫一时的楚国公府被抄,男流放,女为奴,而她这位曾经高高在上、荣宠万千的贵妃娘娘,也瞬间成为一个无依无靠、遭人唾弃的冷宫弃妇。 可恨呐,可恨她临死前,还对裴元凌抱有一丝期待。 觉得他保留她的贵妃封号,或许对她仍有爱意。 而她在冷宫憋着一口气,苦苦等着,等着裴元凌过来,便是想亲口告诉他:“陛下明鉴,我哥哥定是被冤枉的。” 可苦等一日又一日,却是在月黑风高之时,等来一杯毒酒。 那送酒的太监蒙着面,楚清音看不清那人的模样,是以也不知他到底是谁派来的。 若是裴元凌要杀她,一道口谕便是,何必这般偷偷摸摸。 可若不是裴元凌,那会是谁? 德妃,淑妃,周贵嫔,李美人…… 楚清音强撑着晕眩之感,努力回想她的“敌人们”。 不想还好,一想那可太多了。 谁不知贵妃娘娘宠冠后宫,怕是整个后宫女人都狠毒了她楚清音! 就在努力回想蛛丝马迹时,她也被抬进了一处馨香温暖的院落。 又有奴婢给她换衣、擦身,楚清音这会儿浑身虚弱得厉害,便半阖着眼睛,任由她们伺候。 “姨娘,可要去禀告老爷一声?”一仆妇问道。 “糊涂,老爷正在书房与贵客议事,怎能拿后宅之事去搅扰他!” 蒋姨娘慢慢悠悠瞥过榻上小脸发青的年轻少女,语调透着些冷意:“再说了,大姑娘不是没事吗。” 若真的溺死了,再去报丧,她绝不拦着。 自从五年前主母病逝,如今整个尚书府的后宅事务都由蒋姨娘代为掌管,是以她这般说了,仆妇也不敢再多嘴。 唯有始终守在楚清音身侧的那个婢子抬起脸,惊愕道:“姑娘是老爷唯一的嫡女,出了这样大的事,怎能不告诉老爷一声?姨娘,您这未免也太过分了!” “我呸,你这个小贱蹄子,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蒋姨娘皱眉:“你可知今日来的贵客是谁?那可是陛下面前的大红人,上月刚荣升内阁首辅的陆知珩陆大人!人家可是正一品首辅,比咱们老爷官还大一级,你有几条贱命敢在他面前造次?” 内阁首辅,陆知珩。 上一刻还躺在榻上昏昏沉沉的楚清音,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霎时清醒过来。 陆知珩,该死的陆知珩! 害她兄长入狱、满门流放的,便是这个处处与他们楚家作对的陆知珩。 多可笑啊,腊月初三,她楚氏兄妹或是入狱,或是打入冷宫,而他陆知珩却是踩着他们楚家,荣升首辅,春风得意! 一想到害她如此的仇人就在前厅,楚清音胸臆间霎时涌上一阵强烈的怒意,她要杀了他—— “咳咳……” 那怒意冲上心头,化作一抹腥甜,楚清音侧过身,陡然吐出一口血来。 一旁守着的婢子湘兰见状,霎时慌了:“姑娘,大姑娘!” 再看楚清音面色惨白,嘴角带血地躺在床上,湘兰再顾不上那么多,“您再撑一撑,奴婢这就去请老爷!” - 尚书府前厅,鎏金香炉里檀香幽幽,一片庄重静谧。 而这份静谧很快被一道喧闹打破:“老爷,老爷!你们放我进去!” 正商议政事的兵部尚书乔公权面色一变,连忙朝着上座的玄袍男人作了个挹:“陆大人见谅。” 又扬声问着外头:“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管家很快入内,先是战战兢兢朝上首那位挺拔如松的年轻首辅行了个礼,而后才走到乔公权面前:“是大姑娘身边的婢子湘兰。” 乔公权皱眉:“她个后宅婢子来前院做什么?” 管家有些犹豫,瞟了眼上座。 却见那锦袍玉带的高大男人端起桌边茶盏,不紧不慢地浅啜着茶水,如墨的眉眼一片清冷,瞧不出任何情绪,就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管家这才凑到乔公权身旁,低低耳语。 “什么!投河!” 饶是乔公权一向稳重,乍一听到嫡女正月里投河,也怫然变了面色。 待上座投来一道审视的幽深视线,乔公权才察觉失态,忙朝上拱手:“一时失态,叫陆大人见笑。” 端坐在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的年轻男人搁下茶盏,棱角分明的脸庞一片淡漠:“可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的确不巧,小女忽发恶疾,老夫恐是无法再招待大人,还请见谅。”乔公权面色讪讪:“改日,改日老夫再请陆大人品茶。” 陆知珩道:“既是府中千金身体不适,乔公快去瞧瞧吧,城防一事晚些再议也不迟。” “是是是。” 乔公权再次拱手,又吩咐管家送客,这才急忙往外院去。 主人既已离去,陆知珩作为客人,也不好多留。 接过随从递来的玄色狐皮大氅,他缓缓披上,闲庭信步朝外走去。 管家一路送到门外,毕恭毕敬弯腰:“大人慢走。” 陆知珩略一颔首:“不必送。” 行至门前那辆朱轮华盖的马车前,身侧的侍从凑上前低语:“乔尚书的嫡女方才在后院投了池塘。” 陆知珩眉心微动:“因何缘故?” 随从道:“听说她看中个寒门举子非要嫁,乔公权不肯答应,她一时想不开就投塘了。” 陆知珩拧眉:“就这?” 随从道:“对。” 想了想,又补了句:“奴才打听到,乔尚书那位姨娘似是在暗中推波助澜。” 陆知珩:“……” 他之前便听说过,乔尚书十分骄纵这个发妻留下的唯一嫡女,将这位乔大姑娘惯出个刁蛮的脾气。 却没想到,这位乔大姑娘非但是个娇娇女,还是个蠢货。 不过他一日日忙得很,也没空在蠢货上放太多心思。 绣着金丝云纹的乌皂靴踩上杌凳,陆知珩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弯身入内。 第2章 这是什么孽缘 “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 芙蓉苑外间遽然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 “老爷可千万替我家姑娘做主啊……” 不多时,那脚步声近了,幔帐帘子也很快被掀开。 楚清音方才气急攻心,呕过一口血,只觉头昏脑涨,胸口也烧得慌。 见着那被称作“老爷”的家主来了,她不再装睡,只睁着一双虚弱乌眸,朝外看去。 这一看,楚清音心头一惊。 只见幔帐外站着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左右,一袭紫色官袍,腰缠玉带。正是本朝的兵部尚书,二品高官,乔公权。 未曾想自己借尸还魂,竟到了他家。 这么说来,方才在前厅接待陆知珩的,正是这乔公权。 一个兵部尚书,一个当朝首辅…… 难怪! 难怪先前陆知珩不过是个翰林院的主事,忽然就能拿出一堆军务账册,若是有乔公权这个兵部尚书帮忙,可不就易如反掌。 许多之前想不通的事,豁然明白了。 楚清音恨得咬牙,怎么偏偏就投身到了“政敌”家中,这是什么孽缘。 “音音,你现下感觉如何?” 乔公权见自家女儿直勾勾盯着自己,只当是落水受惊,一颗慈父心霎时泛滥,伸手探了探楚清音的额头:“怎烧得如此厉害!” 楚清音却是被这一声“音音”唤得恍惚。 从前哥哥和裴元凌也都是这般唤她的。 待回过神,她睁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迷茫与无辜,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父亲,我……我这是怎么了?” 乔公权见状,更是心疼,连忙轻声安慰道:“音音,别怕,父亲在这里。” 一旁的湘兰抹着眼泪,呜咽道,“姑娘本就体弱,此番能捡回一条命来,已是菩萨保佑了。而今发着高热也不可避免,只看大夫来了如何说了……” 乔公权闻言,转脸沉着一张脸问湘兰:“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如实道来,若有半句隐瞒,仔细你的皮。” 湘兰哪敢隐瞒,流着眼泪将一个时辰前花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这具身体的主人便是尚书府的嫡女,乔大姑娘,闺名也唤作清音,年方十五。 自五年前,乔公权原配夫人去世后,乔大姑娘便暂时教由蒋姨娘代为管教。 去年中秋灯会上,乔大姑娘偶遇一位年轻书生,二人一见钟情,从此诗书传情。 乔公权发现之后,坚决不同意二人来往,乔大姑娘便一哭二闹三上吊,甚至趁着元宵,和那个书生私奔。 尽管最后还是被逮了回来,那书生被打了半死赶出去,乔大姑娘也被关了半月禁闭。 没想到昨日才解了禁足,今日便闹出投河这一出…… “定是二姑娘与我家姑娘说了什么,姑娘才会想不开,做出这等傻事。” 湘兰带着哭腔的控诉拉回了楚清音的思绪。 不等她细想,便听屋外急急响起一声反驳:“你这婢子真是好毒的心呐,我这天寒地冻地巴巴跑去给大姑娘接大夫,你倒好,趁着我不在,在老爷面前挑拨离间,污蔑我家灵儿!” 屋内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身穿紫色常服的蒋姨娘快步走进来,抹着眼泪就道:“老爷,妾身冤枉,你可千万别听这婢子胡说!” 湘兰急道:“奴婢才没胡说,今早二姑娘来了,没多久我家姑娘就往池塘去了。” 蒋姨娘目光闪了闪。 一旁的乔公权脸色也有些难看,看向床上的楚清音:“音音,你二妹妹今早找你,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教唆原主投塘自杀,演一出苦肉计呗。 