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嫡女勾勾手,薄情帝王上钩了》 第1章 鞭笞 第一卷琉璃塔心 ------------------ “啪!” 一声脆响混着皮肉绽开的声音在冷空中徐徐荡开,手持细鞭的老奴在昏暗中眯缝着一双眼,努力判断着架上之人是否还活着。 “皇后娘娘,你可知罪?” 老奴厉声质问,转眼间又落下一鞭,终于听到六宫之主传来一声泣。 她痛得厉害,语气仍不卑不亢:“本宫……何错之有?” 老奴吊起一双眼,接连下了四五鞭,直到架上的女人出气多进气少,他方停下手。 “你毒害皇家子嗣,身为六宫之主无德善妒,不仅不为陛下开枝散叶,还一门心思害人,”他一张嘴便把她贬了个遗臭万年,“大晋以你为后,真乃国祸!” 被吊起架上的萧瑾安锦服未褪,上面布满了一道道血迹,和被各类刑具撕扯开的口子,早看不出这破衣烂衫是帝后之装。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雪夜里月光格外澄澈,顺着那四四方方的一笼窗户,莹莹如雪,落在她身上。 宛如落难的神祇。 她疼得厉害,连呼吸都扯着五脏六腑疼,恍惚间她似乎轻轻笑了笑。 当年也不是没疼过,这么些年,还是被养娇气了。 想起她与他从籍籍无名走来,一路趟过多少风与雪,见证了多少背叛和杀戮。 到头来,那把坐拥天下的刀,斩向了自己。 “那碗汤,是容睛自己带来,自行服下。”她眼睫微颤,为这种下作的手段感到好笑,为这份不闻不问的默许感到不值。 “但凡你愿意查。” 她心如死灰,苍白的脸上溢出水线,仿佛能听到命运对她的嘲笑和叹息。 “皇后,事到如今,你还狡辩!”鞭条破空落下,又一次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一国之后,下狱也不过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早已力有不逮晕过去的萧瑾安听到地牢外的铁门被打开,有人连扑带爬地朝她滚过来。 “娘娘……娘娘……” 这是她庆安宫的大宫女如喜。 如喜形容狼狈,手脚冻得没有了知觉,披头散发红着一双眼,两只手想扶她起来,又在她的血迹斑斑里无从下手,生怕弄疼了她。 萧瑾安勉力睁眼,将高热而发的汗水抹了抹,嗓音嘶哑得好似不会说话。 “如……喜……” 萧瑾安身上生动地展示了何为“皮开肉绽”,细鞭上布满了荆棘般的尖刺,一鞭下去,往往带皮起肉,若是打在通一条伤口上,跟往里抠肉没什么两样。 如喜身上只有眼泪是热的,大颗大颗滚滚落下,砸在萧瑾安的手背上,唤回了她的些许神智。 她从没见过这么落魄的娘娘,无论何时,娘娘都有手段对付各种心怀不轨的人,将身边人全须全尾地护着。 可她却一点也护不住娘娘,甚至……甚至…… “我……娘娘……” 如喜泣不成声,怎么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索性跪在地上开始不停磕头,地牢里回荡着她不要命的撞地声。 聪慧如萧瑾安,她茫然地看了眼窗外的白雪皑皑,在高热里冷得瑟瑟发抖。 她翻转手心,垫在如喜的额头下,如喜便再也砸不下去,匍匐在地,眼泪聚在她掌心。 “求……皇后娘娘认罪!!” “否则庆安宫上上下下,乃至十族九亲,皆尽数活埋!!” 萧瑾安瞳孔缓缓放大,眼里唯一的火光终于熄灭。 她不该奢望他的。 容晴一心想把自己踩下去,好名正言顺地入主中宫,她巴不得跟自己这个半死不活的皇后耗着,先动手反而落个不忠不敬的骂名。 只有他知道,这些命如草芥的宫女对她而言,是一条条人命。 从前他总笑她痴傻天真,不谙世事。 原来所谓世事,就是他知己知彼,送她去死。 如喜不敢抬头,哭得浑身痉挛。 若非以家人相逼,她这条命赔给皇后娘娘又怎样,若不是娘娘出手相救,她早成了孤魂野鬼。 谁能想到如今,她被放出宫中,来求她的娘娘,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我这是要娘娘死啊。 如喜瞪大眼睛,悲得肝胆欲裂,下巴却被人轻轻抬起。 “好了,不哭了。” 萧瑾安依旧哑着嗓子,她太累了,累得连呼吸都费劲,可她还是摸了摸如喜的额头,温柔笑道:“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长你几岁,护着你,理所应当。” 如喜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被折磨得形容枯槁的女人,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回去告诉高怀渊,我萧瑾安认了。” “我今日认罪,认的不止是我一时失察,遭奸人陷害。” “更认的是我年少心盲,痴心错付,妄将杯水作恩洋。” 她很轻很轻地笑了笑,似乎在追忆,又似乎在嘲笑。 她假装被没看到紧随如喜而来,隐在灯下的黄袍。 “你回去告诉高怀渊,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与他同糟糠。” “若有来生,我再也不愿见他。” “他配不上我。” 如喜捧着她的手,悲怆地闭上眼吻在她手心。 烛火摇晃,萧瑾安也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任如喜一步一跪,离开地牢。 要结束了,很快,这一切都会结束。 到这一刻,萧瑾安心中除了识人不清的悲凉和些许怨愤,再无其他。 自古人心易变,是她以己度人,妄想当年的情谊能支撑他们,相互扶持到白骨黄泉。 她心中有许多疑问,想要一探究竟。 为何容晴要用如此简单下作的手段诬害于她,为何高怀渊一再默许,乃至要逼她去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有了嫌隙? 于高怀渊而言,什么阴谋阳谋没见过,他就如此恨她,要卑劣如此,连个体面都不肯给? 她细数过往,自己无不安分守己,替他守好一方宅院。 他们从最卑贱的宫女和皇子,在这样的雪夜里连一盆炭都没有,不得已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那时他说什么? 哦,是了,他说往后要让她烧上最好的松木炭,要让她住在最暖和的宫里,要让她不再害怕,不再发抖,不再侍奉谁。 他说要对她好的。 第2章 真相 西北边境,镇北王府。 一名影卫伸出手臂接住信鸽,将消息取下,匆匆赶往镇北王房中。 他甫一推门,冲天的酒气扑面而来,影卫走到倚窗而立的王爷面前,将手中消息双手捧上。 今天是个阴天,房中不曾点灯,男人披散着头发,一双潋滟的桃花眼隐在阴影中。 “王爷,皇后她……” 影卫自年少跟着他,听他从众人口中的小世子、小三爷、李楼风,渐渐变成了如今孑孑而立的镇北王。 那么热闹的李家,那么生动的世子,那么相爱的两人……全都烟消云散了。 李楼风嗓音嘶哑,打断他:“追风,他说,只要我死,就放过她。” 追风双眼睁大,一时不顾主仆之礼上前拽住他:“王爷不可!我这就着人安排,打进宫中将皇后救出,皇家薄情寡义,大不了我们……” 他不冷不热地笑了笑,“你倒是比我像王爷多了。” 追风铿然跪地,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王爷!” 李楼风伸手捻了捻窗外早已干枯的梅枝,明知此地养不活,他非要栽种两株,好睹物思人。 可那人遭逢大劫后,全然不记得他,他于她而言,只是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臣子。 追风听到他悠悠地叹了口气,似苦似甜:“追风,我们的刀,快不过他一句话。” “有缘无分,我没能陪着她。” “至少,不能再让她因我而疼。” …… 萧瑾安醒来时,望着帐顶的莲花发了许久的呆。 身上清凉的痛意随着意识渐渐回笼,她才举起手张开五指,又缓缓攥住。 “我没死啊。” 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床头的小柜上放了一碗尚且温热的汤药,她没顾得上喝,而是撑起强弩之末的身体,四处查看。 她被关了起来。 门被上锁自不必说,就连窗户也从外封死。 她讥讽一笑,一把将药碗拂落在地。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敢这么干。善人恶人都让他一人做了,怎么,拿她寻开心吗? 她后退两步,扶住发晕的头。 不知高怀渊究竟在打什么主意,总归她是不想死的。 除了一开始气急打落的汤药,她将房中早已摆放好的药膳细嚼慢咽地吃了,重新回到床上,盖好被褥陷入昏睡。 她有无论何时都能把自己照顾好的本事。 也正因此,她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走到如今。 既然他要玩,她也跑不掉,不如养精蓄锐,才好看他究竟发的什么疯。 及至夜中,在她半梦半醒之际,似乎有人从身后拢过她。 她“嘶”了一声,被身上的鞭伤疼得清醒几分,身后的人便放轻了动作,把头抵在她后心处。 “再给我点时间,瑾安……” 她实在无力应对他的疯言疯语,在痛意过去后又陷入昏睡。 如此反复了几天。 萧瑾安身上的伤开始结痂,她手臂发痒,长出新肉的过程无比煎熬,她连茶壶都拎不住,砰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那天晚上,高怀渊没有再等她睡着后登堂入室,而是踏着一地的雪光而来,目光沉沉地打开了那把锁。 萧瑾安心灰意懒地靠在床头,与他目光相撞,很快又错开,视若无睹。 这似乎激怒了高怀渊,他疾步上前,两手撑在萧瑾安身边,神色癫狂。 “怎么?你舍不得了?” “朕让人射杀了他,你心疼了?” 相比起高怀渊的浓眉深目昳丽容貌,她更像一副山水画。 眉是远山眉,目是秋水潭,就连恼怒不解,也只是轻轻蹙眉,像不谙世事的神女,是曾拯救他的神祇。 他曾经爱惨了她的每副模样。 可现在她居然为了那个人皱眉,他就这么重要,那朕算什么? 他不知自己双目赤红,一只手已掐上她的脖颈,只有掌中不断起伏的气管,能证明她还在自己掌心! “你是我的,谁敢觊觎,我就杀谁!” 萧瑾安不明所以,涨红着脸不断拍打着他的手,她知道他有癔症,可向来没在她跟前发作过,这是头一次。 而她已经不知道他是病发,还是想借此再杀她一次。 有什么必要,虐杀她就这么能愉悦他吗? 高怀渊猛然俯身,在她耳边低低地问:“你说,朕一让人传出你认罪伏诛的消息,镇北王就失了方寸。” “朕以你相挟,他就乖乖就擒,暴死家中。” “你们在朕的眼皮底下,做了好多年的苦命鸳鸯啊。” 萧瑾安逐渐混沌的目光霎时清醒,镇北王李楼风,救过自己不下三回,后来请命北上,便再无回京之时。 她几乎要想不起他的样貌了。 纵然再莫名其妙,萧瑾安也在电光火石间拼凑出了来龙去脉。 怪不得,怪不得容晴那般拙劣的手段,他也顺水推舟地应了,怪不得他非要她认罪不可,怪不得…… 怪不得他要折磨她至此。 这个节骨眼了,她都佩服自己还有满心的酸涩,从眼眶鼻头满溢出来。 原来他早就猜疑,那么些年的琴瑟和鸣,他都是装的啊。 他居然是装的。 他是抱着什么心情看着自己为他尽心尽力,看着自己为他怀上龙儿,又小产留疾的呢? 等等…… 她突然疯了般开始抠挖他的手,不管不顾地把自己倾向他,目眦欲裂:“高怀渊!” “高怀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我的孩子究竟是怎么没的?!!” “你告诉我……它是不是……是不是你害死的?” 她激动的情绪反倒安抚了震怒的天子,他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好像疑惑她怎么会问如此没必要的问题。 “那几日我琐事缠身,李楼风进宫请北,他走后,你便怀上了。” 他阴沉地笑了笑:“他答应我,终生不复入京。怎么,你还想怀着他的孩子,再生出来,日日睹子思父吗?” “啪!” 一声将落,她提掌又是两耳光。 “啪啪!” 萧瑾安再也承受不住,又狠狠地赏了他几巴掌。 高怀渊不怒反笑,甚至把脸凑近,“别气坏了,今日是我们的团圆日,随你高兴。” 丧子之痛,和幕后黑手的动机一并压下,将她的脊梁骨险些压断。 她自认良善,手上再怎么沾血,也都是不轨之人先动的手,她出于自保和保护,才不得已杀之后快。 失去了那个孩子后,她甚至认为是自己沾了太多杀孽,才招致的下场。 “哈……没想到……哈哈哈……” 她笑得凄厉,任高怀渊将她揽入怀中,仍止不住这悲凉笑意。 笑得脸颊发酸,眼眶发涩,她还是想笑。 “高哈哈高怀渊……哈哈哈我……哈哈,我恨死你了哈哈哈……” 高怀渊终于觉察出她的不对劲,从自己心心念念的失而复得里抬起头来,看到她笑得满脸是泪,替她轻轻拂去。 “睡吧,一觉醒来,就什么都恢复原样了。” 他自以为安排妥当,等明日一早,他就要容晴下狱,不仅后宫干净了,还要容晴把他的瑾安受的那些罪,一一试过,别以为他不知道她买通了狱中人。 等明天一早,瑾安还是他的瑾安,哪怕千里之外,也不会再有谁惦记着他的东西。 无论瑾安怎么想,她都是一国之后,他们生同寝死同穴,一个野种算什么? 将来他们还有会很多孩子,他的皇后,他的皇子,所有和萧瑾安有关的东西,都少不了他高怀渊的痕迹。 他太振奋,振奋到一时失察,令萧瑾安从他的怀中挣脱,赤足跑向门外。 第3章 落凤 宫中无人不知皇后盛宠,自天下易主之后,后宫只有这一位。 哪怕后来添了新人,长了眼睛的也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就连入宫连升两阶的晴娘娘在皇后面前,也是做低伏小。 谁知这突如其来的一遭,庆安宫尽数沦为阶下囚。 “皇后毒害容贵妃子嗣”这样的罪名,别说在宫里摸爬滚打的老人,就连新进宫的小厮婢子,也知皇后全然没有这个必要去毒害谁。 只要皇帝一天不倒,皇后就是那不二的主。 因此,背后究竟是谁为皇后安上了这样的罪名,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 萧瑾安用尽身上所有力气,趟过刀光剑影十一年风霜,到头来,站在一口枯井旁,与她的夫君、全天下的王,两厢对望。 高怀渊的眼中再次漫上血色,惊惧交加地盯着萧瑾安立在枯井旁。 冬夜里的风最是要命,萧瑾安一身亵衣在风中摇摇欲坠,她本就大病未欲旧疾在身,轻轻一晃,他就倒吸了一口凉气,额角青筋蹦起。 “瑾安,多冷啊,咱们回屋吧。” 他软下声来哄,心底的猜疑却不住地咕咚咕咚往外冒着黑气。 萧瑾安以一个浣衣局的婢子与他相遇,她是最卑贱的奴隶,他是最不值的皇子。 她一时心软,给他匀了碗热粥,他便睁着黑洞洞的眼睛,日日盼着她从自己的冷宫门前路过。 十年倏忽而过,她给他的,何止一碗粥。 同床共枕多年,她太明白他脸上的任何牵动。 萧瑾安抬起头,在寒夜中一双眼亮得惊人,原本该润泽的身子在小产后越发单薄,连日的折磨更是让她本就瘦削的下巴露了尖。 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同他对峙,声气虚得风一吹便能卷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高怀渊,我不欠你的,你我本不该相遇。” 她这一句,把他们的过往尽数抹杀。 高怀渊愣怔片刻,往前蹭了一步,不料她竟是站上了井边。 “不要!!瑾安,你听我说,瑾安,别丢下我……” 他不敢上前,只能露出惯常的伤心模样,若按以往,萧瑾安再有天大的气,也会过来安抚他。 她会笑着叹口气,然后倾身抱住他,泄愤似的在他脑袋上狠揉两下,再掐着他的下巴,色厉内荏地要他不准哭鼻子,一国之君哪有成天撒泼的…… 可这些场景却没再出现,她只是冷漠地观望着,喃喃自语。 “入宫前我的记忆尽失,不知父母。入宫后我的尊严尽毁,不知何以为人。” 她觉得自己一直很冷静,很顽强,才能熬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恶意,遇到生命中想守护的人。 “我以为,你知何为珍重,就像我敬你,爱你那般……我还以为,我们是这世间最相爱的夫妻。” “是!”高怀渊脑中有无数声音在叫嚣,他奋力压下,声嘶力竭:“瑾安,没有人比我更爱你,登基前,我许诺将天下给你当聘礼,登基后,你我共登大宝,我终于昭告天下,把你的名字从生到死,都写在我旁边。” “所以你猜忌我,折磨我,抹杀我,连同我们的孩子一起?!” 萧瑾安冷眼看着他犯了头疾,捂着头跌在雪中,仍不死心地向她伸出手,想要把她拽下来。 “你敢死?!你敢去找李楼风?你就这么恨朕,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去见他?!” 摔在雪中的高怀渊终于压不住脑中反客为主的声音,肆意宣泄出他的心声。 凭什么?凭什么?李楼风凭什么先遇到他的瑾安?! 是他高怀渊与她萧瑾安相依为命,年少相伴又如何?是自己陪着她熬过那些严寒的宫中岁月。 她说她不记得了,他便信她。 他相信他的瑾安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背叛他的人。 可他得到了什么呢? 她总能在李楼风面前笑得开怀,那军痞逗弄几句,她就花枝乱颤,她可还知她是高怀渊的家妻,是大晋最尊贵的皇后? 高怀渊有时会恍然,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毫无筹码的皇子,所以他连在萧瑾安面前的挽尊,都显得滑稽可笑。 他以需要朝中助力为由,与她商议着迎娶容晴。而她居然毫无愠色,笑吟吟地帮他挑个黄道吉日,一口一个宫中姊妹,气得他拂袖而去。 她就这么不在意他的榻边有别的女人?不如直接拿把刀往他心口上捅来得痛快。 结果呢? 她把自己塞给别的女人,在他的大婚之夜,和李楼风在曲风亭私会……他们在说些什么呢? 他的想象力有限,猜想着她说终于摆脱了日日夜夜面对他,说她这些年早厌倦了,说她想与李楼风同往边关,说她……迟早会抛下他。 他该怎么才能留住她的人,守住她的心呢? 高怀渊心中的毒血在许多年前就开始蔓延,渐渐地遮住了眼睛,盖住了神智。 他早已看不清自己,也看不到当年那个捧着热粥喂他的萧瑾安了。 萧瑾安想不起李楼风是谁,在高怀渊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中依稀捕捉到记忆中那个挺拔高挑的背影。 那似乎是一个阳春月,柳絮纷飞,不依不饶地攀附在每个路人的肩头发间,给行色匆匆的少年人覆上些欲盖弥彰的白光。 烟波水色,画舫廊桥,那人一手执着叶片,滴滴嘟嘟地吹着,带着几分失真回望。 “小三爷!” 她似乎听到来自很久以前的、自己的声音,浮光掠影,却再也想不起那个“小三爷”是谁。 罢了,就当自己从没来过吧。 也怪自己,在日复一日的温声软语中失了刺,早在她失去那个孩子……或者更早之前,她就该看清高怀渊。 高处不胜寒,伴君如伴虎。 怎么非要切切实实地痛了这么多遍,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萧瑾安露出些许讥讽神色,既是对强装情深的高怀渊,也是对痴傻愚笨的自己。 她早就感受不到任何温度,风穿过她裸露的皮肤,连五脏六腑的热气也一并带走。 在高怀渊朝她扑过来之前,她缓缓后退,落入另一个深渊。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第4章 重生 “这萧瑾安不是日日都是天没亮就爬起来的那个吗?今儿是怎么了?” 一个身穿草木灰的小宫女跟身边人窃窃耳语,这一屋的宫女都穿着草木灰的宫衣。 这衣服的颜色略显暗沉,穿在这些年方二八的姑娘身上也去不了那份清苦气,大抵平日里干的也不是什么轻快活。 “别管她,”另一个宫女撇了撇嘴,不知是不是习惯性的动作,她不撇嘴时两个嘴角也一高一低,“很快郑公公就会来叫醒她了。” 话音未落,一道尖厉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连枝上的麻雀也惊飞了几只。 “我看你们是皮痒痒了,都什么时辰了,还给我一个个死在窝里!” 伴随着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另一块门板上,还飘下几缕扬尘,给足了郑公公声如洪钟、一早起来就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的出场气势。 “怎么,浣衣局容不下你们这几尊大佛了?” 他定睛一看,掐着嗓子“哟”了一声:“敢情这儿还有个主子等着我来伺候呢!” 郑公公一甩袖子大步上去,提臂就要掀开被子,此时萧瑾安正好睁开眼,他便生生顿住了动作,目光微敛。 萧瑾安乍一醒来,所有的那些糟心事还没来得及涌入脑中,只当是一个平常的早上,在庆安宫醒来。 她眸中满是养尊处优久了才有的气势,就算对上当年将她百般折磨的郑礼,也不动如山,甚至隐隐有威压呼之欲出。 其实她只是起床气犯了。 郑礼恍惚片刻,这种神情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卑贱的宫女脸上,他抬起的手莫名放了下来。 身边有一众宫女看着,他自认不能下不来台,于是他复又伸出手,指了指萧瑾安,“把她给我拖下来。” 一时没有人动弹。 他彻底怒了,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些鹌鹑似的鸡仔,指名道姓:“张璐,赵嘉,你们两个给我把她拖下来,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两个方才还在看好戏的宫女噤若寒蝉地小跑上前,一左一右拽住萧瑾安的手臂,硬生生把她拖下来。 “砰!” 她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面露痛色,出走的意识终于开始回笼,认出了郑公公。 “你是……郑礼?” “啪!” 郑礼甩了甩手,垂眼看着茫然的萧瑾安,“直呼我的名字,你忘记你的身份了?” 在宫中,没有一定品阶身份的人,是不得自称“我”的,郑礼有太后当背景板,可谓是一条指哪打哪的好狗,因此在下人面前,也格外骄矜。 萧瑾安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上浮现出一个巴掌印,连着周边的皮肤也变得滚烫起来。 她就着偏开头的姿势,把所有人的脸一一纳入眼中,然后是这间潦草的宿房,和郑礼冷若冰霜的刀子眼。 “我……” “啪!” 郑礼反手又是一耳光,语调平稳:“再想。” 萧瑾安是真的觉得痛了,口腔被虎牙刺破,她咽下那口血腥气,不知该是哭是笑。 究竟是她大梦一场……还是她重生了? 这太惊世骇俗了。 郑礼冷眼看她缓缓伏下身,居然显得有些生疏,语气倒是毕恭毕敬:“奴婢萧瑾安。” “嗯,这下醒了。”郑礼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逗留,转身朝屋外走去,嫌弃地伸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都醒了就赶快给我出来,今儿的活谁干不完,谁就永远别给我醒过来。” 张璐缩了缩肩膀,和赵嘉对视一眼,赶忙扔开萧瑾安的手臂往外追去。 萧瑾安木然起身,跟着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按着记忆打开自己的柜子,给自己加了件衣服。 早上容易惊凉,是一天里最容易生病的时候,病了也不会有人管,活也一点不能少干,甚至会有人落井下石,趁着不注意把自己的衣服扔到她盆里…… 以前她吃过一次亏,长了记性,早上出门前总记得添衣。 以前? 萧瑾安心中百转千回,面色却寡淡,抿了抿唇向外奔去。 郑礼罕见地没有再为难她,反而不动神色地瞥了她好几眼,很快又移开视线。 萧瑾安神智回归,虽然还是不大相信重生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电光火石间就想明白了郑礼的异常—— 当狗的人最喜欢龇牙咧嘴,狐假虎威,他可不怕她报复,他只怕咬到了有主的狗。 再怎么样,他也只是个太监,在这宫中,不一定能多一个朋友,但至少能少一个对头。 天边的霞光渐渐褪去,阳光一点点笼罩大地,连她们这“苦寒之地”也能分些温度。 萧瑾安在遣散后细细看了看自己满是冻疮和鞭痕的双手与手臂,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自己一身华服,被钉在架上饱受鞭笞。 “哈哈哈……” 不可能,那不可能是梦。 她萧瑾安居然真的……重生了。 从奴婢到本宫,从宫女到皇后,再从本宫到奴婢,从皇后到宫女。 当年不断往上爬,是为了让自己有得选,谁曾想到头来,还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苍天有眼,不愿负她多年心血落个血本无归,倒赔上两条人命。 众人被她的突然发笑弄得身上发毛,尤其是刚才抓住她的张璐和赵嘉。 而她还在笑,用手捂着嘴巴,双肩颤抖,笑得几乎要弯了腰。 等她笑够了,张开五指挡住刺眼的光,任真实的温度从指缝漏下,洒在她十六岁的脸庞上。 脸上细小的绒毛被阳光镀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彰显着她的生气和年少。 打她入宫起,就看遍了人世炎凉,宫中更是变本加厉。 这里是养不出良心和深情的,她早该知道。 所幸现在,还不晚,一点也不晚,她有大把的时间来为自己打算。 宫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为何她没有一星半点入宫前的记忆,她总不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萧瑾安又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此刻她沐浴在圣光之中,无人敢扰。 她想,我要出宫,离开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黄金窟,去找我的来处。 而不远处,隐在墙根下的郑礼将萧瑾安的疯样看在眼里,打算探一探,这人究竟有多少虚实。 第5章 王爷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不大不小的浣衣局是微缩版的前朝后宫,凡是有权力的地方,就会有斗争与制衡。 事教人一教就会,这是前世那个懵懂的萧瑾安用自己的血泪,一点一点弄明白的道理。 浣衣局大致分为三个派系,至于底下还有多少人的眼线,就实在是数不清了。 在他们这方寸之地,这三个派系在宫中分别是太后的势力,以郑礼为代表,孟妃的势力,以瞿嬷嬷为代表,和陛下的势力,以掌侍人王嬷嬷为代表。 按理说一个管后勤的地方不应当有那么多势力,在前朝,浣衣局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辛者库。 而当今圣上便是从辛者库里走出来的废太子,他太明白那些犄角旮旯里怎样才能酝酿出自己的势力,因此格外防范。 整个宫中的衣服都要送来此处,也就意味着,浣衣局能和各个宫中都有联系。 前世萧瑾安便是借着给孟妃送衣领衣的方便,攀上了这条高枝,借着孟妃斡旋在皇帝和太后之中,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好为高怀渊开路。 她停下手中动作,眸光发暗,随即反手抽了自己一耳光。 这一世,绝不心软。 她狠狠闭上眼,再睁开,眼中的怀念和犹豫消失得干干净净。 坐在她旁边搓衣的张璐被她这自残的一耳光吓得肩膀一抖,飞速地略了一眼,把头埋得更低,洗得更卖力了。 娘嘞,又疯一个。 “萧瑾安。” 她有些不耐烦,但又不得不起身,朝郑礼走去,福了一福:“问郑公公安。” 郑礼上下打量她,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随我来吧,有主子要见你。” 萧瑾安碎步跟上,心中却诧异,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浣衣婢子,谁会稀罕见她?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浣衣局的大门,顺着宫道离开。 走到了一处偏僻的宫院之中。 郑礼指着脱漆的红木门,“进去吧,那位在里面等你呢。” 萧瑾安来的路上就觉得这周边有些眼熟,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她陪笑道:“不知是哪位大人,望公公告知与奴婢,好让奴婢不至于冲撞了主子。” 郑礼拿那双薄眼皮子将她从上到下剐了一遍,才冷哼一声:“送你入宫的李家小三爷,托我把你带来,这样说你可明白?” 李家小三爷? 萧瑾安愣在原地,神色微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 “朕以你相挟,他就乖乖就擒,暴死家中。” “你们在朕的眼皮底下,做了好多年的苦命鸳鸯啊。” 镇北王李楼风? “愣着干什么?还要主子请你进去?” 郑礼搡了她一把,她踉跄两步,攥着袖角进去了,没发现郑礼嘴角的阴冷。 她推开那扇尘封多年的大门,漆皮和泥块簌簌而落,发出“吱呀”一声。 回头一看,郑礼依旧不耐烦地等在原地,萧瑾安这才抬步往前,往荒草萋萋的内院走去。 这一处原来住的似乎是个还算重要的文官,后来郁郁不得志,请辞出宫了,这一处也就这么荒废下来。 庭院不大,就算没有杂草和随处可见的蛛网,也能看出当年的寒酸。但无论如何,能在宫中有这么一块儿自己的地方,也算是别样的荣幸。 萧瑾安一拍脑袋,总算认出这处早无人住的荒废宫殿——几年后,陛下会将这一块儿重新拆毁动工,连着北宫三室一块儿,建造一个人工湖。 这个湖名叫承平,是她当皇后时最喜欢散步撒闷儿的地方。 萧瑾安那份故地重游的怀念还没落下,绕过了荒草丛,一副死状凄惨的尸体便映入眼帘。 她没来得及细看,脑中一声嗡鸣,下意识就往宫外跑去。 果然,方才还立在阶下的郑礼早就不知所踪,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已是一身冷汗。 完了,中计了。 ”瑾……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声音从顶上传来,她抬眼望去,捕捉到一袭绛色身形如电,稳稳落在她跟前。 来人一身对襟绛色大袖衫,墨色腰间束着一枚水色玉环,乌发高簪,中规中矩的觐见服因那双上挑的眼角染上几分不羁,莹润的耳垂上还有一颗赤色小痣。 面如冠玉,但多了几分艳色。 再见李楼风,前世那些被记忆冲淡的瞬间都变得明艳起来。 她记得这个人,是她在宫中为数不多的善意。 “王爷……”她讷讷地唤了一声。 李楼风今日入宫觐见,陛下感念他李氏一族鞠躬尽瘁,为国为民,哪怕鸟尽弓藏,也给足了体面,不想捅破那层窗户纸。 因此他今日受封大理寺少卿,过几日便可走马上任了。 他左右看了看,疑惑道:“哪来的王爷?” 萧瑾安连忙拽回思绪,乍听他这么一说,有些哭笑不得,“是奴婢失言,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李楼风自然是溜溜达达过来的,明明走中央大道就能直接出宫回家,他非要三绕四拐从浣衣局门口路过一下。 还没来得及路过,就看到郑礼那死东西带着她往其他地方,他不放心,甩开了一众嚷着要他请客的同僚,运气跟了上来。 “我天生不记路,走着走着就迷了道,看到你一个小宫女在这儿,就过来问问你。” 行兵打仗的人怎么会不认道呢? 萧瑾安很配合,她目前自身难保,不想再去琢磨复杂的问题。 “里面有一具女尸。”她言简意赅,省掉了所有来龙去脉。 李楼风心虚的眼神顿时变了,越过她几步奔去,看清了那女尸。 “是遭人活活虐待死的。”李楼风大致看了看,没上手。 萧瑾安补充道:“这身宫衣是孟妃娘娘宫里的纹饰。” 郑礼把她带来此处,一具女尸,和一个奴婢。 李楼风起身,低头看着她:”你信我吗?“ 萧瑾安仰头与他四目相对,胸中活物蓦然加速,她点点头,笃定道:“信。” 李楼风轻轻笑了笑,其中有几分庆幸,大概是现在的萧瑾安所无法体会的。 他伸手想要牵住她,很快换成拽了拽她的袖角。 “快,跟我走!” 第6章 掌掴 荒废的小宫殿今天访客尤其多。 尤其遇上喜欢踹门的郑公公,连墙角的狗尾巴草都要礼让三分,给公公大驾腾出位置来。 郑礼大手一挥,连尸体也懒得看一眼,“快,给我搜,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在宫中行凶!” 他带来的下人们连忙四散开去,很快就传来一声惊呼。 郑礼回首对御侍卫长拱了拱手,“有劳卫长跑一趟,看来凶手是找到了。” 御侍长有一张看起来就很有安全感的脸,宽额阔颌,一条刀疤自左眼角划到左耳垂处,气势磅礴。 他垂眼打量着郑礼,这厮在宫中可太会来事了,本来这趟他都不想来,是他信誓旦旦非说宫中有人蓄意行凶残害无辜,他才勉强跟了过来。 两人走到惊呼之处,御侍长盯着那具死状凄惨的女尸,冷冷问道:“这就是凶手?” 郑礼怒瞪惊呼的小太监,“你叫唤什么?” 小太监吓得磕磕巴巴,“有、有尸体……” 御侍长重新看了眼那具尸体,宫中这种事其实屡禁不止,更何况主子们后院的事,他们想管也管不了。 而这个宫女身上着的是孟妃娘娘宫里的纹饰,孟妃正是得宠的时候,少有人敢拿孟妃当幌子。 御侍长面皮紧了紧,认真了几分,把所有人叫过来:“可有可疑之处?形迹可疑之人?” 去搜寻的人摇摇头,他是卫长带来的手下,其余的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戳在一边:“此处荒废已久,屋内摆设也未有任何挪动痕迹,这里不是行凶之地。” 郑礼一双眼睛贼溜溜地打转,两边的宫道他都找人看住了,怎么会还让人跑了? “扩大范围,继续搜!”御侍卫长发话道。 他一拍脑袋:“对,搜,继续搜,肯定是跑到哪里躲起来了!” 御侍长意味深长地瞥了郑礼一眼。 他可不觉得这缺德的太监有什么古道热肠。 一行人匆匆在周围找着,很快找进了御花园。幸而这会儿正值烈日当空,没什么主子在,他们才好大张旗鼓。 御侍长突然一抬手,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瞬间停下来,“听,有什么声音。” 众人依言屏息听着,郑礼在御侍长身后探头探脑,伸长了脖子。 “哈哈哈你别这样,别弄那儿……” 是男子的声音,推脱中带着轻笑,混杂着女子的话音。 一帮太监不知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索性没有表情,面色空白地望着传出调笑声的背风亭。 背风亭亭如其名,东、西、北三面都被堵了个严实,唯有南面敞开,冬夏之际在里面取暖亦或是贪凉,都是宫中的好去处。 莫不是哪个宫女侍卫跑到亭子里偷情去了?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郑礼就听到萧瑾安清晰的声音:“你小点声,一会儿把人招来了。” 郑礼顿时大怒,好你个萧瑾安,虐杀宫女不说,还跑到这里来偷男人! 他三步并作两步绕开园中娇贵的牡丹,直奔背风亭。 御侍长见他如此,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 不待他掀帘,萧瑾安先一步从里面撩开珠帘,迎上了郑礼。 “啪!” 郑礼二话不说,抬手便甩了她一耳光。 里面的身影一僵,手握成拳。 “贱人!” 此刻抓到萧瑾安,郑礼那颗心总算踏实了,嘿,顺道还把她的奸夫一并给抓了,抓一送一,他郑礼不亏。 看她今后还怎么跟自己叫板! “我分明看到你推门进了怀理殿,杀人之后你又跑到此处私会奸夫,萧瑾安,你好大的胆子!” 萧瑾安方才分明能避开,但她生生受了。 “郑公公,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话是对郑礼说的,但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掠过郑礼,望向他身后的御侍长。 御侍长面无表情地和她对视片刻,眉头缓缓皱起。 郑礼尖着嗓子还要再说什么,里面忽然传来男子好整以暇的声音,慵懒中透出几分矜贵。 “原来,小爷我是个奸夫啊。” 御侍长、郑礼,乃至于萧瑾安都是一愣。 紧接着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撩开珠帘,慢条斯理地向前跨了一步,不疾不徐地立在萧瑾安身后。 他今日受封,按理应自称本官,但毕竟还未上任,如此称来总缺火候。 于是一个嚣张跋扈的郑公公,遇上了另一个更嚣张的李家小爷。 李楼风唇角带笑,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有礼貌极了:“听说,是小爷我让公公特意跑一趟了?是不是累着公公了?” 御侍长的眼神瞬间了然,他面沉似水地瞪了郑礼一眼,以为是郑礼为了找李楼风的麻烦,把自己牵扯进来。 他当然不会想到郑礼的目标只是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 郑礼显然是顾不上安抚御侍长,连忙堆起脸上的假笑,乐呵呵地躬身道:“不敢不敢,李家小爷误会了,奴才只是看手底下的人不在,以为出了什么事,这才如此口不择言,小爷莫怪,莫怪。” 李家往上三代,都是镇守一方的英雄豪杰,再往上了数,李老太公还是当年陪先帝打江山的兄弟。 自李楼风爷爷那代开始,晋帝念及劳苦功高,加封李国公,受世袭。 李楼风有一个大姐,一个二哥,一个驻北一个往南,都是大晋的肱骨之将。若不是李家实在功高,让当今有点睡不着觉,李楼风也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少卿。 可总该打一棒子给一颗甜枣,莫说李楼风在御花园私会宫女,就是私会点什么别的,当今都能暂时当个睁眼瞎。 因此郑礼绝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李楼风。 “是吗?”李楼风本身就有纨绔的资本,只是家中管得严,一般没来得及施展就被摁乖了。 他仍然笑着,笑意不达眼底,转头看了看一脸戒备的萧瑾安,唤了她一声:“萧瑾安。” 这边却出手如风,一巴掌掴在郑礼脸上,宽袖带起一阵冷风。 “啪!” 萧瑾安忍不住看了郑礼一眼,他挨打的那边脸上已经高肿起来。 看来和练家子相比,小太监打人也就是扇风的程度。 而李楼风仍然看着她,半分目光都没有分给挨打的人,又唤了一声:“萧瑾安。” 同时他反手抽去,随着“啪”地一声,郑礼的右脸和左脸对称了,红通通的,看上去颇为喜感。 郑礼连挨了两巴掌,却也不敢躲,甚至因为他的巴掌太响,脑瓜子有点嗡嗡的。 李楼风仍旧没看郑礼,只是盯着她,叹了口气:“萧瑾安。” 萧瑾安:? 第7章 主仆 这一声“萧瑾安”的话音才落,郑礼已经坚持不住地跪了下去,把头砸得砰砰响。 “李家小爷饶命,小爷饶命啊,奴才冲撞了小爷,是奴才的不对,小爷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接着又是几声砰砰磕头。 李楼风用的真真是训狗的法子,他这几巴掌可没留力气,以后郑礼听到“萧瑾安”三个字,脸上的肉会比他自己先作出反应。 御侍长不想再参与这出闹剧,和李楼风毕恭毕敬地寒暄几句,便带人离开了。 “你说有人杀人?” 郑礼只顾着把脑袋磕得砰砰响,没听到李楼风这句问。 李楼风不耐烦地伸出靴子踩在他后脑勺上,加重语气道:“小爷问你,谁杀人了?” 郑礼的视野里只能看到黑底金丝虎皮靴,和一双浆洗得早已发白的布鞋。 再蠢也该看明白到底是谁在萧瑾安身后了。 郑礼暗骂自己蠢笨,也骂给他消息的老太监,说萧瑾安一介孤女,不过是搭了李家小三爷的顺风船进宫,二人并不相识…… 这个萧瑾安更是个高手,有这么大的后台,居然隐姓埋名地做起浣衣婢来。 可怜他一番苦心,碰到了又臭又硬的石头! “许是宫中小人作祟,起了歹念,这才杀人抛尸,奴才……奴才正在查呢!” “哦?”他拖长尾音,有种令人抓心挠肝的挑衅感,要笑不笑地阴恻恻道:“那公公如此气势汹汹,看来是怀疑小爷我了?” 郑礼迭声喊冤,哭天抢地,生怕李楼风在这儿把他脑袋给踩瘪了。 等变本加厉地讨回来了,李楼风也吓够了,才慢悠悠地撤了脚,亲自伸手扶他起来:“原来是一场误会。” 郑礼想躲又不敢,战战兢兢地被他扶起,额头上的血淌下,扯着一张花脸赔笑道:“是,是,误会罢了……” “她是我家中旧识,我近日肩膀酸痛,特意找她帮我按按,她一直跟我呆在一块儿,没见过你说的什么杀人犯。” 他一句话把萧瑾安摘得干干净净,还给她安了个旧识的身份。 萧瑾安眸光微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楼风。 前世,他并不是这么救她的,郑礼也不是用这种手段陷害她。 这是冥冥之中,一切有了变数? 郑礼哪敢再多嘴,连连称是,只想赶快离开这里。 李楼风注意到余光里的萧瑾安神色不大好,三言两句打发了郑礼,二人目送他屁滚尿流地消失。 “郑礼其实也挺可怜的。” 萧瑾安乍一出声,嗓子还有几分哑。 李楼风显然是想起什么,眉头紧蹙道:“可若今天我不来,你会更惨。” 萧瑾安漫不经心道:“怎么个更惨法?” 前世她遭郑礼陷害,为孟妃偷情当了靶子,把地牢里的八大刑罚试了一半,整个人脱了一层皮。 是李楼风派人每夜给她喂参汤,灌补药,吊住了她的半条命。 种种内情,都是她在当皇后以后,才一点点查出来的。 而那时,他已经是远赴漠北的镇北王了。 李楼风没好气道:“那死太监心狠手辣,指不定怎么折磨你,反正肯定不会让你好过!” 萧瑾安眼珠清亮地抬眼看他,不似作假。 谈不上失望,心头反而被一层暖意覆盖。 她抿唇一笑,展颜道:“是,他可没你那么心慈手软。” 李楼风上一秒还在担心她的良善会给自己惹麻烦,下一秒就被夸了个措手不及,嘴唇微张,红着一张俏脸。 萧瑾安被他的反应也弄得莫名心慌,挽了挽鬓角的碎发转开眼道:“再说了,说什么找我给你按肩膀,真是此地无银,欲盖弥彰。” 李楼风回过神来,辩解道:“不是,我倒是无所谓,但我不想毁了你的清誉!” 虽然你早就答应过我,要做我的妻。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委屈,挤出些笑意。 “人微言轻,位卑命贱,”萧瑾安看着自己满是茧子的掌心,“在这宫中,我这般人的清誉,最是无足轻重。” “不是的……” “可小三爷能把这份无足轻重的清誉挂在心上,”萧瑾安笑着,身后是大片盛放的牡丹,馥郁扑鼻:“我萧瑾安,记在心底。” “他人轻我贱我,但我自知身有千金命连城,这份心意,来日我定当答谢。” 她字字珍重,在心底默默补充:连同前世那些不曾露面的搭救,一并报答。 李楼风的眼里映着这一方绝色,再一次为这样的风景心动不已。 他情不自禁想要抚上她的脸庞,硬生生止住了。 “疼不疼?”他摩挲着指尖,不敢想在她进宫之后,受过多少次这样的辱打,刚刚那两巴掌还是太轻了! “没事,”萧瑾安碰了碰脸,不合时宜地想起地牢里的酷刑,脸红了又白,摇摇头道:“这不算什么。”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也是挑准了这个时间没有人会来背风亭,他才带着萧瑾安来守株待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什么,一人是有意试探,一人是心不在焉。 萧瑾安盯着他拽着自己的袖子,暗自出神。 如果能直接避开前世的那些坎坷,那她的重生才不算白费,否则重生是为了什么呢?又吃一遍苦头吗? 而她前世难熬的原因,绝大部分是因为自己——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主子。 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 郑礼那厮敢如此嚣张,不就是仗着有太后和他那老太监干爹给他撑腰吗? 此刻太阳已经渐渐往西偏移,耀眼的金光打在前面的李楼风身上,把两边的景色都映得发白,唯有这抹绛色让人移不开眼。 两人行进在回浣衣局的路上,路过的宫女太监纷纷对李楼风礼了一礼,擦身而过时,又用那种好奇和打探的目光在萧瑾安身上逡巡。 好奇和打探,意味着有所忌惮,意味着不敢轻举妄动。 李楼风失落地放下她的袖角,暗骂从御花园到浣衣局的路怎么这么短,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 他叹了口气,无奈望天,无奈望地,蹭着脚尖嘟囔道:“萧瑾安,你真的……真的一点也……也不……” 他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像说完了,他的委屈就再也藏不住了,天就塌了。 可萧瑾安只顾着在脑海中比对种种可能性,完全没注意到欲哭无泪的委屈少年。 少年鼓起勇气,咬着牙也要把这句问完,不然晚上指定睡不着爬起来抽自个儿。 这时,萧瑾安也酝酿着自己的计划,打算和李楼风做笔交易。 两个异口同声,齐齐开口。 李楼风:“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我是谁吗?” 萧瑾安:“你当我的主子吧。” 李楼风:? 第8章 月霞 李楼风大脑和表情一样空白,半晌才挤出一句:“什么?” 萧瑾安越想越觉得可行,将他拉到一处墙根下,娓娓道来。 “小三爷,奴婢虽然现在只是一名浣衣婢子,但浣衣局四通八达,是个笼络消息的好去处。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奴婢以你为靠山,你以奴婢为耳目,来日,奴婢必有重谢。” 李楼风越往后听,神色越冷。 萧瑾安本该见好就收,可她想赌一把,赌救她多次的世子爷对她有慈悲。 莫不是她赌错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一时僵持。 过了一会儿,萧瑾安忍不住道:“奴婢现在确实是比掐死的蚂蚁大点,但……” 李楼风收起脸上的冷然,拂开碎了一地的玻璃心,温言打断她道:“其一,你在我面前不必自称奴婢。” “其二,你自然可将我当做你在宫中的依仗,我愿意护着你。” 这回换萧瑾安表情空白,一时找不到嘴。 眼前这个人似乎很喜欢她这种呆呆的反应,含笑看着她,神色却没有一点亵玩和居高临下的嘲讽。 这个人,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愿意做自己的依仗,愿意护着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 萧瑾安两世为人,见惯了世道人心,明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就连她与高怀渊的开始,也不过是因为她能施与一碗粥。 这个人,图什么呢? 如此想着,也就如此问了。 “为什么?” 李楼风闭了闭眼,不再看她,远处金砖碧瓦浸在煦光和风中,与他们相遇那日是那么相像。 金风玉露一相逢,胜却人间无数。 我生来,就注定是要遇见你的。 他仰头长吟一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歪头笑道:“因为……我俊朗无双,德才兼备啊!” 萧瑾安在很认真地等他回答,可这个答案显然并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哑然失笑,无奈奉承道:“是,小三爷绝世无双,才高八斗,德行横世。” 阳光照不到的暗处里,一双眼睛将他们嬉笑打闹的场景一一纳入眼中,很快便消失在那处,似皇城的阴风,悄无声息。 李楼风敛眉朝那一角望去,心头莫名漫上些不安。 另一边,流华宫中。 一名女子坐在梳妆镜前,面前放了十来个匣子,皆是各种发簪。金的玉的,各种京中时兴的款式,名匠独制,应有尽有。 她一一捻起比在发间,不断询问宫女哪个更好看,娇目中满含期待。 能留在她身边的宫女,都是从成批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自然精明得紧,一句夸过一句:“公主天生丽质,略施薄粉已是国色天香,到时盛装出席小世子的加官宴,什么簪子,都只是锦上添花罢了,定将那小世子迷得神魂颠倒。” 最后一句哄得她心花怒放,撇撇嘴,随意挑了一柄珠钗递给身后的宫女,“楼风哥哥才不会神魂颠倒呢,他只会笑我晃了他的眼睛!” 哼,不识风情的臭男人! 宫女们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知道这位公主只要沉到和小世子在一起的幻想之中,对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就不会喊打喊杀了。 月霞公主是孟妃所出,随着孟妃愈发得势,本就受宠的月霞更是要星星不能给月亮,凡是落在她眼里的,拿不到手誓不罢休。 自打十二岁的李楼风在国子监弯弓搭箭,轻而易举赢了一众专司骑射的皇子公子,月霞眼中就只有那个舒朗挺阔的背影,追到如今已是第七年了。 她不是没去跟父皇母妃闹过,恨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非李楼风不嫁,不然她就老死宫中! 可帝王自有打算,顾不上她的小情小爱。 她也看不懂朝中局势,不明白为何自己都是公主了,何其尊贵,竟然连喜欢的人都抢不到! 孟妃有时看着张牙舞爪的女儿,愁眉不展,不知她的不谙世事何时才有尽头。 正因为你是个公主,所以不能嫁给李家世子啊,傻孩子。 月霞终于把满脑袋的珠钗搞定了,起身着人更衣,她要做宴会上唯一的艳色! 正当她兴致勃勃之时,自小陪她长大的宫女敛秋快步走来,在她耳边喃喃絮语。 月霞的脸色也越发难看,听到最后竟是一把扯掉发簪,狠狠掷在铺满寝宫的地毯上,目露凶光。 她笑起来有几分女儿家的娇憨,发起脾气来更像孟妃,藏着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阴狠。 “她还没死?” 敛秋摇摇头,“在浣衣局做事呢,听说今天郑礼还在她手上栽了。” “贱人!贱人!”月霞气得来回乱窜,所有的宫女齐齐跪下,面如死灰。 “居然敢背着本公主攀上楼风哥哥,敢在我眼皮底下抢我的东西,贱人!” 她娇目一转:“从哪来的消息?” 敛秋低眉顺眼道:“是一个小太监递来的,瞧着像是哪个寒酸宫里的下人,定不敢拿这种事欺瞒。” 月霞呼出一口气,不再计较谁传的消息,满心满眼皆是气愤。 反正宫中无人不知她月霞痴恋李楼风,有关李楼风的消息,隔三差五便有人传来,也得些赏银。 她苦恋多年,李楼风不是躲她就是防她,每每有些单独相处的时候,他偏要叫个小厮跟在身后,说怕公主毁了他的清誉。 月霞又气他严防死守,又喜他这份与众不同的习气。 和那些锦绣堆里养出来的草包都不一样,她月霞要嫁,便要嫁这样的英杰! 谁知半路杀出个没名没姓的贱人,抢去了李楼风的所有目光。 她怎么能不恨? “敛秋,”月霞攥紧手心,脸上的愠色沉下去,看上去平静了不少,“你去把郑礼叫来。” 敛秋应声离去,给梳头宫女芳云递了个眼色。 二人皆是孟妃打小养在月霞身边,对月霞的性子了如指掌,看起来冷静的公主,其实是毫无章法逮谁弄谁的二愣子。 如今前朝局势不好,后宫也跟着噤若寒蝉,虽然只是一个浣衣局的婢子,但李三世子一再搭救,恐怕不好随意处置。 待敛秋走后,芳云也寻了个空子,前往孟妃宫中。 第9章 沧浪 托李楼风的福,今日的浣衣局格外风平浪静。 张璐把挽起的袖子放下,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总觉得今天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少了郑礼的聒噪! 萧瑾安权当没听见,连盆带衣服一同抱起,小臂上还有一道道鞭痕,是在她重生前给郑礼交的“学费”。 赵嘉见她起身离开,碎步跑去扯了扯张璐,耳语道:“今天郑公公喊走了萧瑾安,可是回来以后,就剩郑公公自己,他带了人匆匆出去,结果现在回来的就只有萧瑾安一个。” 张璐平日有些呆呆的,此刻更是摸不着头脑。 赵嘉“啧”了一声:“总之,以后我们别惹萧瑾安,她怕是不简单。” “哦,我也不想惹她,就惦记着宁公公哪个月十五能来选拔,我也换个地方,受不了这罪了。” 几个浣衣的宫女闻言凑过来,和她们讨论着上个月十五,从浣衣局被选进其他宫中的宫女的现状。 赵嘉的视线时不时仍往另一边投去。 张璐顺着她复杂的目光看去,是萧瑾安被夕阳映照、纤瘦得有几分病态的背影。 不止张璐和赵嘉,浣衣局上到掌侍王嬷嬷,下到洒扫的宫女,都在她身后投去目光各异的打量。 今日的衣服还是王嬷嬷减免过的,不然天黑之前根本不可能洗完。 萧瑾安盯着自己瘦长而怪异的影子,微微张开五指,影子里的手指扭曲地延长,好像随便一够,就能抓住些什么。 她掌过六宫凤印,明白权力是何等诱人,就连一个小小的浣衣局,也不得不在她那点模棱两可的关系里收起爪牙,人模人样起来。 而她在这些打量和揣测中,只需要我行我素,就能满足他们对她背后之人的想象。 多么简单明了的道理,上一世,她用了一身旧疾才明白。 ……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枝繁叶茂,时值仲夏。 沧浪学堂的后院有一颗大榕树,足有四人合抱那么粗。 午休时分,大多数学长都回家补眠去了,院中只剩下两人,一立……一倒立。 “无穷……无穷什么来着……” 少年腿弯挂在枝干上,倒吊得脑袋充血,嘴里还在来回念叨着那两句,却怎么也背不下去了。 他索性不背了,一口气叹得荡气回肠,把抄手背靠榕树、闭目养神的少年叹得睁开了眼。 这少年眉目清浅,在一众还没长开的猴崽子里面清秀得太过出挑,常常被先生拿来和顽皮捣蛋的李楼风作对比。 “你看看人家萧泉,多稳重,多自知,这方是才貌双全!” 萧泉,字瑾安,只不过她的字没几个人知道。 每每被夸,萧瑾安本就挺直的肩背会更加板正,还有那微微扬起的下巴,似乎带上了几分矜傲。 因此大家都说他不把小三爷放在眼里。 李楼风倒无所谓,反正不管把他扔在哪,他一定都是最能折腾的那个。 要不是先生讲苏子时太陶醉,李楼风趁机倒挂横梁被发现,也不会让萧瑾安守着他,非背完《赤壁赋》不可。 “世子爷,我这沧浪堂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今日若背不完,明日我也只好向国公爷告罪,放你离开了。” “瑾安,你替我守着他,什么时候背完,什么时候离开。” 说罢先生拂袖而去,众人嬉笑着和李楼风道别,回家睡午觉去了。 有几个与李楼风关系好的,走过萧瑾安的桌案时还故作不稳,有意无意地撞了几下。 李楼风被簇拥在人群中间,分神望去,萧瑾安仍跪坐在自己的案前收拾学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萧瑾安在沧浪堂,除了先生,和谁都不说话。 倒挂的李楼风和浅眠的萧瑾安四目相对,谁先移开目光,谁就落了下风,僵持半晌,李楼风才问:“下一句是什么?” 似是没想到李楼风会和自己说话,她愣了愣,声线清泠,乍一听和变声期的男孩没什么两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唔,”李楼风两手抱在脑后,就这么颠倒地看着她,陈述道:“你是个女孩儿吧,我家大姐女扮男装时,和你有点像。” 萧瑾安神色微怔,有些不知所措,但她很快回过神来,冷静且挟着敌意道:“那又如何,我要学,当学古贤之才,学一堆女德女诫伺候讨好的东西,不如不学,学会了反倒不像个人!” 这是萧瑾安母亲的原话,也正因此,家中决定隐瞒她的女儿身,送她去谷嵩先生的沧浪堂。 李楼风家中不重清规,养得他习性散漫,天生少根筋,比如此时,他完全没觉察到萧瑾安的委屈和愤怒,开口却又恰到好处地安抚。 “唔,我也觉得,好好的学识都被弄得乌烟瘴气。”他边说边点头,想起什么好玩的事,笑得他倒挂着晃了晃身子。 “我家大姐更是恨之入骨,当时来求娶的尚书儿子聘礼里面还带了几本女书,被我家大姐一杆花枪,连着那几本女学一同钉在了尚书府的牌匾上。” 萧瑾安听得瞪大了眼,虽然她也恨之入骨,但毕竟还只是在口头上,没有这么实打实地钉在谁家门口。 李楼风:“我家大姐是不是很厉害?” 萧瑾安:“嗯,不负盛名。” 李楼风:“尚书儿子是不是蠢到家了?” 萧瑾安:“嗯,活该光棍。” 李楼风:“我是不是背完了?” 萧瑾安:“嗯,你……啊?” 李楼风蹬了一脚“相伴多时”的自挂枝,在萧瑾安满是懊恼的神色里翻身落地。 他一时有些头重脚轻,后退两步握住了萧瑾安的肩头。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李楼风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十二岁的少年身量尚未长开,看起来只比她高半个头。 萧瑾安刚想说些什么,尚且年少的李楼风在她面前迅速抽条,五官渐渐变成她熟悉的模样,俯下身来抱住她。 “抱明月而长终,我已经抱到,可以长终了。” 萧瑾安感受着自己的掌心按在他的后颈,那块皮肉的温度远不及她的心脏沸腾。 她听到自己失而复得的泣音:“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忘了我。” 李楼风将她抱得更紧,似乎要揉进血肉才能安心。 “好。”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弃你而去。” 这句珍而重之的余音犹在耳边震荡,萧瑾安一把捂住胸口,满头大汗从梦中醒来。 外面更深露重,连蛩声都消匿于夜。 身边的呼噜声一阵长一阵短,过了许久,泪流满面的萧瑾安才从心悸中缓过来。 那些……是什么? 她抹了一把脸,看着手上的水痕怔然——我与李楼风,原来是那样早的缘分吗? 月光泠泠,她沉在那个太过久远的梦中,没注意窗外有黑影晃过。 