前世深宫争斗的经验让楚清音一下就明白了这尚书府的后宅情况。 稍作斟酌,她看向乔公权,声音低若蚊吟:“父亲,女儿不知道为什么会掉进池塘里,女儿好害怕……” 蒋姨娘的脸色微变。 没想到这个小贱人醒来之后,非但不帮着她打圆场,却在老爷面前装出这副可怜模样。 她立刻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大姑娘,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们都是一家人,怎么会害你呢?定是你去池边游玩,自己不小心滑倒了,对不对?” 楚清音回头看向蒋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小声怯懦道:“我…我不知道,姨娘您别逼我了……” 这个“逼”字一出,乔公权眼神霎时冷了,直勾勾射向蒋姨娘。 “蒋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蒋姨娘心中一惊,虽不知大姑娘今日怎的如此反常,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露出破绽。 “老爷,妾身冤枉啊!” 蒋姨娘细腰一塌,立刻跪倒在地,哭诉:“妾身一直将大姑娘视如己出,怎么可能害她?一定是大姑娘落水受惊,这会儿还糊涂着呢。” 楚清音阖着眼皮,瞥了眼地上的妇人。 这个蒋氏倒是个能屈能伸,演技也不错,这会子功夫就有了眼泪。 “老爷,不然将二姑娘叫来问问?”湘兰建议道。 话音未落,蒋姨娘心中一紧,立刻转向湘兰,怒斥道:“你这贱婢,定是你故意陷害我家灵儿,想要挑拨我与大姑娘之间的关系!” 脏水来得太快,湘兰也噗通一声跪下:“老爷,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说出了真相,绝无半点隐瞒!” 眼见两人跪下了,乔公权面沉如水,却迟迟没出声。 楚清音见状也猜到,这乔公权八成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毕竟无论真相如何,都是家丑,他作为家主,自然也不愿意把这事闹大。 不过不急,她才刚来,今日先给这蒋姨娘一点威慑,待身体好些了,再收拾这后宅污糟,不过顺带的事。 “湘兰一直对我忠心耿耿,不可能说谎。” 楚清音轻咳了两声,又转头看向蒋姨娘:“姨娘也不必哭了,若此事真的与二妹妹无关,我相信父亲会还我们一个公道。是吧,父亲?” 乔公权闻言,面上闪过一抹不自在。 再看长女虚弱苍白的小脸,终是不忍,也肃了面色望向地上的蒋姨娘:“蒋氏,这件事我会调查清楚。若发现你有任何欺瞒,我绝不会轻饶!” 这不容置喙的语气叫蒋姨娘心中一惊,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是,老爷,妾身一定配合。” “行了,都别哭哭啼啼的。” 乔公权捏着眉心,道:“音音还病着,让大夫看了再说。” 大夫忙搁下药箱,上前替床帷间病弱憔悴的少女看诊。 楚清音轻轻闭上眼睛,她知道这一招敲山震虎起了效。 乔公权对蒋氏母女的怀疑已经种下,蒋姨娘往后怕是也不得安心了。 第3章 可不正是陆知珩 楚清音也不知她是如何睡着的,昨日那大夫给她扎了两针,那叫湘兰的婢子又给她喂了一副药,她便再抵不过身体的疲倦,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是翌日午后。 她睁着双眸,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花梨木雕花罗汉床上悬挂着秋香色绣芙蓉花的纹样,床边摆放着四角玲珑的霞影纱灯,边几上的兽形鎏金香炉正燃着上好的沉水香,在寒冬微凉的空气里袅袅飘浮。 不得不说,尚书府千金的待遇还算不错。 “姑娘,您可算醒了!” 湘兰掀开帘,又弯腰探了探楚清音的额头,顿时笑逐颜开:“太好了,烧退了!当真是老天保佑!” 看着眼前这个天真澄澈的丫头,楚清音稍作斟酌,她抬眼看向湘兰:“你可听说宫里那位楚贵妃殁了?” 这话茬跳得太快,湘兰怔了一怔才道:“大正月里,姑娘怎的一醒来就提起这晦气事。” 楚清音眸光微暗了暗,道:“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得亏原主平日里不学无术、刁蛮任性的形象深入人心,湘兰只当她是突然起了好奇,便叹了口气,感慨道:“说起这位贵妃娘娘也挺惨的,原本她楚国公府风光无两,她虽不是皇后,却等同副后,偏偏家里兄长通敌叛国,犯下这滔天大罪,害得楚国公府抄家流放不说,贵妃娘娘也一病不起,消香玉陨……” “一病不起,香消玉陨?” 楚清音眉心一跳:“我是……她是病死的,不是被毒死的?” 湘兰闻言,狐疑看向楚清音:“大姑娘是烧糊涂了么?楚贵妃好歹也是陛下宠妃,虽说家里落败了,但谁敢毒害她呢。” 楚清音记得很清楚,她是大年三十夜里被毒死的。 而今日是正月三十,也就是说,贵妃楚清音已经死了一个月。 “许是落水受惊,许多事我都记不大清了。” 楚清音故作柔弱咳了两下,朝湘兰软了语气:“好湘兰,你与我说说,这一月里京城都发生了什么事?那个陆知珩常来咱们府上吗?” 大姑娘难得愿意与自己这般亲近,湘兰求之不得,便将京城近期发生的大小事都说了。 其中最受关注的,莫过于楚贵妃病逝之事。 “正月初八,宫里突然对外宣布,贵妃突发恶疾,不治而亡。” “至于楚国公,也就是楚贵妃的长兄,楚天恒楚将军,仍关押在刑部大牢之中。朝中大臣都在催陛下尽快发落了楚天恒,陛下却不知在犹豫什么,迟迟未给个决断……” 若是从前,楚清音会觉得裴元凌是看在她的份上,才对兄长手下留情。 可现下,她自己都被一杯毒酒送了命,裴元凌却以“病逝”二字,轻飘飘地盖过了她的死,她又岂会继续自作多情? 对于裴元凌这位曾经的皇帝夫君,楚清音如今只剩下满心的自嘲与冷意。 好在她现在成了乔家千金,与他再无半分瓜葛。 稍定心神,楚清音继续问起正事,“湘兰,你可知那个陆知珩昨日因何事来府中?” “大人们谈公务,奴婢一个小小丫头怎么知道。” 湘兰歪着脑袋想了想,道,“不过陆大人从前倒是很少来咱们府上,就这半个月,来的有些勤了。这还没出正月呢,也不知朝廷能有什么要紧事,叫他们这般上心。” 这半个月…… 距离楚清音被毒死在宫闱,正好是半个月。 难道自己的死,和陆知珩有关? 亦或是,陆知珩这个卑鄙小人,想要趁着她死了,趁热打铁地拉拢乔公权等人,商量着也将牢中的兄长一并除了? 楚清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胸臆间的愤懑和恨意也愈发汹涌。 她莫名其妙死在宫闱里,已经是无力回天的事实,但兄长还在刑部大牢里好好地活着! 既然老天爷给她再来一次的机会,那她决不能再坐以待毙。 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寻个机会去趟刑部,若能和兄长见上一面便是最好。 转眼过了七日。 在湘兰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各式滋补品的滋养下,楚清音渐渐恢复元气,也已大好。 这七日她也没闲着,一得空就与湘兰聊起旧事,顺便打听着外头的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在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觅得了一条或许能为己所用的关系—— 原主的舅家表兄崔明浩,现下就在刑部大牢当刑狱官。 “不过自打先夫人去世后,姑娘您就不怎么与崔家来往了,与表少爷也算不得太熟……”湘兰手持着雕花牙篦替她梳头,轻声道:“上回给崔家老太君拜年,还是老爷强压着您去的呢。” “那是我不懂事,此次落水,我才明白亲情可贵。都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那可是我亲舅父家的亲表哥。” 一番精心打扮后,楚清音揽镜自照,自觉得体,方捉裙起身:“从前不熟,走动走动就熟了。” 湘兰虽然也不懂自家姑娘怎么突然要与崔家表少爷走动了,但见她要出门,还是提醒道:“老爷特地交代了,没他允许,不许您出府。” “没事,我去求求他。” 反正乔公权那样宠爱原主,待会儿她说点软乎话,大不了指天对地再发个毒誓,保证日后再不会与那姓林的穷书生纠缠,否则就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态度坚决刚烈些,应当没什么问题。 她心里盘算的很好,然而刚走到书房门前,却被一袭锦缎衣裳的管家拦下:“大姑娘来得不巧,老爷正在里头与陆大人议事呢。” 楚清音眼底神色也渐渐沉下,娇美脸庞却是挂着波澜不动的浅笑:“哪位陆大人?不会又是那位陆首辅吧。” 不等管家回答,黄花梨木的书房门忽的“吱呀”一声从里推开。 楚清音抬眼看去,下一刻,便对上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只见那身长八尺的高大男人,青袍玉带,浓眉星目,薄唇如朱,清冷倨傲。 可不正是上届探花,当朝首辅,害得她楚清音长兄入狱、满门流放的—— 长源陆氏嫡长子,陆知珩。 