萧瑾安收敛心绪,整理思路,在毫无睡意的后半夜里酝酿自己的天明。 黎明破晓时分,她侧头望向微微发亮的窗棂,觉得有些事,还是自己亲手了断,才能安心。 第10章 谋杀 偌大的皇宫中,有迎来奉往的金碧辉煌朱檐玉瓦,也有无人问津的颓墙残阙深门冷宫。 辉煌处,自然有人嘘寒问暖处处周全,至于那些无人在意的边角料,连一口馊食都奉欠。 七月流火,暖风中掺杂了几分秋意。 秋阳正好,萧瑾安从来没有在这样好的阳光下踏入过离宫。 这座不大不小的冷宫在她的记忆中,从来都是披着终年难化的寒霜,里面总会传来风和人的呜咽,似乎只要谁呆在这儿,就已经难逃悲苦的宿命。 她四处搜寻着,有些奇怪。 平日里总会有几个太监宫女跑到此处躲懒或者偷情,多少有些人气,可这处不像有人经常来的模样,冷清得厉害。 离宫本来唤做丽宫,是皇帝为了远嫁而来的公主特意辟出来的新地,建起来的华宫。 公主有着与晋人完全不同的貌美,与高怀渊有七分相似,明艳得像出鞘的剑,轻易便在人心头埋下朱砂。 可惜朱砂有毒。 高怀渊原本也该和其他皇子一般,有着锦衣玉食的童年,在纨绔和稳重中选择的少年,激流勇进或者勇退的中年…… 他的一生,本不该挣扎在温饱之间,养出一身的狼心狗肺。 但公主生下他后不到两年便与人私奔,留下肆意流窜的传闻和一个无法动弹的高怀渊。 十二年弹指一挥间,高怀渊在遇到自己之前,到底都是怎么活的呢? 萧瑾安推开门,昔日的华宫早已什么都不剩,被各个宫里的主子下人们生吞蚕食,只给高怀渊留下了一床破褥子。 当年她之所以会在离宫门前停下脚步,是因为发着高热的高怀渊将半个身子埋在大雪中,小腿却在细细发抖。 像路边快要冻毙的野狗,一边求生,一边求死。 时过境迁,在这个无比静谧的下午,秋光正好,高怀渊也蜷在褥子中,阖目安睡。 萧瑾安立在门边,光从她身后跌进一室昏暗,将她的影子蔓延到高怀渊身旁。 没有人知道此时萧瑾安在想什么。 她默立良久,踏入这片昏暗之中,融为一体。 将怀中准备好的丝帕取出,温柔地蒙上高怀渊的眼睛,宛如在对待极其珍重之物。 然后她将远山眉放平,思绪放空,右手覆上高怀渊的颈间。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高怀渊似乎朝她的方向挪了挪,那模样就像是……引颈受戮。 “呃!” 她瞬间收紧五指,感受着身下人的呼吸急促血液倒流,颈间的血管突突跳动,额角漫上青筋。 她太过专注,以至于没有发现这个年纪的高怀渊,和她记忆中这时的高怀渊,身形有了些微变化。 “呃……呼呃……” 身下人被蒙住了眼睛,两手抠在萧瑾安手上,却一点血印也没留,除了发出几声挣扎,便不再有任何举动。 相比之下,萧瑾安明明是下手之人,却大汗淋漓眼眶发红。 她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撤开手跌在地上。 随即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把眼睛,狼狈地起身跑开,离开这个她无能为力的地方。 高怀渊脸上的丝帕滑落,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眼里倒映着萧瑾安仓皇的背影。 心软的人,是很难学会狼子野心那一套的。 你怎么敢奢望亲手摆脱? 他扯起嘴角,似笑非笑地把头磕在冰冷的地板上,脸上的丝帕被他攥在手里,如饥似渴地嗅着萧瑾安身上的味道。 天知道他有多克制,才能掌控住这具早已食髓知味的身体,不往萧瑾安怀里扑去。 我的皇后,我们来日方长。 …… 萧瑾安失魂落魄地跑出离宫,见了鬼一样,连头都不敢回。 她知道自己应该要动手的,只有把所有可能导向的源头都掐灭,她才能安然无恙地离开宫中。 可她又一次被自己的不忍所打败,她在这种不忍上已经吃了太多苦头,可怎么也学不乖。 没有她,说不定高怀渊也会被他人所救,一点点往上爬,他会变得强大、阴翳、暴戾,吸食他人的血肉来补充自己。 将所有可堪为用的东西,都利用殆尽。 萧瑾安也设想过,只要不涉足离宫,不与那个地方产生任何牵扯,最好连路过也不要有,或许她与高怀渊便永远不会相识,他谋他的复仇业,她找她的回家路。 老死不相往来。 可万一……万一有任何差池,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老天给了她一次机会,她不想辜负。 怎么办,今日贸然出手又仓皇收场,命运会不会因此落下痕迹,把她今后的人生搅得一团乱? 千头万绪,她剪不断理还乱,努力压制着高怀渊将她捂在怀中的曾经……“萧瑾安,你怎么才回来!” 赵嘉娇斥一声,萧瑾安才恍惚自己奔忙一路,已经回到浣衣局了。 “快,换衣服,今日可是宁公公来各大勤务宫中选拔人的好日子,你倒好,跑出去大半日!” 勤务宫即掌管衣食住行的这些宫房,每三个月,宫中二把手的大太监宁公公会挑其中一个月的十五号,去到各个宫中,将伶俐人往上提提。 是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最快能“一步登天”的渠道了。因此每月十五,总能给人些盼头。 张璐和赵嘉借着睡在她左右的关系,与她渐渐熟了些,摸明白了她的脾性,现在也能与她小打小闹起来了。 萧瑾安惫懒地往床上一趴,“也许来也许不来的日子,何必这么紧张。” 一开始她还不适应这大床铺,和一使劲就磨得皮肉发红的被褥。睡惯了锦绣绸缎,一朝一夕还真有点改不过来。 但很快她就在每日繁重的杂务中被磨平了棱角,现在往那儿一扑,赵嘉废两句话的工夫,她已经快要睡着了。 “宁公公到——” 又尖又细的嗓音直直刺到她耳膜里,吓得她一激灵,被赵嘉一把从床上拽起,敷衍地看了两眼嘟囔道:“算了算了,邋遢就邋遢点吧,咱浣衣局就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出不了什么精细人。” 萧瑾安哭笑不得地被她拽出门外,不过眨眼工夫,门外已经齐刷刷跪了好几排。 赵嘉拽着她一个冲刺,不管不顾地奔到那位臂弯搭着拂尘的宁公公面前,扑通一声扎扎实实地跪好了。 没等她们喘口气,头顶上传来一句凉嗖嗖地发问。 “你就是萧瑾安?” 第11章 破局 香薰炉暖,满室生温。 孟妃一只手撑在小几上,疏松惬意地看着手里的书。 三十出头的美妇人或许不如刚进宫的小秀女青涩可人,但岁月赋予的那份气定神闲,是胆战心惊的年轻人所没有的。 比如她的娇蛮女儿月霞。 月霞打小就跟在她身边,却不似她慢条斯理,做任何事都是心直手快恨不得立竿见影,可好事都需要时间去算计。 她既希望月霞能随心所欲,又担忧这份随心所欲害了她。 “娘,你说要替我料理那个小贱人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月霞拨弄秃了手里毛毯上的碎绒,终于耐不住,撅着个嘴讨要萧瑾安的下场。 “月霞,娘说过你是公主,”孟妃收敛了几分闲散笑意,“在宫中,须得谨言慎行。” “这儿又没有别人,娘你又这样!”月霞向来是个不怵的,被娇惯得厉害,对孟妃时时讲究的规矩不满多时。 孟妃拿书敲了敲她的头,缓缓起身端起桌上的花茶,啜了一口:“娘教过你,吃力不讨好的事,要借他人之手,你可还记得?” 月霞不明白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难道她掐死一个小小的浣衣婢子,和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不同吗? 孟妃见她又自顾自地生起气来,叹了口气:“你也说了,李楼风对这个婢子格外照顾,男女之间,哪来那么多仁义?” 女人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不过是见色起意,和没得到手的心痒罢了。” 月霞脸色一变,扭身攀在她腿上,“娘,你不会把她赐给楼风哥哥,等他厌烦了才收拾她吧?!” “你想哪去了,”孟妃伸手在她脸侧一刮,“娘看起来有这么喜欢成人之美吗?” 她点头也不是,扭头也不是,靠在孟妃膝头撒娇:“娘~” “你又不是不知道月霞愚钝,你就直接告诉我吧~” 孟妃拂开她脸侧碎发,看着她一派天真烂漫,娓娓道来:“李楼风既然还有几分心思挂在她身上,那你这时只要出手把她弄到你身边来,日后无论怎么下手,都惹李楼风不痛快。” “那娘你差人给她送去一堆值钱的东西有什么用?” 平白便宜了那个贱人! 孟妃勾起嘴角,笑得像把温柔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宫女,突然得到超出她这个身份应该得到的东西……” “她会被群狼环伺,一人一口,把她吞噬殆尽。” 月霞似懂非懂,皱眉思索。 而萧瑾安在听完那一连串的赏赐后,心领神会。 宁公公毫无感情地祝贺她:“萧瑾安,你得贵人青眼,特意差我来好生赏赐一番,望你知恩图报,日后好为主子们分忧。” 多讽刺,得了青眼,但还是把她扔在浣衣局这个人多眼杂的地方,苦活累活照干,除了一堆漂亮话和宫中随处可见的值钱玩意,光顾着给她惹一身臊了。 她可太明白有权之人如何捧杀了。 萧瑾安大大方方地朗声谢恩,起身接过小太监手里捧着的木盒子,从里面挑出一袋金叶,眼也不眨地塞在了宁公公袖中。 宁公公眼皮跳了好几下,斜眼看她。 她笑得比宁公公这个官方还要官方,低声道:“公公大老远跑一趟,好生辛苦。” 宁公公这才拿正眼看她,对她的态度也有了几分谨慎,收了钱,笑出了些人样:“咱家的本分罢了。” 随即萧瑾安又挑了两样还算值钱的小玩意,一一递给宁公公身后的小太监。 客气疏离,没有任何卑微气。 来时多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一帮人,都眉开眼笑地被她送走了。 而浣衣局也因着她这一打岔,没有任何人拿到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除了有了钱的萧瑾安。 宁公公带着人大摇大摆地离开后,跪了一地的宫女们还是没回过神来,不敢相信她们盼了这么久的机会,就这么被他人的风头盖掉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人身份和她们没什么两样。 不止张璐和赵嘉面色难看,其余人更是垂头丧气。 有几个胆子大的,还抬起头来瞪视她,目露凶光。 你倒是得尽了便宜,有人罩着有人宠着,我们这些从日出干到月落的苦命人,难道就连那么点做梦的念想也不给吗? “这萧瑾安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不知道,兴许是爬上了哪位主子的床吧。” “我早就知道她是个浪荡货!” “我又得熬三个月……” 人在苦闷难捱的时候,是很难不把怨气发泄到别人身上的。 而且这个别人还出尽风头,得尽荣华。 萧瑾安留了两袋金叶在身上,把木盒子递给赵嘉。 赵嘉眼里雾蒙蒙的,看着突然出现的木盒,愣怔地抬头望向神色温柔的萧瑾安。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都能让跪在周围的所有人听见:“这里面还剩不少,你拿去给姐妹们多换几床新被子,柜子和床脚坏了的,也都一并换了吧。” “再有剩下的,权当给大家当过两日中秋回家探亲的路费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抽到牌子回家,但每个人都有一个来处。 场面一时安静,很快有人问了一句:“为什么?” 萧瑾安抬眼望去,没追究是谁发问,把话说得恩威并施。 “我萧瑾安活没少干,苦没少吃,不过有那么些好运气,还算能得过且过。平日里与诸位同吃同住,共苦的情谊,自然当得上同甘。” “有人敬我三分,我当礼让七分,但若有人欺我谤我,我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方才嚼舌根的几人此刻把头低得不能再低,恨不得时光倒流把那几句收回来——那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几人心惊胆战,生怕萧瑾安点出她们,裁去她们那份。 而萧瑾安轻轻拿起,轻轻放下,没有再提什么旁的,催促着泪眼朦胧的赵嘉和搞不清状况的张璐一起,把银钱首饰与大家伙分了。 不少人走来与她道谢,她大方承下,不动声色地表明立场。 “你我都是苦命人,不相互照拂,怎么走得出这里呢?” 一句话说得众人心头温热,与她面上又好了几分。 待安置完这处后,萧瑾安揣着两袋金叶,给廊下看戏的王嬷嬷和瞿嬷嬷送去。 王嬷嬷饶有兴趣地打量她,“你倒是有几分伶俐。” 萧瑾安低眉顺眼,乖巧道:“不敢,只是有些为人处世的经验罢了。” 瞿嬷嬷笑了笑,问:“那怎么没有郑礼的份?” 那当然是因为膈应啊! 萧瑾安面上八风不动,抬头望进瞿嬷嬷浑浊的眼中,勾唇笑道:“那自然是因为奴婢知道,谁才是浣衣局的……当家人。” 第12章 家人 瞿嬷嬷本就是孟妃的爪牙和耳朵,萧瑾安这话,当真是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翌日便传到了孟妃耳朵里。 彼时孟妃刚从太后宫里问安出来,中宫空缺至今,太后便是那唯一的后,与孟妃看似母慈媳孝,实则暗流涌动。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下了步辇,月霞早已来她宫中,百无聊赖地摧残她院中的花卉。 “娘,你怎么才来!” 月霞娇嗔着碎步跑至她身边,像小时候那般,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如今已长得与自己一般高了。 孟妃在太后宫中败坏的心情好转过来,摆摆手示意瞿嬷嬷开口。 瞿嬷嬷将昨日浣衣局中萧瑾安的一举一动一一奏来,语气中听不出任何褒贬之处,反倒是月霞,脸越听越黑。 “有意思有意思,”孟妃不怒反笑,伸手将月霞攥在手心的芍药花泥取出来,扔在道旁:“我的公主,别祸害我这院中的花草了,你一来,满园的花都闭门谢客了。” 身边的宫女抿唇,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 孟妃沉吟片刻,点着瞿嬷嬷道:“这段时日你看好她,这人倒是有几分大家风范,太后这一阵盯得紧,过段日子你寻个由头将她调到我宫中。” 瞿嬷嬷诺诺称是。 “娘!”月霞慌了神,拽着她的衣角不放,双眼含泪。 “你怎么也这样,你不能喜欢她!你是我娘,她欺负女儿,你怎么还说她的好话!”眼看她泪眼盈盈,就要大闹一场。 孟妃及时捏住她撅起的嘴唇,眼里的寒凉冒着丝丝寒气,将月霞吓得一个激灵,硬生生憋回了眼泪。 她已经很久没见到母妃这个模样,有些得意忘形了。 孟妃却很快收敛神色,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娘知道,是娘教你,想要的东西,千方百计都要得到,所以你乖一点,别给本宫添麻烦,懂吗?” 月霞忙不迭地点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孟妃这才将僵硬的她揽入怀中,又哄了两句。 …… 风暴中心的萧瑾安却无暇他顾,神色复杂地搓着手里的衣服,魂不守舍。 张璐听了昨天她那一番话,很受感动,蹭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咦,不烫啊,今天怎么了?” 萧瑾安回过神来,对着她苍白一笑,“没事,就是没大睡好。” 赵嘉闻言也蹭过来,看到她的脸色后将她拽起来,“去去去,回去休息吧。” 萧瑾安当然不能走,虽然她给几个管事的塞了钱,但身份摆在那里,但凡有一点挟恩自傲的姿态,都只会让她寸步难行。 谁知赵嘉起身唤了一句,“瑾安身体不太舒服,我们帮着洗两件,让她先去喘口气吧。” 萧瑾安或许不清楚,但昨日负责分发银钱的赵嘉明白她大方给出的那些钱,对这里的许多人来说,和救命钱没什么两样。 大家都能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喘口气了。 西房的李媛媛今天一早,就托人把那钱送回家给重病的母亲治病去了。此刻她看仍然穿着旧衫的萧瑾安,跟菩萨在世没什么两样,第一个冲上来抢走了她盆里的衣服。 其他人也三三两两地上来取走了那堆成小山的衣服。 人性本就是不好不坏的东西,如何利用如何安抚,才是导向善恶的关键。 浣衣局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虽然依旧有干不完的活,但彼此之间,不再有那么多的不快了。 萧瑾安脸色确实不好看,她向众人躬身道谢,被张璐赶着回了房。 不知为何,自从她重生之后,每一夜都有她不曾见过的梦境,可她心底深处又无比确信,那些是真实发生过的。 昨晚临睡前她看到张璐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护身符攥在手心,便朝她借来,细细观看。 随后在梦境中,她身披一袭暗红貂裘,跪在香烟袅袅的寺庙中,替家人求平安符。 家人…… 梦中的她面色红润,不似现在瘦的皮包骨头,一看就是谁家精心养出来的孩子。 不是宫中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贱东西。 面容姣好的母亲接过她求来的平安符,拉着她的手问:“这么冷的天,何苦大老远跑一趟。” 父亲笑着将一杯热茶抵在她手背上,“泉姐儿的一片孝心,你就别说她了。” 母亲摸摸她的脸,满眼心疼:“病才好,怎么能这么往外跑,我不心疼,难道指望你个糟老头子心疼?” 糟老头子端起另外一杯茶,安安静静地装死。 一家人都知道萧瑾安是郁结于心,邪火入体,才堵出了病。 母亲面露不忍,拉着她的手纠结半晌,才循循善诱道:“泉姐儿,不是娘老糊涂了,那世子爷名门世家,也怪我和你爹不争气,没有那样的门楣,高攀了人家,往后爹娘不在了,你受了欺负,爹娘都只能在天上干着急。” “娘!”萧瑾安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扑簌而下:“快别说这种话,若不是你和爹爹,瑾安哪有今日,我不嫁了,我就要一直一直陪着你们,什么世子少爷的,统统让他们滚!” 萧瑾安靠在娘亲怀里,被熟悉的香味安抚下来,勾着娘亲的手指轻声道:“娘,你当初让我去沧浪,见一番天地,学一番自在,瑾安都明白。” “所以,我与李楼风自有定论,你和爹不必操心。我也不觉得从商便贱人一等,我不高攀谁,是因为我本就顶天立地,不必高攀。” 萧老爹抚掌大笑,和妻子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欣慰。 “笃笃!” “进。” 房门被一个憨厚老实的妇人推开,粉团子扑进来,张牙舞爪地嚷嚷着:“姊姊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瑾禾也要!” 萧瑾安刚张开双臂,粉团子就扑进了她的怀中,在她的毛领上蹭来蹭去,给萧瑾安一种自己养了只小狗的错觉。 “舍得睡醒了?”萧瑾安打趣道。 “我一醒来,姊姊就不见了,我到处找你都没找到!” 萧瑾禾打小就爱跟在萧瑾安屁股后面,如今都十一了,还要跟萧瑾安睡在一处,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她姊姊。 “因为……”萧瑾安拖长尾音,在衣袖里掏出一枚炉底铜钱,早早用一根红线穿好,戴在妹妹颈间。 “我去给阿禾准备生辰礼了呀!” 这是清正寺的香火炉里压了许久的铜钱,乍一看有些发暗,实则已被重新鎏了一回,在夜里会发出一小圈金光。 萧瑾禾沉在回忆中,端坐镜前,灯火如豆,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出她的眉眼已经长开,和萧瑾安有几分相似。 胸前的铜币发出一圈熠熠的光。 回忆中关于家人的所有美好,都被那人的一句话打破。 她喃喃自语,声调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仿佛声声泣血。 “姊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第13章 晚宴 李国公府,朗桥院中。 李楼风眼见暮色四合,终于一边连声叹气,一边穿起锦衣。 看他那生无可恋的模样,不像是在穿锦衣,而像是在穿丧服,不像是要去赴自己的加官宴,而是要去参加自己的葬礼。 与他一同长大的陪练名唤追风,知他向来对这种事退避三舍,向来谁请他赴宴,他都是能装死就装死,活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大姑娘。 然后偷跑出去找萧瑾安去京郊的河边,抓鱼摸虾。 “这个晚宴怎么也是公主张罗的,”追风替他寻了个腰带,好言安抚:“去打一趟秋风就回来,耽误不了多少。” 李楼风一口气叹得更苦大仇深了。 就是因为是月霞公主办的,所以更不想去了。 他也不明白这金尊玉贵的公主看上他哪了,放着好好的王公贵族不去迫害……咳咳,不去青眼有加,反而对他一个落魄世子穷追不舍。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强扭的瓜它真不甜啊!! 不过也好,进宫的话,他可以偷偷溜走,去看一眼瑾安。 李楼风总算打起几分精气神,肃了肃衣冠,大步迈出。 谁知院中端坐着李国公,把他吓得一激灵。 “哎哟我的爹啊,”李楼风捂着砰砰的小心脏,苦气连连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院里从不掌灯,你这大马金刀地往这儿一坐,我还以为阎王讨命来了!” 往日里李国公肯定得跟他呛上两句,但今天他老人家脾气格外平和,淡淡笑了笑,撇了眼人模人样的李楼风,心想嘿,这臭小子,跟我年轻时一样倜傥! “赴宴去?” 李楼风蔫蔫地回:“嗯,敷衍去。” 李国公又笑一声,“你大姐过两日回来,你给她提前去做两件新衣裳,听到没?” 他两眼放光:“真的?大姐真的要回来了?” “臭小子,”李国公笑骂一句:“君无戏言,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李楼风脸上的笑在这句“君无戏言”里落下来,他大姐领军驻北,距今已有五年,突然召回能有什么好事? 收兵权罢了。 看来鸟尽弓藏,他李楼风只是个开始。 “知道了,我肯定挑她最喜欢的鹅黄色。”他大姐最讨厌鹅黄色。 李国公笑了笑,随他们姐弟之间怎么玩闹,目送着李楼风迈步走出拱门。 “儿子,咱们李家不需要任何助力,”秦国公突然开口,眼角的纹路显得深了几分:“万丈高楼过眼云烟,李家的人,只要还活着,功名利禄都只是时运之济。”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骨头就不会弯。” 李楼风的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院中风过青竹,沙沙作响。 李楼风无声地笑了笑。 很快,他开口又把李国公气得跳脚:“那我当时要娶媳妇,你又一百个不同意!死老头子!” 李国公一拍石桌吹胡子瞪眼地站起来,作势要追出去,那不孝子早就跑没影了。 “哼!死小子,等你姐回来有的是人收拾你!” 追风熟练地给李国公顺气,把他老人家安安稳稳地送走了,这才回屋换了一身夜行衣,潜入夜中跟在李楼风的车马之后。 …… 月霞早早盛装出席,京中有名的公子小姐她都请来了,今晚无论如何,她都要跟李楼风要一个名分! 一时宝马香车,衣香鬓影。 曹之恺是户部尚书曹远的儿子,与李楼风臭味相投,家世如今也算相当。 两人在国子监相识,一个斗天一个斗地,最后都被拎回家去一顿暴揍,后来曹之恺继续留在国子监,李楼风被送到了沧浪堂,但两人一直有联系,隔三差五便约好出京跑马。 那会儿李楼风少年心事初开,总把萧瑾安挂在嘴上,听得曹之恺心烦,嚷嚷着总有一天要见见这位仙女。 谁知变故陡生,别说曹之恺了,就连李楼风见一面,都得费一番心思。 李楼风于情于理都不该坐在公主身边,于是和月霞君是君臣是臣的一番又谢又礼之后,坐到了曹之恺身边。 月霞气皱了脸,随侍宫女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便面如桃花,垂头笑着走开了。 李楼风面无表情地往嘴里塞葡萄,时不时假笑一番,应付前来不知是道喜还是来看笑话的公子哥们。 待月霞开场,他举杯起身说了些场面话,便招呼众人该吃吃该喝喝。 最好别来烦他。 周边人少了一些后,曹之恺才看了他一眼,起身离开。 不久后,李楼风借着出恭的名义,离开了席边。 两人在假山的背风口里碰面,曹之恺负手看着紧随其后的他,缓缓摇了摇头。 李楼风回身看了隐在暗处的追风一眼,才焦急问道:“真的还是没有消息吗?” 曹之恺没有李楼风的风流眼,整个人看起来周正清朗,自带几分严肃。 李楼风问完之后,就更严肃了…… “没有,本来都把人好好地送走了,以为扬州外来人口多,大隐隐于市,要找一个外来的女孩如大海捞针,不易发现。” “谁知有人半道杀出来将她劫走,如今我们也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李楼风焦躁不安地在原地打转,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把瑾安唯一的家人弄丢了。 他还有什么脸去见她? “你说……”李楼风猛地抬起头来,不敢置信道:“劫走她的人,是不是把她带回了京城?” 能从他手上把人劫走,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做到的事。 但劫走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姑娘有什么用? 除非,是针对萧瑾安,或者是萧瑾安背后的他。 李楼风一时很难找出第二个有钱有权还有动机去做这件事的人,他后脑勺磕在假山石上,手握成拳,把手臂搭在眼睛上。 曹之恺虽然没见过那位仙女,但李楼风为之风雨难挡波折至此,可见不是什么露水情缘。 当下顾不得颓废,曹之恺给出了一个提议:“我家表哥是扬州的地头户薄,覆盖不及官家面广,但速度快得多,不必走那些程序,我回去便飞鸽传书,请他帮着费点心力。” 李楼风按了按眉心,眼底漫上血色。 他努力压下心头暴戾,呼出一口气:“好。” “我去找公主一趟,你先回吧。” 第14章 再世 李楼风在回去的路上头昏脑涨,他使劲甩了甩头,眼前越来越花。 一开始他并未察觉,只是觉得眼睛和喉咙都干涩,整个人有些飘飘然。 很快,身上的燥意渐渐压将不住,火烧似的燎了原。 眼里的一草一木都现出重影,他一手扶在湖边的栏杆上,青筋一路从额角蔓延至小臂,再到手背。 他万万没想到,月霞会出此下策,逼他就范。 而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脑海中,仿佛另一个李楼风的记忆海灌而入,他听到有人唤他镇北王,听到那人疏离而高贵的声音,听到塞北的茄声阵阵,与秦国公府人迹寥寥的丧锣…… 一切的一切,结束在一个漫长的冬夜。 “你年少时,害得她家破人亡,任人欺凌,如今你依旧活着,还要害得她在宫中寸步难行!” “若不是你,她堂堂六宫之后,怎么会被送入地牢?” “你知道地牢里都有些什么吗?” 少年悸动,意气风发,没来得及成全的情深一夕之间,成了她的诅咒,他的愧疚。 镇北王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在日复一日的愧疚中消磨,除了那双笑起来便潋滟的桃花眼,脸颊与下颌线条利落,再没有一点婴儿肥,可以让谁捏着他的脸,笑骂他以后肯定是个败家的花瓶。 于是在那个等不到天明的清夜,镇北王抽出随他四处征战的利剑,最后一次给它喂血。 李楼风踉跄一步跪在地上,猛地喷出一口血。 不知从哪出来了两个小太监,手足无措地扶起他,就要往月霞那处送去。 追风将面巾挡好,下一瞬看清了李楼风背在身后的手势,悄无声息地重新隐入黑暗。 两个小太监不敢放慢脚步,生怕这世子爷在他们手里吐血吐没了,赶忙把人从小路拖到了流华宫中。 “楼风哥哥!!” 月霞大惊失色,顾不得刚换好的轻纱扑上去,两手捧起李楼风的脸,颤声道:“你怎么了?你……我明明……” “公主……想要臣死?” 李楼风撩起眼皮,嗓音粗粝,明明是仰视的角度,月霞却被他看死人般的眼神吓了一跳。 她养在深宫,没见过杀人如麻的将军是怎么看将死之人的。 “我没有!”月霞一时百口莫辩,差点一咬舌头交待了:“我只是给你……就是……碰到你身体不适,让他们把你带回来歇着!” 李楼风轻轻掸开她的手,她惊叫一声,捂着发麻的手臂不可置信地看着缓缓起身的他,宛如浴血归来的杀神。 他走到一个宫女面前,将她手中用来挽帘的金钩拿起,抹了抹嘴角。 嘴唇随着他漫不经心的动作被抹上艳色,他发丝微乱,弯了弯眼角,笑得凉薄。 活像是前来讨债的艳鬼。 “公主,这么些年,臣也陪你闹够了……” 他话音刚落,手里的金钩“唰”一声擦着月霞的太阳穴而过,狠狠钉在了那张为了欢好而格外香艳的床柱上。 金属的嗡鸣声在空气里震荡。 “往后,望公主好自为之。” 他不再逗留利落转身,离开这个看一眼都晦气的地方。 月霞跪坐在地,云鬓已散。她怔怔地摸了摸太阳穴,那阵劲风似乎一遍又一遍地与她擦身而过。 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浑身发抖,敛秋面露不忍,弯腰扶起她。 月霞双腿发软,几乎是靠在敛秋身上,眼泪断线般洒下:“敛秋……他刚刚……是想杀了我吗?” 她知道自己愚钝,知道自己没母妃聪明,没父皇厉害,所以她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李楼风身上。 只要得到,就能证明她是能争能抢的。 敛秋没有回答,转头望着钉在床柱上的金钩,仍在不住地晃动着。 …… “走水了,走水了!” 萧瑾安把手里没吃完馒头递给张璐,端起碗灌了一口水就往外冲。 “哪里走水了?”夜风微凉,她拢了拢衣服四下查看,没看哪里有火星子。 “那边,离宫那边走水了!” 跑出来的人闻言摆了摆手,重新回去吃饭。 萧瑾安眼皮一跳,朝离宫的方向望去,那片天被映得微微发亮。 她跟随漠不关心的众人一起往回走,张璐重新把馒头递给她,还把另一个桌角的咸菜扒拉过来,“喏,生病了就是要多吃点,才好恢复身体,不然身体没有力气,怎么能自己好呢?我们这里弄点药不容易……” 萧瑾安浑浑噩噩地听她絮叨,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在听。 那高怀渊怎么办? 这么大的火,他能跑出来吗? 那日去离宫也不见有个人影,高怀渊孤零零地躺在偌大的冷宫中,身边没有一个人。 如此大的火势,他肯定早有觉察,跑出去了吧。 萧怀瑾被那口馒头噎得不住咳嗽,赵嘉把水递给她,她缓了缓,咳得泪眼朦胧。 “我出去一趟。”她把碗一放,起身几步消失在门外,留下面面相觑的一桌人。 她没走正门,用李楼风教她的爬树的方法找了一堵人迹罕至的矮墙,翻墙而出,往离宫的方向奔去。 二十八岁的高怀渊造的孽,至少不关十四岁的他的事。 她一时迁怒,好歹没得手,不至于让自己愧疚痛苦。再者,这个冬天如果她不出现,高怀渊也会因饥寒交加而死去。 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重生之后,所有的事情与前世都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却又不尽相同。 火光越来越近,这个天气秋高物燥,可如此大的火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烧起来的,有谁想要杀了这时候的高怀渊吗? 依稀能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叫喊着救火,不是高怀渊的声音。 离宫之大,总共有四个门,她在火势还算温和的北门停下,被滚烫的热气熏得睁不开眼,不死心地往里面高声喊着:“五皇子——” “五皇子你在里面吗?” 她迈步要进,顶上的横梁发出一声脆响,轰然砸下。 后退一步堪堪躲过,萧瑾安秀眉紧蹙,不确定是否还要进去。 没等她思考出结果,便被突然出现的李楼风拦腰抱起,躲过了追击而来的火舌与炭块。 几个起落之后,李楼风将她带到不远处的墙根下,伸手把人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怒不可遏地低吼道:“你还想为他送命吗?!” 第15章 失孤 萧瑾安被他捉住手,眼里映着熊熊烈火,一时没注意他说了什么。 在那些真真假假的梦境之后,她对李楼风有种本能的亲近,当下焦急道:“快,小三爷,里面还有人。” 李楼风听她用这种语气唤他,心头难以自抑地酸胀发疼。 多少年了…… 他眸色深沉,扳过毫无防备的萧瑾安,倾身吻了上去。 萧瑾安缓缓睁大眼,齿关被撬开,血腥味蛮横霸道地长驱直入,将她的一池春水搅乱,险些站不住。 她被李楼风堵在墙边,爱而不得的思念在这一刻被汲取,烈焰作场,生死作赋。 大火将昔日的华宫烧得噼啪作响,风声呼啸,燎过许多往事。 眼角的泪滑下,她的手抓在他肩上,由开始地推拒,到后来将他拽向自己。 “小三爷,我是不是答应过你……唔……” 她甚至来不及问个清楚,就被李楼风重新覆上、辗转、深入…… 萧瑾安能感受到自己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痛快感。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烈焰中有个人影,像极了帝王时的高怀渊。 没等她看个清楚,风一吹,那人影便了无影踪,留下一地冲天的大火,和一对隔世重逢的少年人。 那一世的孽情,就这么结束了吧。 高怀渊,我不想再恨你了。 萧瑾安眼睫上布满了小水珠,叹息般轻轻阖上眼,投入到这一场不合时宜、又暌违多年的相认。 好在李楼风也没彻底被冲昏了头,他气息不稳地松开她,在她额上印了一吻。 随即揽着人跃上墙头,消失在离宫前。 身上的热气被夜风吹散,但心跳声不绝于耳,一时分不清是谁的。 她清了清嗓,在他耳边问:“我们去哪?” 我们。 李楼风心满意足地勾唇道:“带你回家,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萧瑾安将他抱得更紧,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李楼风面色严肃地停下,改抱为背,耳垂红得滴血。 她埋在他背上笑得发抖。 然而没等出宫,他就把人带到一处偏僻的角楼。 “这是之前用来瞭望用的,后来用作巡逻时歇脚的地方,不占什么地方,所以一直没被拆掉。” 他刚解释完,走在前面的萧瑾安转过身来正要说些什么,他直接上前一步揽过人再次倾身。 “那这儿唔……” 萧瑾安被他抱高,一路走一路辗转,她伸手拆掉他的发髻,用手臂挡开猴急的家伙,看他情难自禁微张着唇,一脸迷乱。 像只馋急了的野猫。 她一手挡着他不让他进,一边又微微低头,勾得他引颈来够,又不给吃个实在。 钓得他心痒难耐。 余光里有一张案台,他潋滟一笑,将人抱放到案台上,手扶在她后颈处,总算吃了个实在。 萧瑾安连换气的时间都几乎没有,很快就恼了,拇指摁着他喉结上,将自己解救了出来。 她借着洒进来的月光看清眼前人,被他长发披散、眼冒绿光的模样气笑了。 “怎么,还喂不饱了?”她在他下巴挠了挠,逗弄他的痴态。 李楼风又要偏头凑上来,被她一句话钉在原地。 “我的家人如今在哪里?” 他浑身沸腾的血顷刻凉了个干净,眼角眉梢的春情消退,甚至漫上了几分苍白。 萧瑾安见他这幅模样,心下也慌了:“他们、他们怎么了,你告诉我!” 细细想来,郑礼当时欲引开她,随口说的那句“送你入宫的李家小三爷”,倒不是空穴来风。 “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我入宫?” 李楼风两手撑在她身边,垂着头,更像是把自己困住了。 她敛眸沉思,李楼风从她记忆回笼前,对她的好就不似作假,那么他送她入宫,能是为了什么? 有什么是非入宫不可的呢? 避难。 这两个字乍一浮现,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就翻了上来,揪住李楼风的衣领,目眦欲裂:“你告诉我,他们去哪了?” “求求你……” “他们不在了。” 萧瑾安松开拽着他的手,面色空白。 好半晌,她问:“为什么?” “有人以倒卖皇粮为由,将你父母告上大殿……”李楼风攥住她的手腕,“瑾禾还在,虽然下落不明,但我保证,我一定会找到她!” 萧瑾安楠楠着重复他的话:“瑾禾还在……” 她那粉团子妹妹,尚在人世。 “当年事发太快,你被毒箭伤了身,救治不及险些没救回来……我本想将你和瑾禾一道送走,但你那个状况,根本没法长途跋涉。” 李楼风紧紧抓着她,仿佛一松开,她就会离他而去。 “所以在你好转些后,我将你的名换成字,送入宫中暂避风头。” 所以萧泉死了,世间只余萧瑾安。 “为何……我想不起来了。” 李楼风把五指插入她指缝间,将人扣在手中,才凑近一步轻声道:“当时那箭伤在你肩头,毒素蔓延到你体内,你醒来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瑾安觉得讽刺,命运跟她开了何其残忍的玩笑。 上一世,她尽是半点不知,甚至一点痕迹也没查到。 她想问是不是你擦去了痕迹,让我困在深宫,无从下手?是不是你自作聪明,对我隐瞒? 然而她开不了口。 这一世的李楼风,对她坦诚至此…… “你给我点时间,”李楼风看不清她的表情,把头埋在她肩上,闷闷道:“瑾安,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能把瑾禾找到。” “是谁?” 半晌后,她嘶声开口:“是谁?害了我的家人?” “我爹娘不可能倒卖皇粮……再怎么无奸不商,命还是要的,”她忆起梦中的爹娘,鼻头发酸:“我爹娘那般人物,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 李楼风喉头发涩,怎么也吐不出那句真话。 他不能再失去她了。 “我还在查。” “你放心,我一定给你个交代。” 萧瑾安心如刀绞,对这样孤家寡人的自己,对这般患得患失的李楼风。 她的手指插入他墨色如瀑的发间,偏头吻在他眼角,哽咽道:“李楼风……” “我只有你了啊。” 第16章 卖乖 翌日,离宫的大火和异国公主的传说在口耳相传中,使皇帝忆起了当年。 年事已高的皇帝久违地想起了那不管不问的五皇子,随口问了一句。 “回禀皇上,昨夜离宫的火势实在太大,等将火扑灭后再去,只有……只有一句烧焦的尸体,与五皇子的身形相符……” 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几分试探的心虚。 皇帝神色莫测,看不出死了儿子有什么特殊的心情,不咸不淡地问了句因何走水。 跪在下座的太监彻底战战兢兢起来,列举了几种可能性,反正给不出个所以然来。 皇帝饶有兴趣地“嗯”了一声。 “左右都是不明白,看来朕总有一日,也要不明不白地长眠不醒了。”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底下很快稀稀拉拉跪了一片,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上前一步,将看守离宫以及巡防的人都降了罪,血染宫阶,杀一儆百。 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到高怀渊。 宫中好像从来就没有这个人存在过,和他的母亲一样,是一道早该被抹除的痕迹。 与此同时,二皇子身边多了一个白面幕僚,姓许名留。 这许留长得实在是中规中矩,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整张脸乏味得令人转头就忘。 除了那身量确实优于常人,周身也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比起原地踏步的大皇子,二皇子最近可谓是开了窍般突飞猛进,不仅在军政上建言献策,深得皇帝青眼,在手头的漕运修建上也下足了功夫,沿途百姓无不交口称赞。 最终也通过各种方式,传到了皇帝耳中。 太子之位空悬,其余的皇子死的死,远放的远放,放眼整个朝中,也只有从不出错的大皇子和出其不意的二皇子,有能力一争高下。 二皇子靠坐榻上,一手把玩着珠串,一手看着宫中递来的消息,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 “好啊,太好了!”二皇子放声朗笑,将手中的信笺放在烛间点燃,眼角是许留默然而立的身影。 “五……” 刚开口一个字,许留就抬起那双不温不火的眼睛,把他凉凉地看了一遍。 若按以往,他定要教这人明白他们之间为何是云泥之别,但他现在明白了,这人可是个宝贝啊。 他不介意给……许留,一点放肆的态度。 来日方长嘛。 二皇子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以示稍安勿躁,接着便从善如流道:“许留,你想要什么,现在你可以提条件了。” 许留表情寡淡地笑了笑,负手而立,“不急,待您夺得大宝,自然能给草民更多好条件。” 适当的野心让人安心,许留深谙这个道理。 果然,二皇子不怒反笑,隔空点了点他:“你啊,真是藏拙多年,聪明透顶!” 许留恭敬地躬了躬身,掩住眼里的讽刺和寒芒。 …… 今年的秋老虎格外温顺,没人遭什么罪,一阵风似的就过去了。 半夜里一场雨将秋意浸透,萧瑾安捧着衣盘,蜷了蜷发凉的指尖。 她和浣衣局的几个宫女,一同去孟妃宫中送衣服。 送的自然不是孟妃的衣服,金尊玉贵的人,连衣服都落不到他们这些下贱之人的手里,送的是孟妃宫中宫女们的衣服。 往日都是派人来取,但今日瞿嬷嬷要她们走一趟,没人敢说个不字。 萧瑾安隐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自作自受。 李楼风再三表明要将她接出宫,金屋藏娇也好,另觅身份也罢,总之,他不要她再受这份苦。 这一次,他的决心似乎比任何一次都要坚决。 萧瑾安隐约记得,前世他也提过要将她送出宫,去谋一个不必心惊胆战的营生。 那时他说得含蓄,她只当他是一时心善,没把自己的未来交在一份来路不明的善意里。 如今她自然不会怀疑他的心意,只是她总觉得…… 李楼风有事瞒着她。 当年萧家遭逢大变,家破人亡不得安生,他将她送入宫中,保全了她一条半死的命。 但这其中有一点说不通。 她是罪民之女,为何入了宫便能避人耳目,苟且偷生? 兴许是下手之人疏忽大意,将宫墙之内理所应当地忘记了。 那么,如此理所应当地忘记,背后的逻辑实则是绝对的掌控。 谁会时时刻刻警惕自己家中呢? 灯下黑。 害她家破人亡的凶手,就在这金砖碧瓦之中。 她要自己去找答案。 萧瑾安眉眼低垂,捧着衣服被出来引路的宫女带往寝宫。 孟妃宫中的布局是宫中独一份的好。 一弯回廊把碧院,小桥流水望阁楼,拱门内外两重天……后来这里被改成萧瑾安的庆安宫,沿用之前的布局,将南北打通。 夏日里穿堂风卷啸而过,她捧着从冰缸中捞出来的西瓜,光着脚靠在廊柱下,昏昏欲睡,嘴角还有西瓜的香甜汁水。 那人每每遇上她打盹的时候,都会绕道而行从她身后过来,一只大掌捂住她的眼睛,凑到她的嘴角舔掉西瓜的甜气。 “发什么呆呢,别到处乱瞟!”身边的宫女用手肘杵了杵她,越过她碎步跟上。 萧瑾安甩了甩头,把那个靠在廊下的两个人影从自己脑中甩掉。 前世已尽,遑论…… 他已经不在了。 这个世界不会再有帝王高怀渊了,有的只是一个不曾相识的五皇子。 她似乎怎么也驱不散眼里的大雾,索性趁人不注意用衣袖在脸上胡乱揩了两下。 按理说送完衣服,她们此行的目的已就达成。 就在她们要退出寝宫之时,孟妃懒着身子逶迤而来。 “问孟妃娘娘安——” 孟妃侧身靠在美人榻上,从一旁的果盘里捻了一颗葡萄,那葡萄在她新染的蔻丹上滚了一圈,咕噜噜地滚到了萧瑾安膝盖跟前。 “孟妃娘娘赏赐你的,还不快谢恩?” 孟妃身边的人厉声质问,孟妃撑着头不动声色,打算看萧瑾安如何应对。 萧瑾安盯着那颗浑圆的葡萄,晶莹剔透。能选到贵人案上的瓜果,都是万里挑一的好东西。 她双手伏地,叩了一叩。 然后她将这颗葡萄捧在手心,膝行而上,将之端放在孟妃案头。 那宫女又要呵斥,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强行压了下去—— “孟妃娘娘何其尊贵,就算是娘娘丢弃之物,也不是奴婢这等人能染指的。” 孟妃一挑眉头,望向她的视线中多了几分深意。 她可是听说这小宫女不是个好拿捏的主,连郑礼都在她手上栽了跟头。 怎么到她跟前,反倒卖起乖来了? 第17章 故人 孟妃兴味盎然地勾了勾唇,对深伏在地上的萧瑾安开口道:“抬起头来。” 萧瑾安从善如流,眼底流露出些许怯意,一副强自镇定的模样,映在孟妃深如寒潭的双眸中。 对于孟妃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野心家,卖乖讨巧的收效甚微,她见得多了,随随便便就能识破真假。 若是前世的萧瑾安,大抵会以一种不卑不亢的神情去揣度试探。 而这一世的萧瑾安也曾掌印六宫,明白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究竟对什么感兴趣。 在深宫之中,喜欢和厌恶都是催命符般的存在,没有人能保证一直喜欢和不断厌恶,人是时刻转变的。 但感兴趣可以适当延长任何感情,去争取转圜的余地。 从孟妃出现的那一刻,萧瑾安就感受到那一束冷刃的视线,悬在她的头顶上,伺机凌迟。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下手之人根本不在乎她知道与否。 那位宁公公因何跑到浣衣局去演那么一遭,萧瑾安早就好奇了,这位的手段倒是不一般。 “呵。” 孟妃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这丫头有几分伶俐。” “留下吧。” “是,”孟妃身边的大宫女走到跪着的萧瑾安身边,冷冰冰地宣告:“今后你便是挽月宫的人了,随我来吧。” 萧瑾安自然没得选,至少这一关是过了。 “谢娘娘提拔。” 她跟在大宫女身后,往挽月宫的偏院走去,身后的目光消失在门后。 留下来也好,她想。 自从知道了有关家人的消息后,萧瑾安重生的那份迷茫散去了,她不需要靠谁给她一个家,她本身就有自己的家。 这几日她依旧能断断续续地梦到那些有关家的记忆,一点一点,拼凑出她萧瑾安的来路。 所以谁能告诉她,她那么美好的家人和曾经,挡了谁的路,要她家破人亡,两世流离? …… 大理寺坐落在风正寺的另一头,以皇宫为分界,一南一北。 北面的风正寺香火不断,神佛判心。 南面的大理寺卷宗满阁,网络善恶。 李楼风今日乌发高簪,官袍广袖,跟在一帮老头子身后显得格外英姿勃发,一下车就惹得不少女儿家侧目。 秦国公府的老管家如今五十有四了,一把老骨头还是硬朗得很,年轻时跟着秦国公上过前线,周身的肃杀气时不时就会蹦出来。 因此,府上治下颇有军纪之风,是京中头一份的肃整,一点内宅上下的腌臜事都没有。 以前老管家最头疼的就是家里的小三爷,国公爷没少揍,大小姐也没少抽,偏生这小世子皮实得很,隔三差五就能惹出些乱子来。 有这位爷在,府中也不好再称严明了。 “走吧,贺叔。” 李楼风跳下马车,不似从前非要和他并排走,或者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跟在自己身后。 老管家看着越众而出拾阶而上的小世子,在他越发长开的宽肩阔背里,隐隐看到了当年国公爷的影子。 李楼风没想那么多,他必须尽快在大理寺站稳脚跟,待大姐回来后,他要将一家老小全部送出,送到二哥身边。 大理寺卿迎门而出,方允才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十余年,脸上挂着镇北王见惯的官笑,拱了拱手道:“少卿大人今日上任,艳阳当空,真是个好兆头啊。” 说罢朝李楼风身后的贺老也拱了拱手,贺老回之以礼。 李楼风从袖中掏出上任文书,两手递给方允才,四平八稳道:“楼风初到此地,经验不足阅历有限,今后与大人共事,万望海涵。” 方允才眼中有不动声色的好奇,传闻这位小世子心性不定,虽不至纨绔,但到底年少天真,在京中不懂藏锋。 这不是懂得很嘛。 “少卿客气了,”方允才将身边人一一介绍,提议要亲自带他参观参观大理寺各部:“我带你熟悉熟悉地方,今后忙起来也不容易抓瞎。” 李楼风含笑点头,回身微微躬身,与贺老低语道:“贺叔,你先回去吧,告诉我爹我在此处一切安好,勿念。” 贺老深深地看他一眼,应声与众人告别,携着几个家眷离开。 方允才走在前面,与他相隔半步,打趣道:“世子将贺老遣走了,身边怕是有诸多不便。” 李楼风施施然应道:“有大人在此,贺老自然放心。” 方允才没吭声,领着他在大理寺的几个门房处随意转了转,最后领着他到了有三层高的储卷阁中。 “这段时日,少卿大人便在此处熟悉熟悉卷宗,若有案件发生,也可上前堂去观望,待到手上有案子时,方知如何行事。”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如果是以前的李楼风,说不定就舒舒服服地找个地方躺着翻卷宗了。 方允才捻着胡须,随手拿起几本卷宗,喃喃道:“这个可谓入门必读,这个案子当年困了老胡好几年……” 不是所有人都是谁的派系,李楼风顺着他的话头,时不时应声。 比如这位大理寺卿,在李楼风的记忆中,是唯一一个官成身退的老狐狸。前世若不是曹之恺提起,他还真就把这人忘了。 在一举一动都牵引风暴的京城,身居要职,却能被自然而然地遗忘,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李楼风接过他递来的卷宗,从善如流:“大人放心,属下不才,却也不是什么狼子野心之辈,不会给大人添太多麻烦的。” 才怪。 方允才假装听不懂他的深意,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不急,你初来乍到,总归需要时间,稳扎稳打,最是妥当。” 两人乐呵呵地打着话苗,心照不宣地匆匆盖过。 待方允才背着袖子走后,李楼风将那些卷宗放在二层楼阁的桌面上,惊起一桌扬尘。 不是每一宗案件都能上递大理寺,邻里纷争由各个地方的衙门处理,往上一级递到京兆尹处,一般是重大恶劣的情节案,再往上方是大理寺,负责处置各种贪赃枉法不仁不义。 往往落到大理寺头上的案子,背后都有丝丝缕缕的权力牵扯。 李楼风走到阁外,看门人正靠着门板,惬意地眯着眼晒太阳。 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身量不高,面容青涩与李楼风看上去不相上下。 他感觉到眼皮上的太阳被人挡住了,不满地睁开眼,头顶上传来一声笑叹:“原来你藏身此处。” 第18章 铜币 郑礼把身子躬得低低的,从流华宫里碎步而出。 他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先是一个李楼风,再是一个月霞公主,全是他惹不起的主。 在殿上月霞公主一口一个贱人,恶狠狠地骂了一炷香,听到后面郑礼都恍惚了,一下对不上她说的贱人到底是谁。 说来,月霞公主也真是投了个好胎,仗着孟妃在后宫从不出错,与太后平分秋色,才能这般蠢而不自知。 “让她不好过?我看这位主是想让我不好过!”郑礼自从上次被李楼风一巴掌一句“萧瑾安”之后,就不敢再提萧瑾安的名字了。 脑瓜容易嗡嗡。 郑礼身后跟着俩小太监,见自家公公这般苦恼,纷纷出言谋划。 “公公,不如我们给那婢子下药,扔到侍卫营中,定叫她没脸再活!” “或者我们差人将她的东西都丢掉,每日往她的床铺上泼水,这天越发冷了,没谁受得住!” 这些都是平日里,他们排挤不顺眼的新人的惯用伎俩。 郑礼用看白痴的眼神扫了他俩一眼,叹了口气:“你们两个,命不好,就多动动脑子吧。” 下这么明显的手,是怕李楼风找不到他郑礼吗? 俩小太监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闭了嘴诺诺称是。 “问、问郑公公安……” 拐角处有个怯生生的小太监拦住了郑礼,整个人哆哆嗦嗦的,说完一句话都费劲。 郑礼本想一巴掌呼开,这小太监连忙用手捧起一个用红绒线串起来的铜币。 “这、这是一个小厮交与我的,说这东、东西给萧瑾安,才能让她不、不好过……” 郑礼乍一听到萧瑾安的名字,面皮上疼了几分,牙疼似的龇牙咧嘴,伸手捻起那枚铜币。 这铜币表层发暗,应是被火燎过不少遍,逢光却亮得惊人。 这东西,能治住萧瑾安? 他斜眼看那哆哆嗦嗦的小太监,“谁给你的?” “奴才不、不知,那人应是谁、谁家小厮。” 郑礼一听他磕巴就心烦,摆摆手放了行。 本想将那铜币随手扔了,但想了想,还是放进腰间。 …… 在孟妃宫中大致熟悉了之后,宫里的大宫女晴厘让她回浣衣局把自己的东西收拾收拾。 算是给足了情面,如果不是知道孟妃处心积虑,萧瑾安还真当此处之人有点良心。 其实浣衣局里没什么东西,拢共就几件衣服袜子冬袄,那些破烂哪个宫里都能分发。 但她还是要回去一趟,和浣衣局中的姐妹们道个别。 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段时日,她们彼此之间的确多有照拂。 好巧不巧,她正好撞上了郑礼从流华宫中出来。 这段时日,她与郑礼谁看谁都是眼不见心不烦,好一段时间没打照面,她自然不会上赶着。 直到她瞥见那枚铜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是她给瑾禾求来的护身。 周遭所有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她隔得远,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脑海中只剩下两个字:瑾禾。 她用尽了所有的克制,才没立马冲上去质问。 要冷静,要冷静,有消息是好事,瑾禾肯定没什么事…… 她就这么一路默念着回了浣衣局,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 赵嘉连唤了她四五遍,她才抬起头来,慢半拍地答道:“啊,怎么?” 萧瑾安才反应过来,张璐和李媛已经在帮她收拾东西了,叠好的衣服被放入包袱中,细细抚平。 “谢谢……” 李媛与萧瑾安私交不多,平日里只是寒暄两句的程度,这个节骨眼也不免多言几句,轻声道:“萧瑾安,你是不是不想去……那里。” 赵嘉点点头附和道:“是啊,我听说那位……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我们虽然一天到晚和衣服打交道,苦是苦了些,但不至于随随便便就掉了脑袋。”还不知道是怎么掉的。 张璐总算跟上了一次。 当然,孟妃宫中的待遇自然不是清汤寡水的浣衣局能比的,可那也得有命拿啊。 众人莫名哀伤起来,仿佛萧瑾安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 “噗嗤”一声,萧瑾安被这般苦大仇深的氛围逗笑,一人赏了一个板栗,众人捂着头齐齐看她,心想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萧瑾安笑着安抚道:“生死有命,你们不必替我担心,每顿多帮我吃两碗啊。” 张璐拍着胸脯保证:“三碗不降价!” 赵嘉嫌弃地翻了个白眼,转头执起萧瑾安的手:“好姐妹,苟富贵勿相忘!” 李媛觉得气氛到这儿了,自己好像也该说点什么,但她支吾片刻,垂下头道:“保重。” 萧瑾安点点头,语气认真道:“我们都要保重。” “萧瑾安,”屋外的柳珍珍推门进来,“郑公公找你。” 萧瑾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肃然得有几分骇人。 她一言不发地往外走,出门前被柳珍珍拽住手臂,在耳边低语道:“你……多加小心,有什么事就放声大喊,把事情闹大,两个嬷嬷不会坐视不理。” 萧瑾安心头一热,拍了拍她的手,跨步出去。 郑礼不找她,她也是要自己找上门的。 …… 暮色四合,郑礼拢着袖子立在池边,素衫旧着的萧瑾安朝此处走来,周身气度雍容,不似常人。 郑礼疑心,这萧瑾安到底是个什么来头,一介孤女,能有这般气势? 当下也容不得他多想,回头摆摆手,遣退了两个小太监。 “去,哪凉快哪待着去。” 两个小太监低眉顺眼地撤走了。 萧瑾安目送那两个小太监离开,不知道郑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眼下她也不关心。 她只想知道那枚铜钱为什么会在郑礼手里。 郑礼与她大眼瞪小眼瞪了一会儿,嘶了口气,竟对她有了好脸色。 “前些日子与萧姑娘有些误会,如今你也要离开了,咱们既往不咎,以后在宫中,彼此照拂照拂。” 萧瑾安有些震撼,震惊地看着郑礼那张狗嘴,一开一合地吐出哪哪都听不下去的屁话。 人真的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吗? 郑礼却想着这番话一出,她必然求之不得与他“冰释前嫌”。 他才不会为了月霞公主一句话,就把自己当靶子。她有亲娘护着,他有什么? 萧瑾安震惊过后,眼角弯下,眸深似井地笑了笑:“公公说的是。” 夜色翻上来,周围一时无人。 萧瑾安脚尖点地,转了转脚脖子。 第19章 逼问 深秋的池水已有浸入骨髓之势,郑礼“扑通”往下砸去,溅起不小的水花。 他从水底扑腾起来,张嘴要骂,就被萧瑾安一把拽住了头发,狠狠磕在岸边的石头上。 “郑公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的语气比池水更凉,带着凛冽的杀意,一字一句灌进郑礼耳中。 郑礼默然片刻,一开口就被摁进了水里:“好你个呜呜呜!!!” 萧瑾安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个杀人如麻的惯犯。她在浣衣局每日干的都是苦活累活,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郑礼拍水的动静渐渐弱了下来,她才把人重新拽离水面:“郑公公,这儿的水浅,但稍有闪失,淹死个人也不成问题。” 郑礼用看怪物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脑中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磕巴半天也没一句她爱听的。 萧瑾安“啧”了一声,手背青筋凸起,郑礼感觉自己的脑袋很快又要入水了,电光火石间大喊起来。 却被一把按入水中,只来得及吐出几个泡泡。 第三次把形容狼狈、几乎只剩半条命的郑礼拉出来时,这人才学了乖,涕泗横流:“我、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他不等萧瑾安发话,就把腰间的铜币掏出来,两手发抖地捧在她面前。 “这、这个,今天有一个小太监跑来送到我手上的,说是这个东西……能让你不好过……” 萧瑾安没放开他,一只手抢过那铜币,心下震荡。 铜币在暗夜中发出幽幽的光。 “我、我不认识那小太监咳咳咳……”郑礼呛出几口水,心有余悸地全交代了:“大抵是外宫的人,面生,说是交给他的人像是谁家的小厮,他收了些碎银,这才送到我手上。” “我真的不知道这是谁送来的……” 他的头皮后知后觉被扯得发疼,萧瑾安审视他半晌,翻手把铜币收好,撤了手。 “郑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寻我一回不痛快,我找你一回麻烦,算是扯平了。” 郑礼心中叫屈——那世子爷打的那几耳光又怎么算! “今后我在孟妃宫中做事,而你背靠太后,在宫中,我们这般的小人才是最该互通有无的,公公说是也不是?” 郑礼冻得浑身颤抖,夜风阵阵,他俩都能听到郑礼牙关打颤的声响。 他算是看明白了,一个出手狠戾的世子爷,一个下手利落的萧瑾安,狼虎一般,都不是好惹的东西! 纵然他起来可以大闹一番,只是如今萧瑾安已不是浣衣局的人,闹到孟妃那头,他不一定有好果子吃。 他眼珠骨碌骨碌地转了几转,皮笑肉不笑:“是,萧姑娘说的有理。” 我治不了你,你就祈祷在孟妃眼皮子底下安生吧! 萧瑾安当然不觉得这么一番话就能拉拢他,但今后说不定还能用上这个蠢东西,铺垫一番,就当有备无患了。 她伸出手,善解人意道:“池中冰冷,公公可别贪凉,当心受了风寒。” 郑礼险些气歪了鼻子,面上一团和气,伸出手被她拽了上去。 …… 待萧瑾安收拾完这头,急匆匆地往挽月宫中赶时,发现门口停着一轿龙撵。 今夜,皇帝翻了挽月宫的牌子。 托皇帝的福,她晚了半个时辰回来,没人顾得上找她麻烦,都在殿上张罗着伺候人。 挽月宫中连供下人宿食的偏院都要大出不少,至少萧瑾安不用再同五六人挤一张榻上,而是三人一榻,不至于一翻身就把手扇在旁人的胳膊上。 她拿了把扫帚贴着墙晃荡,看看这边有没有什么狗洞之类的,必要时可以用来逃命。 前世她就是钻狗洞钻慢了,才被抓去当孟妃偷情的靶子。 想到这儿她嘴角微弯,笑得有些苦涩,也算是用半条命,换来了一张底牌。 若非如此,她是不会拒绝李楼风带她走,反而乖乖留在孟妃宫中。 说来,李楼风今日去上任了吧。 大理寺离皇宫有不少车程,今后想见面,兴许就难了。 李国公在朝中的形势也不容乐观,上一世的记忆太过庞杂,她当时也没特别留意,只依稀记得到最后,只有李楼风一人留在京中。 后来,便自请往北了。 萧瑾安叹了口气,按了按挂在颈间的铜币,神色晦暗。 会是谁呢?那双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一刻都不能松懈。 瑾禾她……如今又在哪里?还好吗? “哎,明日就到我值班了。” “今晚本该是我去,可陛下来了,晴厘姑姑是肯定要去守着的……” 外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萧瑾安收回思绪,一下一下把扫帚摆弄得认真。 进来的宫女们见她在洒扫,瞥了一眼便当没看见,径直进门去。 萧瑾安扫到墙边窗下,听她们在里面七嘴八舌地打发时间,把从各处听来的消息都凑了一凑。 “我听小旻子说,太后打算给陛下选一批秀女,充盈后宫呢。” “也是,后宫现下只有咱们娘娘和几个不吱声的美人答应,容妃一天忙着礼佛,皇后娘娘又早逝,估计太后早已此意。” “那……是不是太后还想绵延些子嗣?” 此言一出,众人声音更小了,毕竟孟妃至今只有一个公主,也不见腹中有什么响动。 萧瑾安将如今的前朝后宫细细一比照,无声冷笑。 太后这个节骨眼上要选秀,何止是绵延什么子嗣。 皇帝眼看就要半百了,几个儿子明争暗斗,月霞握在孟妃手中,没有一个是太后能正大光明捏在手里的。 这时后宫出现一个年纪小不晓事的秀女,再诞下个一儿半女。 待皇帝殡天,太后执掌中宫,再有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把持朝政指日可待。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萧瑾安记得清楚,被送上龙床的正是京兆尹之女,但还没来得及生下腹子,太后便大权旁落被囚禁深宫,孟妃也因偷情败露被绞杀。 两个皇子斗得热火朝天,一死一伤。 最后是高怀渊接过皇帝“遗诏”,她作为掌事女官里通外应,将禁卫军统领召于殿上。 兵不血刃,群臣跪拜。 而这一世,高怀渊已经不在了。 念及此,她攥紧了手中木柄,深吸一口气把扫帚放回原位,轻手轻脚地回了房。 没有高怀渊,事情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第20章 夫君 在浣衣局中待过后,挽月宫中的差事可称松快。 加上这几日孟妃忙着手头的事和应付太后,分不出精力来收拾她。 晴厘姑姑也就随意给她安排点其他宫女都不大愿意干的活,权当打发了。 今日乌云密布,空气中隐隐泛起硝石味,风吹得帐帘呼呼作响。 萧瑾安那日与郑礼摊牌过后,观察几日,挑了个没什么人和事的时机,溜回浣衣局。 两日后便是中秋了,张璐与柳珍珍都抽到了回家的签子,萧瑾安赶在她们离宫之前,托她们去城中几个货铺打听打听,又给她们塞了些碎银。 那几个货铺原是萧家的货坊,萧父萧母为人厚道,手底下的人轻易不愿离开,兴许还能剩些耳目。 “我与家人走散至今,不知能否得她一星半点的消息,我困在宫中,托你们替我跑一趟……” 她说得真心实意,张璐揩了揩眼角,就要把碎银给她塞回去,又被萧瑾安推了回来。 柳珍珍敛眉看她,神情认真:“那我便不推脱了,你的事,我放在心上了。” 张璐连忙跟上:“我也是!” 萧瑾安不免莞尔,目送她们离开。 尚未转身,便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你托付了她们什么事,有什么是我帮不了你的?” 萧瑾安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恢复如初。 天上已经开始落下雨滴,不大,但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袭绛红的李楼风撑伞迈步,将她拢进伞下,眉目间隐隐有担忧:“你怎么跑孟妃眼皮子底下去了?有事怎么不找我?” 上一世萧瑾安便是被孟妃摆了一道,险些丢了命。 他当时就该直接把人带走,不至于落到这个进退两难的局面。 萧瑾安抬眼将他映入眼帘,眨了眨眼,“换个地方说吧。” “萧瑾安,你不认得我了?” 李楼风身后蹦出个人来,方才竟是被李楼风挡了个严实。 这人高她半个头,面容清俊,举手投足自带几分机灵劲儿,像是哪家跑出来偷玩的小少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上去很是无辜天真。 萧瑾安的那些记忆零零碎碎,每次明明要想起些什么,又会被突如其来的疼痛抑下去。 李楼风见她面上犹豫,主动介绍道:“这是余歌,在沧浪堂时,我们三人最是要好。” 那天在储卷阁中,他和许久不见的余歌好一番重逢。 谷嵩先生遣散沧浪堂后,无父无母的余歌也匿了踪迹,不知跑到哪儿躲起来了。若不是他这一世来了大理寺,还真遇不到。 余歌双手抄起,哼了一声:“现在看来,我们也不怎么要好。” 他半酸不苦道:“要不然怎么只记得李楼风,把我给忘了。” 萧瑾安苦笑着鞠了一礼,解释道:“听闻我是中了毒箭,这才记忆尽失,如今能忆起一星半点,也算是老天眷顾了。” 余歌对她的疏离和耐心只觉浑身不适,以前他嘴欠,萧瑾安早就和他互骂起来。 他一甩袖,留下个气哼哼的背影:“原来是毒坏了脑子,记不得算了,我也懒得碍眼!” 李楼风一个头两个大。 雨势渐大,萧瑾安看他独身疾走,伸手要拦,被李楼风劝下:“无妨,追风会接应他。” “走吧,我带你去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 一弯回廊拐进寂寂墙根,芳草掩映,不像是无人打理,但周边却没什么人影。 萧瑾安好奇道:“你怎么知道宫中那么多偷情的好地方?” 李楼风红着脸收好伞,牵了她的手凑近道:“你又不愿随我回家,我只好处处留意,寻些能与你说体己话的地方。” “你倒是聪明,”萧瑾安笑了笑,不等他问主动道:“孟妃不知为何将我看作眼中钉,调了我前往,也好,险恶是险恶了些,但不及浣衣局苦累。” 李楼风替她挽了挽鬓发,将翻涌而来的愧意压下,还欲再问,被萧瑾安双手搭上勾下脖颈,唇齿相依。 直到萧瑾安虎口把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将人推开,李楼风才恋恋不舍地退开,与她额头相抵。 “我一找到瑾禾,你就跟我回家,好不好?” 萧瑾安缓了片刻,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好。” 李楼风将她拥进怀里,恨不能再抱得紧些,揉进骨肉才好。 可他怕她疼。 他不能再让她疼了。 “瑾安,我需要离京一段时日,”李楼风声音嘶哑,语气沉静:“我家大姐此番回京,路上少不了群狼环伺,我得去接她回来。” “什么‘马贼’啊‘土匪’的,我家大姐一回家,就都冒出来了。” 李楼风冷笑一声,感受着萧瑾安贴在他后颈的温热掌心,莫名哽咽。 “怎么办瑾安……我又要留你一人,我好怕……” 萧瑾安前世未能见李家大姐一面,只因在回京路上,便剿匪遇难了。 若是她的记忆再清晰些,就能记得那时李楼风正与她形影不离,琢磨着用哪种姿势上门提亲,才能抱得美人归。 而不是此时,自请离京的李楼风。 她只当李楼风怕是要“铩羽而归”,回抱着用力了几分:“你……尽力而为,千万要平安回来。” 李楼风被她一句话问得心头温热,双眼发亮,直勾勾地把她看得脸热。 “平安回来,可有什么奖励?” 这厮倒会得寸进尺,开始跟她讨上赏了。 “若你平安回来……”萧瑾安在他满含期待的眼神里败下阵来,语气里满是不自知的宠溺,笑叹道:“那我便是你名义上的妻了。” 只要你能平安回来,不颓唐,不太过心伤。 她的手攀上这人愣怔的脸庞,想着那些她不记得的日子,这人是怎么在离散与失去中,独自承受、独自长大的呢? 少年青衫薄,归来会心灰意冷吗? 李楼风自是看出她眼中的疼惜,按着人亲了又亲,若是有尾巴怕是早摇到天上去了。 “我会平安回来的,娘子。” 萧瑾安眼中覆上一层薄泪,不知是想起了谁。 红烛罗帐轻纱,有人也曾无比珍重地如此唤过她。 “怎么了?不喜的话,我便不唤了。” 李楼风觑着她的神色,惴惴着想要覆水回收。 “无妨,等你回来,唤我夫人吧。” 她被这样小心翼翼的李楼风刺痛,想要再给他一点错过的安慰。 于是她薄唇轻启,笑着唤了句“夫君”。 第21章 狸猫 昨日一场大雨浇了个痛快,李楼风从宫中出来,马不停蹄地回了府中,带人离京。 李国公见他形色匆匆,安抚道:“怜彻又不是不识路,你不必非得去接。” “她太久没回家,说不定还真找不着。”李楼风自然不会如实告知,把短刀揣进怀中,“爹,等我把大姐接回来,我把我媳妇带上,把二哥也叫回来,然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吧。” 李国公笑了笑没吭声。 李楼风也没再追问,他就是突然想说这么一句,就算说出来什么也不会改变。 他不是那个孑然一身的镇北王了,也不想再两手空空,乃至午夜梦醒时,连叹息都带着散不去的悲苦。 …… “你这走法,只怕到最后,两手空空啊。” 二皇子府中,许留与后院一个老木工举棋对坐,棋盘上黑白分明,一局很快就要结束了。 老木工与这古怪幕僚下棋不是一两天了。 两人只要能碰上面,便一言不发地落座举棋,在这方寸之地开始一场厮杀。 这幕僚举手投足比二皇子还要贵气许多,负手而立时,似有王霸之气。但他盘腿坐于落满尘灰的木凳上时,又毫无凝滞。 习以为常地像是这么过了许多年。 两人棋艺相当,胜负定得快,轮换得也快。 老木工看着他毫不思索地落子,忍不住开口叹道:“你这般杀法,伤敌八百自损八百,何苦不多斟酌,细细拿下。” “落子无悔,”许留语气平淡,平铺直叙道:“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来,只要我慢下来……” “我就什么也没有了。” 你这般出手,也会什么都没有啊! 老木工摇头不语,捻起一枚白子,将他彻底绞杀。 “许公子,殿下来传。” 一名小厮碎步跑来,好奇地打量这冷清之地,旁边倾倒了一堆木材,案上却摆着一盘棋。 “失陪,今日多谢。” 许留拱了拱手,起身随小厮离开。 老木工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后,不免又叹了口气,“棋性见心性,路难平啊……” 许留顾不上路平不平,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没有旁人的答案。 二皇子袖手立于堂上,只召来他一个,可见对其重视。 许留一进来,他便匆匆摆手遣退前后,焦急道:“许留,太后疯了,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想着给皇帝找女人。” “太后找了谁?” 许留眼珠不错地盯着他,他后退半步,冷静下来,咬牙切齿道:“秀女名单中,有姝意……” 京兆尹之女,章姝意。 也是二皇子欲娶的皇妃。 许留在心底嗤笑一声,面上不显,替他把形势厘清:“太后此番,不是要给皇帝找什么女人,她是要拉人入局,借着秀女背后的家族,巩固皇权。” “我们与大皇子明争暗斗,他们看似隔岸观火,实则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那、那怎么办……” 二皇子慌不择路,蠢话连篇:“那不如我现在就去求娶姝意?京兆尹不愿参与到皇权斗争中,可眼下姝意跟了我,好过去宫中伺候那老不死的……” “殿下慎言。” 最离经叛道的人开了口,劝他慎言。 本来的计划是将皇帝架空,无论大皇子那边怎么蹦跶,他们近水楼台就在京中,比远在他地的大皇子行动更快…… 许留背在身后的手把玩着二皇子赐给他的玉佩,成色只能算是中等之上,连他当初给萧瑾安打玉台的半分货色都比不上。 瑾安呐,瑾安。 他脑中闪过萧瑾安那张眉目清浅,笑意中总带着几分宠溺的神色,垂眸盖过种种欲念,勾了勾唇。 “殿下,据草民所知,章家小姐身子不好,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爱见生人……” 若不是去风正寺求佛时遇上了失意的二皇子,两人也不会私定终生。 章姝意尚未出阁,等的就是他定下大业,领着凤冠霞帔前去娶她。 二皇子紧紧盯着他,他知道,许留一定有办法。 “不如,咱们狸猫换太子,这样一来,章家小姐留在家中,京兆尹不必作声,殿下也不必痛失所爱,只需稍稍作戏,便能晃过一场。” 二皇子没想到他竟是出了个如此惊世骇俗的主意,后撤两步,不敢置信道:“你……你这是欺君……” 许留庆幸自己脸上还有一层皮,不然怎么也挡不住眼角眉梢的嘲讽。 “图谋大业,不拘小节。” 二皇子背后出了一层冷汗,若是被发现…… 他举棋不定,瘫坐在老爷椅上灌了口茶,嘴里念念有词,把目光重新放在许留身上。 可若是无人发现,这一招遮天蔽日,谁也没有损失。 他终于生出些与虎谋皮的危机感,长身玉立的许留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立在堂中,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欺君罔上。 这个人,真的愿意助他夺得大业,然后拿着许好的那份,乖乖离开吗? “殿下若担心人选,草民这里倒有个合适之人。” 二皇子攥紧了茶杯,强颜欢笑道:“哦?快快说来。” “草民有个家道中落的远方亲戚,原也是一方富甲养出的千金之女,后来家中遭逢大变,流落至京中,正愁没个地方去。” 许留一番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好像真有那么回事。 他细细琢磨,轻笑一声,越发觉得这个主意绝妙。 如此一来,你又能去哪里呢? 二皇子不由信了几分,仍不放心道:“若是她入得宫中,有了二心,只怕你我鞭长莫及。” 许留抬起头,眸中亮起些光亮,拱手道:“这个殿下不必担心,她入得宫中,可那深宫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只会更加倚仗殿下。” 二皇子将信将疑,可想起章姝意,心中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他可不要和他父皇共夺一妻! “那你这两日将她带来,本宫见了方知可行与否。” 许留顺从地应下了。 “对了,过几日就是太后定下的赏菊宴,怕是借着赏菊想把京中名流都聚一聚,你行动快些……”二皇子沉吟片刻,死马当活马医了。 “若是合适,本宫好早派人与章大人商议。” 许留咧开嘴,心中充满了可期的快意,俯身拜了一拜。 “草民领命。” 第22章 机敏 月霞搅弄着碗里的雪莲子,瓷白的勺碗接连相碰,叮当作响。 一会儿又要去国子监听那老夫子曰来曰去,还要听一帮纨绔子弟没完没了地奉承,她烦透了。 她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是公主还要生受这些苦楚,倘若自己不是个公主,倘若她的母亲不是宫中贵妃,倘若她长在一般的贵族家中…… 她想象不出,她只能是公主。 “楼风哥哥呢?” 自上次李楼风与她说了那些刻薄话以来,这是她第一回提起他。 敛秋上前一步,替她挽起袖子:“世子出京去了,去接骠骑将军回京。” “怜彻姐要回来了?”她生得娇小,养在深宫中,一皱眉便现出几分娇蛮气:“他走之前怎么不来看看我?” 敛秋识趣地没搭腔。 她却没就此打住,不合时宜地灵机一动,质问道:“他是不是找那个贱人去了?” 敛秋只好作答:“昨日有人看到他往挽月宫中去了。” “贱人!贱人!!” 她气得甩开袖子,一把掀掉满桌的珍馐,胸口起伏不定,尖声叫喊:“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奴婢?我堂堂公主,他李楼风娶我还是高攀,凭什么?!!” 流华宫中训练有素地跪了一片,片刻后,敛秋不得不开口:“公主息怒,莫要为不值的人气坏了身子。” 月霞攥着桌上的锦帕气得发抖,“母妃说要替我料理她,怎么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究竟是过得有多滋润,还有工夫在宫中偷人?” 敛秋怕她言多必失,连忙接道:“这几日娘娘忙着打理太后差遣下来的赏秋会,腾不出手来,过段时日闲下来就好了。” “等一等等一等!” 月霞捂着脑袋大喊:“本公主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从小孟妃就告诉她,她是公主,是大晋除了皇帝最尊贵的存在。 可每当她想要些什么,孟妃总会告诉她等一等,等一个适合的时机,等父皇开心的时候,等到…… 等到她已经什么都不想要了。 月霞双目赤红,恨恨地转眼看着床柱,仿佛那上面还钉着一柄晃动不止的金钩。 不行,那个贱人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在本公主手上。 …… 萧瑾安毫无所觉,但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个如影随形的存在。 李楼风把追风留给她了。 只要皇帝不来,追风的存在就鲜少会被人发现,这是李楼风留下来保证她安全的。 挽月宫中确实忙得顾不上阴谋阳谋,太后说干就干,把这份差事交给了孟妃,不知道其中有多少意味。 不管其中有多少意味,明面上,孟妃都得体体面面地把赏秋会张罗好了,才不会落下把柄。 后宫还有几个答应美人,闻着味就来了,想在太后面前出出头,不约而同地跑到了太后的晟仪宫前。 孟妃前来晟仪宫中请事,萧瑾安与晴厘和几个宫女立在檐下,看几位妃嫔款款而来。 晴厘上前一步,以孟妃与太后正在议事为由,想将她们打发回去。 赵答应胆子是几人中最大的,家中父兄在朝,也算有倚仗,因此说话也声音大些。 “我们几个做妹妹的,来为孟姐姐分忧,你不让我们见上一面,反倒将我们赶走,如此盛会,你要累坏姐姐不成?” 晴厘应声而跪,抽在脸上的巴掌清脆作响,“奴婢嘴笨,答应莫要误了奴婢的意思。” 萧瑾安暗叹孟妃驭下果然有点东西,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骄横些也无人敢置喙,只是宫中人言可畏,容易落人话柄。 晴厘这一番做低伏小,倒显出赵答应的几分不是来。 可惜赵答应不是什么玲珑人,亦或是她铁了心要在太后面前露个脸,眼看就要往里闯,被萧瑾安伸手拦住了。 “你又是什么东西要拦我?” 赵答应柳眉倒竖,很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晴厘没想到萧瑾安会如此行事,连忙给她使眼色。 萧瑾安意会,却不想理。 她知道自己还能安然待在挽月宫中,全因孟妃如今被太后绊着,懒得为她费心力,可若是她腾出手来,自己就很被动了。 不如自己主动现身,让她看到自己的可用之处。 也好争取些时间,好弄明白孟妃究竟是不是害她全家之人。 萧瑾安面带笑容,福了一福:“赵答应言重了,奴婢怎么敢拦着,只是孟妃娘娘进去时太后她老人家脸色不大好,许是连日来,被后宫种种不合流言缠身,心烦不已。” “孟妃娘娘自是好一番解释,遣了奴婢们出来。” “答应若要进去,奴婢自然是无权阻拦的,只是您这般怒气冲冲,怕是容易着了流言之人的道。” 萧瑾安收回手,垂眼跪下,假装没看到赵答应那一脸纠结。 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自然要亲身试过才知道。 就看她敢不敢赌了。 赌对了,也未必能在孟妃前头说上话,赌错了,太后的冷眼她们怕是受不住。 赵答应冷哼一声,乖顺不少:“既然有孟姐姐在此,儿臣虽心系母后,却也不忍添堵,改日再来给母后请安。” 几个美人连声附和,一群人花蝴蝶似的袅娜走远了。 晴厘被低眉顺眼的萧瑾安扶起,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些谨慎,开口却不是什么好话:“你这些小聪明,最好在娘娘跟前收起来。” 萧瑾安听的辱骂多了,这几乎算得上是良言相劝。 她朝晴厘笑了笑,“姑姑放心,奴婢只想好好伺候主子,不做二心。” 晴厘一眼就看出她的虚假,默然抽出自己的手,不甚在意地掸了掸膝盖上的灰。 人和人之间,本就不必那么真。更何况就算当奴婢的有真心,也未必有什么好下场。 她在这宫中呆了快九年,见了无数来了又走、或是再也无法离开之人。 而萧瑾安第一次来挽月宫时,她的视线就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她分明只是沉静地跪在那儿,却像是在翻越自己的高山,泠然而立,对上位之人有种事不关己的漠视。 仿佛是身不由己地闯入,对着一切承受、却并不理解。 有种茫茫然的清醒。 这样的人晴厘还是第一次见,所以只要孟妃不发话,她便也不折辱。 她余光追随着重新站回原位、和几个小宫女吐舌头笑了笑的萧瑾安,不禁莞尔。 这份事不关己和机敏伶俐,你能保持多久呢 第23章 成仇 京中西北角的一家药馆,因地势偏僻,门可罗雀是常态。 秋去冬来,已有了呵气成霜的兆头,天色黑得也早,刚过酉时一刻,四周便朦朦胧胧地暗了下来。 掌柜的一边打哈欠一边扇着扇子,药香阵阵,将屋子里的每一处都染上苦味,闻得人心平气和。 可惜有些人天生对药免疫,药石无医。 掌柜的撩起眼皮,见那人一袭素衫头戴斗笠,孑然从巷角踱来,恍若一袭夜色的剪影。 进门后不等他发问,掌柜的摆摆手道:“给她喝药了,还是不肯说话,这娃子被吓得不轻,一时半会治不好。” 这人便不再纠缠,往柜台上放了一袋银锭,径直向后厢房走去。 周边的房间里或多或少都亮起烛光,只有他要去的那一间,黑沉沉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抬手叩了叩门,无人响应,他低语一句:“我进来了。”便推门而入。 原来屋中不是没有点灯,那一灯如豆,亮起来的光芒只够照见一小圈,包括枯坐桌边的少女的脸。 这屋中陈设简单,却也应有尽有。 少女没有分给他任何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一簇火苗,眼里死寂如灰。 他回身扣上门,坐到她的另一头,细细端详这少女的眉眼,和萧瑾安有三分像。 小时候能有六七分像,长开了之后,这三分是血溶于水,剩下的,就是她的造化了。 许留取下斗笠置在一边,轻声道:“我找到你阿姊了。” 萧瑾禾没什么反应,依旧怔着,陷在眼前的火光里,难以自拔。 许留伸手将那簇火苗盖灭,周遭瞬间被黑暗吞噬,他再一次道:“萧瑾禾,我找到萧瑾安了,你不想见她吗?” “瑾禾,你阿姊就在这京城之中。” 许留给了足够的耐心。 哪怕萧瑾禾被他带回京城时已是个难言难醒的木头,可她是瑾安唯一的亲人,这分量足够他大做文章。 好半晌,她才在黑暗中发出一声蚊吟。 “阿姊她……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许留嘴角扯出一丝残忍的笑,语气却温柔:“因为瑾安啊……不记得你了。” “不止是你,连同你的爹娘,她的爹娘,她都不记得了。” 他听到少女哽咽的声音,“你……胡说!” 她太害怕了,连控诉都显得有气无力。 许留重新点燃烛台,火光映在两人的脸上,太过真实,反而显得难以捉摸。 “你不记得了吗?啊,那时你还小,你阿姊为了和李家世子成婚,与你爹娘闹了不痛快,大吵一架。” 这些都是他从她支离破碎的梦呓中,拼凑起来的黑暗现实。 萧瑾禾本能地觉得不对,可她在惊惧与等待中绝望太久,爹娘死于非命,阿姊下落不明,她不知道为何命运会对她展开追杀,让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 而许留的语气不轻不重,半真半假给她织出一个等待已久的“真相”。 “你阿姊为了李家世子,叛出家门,而李家世子不满你父母阻挠他与萧瑾安,设计陷害,将你满门断送,你才会流落至此。” 许留目光中满是悲悯,静静地看着无助的少女神色惶恐,死死捂住了耳朵,眼泪扑簌而下。 “你……你说谎……” “你阿姊或许是被蒙在鼓里,或许是……与李楼风同流合污,她如今就在宫中,”他顿了顿,等到少女抬头望向他时,方继续追问:“你不想亲自去问问她吗?” 萧瑾禾不再像个木头美人,一连几个月堵在胸口的情绪喷涌而出,险些将她窒息。 她哭得打嗝,手扶着桌子想要起身大口喘气,可手腕连这点气力也没有,一把摔在地上,手捶着胸口不住倒气。 许留端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碎成一地飘零,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来。 瑾安啊,你天生就是个祸害,要多少人为你心伤。 他起身朝她走去,撩起衣袍半蹲在她眼前,“你一定很想你阿姊吧。” 萧瑾禾还有一月,才算是过了十四。 今年的生辰谁也不会给她过了,她再也收不到爹娘提前一日放在她房中的贺礼,阿姊……也再也不会带她出去耍玩了。 她在这世间踽踽独行,还能奢望这唯一的亲人吗? “阿姊她……是跟爹娘因为世子吵过架……嗝……”她脑中混沌,一时想不起来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景况,那会儿她光顾着贪玩,没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你阿姊的脾气你是知道的,”许留没给她整理思绪的时间,循循善诱道:“她轻易不同人生气,可一旦生起气来,八头牛都拽不回来。” 说到这里,他眼中泛起些温情,很快又如潮水般退却。 “瑾安生性良善,但世子却并不,李楼风养在贵族,一身的纨绔气,看上的东西不得到手绝不罢休,若非如此,你家中一直安稳和乐,哪来的什么天灾呢?” “都是人祸罢了。” 萧瑾禾拽住他的衣角,像是拽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喋喋不休地重复着:“阿姊她一定是被骗了,我阿姊肯定是被李楼风骗了,阿姊她不会对爹娘……痛下杀手,阿姊……” “萧瑾安是我阿姊……” 许留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宽慰,顺着她的话:“对,瑾安何其良善之人,肯定是被蒙骗了,才会对你不闻不问。” “若是你能找到她,与她相认,她定会告诉你来龙去脉,你还信你阿姊,对不对?” 萧瑾禾的眼泪更汹涌了。 “所以,我们一起把瑾安救出来吧。” 他不需要她们姐妹反目成仇,只需要萧瑾禾恨准了李楼风,坚信是李楼风蒙蔽了萧瑾安,这就够了。 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这点倒和萧瑾安不大像。 萧瑾安从来不那么哭,只是睁着那双清亮的眼,无声垂泪。 像落难的神祇。 许留叹了口气,伸手将瑾禾揽进怀里,生涩地拍着她的背,任她哭湿了自己肩头。 等萧瑾禾哭尽兴了,神思也渐渐回笼,退开两步审视着他,问出了半个月来从不关心的问题。 “你是谁?” 许留抬了抬眼,借着微弱烛光在横梁角的蛛网上凝视片刻,才呢喃般地笑了笑。 “我是……被她救下、又抛弃的人啊。” 第24章 生恨 明日就是中秋,孟妃紧锣密鼓地筹备着,生怕让太后抓到一点错处大做文章。 晴厘将挽月宫中之事挑重捡要的一一禀报,快结束时犹豫片刻,话音里有了痕迹。 孟妃神色恹恹,“说吧,还有什么事?” 太后前些日子折断她不少耳目,连晴厘也险些被调走,偏生她还不敢多说什么,这口气,梗得她日夜难眠。 “回娘娘,奴婢只是觉得那萧瑾安有几分用处,兴许可堪娘娘一用。” 晴厘是她从家中带来的陪嫁,做人本分做事利索,忠心耿耿,陪她从一个答应熬到了贵妃。 加上她手上能用之人确实不多,“哦?说来听听。” 晴厘将那日在晟仪宫前的事简略叙了,孟妃揉了揉太阳穴,晴厘两步上前替她按着头。 “本宫着人查了,这萧瑾安家原是一介商贾,丝绸米面皆有铺面,是月霞……”她闭着眼不再言语,对月霞背着她动手脚这事感到失控和心烦,而所有的失控她都是要扼在手中的。 可月霞是她十月怀胎所生,所以萧瑾安只能自认倒霉了。 “不过她入宫后便失忆了,连李楼风也不记得。” 孟妃被晴厘按得舒服,发生一声惬意的喟叹,“你觉得能用便用吧,把人盯紧些,她记不记得本宫并不在意,待中秋之后,便把人处理了吧。” 晴厘想起萧瑾安那张鲜活清丽的脸,心中可惜了一瞬,诺诺称是。 门外走进一个传话宫女,左脸留着泛红的巴掌印,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嗓音:“娘娘,公主求见。” 孟妃没看到宫女脸上的巴掌印,她今日说过除了皇帝谁也不见,怎么非要来触她的逆鳞。 晴厘给传话宫女使了个眼色,小宫女瑟瑟抖着,连忙道:“奴婢这就去送送公主。” 孟妃双目微阖,“废物,一群废物!” 晴厘手上更轻柔了些,“娘娘息怒,这几日累着了,莫要气坏身子。” …… “你说母妃不肯见我?怎么可能?一定是你玩忽职守,没告诉母妃!” 月霞啪啪又赏了传话宫女几个耳光,周围全是眼观鼻鼻观心的人形雕塑,没人敢拦这位主。 萧瑾安远远望着,虽听不真切,也把这位公主的跋扈看了个明白。 这还是她第一回见到月霞,见公主这行事作风,很难想象她是孟妃所出。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挽月宫中的宫女隐约知道萧瑾安得罪了公主,娘娘将她调来也不过是方便下手。 她们与萧瑾安素不相识,却也不曾结仇,更何况将死之人,不必再寻她的不痛快。 一个名唤青黛的小宫女见萧瑾安蹙眉远望,远处公主还在不依不饶,有那小宫女一顿好受的。 她听到萧瑾安喃喃自语:“就算是奴婢,也是爹生娘养的孩子,缘何要受这般对待……” 乍一听到这话,她心中的冷漠动摇起来。 青黛在宫中年头不长,听到的都是些高低贵贱奴婢本分的教导,而这萧瑾安一来,不仅将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还从柴房寻了些枯草来垫在干硬的褥下,夜半床铺上便温暖了许多。 她去问,萧瑾安便毫不藏着掖着,一一教与她。 这也是为什么萧瑾安来挽月宫半月有余,没人给她使绊子。 因为她总有法子,让身份卑贱的自己连带着她们,都好过一点点。 “你……”青黛拽了拽萧瑾安的衣袖,将她往檐下带,“你别被公主看到。” 萧瑾安一头雾水,我有这么见不得人吗? 青黛见她满脸的不明所以,怕她下回误撞到公主跟前,又不好明说,含糊道:“公主不喜欢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没事千万别往她跟前凑。” 她又不是什么香饽饽,我为什么要往她面前凑? 萧瑾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明白她一片好心,没来得及道谢,青黛就匆匆走了。 自己在挽月宫像个瘟神,仿佛沾多了就甩不掉了。 萧瑾安抻了个懒腰,她不是第一回做人了,面对什么事都有几分气定神闲。 宫中之事来来去去不过人心二字,孟妃来路不明,她也不是全无准备。 这两日她将追风派出去,循着上一世的蛛丝马迹,势必要把孟妃偷情的证据握在手里。 可孟妃当真谨慎,竟是一点信物也没留下。 无妨,她最不缺的就是手段,有的是办法让皇帝对孟妃起疑。 普天之下,最要命的不是证据,而是皇帝的疑心。 这一点,她亲身体会,心有戚戚。 幸而李楼风给她留了追风,否则她一人奔波,少不了辗转错漏,也替她省了不少力气。 “萧瑾安,晴厘姑姑找你。” 她回过神来,晴厘立在堂下,差人来传她。 看样子那位公主被打发走了,路过时她瞥了一眼饱受欺凌的小宫女,见她脸上手上皆有伤痕,忍不住在心底叹气。 待她走得近了,将那小宫女五官看清,竟是愣在原地。 这是……如喜? 前世她庆安宫中的掌侍宫女,她从宴会上救下来的小宫女,跟着她身边少说也有七八年的……如喜。 如喜怎么会在这里? 如喜似有所感,隔着泪眼婆娑望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 另一边,月霞回到流华宫中,气得险些把桌子掀了。 敛秋习以为常地往旁边躲了躲,等该摔的都摔了该砸的都砸了,才上前宽慰道:“这两日娘娘忙着中秋盛会,等明日一过,兴许就好了。” 月霞满头珠钗,却学不来孟妃的雍容,“那她为什么连一面也不愿见我!” 她心思百转,开始胡乱揣测。 说什么怕李楼风生厌,要顺理成章地处置那个贱人,本公主厌恶之人当死则死,可母妃偏要大费周章,将那贱人调去流华宫中,这下她想下手都…… 月霞心中有了个不可思议的猜测,她惶惶然望向敛秋,眼泪大滴大滴从眼眶滚下,“敛秋,母妃是要包庇那萧瑾安,才不让我下手的……” 她越想越觉得事实如此,敛秋没想到她心思百转,转歪了。 “公主多虑了,娘娘必然是向着您的……” “胡说!胡说!她今天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要被她抢走……” 月霞泣不成声,被自己吓了个半死。 她平日里轻则骂重则打,在敛秋看来,不过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心性,说是被宠坏了,又不尽然。 生在皇家,得来的温情都是打了折扣的。 于是她越缺越要,越要越缺,生生变成了如今动不动就歇斯底里的模样。 敛秋没有言声,任她大哭发泄,听到她从由高渐低的泣音里阴鸷道—— “我不等了……我要她死……” 第25章 中秋 中秋佳节,前朝后宫皆是一派和乐。 众臣在朝上例禀公事后便偃旗息鼓,没再上赶着给皇帝添堵,个把嘴甜的还能在公文上添几句吉祥话,朝堂上难得其乐融融。 及至晚风微漾桂香馥郁,檐角廊下皆掌起宫灯,官道上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珠钗罗裙,玉冠锦袍,连来往的宫人都色泽颜丽,入目成画。 万家灯火冉冉,高楼俯瞰,一片盛世太平之景。 大皇子人虽未至,礼却半点不含糊。 唱礼官高声宣唱:“天降祥瑞,特呈君上。皇天昭昭,万世流芳。” 紧接着,以滚木做成的推车缓缓上前,从抚州运至京城的斑驳大石上,依稀可辨“天命恒晋”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些风化痕迹。 皇帝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越是知天命,越是信天命。 他起身离座,来到那巨石前,伸手抚上字样凹痕,无限感慨。 “朕继位以来,未尝有凉德之心,天降祥瑞,是以佑我大晋,千秋万世。” “陛下为国为民,拳拳之心为天地所感,青史留名,以此祥瑞为证。” 此言一出,众臣竞相溜须拍马,此时不拍,更待何时? 许留只一眼便知那巨石乃人工伪造,世间一切信则有,大皇子也是捏准老皇帝的心坎,给他送来一剂强心药。 等到了二皇子的回合,他越众款款而出,许留端坐席边,漠然垂眸,仿佛事不关己。 “儿臣不及皇兄有这般好的气运,且儿臣天生愚钝,两月以来埋首书案,访遍京漕,手绘一幅漕景图……”他听到四周传来惊讶的吸气声,故作苦笑,摇头叹息着呈上手中尺卷:“其中不精不细之处,实乃儿臣自不量力。” “唯有此心昭昭,祝我大晋漕运亨通,国泰民安。” 那幅由许留……不,应是前世晋帝高怀渊不眠不休四日,绘出来的漕景图,由两名宫人一左一右,徐徐展开。 若论画工,那自是不及术业专攻的宫廷画师,可但凡留心过漕运路线之人,都能明白这幅画有多么费时费力费心,才能毫不出错,才敢呈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这幅漕景图,心中涌上各种滋味。 他的反应倒不如群臣那么大,只是略带深意地望了二皇子一眼,夸了几句,便将之带过了。 天道和人心,没人知道此时此刻,何者在皇帝心中更重要。 而许留也并未想要用一幅画来打动皇帝,高位之人最是善变,今天打动了,明天兴许就翻脸不认人。 他要的是群臣的眼睛,和他们的心之所向。 再怎么利益勾连,谁都希望能有个拎得清的主子,不至于给他忙前忙后地擦屁股。 这头的男人们忙着勾心斗角扯头花,那头的萧瑾安也忙得马不停蹄。 晴厘将接待宾客的事宜交由她来处置,她一面应付着小姐夫人,一面要管着晴厘分拨给她的人,谨防出了什么岔子。 萧瑾安不觉得自己会出什么岔子,她疑心有人会给她找岔子。 把她当临时工用完就扔,这种事贵人们最是能干得出来。 等到香粉阵阵远去,各家千金大多已入席,不再蜂拥而至,她暗自歇了口气,揉了揉笑僵的脸。 女宴选在百翠阁,不似平日里的宫门打开森然威严,来时需穿过一道镂花拱门,萧瑾安便立在门内接待。 门外一角有马车渐近,萧瑾安朝刚来的户部夫人欠了欠身,转身传人来领进阁中。 余光里只见一袭水青逶迤,没瞧个明白。 车马上紧随着下来个教习嬷嬷,伸手搀着朱颜玉貌的萧瑾禾,低声道:“莫要紧张,你是京兆尹之女章姝意。” 不过短短两日,这人已和跌地痛哭的小姑娘不一样了。 她在无助和祈求中流过太多眼泪,多少个孤苦伶仃的日子里,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想爹娘的音容笑貌,不去想阿姊。 就当自己还在家中,只是顽皮到天黑,悄悄翻了后院墙回来,不敢吱声。 明日一早醒来,娘亲会揪着她的耳朵骂上一阵,爹会从旁护着,阿姊会给她盛上一碗芙蓉羹,朝她挤眉笑笑。 当时只道是寻常。 可惜,不会再有了。 她眸中覆上一层抹不掉的琉璃,抬眼环视着宫墙檐角都精致成诗的皇宫一角,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笑意。 “宫中,当真是个好地方。” 嬷嬷飞快地掠了一眼,再次出言提醒:“里面都是金尊玉贵的夫人小姐,言多必失,切莫大意了。” 萧瑾禾闻言哼笑一声,莲步轻移:“是吗?可我也是爹娘好生呵护的孩子,不比她们轻贱。” 嬷嬷闻言怔了怔,先前她不明白主子为何要找一个呆板弱质的女子去假扮官家小姐,那不是上赶着给人揭穿吗? 可短短两日,萧瑾禾行坐卧立都有模有样,举手投足也是大家之气,她只当是这人有几分学才,还算过关。 加之她生得动人,只是连日惊惧气色不佳,缀粉点朱华服加身之后,竟是丝毫找不见那瑟瑟发抖的软弱女子。 如今看来,倒真不是什么学来即用,若没有长年累月的教导,骨子里很难有这份矜贵。 人难自知,人贵自重。 嬷嬷心中有了些底气,捧上给太后带的贺礼,快步跟上,与她落开半步。 车马被人牵走,宫道上只准暂行停靠。 马蹄达达的声音敲在萧瑾禾的心尖上,她每一步都走得四平八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紧张。 阿姊……会在里面吗? 许留答应她给她安个身份,送她入宫,这样她才能顺理成章地见到阿姊,可之后呢? 许留没有告诉她。 阿姊会不会不要她了? 她摸了摸空荡荡的颈间,那枚她日夜戴着的铜币不知何时已下落不明,似乎是个不必宣之于口的预兆…… 她攥着衣袖,把近乡情怯的冷汗揩去。 萧瑾安似有所觉,端首挺肩拢袖而立,夜风习习,撩起她鬓边碎发。 “萧瑾安。” 水青裙摆蔓延到雕花拱门外,门内宫灯数盏,映得满园生辉。 第26章 明月 "a萧瑾安闻言朝灯下走去,敛秋在那处等她。 “公主要见你。” 她张了张嘴,自知无法推脱,敛秋嘱咐了其他宫人几句,带着她离开了。 与那袭水青,又一次背道而驰。 追风受了她的指令,守在钦天台中,需一个时辰后才有机会回来。 萧瑾安不知者无畏,坦然随敛秋步入一间小院。 她与月霞公主素昧平生,为何会想要见她?莫不是得了孟妃的什么指示,来给她找麻烦? 前面两名领路的宫女,身后还有两个粗使嬷嬷。 萧瑾安压在心头的不安,怕是来者不善。 若自己出了什么事,瑾禾怎么办?李楼风回来后,会不会怨她? 这些念头只来得及在她脑海中冒个尖,回廊便转到了尽头,步入小院,她终于看清了那天远远望见的月霞。 公主公主,怎么说也是皇帝挑美人生下来的,只要皇帝自己不拉胯,公主怎么长都是好看的。 五官上月霞长得更像孟妃,不说话时那股沉稳的气质,则更像皇帝。 比如此刻她背对着萧瑾安,硬是撑出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可惜萧瑾安连高怀渊那样的疯子都不怕,她这点初出茅庐的威压也就跟闹着玩似的,只让她看出了公主脾气不好,不是很高兴。 完了,又是一个刺头。 萧瑾安在心底叹气,面上不显,欠身把礼数周全了:“奴婢萧瑾安,参见公主殿下。” 月霞冷眼回身,两步上前抬起她的下巴,冷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绝色,把李楼风迷得神魂颠倒。” 李楼风?关他什么事? 她掐着自己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很快见了红。 萧瑾安假装站不稳往后一退,从她的手中挣脱出来摔在地上,“奴婢不知公主在说什么。” 月霞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倨傲抬脚踩在她撑在地上的手,看着她面露痛色。 “萧瑾安?是这个名字吧,本宫第一次要你死的时候,你就该痛快点去死,而不是苟活在本宫眼皮底下,偷本宫未来的夫君!” 萧瑾安愣怔片刻,抬眼看她,明白了孟妃为何看她不顺眼。 原来自己是她女儿的情敌啊。 萧瑾安不是没遇到过这种事,只不过高怀渊眼里容不得沙子,从来都是她还来不及知道是谁蓄意害她,就被高怀渊出手如电地掐灭了。 后来反倒要她替那些“情敌”说情,让他手下留情,人命关天。 月霞重重地拧了拧,见她疼得不住佝偻身子,想拔出自己的手而不能。 “你在想什么?在想李楼风吗?”月霞脸上尽是与她这个年纪不相称的恶毒,弯腰看着微微挣扎的女人,吐信子一般:“可惜啊,他不在宫中,也不在京中,你不该奢望他来救你的。” 金钩与她贴面而过的肃杀感时刻提醒着她,李楼风心里是别人。 她咬碎银牙,一字一句宣判:“因为他,只能是我的人。” “你还是去给你们一家陪葬吧。” 萧瑾安猛然抬眼,目光如炬,惊得她直身踉跄两步。 她前面说的什么萧瑾安都不大在意,除了手疼得厉害,没什么感觉。 两世加起来自己也一把年纪了,犯不上和一个情窦初开的偏激少女较真,待李楼风回来,让他自己去处理干净便好。 可这人说了什么? 萧瑾安顾不上发青发紫的指节,与刚才的泰然自若霎时判若两人,若不是两个粗使嬷嬷拦着,她怕是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你说……什么?” “我家人怎么了?” 她艰难吐字,不敢深想眼前之人就是自己的灭门仇人。 因为什么呢?因为李楼风吗? 不可能,这太荒唐了。 “你说啊!你把我家人怎么了?!” 她气震山河地一吼,把月霞吓得抖了几抖,很快回过神来,戾气横生。 “来人,给本宫捉住她!” “你说……你到底把他们怎么了?是不是你陷害的?!” “啪!” “啪!” 月霞左右开弓,毫不手软地给了她两耳光,暴跳如雷:“贱人!贱人!就你还敢冲本公主大喊大叫!” “啪!” “啪!” 又是两巴掌,萧瑾安扬着脸不知道疼似的,她嘴角溢出血,仍然挣动不止,眼睛里燃着两团愤恨的火。 “告诉我,是不是你!!” 月霞冷笑一声,大言不惭地照单全收:“对,就是本公主。” “区区商贾之家,竟敢肖想王爵世子,抢本宫的东西,本宫让你连命都带不走!” “就因为……就因为李楼风吗?” “啪!” 月霞钳住她的下巴,使劲摁在她发肿的脸上,“谁准你这么叫他?” “一介贱婢!” 萧瑾安败了似的,软绵绵垂下了头,像只死狗被两只嬷嬷抓着。 “哈……” “哈哈……哈哈哈……!”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这人挣起来时倒没什么,这会儿突然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声声凄厉,骇人得紧。 “我……都是因为我……” “那可是一家上下……十八口人命啊……” “因为什么?哈哈,公主,你再告诉我一遍?” 萧瑾安明明在笑,可周身充满了绝望的气息,脸上唯一一点颜色就是嘴角血沫,那双向来慈悲的眼睛里,一对瞳仁微微放大,秋水眸成了死水潭,将月霞映入其中。 月霞毕竟是纸老虎,受不了她这副恶鬼索命的模样,色厉内荏地退后两步,招了招手:“给本宫灌!” 门外之人看到这一幕,险些忍不住冲了进来。 又上来两个宫女,其中一个端着一碗黑黢黢的药,两个嬷嬷将她按跪在地,防止她踢腿,一个掰开她的嘴,一个灌药。 月霞看着她濒死挣扎,壮胆喊道:“你也别太难过,本宫这就送你去见他们!下辈子你记得了,不该得的东西千万别高攀!” “呜呼……唔……” 她不停挣动,那双眼睛死死攫住月霞,牙关紧闭又被撬开,灌得满脸都是,连鼻腔都被汤药堵住。 萧瑾安,到头来,你还是在阴沟里翻船了啊。 她意识渐渐恍惚,手脚疲软瘫在地上,只剩这点自嘲的力气。 天上一轮明月盈盈而盛,她眼中漫上血色,将月光染成赤色,洒进她的四肢百骸。 自古中秋佳节,阖家团圆。 女儿来迟了。 …… 萧瑾禾在宴会中周旋许久,紧盯着每一个来来去去的倩影,又要稍加掩饰,免得太过明显落人话柄。 如此多莺莺燕燕,美人玉色,没有一个是她心心念念之人。 她端着琉璃杯,指节发青,胸中蓦然发痛。 月光柔柔拢在她身上,她鼻尖一酸,呢喃道:“今天是中秋啊,阿姊……” 太后朝她招了招手,萧瑾禾压下满腹委屈,笑颜而迎。 …… 李楼风靠在避风口,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接过大姐递来的酒壶倒在伤口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李怜彻难得红了眼眶,她转开脸去,语气生硬:“你何苦要来,我自己也能回得去。” 他没同她逞口舌之快,下手稳准狠,声气微微颤抖:“我当然要来,接你回家。” “阿姐……” 李怜彻扯出他手中的纱布,替他包扎。 李楼风额间布满冷汗,抬头看着天边月,想起那人,语气不免缱绻。 “等我们平安回去,我想带一个人回家。” 明月高悬,洒在每一个不归人身上。 ——————————————————————— 第一卷·琉璃塔心·完 第27章 流云 第二卷·朝花夕拾 ---------- 载济十五年春,萧程永凭着一间布铺,在徐州永安县连开了自己的三家铺号,在当地也从萧家那小子变成了萧老爷。 许多人眼红着萧程永这穷小子成了商老爷,家中但凡有适龄的女娃,都上赶着往萧家门口塞去。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萧程永独独看上了卖莲女流云。 流云是被刘家阿婆从道观门口捡回去的孤婴,刘家不同意养个没来由的嘴,阿婆不忍,将她悄悄养在刘家的采莲船上,由船夫船嫂们轮流守着。 就这么春一程秋一程的,流云长大了,阿婆也在某一个乍暖还寒的春日,撒手人寰。 那日流云被刘家赶出来,手里还挎着本该卖出去的莲子,满满当当,她蓄了满眼的泪,可没人准她流泪。 萧程永家中略有薄地,怎么也要凑个仨瓜俩枣送他去上学堂,他少时顽劣,和着一帮狐朋狗友,在路边打闹。 一把撞翻了流云的挎篮,和她满眶的泪意。 “对不住啊对不住……” 他随意道歉转身欲走,却发现这女孩不紧不慢地跪在地上捡莲子。 那年他九岁,她六岁。 他蹲下身来,用手拢着散了一地的莲子,拢到她面前,手背一凉,以为是下雨了,可天边日光晴好,哪来的乌云细雨? 原是流云在不声不响地流泪。 萧程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这女孩的悲伤太汹涌,他似乎说什么都没用。 “属实抱歉,这几个铜板你拿着,莫要哭了。” 他施舍般掏出几个铜板,想要止住她没完没了的委屈。 流云不曾分给他任何眼神,重新把篮子挎在臂弯,贴着墙根走了。 他盯了那萧瑟背影许久,被朋友们拽着走了,却不住回望,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个背影。 那之后,他只要学堂下得早,便会沿着镇上的路去找卖莲女。 有时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带着一种莫名的好奇,有时他身上有闲钱,也会走去她面前,买上一些莲子。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不知道这是何种情愫,只是想看看她。 流云一天天长大,出落得越发标致娉婷,来买莲子的人心思各异,流云装作听不懂,迎来送往。 她流丽的眉眼望向街角,似乎很久……都没有见到那个少年来买莲了,他还会来吗? 开始渐渐地,有人大把大把地买走她的莲子,要她嫁作人妇,引起了刘家的注意。 他们要流云以身报恩,嫁给县太爷的小儿子做妾,好为刘家挣点彩礼钱。 “你以为你聊以为生的莲子从何处来?还不是我们刘家的地!你嫁过去,县太爷家还能短你吃喝不成?你也是好命,才能入大人青眼!” 他们三言两语,将她这些年的孤苦与贫寒尽数抹去,因为他们的贪欲,她成了“好命”。 流云被按在堂上,气愤又惊惶。 “我不……” 我不嫁,我不要! “寄人篱下的东西!你以为你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小姐吗?!” 刘夫人啐了她一口,将她的手拔出来,摁了红印。 流云使劲了浑身解数,依旧挣不过命运的唾弃,她眼神发暗,呆若木鸡地坐在堂上。 她这一生第一次穿上绸缎,是因她被发卖做妾,享了别人的荣华,做了别人的富贵。 大婚之日,她红袍加身,轿外吹拉弹唱好不热闹,流云想,没有比这更盛大的葬礼了。 她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刀,刀光森寒,映出她红妆艳丽的眉眼。 就在刀尖对着颈间的那一刻,轿外传来呵斥声,她手一抖松了刀,泪如雨下。 原来她还是想活的,她不想死,不想被逼至死! 有没有人,有没有谁能来救救她? 她的祈祷还来不及被上苍听见,下一刻,轿子狠狠震荡摔在地上,达达的马蹄由远及近。 “流云,你可愿跟我走?” 她看着萧程永伸来的手,认出他是许久不曾出现的少年郎。 没有任何犹豫,她攥住他的手,“哪里都好,带我离开这里。” 萧程永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爽快,本来忐忑的心轰然落地,伸手抹掉她满脸泪痕,一把将人拽上马,揽在自己身前。 “好,我带你走。” 后来流云方知,萧程永本被家中安排了其他亲事,可他今非昔比,早已是家中说话最重之人。 他将萧家在永安县的产业打理好,交给家中二弟,刘家来闹时,他们咬死不认便好。 “我生意愈好,身后虎视眈眈之人便愈多,我若要走,他们之中有些人更是求之不得。”萧程永往火堆里扔了两片柴,火光映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我早想离开,去闯一番自己的事业。” 流云还穿着那身红装,怔怔地听着,情不自禁道:“我……我也想。” 萧程永望向她,四目相对,他先败下阵来,耳垂滴血地转开脸,“你、你随我走,不怕那县太爷的小儿子派人来抓?” 流云尚不知他的情愫,闻言淡淡道:“我一介孤女,他不过想要个好摆弄的戏耍,有的是人愿意往上凑,怎会为我大费周章?” 萧程永嗯了一声,用一根火棍拨弄着火堆。 流云眼里映着他的侧脸,讷讷道:“我长到如今,除了阿婆,你是第二个愿意为我大费周章之人。” 他手中的火棍滚到火中,烧得噼啪作响。 他想说,我会对你好的,你愿不愿做我的妻? 他想说,我悄悄慕恋你好多年。 萧程永清了清嗓子,说:“不早了,你睡吧,我守着。” 后来萧程永带她辗转到京城,一开始,两人根本无法在寸土寸金的京城站稳脚跟,靠着在饭馆当算盘先生与店小二过活。 兴许萧程永真有几分天生的商才,借由粮食转运和丝绸出入的进京口尚未被官方划归,与当时新上任的京官一拍即合,又一次白手起家。 流云白日做工,晚上挑灯夜读,将萧程永授与她的那些经世之验融会贯通,同萧程永借了些银子,开起了自己的胭脂铺号。 在他们双双逃出永安县的第六年,一个是京商皆知的萧老爷,一个是胭脂得名的云娘。这一年,流云已二十有二,是人人口中的老姑娘了。 那一日,萧程才寻了京中最高的酒楼,欲将顶楼包下。 他今日约了流云一同来此。 谁知酒楼掌柜的面带歉意,说是早已被包下,属实腾不开日子。 萧程永面带黯然,正欲离开,好选定他地告知流云。 谁知一转身,流云面带笑意朝他款款而来,牵起他的手上了乘梯,与他一同立在早已布置好的地方。 仲夏晚风还掺着几分暑意,吹得他一颗心嗡嗡发烫。 流云始终没放开他,两人执手而立,头顶是星罗棋布,目下是万家灯火,她眉目缱绻,望向他的一双眼中不再怯怯,盈满爱意。 “萧程永。” “从永安到京城,山长水远,我们就这么一直握着彼此,走下去吧。” 萧程永头晕目眩,仿佛只有眼前人是真的。 他听到自己很没出息地哽咽出声—— “那……说好了。” 第28章 命劫 两人成婚后,迟迟不见嗣音。 流云听闻尔汝寺的菩萨香火旺盛,前去拜了三次。终于在第三次,腹中有了消息。 萧瑾安未出世前,萧家父母就已经在琢磨她的名字了。 萧程永有时半夜还爬起来,抓起桌边纸笔记下一两个字,等第二日醒来一看,又觉得稍显不足。 “依你看来,我们的孩子应是怎样的?”流云抚着六个月的肚子,看他一天到晚忙前忙后,光取个名字就散出去不少银子。 这么一问,萧程永倒镇静下来。 他握起流云的手,沉吟半晌,失笑道:“无妨,他怎么样我都欢喜,我只想要他一直平安喜乐,如此便好。” “那便许个‘安’字吧。” 流云笑了笑,“不必颠沛流离,一生到头,总有安心之处。” 萧程永看着妻子浅笑晏晏,说不出半个不字。 “世间这般险恶,”流云只要忆起永安那段日子,就不免蹙眉,她回握住萧程永的手,喟叹道:“我们也无法护他一世,需他明心见性,自照前路。” “握瑾怀瑜,心有美玉。” “便许他字为‘瑾安’吧。” 萧程永自然应允,揽她入怀,终于不再纠结:“那便许他名为泉,今生泠泠,祝我们的孩儿山长水远,柳暗花明。” 于是,萧瑾安降生在一个絮雪绵绵的晚上。 流云望着襁褓间丑丑的小孩,泪如雨下。 待得她身子好些,萧程永带着一家人前去尔汝寺还愿。 流云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眉目虔诚,将额头抵在蒲团上,求菩萨保佑这孩子一生无病无灾,顺遂喜乐。 “走吧,回家给你做好吃的。”萧程永一只手抱着啃手的萧瑾安,一手扶起尚且孱弱的妻子,正欲往山下去。 一个小沙弥挡在他们面前,娓娓道明来意:“方丈邀二位施主前去一叙,不知二位可否拨冗移步?” 流云与萧程永面面相觑,她迟疑地点了点头,萧程永便吩咐仆人们等在外堂,陪着妻儿一同入内。 方丈盘膝而坐,见他二人前来,笑语斟茶。 “邀二位前来,实属唐突,望二位莫怪。” 萧程永观他苍髯白发,面目慈悲,确实是修行人的面相,微微躬身道:“方丈客气,不知邀我们前来,所为何事?” 方丈看了眼尚在襁褓中的女婴,朝流云歉然笑道:“不知夫人可否将爱子抱与老衲看看。” 