第4章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都说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前世她为贵妃,一心都扑在裴元凌身上,压根没怎么注意过陆知珩。 现在这般近距离的面对面,楚清音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负探花郎的美名。 只是,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想她楚国公府曾经是何等的显赫辉煌,都拜这个男人一封奏疏,让她楚家一夜之间失去所有。 而他呢,从小小翰林,摇身一变成了当朝首辅。 这叫她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楚清音面上不显,袖笼下的手指却是悄悄掐紧,低声行了个礼:“陆大人。” 陆知珩在看到楚清音面容的刹那,有些微诧。 没想到那为了个穷书生寻死觅活的草包千金,竟生得这样一张好皮囊。 雪肤花貌,明眸皓齿不说,最叫人印象深刻的,莫过于她额心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愈发显得一双眼眸妩媚灵动。 只是这模样,为何有几分似曾相识之感? 作为外男,陆知珩也不好久盯着她看,淡淡地移开目光,他回了个礼:“乔大姑娘。” 楚清音却盯着他道:“我不知陆大人与父亲在议事,若有打扰,还请陆大人莫要介意。” 陆知珩道:“大姑娘客气,我与乔尚书已谈完了。” “那就好。”楚清音故作天真笑了笑。 陆知珩看着她这笑靥,不动声色皱了下眉。 却也没有多说,只朝她拱了拱手,“陆某先告辞。” 他大步离去。 楚清音并未立刻走进书房,而是死死地盯着那道高大修长的背影。 如果眼神能杀人,她都要将陆知珩捅成筛子了。 陆知珩似有所觉,转头看了一眼。 楚清音立刻垂下眼睑,装作在看庭院里的经冬不凋的翠绿松柏。 陆知珩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位乔大姑娘方才那个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恨。 转念一想,自己与她素未谋面,她为何怨恨他? “陆大人,这边。”小厮引着陆知珩往外走。 “嗯。” 陆知珩敛眸,大概是错觉吧。 书房门口,楚清音也收回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便往书房走去。 “爹爹。”她推开门,脸上挂着甜美笑容。 乔公权刚与陆知珩谈完朝中要事,见女儿进来,还有些诧异:“音音怎么来了?” “女儿这些日子在府中闷得慌,想出去走走。” 楚清音撒娇道,“爹爹能否应允?” 乔公权毫不犹豫拒绝:“你风寒才好,安心在家待着,别再乱跑。” 楚清音早就猜到是这么个反应,连忙咬唇认错,“爹爹,女儿知错了,以前是女儿被奸人挑唆,猪油蒙了心,才干出那等傻事……” 她低下头,语气诚恳,“女儿与您保证,以后再不与林岳来往了。” 乔公权听她话中的“奸人挑唆”,眸光动了动。 再看她大病初愈的憔悴模样,终究是不忍心责备:“你真的知道错了?” 楚清音眸光一亮:“真的,爹爹若是不信,女儿可以发誓!” 她说着就举起手指,对着天道:“若我还与那林岳来往,就叫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呸呸呸,大正月里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信你便是。” 到底是发妻留下来的唯一孩子,乔公权叹口气,道:“也罢,你出去逛逛散散心也好,多带些下人。” “多谢爹爹。” 楚清音展开笑颜,行了礼,转身离开。 待坐上马车,她毫不犹豫直奔刑部衙门。 一路上,回想着前世的种种,她心思愈发沉凝。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稳稳当当停在了刑部衙门外。 湘兰使了点碎银子让皂隶通禀,不多时,一个身着蓝色官袍,英俊年轻的男子快步走出来。 看到楚清音时,崔明浩愣住了,“表妹,你怎么来了?” “表哥,”楚清音眼圈微红,袅袅婷婷行了个礼,“冒昧上门,实在是有事相求。” 这下崔明浩更加惊讶了。 毕竟自从五年前姑母去世后,这位表妹在蒋姨娘的撺掇下,就极少和崔家来往了。 但到底是嫡亲的表妹,见她身形单薄、面色憔悴,崔明浩还是将人请进了衙门。 楚清音今日前来,主打一个卖惨。 屏退下人后,她先是哭哭啼啼做了一番忏悔,哭诉之前被姨娘和庶妹蒙蔽,才做出种种傻事,这次落水后才幡然醒悟。 末了,她抹着眼泪,哽噎道,“表哥,许是前阵子落水受惊,我这些日子总做噩梦。我听人说牢里犯人怨气重,若能给他们送些吃食,有消灾解难的效用,所以今日觍颜上门,也是想请你帮忙,带我去趟刑部大牢,布施一二。” 崔明浩皱眉:“刑部大牢哪里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吧。” “表哥。”楚清音拉住他的袖子,眼中含泪,“求求你了,我真的睡不好,整日惊惶,你让我送些东西给他们吧。” 崔明浩看着表妹楚楚可怜的样子,又想到她方才哭诉的那些遭遇,到底心软了下来。 “罢了。” 他叹了口气:“你且等着,我去安排。” “多谢表兄。” 看着崔明浩离去的背影,楚清音抬袖擦了擦眼角的泪,心下也暗暗松口气。 还好原主的舅家都厚道人,不然还真不好糊弄。 - 天色昏冥,刑部大门外的街上。 “主子,那辆马车好似是乔尚书府上的。” 赶车的侍卫凌霄忽然出声。 少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宝蓝色车帘,车内端坐的陆知珩淡淡朝外瞥去一眼。 果见刑部门口停着一辆挂着“乔”字灯笼的马车。 陆知珩眉头微皱,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去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他低声吩咐。 凌霄领命而去,陆知珩则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静静等待。 不多时,凌霄匆匆跑回,低声禀报:“回大人,那辆马车是乔大姑娘的。” 陆知珩闻言,脑中浮现不久前在乔府书房见到的那张娇媚的雪白面容。 一个大病初愈的深闺女子,来刑部衙门作甚? 长指轻轻敲了木质窗棂,他面无表情道:“马车靠边,且看看她要作甚。” 第5章 绝非深闺女子该有的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四处都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腐臭与霉味。 楚清音身披黑色斗篷,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跟在表兄崔明浩身后。 腔子里的心跳得很快,既是因着即将见到许久未见的哥哥,也是担心自己的计划会被识破。 “表妹,你真的不用亲自来这种地方。” 崔明浩回头看了一眼楚清音,眉头微皱,“这里阴冷潮湿,你身子刚好,别又染上风寒。” 楚清音勉强挤出一丝笑:“表哥放心,我没事的。能为那些犯人布施一二,我心里也会好受些。” 崔明浩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几人继续往里走,每经过一排木栅栏,湘兰就和狱卒往里头发两个新鲜的白面馒头。 “多谢好心的贵人!” 犯人们纷纷道谢。 楚清音却是半点没听进去,目光在每一个牢房里扫过,试图寻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可是整个牢饭几乎都派发了一遍,依旧没有看到兄长楚天恒的身影。 就在楚清音准备试探一二,余光瞥见了一扇紧锁的铁门。 似是感受到楚清音疑惑的目光,崔明浩停下脚步,转身道:“表妹,这里面关押的是重犯,你就别进去了,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楚清音心中一紧,面上却装作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表哥,里头关的是什么重犯啊?竟这般严苛。” 崔明浩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里面关的要犯,便是前护国大将军,楚天恒。” 听到哥哥的名字,楚清音的心猛地揪紧了。 “竟然是他?” 她强忍着心下澎湃的情绪,故作好奇,“我早就听闻他的名声,只是一直没见过。表哥,就让我隔着铁栅栏看一眼,绝对不靠近,行不行?” 崔明浩皱眉:“这……” “表哥,我就看一眼嘛,一眼就好。” 楚清音仰起小脸,乌眸扑闪眨了眨。 原主本就长了一张楚楚动人的小脸,又因大病初愈,眉眼多添了惹人怜惜的清丽脆弱。 崔明浩想到这个小表妹年幼丧母,这些年也没求过他什么事,终是松口了:“好吧,不过只能看一眼,看完就走。” 