流云抱着萧瑾安上前,方丈逗了她片刻,她咧着没牙的嘴笑得欢快。 “夫人请坐,听老衲细细道来。” 流云心中莫名惴惴,萧程永的手贴在她后心处,令她心下稍安。 方丈沉默数顷,似乎是在斟酌怎么说不容易被揍,“此子命格天生有异,菩提之下一人一果,此子却是个双枝。” 萧家父母对佛语禅机皆是一知半解,闻言只知他说这孩子与常人有异。 “天生异才,岂不是好事?”萧程永犹豫道。 方丈叹息摇头:“非也,泯然众人,方知人间喜乐。双枝子命数多舛,身边人极易受其影响,遭其反噬。” 萧程永思忖道:“可有解法?” 方丈:“命中劫数,无解。你们可将这个孩子养在佛门,避其命劫。” 萧程永:“需避多久?” 方丈:“命星二十年一轮回,待这孩子长到那时……” “我不会把我的孩子扔在外面!”流云语气生硬地打断,抱着萧瑾安转身欲走。 萧程永匆忙跟上,回头朝方丈作了一揖,“多谢方丈劝告,我等凡夫俗子,大抵是受不了这等骨肉分离之苦,这就告辞了。” 方丈看着桌上未动的两杯茶,了然道:“时也,命也……” 萧程永险些没上得了马车,流云冷着个脸,肩膀发抖,怀里的萧瑾安也哭个不停。 “阿云,我不是……” “你若怕这孩子克你,我这便与你分家,我来养她,她就是克死我,我这个当娘的也认了!” 萧程永被她这么一梗,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马车摇摇晃晃好半晌,他方黯然道:“这孩子才来不到半年,你便连我的话也不肯听了,这么多年的情分,你也说不要便不要了……” 流云这才惊觉自己这话伤了他的心,恍然看去,他也红了眼眶。 “永哥,我……”她手里的孩子被他接过,她也扑进他怀中,泣然道:“你知我从小被养在杂棚,无父无母,我那时便想,往后我若有了孩子,必定要尽我所能,陪在她身边……” “就算泉儿真如他说的那般,我也……不忍弃她。” 她梨花带雨地望向他,“你信命吗永哥?我若信命,我便遇你不得……” 萧程永自然知道她心中所想,他年少时便看着她蹲在巷角檐下,倔强又惶然地面对每一次的命运。 他只是气她如此轻易便抛下自己。 “我萧程永再不济,也不至抛妻弃女去信一个无来由的预言。”他一下下安抚着怀中的妻子,任她哭湿了自己肩头。 襁褓中的萧泉啃着手指咯咯笑起来,夫妻俩侧头去看,萧程永“嘿”了一声,笑骂道:“臭小子,把你爹娘惹哭了,你倒是爱笑了。” 萧泉笑得更欢了。 这一番插曲过去后,萧泉一天天长大,吃得饱睡得香,也不像别的小孩那般爱生病。 流云抚着肚子,看她一天哒哒哒地蹬个小脚丫子,和嬷嬷在院中跑来跑去,笑得不亦乐乎。 于是,在萧瑾安出生后的两年,一个秋阳正盛的午后,瑾禾嚎着嗓子来了。 萧淞,字瑾禾。 两岁的萧瑾安说话早,平时总爱学着萧程永拿腔拿调,逗得一家大笑。她戳着小淞儿的脸蛋,抬头看着她娘,说话漏风:“阿娘,小淞儿好丑哦……” 流云白她一眼,轻飘飘地气哭她:“和你小时候一样。” 萧程永哭笑不得地抱起伤心的萧泉,握起流云的手吻在嘴角,“辛苦了,阿云。” 流云困倦地望着他们父女三个,满目圆满。 “瑾安。”萧程永很严肃地唤了她一声,她见好就收,把拿来逗母亲的假眼泪揩了揩,眨巴着眼睛看向她爹。 萧程永指着襁褓中皱皱巴巴的萧瑾禾,“以后这就是你的妹妹了,爹娘不在家,你就是家中老大,要照顾好小淞儿,能做到吗?” 萧瑾安望着哇哇大哭的萧瑾禾,攥了攥小拳头,作为小老大的责任感油然而生。 “瑾安可以!” 第29章 学堂 一直到十二岁之前,萧瑾安和妹妹一起,都是由萧家父母开蒙教学。 不是没想过将她们送学堂,流云还托人打听了哪家先生教学好。在京中,教学好的先生比比皆是,但少有能将男女之学一视同仁的。 一位盐商的夫人与流云交流育儿经,她家也是个姑娘,盐商夫人煞有其事道:“女孩儿就要从小教起,三从四德铭刻心间,若有那福分能送到王公贵族家中,以后怎么也是个贵夫人,若是女德不精,难免被夫家欺凌耻笑……” 流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后来便与这位夫人生疏了。 萧程永给她倒了杯热茶,看她气得在屋中走来走去:“我的孩子,凭什么要学那些伺候人的玩意?我好生生地把我的心肝养大,再送去给别人糟践?哪有这样的父母!” “你莫气坏了身子,”萧程永知她为了两个孩子上学堂费尽心思,柔声哄道:“我们不送女儿去便是,当心气坏了。” 流云接过茶杯,热茶已被晾得好入口,她一饮而尽,叹了口气:“什么王公贵族,她们若是不想嫁,我便养她们一辈子,那等富贵我们高攀不起,也不稀罕!” 当了母亲后,她的性格变得越发有棱有角,一双弯月眼也更加凌厉。 “那这样如何,”萧程永心思一转,计上心头,“听说从岭南来的大儒谷嵩先生要在京中开讲经堂,我托人问上一问。” 他思忖片刻,越发觉得可行:“为了避开不必要的麻烦,只好委屈泉儿女扮男装,这样也安全些。” 流云顺着他的思路,眉间的褶皱总算消退,欣然应允。 …… 几日后,烈阳尚未从山岗升起,昏昏欲睡的萧瑾安被嬷嬷从被窝里薅出来,流云亲自上手,给她擦了脸。 “瑾安,娘送你去上学堂,你好好学,将来有一番自己的出息,才能不为这世间的规矩所困。” “委屈我儿,还得扮上一番……” 十二岁的萧瑾安听得懵懵懂懂,看着镜中被高束的发,一根发簪打发了所有发饰,整个人肃整得紧,有种不一样的清爽。 她没觉得委屈,只觉得新奇。 萧家父母在京中都打眼,没亲自送她去,双双守在门口跟她招手,直到车马拐过巷角连影子都看不到,萧程永才揽着妻子回了房。 沧浪堂借的是前朝贤人的宝地,在京郊一个叫旭角的地方,虽离京中有些距离,可慕名送子前来的官家名商不在少数,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同往的车马。 “公子,你在堂中跟着先生学就好,与人交友需得谨慎,老爷夫人虽说是不怕事的,但京中权贵多了去,”桂芳嬷嬷给她嫩生生的双手抹了油,轻拍着她的手背:“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学到的都是咱们自个儿的。” 萧瑾安性子不算安静,在家中甚至是有几分娇贵的,但她在流云面前很本分,装得一副乖乖女的样子,在亲爹面前就顽劣了,一张嘴贫得厉害。 听闻桂芳嬷嬷此言,她倒是好奇那些个权贵都是什么玩意,需得爹娘和嬷嬷再三耳提面命。 窗外一阵劲烈的马蹄声。 只要不是在长街纵马,京郊上这种偏僻的官道,倒也没人管。 今日去的都是与萧瑾安差不多大的孩子,至多不过十四,谁家这么大阵仗,上个学堂还要纵马开道驭车而来? 她好奇地扒开帘布,达达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她正要引颈望去,一阵劲风扑面而来,一袭红衣驭着枣红烈马,从她窗前错身而过。 仰目望去,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锋眉厉目的少年,在那短短的一错身,他似有所觉,垂目望去,上挑的眼尾更显矜贵,隐隐有几分不耐烦。 红尘滚滚而来,潇潇而去,萧瑾安心中鼓擂而不自知,只当那人实在有气势,吓得她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她转目瞧了瞧车后,嘟囔着:“谁家侍卫这么豪横,怎么也不见他家主人的车马?” 下车时她望着被少年们围在中央的红衣,方知那就是李国公家的小世子。 小世子眉眼间尽是不悦,她站在外围听了两耳朵,知晓他是被他爹和他大姐双管齐下,逼来沧浪的。 而她萧瑾安,是父母到处托人大费周章,才求之不得地来了此处。 方才还觉得耀若星辰的小世子瞬间在她眼中,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权贵,轻易便能得到她想要的。 她这才明白爹娘说的“委屈”是什么意思。 她那点情窦初开的心意被不公世道黑沉沉地压下去,自尊心浮上来,她目不斜视,穿过一众纨绔,率先入了沧浪堂。 沧浪堂分东西两侧堂,入门正中供着孔圣人的铜像,中堂左右两根梁柱上刻着苍劲字体,当真入木三分。 右书:先天下之忧而忧 左书:后天下之乐而乐 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镜堂”二字。 谷嵩先生鸡皮鹤发,袖手而立正堂中,第一眼看到的是心事忡忡的萧瑾安,伸手朝她招了招。 “学生萧泉,字瑾安,见过先生。”她拱手半躬身,行了个初见的师徒礼。 谷嵩先生望着她的颈间,讶然笑道:“竟是个女学生。” 萧瑾安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识破了,不知怎的,她居然有几分羞耻,踌躇着不知如何是好。 谷嵩先生伸出手,隔空在她发顶拍了拍:“既来了,便是我门下弟子,萧泉,你所思所想皆为清明,便无人可阻。” 萧瑾安怔然片刻,眼眶发热屈下双膝,俯身而拜,行了个端端正正的拜师礼。 李楼风携着一帮吵吵嚷嚷的少年进来时,萧泉已经被先生扶起身,侧立在一旁,神色平和,有种安然的镇定。 他不免多瞧了她几眼,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只猜测这是个爱在先生面前表现的假正经。 哪有人会喜欢上学堂的! 要不是他大姐拿了铁棍揍他,他才不会慌不择路地跳上马,他倒要看看这传说中的谷嵩先生长了几只眼睛几条腿,逼得他险些上梁山。 如此一看,不就是个不剃胡须的老头儿嘛。 众人行了拜师礼,气氛一派肃然,李楼风眼珠到处打转,观察着哪里有可逃之机。 他的视线蓦然对上眼神清亮的萧瑾安,而她面无表情,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嫌恶,很快移开眼去。 李楼风:“……” 我是在哪里得罪过他吗? 第30章 锋芒 李楼风降生后没几个月,母亲便旧疾复发撒手人寰了,长姐如母,他对于母亲的记忆更多来自自家大姐。 家中既疼他爱他,又担心养出个混世魔王来,于是丝毫不敢娇惯,他爹唱红脸,他姐唱黑脸,还有个闲鸡飞狗跳的二哥唱白脸。 他性格直率,又心思细腻,刀枪棍棒乃至琴棋书画都能来上那么两下子,骑射尤其出色,是李国公亲手教出来的佼佼者。 因此在京中,李家小三爷在同辈之中格外受尊崇些,不少世家子弟找他练习骑射,他有空便也不推脱,都是半大的少年,很快对他推心置腹起来。 所以萧瑾安的刻意漠视对他而言,是罕有的情况。 他叼着笔杆子,在未尽的暑气里好奇地打量着坐在他右前方的萧泉。 萧泉肩背挺直,在一众丧眉耷眼的少年里聚精会神,时不时敛眉挥笔,在书册间记上一两句。 每次她记完笔记,笔尖幅度都会微微上扬,李楼风猜测她的停笔处会有一道小风似的弯钩。 “一生傲岸苦不谐,恩疏媒劳志多乖。”谷嵩先生负手回身,扫了一圈昏昏欲睡的小混账们,望向端正而坐的萧泉:“萧泉,你来解释解释太白公的意思。” 李楼风随着她的起身微微仰头,侧面只能看到她波澜不惊的神色,和略带不解时的停顿犹豫,再根据自己的意会娓娓道来。 声音如松泉石上过,泠泠清亮。 谷嵩先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让她入座。 那就是好的意思。 李楼风听到身边传来一声不屑,是兵部侍郎的小儿子陆鼎。 “嘁,一天到晚尽显摆,装什么君子端方。” 陆鼎声音不小,不至于让先生听到,但萧瑾安还是能听个清楚的。 若按以往,她笑笑也就过去了,可她余光里李楼风似乎多看了她两眼,她不想被这群人有任何看轻,于是也压着音量回:“君子端方倒不必,但我写自己的名字确实是顺手多了。” 陆鼎入学时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翻来覆去地涂抹错改,还是李楼风眼见大家的登名册上,就要只剩他陆鼎一个人的名字,才出手帮他写了。 她这一张嘴,正正踩在他的痛点上。 李楼风趴在矮桌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遭也传来些絮絮的笑声,把陆鼎气得眼睛鼻子都快调了地方,恨恨地盯着萧泉背影。 “笑什么笑什么!”谷嵩先生每天要被这帮小子气得砸好几次惊堂木,随手一指:“李楼风,你来说这两句往后是什么?” 李楼风:“?” 他摸了摸鼻子,也不怯场:“先生,你之前问别人的都是你说过的,你没说过的我怎么会知道……” 说他当先生的偏心呗。 谷嵩冷哼一声,直接叫人来对峙:“萧泉,你来说说。” 萧泉这才有些后悔得罪了这些草包,无奈起身,对答如流:“君不见李北海,英风豪气今何在!君不见裴尚书,土坟三尺蒿棘居!” “少年早欲五湖去,见此弥将钟鼎疏。” 堂中一时安静,无人说话,打瞌睡的也醒得差不多了,不住地拿眼把萧泉瞧着。 “萧泉,你又是如何得知,我可没说过。”谷嵩盯着李楼风,话却问的是萧泉。 萧泉沉默片刻,一板一眼道:“先生昨日发的教案中有。” 有几个学生竟然还好意思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埋首翻了翻桌上拿来垫口水的纸。 李楼风一散学就纵马跑得人影不见,发下来的教案压在砚台下,此刻才注意到真有此事。 若是他大姐在这儿,非要拿狼毫在他脑门上大书“睁眼瞎”三个大字。 谷嵩先生没有给他台阶的意思,他就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轱辘轱辘地往下滚…… “原来如此,先生用心良苦,学生受教了。” 谷嵩还是放他坐下了,哼笑一声,不阴不阳地刺他一句:“要受教的早受教了,只怕死猪不怕开水烫。” 李楼风模样乖巧了几分,甚至低低道了句“有理有理”,半分看不出来被烫了。 萧泉都要有些佩服他的脸皮了。 一帮学生暗暗给李楼风使眼色,赞他英勇。 他手掌下压,表示低调低调。 一抬眼发现萧泉也在看他,歪头朝她笑出一口白牙。 并无半分恶意,就像是遇到同类摇尾巴的那种友好。 萧瑾安猛然收回视线,肩背挺得有些僵硬,面上发红,心里却嘴硬:谁跟你同类!一散学连桌案也不收的纨绔头头! …… “好了,今日回去把这首诗都给我背会了,明日抽查!” 谷嵩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小混账们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模样,狠狠拍了拍惊堂木。 “散学!” 这回李楼风长记性了,把今日和昨日发下来的教案叠巴叠巴塞进衣襟,起身时只来得及看到萧泉离开的背影。 李楼风不做他想,这会儿去马场还能跑上半个时辰的马,二哥今日休沐,他可以缠着二哥帮他做做功课…… 他越想越可行,牵了马出来踩上马蹬,翻身上马朝外奔去,路过巷尾时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萧泉,你如此得先生喜欢,不如帮我们把功课都做了,皆大欢喜。” 说话的是陆鼎,他领着一帮参差不齐的学生小子,把萧泉堵在了巷角。 这会儿先生在内堂整理书卷,压根听不到街边巷角的动静。陆鼎有恃无恐,势要把今日的面子找回来。 萧瑾安自然看出来者不善,可她是个遇强则强的主,正是要强的年纪,学不会暂避风头。 只听她尾音上扬“哦”了一声,“皆大欢喜,喜在何处?” 若话到这里也就罢了,随他们解释去,她仍牙尖嘴利地跟上一句:“喜在你终于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吗?” 李楼风坐在马上,听得又想笑,又忍不住扶额。 这位萧公子似乎不懂得什么叫好汉不吃眼前亏啊…… 果然,陆鼎被她这么一踩,恨不能当场爆炸,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揪住了萧泉的衣领就要挥拳。 第31章 断袖之辨 尕李楼风手中的马鞭本要破风而出,但他观察到萧泉后撤半步,左手攥拳小臂微抬,便暂时按下动作。 萧泉家中送她来京郊学堂,也不是全无准备。 毕竟谷嵩先生不是京中的教习先生,允许一帮婆子仆从守在这堂那殿的等着伺候,除了早中晚接送,其余时候别来他跟前碍眼。 因此萧程永特请了习武师傅来教她些拳脚,大杀四方不必,能自保便好。 萧瑾安心中千回百转,身体隐隐蓄力,可随即想到陆鼎家中势力,那双攥拳的手还是松开了去。 任沙包大的拳头砸在她脸上。 她不能给家中惹去祸患。 李楼风眼睛缓缓瞪大,当他明白萧泉不愿反抗时已来不及,“砰”地一声,萧泉被砸倒在地。 “陆鼎。” 他沉声吼道,陆鼎循声望去,李楼风骑在马上眉目阴郁地俯视着他,随即叹了口气,“先生找你,让你去堂上领纸,今日把那首诗抄一百遍。” 陆鼎怔在原地,其余学生也都惴惴,心急问道:“先生只罚了陆鼎?” 没人怀疑他空口白话。 他“嗯”了一声,眼神与萧泉在半空交汇,很快又移开,吼了一声:“还不快去?让先生看到这处告到你爹那儿,有你好果子吃?!” 陆鼎垂头丧气地啐了一口,完全没有了收拾谁的心情,阴恻恻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萧泉:“晦气!” 萧泉靠坐在墙边,对着他的背影比了个小拇指。 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地散去,不忘回头看一眼颇为狼狈的萧泉,这会儿他们回过神来,也觉得陆鼎有些过了。 有几个伸手要来扶她,她垂着头没理。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人一马,她伸手碰了碰脸侧,“嘶”了一声,方抬起头来瞪视他:“为何帮我?” 李楼风最近觉得自己越发奇怪,他受着她的质问,心思却飘到九霄云外,隐隐能听到九霄之外传来一句。 这人真好看。 萧瑾安靠在灰墙之下,仰起白皙的脖颈,耳垂莹润,右脸发红可能还有些发肿,眼角眉梢都是不服输的倔强,狼狈又生动。 但唯独算不上好看。 比起时不时金簪花钿盛装来到李国公府上的妙龄女子,此刻的萧瑾安太不成样子,她屈起一条腿,手搭在膝盖上,余晖落在她半张脸上,她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矜持,敛眸等着他的回答。 可他觉得这样好看极了,而萧泉甚至不是个女儿家。 李楼风悚然一惊,神神叨叨地答她:“我不能断袖的,我爹会拿供在宗祠上的传家剑砍我的……” 萧瑾安:“?” 他魂不守舍地又念叨了几句,马被他牵着在原地打转。 等他回过神来,萧瑾安已经扶墙起身,穿过他走向来接她归家的车马。 “呀!小……公子你脸怎么了?!” 他驭马上前,能听到萧瑾安低声安抚着嬷嬷,那声音不似堂上作答,总梗着口气似的,而是温声柔调,很能让人平心静气。 但对他好像适得其反。 本想告诉她用点什么药好,结果他听得耳骨发烫,屁股着火般跑没了影。 那一晚他什么教案也没看进去,管他太白子美,都挡不住他对自己可能是个断袖的惶然。 不对,也不能说他是断袖,他看着陆鼎就没什么心思……莫非是陆鼎长得太寒碜? 李楼风跑到他二哥房中,来回扫视他二哥这张很不寒碜的脸。 李明庚看着他这欠揍幺弟盯着自己上上下下扫了不下十回,终于在第十一回把李楼风扔出了房。 “不对啊,我二哥可是京中榜上有名的佳公子,”他拍拍身上的土爬起来,沉思着往外走去:“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啊。” 他脑海中乍然浮现出萧泉清凌凌的背影,和他那双黑亮眸子。 “咚咚” 李楼风:“……” 完了,他只对萧泉断袖,也就是萧泉这厮会让他断袖,他只要碰上萧泉,就会断袖! 初恋来得太震撼,把李楼风十四年来的三观都震得稀碎。 他想,如果是萧泉的话,也……行吧。 他甚至跑到李国公房中,拿着他爹案头的书装了半天样子,装到他爹准备赶人歇下时,他才支支吾吾道:“爹,就是……有个品貌端方,额,才学俱全的……额,与我一般大的小子,我很欣欣欣欣赏他,想与他、额、与他……” 李国公一巴掌摔他脑门上,笑骂道:“送你上个学堂,回来倒连话都不会说了,”国公也豪迈,大手一挥替他的姻缘拍了板:“若真像你说的这般好儿郎,你带回来!” 李楼风双眼灯笼似的亮起。 “爹给你们做主,你们拜了把子,以后就是不离不弃的好兄弟了!” 李楼风很快蔫了下去,被豪迈的国公爷拎出房门,满心都是和萧泉拜把子的场面。 “李兄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萧弟不必多礼,兄长自当照顾你!” 他打了个寒颤,把这骇人画面从脑中赶出,灰溜溜地滚回自己房间,盖被睡觉。 梦境中又是各种兄弟结拜,气得他欲哭无泪。 第二日天大亮,他怎么也不愿去沧浪堂。 二哥李明庚把他从床上揪起来,确认他没病装病后把人团巴团巴,交给了大姐。 李怜彻就差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压着人坐了车前往沧浪。 她一看自家弟弟缩在座上的窝囊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你,不就上个学堂,又不是要你去掏心卖肺,一天学个书学得稀松二五眼也就算了,多大个人了,还要我压着你上学堂!” 李楼风没有了平日打马纵街的潇洒,悲凉地看她一眼,歪着头不吭声。 你懂什么,你又不是断袖! 等他被李怜彻从车中薅出来,萧泉家的车马也正从对面驶来,萧泉掀帘而出,没注意李怜彻的目光,回头跟车中嬷嬷说了些宽心话。 李楼风自是听到那不敢细听的声音,垂着头把脚尖量了又量。 “咦,你们这儿倒还有女学生……不对,”李怜彻目露欣赏,望着萧泉线条流畅的侧脸,和不甚明显的胸脯,“女扮男装,倒是有些志气和手段。” 李楼风猛然抬头,攀着大姐揪在他衣领上的手,“姐姐姐姐姐,你说什么,萧泉是女子?” 李怜彻不悦地看着她的蠢弟弟,皮笑肉不笑地嘱咐道:“别以为人家是个姑娘就可以随便欺负,平日里人家有什么不方便的,机灵着点。” 李楼风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我哪舍得欺负啊……太好了,我不是断袖! 他抱着他大姐的额头吧唧一下,雀跃地蹦下车去躲过了身后的掌风,撒丫子跑进了学堂。 萧瑾安跟在他身后,奇道:“这人今日是上学堂倒是很积极。” 第32章 我的人 萧瑾安觉得这小世子最近不太正常。 她能感受到左后方的灼灼目光,但每次疑惑地回过头去,那人都当无事发生,聚精会神地盯着先生的板书。 好像他真有那么好学似的。 陆鼎那天还真老老实实地回来取了教案,回到家中让仆人帮他罚抄,第二天交给先生的时候,先生冷哼一声:“你若真好学,这字迹想必就只有一种了!” 陆鼎没听出来什么好歹,先生这是看出来了? 他挠着脑袋,憨笑着算是囫囵交了差,给随口胡诌的李楼风看得不亦乐乎。 陆鼎有心与李楼风套近乎,下来后还向他道谢:“要不是你,我估计得被先生罚个两百遍!” 李楼风心想,早知道就真罚你两百遍了。 “没有没有,都是同窗。”说完他拧过头去,不想再看这蠢货。 谁想陆鼎还要喋喋不休,他那双小眼睛瞟了瞟伏案的萧泉,趁着这会儿没开堂,凑到李楼风耳边:“小三爷,你是不是也不喜欢那个萧泉?” 嘿,我可是喜欢得不得了啊! 他不动声色,皮笑肉不笑示意这人说下去。 陆鼎他爹是兵部尚书,时不时会考他些兵书常识,他学也学得边角料,全用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牺牲一个萧泉,他和小世子可就是一边的了! “我与秦俊打算今天散学,把萧泉的书本笔记都扔到沟渠里,他换一次,我们就扔一回,坚持不了几回,他就不会来了。” 秦俊是兵部侍郎的儿子,与陆鼎算是哼哈二将,搞排挤霸凌这一套他们熟能生巧,若不是这萧泉实在牙尖嘴利,昨儿陆鼎也不会冒着被发现的风险把人给打了。 扔书丢笔这种事算不得什么大事,大人们一般都懒得管,注意些也抓不到把柄,对他们来说屡试不爽,对被针对的人就难熬了。 被耗子来回骚扰,恶心又耗神。 李楼风真想将他家大姐领来看看,这才是真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朝陆鼎招了招手,那小子就憨厚地凑上前,被他一把勒住脖子,乍一看,两人还挺哥俩好的。 李楼风磨了磨犬齿,声音里满是风雨欲来的威压:“我警告你陆鼎,你不准动她。” 陆鼎这才回过味来,看李楼风寒凉的神色不似作假,怪不得昨天他出现得那么及时。 原来…… “萧泉是你的人?” 李楼风愣了愣,随即笑开了花,“啊对!她是我的人!” 陆鼎暗啐一声,早说啊,原来这萧泉早抱上大腿了,害他白白浪费那么多感情! “我看萧泉都不怎么搭理你,以为你们不熟呢呵呵呵。”他解释了一番,李楼风被他解释得脸色由晴转阴。 前面的萧瑾安搞不懂后面怎么总有嘀嘀咕咕的声音,蹙眉回望。 李楼风和她的视线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心虚地揽着陆鼎调了个方向。 “你不懂,她啊,为人矜持,你也看出来了,我这个,额……兄弟啊他潜心学习,我不愿打扰他,所以我们都是私交,免得有人说他攀权附贵不学好。” 陆鼎不大灵光的脑袋也觉得这番说辞好像有点牵强,但也不是说不通…… 他决定不为难自己,拍了拍李楼风,“仗义”道:“明白,他既是你小世子的人,我就不动他了,你看那个王仪笙,我昨日让他跟我一起,他居然拒我……” 李楼风:“……” 这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就该趁早乱棍打死! 幸而谷嵩先生敲了醒神钟,他一把推开陆鼎,嫌弃又不放心地嘱咐一句:“你给我稍安勿躁……” 陆鼎一时搞不懂他的意思,懵懂落座。 怎么,王仪笙也是你的人? 陆鼎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好学生萧泉。 看不出来啊,这么快就跟小世子有了私交,他派人打听了,但这萧泉颇为神秘,又或许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里出来的。 这些穷小子都格外用功。 他哂笑一声,在先生的讲学声里很快困意袭来,安安心心地打盹去了。 李楼风一改往日作风,在堂上可积极了,任何能发言的机会都不放过,双目炯炯,对答如流,相比往日,简直是上了一百二十个心。 萧瑾安想起今早送他来的车马上,还有一位英气勃发的女子,那女子眉目与李楼风有三分相像,看到她还朝她招手笑了笑。 那便是李国公家的长女,李怜彻吧。 听闻李家长女一杆长枪舞得赫赫生风,在演武场上少有败绩。早上那架势,是他大姐压着他来的吧。 怪不得早上李楼风火烧屁股一样积极,原来是被赶鸭子上架啊。 她觉出几分好笑,抿唇莞尔。 她并非有意打听他家世,只是除却自己和几个平民子弟,其余全是朝中权贵之子,私下交谈也不避人,连谁家新纳了几个小妾都要品评一番。 而李楼风为人不坏,独行亦或众行都随心。她知道陆鼎几个看她不顺眼,时不时就给自己找点不痛快,李楼风不曾参与,且有时他们夹枪带棒的,李楼风也会面带不虞地结束话题。 昨天他还帮了她。 萧瑾安心中对李楼风的成见瓦解不少,看他也顺眼起来。 一只麻雀飞进来,站在横梁上打量这群坐着不动的人类,蹦了几下,洒下一泡鸟屎炸弹。 李楼风正好写完笔记,直起身正要长舒一口气,“啪嗒”一声,未干的墨迹上沾了一坨不那么美观的排泄物。 陆鼎见状醒了瞌睡,抬头一看朝李楼风头顶一指,笑得说不出话。 萧瑾安被他们的动静惊动,跟着抬头望去,一只天真的小麻雀还在梁上徘徊。 李楼风心有戚戚,这泡东西要是砸在自己头上,他的一世英名还没开始就要结束了,那他还不如是个断袖呢! 他瞥了眼萧泉,对方正好奇地打量着横梁,循着她的视线,李楼风看到了无忧无虑的罪魁祸首。 就是你这小东西害我是吧? 李楼风确定了一下先生正陶醉在苏子名篇中,背对着他们诵得如痴如醉……好,就是现在! 他一脚踏在桌案,提气上攀抓住了横梁,下面传来小小的惊呼声,他再次运气一个挺身——手滑了。 还好他反应快用腿弯勾住了横梁,荡荡悠悠地金钩倒挂,衣摆掉下来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一双眼睛对上萧泉的,两人猝不及防,俱是一愣。 这对视没持续太久,屁股一疼,先生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传来。 “好啊李楼风,非要头悬梁锥刺股才肯学是吧,为师倒是小瞧你了。” 他没顾上先生的怒气,盯着萧泉的侧脸发呆。 她因为我……在笑呢! 第33章 跑马 “哎哟,小三爷,辛苦辛苦,我们几个就先走了啊。” 陆鼎背着手在檐下对李楼风喊了两声转身准备回家,秦俊朝李楼风讨好一笑,小跑跟上。 王仪笙远远看了看榕树下正立和倒立的两人,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萧泉脸上,很快便表情寡淡地抱书离开。 秋老虎烈得厉害,连着放晴的第三天,空气中燥意尤甚。 大树底下倒还好,比堂中凉快几分。 李楼风倒挂在树上,阳光透过叶隙漏下的光斑映在萧泉的脸上,像是在笔画清浅的美人图上勾画重点,朦胧得有些失真,美好得恍如隔世。 “你怎么停了?”萧泉蹙眉抬头,手中攥着一本志怪。 若不是李楼风,她也能回马车上歇上一会儿,这会儿倒是不饿,只怕嬷嬷等着她也跟着挨饿。 “哦……噢!”李楼风连忙转开目光,耳垂上的红痣艳得滴血,磕磕巴巴地把本就缺头缺尾的背诵哼哼几句:“蜉蝣于天地……额,沧海一瞬……” 完了,这午休算是白搭了。 先生到底是罚他还是罚我? 萧泉叹了口气,彻底没什么脾气了,乖乖给他打样,声平气稳脱口而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小三爷,你但凡长点心,早就能回去休息,何苦搭上我?”她学着那帮人叫他,不知是嘲讽还是无奈,直言不讳。 李楼风脸皮厚惯了,此刻被这么一说,想起她午膳也没来得及吃还要守在这里,生出了点愧疚心。 而且这不是人家第一回守着他背诵了,上一回两人掰扯不少,本以为能更熟悉些,谁知她翻脸不认人,自己还是个路人…… 愧疚了,自然就要补偿吧? 当然要补偿啊! 他两眼放光,盯着萧泉的视线像两束灼光,烫得萧泉忍不住去探究来源,他又迅速撤离,盯着她背后的树干,一脸正义。 “有劳你了。”他清了清嗓子,试探道:“这般麻烦你,我实在过意不去……” “三日后便是旬休日,我带你跑马去吧。” 他之前每次纵马而来,打眼一望,萧泉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下的“驰天”身上,因此他猜测她也是喜马的,那么,带她去跑马应该不会拒绝吧? “不用了。” 李楼风:“……” 他撅着嘴直勾勾地把人盯了半天,“为什么?” 萧泉捧着书一脸清心寡欲:“不感兴趣。” “我将我的马给你骑呢?它叫驰天。” 萧泉莫名其妙道:“那也不感兴趣啊。” 李楼风憋得脸涨红,哼!你明明就很感兴趣!每次你都盯着驰天发呆来着! 他终于还是憋不住,开诚布公地问:“你是不是讨厌我?” 她手里的书微不可察地抖了抖,假装淡然道:“不讨厌。” “你肯定是讨厌我!”李楼风激动起来,上半身晃了两下,她以为他要掉下来了,情不自禁地往前跨了两步。 李楼风见她朝自己走来,紧张得稳住身形,又不晃了。 萧泉松了口气,顿在原地,偏过头望向远处的群山翠峦:“此话怎讲?” 怎讲?当然是因为你从第一天就老不拿正眼看我,每次我想与你说话你都假装很忙,上学散学要么第一个要么最后一个,走得跟有鬼追你似的。 怎么?沧浪堂的地板烫脚吗?! 李楼风腹诽得自闭起来,一瞬间目光如炬,一瞬间又蔫巴下去,这么一想,萧泉还真是一点看不上他啊。 萧泉:“?” 这小子想什么呢?脸上的表情比戏台还精彩。 没等她再开口问,李楼风丧头耷脑道:“那……你为什么不想跑马?”和我一起…… 他乍一动心,不得章法,以为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凉得透透的。 萧泉张了张口,一头雾水,她不是说了不感兴趣吗…… 李楼风明明是倒挂着,却还是能看出他的丧气,唇抿得紧紧的,下一秒就会哭出来似的…… 谁敢给世子爷受这天大的委屈啊…… 难道是因为自己没答应? 萧泉心口一窒,当时在车上与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那瞬间对视的心跳声,滚滚而来。 如果……如果她答应呢? 会有什么不一样吗? “我……” 风声掠过,树叶沙沙作响,光从吹开的枝叶间漏下一条细线,横亘在她和李楼风中间。 她小心翼翼地跨过那条线,怕自己的心跳声太大,被旁人听去。 “你赶快背完,我饿了。” 她努力维持着自己脸上的淡然,脚尖划过还算松软的地面,垂头瓮声瓮气道:“你若是背得快,我就随你跑马去。” 李楼风:“……!!!” “真的吗真的吗?”他又开始晃悠,不住地想往她跟前凑,“你当真答应与我跑马去?” 他本想再多问几遍确认确认,话到嘴边已经给她板上钉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答应我了,要是不来你就是……就是……” 他眼珠急转,要是双腿着地,指不定怎么转悠呢。 榕树背后有一小丛随风荡漾的狗尾巴草,他灵机一动:“你要是不来你就是狗尾巴草!” 萧泉:“……” 无语片刻,她还是忍俊不禁,拿书挡着脸漏出几声笑,看得李楼风又发痴。 等她把书拿下来,李楼风还是那副傻愣模样。 她拿书敲了敲他的额头,一字一字道:“快、些、背!” “好、好嘞!”他笑弯了一双眼,恨不能上树跑两圈。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 三日后,李楼风哼着《赤壁赋》穿衣挽袖,藏青色的骑射服是二哥找了人上门替他量身定做的。 之前想着反正还要长个儿,捡着二哥的骑射服凑合凑合也够了,反正跟新的没什么区别。 那日回府后,他赶着闹着非要重新加紧做一件,大姐帮着操练不理他,老爹赴都骑校尉儿子的满月宴去了,二哥知他家小弟不是爱使性子的主,这番要求怕是有什么隐情。 李楼风顾左右而言他,只说要带人去跑马。 李明庚哪能不知道他,若是京中纨绔找他,别说定做了,肯去就已是顾全大局,哪敢奢求他捯饬。 呵呵,都是哥玩剩下的。 心中好笑归好笑,李明庚还是去把已经关门的裁缝重金请来,替他量了身,再安排车马把人好生送回去。 一番折腾下来,才有了今日意气风发面如桃花的李楼风。 他兴致勃勃,往包袱里扔了几样用习惯的小东西,撒丫子就要往外跑。 正好撞上李国公,身后还跟着位手搭拂尘的太监,看样子应是宫中负责传话的。 “哎儿子,等等,宫中有人传你。” 第34章 动心 那传话公公一看这精神头倍儿足的小公子便笑开了,在李国公话音落后跟上:“奴才看小三爷这身进宫,打眼望去也是佼佼者。” 李明庚听见自家老爹的声音溜达过来,手里还捧着一盆半枯的花,与此时的李楼风很是相衬。 “爹,楼哥儿今日有约了,什么事,要不我去吧。” 李楼风感激地看了二哥一眼,李国公拨弄着他手里盆栽嘟囔着:“怎么就能养死了,哎,对对对公公,我家老二的骑射也能看。” 公公面露难色,干笑两声解释道:“李国公说的是,二公子骑射功夫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今日考骑射的公子哥儿们都与小三爷差不多大,圣上点了小三爷的名儿,您看……” 圣上点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李楼风的脸又白了下去,一点方才兴致勃勃的艳色也看不到了。 李国公见不得自己儿子受委屈,左右老二没什么事,不就是当个示范的,哪个儿子去不都一样嘛! “哎,无妨无妨,只要……” “爹……”李楼风打断他的话,咬牙道:“我去就行。” 速去速回,肯定能赶上!尽量……不让她等太久! 传话公公不明白这能在贵人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怎么在这家成了要推脱的东西,左右他事办成了,当下笑出一脸褶子,侧身让路:“那辛苦小三爷,这边请。” 李国公和李明庚站成一排,一人捧花一人负手,目送着老幺疾步而去,两只脚恨不得踏裂石砖。 “咱家小哥长大了,懂得不让爹为难了。”李国公就差老泪纵横,用胳膊肘杵了杵叹气的李明庚:“他本来要干嘛去?” 李明庚:“给你找儿媳妇。” 李国公:“?” “这小子……”李国公摇头叹气,笑骂道:“出息啊出息……我花你怎么给我养死了?” 李明庚一脸莫名:“不是你天天给它扔房里不管的吗?” 李国公更觉莫名:“我房里哪来的花?” “……” 相比那头的吵吵闹闹,这头的李楼风就凄凄惨惨得多。 宫中无诏不得驭马,他只能老老实实地坐了宫中来接的马车,然后跟着传话公公一路慢行,走到演武地。 急得他就快啃袖子了,好几次想把公公提溜起来大步走,一会儿过来一个主子,一会儿过来一个,他不能落人话柄,只好垂头行礼。若是来人与他爹有几分相识,不免多寒暄几句,等到公公看差不多了再来催。 李楼风:“……” 他觉得自己已经凉得透透的了。 演武地几乎把皇宫的西北角尽数占去,偌大的空场地中间放着一个大擂台,上面或站或坐了不少人,远远望去便被绫罗绸缎闪瞎了眼,应是各宫各处的贵人。 他松了口气,幸好皇上不在,不然又少不了一番嘘寒问暖。 正因如此,他能避开宫中便避开,国子监怎么都不愿去后,他才被逼着去了沧浪堂。 先是跑马。 他一上前就有人把挑好的马牵来,这马通体玄色,是难得一见的品种,他摸着马头和马熟悉了一会儿,沉浸在很快要享受和驰天不一样的驾驭的喜悦感当中,又一下想起,萧泉可能已经等在跑马场…… “好了,可以开始了。”他莫名焦急起来,对一旁的侍卫说道。 侍卫不作他话,命人撤走道上的拦马桩。 李楼风翻身上马,马儿随着他的动作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急切,扬起前蹄长嘶一声,国子监中有不少他之前的同窗,此刻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抬手一挥表示自己听到了,他没用鞭子,手落下来拍在马身上,高喝一声“驾”! 座下的玄马便冲出栏内,肆意而奔。 这种宝马肯定被养得金贵,除非有贵人来骑,否则少有人敢扬鞭抽它。 人有人的脾气,马也有马的品性。他初次和它见面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若是扬鞭,指不定这一路上它要怎么折腾他呢。 左右他只是个来打样的,中规中矩地跑完也比娇生惯养的大多数人强得多,没必要给自己上难度。 当然,他的中规中矩在旁人看来,就是一身藏青的少年人脚驭烈马,毫无凝滞地穿过一个又一个早早设下的路障,尤其是玄马抬蹄纵身飞跃足有半人高的马桩时,李楼风率先脚蹬马鞍腾空而起,玄马在半空接住他,一人一马稳稳落地。 “好!” “太流畅了!!!” 场外不断传来喝彩声,他耳边尽是呼啸风声,以及自己焦躁的心跳声。 怎么办,是不是要赶不上了? 他驭马跑完了两圈,一人一马合拍得仿佛搭档已久,若按平时他非得跟马儿亲热好一阵,这会儿却真是顾不上了,他趴在马脖子上揉了揉马头,道了声“辛苦”便翻身下马,直直朝射箭的场地奔去。 “哎哎哎小世子,等一等的。”还是那传话公公,虽然知道他是忠人之事,可现在李楼风看到他拳头就硬了。 “等各位考生都上马测过之后,咱们再去试射。” 李楼风:“……” 天不蓝了草不绿了心情彻底不美丽了,他张了张嘴,想问能不能通融通融,让他先完事走人…… “小世子,许久不曾见你了,你爹今日可是休沐在家?”孟妃裙裾逶迤款款而来,身后还跟了个粉雕玉琢、只到她腰间那么高的小姑娘。 孟妃左手捞了个空,回身一看,把躲在后面的月霞拉到身前:“你不是闹着要见骑马的英雄吗?这是你楼风哥哥。” “娘娘谬赞,楼风见过娘娘和月霞公主,公主身份尊贵,楼风不敢贸领。”他拱手弯腰,表情木然,大抵是凉透了。 孟妃又与他不冷不热地话些家常,他努力调动表情,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盖住了他的死气沉沉。 月霞一直躲在孟妃身后悄悄看他,前头的测马一拨又一拨,其中也有些能看的,还有人不甚坠马,呜嗷喊叫地被抬走。 她至始至终目光都落在这一身低调的少年身上。 这人不穿红不戴绿,全身上下没什么亮眼的颜色,却能让人不由自主把目光凝在他身上,连同他的袖带和束腰,都能看出不一样的凌厉来。 此间翩翩少年郎,更像是书里走出来的侠客。 他发现这腼腆公主在打量她,对着她强颜欢笑了一下,免得落人话柄。 月霞终于舍得把视线撤开,前头的跑马声不绝于耳,她再望去,眼中只能看到“李楼风”三个字。 第35章 落空 萧瑾安起了个大早,没惊动桂芳嬷嬷,自己梳了个寻常发髻。 她对着镜子端详半天,出门在院子里溜了半圈,重新回到镜子前梳回平日上学的髻样,想了想,又改成高马尾,依旧是把头发都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李楼风知道她是女儿身,或许她今日可以用女儿家的打扮去赴约。 她拉开柜门,挑挑拣拣,翻出一身藕荷色的劲装,她只穿过一回,也就上后院里摘了两个石榴,就回来脱下了。 这个颜色,正配她少年明媚时。 萧瑾禾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从她门口飘过去,然后又飘回来,看着她这一身的精心打扮,惊喜道:“阿姊要去哪里!打扮得这样明丽!” 萧瑾安红着脸支吾了一下才回答:“就、就是去和一个同、同朋友跑跑马。” 这小不点正是不务正业的时候,市面上的话本子没少看,尽是些郎才女貌花前月下的俗套玩意,也就是这些玩意,什么时候都有市场。 流云替她收拾床铺时在她枕头底下翻出来两本,皱着眉头翻了几页,又忍俊不禁地给她放了回去。 “哦~”她拉了长音,绕到萧瑾安身后,一把抱住她开始背台词:“娘子!我与你鹊桥相会,生生世世不愿离!” 萧瑾安笑着扭开她,追得她满堂跑:“萧淞!你再看那些害臊东西,我打断你的腿!” “娘知道了都不管呢,”她知她阿姊就是嘴上厉害,看来是真被逗着了,滴滴溜溜地跑出门,扔下一句“阿姊早去早回,莫要贪图人间”扬长而去。 萧瑾安与她玩闹一回,头脑的热度降下来,站在镜前端详片刻,还是换回了男子衣装。 他终究是个世子……若是传出什么不好的风声,家中容易惹麻烦。 她看着镜子里身材单薄的俏少年,扬眉一笑,阔步而出。 萧淞在厢房里喂完小猫出来,看见一身素衫的萧泉离开,一头雾水道:“怎么又换回这身了,莫非是要去学堂?” 萧程永是不准她们孤身一人上街的,因此萧泉让院中负责洒扫的丛云随她一道。 丛云性格内敛,不怎么爱说话,虽然不口吃,但因为太过紧张的缘由,谁跟她说话也得多费劲。 她没想到大小姐会找她陪同,受宠若惊地上了车,使劲想说点什么,憋的脸都红了。 萧瑾安不是不紧张的,好半晌才注意到嘴唇蠕动的丛云,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我受朋友之约去京北的跑马场,这一路没什么事要做,你昨日伤了腿,到了之后也不必陪我,在车上等我便好。” 丛云昨日收拾杂物不甚被柜上掉下的石盆砸在左腿,幸好那盆中没装土,不然今日估计是挪不动了。 本来流云都给她放了假,但丛云是被生父发卖到萧家,在萧家比在自己家不知舒坦多少,她心下感激,一日不肯歇。 萧瑾安的找她陪同的理由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也……这也…… “哎,哎怎么了,是腿上疼?”萧瑾安看着刚才还只是紧张的女孩瞬间哭成个泪人,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拭泪,被丛云握住了手。 “大小姐你这般好,天上地下的大罗神仙都会眷顾你,心疼你,你一定会平平安安得偿所愿的……” 萧瑾安哑然,丛云后知后觉自己攥着自家小姐的手,慌乱告饶撤开。 “我们丛云……这不挺能说的嘛。”她摇头失笑,擦干丛云下巴尖的泪,把手帕放在她掌间,“嗯,借你吉言。” 萧家在京西道东,到京北的马场大抵半个时辰,她到的时候离两人约好的时间还有一盏茶左右。 丛云还是想跟她下去,毕竟自己是来保证大小姐安全的,但很快被萧瑾安按了回去。 “你给我老实待着,腿不好还乱动,再弄伤了当心我收拾你!” 萧瑾安摆出了小姐架子,丛云只好眨了眨她水雾朦胧的大眼睛,扁了扁嘴,看嘴型说的应该是“好吧”,委委屈屈地缩进了马车里。 车夫刘叔也是萧家的老人了,听着她俩的对话,脸上不自觉地泛起笑。 “刘叔,你帮我看好丛云,我进去便好。” 刘叔“哎”了一声。 京中最大的两个跑马场,一个是皇宫里的,外人自然肖想不上,一个便是眼前这个,门口还设了个颇为气派的小亭,亭下坐着三五个武馆模样的男人,应是看守之人。 萧瑾安走过去,那些人从牌桌上抬起头来,只觉眼前一亮,好生俊俏的小公子。 “在下萧泉,今日受人之约前来,望几位兄弟领个门。” 李楼风早早打过招呼,就差耳提面命了,马场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世子爷今儿个约了同伴来跑马。 一个青巾缠头的武夫赶紧把嘴里的牙签取出,毕恭毕敬地绕到她面前:“萧泉公子,世子爷吩咐了,这边请这边请。” 萧瑾安暗暗攥紧了袖角,莫非他已经到了? 领路人带着她穿过马场,爬楼上到中央的四层高楼上,给她找了处视野极佳、能纵览全场、又不至于喝风的座位,陪笑道:“您先坐着,世子爷吩咐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们,拉一拉您手边的那个铃铛就成!” 这一层只有她一个人,她不免黯然,很快又紧张起来,含笑谢过了领路人。 领路人下楼离开,很快又上来一位伙计,将新沏好的茶给她倒了一杯,把桌子又擦了一遍:“这是世子爷前两日特意送来的贡茶,托您的福我们也能尝尝,您饿不饿?我给您炒两个小菜?” 吃了菜一会儿不得被颠出来? “不必忙活,我在这里等他就好。” “好嘞,那您有需要就拉铃啊!”伙计把帕子往肩上一甩,噔噔噔下楼去了。 小世子长得好,世子的朋友长得也好,果然好看的人就是爱跟好看的人玩。 茶香氤氲,萧瑾安垂眸把指尖放在茶杯上,热意很快蔓延到心间。 然而,一直到一壶茶都喝完了,李楼风也没来。 伙计中途上来了两次,面露难色,问她饿不饿要不要用膳,她都笑着推脱了。 万一一会儿他就到了,那她还怎么跑马? 她答应过他的。 第36章 追心 落日熔金,为空旷的马场披上一层神圣的光辉。 伙计悄悄在楼梯上探出头,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他已经续了三回水了,那公子客气,好言与他说不必再上了,吃食什么的也不需要。 “怎么样,要不劝萧公子先回去吧?” 伙计下楼叹了口气,“哎,他铁了心要等,你说这小三爷,怎么也不派人来个信,就这么让人干等着。” 他们看那公子面善,说话客气又好听,高马尾更是英姿飒爽,就这么枯坐一天,任谁看了都生出不忍来。 “李楼风……”萧瑾安手指摩挲着窗棂底下的积灰,喃喃出声。 “李楼风!!” 李楼风没有给身后的呐喊任何眼神,他早早套上了指套,等在箭场。 在这个肃杀之地,他不用强颜欢笑,能理直气壮地摆出看似严肃实则厌恶的表情。 “世子爷。” 有人捧上弓与箭,他执起弯弓搭上银箭,余晖凝在箭簇上,“嗖”一声破空而出,疾速光点没入百步之外的靶心。 “好!!” 周遭又响起喝彩声,他神色不变,三箭齐发,围绕着靶心的那支箭穿成三角之势。 巨大的落日在他身后徐徐沉下,李楼风长身玉立,弯弓搭箭,离得稍远些,群山与日落作伴,他是那唯一的剪影,银光裹挟着他的锐意喷涌而去。 月霞立在孟妃身后,看得痴了,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他二人,他是无往不胜的神明,而她,是他最忠实的信徒。 她太沉浸,以至于没看到孟妃手中端而不饮的茶盏,与她那句似笑非笑的“李家惯是出将才啊”…… 台中有人对他的百发百中发出惊叹之声,一直以来,无论是他大姐李怜彻,还是他二哥李明庚,都有意在这群王公贵族之间低调行事,虽然家中没提过,但他心思玲珑,也能猜出个三四分。 以前他该藏锋,那也就藏了,隔三差五和一群纨绔混在一起,胸无大志手无绝学,就是他能给家中挣去的平安。 偏偏是今日。 上位之人随便一句话,他就得放下重要之物奔赴而来,做足了表面功夫,不敢有一丝懈怠。 李楼风眉峰隆起,一瞬间的戾气展露无遗——他执箭拉弓,弓弦“嗡”地一声,银光再次破空而出。 这一次,他没有将箭钉在靶心周围,那一箭挟着劈山破海之势,将靶心的那支箭从尾端狠狠破开,若不是银制的箭簇,这一箭就会彻底替代原来的位置。 以毫厘之差,钉在了靶心偏上之位。 很快他的理智回归,笑着放下弓,拱手朝孟妃的方向躬了躬,对着身后一干呆若木鸡的皇家子弟们温润道:“托各位的福,今日的手气不错,蒙陛下厚爱,有幸给各位试场,楼风不才,这便退下了。” 传话的公公在心中暗叹,不少人望向他的眼神也变得意味深长。 都说恃才傲物,他不过十五的年纪,居然能谦卑至此,藏锋多时,此子日后怕是不可估量。 “今日辛苦世子爷,奴才这就领您出去。” 这是一天中李楼风看他最顺眼的时候。 这回他如愿以偿大步走在前头,太监连跑带跳地跟上他,颇有喜感。 就在他终于要离开演武场时,身后有人唤住了他。 “楼风哥哥——” 他闻言回身,是双眸清亮的月霞公主,她追得也不容易,此刻胸脯起伏喘了会儿气,上前几步,又碍着男女大防站在他几步之外,小心翼翼道:“楼风哥哥,你什么时候还会来?” 从个人层面来说,他对月霞不讨厌,也不喜欢,没什么感情,从两人的身份来说,他只希望离所有的皇室中人越远越好。 “这个臣也不知,不敢妄作判断,公主勿怪。” 月霞看着他毕恭毕敬的样子,莫名烦躁,可又不明白自己在烦躁什么,“那、那我能去找你吗?” 李楼风神色一变,她急得上前几步:“就、就是骑射上我一窍不通,楼风哥哥是个中好手,我在一旁看着,也能学到许多!” 你一个公主,一窍不通也无伤大雅,在一旁看着能学什么?这又不是字面文章,看一百遍也一窍不通…… 他叹了口气,只想赶快脱身:“臣才疏学浅,公主千金之躯,随意出宫是大事,至于其他,臣不敢置喙,全凭公主心意。” “臣家中还有要事,多谢公主厚爱,公主万福金安,臣退了。” 月霞听到的只有“全凭公主心意”“多谢公主厚爱”两句,怔怔地目送他远去,消失在宫墙之后。 李楼风一出宫就在街上买了匹马,幸而这会儿宵禁鼓声已经响了十来声,不少商铺都收摊回家了,他又是个爱纵马的,巡城军的路线早已了如指掌。 有几个巡城兵听到了马蹄声很快赶去,张望一番,街面上安详如斯,连根鸡毛都没有。 “咚咚咚” “咚咚” “咚咚咚” 他赶在鼓点落下之前,不敢有半刻喘息赶到了京北。 门口的武夫看到他,“哎哟”一声。,“小三爷你可算来了,你那朋友等了你一整日,福来说他茶都沏三回了,那公子一点饭也不吃。” 李楼风抢过他手中茶壶,“咕嘟咕嘟”扬颈灌下,末了一抹下巴:“她什么时候走的?” 武夫看了看渐垂的夜幕,沉吟片刻:“应是鼓声响起后没多久便动身离开了,这会儿怎么也得到家了。” “那其实是位小姐吧?”武夫凑过去在他耳边低声道,李楼风没事就来和他们厮混在一起,没什么架子,更像是朋友。 武夫看他一脸黯然,忍不住给他支招:“那小姐走时也客客气气的,我估摸着不难受是不大可能,只是那小姐带来的丫鬟骂的就凶了,我们几个都没敢吱声。” “你明日带些姑娘们喜欢的胭脂水粉什么的,上门好生道个歉,再把人带来,把今日的遗憾补一补,兴许人家气就消了呢。” 李楼风觉得这一天简直是遭透了。 他都不敢想萧泉是怎么坐在他早吩咐好的位置上,枯等了自己一整日。 身上的骑射服一天折腾下来,已经风尘仆仆了。而她还没见过。 “她往哪个方向离开的?” 李楼风“腾”地站起来,武夫还想再劝,可看他一脸坚毅,便抬手给他指了方向,举杯送他奔往心之所向。 年少轻狂,哄好心上人才是最要紧的,被宵禁抓到了,左右不过挨顿板子。 武夫摇头笑叹,拽了句文绉的:“莫负少年时啊。” 第37章 上门 京中姓萧的并不算少,李楼风这才发觉自己对萧泉的了解少得可怜,连她家中是做什么的都不知道。 他一路策马,既要避开巡城又要找人,一心二用,跑到了京中老字号的酒楼崇山居。 崇山居足有五层高,顶楼在夏天可是个顶个的抢手,不少鸳鸯眷侣都是在此处定亲,谈婚论嫁,因此崇山居的掌柜可谓是个百晓生。 也是这一日终于轮到他走运了,崇山居的掌柜既没回家也没外出,就在前台对账本,李楼风连马都来不及栓,直接冲到掌柜面前。 “佟叔,麻烦帮我找个人,姓萧名泉,家中父母并不为官,父母或是从商或是为文,总之……” 掌柜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顿描述,看他支支吾吾着急忙慌,又似乎不是很熟,憋了半天,这小世子才憋完最后一句:“总之她生得好看,家中父母应该也是人中龙凤。” 哟,敢情她爹娘还是沾了她的光。 掌柜本想打趣几句,看他额头还泛着汗光,着人给他倒了杯茶,手上的笔晃了晃:“小三爷,草民也不是户薄册,就草民知道京中不为官的姓萧一家,就有十来户,长相端正的呢,也有那么三四户,您看看还有没有更细节些的身份特征呢?” 李楼风凝神细想,把在学堂的萧泉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可萧泉为人低调,什么特殊的配饰都没有,清汤寡水真就是个一心上学堂的…… “她……她与我差不多大,个子比同龄的女孩高些……”说完他立马反应过来,自己暴露了萧泉是个女孩。 她女扮男装肯定有她的考虑,结果自己就这么抖落出去了…… “这么说来,我有个姓萧的老相识,”掌柜的朝他招招手,颇有些神秘,李楼风来不及自责赶忙凑上,“他家有个姑娘,我没打听过人家孩子叫什么名字,只是我这老相识来问过我,京中有好些的学堂不曾,那会儿谷嵩先生恰好在我这儿落脚,我便推与他了,不过他家是个姑娘,不知道……” “是了是了!!”李楼风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拽着掌柜的衣袖兴奋道:“不知佟叔的这位老相识住在何处,我……” 佟掌柜看他脸上春波荡漾,知这位世子也不是什么爱找茬惹事的主,很快便知他来意,捻着胡须“呵呵”笑了笑。 “草民明白,草民明白啊,”他打断世子的磕巴,给他指了条明路:“京西道东的萧程永萧老板,你去那儿一打听便知,当年他们还是在我这儿定的情呢!” 老头捻着胡须颇有得色,李楼风一把勾住他狠狠朝上抱了抱,佟掌柜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佟叔,你太棒了!你永远是我叔!” 说完这话臭小子就撒丫子跑没了影,留下心有余悸的佟掌柜抚着老胳膊老腿感慨:“年轻真好,真有劲啊……” 有劲的年轻人得意忘形,跑到半道险些给巡城兵抓住,只好弃军保帅,靠着两条腿赶到京西道东的巷口。 宵禁是不允许街上摆摊行车,大家夜间一般会在邻里串串门唠唠家常,打发时间。 李楼风逮住一个回家抓瓜子的半大孩子,问他萧程永老爷家在何处,半大孩子朝着巷子深处一指,“喏,那边的一整户都是萧老爷家。” “多谢。” 那孩子扫了他一眼,进门时回头一看,刚才还在的人一下就没影了! “呜啊——鬼——” “鬼”立在萧府的匾额下,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好像在进行什么奇怪的祈祷仪式。 要是萧泉生气了,执意不愿见他怎么办? 自己这月上梢头的来敲姑娘家的大门,她的家人怎么看他? 怎么办……今天真的连她一面也见不到吗? 他侧头望着那并不高的墙头,只要他想,手一撑就过去了。 “罢了……” 李楼风收回举在半空的手,失落地垂下头后撤两步。 没有靠偷鸡摸狗的方式,来博取心上人原谅这一说。折腾到现在,无能为力的颓败和奔走一天的疲倦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压弯了他的腰。 “小兄弟这是来寻人?” 萧程永踩着矮凳下了马车,就看到自家门口杵了根棒槌。 李楼风猛然回神,震惊自己竟连马车声都没听到。 来人是个老成持重的中年男人,眉眼依稀能看出萧泉的影子,无疑这就是萧程永了。 “我、我来……走错路了。” 萧程永:“……” 向来死鸭子嘴硬的世子爷也不知自己会有那么多无措。 萧程永观他仪态长相有贵气,又是与家中长女相当的年纪,猜测道:“莫非你是来寻我家萧泉的?” 一听到萧泉的名字,他就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对,我是她的同学,有些许事情想要请教萧泉,想必您就是萧泉的父亲吧,叔叔您真是仪表不凡,气度堂堂。” 萧程永含笑看他,奉承话他听得多了,许是面前的少年与他的孩子差不多大,便更容易心生好感。 老管家已经打开了大门,萧程永领他进了府中,在外院将他暂且安置。 “你且在这儿坐一会儿,已有人去告知萧泉了,她若得空一定会来。” 要是她不愿意来那就是没空,老夫就关门送客喽。 萧程永狐狸惯了,给足双方缓冲的时间,成与不成都留几分体面。 呵呵,谁知道这个时间这个男孩来找他的宝贝闺女有什么事,他自认开明,可也不能随便就让别家上门拱走了。 长得俊也不行呐! 李楼风不知这老成持重的中年人一回房就赶紧跟媳妇咬耳朵去了,他坐在客厅里,老管家给他上了杯茶,也拉着门退下了。 他双颊发红,几根手指互相掐来掐去,连来回走动都不敢,老老实实被钉在那张椅子上。 这里是萧泉家,刚才是萧泉的父亲,一路走过来能看到萧府的布局,地方不算大,布置得清朗典雅,依他猜测,萧家连同仆人在内应不到二十人,一东一西两道拱门内住的应该是萧家父母和萧泉,她的性格有些早熟,不像是独子,兴许她有个弟弟或妹妹。 李楼风强迫自己条分缕析,让脑中冷静下来。 门从外面被推开,有人惊讶地唤他名字。 “李楼风?” 第38章 送地 萧瑾安回到家中有些时候了,丛云一路气鼓鼓地到了家,她反倒没什么脾气了。 “大小姐,什么人这是,连个信都不会差人送来吗?” 她疲惫笑了笑,“可能是有事耽搁了。” “哪有忙得一天都抽不开身的……”丛云见她面露倦容,干巴巴地收了声。 她倒不觉得李楼风是故意逗她空等,他不是陆鼎那帮人,没那些个无趣的手段。 就连路边的无名猫狗,他也能上前聊上一两句,沧浪堂前的盆栽被人撞倒,他也会上前扶起…… 那,倘若他就是呢? 万一他也不喜她一介女儿身,却在学堂上如此特立独行,张扬不肯收敛? 人心隔肚皮,话语能有几分重量? 本来只是空等一天,身体疲累,这些个念头滋滋啦啦一冒出来,她身心俱疲,只想大睡一觉,不管是谁都把他从脑子里丢出去。 丛云惦着她没吃东西,撒着娇不让她入寝,她也不是存心折磨自己,只是确实没什么好胃口,凑合着喝了碗莲子粥,收拾着准备睡下了。 “大小姐,前厅有人找,说是你的同学,”来传话的小丫鬟月华见她面露茫然,补充道:“是一个公子,看着有些风尘仆仆。” 萧瑾安心里除了李楼凤没有第二个人选。 她匆匆披上外袍,路过铜镜时不自觉停下。高马尾早拆掉了,她随意挽了个闲髻,长发披在脑后,神色紧张,眸光却隐隐发亮。 “慌什么,未必是他,你这个样子……” 真是不成样子! 她瞧着铜镜里小女儿情态的自己,暗暗啐了一口,两只手在脸上揉搓片刻,转身朝前厅走去。 “李楼风?” 她又唤了一声,那人才目光严肃地回过神来,一个劲地盯着她几步之外的檀木椅看,好像从来没见过,一会儿就要把它搬回家那般专注。 她乌发长披女衣素衫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那不是他熟悉的萧泉,可她的声音他听得太多,那明明就是萧泉…… “李楼风!”她低斥一声,彻底不耐烦了。 “啊?是。” 萧瑾安翻了个白眼,是你个头! 她推门入堂走到他面前,桌上的灯光将他们拢住,她也看清了他这一身颜色低调色泽鲜丽的骑射服,和平日里学堂的阔袖宽袍很不一样,少了些风雅,多了些挺拔。 至少打瞌睡就不能拿袖角挡脸了。 她想起他犯困的傻样,眼里盈上笑意,目光被他耳垂上艳红的小痣吸引,不自觉放轻声音道:“你来找我,所谓何事?” 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距离,他却觉得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应是薰衣的香味,李怜彻偶尔会把自己用不完又用腻了的薰衣香丢给他。 嗯,肯定是薰衣的香味,若是她身上的味道……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偏开头横臂挡住下半张脸,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啊,我有何事……” 他涣散的思绪这才回归正道,整个人迷离般醒过神,稍息立正地紧张起来。 “我、我来找你道歉!对不住,今日我被临时召进宫中,本以为能速去速归,却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都是我不好,害你白白等了一日,若我周全些你便不必……” 李楼风望进她潋滟的眉眼中,顷刻间忘了词,还要人家提点:“不必怎么?” “不必……” “不必为你心焦?” 萧瑾安上前两步,他哑口无言地讷讷后退,眼神却不那么乖巧,攫着眼前之人不肯放。 她也不是什么好心人,步步紧逼,直到他后脚跟撞上椅子脚,身形不稳地摔进椅中,她才居高临下地笑道:“害得我这一日虚度,什么都做不成,只白白等你一人,结果还什么都等不来。” 她微微倾身,那股不知名的花香便更加馥郁,“你要怎么赔?” 李楼风险些溺死其中。 听说人中了某种毒,哪怕在现实里七窍流血痛不欲生,在幻觉中,他也是甘之如饴求之不得的。 他觉得自己确实是中毒已深,命不久矣,所以格外大胆。 萧瑾安看他目光沉沉不说话,以为是自己把人吓着了,刚要开口替他解围,谁知他垂眸片刻,再抬头时刚才的小鹌鹑便不复存在。 李楼风把扶手攥得微微开裂,面上一派谈笑风生:“我家中倒是有几分薄田,几间房舍,不过细细数来,家中最值钱的就是在下了,我这人素有诚意,你看,要不就把这最值钱的笑纳了吧。” 萧瑾安被这厮的厚脸皮震惊得说不出话。 灯花“噼啪”一声炸开,她才挠了挠头,顶着烧红的一张面皮看着天花板故作深思。 “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我家中缺几分薄田,你说话算数,我这便去拿地契。” 李楼风:“……” 可是,地契也该是我拿啊。 眼看有人就要落荒而逃,他伸手想抓住人,这时肚皮发出“咕噜噜”的一串动静。 萧瑾安:“扑哧!” 李楼风:“……” 好了,不用抓了。 那人不跑了,转眼看他,轻声道:“饭也没吃就跑来找我了?” 他很有气概地一摆手:“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肚皮:“咕噜噜~” 萧瑾安笑弯了眼,突然很想伸手挠挠他的下巴,但她忍住了,朝门外吩咐道:“月华,看看后厨还有些什么,热一热送过来。” 月华顶着后脑勺两道灼灼视线,硬着头皮退了下去。 一转过回廊就被老爷夫人拽住,连珠炮的问题轰了出来,月华年纪小一根筋,说话做事都是直来直去,但凡弯绕一点,没有旁人注解她便两眼一抹黑。 虽然她也觉得那两人有什么不对劲,语气都像是裹了棉花似的,但小丫头思忖片刻,还是一脸正直道:“那公子是来赔罪的,说家中有房舍田地,大小姐跟他要了田地。” 她还颇为懂人情世故地脑补道:“大小姐请他用完膳,让他回家中取去。” 月华越想越对劲,一锤定音道:“这个公子是来给大小姐送田地的!” 第39章 外商 流云扶额,萧程永扶她,笑着摆摆手让月华忙去吧。 “都怪你,怎么还把人放进来了?”流云忧心忡忡,用胳膊肘拐了拐他。 “他都堵在大门口了,谁知道是来找泉儿。”流云还想过去,被他拦住:“哎呀,兴许就是同学呢,咱们当父母的,不好仗势欺人。” 流云一瞅他那心大的模样就来气,嗔他一眼:“这个年纪的孩子我还能不知道?再说了,什么事要大晚上的找上门来?” 她想了想又问,“那小子长得如何?” 萧程永回忆了一下,“翩翩佳公子,跟我年轻时一样玉树临风。” 流云气得笑了,“等你闺女跟人跑了,你就接着贫吧!” “那不会,我家泉儿心中有数。”萧程永揽着她回房,哄道:“是夫人悉心教养,为夫才如此放心。” 流云被他哄得心平气和不少。 月华很快和几个丫鬟一起,端着热好的饭菜回到前厅,架上食桌。 李楼风看准了萧瑾安身边的位置就要落座,身后突然来了个言笑晏晏的妇人,坐在了他想坐的位置上。 “泉儿,有客人来了?” 萧瑾安也没注意她娘什么时候出场的,呆了呆介绍道:“哦,是,娘,这是我沧浪堂的同学。” 李楼风拱手一礼,面上小小惊讶一番,做足了表面功夫:“原来是夫人,我还以为是萧泉家中姐妹。见过夫人,在下李楼风,在学堂常受萧泉照顾,今日失约特来叨扰赔罪,望夫人莫怪。” 他抬起头来笑出两颗虎牙,乖顺得紧,很知道怎么讨长辈欢心。 流云心头却警铃大作,完了,这小子真冲她家瑾安来的。 “哈哈莫怪莫怪,”她和和气气地招呼了道:“吃菜吃菜,也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我们家嗜辣,什么菜都放点佐味,若是吃不惯,我着人……” 李楼风连忙拦下她,“夫人莫要客气,我也喜辣,看来我们的口味差不多。” “是吗?那你多吃点哈哈哈……”流云偏头看到自家闺女也端起了碗,疑惑道:“你没用晚膳?” 李楼风也看着她。 她轻咳一声,夹了一块鱼肉瓮声瓮气道:“用过了,这不是张婶的手艺太好,我忍不住尝一尝嘛。” 萧瑾安在家从不喜宵夜,除非年节守岁。 气氛一下安静了下来,李楼风是不明所以,萧瑾安是心虚,流云是若有所思。 “说来,李公子家中是做什么的?” 李楼风吓了一跳,险些呛着,本就被辣得上头,这下更是泪眼盈盈:“啊,我家……家中在朝为官。” 京官?不知日后会不会外调。 “我家泉儿还有个妹妹,淘气得很,不知你家中有几口人?” 李楼风低眉顺眼答道:“我娘生了我后旧疾复发,不久便撒手去了,我还有一个大姐,一个二哥。” 萧瑾安也是头一回知道他母亲的事,垂头咬着筷子尖。 流云将心比心,对他怜爱不少,还要开口便被女儿截了话头:“娘,我爹唤你呢。” 她怔怔道:“哪有?我怎么没听到?” “有的娘,你快看看去。”萧瑾安歪头对她撒娇一笑,流云反应过来,好笑地捏了捏她的鼻尖:“小混账,我去看看你爹。” “李公子,你慢慢吃不打紧,我们家随时有车夫,不赶时间。” 流云留下这一句,把地方腾了出来。 萧瑾安给李公子倒了杯凉水:“不能吃辣还逞强,喏,那几道都是不辣的,怎么光盯着面前的菜。” 他一连灌了两杯,长出一口气,摇头笑道:“我知道你性格随谁了。” 萧瑾安:“我娘就这样,爱为了我瞎操心。” 李楼风:“我娘若在,兴许和她差不多。” 她筷尖转了转,放下筷子,把那几道不辣的菜摆在他面前:“你……经常想你娘吗?” 李楼风心头一暖,抿唇笑道:“我娘走的时候我还太小,没什么记忆了,倒是我大姐从小使唤我的印象清晰些。” “长姐如母,你和你大姐都辛苦了。” 李楼风扒饭的手一顿,嘴角还沾着饭粒。 “萧泉。” 她把鬓角的发往后拨去,这人语气严肃得像是先生点名,“啊,怎么?” 那呆子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辣得酡红,“没事,就是叫叫你。” 张婶今晚可能是高兴,一不小心抓多了辣椒,把两个人都辣得面红耳赤,埋头苦吃。 …… 第二日,萧瑾安依旧起了个大早,换上了前一天没穿上的藕荷色,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流云放下手里的参茶,叹了口气:“你说,她是不是找昨日那小子去了?” 萧程永手里翻看着账簿,笑而不语。 “今日你什么安排?”流云啜了口茶,凑过去看他手上的账簿。 “也没什么,胡至陵带了几个外商,说是要与我谈些香料生意,”他揽过妻子,揉了揉她的耳垂:“阿云,你可想出去玩一趟?之前你不是与我说想去华山走一走?” 她随口说的话他也能放在心上,流云莞尔:“如今哪有时间,你这边走不开,鎏月阁也离不了我,更何况家中还有两个小祖宗,明年再看吧。” “这些倒也无妨,你若是想去,我着人安排了便是。” 流云是在察言观色里长大的,就算后来被岁月和爱人养出些钝意,也能觉察出丈夫的心事重重。 她握着他的手,靠在他肩上温声道:“永哥,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程永想起胡至陵带来的那几个外商,乍一看去也没什么,大晋与各国通商早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京城里也不乏各地外商,没什么奇怪的。 可他就是忍不住心头烦闷。 “无妨,也没什么,”他揉了揉眉心,拍着妻子的肩头宽慰道:“许是我杞人忧天,胡至陵那笔生意,我想谈便不谈,没什么好忧心的。” 流云点点头,一根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自然,不想谈便不谈,你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为妻也养得起你。” 萧程永被哄得心花怒放,本要罢工一日陪夫人出街,结果夫人忙着养家,很快便整装出门了。 他扶着流云上了车,对着马车屁股招手招了好一会儿,才意犹未尽地准备回房。 老管家快步跟上他,“老爷,有您的红帖。” 第40章 出宫 不要这身!这身不好看!” 敛秋依言把手里这件翠锦云衫换掉,几个宫女一一把衣服捧上来,任她挑选。 她今日跟母妃提了要出宫,母妃竟然没拦她,派了徐恒随行,要她去李国公府走动走动。 徐恒是国子监的监生,出身微寒,是她母妃出钱供养,后来他也算争气,凭借白身入了国子监,每次她母妃顾不上考她功课,便派徐恒前来。 她一看到徐恒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就觉得一天的好心情都被败坏了。 昨日李楼风试场离开后,他居然还敢来她面前说楼风哥哥的坏话! “李家没几天好日子了,你不要喜欢他。” 徐恒小李楼风一岁,气质却沉稳得多,是那种趟过寒潭努力保证自己不被淹死的沉稳。他几乎从不在她面前说朝堂政事,说了她也不懂,这次是例外。 月霞当场气得跳脚,指着他鼻子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公主!李家怎么了关你什么事?我偏要喜欢他!我就喜欢他!” “不然呢,我喜欢你这种书呆子吗?!” 徐恒站在她对面,两人之间隔了寥寥数丈,咫尺天涯。 待她换上自己顺眼的衣裳后,描眉画眼,端的是一派楚楚动人。 徐恒早早便来到殿外候着,没人给他一杯热茶,他就这么站了将近一个时辰,月霞终于兴高采烈地露面了。 他只敢贪图一眼,便拱手深深俯下身,“公主,可是即刻出发?” “呆子呆子,你快看本公主,这一身是不是很好看?” 徐恒与李楼风年龄相仿,又都是男子,说不定喜好相同。 徐恒将她的美映入眼中,古井无波的表情微微动摇,很快又恢复:“公主天生丽质,今日更是光彩照人。” “哼,”她将脑后的桃花髻一甩,鼓着腮帮骄矜道:“你这个呆子也有说话中听的时候嘛,出发出发!”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流华宫中出发,路上正好撞上散会而来的大皇子高梧苍与一群监生。明年大皇子便要动身前往封地,这段时日常常在宫中走动。 月霞对她这个大哥始终有几分恐惧害怕,小时候目睹过他毫无波澜地踏死了自己养的猫,后来他说不知那是她的猫,又送了几只名贵的品种来,她也没再养过。 她忘不了当时他脸上的云淡风轻、和脚下的嘤嘤哀嚎。 “这不是五妹妹吗?要上哪去啊?”高梧苍酷似当今,常常是未语三分笑,谁也不知道那双黑洞洞的瞳孔中在酝酿什么。 月霞勉强扯了扯嘴角,把不自觉后退的脚步站定,乖巧道:“月霞见过大皇兄,今日天气好,我出宫走走。” 高梧苍看到她身后的徐恒,敲打道:“那可要让你身边的人跟好了,宫外不比宫中,早去早回,莫要贪玩。” 若是外人不知,只当这一幕兄友妹恭,徐恒垂头行礼,在他的视线下汗毛炸起,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曹之恺跟在高梧苍身后,没看出什么暗潮汹涌,本来他今日约了李楼风出京玩去,谁知那小子又不去了,他被自家老爹扔进宫来,要他在大皇子面前露露脸。 “那你且去吧,为兄也要去向父皇请安。” “皇兄慢走。” 两拨人擦身而过,曹之恺瞥了一眼在月霞身后形似游魂的徐恒。 徐恒平日里在国子监是最用功的那个,白身入宫,他可是这一届监生里的头一个。 可他那不管不顾的人情世故并不适合宫中,也就曹之恺和另外几个好脾气的肯与他闲聊几句,久而久之,曹之恺发现他和孟妃宫中的关系匪浅。 直到他总是出现在公主殿上,曹之恺便明白了。 这一袭白身,终究还是沦为所用,也罢,这宫中哪来的未经世事。 等走出第一道宫门,月霞才腿软地踉跄几步,被徐恒扶住。 “公主小心。” 月霞攥着他的衣袖缓了口气,心有余悸,躬身钻入等候在此的软轿。 徐恒捻了捻空空如也的指尖,复又垂下头,跟在她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很快月霞又恢复了亢奋状态,又是轿子又是马车,在午时一刻抵达了李国公府。 守门人来通报的时候,李国公正要出门,“哎哟”一声去揪来家中老大,脚底抹油从侧门溜了。 李怜彻一把抓住也要出门谈情说爱的李明庚,两人一同面对。 她努力让自己笑得温柔些,迎上两步:“公主远道而来,真令寒舍蓬荜生辉,不胜荣幸。” 李明庚:“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啊。” “二位不必多礼,我今日就是出宫散散心,顺道来看看诸位。”她在周遭找了一圈,没看到想看的人,“国公爷和楼风哥哥不在吗?” 李怜彻:“……” 李明庚掩唇不语,知道这位祖宗是奔着谁来的了。 李怜彻:“他去京北跑马去了,不在家中,公主可曾用过午膳?” 月霞两眼放光,徐恒一看便知她是无心用膳了,上前拱手道:“今日前来叨扰,一是为了看看诸位,二是娘娘记着国公爷的腿脚不大好,冬寒将近,给国公爷带了些温养的草药。” 他一招手,一直捧着盒子杵在旁边的宫人这才上前,李家的管家连忙接上。 “娘娘菩萨心肠,过几日臣等便进宫谢恩,公主远道而来,臣等受宠若惊,快请上座。”李明庚侧开身子,示意他们往客堂去。 月霞是想即刻拿脚走人的,徐恒在她身后轻声道:“公主放心,闲话几句家常便可离开,娘娘若知道我们在府上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待到,只怕会不悦。” 她再心焦,孟妃在上头压着,也只好暂作妥协,神色委屈。 李家二人权当看不到,嘘寒问暖一番,明褒暗夸一顿,就当完成任务了。 反倒是月霞身后这个书生更难缠,以“孟妃娘娘惦记着”开头,把自家老爹这段时间的动向都问了个遍。 李怜彻挡不来这种口蜜腹剑,全靠李明庚明里暗里地跟他斗法,半真半假地搪塞回去了。 末了,徐恒问了句:“小世子也到了可婚配的年龄,不知可有心仪的人选?” 此言一出,满座皆安。 第41章 擦肩 李怜彻震惊于“我家都被虎视眈眈成这样了,还有人要给我弟说亲”,李明庚则是捕捉到了月霞脸上的愠怒。 他猜测,这应当不是上面关心的,大抵……是公主关心的。 而公主显然也没想过要问这个问题,因此这个问题也是问话人关心的。 李明庚意味深长地暗暗打量徐恒,语焉不详道:“虽说到了适婚年龄,可他一无功名二无贤名,我们也不好平白耽误了别家姑娘。” “怎么会呢,楼风哥哥在武学上颇有造诣,是出了名的青年才俊,想必……想必有人心悦于他……” 李家两兄妹一个望天一个望地,谁会心悦他们家幺弟呢,好难猜哦。 李怜彻:“公主谬赞,能入公主青眼是他的福气,公主饿了不曾,我传人用膳吧。” “不了,我出宫一趟还有些事情,便先走了。”她松了口气,只想赶快动身前往京北。 李怜彻眼看流程走完了,也不强留,笑着送她出门:“公主事务繁忙,我等便不耽误了,今日公主能拨冗前来,实属我国公府荣幸,公主一路小心。” 马车悠悠离开了国公府门前,她垮下肩膀撑了个懒腰,一脚踏在门槛上长出一口气。 自家二弟打着折扇,若有所思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她问:“怎么?” 李明庚摇摇头,叹息一声:“有情人最是难为。” 有人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 …… “啪!” 徐恒看了她一眼,垂眸不语。 月霞气得胸脯起伏,“你这是做什么?仗着我母妃派你随行,便随意取笑我?” 敛秋一直等在车上,不知道刚才是个什么情况,就算知道,她最好也眼观鼻鼻观心当个摆设。 他怔了怔,没想到她用的是“取笑”一词。他还以为,她这么骄傲的人,是抱着势在必得的决心看那人的。 凭什么?那人凭什么泯灭她的骄傲? “他配不上你。” “啪!” 月霞瞪大眼睛,愤愤质问他:“难道你就配得上?” 养尊处优之人,听着耳光响亮,实则并没多疼,与他小时候遭受过的拷打相比起来,这简直跟怜爱没什么两样。 徐恒惯常地垂着头,一副任君打骂的软柿子样,毫无停顿道:“我是什么东西,我自然配不上。” 月霞冷笑一声,对他的反应早有预料,眼不见心不烦地转开眼,“那就别来碍我的眼,别以为有母妃给你撑腰,我就会对你手软。” “能死在公主手里,徐恒求之不得。” 他不是个话多之人,往常惹了她不快,她骂够了,也就过去了。可今日目睹了她为了另一个人的雀跃,他心中莫名凄凉,因此屡屡出格。 “……你给我滚出去。” 念在他陪自己出宫,特许他坐在自己身边,他非要找不痛快。 徐恒没有二话,立刻起身出去了。 气得她一脚踹在车壁上,车厢一晃还踹歪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徐恒坐在车辕上出神,两边的街景渐渐寥落,离京北越来越近。 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两匹马并肩而行,一人身着藕荷色的劲装,一人穿着湖蓝色的短打,他眯了眯眼,那就是他们要寻之人。 徐恒很快认出那身藕荷色是个女子,二人絮絮的交谈淹没在有力的马蹄声中,听不真切。 徐恒无动于衷,任目标与他们擦肩而过,和那无名女子奔向另一个方向。 …… “你学得倒快,之前真的没有骑过马?” 李楼风还特意换了大些的马鞍,谁知萧泉一把翻上早已牵好的马,她还是有些紧张,在裤腿上抹了抹手心的汗,睥睨道:“我学东西很快的,不像某些人,背个书还要来回折腾。” “你说要带我去哪?” 李楼风笑着跨上马背,无论她看了多少次都觉赏心悦目,只见他勾唇一笑,走到她身边吓道:“把你带去给山里的大妖怪,它最喜欢你这种学东西很快的人精!” 萧泉不甘示弱,大手一挥豪迈道:“那我就要去斩妖除魔了!” 两人一路笑笑闹闹,到了京郊外的十里河滩,比起京中,京郊的人少了许多,何况在山中,更是寒凉不少。 晚秋已过,风中的萧瑟几近刺骨,再过些时候,京城就要飘上一场绵绵大雪。 “明年仲夏早秋时节,我带你来这里抓鱼摸虾,那会儿正值汛期,好多大鱼小虾都会被冲到这儿,有好几回我还能捡着搁浅的!” 他如数家珍,一边介绍山中草木一边带着她绕开泥泞小路,走向十里河上游。 “我在京中憋闷时,便与一二好友相约来此,亦或是自己前来,也别有一番幽趣,”他跨上一块大石,“来。” 萧泉伸手递他,被他稳稳地拽上足有两米高的干枯河床,踉跄两步,被他轻巧扶住。 “当心脚下,这里地势不平,地底下还总是藏着露尖的石头,若是崴到了可有的疼。” 看来是经验之谈,萧泉谨慎下脚,一步一停。 山中寂静,不时能听到鸟鸣啾啾,一路上苍松翠竹逶迤,山色依旧,枯叶踏在脚底咔嚓作响,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冷不冷?” “还好。” 她的手很凉,只有掌心那一点温度。 李楼风没有放开她,就这么牵着她一点点往上走去,“你再等一等,上面有一间废弃的土坯房,应该是几年前有人家在住,后来被我捡到,便时不时放置些衣物食材在里面。” “你……好像与其他贵族子弟不大一样。”她踌躇片刻,还是随心出口。 “那当然,他们怎么能跟我比,”他还嘚瑟起来了,很快那股气焰又消下去:“我爹虽说不怎么管我,唯独在骑射上半点都不含糊。” “我六岁的时候,六岁!”他愤愤地掰着手指头,越说越气:“我爹牵了匹有两个我那么高的骏马走到我面前,要我降服它。” 她眨眨眼想象了一下,“那你降服了吗?” 李楼风痛心疾首:“我被那匹马撵得满场跑,我爹和他一帮兄弟在边上为我助威……” 第42章 鱼饵 她一手捂着嘴,还是没忍住:“哈哈哈哈哈!” 出于人道主义她是不该笑的,可那场面真是怎么想怎么好笑,又可怜又诙谐。 李楼风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后来琢磨出来了,那匹马故意逗我玩呢!” 她笑得身上都暖和些了,晃了晃他牵着的手:“那匹马是驰天?” “嗯,就是它,从那以后,我的骑射都是它陪我一同练的。” 视野里果然出现了一间土坯房,李楼风先行上前把门推开,老木门嘎吱嘎吱响个不停,李楼风等灰尘散了七八分,捡起一块石头把门抵住,才招手让她进来。 入目是几只矮凳,一张土炕,旁边还有一个灶台,许是没多少东西,看起来还算宽敞,墙上或多或少都沾了泥块,犄角旮旯里蛛网丛生。 “你先坐,我也有段时日没来了,”他屈肘在一张矮凳上擦了擦,推到萧泉面前,走到灶台处蹲下身在灶台里掏了掏,掏出一个皮质的包袱来。 萧泉惊讶道:“你放在这里面,不怕有人途经此处在灶台点火,给你一把烧了吗?” “烧了就烧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就是下回来得麻烦点,没办法,其他地方太容易被别人发现薅走,哎,找着了!” 他抖开被叠得皱巴巴的外袍,递给萧泉,“可能有些潮味,你穿上好歹挡点风。” “那你呢?你不冷吗?”她穿上那明显大得多的灰袍,一眼看去都分不清这是袍子本来的颜色,还是磋磨多时…… 李楼风看她拈起衣襟欲言又止,忍着笑上前替她将腰间系住,又挽了几个结将多余的布料捆住,勉强合身了起来,只是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放心吧,都是干净的,这个颜色不容易弄脏,我在山间撒欢的时候就喜欢穿着它。” 萧泉红着脸移开目光,“哦”了一声。 “走吧,带你钓鱼去。” 萧泉碎步跟在他身后,兴奋地看他又跑到另一个角落,在一堆靠墙而立的木材里翻出两根鱼竿,“我还没钓过鱼呢!” “是吗?那你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以防万一,他还是挎上那个包袱,一只手无比自然地牵起萧泉往外走去。 她想了想,思索道:“上学堂时回去便温习功课,熟读诗书,放假时就去爹娘铺子里看看闲书,或是练练字,爹娘偶尔离京,我们也会举家出去游玩一番。” 李楼风被如此健康向上的生活方式震惊了,好半晌才讷讷道:“我要是像你这般好学,我爹做梦都笑醒。” 萧泉乐不可支地怼了怼他,“你呢你呢?” 李楼风:“我嘛,晚上回去无事就找我大姐切磋切磋,有时她会带我去演武场跟她的朋友们喝喝酒。之前在国子监时老是逃课,被先生告了几次状,我爹也就没脸让我继续混日子了,平日没事时就跑到这山中来撒欢,这里没人管我,自在!” 她也没见过如此自由散漫的生活方式,彼此都消化了一下。 “你真是个奇人。”她感叹自己的孤陋寡闻。 他谦逊道:“彼此彼此。” 周遭的视野越发宽阔,两岸青山褪去,渐渐显出一方湖面,幸而她加了件衣裳,湖面的风轻轻一荡,些微的水腥味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这是……索湖?” 京郊连着青州一块儿,以索湖为界划分,她本以为索湖还要再远些。 “对,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他狡黠一笑,拉着她走到湖边一处松软土地,掏出包袱里的玻璃小罐开始挖蚯蚓。 “我第一回摸到这儿的时候也不敢置信,反复跟山上的樵人确认,这就是索湖的东北角,在地图上看不出来。” 一路上她都是跟着李楼风上来的,所以没觉得有多弯绕,细想起来还真拐了不少小道。 “你这性格,还挺适合侦查的。”她蹲下来盯着他灵活的手指,很快就抓住两条蚯蚓,往她面前凑过来。 她神色淡定地接过蚯蚓,放到旁边的小罐中。 李楼风稀奇一声,“你居然不怕?” 她耸耸肩:“又不咬人,有什么好怕的。” “哼哼,”他很快抓了小半罐,晃了晃罐底,“我家大姐就怕,她怕所有这种软绵绵的动物,包括小时候襁褓里的我。” “后来她揍我,我就抓了一罐泥鳅扔到她房中。” 萧泉:“……” 她干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肩:“你还健在,真是不容易啊。” 一块足以站下数十人的巨石嵌在岸边,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凹痕,像是水波的纹理。千百年前这块石头应是在湖底,沧海桑田,得见天日,上面坐了两个半大的少年人。 “谁说不是呢,”他本是帮她勾好鱼饵,她在一边有样学样,很快就自己勾好了,“要不是我爹和我二哥拦着,那晚上我非得掉层皮不可。” “那段时间我每晚都去找我二哥一起睡,生怕这夜叉半夜掀我被窝,把我揪出去杀掉。” 两人肩并着肩,水波轻晃,心似涟漪缓起缓伏。 萧泉也舒服得眯缝起眼,“听来你大姐管教极严,你可曾恨她?” “早些年自然是恨的,”他晃着腿,记忆在那些年的作死与逃生里穿梭,渐渐落在平静的湖面上:“这两年心性渐开,也明白了她的不易。” 话锋一转,他气愤道:“但她就不能打得轻些嘛?!” 萧泉忍俊不禁,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好啦好啦,你受苦了。” 李楼风侧身凑上与她咫尺之隔,她连呼吸都屏住,眼里都是他放大的五官,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眷恋,“你心疼我了?” “……你有意见?” 他得寸进尺把头埋在她肩上,莫名娇羞:“那、那我是个什么名分?” “什、什什么名分?”她烫耳朵似的偏开脸,手里的鱼竿险些握不住。 “就是、就是名分啊。” 他悄悄露出一只眼睛,看她绷紧的下颌线和不住吞咽的喉咙。 那些话本上都是怎么写的?郎情妾意,花前月下,携手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明明湖风寒凉荡漾,却吹不散她脑中热气,蒸腾得她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手中的鱼竿传来重量,她一把搡开肩上的狐狸,大喊一声:“上钩了!上钩了!” 第43章 奇香 一夜间万树琼花开,天地色皑皑。 放眼望去,繁华上京霜华覆顶,檐角坠着冰条,北风呼啸一卷,“啪嗒”一声砸向地面的水洼,溅起一池泥泞。 萧程永身后跟着随侍傅明,一进万花楼,柳妈妈便风情万种地迎上来,被傅明挡开了。 “胡至陵在何处?” 萧程永身披大氅一身寒气,柳妈妈看他不像来找乐子的,闻言面上寡淡了几分,抬手招了个尚未开张的女子领他们前去。 “醉烟,你领两位老爷去找胡老爷,在天字号左一厢。” 醉烟瞧了他们一眼,先行在前,两人随行在后。 萧程永从头到尾都皱着眉头,丝竹声不绝于耳,台上的女姬数九寒天仍穿着轻纱露出白生生的大腿,柔软的腰肢水蛇般缠动,不少人欢呼着往台上一掷千金。 三人都目不斜视地上了阶梯,一个醉酒的书生撞在傅明身上,被醉烟笑着拂开,又温声软语地调了会儿情,这才继续引路。 “老爷,这胡老头约在此处,怕是来者不善。”傅明上前耳语道。 萧程永也是不胜其扰,才终于答应见上一面,可那胡至陵非要约在烟花之地,“一会儿你见机行事,我怀疑……今日来的人不止他。” 烟花之地最是掩人耳目,什么生意要在这里谈? “胡老爷,有位姓萧的老爷找,醉烟给您把人领来了。”醉烟带完路并不走,她倚在门上,笑眼里藏着冷。 有一会儿胡至陵才拉开门,顾不上和她亲热,随手往她怀里扔了一片银叶,迎着萧程永进门。 醉烟嗅了嗅银叶,这才扭着腰款款而去。 萧程永一看到这老头就来气,不动声色地避开他攀上的手,不冷不热道:“胡兄多次往我府上递帖子,有这份恒心,没有萧某你也万事可成。” 榻上还有个香肩半褪的美姬,萧程永目不斜视,盯着他的山羊胡皮笑肉不笑:“胡兄邀我前来,就是这么谈事情的?” 胡至陵心中冷哼一声,直骂他假君子,哪有男人不出来偷腥的,立牌坊给谁看呢。面上一团和气,摆手让美姬退下,着人送来暖身茶:“不急不急,先喝口茶暖暖身子,萧老弟说的极是,这事须得我们好好琢磨,不宜分心,不宜分心啊!” 他搓着手感叹:“哎呀,我还没恭喜萧老弟,如今你已是六部敕定的皇商了,由均州途经京城北上的粮食皆在萧老弟的管辖范围之内,如今再见,已今非昔比啊。” 就在半个月前,六部商定通京北上的掌粮人人选,这不算什么肥差,更要紧的是谁掌握了通京的粮食要道,相当于谁得了通京要道的便宜,今后无论做什么,都能方便不少。 这份差事之所以落到一介商户身上,不过是因为内部狗咬狗势均力敌,谁也占不了谁便宜,本着我啃不着你也别想啃的美好愿景,选了个两头不沾的白身。 在京为商多年,京中有四成以上的铺子都与萧程永沾亲带故,而且也没什么官交,妻子亦是商户,两个偏远小县的离乡人……各方条件都合适,于是拍板定了萧程永,很快便出了任命书,快马加鞭传往萧程永府上。 那夜,他与流云彻夜难眠,商讨着是否接下。 可在任命书打上门来的那一刻,他们便已“难辞其咎”。 在京中什么消息都过不了夜,很快便有人上门恭喜,甚至来给萧泉说亲的都不少。 萧程永打定主意先接下,干个三五月告病,举家南下,过一过清静日子。 他拱了拱手,“不敢当,只求无过,不求有功。” 胡至陵手撑在桌上,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挨着他,呵呵笑道:“老弟过谦啦,依我老胡看啊,在这京中,除了你也没第二个人能担起这个差事了。” “胡兄此言若是让旁人听了去,萧某只怕是难做人呐,”他可不能让这老东西把自己架高,不愿再与他打话苗,“胡兄一日三帖的请我来,莫不是只与我诉衷肠?” 胡至陵脸上的沟壑蠕动起来,“小狗儿,给萧老爷看看我们的好货。” 贴墙站着的小厮应了一声,走到屏风后端出一个小香炉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打开精致的胭脂盒,里面装着一盘香粉,看上去与他家夫人的水粉没什么两样。 小厮拈起小勺舀了一勺,掀开香炉盖放入香粉,又取过烛台往里滴了两滴烛油,香粉顶上冒出一小簇火苗,瞬间又熄灭了,却能看见香粉在徐徐烧着…… “萧某说过这香料生意我做不了……”他话音未落,被胡至陵“嘘”地一声,故弄玄虚地指了指香炉。 小厮盖上香炉,退回墙根处。 胡至陵把香炉上的瑞兽脑袋偏向萧程永那头,轻轻挥了挥手,幽兰般的香气萦绕在两人身边,很快,整个屋子里都是这股令人沉醉的香意。 他已陶醉其中,哑声道:“萧老弟,这香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西域奇香,而是用曼陀罗与格桑花研磨而成,又加入了千里之外的天泉水,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萧程永紧绷的思绪随着愈发馥郁的香气放松下来,身为商人的逻辑还在:“如此珍品,你找错了人了,我做的都是普通人的生意。” “哎,老弟,你糊涂啊,”他哼笑两声,已然靠在椅背,舒坦道:“卖香也分三六九等,香脂香膏香条香粉,这香粉成本不高,只需一点点便可让人流连忘返,咱们贵人们的生意要做,平头百姓的生意也要做啊,百姓们也该享受享受这种好东西,什么便宜都给贵人们占去了,多不公平。” 傅明是习武之人,五感较常人更敏锐,此香由他闻来全无飘然之感,反而像是在给他的嗅觉上蒙汗药,有头晕呕吐的先兆。 萧程永出门前再三告诉过他,可以见机行事,左右一个做生意的老头,他萧程永得罪得起。 傅明眼看自家老爷已目光迷离,当即顾不得其他,起身上前一把掀了那桌子,香炉和茶盏噼里啪啦地砸了一地,他没有迟疑,走到门口一脚踹开了闩好的门。 走廊上清明的空气带着凉意灌入,萧程永打了个激灵,身上的鸡皮疙瘩泛起来,他坐直了身体。 第44章 探望 你这厮这是做什么?!” 胡至陵登时跳起身来破口大骂,对准萧程永道:“萧老弟,你平日里就这么管教下人的?” “哎哟两位爷,这是怎么了这是,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傅明横臂挡住要冲进来的莺莺燕燕,萧程永揉了揉太阳穴,眼神晦暗:“胡至陵,你给我点的是什么香?” “什么香?当然是上好的奇香啊!你……”门外挤了一堆看热闹的人,他瞪了一眼小厮,小厮怯怯地跑上前去,越过傅明将柳妈妈一干人等往其他地方带。 胡至陵凑上前去,压低声气,恨铁不成钢道:“萧老弟,这香的效果你也看到了,就是贵人们也是求之若渴,咱们联手,你的招牌加上我的供货,这是暴利啊!!” 萧程永为商多年,做人做事都自有一套准则,和气生财更是他的原则,无论同行和买家多么刁钻,只要他不主动撕破脸,就还有可谈之机。 他也过了不惑之年,自以为没有什么能难住他的。 现下他看着气急败坏的胡至陵,只觉浑身颤抖,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啪!” 胡至陵还沉浸在怒气之中,这一耳光打得他神魂归位,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萧程永一把揪起他的衣襟,恨得牙痒痒:“胡至陵,你老实说这个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那几个外国商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你在说什么?香不就是香……”胡至陵神色迷茫,很快挣扎起来:“那几个外商不过是朝贡国过来的,卖些香料为生,你又以为是什么?” 萧程永把他扔在打翻的香炉旁,按着他的头磕在地上:“你说这个就是普通的香?那怎么会令人神思恍惚如坠云端,这分明是迷药!” 而且这香初闻清新至极,越往后越发馥郁动人,只觉浑身酥软,令人只想沉浸其中,世事徒增劳累……而他还仅仅只是闻了一次! 若是这香能令人上瘾,那便不是在卖香,而是在贩毒! 扬州一带不是没出过这种事,那会儿还不是香,是一种辅之入睡的汤药,从烟花之地贩出,一点一点蚕食殆尽。 有钱人倒还有几个臭钱能供养,平头百姓到头来倾家荡产甚至上街强抢,因为这种成瘾汤药,当地凶案屡禁不止,到后来官家才出面明令禁止,查抄了这种致幻药材。 当时萧程永和流云途经扬州,目睹了街头老幼惨状,皆喟然长叹,不忍久留。 不过十来年,这害人害己的东西换了模样卷土重来,甚至在天子脚下!! 胡至陵不知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还是蠢得半点不明白他所说之利害,竟然咯咯笑了起来,丝毫抓不住重点:“萧程永,你若不愿做便罢了,还要给自己安一个薄利爱民的正派形象,呵呵,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你瞧不上这份利,那是你没本事。” 萧程永恨不能就地掐死这个祸害,一把提起他质问道:“谁给你的香料?是谁?!胡至陵,你看好了,这儿是京城,是皇城脚下,不是你利欲熏心想黑心便黑心的地方!” 胡至陵咧着嘴笑,胡须上还沾了些泼出来的香粉,“萧程永,你别以为没了你,我就做不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今日你若不做,得罪了宫中贵人,来日连尸首都难寻。” 他看着萧程永猛然惊惶的神色,很是满意地咯咯笑道:“哦,对了,别说你,就是你那位天仙似的夫人,和你家中的孩子,也全都没有好下场。” 傅明“唰”地抽出刀来,白刃刀光晃在胡至陵脸上,他终于笑不出来。 一直守在外头的小厮闻声撞门而入,见此情此景不由大喊大叫,“杀人啦杀人啦,来人呐——” 萧程永脑中乱麻一片,在被围观之前将他丢在地上,起身在傅明的手背上一按,钢刀入鞘,撞出一层杀意。 “胡至陵,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蠢,别把这东西舞到我眼皮子底下,天有天道王有王法,我大晋泱泱生民,绝不能为几只耗子送命!” “你好自为之。” …… “吱呀”一声,书童推开木门,一手端药一手赶紧拢上门,把寒风絮雪隔在门外。 床上传来几声咳嗽,书童连忙过去,扶起鹤发苍颜的谷嵩先生,在他背后轻轻拍着,帮他顺气。 “先生,药熬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谷嵩昏昏沉沉,靠在床头接过药碗,哆哆嗦嗦灌下。书童捧着碗,从腰间掏出手帕挡在下巴上,很快手帕上浸了些药汤。 “先生,您睡吧,一会儿粥熬好了我再唤您。” 书童扶着他慢慢躺下,谷嵩迷蒙着一双眼,讷讷道:“苦了你了,好孩子……” 门外似有车马声传来,书童见他面上安然许多,这才端了药碗出去。 不少官员送孩子来此,见谷嵩先生身边只有一个书童,都提议要送几个用人来,被谷嵩一一拒了。 偌大宅院,只一主一仆确实稍显冷清,连门前雪堆都来不及扫。 李楼风撩开软帘跳下车去,看见沧浪堂三个大字就心有戚戚,伸手扶了萧泉下来。 “给我吧,我和他进去就好。”萧泉从丛云手中接过食盒,把药包递给他,两人相携而入。 书童见是他二人,皆是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疑惑道:“你们怎么来了?今日不开堂。” 二人踏雪走入檐下,萧泉嗅到书童掌生身上的药味,心道果然,先生病了。 三日前先生便在堂上不时咳嗽,昨日散了消息让不必来了,萧泉疑心先生年迈,这沧浪堂又背靠山脚,夏日里还算个躲凉的好地方,冬天可就遭罪了。 “先生刚喝药睡下,你们前来可有要事?” “我们猜想先生病了,特来探望。”她举了举食盒,望向后院,“不知先生用膳了不曾,我着人做了些药膳,不知先生具体症状,便不好抓药,这药膳是温补之物,吃了能让脾胃舒服些。” 今日她没扮男装,掌生一看便知先生口中的女向学是谁,果真心思玲珑,待人体贴。 李楼风虽然不喜上学,但对谷嵩这种当代大儒是又敬又怕,如今听闻他确是病了,才有几分这大儒也是要吃饭会生病的普通人之感。 他量了量四周,蹙眉道:“这儿本就背阴,又是在山脚下,先生怕是受不住冷,不如我差人来把先生接去我家,过完冬再说吧。” 抛开这个主意折腾人不说,他倒是豁出去了,敢每日面对先生。 掌生与萧泉相视一笑,掌生领着他们前往厨房:“别站着吹风了,来暖和一会儿吧。” 第45章 谷嵩 掌生六岁被谷嵩从济慈馆中领回,读书教养到如今,两人名为主仆,情同父子。 “先生年纪大了,一入冬容易寒邪入体,早年有些旧疾,病去如抽丝,恐怕有些时日开不了堂了。” “不打紧的,先生顾好身子要紧。” 萧泉把食盒递到他手上,他打开看了看,里面是熬得精致的药粥,他微笑道谢:“萧姑娘有心了。” “无妨,师兄和先生一样,叫我萧泉便好,”她见厨房里还熬着药,走过去瞧了瞧:“这可是一会儿先生要喝的药?” 李楼风随她过去,被扑面而来的药味熏得踉跄两步,面带苦色。 掌生见她拿起蒲扇,从门后拎了两张矮凳,“一会儿药好了我去叫先生,劳你们先帮我看着药,我去把前院的雪扫上一扫。” “好的掌生师兄,”她用胳膊肘拐了拐旁边苦皱了一张脸的李楼风,“你也去,给师兄打打下手。” 掌生独来独往惯了,闻言愣道:“不必,我……” 李楼风一撑膝盖站起身,“走吧师兄,我扫雪功夫了得,你我二人出手,事半功倍!” 掌生无奈笑道:“那好吧,有劳二位。” 自打小半月前那场初雪,断断续续下到现在,时疾时缓,掌生一人分身乏术,也就是午后给先生用完第二帖药,舍些读书的时间来扫扫雪。 他取了大扫帚来,又拿了一个小铲,好把冻在地面上的结块铲除,尤其是大门外有人车马来往,地上的雪被踩得牢固。 李楼风大致扫了一眼,估摸着小半个时辰能完事,没等掌生给他安排,他就拿了小铲往门外蹿:“师兄,院子里的雪好扫些,我把外面的冻雪除了再跟你换。” “喀喀” “咔嚓咔嚓” 大门外传来碎冰的动静,然后是一连串地“嚓嚓嚓嚓嚓嚓”。 身后的门猛地被拉开,萧泉朝他歉然一笑,手拿着蒲扇往门外冲,一扇子敲在推雪推得激情满满的少年头上,压低声音训斥了几句,那推雪声便斯斯文文起来。 带着莫名的小委屈。 掌生摇头笑叹,挥着扫帚开始清理院中积雪。 …… 谷嵩半梦半醒间,隐隐听到窗外唰唰的扫雪声,一下一下,将他扫入更深一层的梦中。 他不再是鹤发鸡皮德高望重的先生,而是和掌生那般大的少年小子,甚至不如掌生稳重,读书习文也总是钻空子。 早年求学时,他背着个篓筐,晃晃悠悠地随老师访遍名山大川,也在无名村落歇脚。有些地方不通教化,老师便会暂留几年,开堂讲文,当地的村民们无论老幼,农闲后都会跑来听,屋中坐了满满当当的老幼,窗外也站了许多。 老师常说“有教无类”,直到他亲眼看到抱着襁褓的妇人艰难识字,和连刚才吃了什么都记不住的老人在诵书,方明白手中书卷有多重。 春去秋来,夏蝉冬雪,他们遇上过土匪抢劫,险些被豺狼撕咬,一次次逃出险境,老师说这是天命在身,不可半途而废。 老师一生都在不同的地方教化百姓,未曾留下半卷诗文,只有案头一本手札。因此寂寂无名。 那是一个月光清亮的雪夜,他捧着摇曳烛火跪在老师床前,老师问他,读书识字是为了什么?功名加身,还是家财万贯? 他握住老师枯枝般的手指,把头磕在地上,哽咽道:“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老师满意地闭上眼,溘然长逝了。 那之后,他发表了一系列国计民生的策论,继续在大晋的土地上辗转,以文投名,与各地的大儒相交,渐渐有了“谷嵩先生”的名气。 青山夕阳看遍,他带着已然长大的掌生,来到京城这个漩涡之地,辟出自己的一方学堂。 “吱呀”一声,推门声响起,他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朝他走来,那人的眉眼缓缓晕开,落成了掌生的模样。 “先生,起来吃点东西吧。”掌生见他神色恍惚,坐在床边,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掌生又唤了他两声,“先生,起来吃点吧,一直睡着不进食,也不容易见好。” “……好。” “慢点。”掌生将他扶起,靠在枕上,端过熬得晶莹剔透的蜜枣薏仁粥,一口一口喂与他。 待得一碗粥见了底,先生瞧着也精神了几分,他方道:“先生,有两个学生来探望你,我把他们叫进来?” 谷嵩疑惑一声,点点头朝门口望去。 掌生端着食盘走出去,打了个手势,示意杵在门口的两人进去。 门缝也不敢推得太大,李楼风先探出个脑袋,恰好与怔怔的谷嵩对视,憨厚一笑,赶快让出位置,萧泉紧跟了进来。 “先生……” 李楼风拽住她,指了指面前的火盆:“我俩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先烘一烘。” 萧泉依言顿足,神色担忧道:“先生,你好了些不曾,可需要大夫?” 谷嵩脸上漾起些笑意,嗓音尚且干涩,很快两人小跑过来,围着他打转。 “没事,为师没事。”他摆了摆手,指了指床边的高脚凳,两人一坐一立,总算没有那么晃眼睛了。 “你们……怎么来了?”他说话还是有些费劲,但用膳之后,确实有了精神头。 “几日前我看先生便不时咳嗽,天愈来愈冷,昨日先生又早早散了堂,我们猜测先生是病了,带了些药材来,也不知先生能不能用上。” 平日里先生再怎么苍髯华发,都是精神矍铄傲然而立,如今一病真是憔悴不少。 他语气倦怠,挥了挥手:“有心了,好孩子,坐得远些,恐怕我这病气不小,莫过给你们。” “不要紧的先生,”李楼风见他这番怏怏,心中也有些不是滋味,“您还是快些好起来吧,我想听您中气十足地点我大名呢。” 老先生冷哼一声,又笑开了:“就数你小子最会贫!今日你两个怎么一起来了?他知道你是女儿身?” 第46章 师道 就算他平时有意掩饰,未曾给她开过什么小灶,但还是把聪明勤奋的萧泉当成了自己的得意门生。 “是他自己猜出来的,顺路,便一道过来了。”萧泉搬着凳子往床头蹭了蹭,离李楼风远了些。 李楼风:“?” 一个道东一个道北,顺的哪门子路? 谷嵩没看出李楼风脸上的怨念,病中仍不忘问他们功课,两人的表情一下就舒坦多了,一个对答如流,一个磕碜着点也勉强过了。 “李楼风,你去让掌生帮我看看我养的草,冻死了不曾。” “养草?先生还喜欢养草,养的什么草?”李楼风问归问,脚下一点没耽搁,碎碎念地出了门。 谷嵩重新望向萧泉,萧泉似有所感,唤了声:“先生。” “萧泉,你虽为女子,但敢动学识之心,忍得住年少燥性……”他几次张口欲言,最后还是换成了劝慰:“你若要治学,则是踽踽独行,也不见得有正果;若是你想进仕修途,则山长水远,险象环生。” “你这般心性才智,若是嫁做人妇,藏于深宅,属实遗憾。” 他看着目光迷茫的萧泉,疲倦问道:“你不曾想过,要往何处去?” “我……”她想了想,依旧茫然:“我家中父母皆有铺面,日子也算过得去,我喜欢读书,未曾将此当作通往何处的手段,至于嫁作人妇,于我更是……未曾深想。” 谷嵩了然道:“是了,正是年少无忧时,能以读书为趣,萧泉,你……” 他犹豫片刻,还是道:“你可愿拜我为师?” 萧泉缓缓睁大眼,不可置信道:“如……掌生师兄那般?” “是,”他咳嗽两声,被萧泉扶住,吁吁喘气道:“萧泉,人行走世间,除了自己再无旁人,今日你有父母庇护,可世事无常,你又是个女儿身,来日他们未必护得住你,你若熬得住,我便收你为关门弟子,将我所知尽数传与你,日后……日后你也有个去处。” 萧泉激动得浑身颤抖,比病弱的谷嵩颤得还厉害。 “先生……”她紧咬下唇,迟疑道:“我、我成吗?” 一代大儒的关门弟子,抛开达官贵人们有多想要这个头衔不说,先生的毕生所学……那真是她做梦都不敢撞的大运。 狂喜之后,她陷入深深地自我怀疑,自认也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不过是刚好喜欢读书习文,愿意在上面下工夫罢了…… 谷嵩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成与不成,不在才能,而在你一念。罢了,你回去想想吧,此道难为,我不强求……” 她讷讷应声,努力稳住心神将先生扶下躺倒,替他掖好被角,心下好笑,自己一介无名向学,倒还在先生面前拿起乔来。 待到先生呼吸平稳后,她蹑手蹑脚退出房去,将门扉掩好,一转身险些撞在李楼风身上。 “做什么挡路!” 李楼风俯身看她,好奇道:“先生跟你说了什么?你一副做贼心虚的表情。” 她摸了摸脸,气焰小了几分,“我哪有……” 书堂廊下,掌生朝他们招手,两人快步过去,被掌生引到书屋中,“雪路难行,今日两位前来探望先生,我与先生都倍感欢喜,寒舍也没什么可招待的,这些藏书都是先生各处搜集而来,市面上少有,若是感兴趣可借回去看看。” 两人各自分头,开始在满满当当又分门别类的书屋搜寻起来,李楼风挑挑拣拣,拿了本山野志怪的集子。 萧泉心头萦绕着先生刚才一番话,脊背又紧紧绷起,拿了本《大晋传世录》,与一本封皮几经修补的手札。 掌生看着那本手札,但笑不语,将他们送了出去。 “两位手中的书皆是先生的宝物,望珍重之。” “自然,自然。” 两人连声称是,在车行声中渐行渐远。 掌生抬头看了眼半垂的夜色,雪终于停了,他呵出一口白气,转身闩上大门。 …… 女人撩开床帐,将半褪的衣裳拉过雪白肩头,随意拨了拨散乱的云鬓,情疏意懒道:“你父皇还病着,你就上我这儿偷吃来了,当真是有名的大孝子。” 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从她身后坐起身的男人赤裸着靠在她肩窝,与她耳鬓厮磨道:“谁让娘娘风情万种,儿臣看着眼热。” 孟惊宜嗔他一把,眼波流转,嘴里却含着酸:“待你去得封地,床上什么样的美人娇儿没有,风情万种?呵,怕是都不记得有这个人!” “嗯……”男人在她的肩头咬了一口,逗得她惊呼一声,才笑吟吟地松了口,任她打骂,“我说呢,今儿怎么这么开胃,原来是娘娘替儿臣加了醋。” 孟惊宜说他不过,暗自靠在床头生闷气。 高梧苍好脾气地凑上去,执起她的手贴在嘴边:“惊宜,我此番离开,是为了能够永远留下来。” 她愣了愣,脸上的阴云散去,神色担忧。 “我明白你想做什么,可一旦离京,便万事周折,鞭长莫及啊……” 高梧苍肖似其父,但相比皇帝的周正,他更添三分风流,是一看就会红杏出墙的祸水。而他也明白自己这张脸的用处,笑得春光和煦,温柔得仿佛对方就是他这世上唯一的宝物:“惊宜,有你在京中,我才能放心离开。” “若没有你,我不可能冒这个险。” “你是我在宫中,唯一相信的人。” 孟惊宜心下一片春雨淋漓,在这深宫中,有人能这么似真非真地哄着她,兴许自己能以此摆脱年老色衰的命运。 纤纤玉手覆上他的面容,吻在他嘴角,呵气如兰:“有什么是我能为吾皇做的?” 高梧苍也被她哄得高兴,压着人又是笑闹了一番。 待两人都尽兴了,他起身下床,捡起自己的衣物,将其中的鎏金小盒掏出放在她掌心。 “父皇年纪大了,为国为民大半生,连个好眠也求不来。” 他的手按在后脑上转了转脖颈,发出“咔咔”的骨骼声,舒声道:“儿臣不忍心,这香有助眠的奇效,你一点一点地掺在父皇的寝宫中……” “佑我大晋千秋万代。” 第47章 迷思 萧府后院新栽了一批梅树,紧挨着萧泉的窗户,烛火微漾,她推开窗户,梅香浸着雪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地龙烧得暖,她主动贪凉,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揉揉眼睛把手中书页翻过。 “笃笃” 她侧目道:“进。” 流云端着桂圆肉羹推门而入,见她坐在窗前书桌上,窗户大开着,惊呼一声道:“怎么开这样大的窗户,当心吹坏了!” 她快步过去放下手中食盘,倾身把窗扇合上,萧泉抱在她腰上撒娇:“不冷,我就是太暖和了容易困,吹一吹清醒些。” 流云看她案头密密匝匝的书册,摊开的那本也翻过了大半,用木雕压在翻过的那一侧。 木雕是个猫头鹰的形状,是萧泉九岁生辰,流云亲手雕来送给她的,那之后这个猫头鹰变成了她的桌宠,守在她书桌一角。 “困了就睡吧,天儿也不早了,”流云抚着她眼下的乌青,心疼道:“最近这是怎么了?勤奋成这样,你爹娘莫不是要不行了?” 萧泉埋在她腰间,闻言抬起一张素净的脸痴痴地笑:“娘~说什么呢,女儿勤奋用功些,你反倒不高兴了?” “我哪里不高兴了,”流云捏了捏她的脸,拍在她后背:“你有这般劲头,我做娘亲的自然高兴,只是来日方长,你也别累着自己。” “不累的不累的,身子虽有些疲乏,可精神头十足,比以往更能看进去了!” 她望着流云脸上的担忧神色,语气有些困倦:“娘,你像我这般年纪时,在想些什么?” 十四岁的流云依旧是在刘家的地盘上卖着莲子,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偶尔出现的萧程永是她不敢直视的期待,其余的,便只剩何去何从的叹息了。 她抚着萧泉的十四岁,柔声道:“想什么?也没什么好想的,只想着明天能继续今天这般安稳的日子,便再好不过了。” 萧泉笑开了,惊喜道:“我也是!我只想着今后每一天,都能和爹娘这般岁月静好,便是我最大的出息了。” 流云戳了戳她的额头,怀疑道:“只和爹娘一块儿?那个小世子呢?” “什么大柿子小柿子的,”萧泉装傻道:“我不喜欢吃柿子啊。” 她被亲娘从腰上扒下来,流云从床边拽了把椅子过来,显然是不打算让她蒙混过关。 “李国公家的小儿子李楼风,人家都亲自找上门了,当娘的能不去打听吗?” 萧泉眨眨眼,有些羞赧地笑了笑,“那娘打听到什么了?” 流云看着心大的闺女,愁肠百转,却也没言明:“倒没什么,就是他家世门槛太高,爹娘不争气。” “娘!”萧泉倾身抓住她的手,撅着嘴不悦道:“说什么胡话呢!怎么就不争气了,那是我和他的事。” “你和他的事?”流云叹了口气,捏着她的指尖提醒道:“就算如今他心悦你,可若他家中安排亲事,到底是高门大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让他怎么做?他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情情爱爱的年纪,看未来似乎都是海枯石烂的浓情蜜意,可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潇洒肆意都有限度,等限度一到,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萧泉愣了一会儿,转开了脸,“这……这我倒不曾深想。” “不是娘逼着你们深想,只是日子一长,总要有变数发生,你心中有数,才不至措手不及……”两手空空。 流云在生意场上,见多了人模人样的狼心狗肺,高兴了便豪掷千金地哄着,不高兴了便翻脸不认,恨不得对方消失。她是对这些世家贵族有偏见,却也不是凭空而来,见得多叹得多了,自然就绕道而行,不愿深交。 萧泉怔怔地坐在椅上,流云见她一副大梦初醒的恍惚样,不忍再多说什么,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把肉羹喝了夜间好眠些,差不多便歇下吧,莫要累垮了身子。” 又嘱咐了两句,这才回房去了。 屋中又只剩萧泉一人,她不喜读书时有人从旁伺候着,早早遣了丫头们去睡。 几近三更,夜风摇晃着枝头雪意,时不时砸将在地,发出软绵的沙沙音。 她不曾想过李楼风会另娶他人,他一在她面前就撒娇弄痴得厉害,一见面就围着她打转,傻得她哭笑不得,又心中得意。 距那日两人一起探望先生回来已有五日,两天前李楼风还来悄悄找过她,那会儿她正读得入迷,便安排了他研墨。 等她从书中抬起头来,他已埋在案头睡着了, 也不知这两日他在家中做些什么,是不是怨她那日冷落了他? 那若是……家中有人替他介绍适龄的姑娘呢?比她门当户对的,比她温柔解意的,比她……比她讨他喜欢的! “嘭”地一声,她一巴掌猛地合上书,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眼里了。 她踢踏着家中短靴奔到床边,一把将外衫扔在床头衣挂上,闷头扎进柔软床铺中。 随便他!要娶便娶呗! 她骨碌碌地在床铺里滚了一圈又一圈,把自己裹成个大粽子,捂在粽心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扑腾出两只手抓住枕头,把自己埋在枕下。 活脱脱的鸵鸟样。 这么一想,似乎一直是李楼风围着她在她身边说着喜欢,他太直白了,她总招架不住便夺路而逃……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是不是……有些寒心了? 问世间情为何物? 少年的心思你别猜,越猜越乱,越乱越猜…… 萧泉探出头,靠在枕上一唱三叹,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自己从被窝里拔了出来,老老实实地靠在枕上,瞪着一双大眼睛和无辜的帐顶面面相觑。 “罢了,我明日找他去吧。” “他来寻我一回,我也寻他一回。” “先生的病也不知好了没有,还有四日方能开堂。” “我……” 她脑海中浮现出谷嵩与她的一番话,她的迷茫不减反增,史书卷卷,道理万千,她能选哪一条呢?又有哪一条,是独属于她的呢? 种种迷思在她脑中酣战,不知夜深几重,她方顶着眼下乌青,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第48章 督军 传说中要另娶他人媒妁之言的李楼风,正和李国公相对而坐,大眼瞪小眼。 圣上病重,三日不临朝,今日快傍晚时召了李怜彻入宫,李二陪着她去了。 留下两个一大一小,吃完饭就坐在厅中,等着二人回来。 “爹,你说皇上把大姐叫去干嘛?” 李国公一个头两个大,深沉道:“天威难测。” 李楼风哼了一声,“我看一点也不难测,不然凭李大李二的武功学识,在京中什么官职不能要?” 屋里面也就他们父子俩,不出门时他连追风都遣退,省得连如厕都有眼睛。 李国公没说什么,心很大道:“哎呀,偷得浮生半日闲,那不也挺好的嘛。” 李楼风叹了口气,老神在在:“你年纪大了,又是个老光棍,你不懂。” 李国公:“……” 没等他吹胡子瞪眼修理修理这个小光棍,管家疾步前来:“国公爷,大小姐和二公子回来了。” 父子俩齐齐冲出门去,把刚下车的李怜彻左搀右扶地拽进了厅中,李二慢条斯理地负手缀在后面,还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李怜彻嫌弃地抖开他们,端起一旁的茶盏仰头饮尽,揩了揩下巴道:“陛下问我要不要北上督军。” 