他拿出钥匙,打开了铁门。 楚清音快步走到铁栅栏前,急切地向里面张望。 只见昏暗的牢房里,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子双手大开地挂在刑具架上,尽管蓬头垢面,伤痕累累,楚清音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嫡亲兄长——楚天恒。 霎那间,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揪住,盈盈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楚清音唇瓣蠕动着,低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颤抖。 这声响明明几不可闻,甚至连身侧的崔明浩都没听见,却不知是兄妹连心,还是什么缘故,牢狱之中,半死的楚天恒缓缓抬起头。 当隔着栅栏,看到窗后站着的一对男女时,楚天恒眼中先是疑惑,而后忽的闪过一丝惊诧。 是他的错觉吗。 那双眼睛,好像是妹妹。 不,怎么会是音音。 牢头说了,他的妹妹半月前就病死在了后宫之中。 他可怜的妹妹,那样骄傲的小孔雀,家里落败后,她估计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吧…… 楚天恒心下悲怆,痛苦地重新垂下了头。 不远处的楚清音紧紧抓着栅栏,心如刀绞。 她很想喊一声,哥哥,是我,我还活着。 但…… “表妹,我们该走了。”崔明浩在身后提醒。 楚清音回过神来,不舍地看了哥哥最后一眼,而后敛下泪意,转身道:“好。” 崔明浩听出她嗓音似有些沙哑,疑惑:“表妹,你的声音?” 楚清音轻咳一声:“可能是这里霉味太重,嗓子有些难受……” “唉,我早说你个小姑娘家,不适合来这种地方,咱们快走吧。” “是。” 楚清音强忍着泪水,跟着崔明浩一道往外走。 路上,她试探地问:“表哥,楚将军在狱中关了这样许久,陛下为何还不下决断呢?” 崔明浩瞥她一眼:“圣心难测,我又如何知道。” 稍顿,又叹息道:“何况楚家这桩案子疑点颇多,且楚贵妃刚薨逝不久,陛下怕是念着旧人,于心不忍吧。” 念着旧人,于心不忍? 楚清音听得几乎要发笑,若真是不忍,当初怎么会仅凭陆知珩一面之词,就发落了她楚国公满门。 怪道帝王,当真是无情。 “表哥,那楚将军在牢里,可会有性命之忧?” 虽然不知自家表妹为何突然这般关心楚天恒了,但崔明浩还是答道:“放心,他不是一般的犯人,在陛下未定罪之前,刑部不会叫他有事的。” 有了这句话,楚清音心下稍安。 说话间,两人走出大牢,来到刑部衙门外。 冬日里和煦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阴冷潮湿,楚清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表哥,今日真是多谢你。” “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你又难得来求我帮忙。” 崔明浩摆摆手,目光关切地看向自家小表妹:“不过你以后还是别来这种地方了,要是被人看到,对你的名声不好。” 楚清音能感受到对方是真的关心,点点头:“我知道了,表哥,我不会再来了。” 便是下次再来,定要将哥哥一起救出来。 “表妹,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崔明浩道。 楚清音点点头,与崔明浩道别一番,她转身走向街边早已等候多时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刑部衙门。 楚清音靠着软垫,闭上眼,脑海中却是不断回放着哥哥狼狈憔悴的样子。 “陆知珩,裴元凌……”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念道。 有一个算一个,她定然会叫他们付出代价。 不远处的街对面,一双漆黑狭长的眼眸牢牢锁定在刑部衙门前驶离的马车上。 陆知珩微微眯眼,想到方才那一袭淡紫裙衫的少女与青袍官员说话的场景。 若他没记错,崔家和乔家是姻亲。 只是这位乔大姑娘病体初愈,就巴巴地跑来刑部找表亲,到底是有何要紧事? 想起方才在尚书府见到楚清音时,那双美眸中闪过的复杂情绪。 虽然只是一瞬,但那眼神绝非一个深闺女子该有的。 如今看到她出现在刑部,更是叫人可疑…… 这位乔大姑娘,似乎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单纯。 直到马车远去,陆知珩面无波澜地敲了敲车窗,吩咐:”跟上去。” 第6章 正面交锋 楚清音坐在马车里,心绪却迟迟难平。 突然,马车猛地一个颠簸,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怎么回事?” 车夫回答:“姑娘莫担心,只是前面有个孩童跌倒了,马被惊到了。” 楚清音点点头,正准备放下车帘,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她环顾四周,余光瞥见不远处有辆马车似是紧紧跟着。 或许是女子的直觉起了作用,她总觉着这辆马车有点不对劲。 “有人跟踪……”楚清音心中一凛,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跟踪她的人选—— 目前所知原主的敌人,便是那蒋姨娘和庶妹乔清灵。 沉吟片刻,楚清音对车夫说道:“掉头,随便找个最近的茶楼。” 车夫应声:“是。” 马车很快掉头,缓缓驶向不远处的一座雅致茶楼。 “姑娘,时辰已不早了,咱们还不回府吗?”身侧的湘兰疑惑问道。 “不急,喝杯茶再回。” 楚清音也懒得解释,淡淡说完就闭上了眼。 待到马车在茶楼前停下,她戴着帷帽,很快寻了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此处视野开阔,可以清晰地看到街道上的情况。 “小二,上壶西湖龙井。” 楚清音轻声吩咐着,静静坐在窗边,面上没有多少情绪,目光却一直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不多时,她看到一道熟悉的青色身影出现在茶楼门口。 眼底不禁闪过一抹诧异,竟然是他? 而楼下之人似是也感受到她的目光,半点也不避讳,竟径直迈入茶楼。 不多时,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到楚清音对面,施施然坐下。 “乔大姑娘,真巧。”陆知珩开口道,声音清清冷冷,似是没有半分温度。 楚清音心道巧个鬼,面上却是不动声色。 缓缓放下青瓷茶杯,她抬眼看向陆知珩,微笑:“陆大人,确实很巧。” 陆知珩打量着楚清音,漆黑目光中也带着探究:“乔大姑娘怎么有闲情逸致来喝茶?” 楚清音微微一笑,反问:“陆大人不也是吗?难道朝中事务不够繁忙?” 陆知珩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品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楚清音的脸。 “政务虽繁忙,但喝杯茶的功夫还是有的。倒是乔大姑娘,听说你身子刚好,怎么今日就出门了?” 男人状似随意的口吻,却叫楚清音心中一紧。 握着茶杯的细白手指微拢,她垂下眼:“多谢陆大人关心,我身子已无大碍,出来走走,呼吸新鲜空气也是好的。” “是啊,新鲜空气确实好。”陆知珩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只是不知道刑部的空气,对乔大姑娘来说算不算新鲜?” 楚清音呼吸一窒,但很快镇定下来。 她抬眼直视陆知珩,淡然道:“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陆知珩微微前倾身子,压低声音:“没什么意思,乔大姑娘,陆某只是好奇,你个闺阁女儿家,好端端的为何要去刑部?” 男人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照妖镜般,叫人无处遁形。 楚清音心跳加速,沉沉缓了口气,才掀起一抹笑意,反问道:“陆大人跟踪我?” 陆知珩眉梢轻挑,慢悠悠靠回椅背:“乔大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恰巧遇上。” 楚清音冷笑一声:“是吗?那陆大人还真是巧得很。” 陆知珩也不反驳,只盯着她,又问了一遍:“乔大姑娘还未回答陆某的问题。” “陆大人未免管得太宽了,你与我是何干系,我去哪,为何要向你报备?” “嗯,这话有理。” 陆知珩点点头,而后搁下茶杯,道:“那不知乔公知晓此事后,大姑娘要如何解释。” 楚清音一听到这话,心下不禁暗骂,这个卑鄙小人,还是这么喜欢告状! 若这事真叫乔公权知道了,真是平添事端。 与面前的男人对视良久,终是楚清音败下阵来,她叹口气,道:“陆大人,我只是昨夜做了噩梦,梦到亡母。今日特去刑部,找我表哥帮忙给犯人布施,替我亡母祈福,这也不行吗?” 