李国公:“北上督军?” 李楼风:“陛下问?” “陛下今日病气好了许多,”李明庚寻了个位子坐下,不紧不慢道:“也多了几分耐心,应是也觉得之前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李怜彻解开大氅,身后的李楼风自觉接过,抱在手里听她说:“如今爹在朝中只挂个闲职,我们姐弟三人也没什么正经官职,原来的旧部死的死退的退,边关太平,无将可用自然能高枕无忧,可若什么时候不太平了……” 她哂笑一声,声气低了几分:“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李楼风松了口气,倒在椅子上嘟囔道:“看来他也没老得糊涂嘛。” “想糊涂时便能糊涂,”李国公摇头笑了笑,欣慰地看着自家大妞二崽,“怎么样,你想去吗?” 李怜彻手中捧着茶盏,目光发冷:“我必须去。” “就算只是个小小的督军,就算他把我扔到了千里之外,我也得去挣点东西回来。” “李家不能任人揉捏。” 更何况这是当下他们最好的机会,若是哪天那位又想糊涂了,他们也只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明庚拱手道:“大姐英明。” 李楼风赶快跟上:“大姐英明!” 李国公苦气连天,叹道:“是我不中用啊。” “行了爹,”李怜彻烦躁地摆了摆手,撑头看着眼巴巴的李楼风,打趣道:“再不济哪天我们把老幺卖给皇家,也挣个亲家来当当。” “此举甚妙。”李二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楼风一头雾水,指了指自己:“我?为什么?” “那小郡主看上你了,那天不是还亲自登门找你来着,可惜你不在,错过了一场好姻缘。”李怜彻一脸看戏。 “咳咳,”李楼风清了清嗓子,人模人样的正色道:“什么郡主不郡主的,也就是没事拿我寻开心,你们的弟媳另有其人,可不准给我随便乱安名头!” “哟。” “哈。” “啊?” 李国公没成想反倒是最不愁嫁的先有了对象,连珠炮似的:“哪家姑娘?父母是做什么的?你没事就纵马有事就学堂,哪来的工夫跟小姑娘碰面?” 李怜彻被她爹这么一提醒,好像知道是谁了,八卦地探了探头:“是那女扮男装的姑娘?” “你们激动什么,”李楼风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心虚道:“她、她还没答应我要进门呢。” 李明庚赞同道:“是得好好想想。” 其余二人讳莫如深,纷纷颔首。 “你们!”李楼风手一指,总能被家里这些讨债鬼气得厉害,“哼”一声就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把李怜彻的大氅砸在二哥身上,又“哼”了一声,蹬蹬蹬跑了。 李怜彻看着他气鼓鼓的背影,脸上的笑落了下来,望向李明庚:“李二,你可想考取功名?” 李明庚手指敲在杯盘上,发出清澈的叮当声,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指甲长长了些许,垂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意兴阑珊:“我明白,你北上后,我会带着爹和楼风举家南迁,回安源老家。” “这番腌臜世道,功名也不过一纸狗屁。” “只是……”他捻了捻指尖,冷然的侧脸在灯下显出清贵,挽唇一笑,那清贵又成了不露锋芒的温和:“他对那未过门的弟媳还真是上心,若不肯走怎么办?” 李国公只喝茶不说话,李大十六之后,府中乃至朝中的局势,他都渐渐移交给她去处理。 他常因为自家出了一对智计无双的卧龙凤雏而感到心满意足,没事就跑到祠堂跟早逝的妻子说说话,京中还在的老兄弟也不剩几个了,有时他会想念西北的刮骨风,和围着篝火唱着报国的老伙计们。 世间好物不坚牢,忠义俱如此。 李怜彻闻言将一双剑眉倒蹙,很快又松开:“罢了,随他折腾吧,年少情爱又有几分长久呢,他也不是个孩子了,你稍加提点,他自然明白。” “嗯,他自是晓事的。”这事能不能提点,点不点得进去都是个未知数,李明庚不与她争辩,先送她安心离京。 李国公沉吟道:“什么时候动身?” 李怜彻:“十五一过,我随着何老将军一道。” “何驻义?”李国公讶然问。 她与李国公对视一眼,“嗯。” 何驻义大李国公一轮,也算是三朝元老了,与李家乃至原来的西北军都无深交,在人才凋敝的当下更是宝贝得紧,这把年纪了,居然还要千里迢迢驻北? 李国公的方额阔脸上显出几分沉重和肃杀,眼角的皱纹微颤,很快,他又无能为力地将之抚平。 “北方……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李怜彻哪能不知他心中所想,倾身笑道:“放心吧爹,天塌不下来,你们也该歇歇了。” 第49章 心事 萧泉起了个大早,将该临的帖子临完,用完早膳后换上男装,启程前往李国公府。 这段时日铺子里忙得厉害,萧程永更是有几天直接歇在那头,流云早上起来挑了几件干净衣裳给他送去。 萧淞没送女堂,请了个落第的女先生来家中,正好碰上,先生拱手道:“大小姐,早。” 她也拱手还礼,“有劳先生,她若不听话,您只管训,回来我也一道说她。” 先生见她一身男装也是翩翩有度,笑着称好,这才两厢告别。 丛云本想随她去,可有要事在身,她便让月华随她一道。 今儿天气好了许多,既不飘雪,也没有沉沉的云团压在顶上,估摸着午后能有几束冬阳现世。 月华护着她上了车,脚一蹬便轻松跨上,坐在她身边替她理着衣袍,“大小姐,我们这儿是要去哪啊?” “嗯……”萧泉斟酌了一下,“去找李公子要地。” 月华反应过来,深信不疑地气鼓鼓道:“这个小公子怎么说话不算话?还要我们亲自上门。” 萧泉忍俊不禁地捏了捏她的鼻头,“好啦,不气了,我们去问问他不就好了。” “也就是大小姐好说话,换了别人早就打上门了。”她很不好说话地挥了挥拳头。 两人又笑闹了一会儿,问了些月华家中境况,外面便有吵嚷声而起。 “哎哟,造孽哦。”刘叔叹了一句,拉着马车调转车头,走了另一条道。 萧泉掀帘望去,只能看到人潮拥堵,问道:“怎么了刘叔?前面可是发生了什么?” 刘叔摇摇头道:“详细的我也不知,远远的还能看到有穿官服的相公,许是闹了什么纠纷。” “年关一近,什么妖魔鬼怪都要露个面。”刘叔斥了一声,挥鞭快行。 萧泉不疑有他,被月华拽进车中,往她怀里塞了个汤婆。 “大小姐当心吹风受寒,可难受了。” “那倒不至于,”她笑了笑,有几分得意相:“我跟着武馆师傅学了几式拳脚,御敌怕是不行,但身子骨确乎好了许多,你看。” 她把手贴在月华微凉的手背上,手中热气渡过去,看小丫头一脸崇拜。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马车停在了李国公府门口。 有人来问,她掀帘下车,望着门庭高大的府门道:“我与小世子是同学,姓萧名泉,劳兄弟通报一声。” 守门人瞧着这马车上无任何身份制式,见她谈吐有礼,也好声好气地侯了两句,转身欲通报去。 “萧泉?!” 这声音又惊又喜,不是李楼风又是谁? 他两步跨下阶梯,寒冬腊月的还是一身劲装,连个大氅斗篷也没有,喜上眉梢道:“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 “先进去吧。”虽然扮了男装,萧泉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有几分羞赧。 李楼风想牵着她,被她一闪身避过了,于是不尴不尬地挠了挠头,安排人带着刘叔停车去,月华一脸警惕,亦趋亦步地跟在萧泉身后。 进了大门便是两弯抄手游廊,中间是一座不算小的假山,需得绕到假山后头,才能看清里面的布局。 “今日我大姐和我爹进宫去了,我二哥神秘兮兮的,也不在家,”他连蹦带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介绍一下哪里是干嘛的,“我呆得无聊,练完拳脚后打算去找你,谁知你便来了!” 他刚要靠近萧泉,被横插一脚的月华挡住。 小丫头进来时有些被这王府制式吓着了,这会儿又不怵了,叉腰道:“你这人,说话便好生说话,总要动手动脚的做什么?!” 萧泉和李楼风大窘,一人拂袖一人扭头,各种手忙脚乱起来,一时都规矩了许多。 来来往往的丫头小厮们看着他们家稳重许多的小世子,都好生好奇。 李楼风带着她们大致溜达了一圈,把人带到厅中,好茶好水的供着。 “用过膳了不曾?”他问。 萧泉望向月华:“我倒是用过了,月华怕是饿了。” 李楼风大喜过望,搓着手唤来人:“快带月华姑娘去用膳,看看姑娘都爱吃些什么。” 月华犹豫道:“我也吃过了,大小姐这儿离不开人……” “吃过了就再吃一顿,吃饭哪有嫌多的。”李楼风给身边的丫头打了个眼色,那丫头上前挽着月华哄了几句,月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李楼风朝她愉快地招招手:“放心吧,大小姐我伺候着呢!” 萧泉松了口气,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里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快快,我们走!”李楼风烫屁股似的从椅子上跳下来,拉着她就往外跑。 “索湖的冰冻得可结实了,我们去那儿打出溜去,你要想冬钓也行,可好玩了!” 萧泉也兴奋起来,跟他一同从偏门跑了,心跳得飞快。 “那我们怎么过去?”她问。 李楼风见她呼哧带喘的,一巴掌拍在额头上手动降温,“赖我赖我,太激动了,我们慢慢走不打紧的,今日你来找我我太开心了……” 他拉着她的手,两人的手心滚烫,贴在一处都不像在过冬了。 萧泉脸上热出了红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一路逛一路走,过了京门有一家小驿馆,我早早买好了马,不一会儿就到了。” 想了想他又道:“你家的人我府里会有人安排的,别担心。” 两人渐渐走出僻静些的巷子,周遭的叫卖吆喝声很快热闹起来,不少孩子已经开始穿红戴绿,过几日便是小年了。 “那日你来找我……”她清了清嗓子,晃晃他的手道:“我光顾着看书,冷落了你,你有没有往心里去?” 李楼风脑中飞速运转,扒拉出那天他上门找她,给人研墨研到一半伸手拽人,结果手上的墨沾到了她的衣袖上,心虚地安静下来。 然后他开小差看着她完全入迷的侧脸,以至于神志不清,趴在桌上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的事情…… 他觑了眼她欲盖弥彰的紧张神色,装出一副独守空房的凄凉样,眉毛一耷眼角一垂,可怜巴巴道:“啊,原来你发现了……” 萧泉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第50章 流民 “不妨事的,我知你心有所属,再怎么冷落,我也是愿意的。” 他说得大义凛然,萧泉这心里不上不下的,握他握得更紧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我要吃那个!”他跳起来一指,把扛着葫芦棒路过的老头儿吓得一激灵。 两人朝他奔来,萧泉朝老人家歉然笑笑,问他:“你要吃哪个?” 李楼风挑挑拣拣地选了两串,萧泉掏钱付了,一串撕好糖纸的糖葫芦就横在鼻尖,她推了回去:“我不吃。” “你尝尝嘛,吃一口?” 萧泉无法,只好就着他的手把头一颗山楂咬进嘴里,甜得她鼻头都皱了起来。 “还吃吗?”他拿着那串糖葫芦在她跟前晃了晃,她连忙摇头:“不了,太甜了。” “你不喜甜?”他惊讶道。 “也并非不喜,”她抿着嘴里糖汁,咂巴了两下心有余悸:“只是这也太甜了,我吃得少,所以我牙长得好。” 他两三下消灭了一串,嘴里咔嚓咔嚓热闹得紧,闻言不甘落后地叽里咕噜:“窝牙也掌得豪!” 长街铺开各色摊位,吃的玩的用的戴的,一应俱全,不少与他们同龄的少年人在摊前挑挑拣拣,大多都是女子在前,男子捧着荷包等在身后,偶尔给点重在参与的意见。 到了他们这处全然不同了,两个面容姣好的男子也不避人,就这么大喇喇地牵手逛着,更灵秀些的那个时常面露无奈,高个儿瘪着嘴说几句话,他就什么都依了。 等长平一条街逛下来,李楼风身上多了许多中看不中用的玩意,手里还捧着一包热板栗。 “这下开心了吗?”萧泉捏了捏他的脸,问道。 李楼风眨了眨眼,剥了一颗喂到她嘴边,看她乖乖吃了才笑道:“我本来就没有不开心,你来找我,我开心得不得了。” “不是这个,是……” “是我在你身边好眠一场?”他把刚买的白玉手镯套到她手腕上,白玉当然是假的,可好看是真的,他欣赏片刻道:“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就能心无旁骛,只看着你。” 萧泉表情空白被定在原地,任他又是拨手镯又是拨手指的十指相扣。 他也觉得神奇,摩挲着下巴咂摸道:“莫非你是九天玄女?” 她终于受不住,撇开脸惊慌道:“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 “情之所至,所以油嘴滑舌嘛。”他笑着探头,去找她躲闪的眼睛。 两人一番折腾下来,京门已在不远处。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有冤要告!该属特例!” “老爷啊,让我们进去吧,讨口饭吃吧……” 萧泉和李楼风不约而同地朝那处望去,数百丈高的城门之下,不少衣衫褴褛的妇孺老幼,和灰头土脸的青衫混在一块儿,城防兵站成一排,长矛横架,艰难地挡住人潮。 除了他们,不少百姓都前去围观,又不敢靠得太近。 李楼风拉着她靠在城墙边,以防被来往的人群踩踏到。 “这儿是怎么了,怎么弄得这样惨?”有个包着头巾的大娘看到那抱着孩子、被推来搡去的妇人,面露不忍。 “哎哟,你可还不知道吧?”一个抄手躲在一边的摊主咂声道:“均州雪灾可严重了,我有个远房亲戚就在均州,住在那边搭茅草棚的邻居半夜被雪砸死,好多人都这么没了。” “哟,那朝廷派人赈灾不曾?” 后面说什么的都有,有说看到运赈灾银的,有说肯定是到不了百姓手中的,有说流民乱窜坏了大晋国威的…… 李楼风与萧泉对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这件事,他们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城防兵很快派来人手支援,疏散了堵在这一头的百姓,开始着手处理堵在那头的流民。 一开始还有商有量的,渐渐地,两边开始吵起来了,且声势越闹越大,险些动了刀兵,孩子的哭声阵阵,听得人心头悲怆。 这么一闹,他们什么玩闹的心思都没有了。 李楼风认得来理事的城防军头领马琛,是个三句话不拢就暴跳如雷的臭脾气,不然家中有关系,这么些年也不可能只是个校尉。 他拍了拍萧泉手臂,疾步赶在马琛拔刀出鞘前,一把摁了回去。 “好久不见了,马校尉。”他笑了笑,瞥了一眼旁边的兵士:“可还认得我?” 马琛愣了愣,怒气消了不少:“小三爷。” “哎,我大姐还惦着你,让你有空上我府里喝酒去。”他揽着马琛的肩膀,打了个手势,对那些士兵声音不小道:“别伤人,等我们商量商量。” 堵在外面的流民一看那为首的对这少年有几分恭敬,料想是有能说上话的人来了,也不似刚才那般鱼死网破,双方暂时僵持。 李楼风揽着马琛走到了萧泉那处墙角下,“这是我同学,途径此处见有异动,便一道来看看,马校尉,这是怎么了,闹成这样,还要动刀动枪的。” 马琛被他这么一问,恨恨地叹了口气:“小三爷,你有所不知啊,不是我马琛不近人情,实在是上头交待了不能把这些流民放进来,不然唯我们是问,眼看就要过年了,谁也不想横生枝节!” 萧泉:“均州出事了,为何京中不曾贴出新闻告知?可有人前去赈灾?” 马琛看了李楼风一眼,他点点头道:“自己人,但说无妨。” “赈灾是肯定有人前去的,夜半时分出的城门,还是我城防营里的兄弟开的大门,”马琛沉吟片刻,摇头道:“至于为何不声张,我猜是怕民心惶惶吧,毕竟均州紧挨着京城,若是均州遭灾,京城必定有影响。” 不声张也会有人知道,一旦在民间传了开去,而官方未见消息,只会更加人心惶惶,这不是本末倒置? 话说的全是漏洞,李楼风倒不觉得他是有意隐瞒,大抵是只能想到这里了。 “是哪位上峰交待的?”李楼风问。 马琛想了想,没觉出其中有什么别的,毕竟上面从来只交待不留名,他们也只管做事。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萧泉与李楼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望向那批流民。 第51章 民心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这批流民?”萧泉问。 再怎么疏散人群,周围还是有不少百姓探头探脑,等着官方的态度。 流民们自不必说,都伸长了脖子,巴望着京城里的衣食保暖。 这可把马琛问住了,他怎么知道该怎么办?谁让他今儿倒霉跟人换了班,刚好就撞上这档子事? 李楼风见他也没个主意,支招道:“这样吧马校尉,你让人去京兆尹大人那儿知会一声,这么多流民堵在城门口,百姓都看着呢,放着不管只会冷落民心,不如在京郊支个临时的救灾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给个温饱也就不会闹了。” “这样你们也落个体面,不用背上欺压良民的骂声。” 马校尉听完拍掌大叫,“好好好,还是小世子有法子,救我老马一命,我这就叫人去安排。” 李楼风抓在他肩头,把咋咋呼呼的人拉回来:“我与同伴正好无事,你拨一队人马给我,我先带人去京郊安顿。” 马琛连连应声,赶忙去了。 萧泉不解跟上:“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安顿好了那头再送回去不行吗?” “这么些流民,难保其中没有浑水摸鱼之辈,混入京中若是出了什么事,不好交待。”李楼风解释道,握了握她的手:“看来是去不成索湖了。” 她无声笑了笑,看着流民们衣衫褴褛的模样,心口发紧:“改日再去也是一样的,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马琛救场心急,把人拨给他后亲自去找京兆尹了,其余的什么也没说。 李楼风伸手把士兵高高举起的长枪拨开,站出了城防军的防线。 他的视线扫过在场每一张面露悲苦的脸上,神色严肃,众人不自觉安静下来,他方道:“诸位父老乡亲,家乡遭难,扶老携幼至此,我与方才离开的马大人都相信诸位没有恶意。天地不仁,诸位既然来了,我们一定给一个交代。” “马大人前去通报上级,由我带着诸位前往救灾处,很快就能有吃住的地方了。” 话音未落,一个年轻的声音愤愤不平道:“那为什么不直接让我们进去,怎么,皇城根下嫌我们贱民命脏吗?” 萧泉眼皮一跳,循声找去,是之前嚷嚷着有冤要告的青衫,看上去一副书生打扮,说话也是不要命的愣头青。 这话显然敲在了不少人心上,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附和声。 李楼风也不看那人,甚至退了半步,好脾气道:“诸位有入京通牒的自然可以进去,毕竟大晋律法在上,无人敢置喙。” 他话锋一转,紧盯着出言的书生:“只是若无通牒,便想以此要挟而进京……诸位一无通牒,二来家乡遭难,查起户籍也麻烦,若是有人想浑水摸鱼,在场的各位怕是要一损俱损。为他人行径担保,人心隔肚皮,诸位想好了。” 场面重归平静,妇人怀中的孩子又哭将起来,她一脸倦容,边拍打着孩子边艰涩道:“这位大人,哪里都好,先给个地方落脚吧,孩子受不住了。” 李楼风也不再耽搁,向着身后的队伍嘱咐两句,走出一列来,一半在前面引路,一半在后面跟着。 “哎,大妹子!” 之前被拦到一旁的百姓们涌上来,首当其冲的大娘手里拿着一床小被和一沓饼子,摔到不明所以先下意识拦住的士兵手上。 大娘又唤了几声,“大妹子,大妹子!” 前面抱着孩子的妇人疑惑转身,大娘眼眶发红,脸上露出个笑:“快,给孩子的,别冻着孩子。” 妇人怯怯地看了李楼风一眼,他点点头,陪她上前接过大娘手中的被子和食物,其他的百姓也往外递着力所能及的干粮,场面一时不分你我,倒显得夹在其中的城防军里外不是人。 大娘握着妇人皲裂的手,嘴里不停道:“好好的,好好的啊。” 妇人泪如雨下,家破人亡的委屈在陌生的善意面前倾泻而下,她几欲要跪,被萧泉及时架住,嘴里是泣不成声的“多谢”…… 李楼风伸手抹掉萧泉脸颊的泪,抱起妇人手中的孩子,用大娘给的被子裹好了,带着呜咽声阵阵的可怜人往京郊府衙去。 城内的百姓们高声送行,相比于开始的剑拔弩张势不两立,将心比心,人情冷暖,暖过两地相隔。 就连方才咄咄逼人的书生,也在这番情境下偃旗息鼓,垂头丧气。 城门离京郊设立的府衙处不远,加之闹得那么大动静,平日躲懒的府衙早早在半道安排了人来接。 流民约有百来人,幸好京郊地大且不如京中寸土寸金,衙门上一拥而进百来人,也不至于无处下脚。 “诸位乡亲们稍等,已经着人起锅烧饭了,很快就能吃上饭,先暖一暖身子。”发话的是府长张世轩,府中人手不够,送人来此的士兵也跟着忙前忙后。 李楼风没少来此地讨马讨水,跟府衙上下都混了个脸熟,张世轩看到他也是一愣:“小三爷,怎么是你?” 李楼风:“刚好碰上了,不能不管,借你宝地一用。” 手上的孩子早被妇人抱回,萧泉主动向她袒露是个女儿家,这会儿正跟她在堂里烤火,絮絮说些体己话。 张世轩家中世代为官,就围着京中这一亩三分地打转,他跑来京郊当府长,在家中都算是贬职了。纵然如此,他也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无家可归之人,嘴里念着佛,面露不忍:“阿弥陀佛大慈大悲,别说什么借不借的了,都是为官本分。” 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前几日听说有流民将至,我还不信,没想到真是如此,看来均州受灾不轻……” 李楼风拉了他到一边,“不瞒世恒兄说,均州受灾我在京中是闻所未闻,你是如何知道的?” 张世恒一愣,皱眉道:“具体的我也不知,是我姨夫在户部做事,说有动账往均州去了,款项数目是赈灾的体量,我这才知道均州遭了灾,不过也没细问……” 何时何地受灾,户部动账支出,一个人不细问也就算了,怎么会一群人都跟死了一样? 他看李楼风还是不明白,与他相交有些时日,知他不是那等投机之人,方轻声提点道:“每年每地,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名头拨款赈灾,有能力的问上两句,没能力的,还是少打听。” 第52章 棋子 张世恒又与他说了两句,便抹开身打点去了。 墙外传来马蹄声,李楼风迎出去,果然是马琛带人赶到了。 来不及寒暄,马琛带着人开始搭帐篷,李楼风看那不像寻常帐篷,抖落开后他认出那是军帐,能抗住大风与大雪,也比寻常帐篷暖和许多。 等人手都安排妥当,流民们也终于吃上一口热饭了,马琛才擦着汗走到他跟前:“小三爷。” 两人勾肩搭背走到背风处,马琛心有余悸道:“还是你反应快,这事我要是不找京兆尹不往上报,屎盆子决计就扣我身上了!” 李楼风:“怎么说?” 马琛啐了一口,叹气道:“这事啊,闹大了,均州赈灾的官员一个都跑不了,听说陛下还发了好大的脾气,有些人这年关啊,我看是过不去了!” 两人沉沉不语,有人在墙内唤“马校尉”,他拍了拍马琛肩膀:“马兄,你忙去吧。” 马琛“哎”了一声,提脚走了。 他回到堂中,萧泉手里抱着孩子,他凑过去道:“累不累,我抱一会儿。” 妇人名唤赵小五,原本没有姓,嫁去夫家随了姓,若不是她带着高烧不退的孩子前去镇上求药,只怕也跟着婆婆一家,尽数压在雪下。 此刻她也是饿得狠了,碗捧得快盖在脸上,只能看到咽,几乎没怎么嚼就吞到了肚中。 孩子叫赵明,半岁有余,两个月前赵小五就没有奶水可以供他了,萧泉喂了些米糊,很快孩子沉沉睡去。 “没事,我抱一会儿,好让赵姐姐吃个饭。”她看着李楼风一撩衣摆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问他:“外面怎么样了?” “已经搭好了帐篷,今晚他们都能有落脚的地方,就在府衙旁边,也有个照应。”李楼风伸手逗了逗小孩吐泡泡的嘴角,被她挥掌拍开。 “别闹,人家睡觉呢,”她的语气又低落下来,“赵姐姐说他们根本就没见到什么赈灾的,去找安雅县当地的县衙,也就一人几两银子打发了,有些人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就认了。有些人实在没家可去了,便把这些银子当作路费,一路到了京城。” 从均州中城走来京城,少说也要六百里往上,遑论更偏僻些的乡村。 李楼风闻言不如她感伤,他虽未经政事,但家中聊到这些也不避他,由此对官场世故有更多的了解。 他当下没说什么,等赵小五风卷残云地大饱一顿后,用衣袖揩了揩嘴抱回赵明,朝他们羞涩一笑,连声道谢。 “走吧,我们出去看看,”他对赵小五指了指不远处团团转的张世恒,“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就直接找他,他是此处的府长。” 在赵小五的认知里,府长可是大得不得了的官,当下惊疑不定地盯着张世恒看,又不好太过,只连连向他们道谢。 萧泉心里不好受,勉强笑笑,跟着李楼风离开堂中。 天冷黑得也早,这么来回折腾一番,天色隐隐见暗。 刺骨寒风一吹,萧泉吸了吸鼻子,李楼风才发现她的大氅不翼而飞,问了两句,转身回去取了来,给她披上系好。 “我回去让我爹娘准备些物资,明早一齐送来。” 李楼风想拦着,张了张口,还是没阻拦。 这一遭闹得声势浩大,朝廷不敢再在门口的赈灾粮上缺斤少两,只会多,不敢少……不过那也是她一番心意,不让她做点什么,怕是夙夜难安。 “方才在里面,你想说什么?”萧泉吐出一口气,眼圈还是红红的,抬眼问他。 “你说均州当地的府衙不管他们,只给了他们几两银子权当打发了,”李楼风沉吟道:“可若是真不管,他们无权无势也拿这些官家老爷没办法,几两银子到头来成了路费,跑到京中告上他们一状,岂不得不偿失?” 萧泉没想到这层,一经点拨醒过神来,“而且这么大一帮人,怎么可能一路过来都没人发现,还让他们打到家门口来了……” 除非有人在暗中为他们开道,巴不得他们告上门来。 本以为是民不聊生终于被看到,到头来,还是别人的一道棋。 再往下论,说不定连着赈灾银的侵吞都是背后的一环…… 萧泉一脸厌恶,说不出的恶心,被气得狠狠抹了把眼睛,李楼风将她揽进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 不多时,他觉察身后有一道灼热视线,撇过头去,之前那作死的书生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李楼风想起他那几句愤恨之言,垂头在她耳边低语几句,她抬起头来,和书生对了个正着。 书生手里还捧着碗,身上的棉布衫有几处破了洞,棉花都跑得差不多了,更显出他的单薄。 他一脸见鬼地指了指他们,“你们、你们……原来……对、对不住,我什么都没看到。”说完地板烫脚似的跳脚跑了。 两人对他印象都不大好,如今看来倒有可爱。 萧泉笑着叹了口气,玩心起来了,朝他挑眉道:“看看他去?” 李楼风忍笑:“嗯,我也有问题想问他。” 书生一路小跑,进了一间只有五六人躺倒休息的偏堂中,坐在炭盆面前搓了搓手。 两人紧随其后,他看了一眼不敢再看,谁知下一瞬两人一左一右地坐在他两侧,夹得他收拢了腿,鹌鹑似的缩起来。 萧泉把手搭在他肩上,粗声粗气道:“兄弟,我看你胆子挺大的,怎么称呼?” 书生哆哆嗦嗦抖开她的手,塌下被她摸过的那只肩膀,细声细气道:“还、还好,没你们胆子大……鄙姓吴,单名一个甫字。” 李楼风看他这熊样憋笑憋得不行,直接上手在他脸上屈指刮了一下,“吴甫兄弟……” 吴甫没等他说完就原地弹起疾步退到墙边,抱着自己大吼大叫:“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我可是身家清白的好男子!” 萧泉“啧”了一声,起身跟上,“说谁不清白呢?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儿郎。” 眼看她就要一掌拍在吴甫脸侧,李楼风拦上前去半抱住她:“好了好了,放过他吧。” 贴着墙的吴甫“哎哟”一声,捂住了眼。 第53章 书生 t闹够了也笑够了,李楼风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吴甫想着坐在椅子上,这俩腻歪玩意就不能贴着他了,护犊子似的扳过椅子坐好了。 萧泉满意颔首,问他:“你在城门说你有冤,此话怎讲?” 提起这事,吴甫愣怔片刻,随即双眼冒火,眼看又要弹射起步,被李楼风手一摁压了回去,“你好好说,我们才知道该怎么帮你。” 看吴甫这愣头愣脑的模样,谁想不开派他来搅混水? 李楼风在城门的言语举止,都显出他确实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吴甫垂头默然,很快清了清嗓重新开口。 “我是济州奉醴人士,与我大哥都苦读诗书十余载,就盼着一朝中举光耀门楣,也不负父母多年栽培。” 萧泉微微惊讶,这人竟不是均州灾民。 吴甫双手攥拳,牙关咬得咔咔作响,“我大哥屡试不第,去年庄稼收成不好,父母相继去了,大哥郁郁不得志,后来烧了所有诗书,终日昏沉与酒为伴,我劝也不住,后来……” 他抹了一把脸,带上些鼻音:“后来他一夜未归,我到处寻他,发现他醉死在引水的浅沟之中……家中,只剩我一人了。” “我不甘心,我势要考取功名,给看笑话的乡里人看看,我爹娘供我读书是对的,我大哥……也没有错。于是今年秋闱我报了名,那些题目我不说了然于心,可答上了七八分,总是有的。结果桂榜一出,我从头到尾找了许多遍,根本没有我的名字。” “我不信邪,跑到考官家中质问,正好撞上考官在家门口与身着贵锦之人说话,依稀只能听到‘小事一桩’‘穷乡僻壤,无人在意’,还听到了我哥的名字……” “我当即失了镇定,冲上去质问。主考官是县衙的执笔,平日也开私塾挣些大户人家的银两,他全然不顾我的质问,好声好气送走了那人,着人把我打了一顿,扔了出去。我再去,他便着人放狗咬我。我别无他法,四处寻人喊冤,没多久,就被我的昔日同窗拽住,让我消停些,不过是名额被顶了,好歹留有命在。” 萧泉听得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拍了拍他肩头,他捂住眼睛,一想起那段求告无门、受尽凌辱的日子,还是止不住愤恨委屈。 “我想……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留下来也是被人看笑话,不如直接告去京中,若是幸运得贵人相助,定叫那帮私相授受的小人还我功名,还我奉醴政治清明,若是没那个运气,也好过怄死家中!” 三人一时无话,只有吴甫的啜泣声。 萧泉掏出手帕递与他,便听方才还卧倒在一旁睡觉的虎膀熊腰坐起了身,又深又重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看着吴甫道:“小兄弟,你有这份勇气,我老于佩服,你莫要伤心了,京中贵人多,我们这么一闹,你肯定能跟告他们一状!更何况,你身边两位,一看就是气度不凡的贵人。” 这算是把萧泉和李楼风架起来了,不过他们也没想不管。李楼风见他身材粗壮,说话声如洪钟,算是一群流民中称得上武力的,“这位前辈怎么称呼?” 他起身走来,有如一座小山,拍了拍胸脯道:“在下姓于,家中排行老大,便唤我于大,均州度府人氏,本是镇上杀猪的,大家伙都叫我老于,听闻安雅的地头贪了赈灾银,有人要北上入京,我打眼一瞧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弱势,便陪同一道,替他们吓跑些强盗小偷。” 三人都不是均州人,不知度府与安雅之间隔了多远,总归不是一个地方,远道陪足而来,可见十足的侠义。 吴甫起身拱手,萧泉与李楼风也纷纷作揖道:“于大哥仗义。” 老于一摆手,狠狠拍了拍吴甫:“小兄弟莫要泄气,莫说你济州,就是我在镇上,这些年也少见有谁当真寒窗苦读读了出去的,都是他们官官相护钱权勾结的玩意,你这回上告,带上我老于,来都来了,也得给父老乡亲带点什么好的回去!” 萧泉从出生起便在京中,就算随父母出京,也都奔着游玩去的,从未了解过他地的文功武治,也不知这些不如京中富庶一方的田间地头,是如何过活的。 终日念着世道文章,到头来还是井底之蛙,不如这一日所见所知。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她明白,她是此处最没有理由掉眼泪的人。 李楼风未尝不是,他虽在二哥口中听过腐败与唾弃,也在李国公的兄弟旧部身上,看到了人间百态,他知道世间疾苦,却也都是别人家的事。 而于大哥一句话把他架在“贵人”上,他虽不曾表明身份,也隐约明白了家中人每日忙得脚不沾地都是在忙些什么。 “贵”在他的身份和来历,更“贵”在他不能甩掉的责任。 几人围在一处席地而坐,李楼风细细问了他们个中细节,萧泉找张世恒借来纸笔,一一记下。 等到张世恒来找他们时,几人还在一处谈天说地,一个屠夫一个书生,时不时比比划划,两个少年人捧脸听得认真,被他这么一打岔,方知天早已黑尽,他们该回了。 张世恒雇了辆马车,还想再雇一辆,可今天忙得焦头烂额,怎么也问不到,李楼风一摆手,“无妨张兄,一辆就够了。” 萧泉跑去跟妇人赵小五说了几句话,看她已有自己的帐篷,虽是五人同住,但都是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也好相互有个帮衬。 离开时赵小五拉着她的手,含泪要跪:“小姐,你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多亏你与那位小郎君,我们母子命贱,若不是你们……我一介村妇,没上过一天学堂,说不出什么话来,多谢,多谢……” 萧泉忍着泪意将她扶进去,答应她明日再来,这才逃也似的跑了。 李楼风装作没看见她肿起的眼,嘱咐车夫启程,先往京西道东去。 第54章 乘兴 萧泉靠在车壁上出神,李楼风也转着白日里她给自己买的扳指,两人一厢无话。 快到萧家时,她如梦方醒,从衣襟里掏出那张纸放在他手心:“这件事,还得拜托你家中诸位。” 李楼风攥了攥她发凉的指尖,“嗯”了一声:“我明白,你也别……太伤心了。” 萧泉扯了扯嘴角,摇摇头笑道:“我只是觉得……我实在是投了个好胎。” “那我大抵比你要强点。”李楼风晃了晃她的手,逗她道。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在了萧府门前。 李楼风:“你去吧,你家的小丫鬟和车夫应该已经回来了。” “嗯,明日再会。” 萧泉挽起裙角准备下车,不料手还被他牵着不放。他轻轻一勾,刚要掀帘的萧泉就落到他怀中,额头上传来温热触感,听他在耳边温声道:“晚上好好休息,莫要多想,嗯?” 这一日两人虽没说多少话,但每每对上眼神,都有一份心照不宣在。 虽没有一直在一起,但确实是在一起了。 心心相印,烙得她心口发烫,在他怀中抬起头来,扶着他的下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一边羞得脸皮发红,一边还要放狠话。 “既如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然后趁人还傻着,匆匆下了马车,跟车夫打了招呼,让他赶快把人拖走。 结果没进大门,被拖走的傻子从车窗里猛探出半个身子,使劲冲越来越模糊的人影挥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萧泉大人说话算数啊——” 萧泉又羞又好笑,捂着脸赶快进了大门。 府中父母还未回来,萧淞小猪一样冲到她面前,她一脱下大氅,就扑进她怀里拱来拱去:“阿姊今日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差点就要着人找爹娘去了!” 萧泉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爹娘怎么还没回来,用膳了不曾?” “用过了用过了,我一散学桂芳嬷嬷就来催我用膳了,爹娘托人来说了,明日再回,阿姊呢,饿不饿?” 这一天过得真是恍如梦境,个中酸楚只有自己知道,她没什么胃口,还是道:“随便弄些什么,我吃点吧。” 萧淞耸了耸鼻尖,凑在她身上闻来闻去:“阿姊,你这一天是去哪了,身上的味道怎么这么复杂,嗯……还有其他的香气,你都和谁待在一起?” 萧泉脑中闪过许多人,最后落在李楼风的脸上,强自镇定道:“月华他们回来了不曾?” “回来了回来了,一回来月华就到处找你呢,说那小公子一看就心里有鬼,”萧淞跟在她屁股后面随她往膳房赶,“那小公子是谁啊,不会是我未来姐夫吧?” 萧泉眼皮一跳,权当没听见。 小丫头聒噪了一阵,见她阿姊八风不动只进油盐的模样,乖乖告了饶,回房叠纸玩去了。 耳边这厢才清静了下来,萧泉放下碗,脑中乱得很,可细思又没什么要想的,她努力吃了一碗饭,便撂下筷子,着人收了。 回到房中翻开案上未完的《大晋传世录》,这本书的作者写着佚名,可字里行间尽显大家风范,不知是哪位前辈隐姓埋名,成此大作。 大晋迄今有五百年的国史,共历十一代皇帝,其中有两位女帝,三代往上的承昭帝便是那第二位女帝。 书中载闻承昭帝在位时,朝野乃至江湖都巾帼辈出,就连那一朝执掌史笔的洛内史,也是女儿身。 这位内史不耽于朝,在全国各地开堂收学,在朝在野皆有学生,不论男女,不问贫贱,只问一颗向道之心。 萧泉不禁对这位洛内史好奇起来,倒不为这些溢美之词,而是笔者的态度。 提到历代身居要职者,笔者皆有褒有贬,功过评说,到了这位洛内史,倒是有几分歌功颂德的意味。 萧泉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只是无人可问,也只好放在心间。 渐渐地,这些字句越发不入眼了,她心中点起一簇火苗,耳边回荡着自己那句“我实在投了个好胎”…… 我既投了个好胎,有爹娘栽培,有贤德领路,何愁无法开出一条自己的道? 那些她见过的悲苦和凋零,不公与不义,她闻所未闻的黑暗就藏在她身后,她年方十四,既无腿脚不虞,也无智识残缺。 她年华大好,正是挥鞭执剑的好年纪。 院中不知何时飘起了大雪,梅枝随风而颤,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她的窗棂上,冷香顺着窗缝丝丝而入,浸在她口鼻。 她猛地起身,换了一身劲装,披上大氅就要出门去。 桂芳嬷嬷拦她不住,见她在翻身上了一匹高马,不禁微怔,她家泉儿姐是何时学马的? “嬷嬷,我若不去,这一夜便辗转难眠,你早些休息吧,我去去就回。”说完她一夹马腹,在漫天雪花中一袭红衣,绝尘而去。 她一路奔至京郊,路遇城防军巡守,巡守的士兵们白日在城门见过她,知她是小世子身边的人,且帮了这一大遭,嘱咐了两句也就不加阻拦。 天时地利人和,就连风也呼啸着从身后吹来,仿佛要助她奔得更快。 雪花竞相扑在她脸上,很快打湿了她的额间鬓角,睫毛上也接了一层绵绵的白,她眨了眨眼抖掉睫上落雪,眼前的路更清晰了。 寒夜飘零,她揣着胸中烈火,焰焰前行。 以前都是父母在前面引路,告诉她该如何走,该如何学,该如何为人,她学得不赖,也拿捏着假模假样的大人做派,学了个囫囵。 可到底中空,难蔓难枝。 她一扯马缰,在沧浪堂前驻马,呵出一阵阵白气。 沧浪堂这些天人迹罕至,霜华覆满墙头,周遭零星几户人家,更显世外出尘。 她翻身下马,踌躇走到门前,迟迟没有动作。 大夜的发什么疯,先生不知病好了不曾,掌生师兄兴许也睡下了…… 她自嘲一笑,在额头拍了拍,向掌中呵些热气,决定效仿古人来一遭“乘兴而来乘兴而归”,转身欲走。 “深夜来访,尊姓大名?” 身后的门传来拔闩声。 第55章 了然 掌生师兄?是我,萧泉。” 她没想到自己这个时辰来撒疯,还能有人给她开门。 大门应声而开,掌生披着斗篷,穿着布鞋惊诧望来:“萧泉?这个时辰,你怎么来了?” 他向外走了两步,不远处撂蹄子的白马正呼呼喷吐着白气,得亏他没入睡还在床头温书,不然她这一趟指定是白跑了。 “哈哈,我就是……”她干笑两声,临到阵前又卡了壳,“骑着家中新到的白马到处逛逛,也过一过西天取经的瘾。” 掌生一双温润的眼看向她,没嘲笑她的措辞拙劣,把另一扇门也拉开,“把马牵进来吧,既是取经来的,也进来喝口热水。” 萧泉连声应了,小跑着去牵马,在冻滑的雪路上打了个出溜,掌生笑着在后面嘱咐:“不急不急,当心摔了。” 好容易把马牵进了院中,拴在右堂口的屋檐下,萧泉见掌生还捂着袖子在院中等她,忙快步上前:“我们进去吧师兄,你仔细别冻坏了。” 这倒是让掌生犯了难,沧浪中只剩他和先生,因此堂中是不生火的,也就先生房中和他房中生着炭盆,萧泉终归是个姑娘家…… 他轻咳一声,看了眼她冻得通红的手,“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堂中火盆生起来。” 萧泉很快也意识过来,可明明是自己不懂事,偏挑了这么个风雪夜前来,怎好劳动他? “不必不必师兄,是我唐突了,你……”她搓了搓手,小心翼翼抬眼望他:“你若不介意,我借你宝地取个暖便好。” 掌生哑然,失笑道:“我一介孤家寡人,怎会有姑娘家的清誉重要。” “不重要不重要,”她摆摆手笑得乖巧,“师兄不嫌我麻烦便好。” 两人客气到这个份上,再客气下去就显得假了。掌生莞尔一笑,绕过前堂为她领路:“怎么了,可是心里头有事,睡不着?” 萧泉跟着他绕开平时听课的堂屋,在后院那棵大榕树的左后方有一间小屋子,她记得上回来看先生,师兄的住处还在先生隔壁。 “师兄料事如神,今日遇了些不曾见过的世事,年纪小见识浅薄,便害了失眠,这才来叨扰,多谢师兄,”掌生拉开门让她先进,给她寻了个板凳放在书桌旁,又把床边的火盆勾过来,听她问道:“我记得之前师兄还住在先生旁边,怎么搬到了这处?” 这样一来,每日照顾先生,要比以前费劲许多吧。 掌生把装了热水的暖袋递到她手中,“不错,你倒是心细,先生那几日总是咳嗽,他不愿惊扰我,让我先搬到此处来住上一阵。我住哪儿都无所谓,只是忧心着先生的病,睡得晚些。方才我靠在床头温书,便打算过一会儿去看看先生,便听到你来了。” 房中果然简陋,除了床具书桌,便再无其他。 因她到访的干系,除却床头那一盏烛台,掌生又点了一盏放在桌上,将屋中照得亮堂不少,也映出她眉宇间那份不同以往的豪气。 萧泉喃喃道:“原是如此,掌生师兄费心了。” 掌生将斗篷挂在墙上,走来在她三步之外坐定,他一身月白棉衫,发髻也尽数放下,在亮如白昼的屋中显出几分淡然出尘。 他打量着萧泉,给她倒了一杯温茶,笑道:“师妹今日来,周身气魄倒是与以往不同了,可是有所经历?” 她对这个谪仙人一般的师兄一直很好奇,只是先生与师兄都不曾开口提过,她也不好贸然相问,当下捧着茶杯娓娓道:“师兄真是明察秋毫,我今日与李楼风本相约去京郊索湖,在城门遇到了从均州而来的灾民,这才知道均州各地都出了或轻或重的雪灾,此番上京,也是因为赈灾款被侵吞,别无他法。” 掌生颔首,很认真地听着。 “京中也有无家可归的孤儿,也有街头觅食的流浪汉,但毕竟是天子脚下,少有狼狈饿死之事……”她想起那批流民的模样,既有骨瘦如柴面露病色的,也有虎背熊腰周身是伤的,她蹙眉寻思:“也不是说谁就饿死了,只是……只是……” “只是世间原来还有这等不公不义之事,”掌生开口替她理了理,不紧不慢道:“这天下,原来不只有一个世道。” 萧泉望向他,释然地笑了笑:“正是。” “在流民中,有一名村妇名唤赵小五,赵姐姐无论夫家还是娘家尽数受灾,只有她和孩子孤身逃出,就算朝廷出面接管了,今后的日子怕是也少不得孤苦。” “我不敢想,这世间还有多少个赵小五。” “可地方县衙忙着中饱私囊,宫中……宫中权贵忙着弄权谋位,翻来覆去,只有垫在底下的百姓流血流泪。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知如今之我人微言轻,势单力薄,以前是我无知,囿于方寸之地,可我一朝开眼,便再也无法高枕无忧。” 以前她不服,是看不惯这些公子哥儿能轻易觅得名师,无须扮成其他模样,便能一心向学。纨绔习气不见收敛,圣贤之学更毫不珍惜。 他们我行我素,在这京中横行霸道,按家中官位拿捏脾性。 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被豢养的小儿罢了。 她一朝勘破,那种梗着心气要证明些什么的来路便无足轻重了,她有了更宽阔、也更艰难的去路。 掌生看着眸若星子的她,了然地笑了:“原来如此,我明白先生为何要收你为关门弟子了。” “啊?”她的坚毅目光被打断,捏了捏手里的暖袋道:“是吗?莫非是我在堂上还算用功认真?” 掌生微微偏头,笑而不语。 好吧,看来师兄不想告诉她,那她就慢慢悟吧。 “不过,我此番来就是来求先生的,”她语气铿锵,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视死如归:“先生愿意收我,那便是再好不过,就算他不愿意,我也是要求着他愿意的!” 第56章 计策 那你来得不巧了,这个点先生早已歇下。”掌生看着热血上头的少年人,忍俊不禁。 萧泉瞬间回过神来,方才说的入迷,一时忘了何时何地。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解释道:“自然自然,本也不该是这个时辰来的,是我心火过旺,不折腾一趟今晚估计就废了,到了门口才醒神,本来转身要走,又听到师兄询问,这才被师兄捡了进来。” 烛火“噼啪”一声,烛泪斑斑,她起身道:“深夜叨扰师兄,师兄莫怪,早些休息吧。” 掌生欲言又止,还是起身穿了斗篷,送她出门,嘱咐她路上小心些。 沧浪堂里不是没有多余的住处,雪夜寒气重,一来一去的恐怕风寒入体。他思忖片刻,还是觉得不妥,她家中人也必定着急。 “回去喝些祛寒的汤药,别着凉了。”掌生把暖袋重又灌了热水,递与她路上驱寒。 师兄体贴备至,萧泉深感不知何时才能有他这份从容,当即与他告辞一番,纵马去了。 …… 马车的滚轮声徐徐停下,李国公早早歇下了,李楼风闻声而出,只看到李明庚从马车上下来,没见他家大姐。 “李怜彻哪儿去了?”他就喜欢在她背后直呼其名,好过一把当老大的瘾。 李明庚抖了抖衣袍,接过仆从递来的纸伞,缓步而入:“她去北大营了,年后要走,去跟她在那处的朋友们聚一聚。” “哦……”一想到这个山中大王很快就要远赴,李楼风还是有些不舍和惆怅。 李明庚:“怎么,你找她有事?” 他掏出白日里记着细枝末节的那张纸,“不,我找二哥你呢。” 李明庚进到堂内松了口气,他不喜冷,一到冬天就哪儿都不想去。 小厮上前接过他的外氅,他哼了一声:“先说来听听。” 李楼风做低伏小地捧上纸张,乖顺道:“大人请看,今日城门口的风波想必大人也有所耳闻,在其中还有一个打济州而来的书生,家中有个大哥屡试不第,后来醉酒而亡,他自己也参加了今年秋闱,依然一无所获,后来撞见考官与当地豪族私相授受,这才告上门来。” “还有另外一个均州的屠户,所述也大致相同,看来这种卖官鬻爵的现象在各地不算少数……以前你说这个世道烂透了,我只当你书生意气,”他顿了顿,奉承道:“如今一看,还是二哥有远见卓识。” 李明庚心想:这样的远见卓识,不要也罢。 李楼风凑到他身边,讨好笑道:“二哥,你看能不能写篇状子往上递一递,他们大老远来的也不容易,总得给个交代。” 他打量着自家这个每日风风火火跑马逗姑娘的幼弟,有些感慨:“你不去国子监,或许是对的。” 家中无母,李国公这个当爹的面对三个孩子,多少还是力不从心。 李怜彻自不必说,是跟母亲待过时间最长的孩子,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磕磕绊绊地和李国公一起,把李楼风拉扯长大。 李明庚作为最清闲的那个,自幼早慧,对家中的鸡飞狗跳早已习惯,养出了一份天塌下来自有他人辩经的清冷性子。 可这不代表他对这个家漠不关心,恰恰相反,他更明白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付出了多少。 比如自幼无母的李楼风,性格再怎么有张有弛,都有一份察言观色的体贴在里面。家中显赫,他和那群公子少爷也玩不到一起,因为看多了李国公和李怜彻的奔波,明白那些嚣张和挥霍后面,都有谁在支撑。 本心不坏,将心比心,所以愿意替根底未知之人讨个公道。 李明庚和煦一笑,李楼风眼看有戏,刚要摇尾巴,便听他道:“这个事我不能出面,也不能代笔。” 李楼风:“……” 李明庚微微一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然后食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笔划道:“楼哥儿,各州各地的科举事宜是谁在管?” 李楼风不知他卖的什么葫芦,老实答道:“收归礼部总管。” 李明庚在桌面上划了个水圈,“好,礼部之上暂且不论,礼部之下如何细分?” 李楼风想了想,按着记忆里的划分一一道:“礼部往下细分出六司,分别是仪制、祭祀、主客、精膳、司务和铸印。” 李明庚停住手,“完了吗?” “……哦!还有一个同译馆!” “不错,”李明庚颔首,手下不停:“光是礼部之下,就司管着如此众多的职务,且六部之内,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各部官员总是成群结队。” 李楼风不解,这和他们要做的事何干?部门再庞大,也不能不管事啊。 李明庚把所有水圈串联成线,引到茶盏旁边:“我若直接上递,无论是递给礼部还是中书门下,都是直接坐实了他们的纰漏,这当然有用,却很有限。” “他们会为了给我个面子,摘掉几个官员的乌纱帽,从此之后也视国公府为肉刺,这倒无妨,也不少他们几个,”他的表情很冷静,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但你认为,这是摘掉几个帽子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李楼风面色肃然,顺着他的思路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是,大晋最不缺的就是当官的,是上梁不正下梁才敢歪,到头来,摘掉的也只是些小喽啰。” 他略一沉吟,又道:“可我怀疑此番流民上京,是有人在暗中推手。” 李明庚微微一笑,在茶盏上敲了敲,“不错,他们既然不辞辛劳的来了,不管背后是谁的局,你看准了自己想要的,在其中把自己的局做大,只要能拿到东西,那便是赚了。” “对了,过两天便是小年,那天六部的官员都会去清正寺祈福,官员不如皇帝排场,百姓们亦可前往,那天街边应该会聚上不少人。” 提点到这里,李明庚也讲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啜了两口。 李楼风会意,也就是说那天六部前往清正寺,若是有人拦道陈情,消息必然传入皇帝耳中,和京中的千家万户。 这份压力,可不是几个乌纱帽就能抵的。 就算最后想敷衍了事,也得祭出个有分量的当家来。 李楼风叹了口气,上前一把扳住他二哥的脸,在李明庚头上吧唧一嘴,高喊着“二哥英明”拔腿跑了。 李明庚面无表情捏碎了茶盘一角。 第57章 梦魇 萧泉天不亮便起来打了一套养生拳,周身暖和不少后,开始梳洗温书。 等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她着人备好马车,去萧淞屋里看了一眼。 小丫头每日捣腾的玩意可多了,屋中又是泥塑又是石板的,一时还找不到下脚的地方。 萧泉蹑手蹑脚地踱过去,看她抱着被子睡得满脸通红,一摸额头发现有些发热,赶快找了桂芳嬷嬷来。 嬷嬷家中有两个小孙子,在这方面也是大半个郎中了,她搓了搓手去摸,又拿额头抵了抵,低声道:“淞姐儿是有些高热,我这就着人去抓药,用上两帖也就好了,这丫头,应是昨儿在院中堆雪又没穿棉!” 嬷嬷看萧泉发髻高束雪衣紧扎的模样,拍了拍她的手臂:“泉姐儿是有事外出?你去吧,这儿有我呢,小孩子春去冬来的总要病上两趟,祛祛内火。” 萧泉思忖片刻,她今日本意是带着些米面去京郊,但朝廷既然接管了便不会半途而废,且还有李楼风在。 她看着隐约蹙眉的萧淞,想起家中人一忙起来,她便只能自己找乐子,也没什么同窗好友…… “不了,我今日陪着阿淞吧,劳烦嬷嬷去寻江郎中。”她将外衣脱下挂在床头,坐在萧淞身边抚了抚她的脸。 睡梦中的萧淞梦到了自己在一个偌大的府邸中迷了路,怎么也走不出来。 天始终黑着,无星也无月,她只能循着道旁的灯笼一遍遍地找出路。 说是府邸也不尽然,这里实在太大了,左右两边的高墙徐徐延伸,像是没有尽头的长廊。 除了高墙,便是一扇扇或庄重或简朴的门,走两步就有一扇门,从这个门穿出去,又有无数道门在等着她。 那么多门,她绕了一遍又一遍,却没有一道门能走出去。 她实在太累了,靠着墙不住喘息,高声喊着爹娘和阿姊,夜风呼呼地刮在身后,惊起她一身冷汗,她不敢再唤,忍着惧意继续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景象——一道铁门上有她拿朱笔在辅首周边描的红,底下还有她调色补上的花草。 那是她自己涂改的院门。 萧淞欣喜若狂,高声唤着爹娘推门而入,却只能看到尸横遍野,血染红了她种的兰花草,蜿蜒到她脚边。 “我……这里不是……” 她后退两步摔在地上,不敢翻开这些覆倒在地的尸体,哪怕她们的衣饰,她都认得。 有人自她身后走来,雍容的裙摆蔓延到她手边,将她搀扶而起。 她肝胆俱碎,两条腿抖得不成样,惶惶然抬眼望去,只能看到这人逆光的面容线条。 天不知何时大亮,将院中惨状映得分外骇人。 这人唇角带着讽刺的笑,似乎在看她,对她脸上的惊惧很是新奇。 萧淞未曾进宫,看不出这人身上的华贵制式,她牙关咯嗒作响,感觉自己胳膊上的手劲越来越大,疼得满脸是泪,“你……你是谁?” 下一刻,胳膊上的手转而扼在她颈间,将她缓缓提起,阴冷道:“萧淞,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不住扑腾着,想要扒开颈间的手,没有温度的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她终于看清了这人的脸。 萧淞张着嘴发出“啊啊”的声音,眼泪和涎水不住冒出。 她看着这张艳丽无边的脸缓缓露出一个疼惜的笑,颈间的五指也越收越紧。 “阿淞,我是……瑾禾啊。” “阿淞!” “阿淞!” “萧瑾禾!!” 她猛地睁开眼,在萧泉怀中不住咳嗽,泪眼朦胧间看到阿姊、嬷嬷、江郎中和丫鬟拢夏围着她,一张张脸上俱是担忧。 她一边咳嗽不停,一边抱着萧泉不停地哭,哭得肝肠寸断,肩头抖个不停。 萧泉被她哭的也掉下泪来,没问什么,轻抚着她的脊背向江郎中哽咽道:“没事了没事了,人醒了就好,嬷嬷,你陪着江叔去抓药吧,我在这儿就好,拢夏,你打盆温水来。” 等众人都散去,萧淞又趴在她怀中哭了好一会儿,情绪稍缓,抽噎着去拧阿姊被自己打湿的那块衣料,被萧泉捉住手,摸了摸她的头:“可是被梦魇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阿姊,伸手抚了抚阿姊红红的眼圈,抽噎了片刻,茫然道:“我……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梦里天很黑,只有我自己……” 萧泉把她揽入怀中,轻轻拍打着:“好了好了,不想了,你只是生病了,寒邪入体难免作噩梦,无事,爹娘很快就回来了,一会儿我们喝了药,很快就能好。” 萧淞茫然地点点头,眨了眨眼,刚才哭得太过,现在还一下一下地打着哭嗝,但情绪已经好了许多。 “泉儿姐,温水打来了。”拢夏把盆放在木架上,见萧淞朝她看来,走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这么哭了一场,倒是没之前热得厉害了。” 萧淞牵了拢夏的袖角,嚅喏着想说什么,但又不知想说什么,只好软软道:“拢夏姐,我想吃十星斋的茄皮酥~” 她的声音犹带哭腔,方才她魇在梦中哀哀戚戚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茄皮酥油得紧,也就是挣些小孩的零嘴,不是病中之人该吃的玩意。 拢夏捏了捏她的脸,叹息道:“知道了,我这就出门买去,你一会儿乖乖喝药,我就把茄皮酥下了粥,让你今儿就能吃上。” 茄皮酥下了粥还叫什么酥! 她刚要抗议,拢夏就捏着她嘟起来的嘴,打断道:“不然这几日都别想吃了。” 好吧,识食物者为俊杰。 萧泉拽过被子给俊杰搭上,起身走到水盆边拿棉帕打湿水,对拢夏道:“你让刘叔跟你去,正好早上我让备车了,路不好走,你坐车去,仔细别受了寒。” 拢夏笑着福了福身子,“谢主隆恩。” 她掸了掸手上的水,把人轰了出去。 萧淞缩在床上,望着这稀松平常的一幕,莫名悲从中来,吸了吸鼻子又开始哭。 萧泉也不说她,把门窗关好替她擦了身子,换下她那身汗湿的亵衣,把烘在一旁的衣服给她套上,人也哭得差不多了。 她摸了摸小丫头的额头,问她:“饿不饿?” 萧淞摇摇头又点点头,靠在床头问她:“阿姊,你今日不出门吗?” 萧泉被她问得胸口发闷,勉强笑了笑,坐在她床头道:“不了,今日只陪阿淞。” 第58章 传召 李楼风带着追风往外走的时候,撞上李怜彻回来。 李国公一早上朝去了,这个时候朝会还没结束。 “大姐,昨天来了一批流民,我去京郊给张世恒搭把手去。”觉察到李怜彻看他的眼神略有深意,他交待完去处,拔腿就要跑。 “等等。” 他视死如归地一转头,深吸了一口气:“不管今天是要我去干嘛,哄皇子还是哄郡主,我都不会去!我心系苍生,岂能为权贵折腰!” 他大义凛然地噼里啪啦完,抬脚要走。 李怜彻在他身后幽幽道:“陛下要召见你。” 李楼风:“……” 昂扬的斗志一下就蔫了,垂着头走到李怜彻身边,拿头撞她的肩膀,“他老人家日理万机的,见我干嘛?” “不知道。”李怜彻伸手抵住他的头,轻轻一弹,他仰头后撤,揉了揉自己的额头瞪着她的背影。 