替亡母祈福,给犯人布施? 这是哪来的荒唐说法。 “若是陆大人不信,尽管去问我表哥好了。” 楚清音咬了咬唇,仰起一张可怜小脸,目露哀怨:“我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陆大人,竟叫您拿我当犯人一般审问。” 听到年轻少女似怨似泣的控诉,陆知珩面色微变。 再看那双幽幽的水眸,不知为何,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乔大姑娘莫要多心,我并非审问你,只是与你父亲有旧,想着替他关怀一二。” 关怀?呵,男人的嘴果然没一句真话。 楚清音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多谢陆大人关心,我会注意的。” 话说到这,陆知珩也不好再留。 他站起身,刚要转身离去,忽又想到什么,停住脚步。 “乔大姑娘,希望你能记住今日的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窗边静坐的窈窕少女:“有些地方,不是你该去的,谨言慎行,莫要惹祸上身。”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楚清音一人坐在茶桌前。 看着那道清清冷冷的挺拔背影,楚清音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这个陆知珩,果然是只心机深沉的狐狸。 今日不过第一次照面,便叫他怀疑上了。 不过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他吓倒的,待她日后翻盘了,定要亲手扒了他这身道貌岸然的狐狸皮! 可是,如今的情况,她该如何翻盘呢。 尚书千金的身份说坏不坏,说好,却也不过是个手无实权的闺阁娘子。 拿着这把不好不坏的牌,她到底该如何收拢势力,逆风翻盘…… 落日熔金,暮色沉沉,回府的马车上,楚清音闭上眼睛,脑中却不断在想着下一步该如何办。 大抵是老天眷顾,刚要瞌睡便碰上了枕头,一回到府上,她便听府中下人们都在议论着—— “你们听说了吗,宫里刚放出来的旨意,陛下二月里要重新选秀了!咱们府里的大姑娘和二姑娘,也在此次选秀范围之列呢!” 第7章 选秀 楚清音独自坐在房中,神色复杂。 选秀的消息让她既觉可悲,又觉可笑。 想她楚清音,十五岁与裴元凌相遇,一见钟情,非君不嫁。 十六岁那年,她以侧妃之位入东宫。 新婚当夜,红烛灼灼,裴元凌满怀歉意道:“音音,委屈你了,待孤登上大位,定会立你为后。” 可等三年后,他登上那至高无上之位,还是立了王氏为后。 那夜他本该留宿皇后的凤仪宫,却醉醺醺地来了她的丽正宫,他搂着她,一遍一遍呢喃着她的名字,“音音,你知道的,朕想立的皇后只有你。可王氏无过,又是正妃,大臣不会支持朕废了她的……” 她本不想再理他的,可他是那样深情款款,捧着她的脸承诺:“再给朕三年时间,待朕稳住朝局,剪除世家势力,定扶你为后。” “音音,你信朕,这世间,唯有你我才是最般配。” 山盟犹在耳,可她楚清音的坟头草都已经长出一茬了。 且距她除夕被毒死,才过去不到一月,他就迫不及待重开选秀。 当真是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裴元凌……” 就在楚清音思绪万千时,丫鬟湘兰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姑娘,您的茶来了。” 楚清音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味道清香醇厚,是她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前世在宫中,每次余杭得了新茶进宫,裴元凌都会分出最好的那一批到她宫里。 或许在那男人眼中,不过是打发小猫儿小狗儿的零嘴罢了,偏她那时有情饮水饱,当成了什么宝贝。 “湘兰。”楚清音放下茶杯,“你去打听一下,选秀消息一出,其他家的姑娘们都是什么反应?” 稍顿,她强调道:“尤其是李家、许家、陈家几个重臣之家。” 皇帝每三年大选一次秀女,上回选秀,还是裴元凌登基时。 那回她作为贵妃,本该和许太后、王皇后一起坐在上座,挑选着那些如花儿似的鲜嫩少女。 但她那时仗着裴元凌的宠爱,眼高于顶,懒得看那些小妖精,便没去。 倒是给了王皇后可趁之机,特地挑选那些和她相似的秀女,去分她的宠爱—— 这招虽效果不大,但着实把她恶心得不行。 现在想起,楚清音蓦得闪过一抹灵光,搁下杯盏,快步走到铜镜前,端详着她现在这张脸。 肌若凝脂,气若幽兰,腮晕潮红,羞娥凝绿,尤其是那圆圆的鹅蛋脸,还有眉眼的形状,与她前世竟很是相似。 之前王皇后既然用“赝品”恶心她,那现下自己这个套着“赝品”皮的正主来了,或许能起到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作用,反恶心王皇后一把? 一想到选秀现场,裴元凌、王皇后和淑妃等人见到自己的场景,楚清音嫣红的嘴角不禁勾起。 怎么办,忽然就有些期待了呢。 -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 午后静谧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金碧辉煌的勤政殿。 一袭墨色暗龙纹常服的皇帝正一人独坐御座之前,面前的案头上大剌剌摆着一幅画像。 而那画中女子玉瓒螺髻,水眸灵润,柔靥如樱,明艳动人,正是已故的贵妃楚清音。 裴元凌盯着那幅栩栩如生的画像,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画中人的脸庞。 仿佛想要透过纸张,触碰到女子那早已消逝的温暖。 “音音……” 裴元凌黑眸沉郁,低声呢喃,“为什么,为什么要想不开,宁愿服毒自尽,也不愿等等朕。” 他知道楚家大姑娘一向骄傲恣意。 从少年时见到她的第一面,她一袭鲜艳石榴裙,策马扬鞭,就如一轮光芒灼灼的太阳照进他心里。 可这样骄傲的楚清音,为了嫁给他,宁愿做侧妃…… 哪怕被王氏算计着失去第一个孩子,她也只是趴在他肩头默默流泪,并未怨怪他。 “六郎,我喜欢你啊,我最喜欢你了。” 她泪眼婆娑地抱着他问:“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对不对?” 他望着她含泪的眼眸,回抱着她,与她保证:“会的,一定会的。” “音音,以后我们会有许多许多的孩儿,朕会让他们平安长大。” 有句话他没说出口,但在他心中,只有他与她的孩子,才是他最属意的。 可这些没出口的话,再也没机会说了。 就在裴元凌盯着贵妃画像黯然神伤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裴元凌回过神来,迅速收起画像,恢复了往日威严的模样。 “陛下,”灰袍太监恭敬地说道,“陆知珩陆大人求见。” 裴元凌微微皱眉,但还是点头道:“宣他进来。” 不多时,陆知珩大步走入御书房,向裴元凌行礼:“臣参见陛下。” 裴元凌摆摆手:“免礼。爱卿求见,可是有什么要事?” 陆知珩直起身,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案头刚刚被收起的画像一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知道那位乔大姑娘为何眼熟了。 那脸型与眉眼,活脱脱便与前不久病逝的楚贵妃有五成相似。 只是楚贵妃更加娇媚明艳,而那位乔大姑娘更为清丽温婉。 “陆爱卿?”裴元凌眯了眯黑眸。 陆知珩陡然回过神来,忙垂首道,“陛下,臣是来汇报选秀的准备情况的。” 裴元凌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陆知珩详细汇报了选秀的各项安排,裴元凌却明显心不在焉。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的画像上,对于即将到来的选秀并不怎么感兴趣。 陆知珩注意到皇帝的心不在焉,想来还是念着故去的楚贵妃。 那位乔大姑娘今年十六,按理也在秀女之列…… 若是往常,陆知珩或许会提上一句,可今日不知为何,话到嘴边,他忽然不想在皇帝面前提起那个与贵妃相似的女子。 薄唇动了动,他垂下眼,还是语气平静地继续汇报。 待到汇报完毕,裴元凌兴致寥寥地摆了摆手,“行了,朕知道了。” “选秀之事交予你,朕很放心,你就放手去办便是。” 陆知珩颔首,“是,臣定不辜负陛下期望。” 又简单交代了两句,裴元凌示意陆知珩退下。 再次取出那幅画像,他目光深邃地凝视着画中之人。 “音音……”裴元凌轻声呢喃,“朝臣们都催着朕选秀,你若在天有灵,可会怪朕?” 定然会的吧,毕竟她是那样的一个小醋包。 御书房里,皇帝一动不动看着画像,逐渐昏暗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无端为这位年轻俊美的帝王增添了几分凄凉之感。 金殿之外,陆知珩望着天边寡淡的云层,无端想起上午茶楼里,那双盈盈望过来的明亮眼眸。 她可会入宫选秀? 