没办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谁都可以不哄,唯独不能不哄天子陛下。 “追风,你骑着驰天去吧,好久没带它出去透气了。”李楼风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把追风拉到一边,把昨天二哥跟他说的话大致告诉追风,要他传达给萧泉。 追风身负重任,想了想问道:“那萧姑娘问你去哪儿,属下可否实话实说?” 这这这,这有什么说不得的!搞得他好像是进宫干嘛去了! 他瞪了追风一眼,“当然,我本来就是进宫面圣!” 追风抠了抠脑袋,那不是他上次看郡主对小主子穷追猛打的,怕他进宫躲不开嘛。 仆从们里出外进摆上早膳,李怜彻落座用膳,边喝粥边道:“去看看李二在干嘛,让他跟你一道去。” 李楼风应声跑开,追风去牵了驰天,也动起身去了。 他推开李明庚院门时,李明庚正在檐下浇花逗鸟,像个怡然自得的小老头。 他把李怜彻的话传达了,李二沉吟片刻,放下逗鸟棒回屋换了身衣裳。 没多久,传话的公公就到了,来接的马车也等在国公府外。 李楼风小跑两步到李明庚身边,低声问:“二哥,皇上召见我,我该怎么表现?” 李二裹紧了大氅,又戴上厚厚的毡帽,整个人看起来密不透风,就那张脸露得最多,冷白冷白的。 他瞥了李楼风一眼,“扮蠢就好。” 随后又嘴欠道:“不过你天赋异禀,也不必刻意,做自己就好。” 李楼风磨了磨后槽牙,就等着一阵老北风吹翻他的毡帽,好让他凉快凉快! 李怜彻在前厅与公公客套了两句,见他们各就各位了,便摆手让他们随公公去。 一路上公公时不时说些逗趣解闷的话头,其中不免多有打探,都被李明庚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他只管坐着当摆设。 进得宫中,公公没把他们往御书房中领,而是领到了金銮殿上,要他们好生候着,皇上处理完政事便来。 李明庚握了握公公的手,道些辛苦的轱辘话,把袖中荷包递了去。 公公自然喜笑颜开,暗道李家老二是个通达的,提点道:“郡主两日前便闹着要赐婚,陛下大病初愈,也想着宫中添点喜事,这几日京中的好儿郎络绎不绝,”他瞧了眼面色古怪的李楼风,不解其意,只奉承道:“国公爷家的世子皆是一表人才,想必能得陛下欢心。” 李明庚谦声谢过,公公告辞先行离去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傻弟弟,把他拽到身边,“放心吧,就冲咱爹,你也没那个天潢贵胄的命。” 李楼风抚着胸口大大地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他一眼,想着回去也得给他爹磕几个头。 “楼风哥哥——” 李楼风一听到这天真烂漫的声音就头皮发麻,僵着一张脸笑得人不人鬼不鬼,和李明庚见了礼。 “臣李明庚见过郡主——” “臣李楼风见过郡主——” 月霞穿着新做好的赤色百褶宽裙与月纹霞帔,一出场便光彩照人,双颊粉嫩,且梳了双环高髻,像是广寒宫里出逃的玉兔仙子,怪不得讨得皇帝喜欢,宠得无法无天。 她伸手托起李楼风,又看着旁边的李明庚俏皮笑道:“楼风哥哥不必多礼,明庚哥哥也来了,快坐快坐,父皇被几个大臣绊住了脚,还有好一会儿呢。” 李明庚知情知趣地坐到边上,给他们俩让开了位置。 “楼风哥哥这段时日在做些什么呀?怎么都不见你入宫找我?” 李楼风听着这仿佛他们认识了有二十年的自来熟,有些牙疼道:“郡主莫怪,微臣不才,这段时间贪玩,跟着几个公子哥到处逛花楼去了。” 月霞不知花楼是什么,很是好奇:“花楼?京中还有这样的地方,好玩吗?不如下回你带我一道,我们一起去看看。” 李明庚咳了两声,甩了他一个眼刀。 他只好往回找补,“不必不必,那也不是什么好地方,郡主人中龙凤,不该跟着微臣厮混。” 月霞不解道:“既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为什么要去?” “额……”他倒是给问住了,忖了一会儿道:“因为微臣不思进取,恐怕是个烂泥不扶上墙的玩意。” 月霞再迟钝,也听出了他故意在自己面前自贬的意思。 当下神色冷了几分,盯着他始终不看自己的眼睛:“楼风哥哥,你讨厌月霞?” 李明庚听他三句话把自己作死,暗暗叹了口气,坐在一边喝茶吃点心,老实装死。 李楼风这才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满脸惶恐:“郡主龙姿凤章,与臣乃云泥之别,地上的泥怎敢对天上的云妄作感想?” 她这种话听得多了,当下也分不出他是敬是厌。 她看着李楼风疏阔俊逸的眉眼,微微出神。 “陛下驾到——” 三人登时起身,李家二人跪地俯首,月霞屈膝福声。 晋帝本就大病初愈,在上朝下朝的这么一折腾,面上早有倦色,月霞见他展臂,碎步上前挽住皇帝,扶他上座。 年轻时晋帝也是翩翩少年,岁月不饶人,他浑浊双眼扫过下首的李家二人,“平身吧,朕刚与国公谈了不少往事,想起有阵子没见两个侄儿了,这才着人传你们入宫。” 宫人们都手脚轻便,很快往桌案上新添了瓜果小食,取出炉中残灰,燃起御香。 幽幽香气很快萦绕殿上,皇帝慵懒地倒在椅背上,神情略有恍惚。 第59章 赐婚 皇帝不开口,他们也不敢贸然。 好一会儿,皇帝才如梦方醒地起了话头,与他们寒暄些家长里短,李明庚都中规中矩地应了,李楼风时不时搭两句腔。 皇帝看了看月霞那魂儿都飞到李楼风身上的小女儿情态,问道:“楼哥儿今辰岁数几何啊?朕还记得你八岁那会儿,跟夫子闹脾气,扒了国子监后墙树上的所有石榴花,如今已是少年初长成了。” 李楼风那点破事在宫中看来是没少传,他尴尬地笑了笑,起身回话:“回陛下,今岁十五,儿时顽劣,让陛下笑话了。” 皇帝脸上也带了笑,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回忆道:“无妨,朕儿时也顽劣得紧,还被先帝抽了好几次板子,性子才渐渐收敛。” 李家兄弟呵呵陪笑,殿中气氛一片和乐。 “说来,朕在楼哥儿这个岁数,府中早已有皇妃了。”话锋一转,该来的还是来了。 李楼风扯了扯嘴角,谦卑道:“陛下年少有为,楼风向来顽劣,功业未成,怎敢贪图儿女情长?” 月霞就差捧着脸满眼星星了。 皇帝夸了他几句,没再穷追不舍,把矛头转向了李明庚。 “怜彻巾帼不让须眉,过完年就要离京,这些日子想必也忙得马不停蹄,”他望向那个风雨不动安如山的青年,笑道:“国公一生鞠躬尽瘁,素卿去得早,府中也没个操持的,才让你们姐弟几人到如今还孤家寡人。” 李楼风之母高素卿,是当今圣上的皇妹,当初是先帝赐婚,年少葱茏的李国公见卿倾心,就算后来夫妻缘浅无分白头,他也没再续弦过。 李明庚眉头一跳,听他提到了娘亲,今天怕是不能糊弄过去了。 他拱手道:“陛下心系万民,还能惦记着我们姐弟几人,明庚感激涕零,只是我们姐弟都不争气,不如父亲有功于朝廷,怎好再叨扰圣恩。” 皇帝早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皇嗣众多,但可堪重任的至今没看出来,太子之位空悬,每天都有不少折子含沙射影地递上来。 他敛眉望向素衣织锦的青年,心下有几分可惜,李明庚若是生在别家,自然会有一番建树。 “明庚倒不必妄自菲薄,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先安家,在定业也是一样的。” 李明庚难得焦躁,面上还是清清浅浅的。 “柳太傅之女,朕见过一面,此女蕙质兰心,秀外慧中,只是自小身体不太好,所以一直养在闺中,朕看她性子与你相合,不如今日朕就做个主,让国公与太傅结个秦晋之好。”皇帝啜了口新上贡的普桑尖,嘱咐身后的大监一会儿去拿点,让李明庚带回去。 李楼风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慌神望去,他二哥垂着头看不清神色,没多久,便俯首谢恩了。 不止李楼风,就连月霞也傻了眼,她满心以为父皇答应召见李楼风,是愿意给自己指婚的意思。 到头来,给他人做了嫁衣。 之后又不咸不淡地闲聊几句,皇帝倦色再也掩不住,大监上前低语两句,皇帝便让他们自行回府了。 月霞伸长了脖子,显然对某人恋恋不舍。 皇帝抚了抚她的发顶,难得耐心道:“他少年心性,非你良人,你莫要再为他费心思了,满京城的好儿郎多得是,朕的月霞不该委屈。” 这已是帝王所能说出的最温情的话了,月霞谨记母妃教诲,咬着下唇不敢顶撞,与大监一同搀着他去寝宫歇息。 她恋恋不舍地回望一眼,那人没有等她,早早离了殿上,连一个背影也不曾留下。 …… “怎么办二哥,要真赐婚下来,你和醉烟姐……”李楼风手里还提着大监着人送来的贡茶,喋喋不休地跟在李明庚身后。 这人面上仍是看不出一点端倪,瞥了他一眼道:“君无戏言,我们一到府中,圣旨也就下来了,还有,这是宫中,你说话莫要声张。” 李楼风“哎呀”一声几步上前挡住他的去路,此处宫道上没什么人,他还是听话地压低声音道:“要不你带醉烟姐跑吧,我来挡住宫中的人,反正有爹顶着呢。” 他二哥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怎么能被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占了位置? 李明庚闻言好笑地敲了敲他的脑袋:“抗旨不遵,你当李家有几颗头够他砍的?” 李楼风面色苍白,活像是他被包办婚姻,塌着肩膀嚅喏道:“对不住,哥,要不是我要你陪我进宫,也不会……” “这一趟我来不来,”他摇摇头,呵出一口惨淡的白霜,尘埃落定道:“结果都一样,更何况,我与醉烟本就没有结果。” “为什么?”李楼风只当他是说丧气话,安慰道:“一出宫我就去找醉烟姐,我跟她说,是我连累你,让她别怪你。” 李明庚没有跟家中人说私事的习惯,更不想跟他弟探讨自己的感情状态,当下注意到青苔横生的墙头,拨开他往前走了两步,“这儿是哪?你怎么带的路?” 李楼风没进过几次宫,怎么可能带路,完了,他二哥已经神思恍惚了,李楼风目光悲痛道:“二哥,你若是心中不痛快,便打我一顿吧。” 李明庚欣然应允:“好,回去我借大姐的长缨枪一用。” “那不行!我也是肉做的,不得携兵器上场!” 他苍蝇似的绕在二哥身后,细数自己的凡胎肉体得来不易,不论是谁要揍他都得讲武德……不料李明庚突然停下,他急急定住,两人险些撞在一处。 “这就是离宫,我进宫数次,还是第一回走到这处。” 李明庚边说边往锈迹斑斑的宫门里望去,李楼风不知那些宫中秘史,只顺着他的目光往两指宽的门缝里透去。 萧瑟自不必说,从有限的视野里能看到无人打扫的断枝残叶,还有几个摔碎的破碗。 靠在门墙边的高怀渊百无聊赖地抠着手上密密麻麻的冻疮,他四肢细弱,根本无法从身形上判断年纪。 他听着门外的人三言两语描述离宫的来历,听着渐渐远去的另一个声音说“稚子总是无辜的”,神色空白。 四四方方的天空中有鸦群引吭飞过,很快又消失在离宫的尽头。 他迟钝地颤动睫毛,手中一痛。 他抠破了结痂的伤口。 第60章 闻君 果然如李明庚所料,两人前脚到家,后脚圣旨就跟上来了。 李国公和李怜彻正在用膳,还没来得及给他们俩添碗筷,传旨的公公便一脸喜气地来了。 李家跪了一片,听完一连串的“皇恩浩荡”后,与柳太傅之女的婚事便是板上钉钉了。 公公又说了好些喜庆话,李怜彻给他塞了些碎银,打发走了。 她转身看着拿着圣旨的李二,皱眉道:“怎么回事?这么突然?” 李楼风一看二哥那处变不惊的模样就堵得慌,把入宫的事宜说了一遍,李怜彻叹了口气:“是了,你二哥说的对,迟早的事。” 李国公上前拍了拍老二的肩头,接过他手里的圣旨,“乖崽,你跟爹说个准信,你要是不喜欢,爹就去给皇上多磕两个头。” 李明庚无奈笑了,重新拿过他手里的圣旨,“楼哥儿确实是你亲生的。不必了,闹得元气大伤,也没什么好处,还搭上柳太傅爱女的名声。” 李怜彻重新坐下,看着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却没什么胃口了。“你大可不必如此顾大局。” “我李二倒没那么高洁,”他把圣旨扔到李楼风怀里:“拿去我书房吧,我出门一趟。” 李楼风不敢多言,抱着圣旨哒哒跑了。 …… “醉烟,李公子来了。” 白日里万花楼没什么生意,柳妈妈瞧了眼这绵绵絮雪,打了个呵欠通传完,又拐到前院嘱咐人扫雪去了。 醉烟正屈膝坐在椅子上垫着下巴,将十指都涂了蔻丹,加了些新买来的亮粉,拨弄间指尖似有微光,好看得紧。 她听着柳妈妈远去的动静,抿唇笑了笑,很快又一派冷清,起身抱了七弦琴往厢房中去。 李明庚坐在椅上,折扇轻晃。 两人没有半分言语,一个抱琴坐到琴台上,四周轻纱慢拢,一个坐在台下,神色微漾,笑意较往日清减几分。 她十指覆上琴弦,片刻后勾指一荡,“铮”地一声起了势,随即抹开琴音,房中盈满萧萧杀意,似秋叶拂尘,如秋风钉骨,难解其中非死即伤的宿命。 待秋风平息,她轻拢慢捻任雨声潺潺,淅淅沥沥淋湿了每一个有情人。 李明庚在她跃动的指尖,恍惚想起两人相遇的那个春夜,也似这般春雷滚滚,他撑伞立在檐下,等着随风飘摇的雨势小下去。 她抱着酒壶,晃晃悠悠地涉雨而来,周身尽数淋湿,乌发散乱地贴着鬓角,扰乱风情。 他闪身让开,不想跟醉鬼有任何照面。 谁知她倾身钻进他伞下,仰头与他相望,两人相隔不过半尺,他能闻到她身上被雨水浸湿的酒气,和浅淡得几乎难以捕捉的胭脂气。 她问他为何檐下立伞,就这么怕被淋湿? 没等他反应过来,她一掌拍掉他手中油伞,没个准头的南风呼啸乱吹,雨滴打在他脸上,很快湿了他的衣襟。 “喝吧,喝了我们就是知己,毕竟……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她笑着把酒壶举到他面前,他望穿她盈满笑意的悲凉眼底,鬼使神差地喝了她的酒,做了她的知己。 那是他们之间,靠得最近的一次。 是她借着酒意撒疯,是他被大雨绊住的红尘。 一曲红尘毕,她穿帘望来,“今日怎么有时间来?莫非是来为我过生辰的?”轻纱拢住她眼底不易觉察的期待。 李明庚垂头默然片刻,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通身纹着精巧纹饰的漆盒,“自然,我不知姑娘家都喜欢些什么,总见你素手抚琴,想着指尖若是添色一番,更加赏心悦目,”他轻轻笑了笑,目光穿过薄纱,落在她幽兰疏离的眉眼上:“不过,你这个颜色也很好看,与你很是相衬。” 醉烟不觉微笑,颔首道:“既然带来了,公子一番美意,便不能在我跟前收走了。” “自然,既为生辰礼,没有收回一说。” 李明庚将漆盒轻轻放在案上,看着那漆盒道:“我很快要成亲了。” 醉烟一愣,没想到美梦破碎得如此之快。 她笑着恭喜。 “喜酒我便不吃了,醉烟人微言轻,奔波生计为重,便不去你府上打搅。” 李明庚心头微窒,轻声道:“好。” 两人半晌无话。 在沉默更加张牙舞爪之前,醉烟抱着琴下了琴台,脚步微乱,在他面前福了福身:“醉烟还有别的客人,公子既听完了曲子,便请回吧。” 说完她匆匆要走,面上仍是一派淡漠。 “那我以后……还能来此处听琴吗?” 醉烟止步,指尖按在琴身隐隐发白,“公子说笑了,荷包带够了自然可以。” 她想起什么,转身走到他面前,新染的蔻丹与他擦肩而过,取走了桌上的漆盒。 “你说是给我的,我就当真了。” 醉烟垂眼与他怅然的目光对上,很想伸手抚一抚他微微颤动的眉眼。 但她终究只留给他一个清浅的笑,和一句“醉烟告辞”,翩然远去。 …… 李楼风送完圣旨,扒了两口饭就跑了。 他此刻很想见萧泉。 等他赶到京郊时,那一处已比前一日更加拥挤,朝廷重视派来了不少人,听说后日便可启程送他们回家,还派了随行官员,要去问一问当地的罪。 而侵吞赈灾银的官员也在快马加鞭地调查中,不出意外的话,有些人是过不了年了。 追风英雄无用武之地,无所事事地晃了好久,看到他来眼睛都亮了,把此处的情况汇报了一番,李楼风让他若是没事便回府吧,然后跨上驰天疾驰而去。 到了城门口,他把驰天牵给面熟的城防军,说是一会儿有人来送马回去,便跑没了影。 另一头的萧泉给萧淞喂了药,又给她念了会儿书,哄得人睡了过去,这才回到自己院中,打算收拾些贴身物件,今晚陪着萧淞一起睡。 “萧泉!” 她讶然抬头,只见那面红耳赤的小世子呼呼喘着热气,又一次扒在她后院墙头。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可乍一见到她,那份心慌便落了下去,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想就这么天长日久下去。 萧泉手里还捧着衣服,看他撑在墙头也不说话,兀自对着她傻笑连连,憨气十足没有平日的半点聪明劲,也不由跟着笑起来。 他看着萧泉的弯弯眉眼,一路跑来顶了满头落雪,此刻只剩宽慰。 赤子苍头,看着为他驻足而立的心上人,笑出一口白牙。 “萧泉,我们以后也不要分开了。” 第61章 做主 两日后,小年。 李楼风托人到大理寺加急办了两张通关文牒,把吴甫和于大放了进来。 这一天,也是流民们得朝廷抚恤,被护送回家乡的时候。 萧泉天不见亮就和李楼风往京郊府衙赶去,到时流民们已经收拾好东西吃完早食,辰时一到,官兵就带着人动身往均州去。 赵小五面上终于有了些人色,怀里的孩子也咂巴着嘴睡得正香。 她看到萧泉便笑了起来,使劲朝她招手。 萧泉见流民们都不似来时那般狼狈,此刻有说有笑的,也有些脸上依旧黯然,但不至绝望……她朝赵小五那处指了指,李楼风会意颔首,也转身去找了张世恒。 “萧姑娘,我还以为今日见不到你了。”赵小五身上穿着新发的棉衣,脸颊上有冻出来的红块。 萧泉早早注意到了,今日特意去库房讨了两盒脸油。 她在腰间摸了摸,掏出脸油放在赵小五手中:“赵姐姐,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见面,你带着孩子,千万保重。” 赵小五看着掌中精致的玩意,讷讷不敢收,说什么都要塞回去:“别别,萧姑娘,你帮我太多,我不能再拿你的东西。” “没事的,赵姐姐,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看着讨喜些,你现在就可以抹上,路上风大,也替你挡着些。” 萧泉态度坚决,说什么也不让她塞回去。 她怯怯一笑,萧泉从她掌中拿出一盒,拧开抹了些在手上,轻点在她脸上,另一盒放进她腰间。 赵小五感受着女孩在她脸上轻轻揉着,眼神专注认真,抚过她脸上冻开的皲裂时小心翼翼,好像她是什么轻易就会碎掉的东西。 她一生中少有被这样对待的时刻。 萧泉把那一盒也拧好,揣进了她的腰袋中。 赵小五知道她是不喜自己跪的,只好眼泛泪花,望向怀中的孩子:“我是没什么指望了,只盼着这孩子将来有出息,能来报姑娘的大恩。” 萧泉顺着她的目光看出,也笑:“嗯,会的,你们母子二人好好的,总有一日会再相见。” 官兵开始在前头吆喝,赵小五不得不跟上队伍,她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别了萧泉。 山长水阔人去也,此去风波,万里前程,保重将息。 “我们也回吧。”李楼风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她收回目光,两人翻身上马,与张世恒告了辞,与那片浩荡背影背道而驰。 两人一路往清正寺奔去,今日是小年,家家户户都要祭灶王,满大街都飘着菜香,不少人家已经挂起了红灯笼。 一边唱着歌谣一边满大街乱窜的孩童嘴里嚼着灶糖,不知往后头瞧着什么,径直撞在李楼风腿上。 李楼风蹲下来看着换牙的小孩,讨嫌道:“还吃糖,牙都长不齐了,长大了也没人跟你玩,喏,”他理直气壮地伸出手,呲了呲牙,“把糖交给我吧,这样你的牙就会长出来了,像我这样英俊潇洒。” 小孩“哇”一声就哭了,气愤地把油纸包成的小块糖砸给他,呜呜哇哇地跑了。 萧泉:“……” 李楼风把糖撕开递到她嘴边,她叹了口气咬进嘴里,嘟囔道:“你怎么连小孩的糖都骗。” “什么他的,我吃的是灶王爷赏的,他老人家向来疼我。”他往自己嘴里扔了一块,不多不少正好两颗,他默默保佑小孩长牙。 路边的行人渐渐骚动起来,李楼风拉着她躲到一家铺面背后,看着前边的官兵朝这边来。 这条路是通往清正寺的必经之路。 他给吴甫和于大都安排好了,有官兵也没事,于大五大三粗的正好引开人,吴甫只要摔在路中间就行。 六部的官员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除了各部尚书和侍郎之外,想来多跟大人们打打交道的底下官员也来了不少,一群人错落有序地款款行来。 官兵们只是在一旁虚虚拦着,保证没有人突然上前行凶,维护基本的秩序,因此道旁也聚了许多百姓。 萧泉紧张得满手是汗,想甩开李楼风的手。 李楼风把她的手牵在自己胸前揩了揩,萧泉臊得不行,一副“这手不能要了”的绝望表情。 “夫人别怕,为夫都安排妥当了,除了他们两个,还找人扮作寻常百姓混在队伍中间,而且只要引发骚乱,无人如何他们都不能坐视不管。” 萧泉睨他一眼,“谁是你夫人?” 李楼风羞涩一笑:“你不愿意?那我当夫人吧。” 萧泉偏头笑了,被他这么一打岔,也没那么紧张了。 礼部尚书裴昕年过花甲,是朝中正儿八经的“老臣”了,六部尚书中属他年纪最大,官龄最长,在职十余年。 当今登基后,便陆续废了前朝法度,为官者在职五年后仍可继续参选,德才兼备者可继任。 裴昕作为德才兼备的老尚书,理所当然地走在官员队伍的最前面与最中间。 他不苟言笑惯了,家里人都说这是个表现亲民的好机会,身边的官员脸都快笑成花了,他仍是垮着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像一块不识时务的臭石头。 只要无愧天地,无愧民心,作这么多表面功夫干什么? “大胆刁民!你想干什么?!” “大人!裴大人!我有冤呐——” 裴昕刚过完自己的六十大寿,五年前有个来化缘的老道说他官运亨通,只是时移世易,恐难周全,劝他早日急流勇退。 家里人听得火大,险些把老道打出门去。 他看着那满脸络腮胡的粗壮男人,像当初毫发无损地放走那个老道一般,将之放了进来。 于大本以为自己要一屁股摔在中间开始耍赖,费上一番功夫才能得见尚书一面,没想到如此容易,顺利得让他难得文质彬彬起来。 于大走到裴昕面前,学着那些读书人的模样拱了拱手,“大人,若非求告无门,不敢惊扰各位大人大驾。” 站在外围的吴甫还没来得及使出吃奶的劲,一看这场面有些懵,对面的李楼风冲他打了个手势,他赶快嚎了两句,也跪到了裴昕面前。 于大毕竟是个杀猪的,身上有几分煞气在,遇到这种大场面也不怯场,三下五除二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了。 换得吴甫这边,他便紧张得齿关打颤,颠三倒四说得混乱。 几个侍郎上前,拽起战战兢兢的吴甫就要换地方。 裴昕看着六神无主的吴甫,伸出枯枝般的手挡住他们,沉声道:“无妨,就让他在此处说。” 随即他看着吴甫,不苟言笑的脸上露出些温和的笑意:“别紧张,老夫会为你做主。” 吴甫只觉得从没这么委屈过,跪在他脚边泪如雨下。 第62章 为官 三日后奉天殿上。 百官肃立,按着部门分管一一上前,将年前事宜各做了一番总结。 晋帝精力不济,越往后听越是些车轱辘话,他火大道:“够了,朕命你们回去把各部情况写成折子递上来,若是再弄些文过饰非的把戏,当心你们的脑袋!” 百官喏喏称是。 晋帝扫了眼默然不语的裴昕,问道:“裴卿,三日前百姓拦路陈情一事可有结果了?” 裴昕应声出列,毕恭毕敬地把相关人员和撤调安排一一奏上,“实属臣御下无能,才出了这样大的纰漏,罪臣请求明年在各乡重开春招,以补此次秋闱之过。” 这一查不要紧,一查遍地是蝗虫。 怪不得一年选不出几个可造之材,来来回回都是世家门阀的把戏。 裴昕自那日回去便马不停蹄地安排,看着各地传回来的消息,乃至礼部中可钻的空子,他捏着那一封封被堵在半道、终于递到他手中的陈情书,字字泣血,不忍卒读。 走到他面前的读书人,也只有吴甫一个。 晋帝叹了口气,对他的补救方案准予了,还是宽慰了一两句:“裴卿鞠躬尽瘁,功过相抵,莫要自弃。” 裴昕俯首谢恩。 没多久,晋帝就在御书房里见到长跪不起的裴昕。 大监得了晋帝眼色,上前要扶起裴昕,裴昕五体投地,朗声道:“臣有秉启奏。” 晋帝脸色不虞,命人点上御香,“裴卿何至于此,罢了,奏来。” “科举舞弊,州官卖官鬻爵,既是贪欲所至,亦是朝政缺漏。” 他没有抬头,不去看皇帝越来越黑的脸色,铿锵道:“此事可与赈灾银侵吞一事并举,底下官员尸位素餐,仗着职位之便牟利,借着职分不明推诿,到头来,勤恳本分的官员背责入罪,官道如此,逼着为官者不得不明哲保身……” “够了!”晋帝一把掀翻案头密密麻麻的折子,“好一个‘官道如此’,裴昕,你是在骂朕尸位素餐,不配为君?!” “臣——不敢!” 裴昕起身摘下顶上乌纱帽,珍重地放在一旁,他花白的头发微乱,有几分淡然的狼狈。 他叹了口气,明白当一个帝王开始忠言逆耳之时,便是真的老了。 晋帝眯了眯眼,冷笑一声:“裴大人,这是在威胁朕?” 裴昕缓缓摇头,他家中上上下下共有三十多口人,他也该识时务了。 “罪臣今日所言,实乃我一人所思,个中分量还需由陛下定夺,”他想起自己从一个监生出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有些欣慰,有些凄凉。 他微微笑道:“臣老了,这顶帽子太重了,臣有心无力,不敢再给陛下添乱。” 晋帝愣了愣,靠在椅背上,沉沉不语。 “裴昕,你不愿再陪朕走下去了吗?” 裴昕跪在下首,与他遥遥一笑,隔着君臣扶持的数十年,“陛下,裴昕老了。” 晋帝看着他不复年轻的面容,在这把椅子上坐得太久,坐得太累,几乎要想不起当年他们的意气风发。 “是啊,我们……都老了。” 他终于妥协,不再看裴昕,摆摆手道:“去吧,朕许你把手头事宜处置好,告老还乡。” 裴昕叩头谢恩,没动那顶乌纱帽,挪着跪得发麻的腿,离开了这个物是人非之地。 候在门外的小厮连忙上前扶住他,主仆二人一步步朝宫道行去。 “裴大人,别来无恙。” 拱门外,李国公朝他拱了拱手,裴昕愣怔片刻,回以一礼:“国公爷,是在等老夫?” 李国公毕竟是个武将,小裴昕几岁,身子骨却硬朗不少,主动扶上裴昕,笑道:“正是,我给大人叫了软轿,再走几步就是了。” 裴昕与他职务上并无交叉,两人平日里也不过点头之交,但都知彼此不是那擅权弄术之辈,反倒没那么多拘束。 “国公爷今日怎么想起来找老夫?” 李国公一看他头上乌纱帽不在,发丝微乱,也猜出来里面发生了什么,叹了口气道:“哎,说来惭愧,小王是来告罪的,那日的事是我那泼皮犬子一手策划的,我已罚过他,还是来找大人告个罪。” 裴昕没想到这里面还能有点文章,听完他一番叙述后笑道:“小世子当真侠骨柔肠,国公爷教子有方,果真虎父无犬子啊。” 李国公:“大人你就别夸他了,这小兔崽子我回去再收拾他,不过……大人您就这么罢了官,不值当啊。” 裴昕淡笑道:“我也是科举出身,明白读书人有多呕心沥血才能小有所成,我为官不求有功,但求无愧,可我终究……还是寒了天下士子的心。” 李国公叹了口气,声气微低:“您不过一个尚书郎,寒了天下士子心这番话,口气还是大了些。” 裴昕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好了好了,国公爷这脾气,老了也不见收敛啊。” 李国公无奈笑道:“已经比年轻时收敛许多了。” “我们这些老臣……大抵都没能有什么好下场。”他将裴昕扶进软轿,难免兔死狐悲。 裴昕听闻这话,心中也不免悲凉,还是拍了拍他的手:“你我不过尔尔百年,江山还是留与后人愁吧。” 他还不忘帮闯祸的小崽子说句话:“小世子有情有义,国公爷便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放过他吧。” 李国公哪能不依,笑着与他辞别,负手看着软轿远去。 …… 熬了好些时日,谷嵩的病才算好了七八分,如今已能下地行走,正把萧泉支使得团团转。 “不是那个香炉,另一个,没有兽脑的。” 萧泉依言又跑回杂房,翻到柜子中一个用红布包好的铜炉,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嗯,是这个不错,今日那两本书带来不曾?” 萧泉又笃笃跑回前堂,在自己的包袱里翻出那本旧手札与《大晋传世录》,正要笃笃跑回去,掌生已经扶着先生过来了。 “嗯,把香炉点上,将那两本书放在孔圣人面前吧。” 第63章 北上 掌生师兄先她一步,将两本书分开放在香炉一左一右,然后点上她来的路上买的香烛。 一方案台,一顶香炉,两本遗作,三柱线香,悠长的檀香萦绕在方寸之间,偌大堂中只有师徒三人。 简陋得不如萧泉家中的灶台。 谷嵩袖手而立,嘶哑的声音有几分渺远之感,“萧瑾安,我门派无名,唯山河两卷,天地一方,生民百万,你可愿入我门下?” 微微发暗的蒲团静静铺在一旁,萧泉跪在许多时日无人打扫的地上,双膝沾满尘灰。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因为谷嵩砸下的字句,规律而有力。 她俯身下去,沾了满手尘灰:“晚生萧瑾安,愿入先生门下。” 谷嵩颔首道:“夫当志存高远,慕贤广咨,强毅慷慨。远涉虽艰,近途无益。不碌于俗,不束于情。临渊不问己,陷宠不由人。” “大道三千,你可知我道何为?” 萧泉望向那本旧手札,其中不书名人不载雅志,更无帝王将相,通篇都是田间地头和贩夫走卒。 她沉声道:“我道名为——苍生。” 谷嵩面上浮出微微笑意,仍肃声问:“何为苍生?” “普天之下为苍,春种秋收为生,苍苍之生,是为万民。” 掌生笑着颔首,谷嵩半阖着眼:“再解。” 萧泉敛眉沉思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求先生解惑。” 谷嵩上前拉起她,叹息道:“不急,你有辽阔的一生去解惑。” 掌生取出前几日上街买的木簪,谷嵩接过,扶着萧泉早已别好的发髻穿发而过,并未取下她原来那支朴素却雅致的翠玉簪。 “瑾安,今后你便是我的末徒了,自当勤奋勉励,切莫贪安纵情。” 萧泉拱手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谷嵩拉住她,笑道:“为师尚在人世便不必跪,老夫没那么多规矩,你自在便好。” 掌生上前扶住谷嵩,对她道:“今后你便是我的亲师妹了,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 萧泉傻笑连连,又惦着此处灌风,忙和掌生师兄一道将先生扶进屋去。 这是连日以来头一次放晴,冬阳映得瓦檐巷角都泛着雪光,熠熠生辉。 名不过经传的沧浪堂里藏了三代风骨,萧泉如饥似渴地捧读着那些未曾在市面上见过的轶事遗闻,在师长、亲人、和她的小世子的温养中,在她尚且安稳的少年时代,用一颗柔软的心,长出了自己风雪不摧的血肉。 寒冬终逝。 阳春三月里,冰雪消融,春雷未至,河岸边依稀可见柳枝生芽。 与君离别日,陌上花未繁。 李楼风迟迟未见萧泉身影,只好吩咐门房一声,让她来了直往城门去,说完他一夹马腹,往北宫门赶去。 瓦上融化的雪水顺着檐角低落,道上浸了一层湿,马蹄踏过溅起星星点点。 李怜彻本该十五一过便动身往北,却撞上了何老将军旧疾复发,这才耽搁了些时日,拖到了三月初。 他赶到北宫门时,披坚执锐的李怜彻正与他二哥和他爹说着话,见到他来便朝他笑笑,招了招手。 虽然他家大姐是个夜叉,被他气得多笑得少,可也是她教他耍枪拔剑,又带他在各处军营混吃混喝…… 李楼风眼皮一涩,扑到他大姐怀中……不过如今他身量越发长起来了,过完年又蹿了不少,所以变成了李怜彻被他按在怀中,哭笑不得。 “如今大了,倒是会撒娇了。”她摸了摸这小混蛋的头,她也不嘱咐他要懂事听话等家常,只嘱咐他莫要落下身手,别趁着她不在家盯着就偷懒。 李楼风磨牙道:“知道了知道了,过个两年我就打上北去,顶替了你个小小督军。” 李怜彻哼了一声,瞥了瞥春未至便拿个扇子装相的李二,把李楼风拉到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帕包着的碧玉镯,“这是娘留下来的手镯,也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图个吉祥,我等不到你二嫂进门了,她进门后,你把这个给她。” “我看李明庚与她,一时半会儿难修成正果,别让人家在我们家见外。” 李楼风乖乖收下,又回过神来,不满道:“那给二嫂了,我媳妇怎么办?” 李怜彻一巴掌甩他脑门上,“你媳妇你不会自己疼啊?这就是图个一家人的寓意,谁先成婚就给谁。” 李楼风担忧地看她一眼,耍无赖道:“你不准在那边给我找姐夫,太远了,以后我姐夫找我告状都找不到。” “我的事用不着你操心,”李怜彻哂笑一声,又想了想道:“我归期未定,爹终究年纪大了,你多注意些,别嫌他唠叨。” 李楼风奇怪道:“我什么时候嫌他唠叨了,不都是你吗?” 李怜彻:“……” 父女俩一脉相承的火爆脾气,李楼风在李怜彻抽他之前乖巧道:“好的大姐!小弟明白!” 李怜彻叹了口气,抬手压在他后颈轻声道:“北大营的沈是与和葛安靖都是我的同袍,家中若有事,你可前往北大营求助于他们,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得惊动军营。” 李楼风倒吸一口凉气,那位混账是混账了点,但他确实从没想过…… 李怜彻见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叹了口气,揉揉他的头道:“以前你还小,如今我北上,你二哥以后会告诉你的,切记切记,万事以自己为先。” 话到此处,再往下就沉重了,他本就不舍的心情更难过了几分,压着情绪问:“那要是我二哥不喜欢二嫂,后面两人和离了,这镯子怎么办?” “啊?”李怜彻没想到话题转得如此快,沉默片刻道:“大抵不会,柳太傅之女我见过,正好治治你二哥锯嘴葫芦的毛病,要是和离了……那就送给人家呗,左右都是缘分一场。 李楼风:“真的吗?我以为二哥没得治了。” 李怜彻:“从小一张饭桌上吃出来的,不知他哪养出来的毛病……” 李楼风与她又蛐蛐了李二一会儿,队伍便要启程了。 李怜彻带着他见过了何老将军,两家客套了几句,何老身后跟着宫里拨出的随行军队,剩下的在京郊大营候着。 一行人开始朝中央大街行去。 第64章 教习 萧泉临出门时被家中琐事绊住了脚,到国公府时已经人去楼空,门房告诉她往城门去即可,她便立刻掉头赶了过去。 李怜彻一行人虽然没有大张旗鼓,队伍也不算浩荡,一路上还是吸引了不少人驻足围观。 萧泉在人潮中远远望见那唯一的艳色,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翻飞,飒沓而去。 她还想往前再挤挤,身后有人牵住了她的手,“瑾安,我在这儿。” 她蓦然回首,李楼风对她笑出一口白牙。 “对不住,本来说好的……” “不妨事的,”李楼风牵着她往人流外走去,渐渐与她并肩:“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哪能听不懂这小子在盘算些什么,却也没有出言反驳。 学堂还有几日方开堂,这段时日萧泉每日都往沧浪堂跑,李楼风跟着也灌了不少墨水。 他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以这种方式用功,谷嵩是他的大先生,萧泉就是他的小先生。 他觉得自己都学得面黄肌瘦了。 “今日我们还要去沧浪堂吗?”他努力笑着问。 萧泉想起这几日他都跟在自己身边团团转,两人却少有好好相处的时候。 谷嵩给她松了两天假,她打算这一日陪一陪李楼风,明日便带着萧淞上街玩。 “不了,你想去哪?”她捏了捏他的脸,他垂着头任她揉捏,把好吃的好玩的在脑中过了一遍,问她:“你想不想学射箭?” 萧泉挑眉道:“李先生这是要把毕生所学都教给我?” 李楼风倒没那么高尚,他只是想起在箭场看过周启中郎将教他夫人射箭,两人之间甚是甜蜜。 谁还没个夫人了!准夫人也是夫人! “自然自然,若夫人想学,为夫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他拱了拱手,像只大尾巴狼。 萧泉骄矜地一扬头:“带路吧。” 李楼风:“遵命!” 他牵着人走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她,上下嘴皮打架:“你你你、你为何不反我?” 萧泉径直越他而过,轻飘飘道:“有什么好反的。” “你说是就是呗。” 李楼风愣怔片刻,转身三两步跟上她,嘴唇在她颊上贴了贴。 萧泉也愣住了,两人对视几秒,他先一步拔腿逃开。 不少路人悄悄打量他们,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 萧泉闹了个大红脸,这这这这可是在大街上!! “你给我站住!!” 前面泼猴一样的背影跳得更欢了,“夫人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萧泉听着路边的窃窃笑语,把头垂得更低,想掐死那泼猴的心情到达了顶峰。 两人就这么一路打打闹闹地到了箭场。 箭场的场地要求没有跑马那么严苛,地方也不算大,人不算多,李楼风牵着她进去时还能看到一个穿着草鞋的壮汉从里面出来。 看来也不是什么王公贵族专门享受的地方。 “你从哪知道的这些地方?”她看着单膝跪地,给她肘关节和手腕处绑上护盖的李楼风,好奇问道。 这套护具是李楼风自己带来放在这儿的,这里也有专门的提供,闻言他头不抬道:“是我爹小时候带我来的。” “跑马场也是,这两家的老板与我爹都是故交了,来,另一只手。” 萧泉乖乖伸出右手,没注意他悄悄握在她手腕,感叹道:“没想到国公爷如此亲近百姓。” 李楼风笑了两声,扯了扯护具,还算稳当:“什么亲近百姓,我爹本就是平民出身,原是书铺家的小子,奈何实在不受文曲星待见,从小就爱舞刀弄枪,是街巷里出了名的小霸王。” “后来先帝招兵买马,他在西北好一番舍生忘死,班师回朝给我娘一眼相中了,这才有了国公爷的名头。” 他伸出手,萧泉把手搭上被他拉起来,两人往后场走去。 “怪不得……” 李楼风头一偏顶着她脑袋,“怪不得什么?” 萧泉就笑:“怪不得你也像个小霸王。” “我哪有!”某人屈屈叫冤,“你是没见过我爹,跟他比起来,我简直就是温良恭俭让,唔,不过他老人家现在还是收敛了不少,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那会儿,只要哭过了一炷香,他就把我吊在树上看他耍枪,这爹给他当的,儿子一天天光给他捧场了……” 萧泉笑了好一会儿,又问:“哭?听你一说,你小时候怎么老是哭?” 李楼风理直气壮道:“不高兴了就哭呗,不痛快了也哭,他们不理我也哭,反正只要一哭,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听听,这混世魔王的道理多么淳朴。 萧泉无奈地挠了挠他的下巴,他顺势垫在她手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以后夫人欺负我了,我也是要哭的。” 萧泉觉得自己好像完蛋了,这小子只要一撒娇,她就拿他没办法……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亲,收了手不看他:“知道了李先生,我们开始吧。”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又近来。 他把手中的反曲弓和木箭递给她,示范了一遍弯弓搭箭的步骤,解释道:“刚开始练箭,用木箭不容易伤到手,等后面熟悉了,再换把有分量的弓,会更得心应手些,我们一点点来。” 萧泉觑着他的姿势,有样学样。 李楼风抱着手打量片刻,上前围住她,“来,右脚再后撤些,左脚微微向前,把重心放在左脚或是上身都可以,看你习惯。” 他的手轻轻点过她的手腕、手肘和左肩,“这三个地方保持一致,三点一线,眼睛不要盯着箭尖,要看着靶心,气沉丹田稳住重心。” 李楼风本要落下的手又收回来,贴在自己腹间,“就是这个地方,绷紧,放箭时箭的去势会更有力,也不容易弄伤自己。” 萧泉调整呼吸,很快,第一箭离弦而发,连靶子都没碰到。 “气势有了,慢慢来,第一箭不上靶很正常。” 李楼风又指导她射了几箭,在第五箭时便上了靶,还是在五环。 “看来我这个武学天才很快要退位让贤了。”他乐颠颠道。 萧泉微微有些喘,这个弓应是此处最轻的,但她的手臂缺力,很难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 她看了眼优哉游哉的李先生,“你也去拿把弓,我还没看过你射箭呢。” 李楼风自然不会拒绝,很快取了把精铁弓回来。 萧泉把木箭递给他,他身上没有什么护具,连指套也懒得戴。 只见他弯弓搭箭如行云流水,肩背挺阔,神色不似平日那般闹腾,仿佛连四周的风都屏息凝神。 “嗖——” 那支木箭携着穿云破雨之势消失在他指间,弓弦微微震颤,发出低低的嗡响。 而在远处,那支木箭在靶心钉了一个小点,便断成几截,寿终正寝了。 第65章 春桃 李楼风迟迟没有听到身后动静,偏头望去,萧泉已经凑上前来。 “我看我与你的姿势没太大差别,怎么就能天差地别呢?”她喃喃自语地垂头,抚在他握弓的手指上。 “来。”李楼风闻言禁不住笑,将她拢进怀里,把她手上的反曲弓别在后腰。 “手放在此处,精铁弓所需握力不小,步伐也需迈得大些。” 他把手往上挪,给萧泉腾出地方,然后搭上一只木箭,带着萧泉的手勾在弦上。 萧泉掌心还残存着他的热度,耳后也传来阵阵鼻息,烫得她面若云霞,神色略有慌乱。 “别紧张,屏息凝神,只需盯着远处的靶心即可。” 他只是虚虚拢着她,把弓放箭还是由她自己来,“假设前边就是你的敌人,你要用这支箭钉穿它,狭路相逢勇者胜,你不怯,怯的就是别人。” “呼吸放轻,你数三个数。” 萧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前清明一片,她轻声道:“一……二……三!” 木箭窜出弓箭,扎进靶边。 她又惊又喜,指着远处的中箭仰头回望:“你看!我上靶了!!” 撞进身后人潋滟的笑眼中。 李楼风把她抱了个满怀,终于把若有似无的冷梅香嗅了个踏实,眯着眼舒坦道:“夫人实乃武学奇才!” 萧泉顿了顿,抬手回抱住他。 某人感受了片刻腰上的温度,得寸进尺地在她颈间蹭了蹭。 萧泉被他的鬓发挠得发笑,微微挣开他嗔道:“痒!”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墨眉玉面,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咦,你长高了不少啊?” 李楼风比了比她的发顶,“你也长高了,以前都只到我下巴,现在能到我人中了!” 萧泉:“是吗?原来你没有长高。” 李楼风跳脚道:“我长高了!长!高!了!比我大姐都还高些呢!” 萧泉逗得他连连叫冤,恨不能孔雀开屏! “你这张嘴真讨厌!”他捏着萧泉下巴,倾身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就在他点到为止要“收兵”时,萧泉一只手扶着他的脸,重新占领高地。 三月的春风尚且料峭,后场两边种了几株桃树,含苞待放的桃花凝在枝头,是春来的第一抹艳色,在春寒里细细颤动。 鼻息几度交缠,也就不觉风凉了。 萧泉微微喘息,抚着他泛红的眼角与颧骨,调戏道:“春来的第一朵桃色,原来盛放在小三爷的面容上。” 某人意犹未尽,眸光晦暗地盯着她开合间唇上的水光艳色,喑哑道:“拜夫人所赐,那就……让桃色再艳上几分吧。” 梅香入腹,醉意上头,是他后来唯有梦中相见的旧人旧景。 此时此地,少年人不知命数不信菩提,只觉春山明媚,来日可期。 “咳咳。” “哎哟!!” 萧泉猛然推开他,手里的精铁弓也失手坠下,砸在李楼风脚背上。 他抱着被砸的左脚单腿乱蹦,嘴里唉声阵阵,看清了来人是箭场的老板奎叔。 “奎叔!你怎么来了哎哟哟疼死我了……” 萧泉没他那样厚的脸皮,眼睛都不知该往哪放,连忙捡起砸在地上的弓和箭筒,小声问:“你、你没事吧?” 李楼风心里暗骂这奎叔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平白坏人好事! 但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他瘪了瘪嘴放下腿,介绍道:“萧泉,这是我奎叔,箭场的老板,和我爹是老朋友了。” 萧泉捧着弓心虚道:“奎叔好。” 奎叔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咦?这小娘子好生俊俏,不是你上回带来的那个吧?” 李楼风简直要给他跪了,知道这人随口胡诌的毛病又来了,他又不能像他爹那般上去和他交流拳脚,只好扑上去给他老人家捶腿捏肩,哀声叫屈:“我的奎叔啊,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啊,你别害侄儿孤苦伶仃一辈子啊——萧泉你信我,我没有带谁来过!” 萧泉看那方脸阔母、双鬓不过点点斑白的瘦高老板憋笑的模样,便知不过是此人信口开河,说来逗他们玩的。 “原来如此,上回带来的是哪个姐姐妹妹?年岁多大了?” “不是,萧泉……”李楼风差点就要拿弓弦上吊了,狠狠晃了晃奎叔,“快帮我解释啊奎叔,你不能平白误我清白啊!!!” 奎叔一天的乐子都找回来了,笑了个痛快才摆摆手道:“哎,姑娘,这小子确实是头一次带人来我这儿,先前都是他爹带他,或者是他自己来的。” 他一巴掌拍在李楼风后背,险些把他的早饭震出来,掷地有声道:“清清白白的好男儿,定不会亏待你的!” 萧泉拱手道:“晚辈明白了,多谢奎叔解惑。” 奎叔不由多看了她两眼,又拍了拍李楼风:“你小子好眼光,多伶俐的姑娘,和你爹一样有运气!” 李楼风大难不死,半条小命也差不多了,只想拱手谢客:“奎叔说得是,您怎么来了?” “我听门房说你来了,还带了个朋友,便来看看你,”他老不正经地朝李楼风挤眉弄眼:“怎么,奎叔来得不是时候?” 萧泉面上飞红,假装淡然地瞟向别处。 李楼风不敢再节外生枝,生怕这位祖宗嘴里再蹦出什么惊人之语,忙道不敢。 奎叔摸了摸他的胡茬,“行了,我这不招待见的老家伙这就走了,你们留下来吃晚饭,我这就着人准备。” “不必不必,我大姐今日才离家,我还得回府帮着收拾呢,下次吧奎叔。” 其实他家中没什么事,天塌下来二哥顶着,他是怕萧泉不自在。 奎叔略一沉吟,放行道:“好,那便改日再说吧,你小子,一晃眼也长这么大了,懂事了!” 两人又白话了几句家常,这才把这位爷送走了。 李楼风叹了口气,过去接下她手中的弓,“很重吧,是我不好,让你一直拿着。” 萧泉从善如流地松开手,看他把弓和箭放在长桌上,笑道:“倒也不至于连拿着的气力都没有,只是这弓确实重了不少,用手稳住它射箭,还需费些时日。” 李楼风摘下腰间的反曲弓递给她,捧着箭筒站在她几步之外。 “来日方长,无论要费多少时日,我都陪着你。” 第66章 许诺 四月春深,李柳两家寻了个黄道吉日,递交给司仪官呈到宫中,晋帝大致一扫眼,准许了。 于是四月中旬的某一个大好晴天,柳家的轿子一路吹拉弹唱,抬到了李国公府上。 柳太傅一辈子中规中矩,在国子监任教时还教过李楼风几日算术,不党争不朝斗,是个老实本分的文臣。 柳扶风在书香世家中长大,文思敏捷自不必说,可惜身子骨是打娘胎出来的弱质,拿汤药灌到如今,也算是菩萨保佑。 因着病骨支离,她所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均州青城山,那之后回来高烧两日不褪,醒来却还是高兴的。 年前的那场流民之乱,她虽不曾亲见,但在闺中忧思重重,挥笔写下《呈君十二诫》,告诫为官者要如君如父,善待百姓,天下乃万民之天下,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本末倒置是大忌…… 每日都有无数读书人秉笔直书,能递到圣上面前并有所发挥的少之又少,更何况一介闺中学女。 这篇文诫笔墨秀雅,言辞谦而不卑,在京中的读书人之间传阅了一段时日,还有人被她的才思打动,想要前来提亲。 只可惜早已被圣上钦定,许给了李国公家的二公子。 李明庚站在张灯结彩比过年还隆重几分的国公府大门前,红袍加身眉目如画,只是面上依旧宁静致远,目光澄澄地望向自远而近的八角红轿。 待得喜轿落地,他立在轿边伸出手去,喜婆撩开红帘,一只柔荑搭在他掌间,指尖冰凉。 他心下叹息一声,扶着人上阶时微微倾身,“你莫怕,就是些繁规琐矩,跟着我便好。” 那人轻轻点头,红帕微漾。 今日李楼风也穿了一身喜庆的绛色,牵着依旧是男装打扮的萧泉站在喜堂一侧。 萧泉感受到掌心的湿润,凑过去问他:“你二哥成亲,你怎么就紧张成这样?” 李楼风也不知道,但他就是紧张,有点欣慰他二哥终于嫁出去了,又害怕两人婚后不合,一边是他二哥,一边是曾经师长的独女,他帮哪头都不是…… 操着八百个心的李楼风冲她笑笑,没个正形:“我提前熟悉熟悉,以后咱俩成亲时就不会忙乱了。” 萧泉煞有其事地颔首道:“那你可看仔细了,到时全都交给你打理。” 两人絮絮间,新人双双入堂。 在进堂之前,喜婆把牵巾捧着,准备放在新娘和新郎掌中,一人牵着一头。 “不必了,她视物不清,我扶着便好。”李明庚淡淡开口,喜婆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喜笑颜开地不再说什么。 柳扶风的指尖就这么渐渐回温了。 李国公肃然坐在高堂上,另一头坐着柳太傅和柳夫人,中间还空出一个位置,放着李明庚之母高素卿的牌位。 没有牵巾,反而是新郎牵着新娘入堂,柳家父母的神色一怔,随即放松下来。 就着柳扶风的裙摆步伐,两人款款而来,新郎玉冠秀面,在京中也是素有才名,柳家就这么一个女儿,只盼这小郎君能对她好,至于富贵功名,便不强求了。 萧泉看着那红袖中露出的一截盈盈皓腕,以及腕间凸起的青蓝血管,眉头微皱。 她不用看面相,便知这位姐姐的身子骨实在纤弱,若不好生养养…… “楼哥儿,这位……哎,你怎么哭了?” 萧泉本想让他在他二嫂进门后找点方子温养一番,谁知这人也不吭声,眼里直直落下泪来。 “这是怎么了,嗯?”萧泉放柔声音,从腰间掏出手帕,一一替他揩去。 李楼风吸了吸鼻子,抬手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鼻尖红红地看着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那头高堂拜完,李明庚扶着新娘起身,转眼便看到自家幺弟一脸梨花带雨,无奈朝他抿唇一笑,又看着他身旁的萧泉,点了点头。 萧泉会意,眼看堂前的事也差不多了,拉着李楼风离席出了门。 新郎在众人的欢声庆贺中,踏着丫鬟喜婆们洒下的花瓣,携着新娘踏入早已收拾妥当的婚房。 待众人都撤下后,他道了声失礼,便取下桌上架好的喜秤,挑起了新娘的盖头。 平日里柳扶风都待在闺中,也不喜见人,总是素着一张脸。 今朝五更,天蒙蒙亮便被拽到镜前,迷迷糊糊地挽了繁复非常的新娘髻,红粉敷面,丹脂点唇。 彼时她看着镜中的佳人,神色惊疑,与此时一样,轻声问道:“这般打扮,好看吗?” 李明庚薄唇微张,好半晌回过神来,将喜帕放在桌上,背对着她:“柳姑娘天生丽质,姿容卓绝,自然是好看的。” 她绞着手指,笑意未完便听他道:“我这就宴宾去了,房中什么都有,若是饭菜凉了你叫丫鬟婆子来热一热,今夜……我宿在别处。” 他回过身来,目光轻点便掠开,思虑周全:“你放心,我府上不会有人嚼什么舌根。” 柳扶风的指尖尚且温热,赶在他离去前匆匆问道:“公子……可是有心仪之人?” 李明庚脚步一顿,一身喜庆的红,背影却透出几分寂寥。 他没有回答,只道:“今日辛劳,你早些歇息吧。” 柳扶风看着缓缓闭合的门扉,哪能不明白。 红烛摇曳,帐顶是锦绣鸳鸯,门外不远处还有殷殷不绝的庆贺声。 柳扶风咬了一口家中带来、捧了一路的苹果,甜得她泛起泪意,又勉力压住。 她按了按眼角,取下脑袋上沉沉的珠翠,看着房中无处不在的喜色,轻笑道:“君子如玉,原来……是我肖想了。” …… 萧泉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和鼎沸人声,攥紧了李楼风肩上的衣料。 她力有不支,踉跄两步往后退去,脚边撞了一路的叮叮当当,吓得她更是紧张。 “够、够了,外头都是人!”萧泉奋力仰头,气音里满是羞恼。 他们躲在堆放杂物的小阁楼二楼,小时候李楼风不爱读书,就躲到此处偷懒。 他揽着萧泉的腰抱得更紧了些,一只手垫在她脑后,埋在她肩上恹恹道:“你可不准不要我。” 老天啊这又是哪出…… 萧泉狠狠揉了揉他的头,又抱着人啃了一口,愤恨道:“我哪里不要你了!” “二哥本有心上人,就是因为那次跟我进宫才……”他叹了口气,与她额头相抵,“皇命难违,若是他不喜欢我这个二嫂,我就平白耽误了三个人。” 萧泉没想到这其中还有文章,默然片刻,摸了摸他的脸道:“不怪你的,皇帝也不能是算准了你二哥要进宫,这般……这般,也只能说是有缘无分。”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凝着水意,不安道:“那我们呢?我们……会有缘无分吗?” 楼阁的小小窗口透进来的几缕光,全都偏爱地打在他脸上。 萧泉也想这般偏爱他,少不经事地许诺。 “不会的,就算你想跑,我也会阴魂不散地跟着你。” “那说好了,你可不能食言而肥。” “好。” 第67章 恶语 过年那几天都在苦攻策论的萧泉捧着前朝大儒的文论,下意识就要拐进谷嵩的书房求问。 “萧泉!” 她迷迷瞪瞪地抬起眼,李楼风脱下了冬衣,整个人精瘦了一圈,正从大门处向她奔来。 “今日开堂,你怎么也来这么早?”李楼风对于开堂又喜又忧,喜的是可以每天光明正大地见到萧泉了,忧的是他再也没有借口偷懒,得老老实实完成先生安排的功课…… 他看着萧泉眼底下淡淡的乌青,忍不住伸手轻轻抚了抚:“你是要当皇帝吗?怎么用功成这样,下巴看着都尖了……” 萧泉避开他的手,朝他身后陆续打着哈欠进门的学生们看了看,低声道:“慎言!不过是睡得晚了些,”她叹了口气,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原来今日开堂了啊。” 两人一同朝堂内走去,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从纷纷落座的学生们的体型看来,这个年过得都还挺舒坦的,尤其是陆鼎,看着比之前更占地方了,两颊上的肉随着他夸张的肢体语言,一颤一颤的。 他看到李楼风和萧泉一同过来,想了想凑上去道:“小三爷,别来无恙啊,找你出去次次遇不到人,萧泉兄弟,你也可好啊?” 萧泉暗暗翻了个白眼,谁是你兄弟。 李楼风挡在她面前,和陆鼎有来有回地扯了会儿皮。 萧泉不好平白拂了陆鼎的面子,说了两句不打紧的话,也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没多久,先生与抱着教案的掌生师兄便进来了。 莫名的,堂上的学生都一反常态的积极,听课看上去也认真极了,到头来就剩萧泉和李楼风两个闷葫芦。 萧泉看着咬笔头的陆鼎,心中纳罕:当真是新年新气象,今日陆鼎用功,明日连猪都要上树了。 直到散学,学堂中只剩习惯性留堂的萧泉,和习惯性陪着萧泉留堂的李楼风。 萧泉把笔放在砚台上,晾着刚写完的宣纸。 李楼风趴在桌上,光明正大地掏出市面上买的小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你在看什么?”萧泉好奇道。 李楼风翻骨碌爬起来藏起小书,“没、没什么,就一些不入流的。” 萧泉颔首:“放松时看看无妨,别落下功课,大家所作更有值得推敲的东西。” 他喜欢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两手托腮看着她,笑吟吟道:“萧先生所言甚是。” 那就是没听进去了。 萧泉无奈笑笑,指尖抚平宣纸翘起的边角,“今日大家都用功得紧,我还不太习惯呢,但先生一定很欣慰吧。” 天气一天天转暖,天也黑得缓了,白日总算不匆匆。 李楼风撑着脸哼笑一声:“他们呀?无利不起早罢了。” 萧泉:“怎么说?” 李楼风:“十五一过,便到了可以加官进爵的年纪,有功的论功,有名的呈名,不过嘛,功名都不一定是真的,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那这和学堂有什么关系?”萧泉抖了抖宣纸上的墨色,“是想临时抱佛脚?” “非也非也,”李楼风摇头晃脑起来,凑过去招招手,萧泉便探身过去,听他在她耳边道:“他们想要谷嵩先生关门弟子的名头,但他们都不知道你已是先生的弟子,先生也不声张,免得你麻烦,哈哈他们没想到吧,先生已经把门关死了!” 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门道,她看着沾沾自喜的李楼风,问他:“那你不想要吗?你家中显赫,再搏个名师高徒,何愁不锦上添花?” 李楼风一愣,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一想到要像萧泉这般苦读便皱起一张脸,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来干嘛,我又不喜欢读书。” 萧泉:“……” “这东西吧,还真看几分天分,”他还有理上了,头头是道来着:“你看,你呢,是文曲星下凡,能举一反三,我呢,是武曲星下凡,能触类旁通,咱俩不能都往一个地方奔,不然就冤家碰头了,但我们文武各兼,就是天造地设!” 萧泉一头黑线,什么乱七八糟的,还给他美上了…… 她在他喋喋不休的时候悄悄拿手指摸了摸砚台,在他发表完一番高论后,“宠溺”地捏了捏他的鼻尖:“是是是,小三爷说得都对~” 李楼风嘿嘿一笑,就要凑过去亲她,被她眼疾手快地挡下,嗔怒道:“你个逆子!这里是乱来的地方吗?” “我怎么就乱来了,我还没乱来过呢……”他委委屈屈地缩回身子,在座上盘成一大只,瓮声瓮气道:“你学吧,不必管我。” 萧泉:“……” 门外,去而复返的一双眼睛压不住眼底讶然,将二人的亲昵看了个明白。 日子一天天风平浪静地过去,春华盛了几许,后院里的大榕树愈发繁茂,远处苍茫,青遍山野。 沧浪堂有阵子迎来送往的尽是高官,散学后门口还停着几辆马车,院中多了不少贵重盆栽,连带着寒酸的后厨也换了新的灶台。 萧泉识趣地不再留堂,她家中权势与这些学生比起来……根本无法比,商乃贱业,他们有的是口诛笔伐的手段,先生既然闭口不言,她自当领会心意。 