应当不会吧,毕竟前不久还为个穷书生要死要活的。 不对,自己好端端的关心这个作甚? 陆知珩浓眉拧起,轻晃了头,不再去想这些不相干的人与事。 第8章 不知廉耻之人 “父亲,女儿想参加这次选秀。” 乔府书房内,楚清音站在乔公权面前,语气坚定。 乔公权抬起头,面色凝重:“不行!宫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为什么不行?”楚清音蹙眉,“其他官家姑娘都可以参加,为何独独我不行?” 乔公权放下手中的奏折,叹了口气:“音音,你还小,不懂宫里的凶险。一入宫门深似海,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母亲就留下你一条血脉,为父若是让你陷入那种凶恶之地,如何与你母亲交代。” 这似曾相识的话语,让楚清音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她坚持要嫁给裴元凌为侧妃时,哥哥楚天恒也是这般劝她,“音音,你可知道皇家凶险?我不求你多么荣华富贵,只求你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安安稳稳过这一辈子。” 那时她一心为爱,什么都听不进去,“我就要嫁给元凌哥哥!如果不能嫁给他,我宁愿剃了头发到庙里当姑子去!” 她那般坚决,最后哥哥都拗不过她,还是让她嫁给了裴元凌。 从此以后,楚国公府也和那不受宠的六皇子裴元凌绑定在了一起,成了一条船上的蚂蚱。 “音音?音音?” 乔公权的唤声拉回楚清音的思绪,他看着这忽然闹着要入宫的女儿,只觉一个头两个大,“乖女儿,你就听爹爹的话把,你可知道宫里的争斗有多残酷?又知道有多少人在那里失去了性命?” 楚清音心中一痛,何止是知道,她前世就是其中一个。 但她不能说,只能故作轻松地道:“父亲放心,女儿会小心的。” 乔公权看着女儿坚定又清明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的女儿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执着了? “音音,”乔公权放软语气,“为父是为你好,你在家中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好吗?” 再说了,以她这臭脾气和糊涂脑子,进宫不就是送死吗。 楚清音自然也看出乔公权的担忧,咬了咬唇,她噗通一下跪在地上。 “父亲,女儿想要的不只是安稳的生活。我想要……”她顿了顿,“我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乔公权一愣,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会说出这样的话。 “父亲,”楚清音继续说道,“请您相信女儿,就让我参加选秀吧。” 乔公权浓眉紧锁着,良久,他盯着地上一身倔强的少女,“你当真想好了?” 楚清音郑重点头:“是,女儿想得很清楚。” 乔公权沉默良久,终于无奈地摆摆手:“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为父也不拦你。只是你要记住,无论在宫中发生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见他终于松开了口,楚清音也如释重负,连忙伏地叩首:“父亲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 看着自家女儿离去的背影,乔公权心中五味杂陈。 他总觉得女儿最近变得太过陌生,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难道是落水之后,经历生死,忽然就顿悟了? 楚清音走出书房,银白色月光静静洒在身上,为她清冷的面容添了几分柔光。 她抬头望天,袖笼中细白的双手牢牢攥紧。 这一回入宫,她不求一丝一毫情爱,只求能将那些欺她、骗她、害她之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揪出来,叫他们尝到该有的报应! -- 老话说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既然决定要入宫了,楚清音自然要好生准备一番行头,争取一鸣惊人,一举入选。 这日春光融融,鸟雀啾鸣,楚清音心情还算不错,便带着湘兰来到京城最大最繁华的绸缎庄——彩云阁。 踏入彩云阁,店内琳琅满目,各色绸缎熠熠生辉,令人目不暇接。 掌柜一见是位气质出众的姑娘光临,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欢迎贵人光临小店!不知可有什么能入得了您的眼呢?” 楚清音环顾四周,道:“最近你们可到了什么新货?” “有的有的,姑娘,您看这匹缎子如何?” 掌柜满脸堆笑地取出一匹浅粉色的锦缎,那缎子在春日的阳光下更显细腻,仿佛蕴含着柔和的光泽。 楚清音瞥了一眼,轻轻摇头:“美则美矣,太过俗气了些。” 她的目光在层层叠叠的架子上扫过,忽然停在一匹烟紫色的锦缎上,眸光微动,“把那匹拿来看看。” “啊哟,姑娘真是好眼光,这可是从苏州新来的流光锦,不但流光溢彩般光耀迷人,价格也是不菲呢。”掌柜的边说边觑着楚清音的脸色。 楚清音有何不明白,不外乎是想看她的身份值不值得将那流光锦拿下来。 她朝着一旁的湘兰使了个眼色,湘兰也立刻会意,清了清嗓子道:“我们姑娘可是乔尚书府上嫡女……” 身份一亮出来,掌柜的立刻笑得更加谄媚:“原来是尚书府的千金,我说怪不得生得神妃仙子般。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取您要的流光锦。” 掌柜笑吟吟地去取步梯,刚拿下那匹锦缎,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掌柜的,这匹流光锦我要了!” 楚清音主仆转头,只见一位穿着月白色衫裙的少女大步走来,目光直直地落在那匹流光锦上。 那少女瞧着约莫十五六岁,香娇玉嫩,杏面桃腮,举止间带着几分傲气,正是长源陆氏三房的嫡女,陆明珠。 楚清音对这陆明珠有点印象,之前陆家夫人带她进宫请过安。那个时候,这少女乖乖巧巧,像只小绵羊。 没想到在宫外,却是截然不同的面孔。 楚清音淡淡乜她一眼,道,“这匹缎子,我先看中的。” 陆明珠上下打量了楚清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乔尚书家的大姑娘啊。” 这语气让楚清音皱眉,却又听那陆明珠继续道:“我听说乔姑娘也要参加这届选秀?啧啧啧,真是叫人意外啊。我记得你不是对那个穷酸书生林岳爱得要死要活的吗?怎么,现在改主意了?还是那个书生也不要你了?” 这种程度的口角,在经历过宫斗的楚清音眼里,简直是小儿科。 她神色不变,只看着陆明珠,淡淡道:“没想到陆姑娘对我的事这样关心。” “关心?” 陆明珠冷笑一声,“我只是觉得好笑。像你这样粗鄙无礼、不知羞耻的人,也配参加选秀?我要是你,做出那等丢人的事,早就找个庙里绞了头发当姑子了!” 话音落下,绸缎庄里的气氛也顿时凝固。 其他客人纷纷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湘兰气得脸色通红,正要上前理论,被楚清音轻轻拦住。 “粗鄙无礼?” 楚清音微微一笑,“陆姑娘,你确定说的是我?我看现下在这铺子里又吵又闹,又争又抢的那个,才是真正的粗鄙无礼吧。” 说着,她面不改色地转向掌柜,“这匹流光锦,我要了,劳烦包起来。” “你!” 陆明珠面色一变,上前就要去拦:“我看今日谁敢跟我抢!你可知我兄长是谁,我兄长可是当今首辅,陛下跟前的红人!” 楚清音闻言,心下嗤笑,真是不知陆知珩那样狡诈深沉之人,怎的会摊上这样一个没脑子的堂妹。 “乔清音,你笑什么!” 陆明珠见着她那份讥笑,心下很是不爽,厉声道:“就你这种不知廉耻之人,哪来的脸笑我!” 不等楚清音开口,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铺子门口响起:“明珠,慎言。” 第9章 对我一见钟情? 铺子里众人皆是一怔。 楚清音也愣了愣,循声看去,美眸中掠过一抹诧色。 只见陆知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店门口,他身形挺拔,玄袍革带,负手而立,周身都散发着一股沉稳的气场。 待到大步入内,他的目光在楚清音脸上停留了片刻,又很快转向陆明珠:“你在胡闹什么。” “堂兄!”陆明珠见是陆知珩,娇美小脸变了又变,“你怎么来了?” 陆知珩淡淡道:“路过听见你在这闹事,所以进来看看。” 他转向楚清音,“乔大姑娘,抱歉,家中小妹不懂事,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楚清音知道陆知珩这人,向来面子功夫做的还是不错的,于是微微颔首:“陆大人客气了。不过是一匹缎子罢,不值得计较。” 陆知珩目光扫过那匹烟紫色的流光缎,再看楚清音和陆明珠的神态,也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 “掌柜的,这匹缎子包起来。”陆知珩吩咐着。 陆明珠一听这话,面露喜色:“堂兄,我就知道你对我……” 话还没说完,便见陆知珩看着楚清音道:“乔大姑娘,这匹缎子算是小妹冲撞你的赔罪,还望你收下。” “堂兄!!”陆明珠惊愕。 陆知珩只清清冷冷瞥她一眼,并未说话。 可那一眼包含的浓浓威严,便叫陆明珠心下发颤,再不敢反驳。 待看到掌柜的真的把那匹缎子包起来,递给了楚清音身后的湘兰,陆明珠气得一张脸都红了,再也待不下去,跺了跺脚,转身离去。 “姑娘——”陆明珠的丫鬟也急急跟了上去。 陆知珩却没有立即离开,反而静静地看着楚清音。 楚清音被他这眼神瞧得奇怪,蹙眉提醒道:“陆大人,你堂妹气跑了,你不去追一追?” 陆知珩一脸不以为意,“是她有错在先,何须我去追。” 稍顿,他看向楚清音,“不知乔大姑娘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楚清音下意识皱了下眉,但看面前的男人目光灼灼盯着她,还是跟着他一起走到旁侧的走廊。 眼见周围没了外人,楚清音仰起一张清艳小脸,“不知陆大人有何指教?” 她语气虽然平静淡然,但陆知珩分明看出她对他总透着一阵说不出的敌意。 难道是因为上次茶楼之事,叫她心生芥蒂? 陆知珩拧了下浓眉,稍定心神,才垂眼道,“听说乔大姑娘也要参加此次选秀?” 把她叫到一边,竟是问这事? 楚清音道:“是,我也参加。” 稍等,她嗤笑一声,“怎么,难道陆大人也觉得奇怪?” 楚清音看着他,目光清澈,“毕竟我对那个林岳爱得要死要活,是吗?” 陆知珩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乔大姑娘这话说得……有趣。” “有趣?” 楚清音忽然上前一步,盯着男人狭长的眼睛,红唇微勾,“我看陆大人才是有趣,又是送我缎子,又是问我选秀之事,莫不是对我一见钟情,不愿见我进宫了?” 少女陡然靠近,行动间隐约传来的淡雅清香直直袭入鼻尖。 再对上面前这双似乎带着几分挑衅的眼眸,陆知珩眉心微动,一贯清冷的面庞也闪过一抹不自在。 他脚步往后退去,沉声道:“乔大姑娘,你误会了。” “哦?真的是我误会了吗。” 楚清音自然没错过陆知珩那一闪而过的窘迫,心下不禁哼笑,没想到这卑鄙伪君子也知道尴尬? 正好,他越不自在,她越是快活。 “陆大人几次三番对我这般关注,我还当陆大人对我有意呢。不过既是误会,那便最好了。” 楚清音抬手虚虚扶了下耳边云鬓,眉眼间泛起一抹狡黠又妩媚的笑意,斜乜了面前的男人一眼:“毕竟秀女名单已经交了上去,便是尊贵如首辅,怕是也没胆子和皇帝抢女人吧。” 陆知珩被她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所摄住般,蓦得有些语塞。 待反应过来,他堂堂八尺男人被个闺阁女子给调戏了,楚清音已然拧着细腰,笑语盈盈地离开了。 看着那抹如柳款摆的纤细身影,陆知珩呼吸不禁沉下。 乔公权那老古板,如何养了个这样厚颜无耻的女儿。 - 楚清音的心情很好。 不仅仅是买到了心仪的缎子,更重要的是,看到陆知珩吃瘪。 当真是美好的一天呢。 回尚书府的路上,她嘴里都不禁哼起轻快的小曲儿。 待回到府里,她让丫鬟将那匹华贵绚烂的烟紫色流光锦小心地铺在桌案上。 纤长手指细细抚摸着缎面,柔滑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 紫色,便是裴元凌最喜欢的颜色。 他一直喜爱紫色的奢华贵气,爱屋及乌,她最喜欢的颜色也渐渐从红色变成了紫色,衣橱里最多的也是各种紫色的衣裙披帛…… “去针线房请绣娘来。”楚清音抬起眼,对湘兰吩咐道。 湘兰领命退下,不一会儿,绣娘便来到了楚清音的院子。 楚清音将缎子展开,指着上面道:“我打算在这上面绣一对大雁,旁边配上并蒂莲。” “大雁和并蒂莲?”绣娘略显惊讶,“这倒是少见的搭配。” 楚清音懒洋洋倒在美人榻上,轻声解释:“大雁是忠贞之鸟,一生只认一个伴侣。而并蒂莲则象征着并蒂同心,寓意吉祥。” “都是很好的绣样呢。” 绣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颔首道:“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将这条裙子绣得栩栩如生,叫您满意。” “嗯,务必要在二月初八入宫选秀那日绣成,若绣得好,我必有重赏。” “是,姑娘放心。” 送走绣娘后,楚清音坐在窗边,端起茶杯浅啜。 心下揣测着,进宫那日,也不知裴元凌看着她穿着这样一身衣裙,会作何感想。 他曾说过,他最喜欢大雁的忠贞不二,但他却是三宫六院,选秀不断。 他还曾说过,只想与她花开并蒂,一生一世,可她已惨死冷宫,他枕边女人却怕是不曾少过。 男人这张嘴啊,当真是骗人的鬼。 她正兀自感叹着,湘兰急匆匆地进来禀报:“姑娘,蒋姨娘和二姑娘来了。” 最近事多,倒是将这一对母女给忘了。 楚清音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请她们进来吧。” 第10章 撕破脸皮 且说楚清音落水之后,乔公权就以管教不严的罪过,罚了蒋姨娘和乔清灵月钱,并禁足十日。 算算日子,今日刚好是第十日。 没想到这对母女俩竟这般迫不及待来了。 楚清音在宫里和那群女人斗了五年,什么阴私污糟没见过。 现下既已明白这姨娘庶妹是一路货色,心里半点不带慌。 且她楚清音行事,一向不爱欠人,既同叫清音,她便顺便替原主报个仇,就当作原主借身体给她的报酬吧。 果然,没过多久,蒋姨娘和二姑娘乔清灵便施施然走了进来。 楚清音之前是见过蒋姨娘的,她保养得当,瞧着三十出头,一袭紫色常服,头簪金钗,周身透着成熟妇人的妖娆韵味。 而她身旁跟着的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身着件月白色绣兰花袄裙,肤白貌美,身姿纤细,瞧着有种弱柳扶风的清秀书卷气。 这便是尚书府的二姑娘,乔清灵。 “姐姐。”乔清灵一脸老实乖顺地行礼,“今日我是特地来向你道歉的。” 蒋姨娘也上前一步:“是啊,你上次落水之事,我和清灵想来实在过意不去。” 楚清音眉梢一挑,示意两人坐下:“姨娘和二妹妹太客气了。来人,上茶。” “听说姐姐要参加选秀?” 乔清灵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状似无意地道,“这倒是让人意外。” 蒋姨娘也跟着说:“是啊,你若是进宫了,那林公子他……” “林公子如何?” 楚清音打断道,“姨娘难道忘了上次父亲怎么说的吗?他说若我再和林公子纠缠不休,便再不认我这个女儿。难道姨娘想我和父亲,父女决裂不成?” 这话一出,蒋姨娘面色陡然变了:“大姑娘别误会,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哦?姨娘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 楚清音面色清冷地瞥了她一眼:“上次若非姨娘和二妹妹替我出主意,让我去投塘威逼父亲同意,我也不会一病这么多日,险些连命都丢了。” 这些时日,一些关于原主的记忆也陆陆续续浮现在楚清音的脑海里。 譬如原主要读书时,蒋姨娘怂恿下人带她出去玩。又譬如原主犯错时,蒋姨娘非但不加以管束,反而纵容着原主刁蛮任性。还有原主遇上那姓林的穷书生时,也是蒋姨娘替她遮掩,帮着他们俩见面…… 怪不得原主堂堂尚书府千金,却做出那许多蠢事,原来是有这么一位“贤惠慈爱“的好姨娘啊。 楚清音心下冷嗤,这招捧杀,当真玩得妙。 想来原主和那林书生私自来往的事,也少不了蒋氏母女从中作梗。 “姐姐,你怎能如此说我姨娘,我与姨娘一直是真心实意替你着想的……” 乔清灵咬唇,一脸委屈道:“你怎么说成我们故意害你似的。” “真心实意?” 楚清音眉梢一挑,忽的想到什么,看向乔清灵:“反正我与林公子大抵是缘分太浅了,二妹妹若是喜欢,我不介意成全你们。” 乔清灵脸色一变:“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楚清音轻轻搅动着茶水,“二妹妹不是一直对林公子青眼有加,一有机会就在我面前各种夸林公子吗,想来你对林公子也是有情意的吧?不如我现在就去回禀父亲,让他成全了你们,想来妹妹一个庶出的,父亲应当不会太反对。” “你!”乔清灵猛地站起来,茶水泼洒在桌上,一张俏丽脸庞气到通红。 “清灵,别冲动。”蒋姨娘连忙拉住自家女儿,转而对楚清音道,“清音,你怎么能这样与你妹妹说话?” “我说错了吗?” 楚清音神色平静,“还是说,二妹妹对林公子的心思,是见不得人的?” 乔清灵气得发抖:“楚清音,你别太过分!” “过分?”“楚清音轻笑,“比起某些人装模作样来道歉,实则打探消息,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她一针见血,毫不留情,叫蒋姨娘和乔清灵都惊愕不已。 见势不对,蒋姨娘赶紧拉着乔清灵告辞。 临走前,乔清灵怒意难消,还狠狠地瞪了楚清音一眼。 楚清音却是半点不以为意,看着两人灰溜溜离去的背影,慢悠悠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茶水微凉,就如同她此刻的心境一般,平淡无波。 毕竟这些后宅妇人的招数,在经历过宫斗的楚清音眼里,实在是不够看。 “姑娘,您真是太厉害了!” 一旁的湘兰却是忍不住赞叹,眼中满是崇拜,“那些话说得简直太痛快了,蒋姨娘和二姑娘肯定气得半死!” “这才哪到哪。” 楚清音不紧不慢捋了下耳畔碎发,淡淡道,“她们从前在我这占的便宜,害我吃过的苦,我会一样一样,连本带息的讨回来。” 这般,也不枉原主借了她这具躯壳一场。 -- 陆府,正院书房。 案几上一盏铜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男人俊美清冷的面容。 陆知珩拿起案几上的秀女名单,手指划过,突然停了下来。 那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乔清音。 “竟然真的要入宫……” 他蹙眉,视线再往下,又看到了一个名字——乔清灵。 “倒是野心不小,连庶女也要送进宫。” 难道这位乔大姑娘突然要入宫,是乔公权逼迫的?明明前几日还为个书生要死要活,突然改变了心意,实在是蹊跷。 但凭着他对乔公权的了解,这老丈为人虽古板,对亡妻却是情深义重,至今尚未续弦,导致膝下只有个嫡女,连个嫡子都没有。 若是想送女儿入宫挣权势,送个庶女也就够了,现下竟是两个女儿一道都放在了名单上。 长指轻叩了叩桌面,良久,陆知珩唤来凌霄:“去,查一查那个姓林的书生现下在哪。” 凌霄有些懵:“哪个姓林的书生?” 陆知珩抬眼:“乔大姑娘的情郎。” 凌霄反应过来,忙应下,只是等走出屋子,才有些不解地摸了摸后脑勺。 真是奇怪了,一向不近女色的主子怎么忽然对乔大姑娘这般上心了? 第11章 凤求凰 是夜,蒋姨娘房里。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蒋姨娘和乔清灵身上,映照出她们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 “真是奇怪。”蒋姨娘压低声音说道,“乔清音这死丫头自从那日落水醒来,就变得古里古怪的。” 乔清灵点了点头,眉头微蹙:“是啊,母亲。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今日居然敢顶撞您,还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蒋姨娘冷哼一声:“她以为自己是谁?不过是个运气好点、会投胎的小贱人罢了。” 说着,她转身拉住乔清灵的手,柔声安慰道:“灵儿,你别担心,以乔清音那个蠢钝如猪的脑子,从前在府里都被我们骗得团团转,就算进了宫也是送死的份,完全不能与你比。” 乔清灵听到这话,却是低下头,眉眼间泛起几分自卑:“可是母亲,我虽比她聪明,但论容色,哪里比得上她?若有她在我旁边,陛下怎么会看上我呢?” “怎的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蒋姨娘道:“傻孩子,你要记住,陛下选妃可不光看脸蛋。更重要的是品行和才能。只要你好好准备,母亲相信你一定能在选秀时博得陛下的青睐。” 乔清灵还是没底。 她虽然生得清秀娇婉,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但是和楚清音那般明艳淑丽的脸蛋相比,就如一朵白山茶和牡丹花摆在一块儿,哪里是花中之王的对手。 蒋姨娘心里有点看不上女儿的畏畏缩缩,黑眼珠子滴溜一转,忽地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说道:“其实还有一件事可以帮到咱们。” 乔清灵好奇抬起眼:“什么事?” 蒋姨娘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凑到女儿耳边低语:“天家最是注重声誉,一个名声败坏的秀女,又怎能入选呢?” 乔清灵瞪大了眼睛:“母亲,您的意思是......” 蒋姨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迅速被慈爱取代:“傻孩子,你放心。母亲自有安排。你只要好好准备就行了。” 乔清灵犹豫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女儿明白。”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房。 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蒋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乔清音啊乔清音,你以为自己高枕无忧了?等着瞧吧,我会让你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 选秀的正日子定在了二月初八,眼见离着入宫还有些时日,楚清音除了打听其他府邸送选秀女的信息,便是安心待在府中,护肤美容,休养生息,全力备战选秀。 这日午后,她躺在庭院里,小心翼翼地将一层薄薄的蜂蜜珍珠粉膜敷在脸上,然后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精华被肌肤吸收。 湘兰在旁看着,很是好奇:“姑娘,这个真的有用吗?” 一开始大姑娘叫她准备蜂蜜、珍珠粉和芙蓉花汁,她还以为是要做甜品,没想到大姑娘竟把这些东西放进碗里搅拌片刻,敷上了脸。 “这是我从古医书里看来的美容方子,对肌肤美白有奇效。”楚清音懒洋洋躺着道。 其实这法子是前世太医院专供后宫的美容秘方,她入宫多年仍能艳冠后宫,在保养方面没少下工夫。 不过前世她保养,是女为悦己者容。 这辈子她保养,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想要在选秀上一鸣惊人,没一张好皮囊可不成。 片刻之后,楚清音睁开眼睛,对着铜镜仔细检查自己的肌肤。 看到面膜已经被完全吸收,肌肤呈现出健康的光泽,她嘴角满意地微翘。 “哇,大姑娘,这个方子真不错,你的面色瞧着白皙许多。”湘兰在旁惊叹。 楚清音心道那当然,毕竟是宫廷秘方。 做完后续保养后,她朝窗外看了看,道:“今日天气不错,把我的古琴搬到花园里去吧。许久没弹琴了,都有些手生,是该练练了。” 湘兰微怔,没想到从前想方设法躲避练琴的大姑娘竟然主动要练琴。 或许是要入宫了,性情也更加稳重了吧。 这般想着,湘兰很快就去库房里把那把落了灰尘的古琴寻了出来,搬到了花园的凉亭中。 二月春风尚未有些料峭,花园里的树木却已经绽放出鲜嫩的绿芽儿,一簇簇嫩黄色的迎春花儿随风摇摆,十分可爱。 楚清音身姿端正地坐在琴前,稍稍调试了琴弦,确定音色准了,方才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手指抚上琴弦。 纤细的指尖刚一碰上琴弦,就像是有自己的想法一般,惯性地弹奏起来。 琴音婉转悠扬,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沉婉转,悠扬在花园中荡漾开来,路过的婢子们都纷纷惊讶,这样美妙的琴音竟然是大姑娘弹出来的? 府中一向只知道嫡出的大姑娘好吃懒做、不学无术,庶出的二姑娘反而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下看来,大姑娘竟是深藏不露? 凉亭中静静弹琴的楚清音并未察觉到旁人的目光,她已全身心沉浸在这一曲《凤求凰》之中。 犹记当年她和裴元凌在海棠花下定情时,裴元凌便是为她弹奏了这首曲子。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似狂,凤飞翩翩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楚清音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拨动,然而,随着琴声的流淌,她的心绪却渐渐变得杂乱起来。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想起了前世裴元凌为她弹奏这首曲子时的场景…… 她一袭红裙坐在树边静听,他弹着琴,俊美脸庞噙着温柔笑意,深情脉脉地看着她。 那时的她,以为那便是一生一世,琴瑟和鸣,可结果呢…… 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琴音也变得急促起来。 忽地,一根琴弦突然崩断,发出一声铮响,那锋利的琴弦边缘也划破了她的手指。 “嘶。”楚清音吃痛出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 一道细细的血痕已经浮现,鲜红的血珠正缓缓渗出。 她眉头蹙起,刚要将手指含在嘴里,一个清冷好听的男声从身后传来:“乔大姑娘,用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