许是先生实在油盐不进,众人磨了一阵子,见他老人家开口“年事已高”闭口“才疏学浅”,也都恹恹地放弃了。 再后来,学堂中少了些学生,萧泉与他们谈不上什么交情,猜测着他们是另觅他处了。 陆鼎和秦俊那帮人倒是没什么动静,看来是家中明白他们是什么货色,换个地方也好不到哪去,说不定还惹些乱子,索性就放他们在此处。 只是留堂的人中,除了她和李楼风,还多了个王仪笙。 王仪笙家中务农,能从他偶尔泛白的衣边看出家境,因此在刚入学堂的那段时间,除了萧泉,受欺负的就是他了。 如今陆鼎他们倒是收敛了不少,言辞上依旧刻薄,只是萧泉如今有了靠山,便转向他一人了。 萧泉看着他粗布麻衣的背影,有些怅然。 她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对自己恶语相向。 “你说什么?”她表情空白,刚从先生的书房中出来。 王仪笙走到她身边,薄薄的眼皮下满是讥讽:“好手段啊萧姑娘,女扮男装跑到男子学堂,装出一副好学样……” “终于爬了世子的床,今后能鸡犬升天了吧?” 第68章 听雨 轰隆隆穿堂风携着细雨而来,打在卧廊听雨的柳扶风脸上,惊起细细的痒。 夏荷在渐大的雨幕下若隐若现,雷声滚滚,远处还有几个小丫鬟踏雨而去的笑闹声。 她这副身子,自然是无法踏雨的。 柳扶风有些艳羡地目送她们远去,裹紧了身上的小毯,不太想挪地方。 从此处回房,还得弄湿裙角,看这个风势,少不得连伞也要吹跑。 “姑娘,此处风大,我们还是先回吧。” 晚枝是从她家中带来的贴身丫鬟,李家上下对她和柳扶风都尊敬有加,只是太尊敬了,终究是个外人…… 她家姑娘却好似想开了似的,也不提那宿在别院的相公,李家规矩少,人丁也不多,每日只管做自己的事,比之在柳家还要自在几分。 只是……眼底的寂寞是藏不住的。 “不了,此处热闹些,又是雨荷又是清风的,快哉天地间。”她闭上眼,感受着微凉的雨丝扑在脸上,明知明日大抵是要缠绵病榻了,可心里却是快意的。 晚枝还要再劝,从廊角拐入的人向她打了个手势,她微微惊讶,轻手轻脚地退下了。 柳扶风就这么半阖着眼,惬意地听了一场雨。 晚枝给她搭了一件外衫,她下巴埋在领口处,隐隐还能嗅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松香味。 那是他牵着她的手拜过高堂,留在她指间的味道。 很淡很淡,若不细嗅根本无法觉察。 是常年握笔蘸墨沾上的松木香。 洞房的那天晚上,也是一场滚滚的春雷,没夏雷如此肆意张扬,并不隆隆作响,而是带着欲言又止的暖意,昭告着人间春意将至。 她躺在过于宽敞的婚床上,听着门外的风雨声,心绪渐平,就这么恬淡地入了梦。 梦里也是一场绵延的雨,那人撑伞向她走来,问她冷不冷。 她嘴角带笑,听身后传来梦中的泠音—— “风这般大,姑娘冷不冷?” 柳扶风失了端庄,惶然看去,那人就负手立在她身后,不知站了多久,一侧的肩头都沾了些雨意,正垂眼谧然地望着她,眉目如画。 哪里还有晚枝的身影。 “公子……公子几时来的?”她抚了抚脑后的发髻,此时早已被她靠得松松垮垮,她有些懊恼,又不知在恼些什么。 李明庚见她杏眼微张,林中小鹿那般不知所措,似是害怕他的出现。 他抿了抿唇,含糊地“嗯”了一声,“惊扰了姑娘雅兴,姑娘莫怪,我只是路过。” 说完便转身要走。 柳扶风手里攥着他的外衫,见他要走,未经思索便要起身,身下的藤椅受力一晃,她一时不察摔了个实在。 李明庚听到动静再回身时,人已经摔了,他急忙上前将人扶起,柳扶风缩了缩身子,偏开脸道:“是我愚笨不小心摔了,公子若是有要事在身,便先去……” 她话音一顿,手腕的温热令她侧目,李明庚正拂去她手腕的灰尘,目光落在那只手镯上。 不知为何,她有些委屈,想把手拽回去,可又不愿舍弃那份温热,只好色厉内荏道:“这是楼风转交给我的,你若不喜,冤有头债有主,也不该找我。” 这么些天,新进府的柳姑娘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赚足了上上下下的好名声,倒显得他李二是个不知好歹的东西了。 现在看来,还是只会挠人的。 那只翠玉镯戴在她腕间,莹莹若有光。 李明庚嘴角欲扬:“我母亲留下的手镯,你戴上很好看。” 柳扶风怔怔然道:“你……这是素卿公主的镯子?” “楼哥儿没告诉你?”李明庚半跪在她身前,此刻两人四目相对,雨打残荷,他福至心灵,抬手取下她垂落的发簪,散下一片乌色。 柳扶风还沉浸在手镯的震惊中,喃喃道:“他只说这是大姐给我的见面礼,说你……是个怪东西,让我在府中别拘谨。” 李明庚面上笑意不减,额角的青筋蹦了蹦,头一次后悔没让李怜彻留下她的红缨枪。 “脚崴了不曾?”他挑开话题,问道。 柳扶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仪容不整,将头发拨到一边挡住了自己半张脸,活动了一下脚腕,垂头道:“没有……” “雨小了,我送你回去吧。”李明庚拎起等候多时的伞,朝她伸出手。 柳扶风没多少犹豫便牵住他,仰脸朝他笑了笑,“多谢公子。” 李明庚攥着伞柄的手紧了几分。 “不谢。” 伞面撑开,他们并肩踏入渐消的雨丝中。 …… 与此同时,忧愁少年正大开着窗,撑脸看着外头稀里哗啦的雨,品不出一点诗意。 他觉得萧泉这几日不大对劲,但细究起来又没什么不对劲的。 她坐在自己右前方,本来就是背对他的。 她本就用功,偶尔顾不上他,也会捏捏他的脸聊表歉意。 休学时她在家中温书,忙些家中的琐事,也无可厚非。 但她好像……有点躲着自己。 这个念头乍一浮现,比什么晴天霹雳都电闪雷鸣。 他想起前几日听柴房的刘大娘和力叔扯闲篇,说哪家的姑娘看上了哪家的公子,为了等他考取功名独守空闺好些年,结果那公子上京入城,就算落榜,还是娶了县太爷的千金,连那姑娘是谁也不愿意认了…… 最后,刘大娘对这戏本一样的惨剧发表了重要看法:“看吧,就得跟男人要名分,不然人跑了,你上哪哭去?谁知道你是谁?!” 李楼风悚然一惊,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在房中团团打转,把进屋送剑的追风转得眼晕。 “世子,你怎么了?”追风把新锻好的剑放在桌上,平时李楼风早来试剑了,此刻却无动于衷,甚至魂游天外。 “追风你说,”他着急忙慌又不知在忙什么,“两个感情很好的有情人,若是有一个醉心读书,以至于忽略了另外一个人,还时不时、时不时躲着另一个人,这……这是怎么个情况?”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追风连异性的手都没摸过,却要对此发表重大看法。 两人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追风沉思片刻,搜寻着他看过的话本子,深沉道:“那人定是想考取功名,另觅良人,或许……他早已厌倦了另一人。” 他李楼风,这个丑媳妇还没来得及见公婆,就已经被厌倦了! “哎,世子爷!” 追风看着他家世子爷一把披上蓑衣,飞奔入雨帘,眨眼便杳无踪迹了。 第69章 奔雨 雨泼泼洒洒地淋湿了满园的兰花,青草香伴着些微的土腥气随风入室。 萧泉手抚着纸上的雨珠,洇湿了一片墨色。 桂芳嬷嬷来替她换了昨夜香,见她坐在窗前好一阵“雨打风吹”,走过去要合上窗扇。 “没事的嬷嬷,”萧泉拦下她,笑道:“头脑清醒些,也好作文章。” “泉姐儿真是用功,可别熬坏了身子。” 萧泉:“每日好食好眠的,哪里就熬坏了。” 桂芳嬷嬷知她向来有自己的主意,笑着摇摇头,也不多话,替她搭了件外衫便出去了。 雨气芬芳,本该心神宁静,可她却无端散乱,手下的字句迟迟不成行。 罢了。 她放下狼毫,收起宣纸,将桌上的书搬到别处,留了一盆绿叶,静静地坐在窗前听雨。 她在想李楼风。 初见时便打马而来的少年,惊尘绝艳,她扪心自问,只怕在李楼风之前,自己便早已动心。 可她迟迟不敢认,因何? 因他是众星捧月的世子,是公主之后,是国公之子。 若非她娘一心要她读圣贤,她这辈子只怕再遇不到这般人物,如此说来,还是她高攀了…… 王仪笙的讥讽,不过是戳破了她一直以来不愿去想的门第之隔。 不怪他……把她往脏了想…… 萧泉面色苍白,将指尖蜷到掌心之中,才能感受到一点温度。 她给的许诺,他真的需要吗? 说来,他究竟喜欢她什么呢?京中不乏高门贵女,多的是娉婷千金,为何……要选她一个商贾之女? 她目光闪烁,那日先生别在她发间的木簪被她以油纸包了边,栽入盆中与绿叶相伴。 “瑾安……临渊不问己,陷宠不由人。” 她扶着额头,怔怔地发出一声笑,耳边回荡着这句渺远之音。 是了,何必庸人自扰,堂堂正正地问出来便好。 何苦从旁人口中猜度,猜来猜去,面目全非。 她抬手合上窗扇,换了双防湿的水鞋,拎了伞奔入雨中。 “哎,小姐,你等等我——” 丛云正趴在廊下的小桌上犯困,乍见一袭靛蓝奔出院门,急得团团找伞。 “不必了,我去去就回。” 她跑到门房处,半边身子已是淋了个痛快,“张叔,我去去就回,不必担心。” 张叔还没反应过来,大小姐便已提着裙角笑着奔入雨帘。 她想起年前,李楼风迎着风雪奔了一路,落了满头白雪撑在墙头,笑得那么灿烂。 他说,我们以后也不要分开了。 自己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好像是说好,好像什么也没说,她只有在被他迷惑的时候,才会放下心防,做出不合常理的承诺。 除了门第之别,除了他一次次地说在乎,除了旁人眼里的高攀,他们之间一定还有什么别的。 譬如,她也心悦他。 是了,她心悦他,所以无论旁人怎么说,她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而这个事实本身,便能支撑她一次次地奔向他,风雨无阻。 风把雨势吹得东倒西歪,街面上只有零星几个苦命的赶路人,伞根本遮不住什么。 “哎——” 一阵大风刮来,手中的伞脱手而去,呼啸着吹往别处。 她抹了把脸,眯眼看着自由自在的伞随风而去,脸上露出了快意的神色。 原来那时他来找她,是这般心境吗? 李楼风。 她重新迈开脚步,任雨湿透了她的衣衫,又浸入鞋袜。 视野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周边的店铺依然开着,只是这会儿没什么人来,大多缩在柜台里打盹。 如此喧闹又安详的午后。 经年之后,萧泉与李楼风忆起这一日的年少奔忙,嘴角总是带笑,恍然岁月之河静静流淌。 他们却总能跨过河岸,紧握住彼此。 “萧泉?” 披着蓑衣的李楼风不确定刚才那只擦肩而过的落汤鸡是不是他要找的人,连忙回头看了几眼。 可雨势迟迟不见小,那身影很快没入雨帘。 这会儿萧泉应该正在窗前温书吧,他想。 于是他不再逗留,与那个身影背道而驰。 萧泉擦了擦脸,停下来喘了口气,第一次觉得两家隔得那么远。 看来身体还需好好锻炼,不然连追人都追不上。 她一边感叹,一边给自己加油打气。 下一刻,她的手从身后被牵住,心心念念的人出现在眼前。 他摘下自己的斗笠戴在她头上,伸手抹掉她脸上的雨水,“你怎么在这儿?要去哪儿?不知道坐车……” “……去吗?” 李楼风踉跄后退几步,稳住身形,下意识回抱突然扑上来的萧泉,一时失语。 没等他宕机的大脑组织好语言,耳边传来她似哭似笑的喟叹:“李楼风,你知不知道我心悦你?” 耳后沁凉的皮肤传来热意,她吻了吻他耳垂上的红痣,轻笑道:“李楼风,我心悦你。” 他眼眶发热,没注意她一声闷哼,把人死死按进自己怀中,喉头发涩。 “嗯,我知道了。” 没多久,怀中人趴在他肩上打了个喷嚏,他如梦方醒,暗骂自己像个傻子带着她淋雨,连忙解下身上的蓑衣给她披上。 前面没多远便是国公府了,他一颗心热得发烫,紧紧牵着她问:“就这么一路跑来的?傻不傻?” 萧泉又打了个喷嚏,朝他露出一个明丽的笑:“我太想见你了……是来见你,便不傻。” 李楼风此刻只觉高烧上头,连带着五官罢工表情空白,脚底飘飘然地攥着人进了府。 直到萧泉挠了挠他的掌心,红着脸问:“你、你若直接带我回房,怕是……怕是不大好。” 轰—— 李楼风支支吾吾地解释,“不、不是我,我没有,就是……哎!” 这破嘴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不会了呢! 萧泉笑眼弯弯,趁着此处檐下无人,凑过去在他唇上点了点,安抚道:“你家中可有女眷,将我带去借套衣裳便好。” “所言甚是!”李楼风一拍脑袋,夸了她一路的聪明。 这会儿雨势倒是小了,只剩些淅淅沥沥的余音,也让她把国公府看得更仔细些。 府中虽不像宫中那般金碧辉煌,却也是雕梁画栋,古朴典雅。雨后的建筑都泛着一层水光,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白墙黑瓦,莫名染上几分慵懒的贵气。 李楼风见柳扶风的丫鬟不在院中,以为她在房中小憩,抬手叩了叩,“柳姐姐,我有一事拜托,不知姐姐可方便?” 里屋传来东西坠地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抬头还要再叩,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李明庚凉凉地看着他,“什么事?” 李楼风瞪大了眼,萧泉心道不好,没来得及拽住这傻子—— 李楼风:“你怎么在柳姐姐房中?” 萧泉:“……” 李明庚:“……” 第70章 同知 我在我夫人房中,你有意见?” 随后而来的柳扶风听到这话,也惊讶地望向他。 李明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耳垂发红,面上却一派淡然,看了落汤鸡的萧泉一眼,嘲讽道:“这么大的雨出去接人也不知道叫车,把人家淋成这样,你还有脸带人回家?” 李楼风被正中靶心地狠狠踩了一脚,也不顶嘴了,也反应过来自己干的不是人事了,乖乖道:“所以这不是来求柳姐姐帮我将功补过嘛……” 萧泉想笑又不能笑,拱拱手道:“明庚哥,是我没告诉他,要来府上叨扰的。” “无妨,让这小子给你安排,”他对着身后的柳扶风颔首道:“我先走了。” 又对萧泉道:“快进去吧。” 李楼风看着他二哥萧瑟的背影,此刻也顾不上坏人好事的愧疚了,赶忙拉着打喷嚏的萧泉进了屋。 “柳姐姐——” 他扯开嗓子就嚎,柳扶风性格温温柔柔的,和动不动就刀枪棍棒的李大、两面三刀的李二都不一样,所以柳扶风来了不过两月,他这一口一个姐姐喊得可顺口了。 “在这儿呢在这儿呢。”柳扶风无奈笑应,看着两只落汤鸡讶然道:“怎么淋成这样,晚枝,晚枝——” “柳姐姐好,在下萧泉,我与小世子途中相逢,没顾得上打伞,只好来麻烦你了。”萧泉退后两步,怕自己身上的寒气过给他。 柳扶风迟迟不见晚枝应声,她心思玲珑,看二人形影便知来龙去脉,当下便道:“不麻烦,你等我片刻,我这就去取衣物来,楼风,你也快回去换一身,都别感冒了。” 他黏黏糊糊的那个劲儿又上来了,萧泉趁着柳扶风去了里屋,在他鼻尖亲了亲,把人轰走了。 柳扶风捧着一套衣服出来,又给她拿了张干巾,萧泉正偏头看着她案上的簪花小楷出神。 “来,快去换了吧,都是新的,也不知合不合身。” 萧泉连忙伸手去接,歉然道:“无意窥探,只是姐姐这字写得太劲秀,我下笔劲力有余,秀致不足,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姐姐莫怪。” 柳扶风少有与同龄女子探讨笔锋的时候,闻言不禁一喜,“此话当真?我爹说我天生病骨,连写字也透出几分病气。” “怎么会?”萧泉惊声道:“我临过前朝洛内史的帖子,姐姐的字与内史有异曲同工之处,内劲外秀,能看出下笔自有辗转。” “你也临过洛内史的字?”柳扶风兴奋地脸颊发红,两人的手不知是何时握在一处,她眸光发亮:“我最喜洛内史的字,风雅隽秀,君子端庄,可惜我身体不好,不如内史走过那么多地方,感悟有限。” 萧泉:“洛内史的字我自然是喜欢的,只是我更喜欢楚长史的行草,行云流水天下风流,令我好不羡慕!” 柳扶风沉思道:“唔……楚长史的字我也临过,许是对我来说,楚长史那般人物终究太过不羁张扬,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泉还要说些什么,柳扶风“呀”了一声,懊恼地拍了拍自己额头,推着她进了内屋:“是我不好一时忘情,你身上还湿着,快去快去,衣服若是不合身便与我说。” “多谢姐姐。”萧泉笑着合上门,她这才捂着自己的脸颊发了会儿呆,止不住笑。 能与同好之人相交谈话,实在是太美妙了。 她走到案前,望着自己今早临的贤人游记,指尖在字句间游走,轻声念道:“是故心端则体正,心敬则容肃,心平则气舒,心专则视审……” “心通故时而理,心纯故而让恪。” 萧泉散下头发,穿着她的衣服还算合身,续上她未完的两句。 柳扶风不禁莞尔,上前打量道:“可有不合身?” “很合身,我本以为会紧些,”她用干巾搓着湿发,柳扶风把她引到小榻上,替她倒了杯热茶,“多谢,姐姐太细瘦了些,可是这件衣服不合身?” 柳扶风笑中带涩,又将那本临帖取来,放在了两人之间的小桌上,“如你所料,这是年前我母亲替我做好的衣裳,谁知我一场冬寒病如山倒,整个人越发病弱了,这衣服也就大了。” “我不舍母亲心意,料子又是极好的,便带过了门。” 萧泉一进门便嗅到一股清苦气,如今听来,她应是常年病榻缠绵,因着身体之恙,能去的地方也不多。 生生被困在了闺中。 她捋了捋散乱的青丝,将柳扶风不动声色的期盼尽收眼底,望向桌上那篇《观德亭记》,笑问:“姐姐这段时日,可是在默王先生的名目?” 柳扶风眼中果然一亮,忙不迭应道:“正是,我家中不喜心学,我却颇为好奇,正好来了此处无人管我,便从王先生开始细细研究起来。” “唔,王先生的心学不可谓不艰深,”她余光看到李楼风的身影,在桌底下打了个先退下的手势,面上仍不疾不徐道:“令尊不喜心学,也属平常,此道若没有切身实际,实在难能开悟……” 李楼风见她一身干爽,此刻正与柳姐姐攀谈相欢,也就轻手轻脚地带上门,跑去找他二哥去了。 “二哥——” “李二——” “李明庚——” 正在剑阁擦琴的李明庚拨了拨琴弦,那逆子果然就穿廊走道绕过来了。 “咦,你怎么来这儿了?你要弹琴?” 李楼风好奇地围着他打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李二可是国公府的门面,若有什么风雅集会,从来都是把李二推出去挣点雅名,不至于落人话柄,以为公主一家都是舞刀弄枪的莽夫。 李明庚撩起眼皮扫他一眼:“找我何事?此时你不该和萧泉在一处?” “她正和柳姐姐在一处谈诗论文呢。” “知道我坏你好事,二哥宰相肚里能撑船,怎么能跟我一般见识?”他一屁股挤到长凳上,挤眉弄眼道:“你和柳姐姐怎么样了?” 李明庚看着色泽黯淡的琴声,想起柳扶风的笑,神色微怔。 须臾,他指着李楼风身边的置物架,淡声道:“把琴袋给我。” “是时候该好好收起来了。” 第71章 桃意 萧泉与柳扶风漫谈良久,柳扶风始终兴致高涨,直到口干舌燥,方想起萧泉来意。 “是我多言……怎么迟迟不见楼风身影?”她不免懊恼,朝门外看了看。 萧泉笑着给她倒了杯茶,“我与姐姐相知畅谈,便让他先自行忙去了。” 柳扶风啜了口茶,喟叹道:“都赖我,平白误了有情人。” 萧泉:“姐姐哪里话,是我们先上门打搅。” 柳扶风捧着茶杯,眉目都氤氲在雾气里,她欣赏地看着萧泉,是打心底里喜欢这个灵慧的姑娘,忍不住问:“泉儿,你也别嫌我长舌,我实在是喜欢你,你的性格与楼风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何时入门,好与我作个妯娌。” 贴着墙根想来把人领走的李楼风顿在门边,已经把柳扶风认作自己亲生的二姐了! 萧泉也没了往日的忸怩,既明了自己的心意,这一关是迟早要过的。 她沉吟片刻,叹息道:“我……并非不曾想过,只是我家中比之国公府,确实是门不当户不对,莫说我心有余悸,怕是我爹娘那头,也不大同意。” 门内的柳扶风与门外的李楼风都是自小长在高门,又都对权势无意,经她这么一提醒,才想起人间还有这般那道的规矩。 柳扶风上前执起她的手,斟酌道:“我明白你的忧虑,我至今入门不到两月,家中一切尚可,较之寻常官宦人家,也没那么些打紧的规矩。” “这是女子的终身大事,我与你父母同心,既不愿你循规蹈矩,也不愿你被豪门大家蹉跎,总之……泉儿,你问问自己心意,无论你是谁,我柳扶风都鼎力相助。” 萧泉不禁莞尔,暖流淌过心间,打趣道:“柳姐姐心也太善,我不过与你初识一面,看样子便要与我义结金兰了。” 柳扶风嗔笑:“相见恨晚,义结金兰又何妨?” “笃笃” 门外传来李楼风的声音:“二位姑娘饿了不曾?” “小世子来我这儿拿人了,”柳扶风笑着拍拍她的手:“你且去吧,湿衣裳我着人给你洗好烘干,保准你走时能带上。” 萧泉抚了抚自己身上的衣服,锦缎触手生温,柳扶风知她所想,截道:“这衣裳你若不嫌弃,便赠与你了,只盼你今后能多来看看我。” “那我便不客气,占一回姐姐的便宜了。” 柳扶风朝门外唤道:“进来吧楼风。” 李楼风总算能见到二位真容了,晚枝捧着什锦盒子从院外走来,见向来冷清的院子热闹起来,不明所以道:“小姐,方嬷嬷回家省亲路过府上,托我将你爱吃的糕点带来了。” 柳扶风接过盒子,敲了敲她的额头:“怎么也不与我打声招呼,到处找不见人影。” 晚枝吐了吐舌头,心想那会儿你正跟二爷待在一块儿,哪能平白坏人好事啊。 “泉儿楼风,快来,我也不留你们,尝一尝再走。” 她热络招手,两人齐齐围上去,看盒中陈列着各种形状的糕点,无一不精巧可爱。 “方嬷嬷是我乳母,手巧得紧,我自小便爱吃这些个哄人的玩意。”柳扶风捻出一块梅花图样的小糕放在萧泉手中,“尝尝。” 萧泉又是大老远地淋雨跑来,又是说了好些话,费力费脑,早就饿得差不多了。 她将梅花糕塞到嘴中,连指尖也舔了舔,食指大动:“甜而不腻,嬷嬷好手艺!” 柳扶风自然高兴,将人投喂了个半饱,放他二人去了。 晚枝瞧着他二人携手而去,惊讶道:“小姐,那位是……” 柳扶风颔首:“不错,我看楼风那目不转睛的模样,兴许很快府上就要添一位世子妃了。” 准世子妃的嘴角沾了面渣,李楼风伸手替她拂去,轻声道:“你饿不饿?我传膳吧。” 萧泉连忙拉住他:“不必不必,我一会儿还要回家,寻个方便的地方,我们说会儿话便好。” “好,你随我来。” 两人穿过回花廊,又过了渡月桥,一座阁楼浮现眼前。 萧泉暗自心惊,不知这国公府究竟有多大。 “你……怎么了?”萧泉鲜少见到如此安分的李楼风,他分明是笑着的,却又有几分失落。 “无事,你随我来。” 他牵着人爬上阁楼的旋梯,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比起阁楼外的雨后明媚,阁中种种旧物都散发着岁月的气息。 每一层阁楼的空间都不算大,也就可供三人活动的空间,没落下多少灰尘。 阁楼一共四层,途经三层时,用大木架挂着一套早已黯淡的盔甲,与一套金丝落凤的华丽喜袍。 萧泉福至心灵,一眼看出这是当年的素卿公主与镇威大将军、也就是后来的国公爷的“遗物”。 抵达顶层时,没有其他层的开扇窗户,只有一扇拉合的顶窗,与一扇不足三寸的小窗。 顶窗底下摆着一套小榻,一旁的小柜上还有一套收起来的茶具。 李楼风将她牵在榻上,又从柜中掏出一盘蜜饯:“这是观星阁,虽不如宫中那般高耸巍峨,却也足够将府中风月尽收眼底……这蜜饯是我昨天晚上带来的,没坏。” 凭窗望去,果然能将假山秀水一览无余,眼力好些的,还能看清池底的几尾大胖锦鲤。 萧泉头发依旧散着,此时也干得差不多了。 那小榻只供一人躺坐,李楼风盘腿席地坐在她身旁,将她的鬓发挽至耳后。 “这是我母亲在时最喜欢待的地方,尤其是炎炎夏日,星空浩荡,她与我爹便躲来此处纳凉。” 萧泉抬头看着关闭的顶窗,想象着夜黑风凉,与自己喜欢的人猫在此处看星星…… 她脸上泛起笑意,“公主好雅兴。” “嗯,我娘应该是个与众不同的大家闺秀,不然也不至于嫁给我爹,”他也笑起来,看着萧泉仰起的下颌线,心里有种惆怅的幸福:“可惜生下我没多久,她便撒手人寰了,关于她是个怎样的人,我都是从旁人口中听来。” 萧泉垂眼看他,抚了抚他的眼角,托着他的脸凑近了些,“我虽没见过公主,但你这一颦一笑应是像极了她。” “桃花过眼般,惹人怜爱。” 第72章 问风 士为悦己者容,这副皮相能得你欢心,我很高兴。” 萧泉在这般静谧的空间里,惊觉他似乎不止是个子长高了,喉音也褪了青涩,带上几分男人的低哑。 此刻他伏在她身侧,身形尚且单薄,长臂一揽便虚虚将她拢在身前,起伏的脊背线条隐没在腰间,可见日后的猿臂蜂腰。 他在萧泉的掌心蹭了蹭,声低音沉,“有时候我独身一人来此,就想着……要是能和你看一辈子的星星就好了。” “瑾安,你今日冒雨来寻我,我很高兴。” 萧泉目瞪口呆,手被他攥入掌心。 面前之人直起身,阴影覆盖下来,额头的温热触感顺着眉心而下,略过鼻梁,点在鼻尖,这才辗转着深入。 萧泉心下暗叹,怪不得狐狸精乃国之大祸,莫说三千佳丽的帝王,就连一个撒娇讨宠的李楼风,她都招架不住。 直到她摁住他上下滚动的喉结,身上人才不甘不愿地抬起身来,耍赖地埋进她颈间。 萧泉稍稍喘匀了气,斜睨他道:“你带我来此,便是为了偷香?” 李楼风这才想起自己干嘛来了,把脑中酱酱酿酿的画面都甩掉,又开始抱着她嘤嘤窃窃。 “自然不是!” 他在萧泉似笑非笑的神情中败下阵来,嚅喏道:“不止是……” 可是一个人的心意要怎么表达,才能为对方所信呢? 他要怎么告诉她在漫长的以后,自己也能保证一心一意,绝不可能始乱终弃呢? 就算是他现在能做到,那以后的李楼风呢?到那时,他会不会还对萧泉好呢? 他要怎么保证,自己以后不会失去她呢? 他也不是没听过公子少爷们娶了正妻,又没完没了地纳妾,柳姐姐说“饱受豪门大家蹉跎”……此言不差。 自己又该拿什么和她保证,让她放心,让她以身作赌? “想什么呢?我可没欺负你,不准哭。”萧泉捏着他的鼻尖,见他眸中水光潋滟,又不禁软了声气:“好了,想什么呢?说与我听听?” “只要我说,你便信吗?”他泪眼盈盈地望向她。 色令智昏,她也不例外。 “嗯,你说了,我便信。” 李楼风:“我想与你不再分开,想要你做我的妻,想要与你看一辈子的星星,在你身边替你研一辈子的墨……” 他并指指天,肃声道:“我此生只有你,今后若是变心变意,你大可一刀刺死我,天雷在上,如我有半句虚言,你怎么对我,都是替天行道。” 萧泉也不拦他,任他指天并地地起誓,直到他开始恶语诅咒,才掐住他的脸颊,厉声道:“够了,平白咒自己要死要活的做什么?我听了便欢喜吗?” 他立刻瓮声瓮气地认错,扒下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郁闷道:“我这不是怕以后自己……对你不好嘛。” 萧泉回扣住他,“来日事来日毕,如今我信你便是信你,来日你若是变了心,那我走便是了,何须弄得这么复杂?” 李楼风猛地抬头,“不……” 不要走。 “嗯,若是我变了心,那李楼风便是死了,你也不必再留。” 萧泉心中一动,将他拽向自己,“听到我与柳姐姐说话了?” “我并非有意,只是迟迟不见你来……” “我没怪你。” 她让开半个身位,拍了拍身侧:“来,上来吧。” 李楼风愣了愣,很快翻身半倚到小榻上,一只手揽住人不放。 “小心些,别摔了。” 萧泉懒得戳破他那点小算盘,任他把手搭在自己腰间,轻声问:“李楼风,你究竟喜欢我什么?你这般家世,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 “啊?你这般的就没见过啊。”他直眉楞眼道。 萧泉:“那你喜欢我什么?” 李楼风分神想了想,似乎是那次陆鼎带了人欺负她,她灰头土脸倚坐在墙边,却一副淡然不屑……不对,好像也不是。 是她每次都坐得板直,隐约在跟谁较劲的那股气焰? 还是初入沧浪堂时,她垂目立在谷嵩先生身边,却对他暗含敌意的眼神? ……无数个瞬间涌现,他精挑细选,片片珍宝。 “我……” 他把下巴顶在她发间,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这是能想得清楚的事吗?又不是写策论,还能条分缕析。”他还不阴不阳地问了一句。 萧泉:“……” “那你呢?你喜欢我什么?”李楼风把她从怀中挖出来,垂头看她。 萧泉见他一脸殷殷期盼,也努力回忆了一番……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她终于认输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巴:“好吧,我也不知道。” 李楼风嘿嘿一笑,心满意足地拥她入怀,“不知道也好。” 不知道就说明,你也喜欢无数个瞬间的我。 “回去我便跟我爹娘提起你,给你安个名分。”萧泉埋在他怀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李楼风:“真的吗?真的吗?我真的可以去提亲吗?” 萧泉被他晃得又喜又烦,捶了他一拳,“是是是,老实点别把我挤下去了。” 这小子像个天生的火炉,怀里暖烘烘的,还带着某种浅淡的衣料香气。 萧泉这么奔波一下午,此刻心事已了,周遭昏暗,整个人又被抱得严实,倦意铺天盖地袭来。 她趴在他胸前,尾音缥缈:“我……睡一会儿,天黑前你叫醒我……” 李楼风咧着嘴一动不敢动,鼻尖满是萧泉身上的味道…… 早知道带个小毯上来,幸好此时风不算大。 他抱着满怀欣喜,心下好一番计较,已经准备好今晚拿着纸和笔蹭到他二哥房中,细细商量该如何送礼上门,才能讨得老丈人欢心。 虽然他二哥对此也一窍不通,他总不能拿着这种事去问他爹吧? 他爹当初还要他们拜把子呢! 李楼风又这又那的好一番打算,连萧泉进门后住在哪间别院如何布置都考量了一番。 若是以后他们有了孩子…… 咳咳,李楼风涨红着脸,忍了又忍,还是趁着萧泉熟睡,埋首在她嘴角偷了香。 没过多久,他也折腾累了,眼皮越来越重,抱着人睡了过去。 第73章 商会 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京中各行各商涵盖甚广。 米行、布行、盐商、陶瓷、木器、货运等百家之行,不一而足。 如今的商会会长年事已高,不日便将选举下届会长,商界闻风而动,好一番走动往来。 萧程永身任官家掌粮人,较之刚开始上手熟悉不少,也没那么战战兢兢,多了几分从容。 老会长今日约他面谈,恐怕就是为了商会会长一事。 他身兼重任,本就分身乏术,此番前来,也是为了谢过老会长的好意。 “萧老爷,您里边上座,会长现在有客人,估摸着快了。” 茶堂的掌柜将他引往上三层,这间茶堂是老会长名下的产业,商会里有事都前来此传信会面。 萧程永甫一上楼,便见许久不曾见过的胡至陵从雅间出来,拱手抱拳笑意连连。 那次不欢而散后,许是双方都不愿再看到对方那张老脸,京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竟是没再遇上过。 他心头涌上不详的预感。 胡至陵显然也看到他了,那老貔貅不知是不是从会长那儿得了什么喜讯,对着他也能笑得牙不见眼,一如既往道:“萧老弟,别来无恙啊。” 萧程永面上的亲和笑意早就散了个干净,径直穿过他入了雅间。 胡至陵眼神阴鸷地盯着他不卑不亢的背影,揪着胡须哼笑一声,轻快着步子走了。 雅间内,老会长坐在窗边,茶香袅袅。 “永弟来了,快坐,快坐,没久等吧?” 老会长在这个位置上端坐八年有余,京中再横的酒商,来了老会长面前,也得毕恭毕敬地叫一声会长。 能在寸土寸金的京都站稳脚跟的,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萧程永压下心中忧虑,拱手道:“小弟也刚到,许久没来看看杜兄了,近来可好?” 老会长摆摆手,示意他入座,“人老了,看什么就都是老样子啦,怎么样,你掌粮可顺利?” “托杜兄的福,至今不敢出半点差池。” 老会长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隔空点了点他:“不用谦虚,永弟,这差事落到你手里,我比那些大人们都还要放心呐。” 萧程永主动烫杯添茶,笑叹:“也就杜兄心大,接到上任书那几日,我可是夜不能寐啊。” 两人隔着袅袅雾气相视而笑,自有一份心照不宣。 天南海北地闲谈一会儿,老会长终于进入正题,将壶底的茶水淋在茶宠上,“下任会长,永弟可有心仪之人啊?” 萧程永沉吟片刻,说了几个平日为人稳重、不爱生事的同僚名字,笃定道:“唯独胡至陵不可,此人心术不正,极易图利毁道。” 老会长眉目不动,“嗯”了一声,“那你呢?你可曾想过?” 他顿了顿,方道:“我身负重任,不敢分身乏术,平白耽误了诸位。” 老会长摇头笑了笑,“我早有所料,这几日往我这儿跑断腿的人有的是,唯独不见你萧大,你无意托大,我明白。” “胡至陵这等人,我活到现在可没少见,只是我能避开一个胡至陵,难保下一个不会是他。” 他扫了一眼垂眸不语的萧程永,叹气道:“永弟,商场如战场,变通那些式子你不用我教,只是这京城终究是皇城脚下,我们再有本事,也有五指山压着,你可明白?” 看来老会长不止知道胡至陵打的什么算盘,还知道更深一层的内幕。 果然,不等萧程永道来,他神色一冷将茶杯磕在桌上,“那胡至陵想用人利害我身败名裂,还用上头来压我,呵,他尽管来,我的是法子让他的香一钱也卖不出去。” 萧程永如遭雷击,他竟是没想过还能这般暗度陈仓! 半晌,他才心服口服地拱手道:“……杜兄不愧为百会之长,我深陷囹圄,一心想着此香去路不正,不得声张,未曾想过……哎!杜兄英明!” 老会长呵呵笑了一会儿,才摆摆手辞了他的奉承,“好了好了,永弟啊,做人磊落是不错,做事也讲求个章法,何必撞得个玉石俱焚呢?” “他那香我虽说不上有什么古怪,但如此急功近利,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是……”老会长深谋远虑,一波三折道:“缓兵之计也只能拖延上一时,此事我深觉不安,等把这把交椅交出去,就操不了那么多心。” 萧程永如何不知他的忧虑,却多上几分信心:“时局动荡,能拖上一天便多一日的光景,好过……束手就擒!” 他心中有了计较,这事逼到商会来,说明还是得借他们商会之手大肆传扬。 既然是官家的事,还得交由官家来定夺…… 老会长笑着给他倒了杯茶:“看来永弟是有主意了。” 萧程永笑着接过,“经过杜兄一番点拨,拨云见日,豁然开朗,只是不知杜兄这人选里,可有愚弟的名字?” “那永弟的意思,是想接下这把交椅了?” “但求一试,此事交到别人手中,终归不如自己操持来得心宽。” 老会长神色欣慰,又正色道:“你家中有妻有女,万事以自保为先,莫要擅动,否则我将这位子交给你便是害了你。” 人这一生,能欣赏的人不多,能相交的人也不多,有一个算一个。 就是因为身处高位,才明白真心有多可贵。 萧程永以茶代酒,敬了老前辈一杯:“一路走来,多得杜兄提携,程永至今愧不敢忘,今后若是有用得上愚弟的地方,杜兄开口便是。” 老会长与他伸杯一碰,笑道:“那是自然。” 闲话几叙,风雨渐消,暮色沉夜。 老会长本想留他用饭,他约了改日订在崇山居,可不能草草算过。 “行了,知道你要回去陪夫人,你可是出了名的妻管严,快回去吧,我这个老家伙也回家抱孙子去了。” 会长将他好生打趣一番,上了家中来接的马车。 萧程永目送他远去,这才回了自己家。 快到家门口时,车夫“咦”了一声,“那不是泉儿姐吗?” 萧程永掀帘而出,萧泉已经跨过大门,在另一头有马车晃晃悠悠地远去。 借着路边人家高挂的灯笼,王府制式的象辂宝盖若隐若现。 第74章 天堑 流云今日归家也早,与桂芳嬷嬷一同商量着把各个院中的花卉换上一换。 萧淞下了学就来黏在她身上,嚷嚷着想要市面上新出的机括…… 母女俩早早摆好了饭席,等那父女两个归家。 “今儿泉儿姐也不知怎的,冒雨跑着就奔将出去了,雨势大成那样,可别回来受了风寒。” 桂芳嬷嬷边布筷边絮叨着,当时她在后廊,看着萧泉跑出去的。 流云望着渐晚的天色,敛眸道:“这倒不打紧,泉儿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只是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 萧淞与萧泉的院子紧挨在一块儿,那俊俏少年扒她姊姊墙头可不止一次,一来二去地也就被她知道了,被勒令着不准说出去。 桌上的菜色应有尽有,还有她最喜欢的糖醋鱼,当下萧淞就咽了咽口水,心不在焉道:“没事没事,姊姊有人护着的,应该很快就送回来了。” 桂芳嬷嬷手一顿,和流云不约而同地看向这小馋猫。 说曹操曹操到,萧泉本想先回一趟院子把衣服换下来,谁知今日前厅里坐满了人,她也不会飞天遁地,怎么也绕不过这么多双眼睛。 “娘,小淞儿,嬷嬷,我回来了。”她笑了笑,怀中还抱了个小包袱。 面上藏了几分心虚,当娘的一下就看出来了,流云不动声色道:“回来就好,快把东西放下准备吃饭吧,你爹也快回来了。” “爹爹听娘的话,立刻回来喽——” “爹爹——” 萧程永半蹲着接过飞扑而来的小淞儿,抱着人转了转,小机灵鬼连忙讨宠道:“爹爹,灵枢院新出的机括可以在天上飞!我想要一个!” “好好好,明天就给小淞儿买。” 流云无奈笑笑,轻斥道:“买来你过了新鲜劲就扔得到处都是,还得让拢夏帮你找。” 萧淞撅着嘴保证:“这次不会了,上次买的小木鸟我都好好收起来了!” “呀,泉儿姐怎么换了身衣裳,原来那身呢?” 丛云盛了饭来,看到萧泉的衣服惊声道,注意力瞬间被拉回她身上。 萧泉嘿嘿一笑,把包袱递给了丛云:“去探访一个朋友家,路上淋湿了,借了他家姐姐的衣裳,丛云,收回我屋中吧,都洗好烘干过了的。” 流云与萧程永对视一眼,没说什么,众人纷纷落座。 席间萧程永将商会一事与流云商量了一会儿,流云对那个心怀不轨的胡至陵忧心忡忡,又担心他身兼数职累坏了身子。 “待我学成后,我来帮爹爹吧。”萧泉拿帕子揩了揩萧淞的嘴角,点了点她鼻尖,看着愣怔的父母笑道:“我如今也大了,能帮扶着家中分担。” 萧程永:“这些杂事我倒应付得来,瑾安,你不是要考官?” 流云也道:“家中的事有你爹娘呢,你只管专心,别被俗务耽搁了。” 萧泉的用功他们是看在眼里的,这些才学若只是用在经商上,还是可惜了。 更何况,商本贱业,见到那些个大人们都是要直不起腰的。 萧泉挑着青菜里的蒜末,思索道:“俗务里自有章法,我埋头书卷不经世事,什么时候读傻了都不知道。” 她想起经卷文句里迂腐的老书生,皱眉道:“读书最怕愚而不自知,我爹娘都是此道的个中高手,也教上我一两招呗。” 萧程永拍了拍她的头,朗声大笑道:“好,好,不愧是我们的女儿,融会贯通,何愁前路啊。” 流云叹了口气,捏了捏埋头苦吃的萧淞的肉脸:“我们瑾禾要是也有姊姊这么用功便好了,慢点吃,小丫头莫不是饿死鬼投胎!” 萧淞眼睛和嘴巴一样油亮油亮的,也高兴道:“太好了,爹娘和阿姊都用功,我就不用用功啦!” 萧泉乐不可支,“你个小家伙倒是聪明。” 一家人欢声笑语地用过晚膳,萧淞揉着眼睛要去捣鼓她那一屋子的宝贝。 萧泉陪着夫妻俩谈了会儿天,本要回屋温书,萧程永问道:“送你回来的是哪家小少爷?” 流云的笑意沉了沉,有些严厉的目光落在萧泉脸上。 本来之前就在担心会不会被他爹看到了的萧泉,求仁得仁,这下彻底是瞒不住了。 虽说她答应了李楼风,但心中不免忐忑…… “咳,是……是李国公府上的第三子,李楼风,爹娘见过的……” 流云心下讶然,居然真的是他。 李楼风来过的第二日,流云就着人把李楼风查了个底朝天,发现对方甚至不是一般的显赫,而是公主之后皇亲国戚…… 萧程永当时便没怎么放在心上,加之后来萧泉在学堂上用功得紧,他们便只当那是少年相交…… 毕竟那样的身世,若是扯上关系,可不是随便就能说清楚的。 不管其他家是怎么教孩子的,他们从来不图着两个女儿去攀谁的高枝。 人前显贵,必将人后受罪啊…… 萧程永见流云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询问道:“你与那位李世子,可是要谈婚论嫁?” 又是上门又是送人,还换了一身衣裳回来,流云挣开他的手,上前扶住萧泉肩头,“你与他……有夫妻之实了?” 就算再怎么压,火气还是顺着语气燎了上来。 萧泉见母亲气得胸脯起伏,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娘,这是他家二嫂的衣裳,我今日去找他,正是想说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未曾有过什么……” “我与他确实情投意合,商量着来与家中商议,若不得你们首肯,我怎么可能那般自轻自贱。” 萧程永连忙扶着流云坐下,给她倒了杯花茶:“好了好了,看你,我们泉儿姐是什么人物,还能被毛头小子骗去了不成,消消气。” 萧泉眼眶也红了,流云撇过头去,挡开丈夫递来的茶水,生硬道:“我怕她浮华过眼,一时昏了头。” 她抓着萧泉的手,萧泉的眉眼与她有六分像,她看着她,像是在看年轻时的自己。 “瑾安,你莫怪娘狠心,无论那小世子现在与你说得有多么好听,他家大业大,也不是由他一人说了算的。你在爹娘眼下,是亲生骨肉,是血浓于水,你若是过去了,便只有依仗他一人。” “自古人心易变,你娘生来命贱,你爹原来也不过是个小地方上的小小少爷,纵然如此,我与他也周折至此,几经生死。” “瑾安,”她顾不得萧程永也在旁边,与萧泉推心置腹道:“娘至今开着自己名下的铺子是为了什么,你明不明白?” 第75章 谈心 本来其乐融融的一晚,不欢而散。 萧淞本来拿了本算学来,打算借着问书的名义与萧泉说想去蓬壶山玩…… 丛云蹑手蹑脚地带上门出来,对她比了个手势。 自从那次跟着萧泉从跑马场回来,丛云不仅把腿养好了,性子也开朗多了。 “二小姐,要是没什么打紧的事,还是明儿来吧,”丛云压低声音指了指屋里头:“我看大小姐脸色不大好,听嬷嬷说方才夫人也拂袖走了,怕是吵架了。” 在她的印象里,家中几乎不怎么吵架,不禁问道:“闹的什么,还吵架了?” 丛云没在堂中,只从嬷嬷的只言片语里猜测道:“说是谁家的世子爷想娶泉儿姐,泉儿姐提了一嘴,夫人不准。” 萧淞年纪小,看的多是才子佳人的团圆美满,不满道:“阿姊想嫁便嫁,哪来那么多规矩!” “不行,我找阿娘去!” “哎哎哎祖宗!”丛云连忙拉住这个小炮仗,告饶道:“我的二小姐,你就别去添乱了,快回房吧,明日先生还要上早堂呢。” 萧淞就这么被丛云半哄半拖着回了房,院中重归寂静。 萧泉坐在灯前,她与流云倒没吵架,只是流云态度强硬,一口绝了她的念想。 令她不免郁闷。 她何尝不知母亲是为了她,只是她并未见过李楼风便妄下断言,实在有失偏颇…… 李楼风,与其他世家子弟是不一样的。 “泉儿,歇下不曾?” 萧程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愣了愣,边搭腔边前去开门:“没呢爹。” “这个时辰,您怎么来了?”她把萧程永迎进门来,疑惑道。 萧程永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他那头刚把流云劝睡下了,便赶来这头。 他们家泉儿姐再怎么明理晓事,也是个顾头不顾尾的少年心性。 “来看看你,怕你多心睡不着。” 萧泉在他身边坐下来,父女俩很久没有这么促膝长谈过了。 “怎么会,娘是为我好,我只是……有些郁闷罢了。” 萧程永轻拍了拍她的头,娓娓道来:“你可知你娘当年是怎么离开镇子的?” 虽不知这个节骨眼上她爹为何突然跟她翻起老黄历,她还是想了想,不确定道:“我听爹说过,似乎是镇上那家人刻薄寡恩,将娘赶了出去,这才遇到了爹。” “嗯,既是刻薄寡恩,便不止吃他们家一碗饭的事。”萧程永也有些恍然,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啊。 “你娘是镇上姿容出色的采莲女,刘家看准了这点,逼着你娘签字画押,要将她嫁给县太爷的小儿子做妾。” 萧泉眼睛缓缓瞪大,这一段流云从未对她提起过,她只当母亲年少坎坷,未曾想…… “别紧张,我自然不可能让你娘就这么被抢去。”萧程永眼角挽起岁月的痕迹,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人过中年,年轻时的种种过往,怀念起来都是甜中带涩。 “我收拾了自己的家当,单枪匹马冲进送亲队伍中,把你娘抢了出来。” “那时我问她,要不要跟我走,她说好,我便带她来了京城。” “我与你娘一直到彼此都在京中站稳了脚跟,才谈婚论嫁,再往后,才有了你。” 他看着年少的萧泉,年轻的眉眼在烛火下熠熠生辉,明天永远是新的,所以敢赌敢信。 “爹与你说这些,倒不是要将天下所有高门打成县太爷那般的腌臜货,相反,爹相信你自有判断,那小世子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找你,自有他的一番情意。” 他见萧泉听得认真,前面也铺垫得差不多了,轻飘飘地加重道:“只是他如今无功无禄,你亦是靠爹娘过活,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站得高摔得也高,到得那时,你又如何帮他?” 她隐隐觉得这话中有话,可细想又实属平常。 “泉儿,求学也好经商也罢,立业方明责,到得那时再谈家,便无人可以阻你。” 萧泉沉默片刻,被冲昏的神智也在她爹一番谆谆教诲中渐渐清明。 也是,倘若他们两情相悦,那何愁来日? 萧程永见她神色了悟,不似方才心事重重,起身道:“好了,我也回去歇下了,你早些休息吧。” 临出门时,他扶着门框想起什么,转头对她嘱咐道:“我看你后院的墙还是矮了些,待我着人砌一砌,也防着些侥幸之徒。” 萧泉:“……” 侥幸之徒美人在怀地躺了一下午,此刻精神抖擞,果然揣了纸笔敲响他移居外院的二哥的门。 李明庚拉开门,不请自来的人就从他手臂下穿过去,一屁股坐在桌前,收掉他二哥的那堆文房铺上自己的,天真烂漫道:“二哥,我要娶媳妇了,来问问你如何送礼。” 其实这事问婆子嬷嬷们估计更合适些,但他二哥出点子向来到位,说不定能推陈出新呢! 结果李明庚听完他的来意,好笑地“哈”了一声。 他走到桌边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心平气和道:“我的傻弟弟,你在京中好歹是王公之后,打你主意的不在少数,萧家若真对你有意,不谈嫁娶,一张吃茶帖总该送到你手上吧?你有收到过吗?” 就会扒墙头的侥幸之徒哪懂这些门道,甚至为了在国公府上多露脸,媒婆都是直接带人上门,在门口堵了他两次。 后来李楼风去跟他大姐闹了,才清静不少。 李明庚看他一脸茫然,摇摇头叹了口气,“那萧家在京中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只是与你的身世一比,还是门不当户不对。” 他点了点李楼风带来的白纸,点破道:“这不是送什么礼的问题,是人心之见。” “但……我并不介意……”李楼风挣扎道。 “嗯,但萧家父母介意。”李明庚何尝不知他所困,李大送往边疆,下一个应该就是自己了,到时候偌大的府上就剩这个傻弟弟和他那一辈子耿直的爹。 李二惆怅片刻,沉吟道:“拳拳父母心,也好。” 李楼风瞪他:“你娶了媳妇,还说风凉话!” 李二:“……” 第76章 生变 第二日,李楼风顶着眼下沉沉的乌青,吊着一口气姗姗来迟,谷嵩见他这模样也就没罚他,放行入座了。 萧泉趁着先生板书的时候给他扔了纸条,问他怎么了。 李楼风想起二哥那番话,垂眸扯了扯嘴角,很快给她回了一张。 萧泉打开来看,上面只有三个字。 想你了。 她轻叹着收起那张纸条,贴身放好。 早堂散去,陆鼎纳罕地凑到他跟前,“喲,小三爷这尊容,莫不是也挑灯夜读了?这么用功可不行,得注意身体啊。” 他神色恹恹地觑他一眼,一个字都奉欠,倒在桌上补眠去了。 那堆人一哄而散,没人敢在他补眠的时候触他霉头。 萧泉回头看了看,坐在前边的王仪笙起身离席,她也跟了出去。 那次他对萧泉出言讥讽之后,依旧每日留堂,萧泉碰到他会移开的视线令他感到快意。 心虚吗?心虚就对了,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他小解回来,一转过廊便撞上了人,这一下撞得实在,他嘶声踉跄着后退,看清了来人。 “萧泉,你这是做什么?” 萧泉挑眉冷笑:“我走我的路,你吠什么?” 他沉下脸来,“怎么?你真把自己当世子妃了?” 萧泉一反常态地没有避开,负手向前步步紧逼,他不得不蹙眉后退,后脑勺嘭一声撞在廊柱上,他不禁恼怒道:“你想干什么?!” “王仪笙,你知道先生的关门弟子是我,很嫉妒吧?” 否则如何解释他每日留堂,总要挡在自己前面冲到先生书房,以及每次先生对她的点拨,他都投来意味不明的打量。 萧泉仰头思考片刻,善解人意道:“还是说,你也想当世子妃?” “你!”王仪笙没想到就这么被她看穿了,还好生嘲讽了一番,气得脸红脖子粗,抬掌便要打去。 萧泉一把攫住他的手,盯着他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厉声道:“我还当你出身寒门,自有一番骨气,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输不起的小人罢了!” “就是因为我出身寒门,”王仪笙甩掉她的手,恨恨地瞪着她:“所以我明白你们这些人有多么恬不知耻,轻易便可得到我得不到的,还要将我践踏一番!” “明明我才是那个起早贪黑,废寝忘食的学生,先生凭什么选你?!” “而你女扮男装闯入学堂,心术不正以色侍人,那些人今日能捧你,明日便能杀你,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萧泉见他一副遭受天下之大不公的愤慨样,冷冷道:“你冲我吠什么?你敢冲到陆鼎和李楼风面前,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吗?” 他登时抿紧嘴唇,不甘地瞪着她。 “你以为你是什么卧薪尝胆的高洁之士吗?”萧泉讽刺地笑了两声,“你不过是个唯唯诺诺的欺软怕硬之辈罢了,口口声声说我女扮男装,你敢在我面前这般嚣张,不也因我是个女人,觉得我好拿捏吗?”、 “先生尚且没有分别心,只问治学向道,而你,不过是个俗得不能再俗的庸碌之辈罢了。” 她看着王仪笙霎时苍白的脸,字字诛心:“现在你明白,先生为何不选你了吗?” 她退开两步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脏东西,“至于是不是以色侍人,你管不着,我确实貌美,容易引人误会。” 她勾唇一笑,打量物件似的将他上下扫了扫,“总比一无是处的人,有可取之处。” 话音落下,只有他喘着粗气的呼吸声。 萧泉收起玩笑神色,面无表情地扬长而去。 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要放任这种小人给自己泼脏水? 陆鼎那帮人在檐下斗蛐蛐,见她一身寒气地从回廊出来,进了堂中。 没过多久,那平日里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王仪笙也跟着出来了,还阴恻恻地看了陆鼎一眼。 陆鼎这厮向来是个爱热闹的,当即“嘿”了一声,萧泉他惹不起,一个王仪笙他还惹不起吗? “喂!你……” 陆鼎半句话没说完,王仪笙突然拽住他的衣襟,神情有几分狰狞道:“你知道吗?萧泉是个女子。” “萧泉她,是个女子!女扮男装跑到学堂来,成了谷嵩先生的关门弟子,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本来在外面斗蛐蛐的学生听到他高声呼喊,都冲进去看热闹,一听这消息众人纷纷默然,随即炸开了锅。 “什么?!萧泉是女儿身?” “谷嵩先生已经收徒了?! “就是她?” 萧泉没想到他会卑劣至此,这是存心了不让她好过。 她站在堂中接受着众人的检视与议论,周身血液瞬间冰凉。 有人惊呼一声,她余光里一个身影掠过,王仪笙的痛呼声响彻满堂。 李楼风手上沾满了墨汁,半边衣袖都被染黑,手里紧紧攥着砚台,目眦欲裂地盯着身下脑袋开瓢的人。 王仪笙也像是疯了,口中不管不顾道:“怎么?!挡了你与她的苟合路……额!啊!杀人了——” “李楼风!” 萧泉喊了一声,他仍旧一下一下地持砚砸下,她扑上去死死抱住他的手,“够了!李楼风!” “李楼风!” “他死了背骂名的是我——” 门里门外的一圈人都吓傻了,李楼风垂下手,血混合着墨汁淌下,他看着萧泉,依旧陷在迷狂中,问她:“凭什么?” 萧泉听到先生和掌生师兄的询问声,手握住他的手腕,把砚台抢了下来,扔到一边。 方才李楼风力气大得惊人,她根本拦不住他,可他这一手的墨和血,又要怎么解释? 倒在地上的人嘴角流出血沫,开始高声喊冤,除了第一下砸在头上,后面他手臂上挂了个萧泉,幅度小了下来,没再砸到过头。 “这是在做什么?!” 先生看着王仪笙头上流出来的血,“快,把他送医,快送到医馆!” 众人这才如梦方醒,找担架的找担架,抬人的抬人,一时鸡飞狗跳好不热闹,连陆鼎都茫然地跟着打转起来。 倒是萧泉和李楼风两个没人敢靠近,默然相立着。 “萧泉,你随我去医馆,把事情解释清楚。”掌生瞥了李楼风一眼,没说什么。 先生在院外忙得团团转,苍老的声音盘旋在沧浪堂上空。 “我先去帮忙,你冷静一下。” 她握了握他沾满墨汁的手,转身要走。 “为什么?” 萧泉循声回望,他垂着头看不清神色,攥着她的手不肯放。 “为什么我打死他,背骂名的是你?” “为什么你要战战兢兢,才能来到我身边?” “为什么……你要如此辛苦?” 第77章 送医 萧泉鼻尖一酸,喑哑道:“因为这世道……本就是不公的。” “但是……”她折身走到他面前,托起他的脸,拂过他眼下的乌青,“来到这里,能遇到你,于我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 “我先跟着先生和师兄去一趟,你莫要多想,嗯?” 李楼风阴鸷的眼神略略清明,微不可察地颔首。 萧泉松了口气,攥了攥他的手朝院外奔去。 先生散了学,候在外墙的马车们应声而动,纷纷接上自家的小主预备着打道回府。 萧泉是个女子,又收在谷嵩门下的消息很快传了开去,一双双眼睛落在她身上,她把背脊挺得僵直,上了前去医馆的马车。 马车里王仪笙头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先缠了起来,也没再往外流血了。 他又是大叫又是大闹的,此刻昏迷在掌生怀中,衣襟和脖子上都沾了墨汁,脸上的被师兄揩掉了。 师徒几人一时无人说话。 京郊的医馆离沧浪堂算不得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赶到了……这是萧泉家的马车,她将丛云打发在学堂里,一会儿再回去接她。 把人送进医馆交到大夫手里,师徒三人才立在门外,谷嵩叹了口气,一双手还微微颤抖。 萧泉先开口道:“对不住,先生,师兄,是我的错,我不该招惹他的。” 这家医馆是姓孟的一家人开的,孟大夫的媳妇吴大姐见他们师徒三个戳在院中,拉他们坐到檐下,“那伤口我看了,估计得缝上几针,几位歇上一会儿吧。” 说着又给他们都倒了茶。 萧泉心中不是滋味,捧着茶连连道谢,吴大姐应了几声,转头忙自己的去了。 “来龙去脉,你一一道来,”谷嵩除了方才见血时的大惊失色,这会儿也缓过神来了,“瑾安,我知你不是寻衅滋事的人,你从头道来,我也好有个分辨。” 萧泉哽咽道:“是。” 她将王仪笙一开始如何奚落恶语,她如何还击,以及他心怀不忿“鱼死网破”的过程都细细说了,至于那些有伤风化的脏言脏语,她怕污了先生和师兄的耳朵,便略去不提。 “是他不敬在先,师妹,此事你并未做错。”掌生师兄向来风清月明的性子,听完两人的嫌隙,眼中也有几分嫌恶。 先生听完久久不语,啜了口茶,看着杯底的茶梗浮浮沉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此事一出,我再留他不得。” 萧泉惊讶地望向先生,“可是……若不是我……” “心胸狭窄之辈,”谷嵩浑浊的眼睛看着她,心底却一片清明,“再怎么往里填诗书,也写不成一个‘人’字。” “掌生说得不错,此事你并未做错,他若心有不忿,该找的是我。” “为师还没老糊涂到要你卑躬屈膝,这事你不必管了,且回去吧。” 医馆外吵吵嚷嚷起来,似乎是王仪笙的家人闻讯赶来。 掌生掏出手帕递给她,无奈笑道:“怎么还委屈上了,不过是些口角,先生护得住你。” 萧泉也知自己是没做错的,可是王仪笙还是因她受伤,到头来算到先生和李楼风头上,她心中不好受。 明晃晃的“偏心”落到她身上,滚烫热泪簌簌而下,她红着眼睛问:“那……李楼风怎么办?他也是因为我……” 谷嵩拍着桌子叹了一声:“他堂堂七尺男儿,还会敢做不敢当吗?更不说他家中自有人替他摆平。” 他看着发髻高簪的萧泉,又缓下声来:“明日起,你不必再扮男儿,尽管穿你自己的装束来。” “老夫我从没说过,不收女子为学生!” 此言一出,萧泉怔在原地,就连掌生也不免讶然。 这相当于和京中世俗风气两厢对峙,女子不送女学,男女混在一块儿上学堂,多的是茶余饭后的话柄。 谷嵩老而不朽,和风细雨里有自己的雷霆性情:“此事既已传开,那便乘风而上,瑾安,你有个准备。” 吴大姐那头迎着气势汹汹的王母,身后还跟了一堆凶神恶煞的大汉。 掌生拍了拍她的肩膀,跟着谷嵩一起迎了出去。 “是谁打了我儿?我儿每日勤勤恳恳的读书,到底是得罪了谁要给他下死手?!” 王母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怒不可遏,立马叫了家中亲戚赶了过来。 当时形势一片大乱,谷嵩只来得及叫人去给双方家中递信,未曾安排个稳妥人。 看来这传话人少不得添油加醋,嫌这一锅菜还不够油亮的。 谷嵩上前拱手道:“王家母亲,请稍等片刻,令郎已经在医治了,目前来说并无大碍。” 王母对谷嵩还是有些对读书人和师长的尊敬,当下气焰收了收,双手合十道:“先生,我儿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我听说打破了头,血窟窿不停往外冒血……” 到底是为人父母,听了儿子的惨状怎能不忧心,王母吸了口气,环视一圈道:“谁打的我儿?怎么不见人影?” 她也知道去谷嵩那儿的多是些达官贵人,又急又气道:“怎么?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打了人就这么走了?!” “许是在路上耽搁了,您多等上一等。”掌生开口劝道。 小世子打人的消息传到国公府时,恰巧李国公和李明庚都外出去了,消息便转转绕绕递到了柳扶风手中。 她放下修建枝叶的剪刀,接过晚枝递来的湿帕子揩了揩手,让人把传话的人带进来。 前来府上传话的是陆鼎身边的秦俊,系兵部侍郎的儿子。 他一路上不住打量着国公府的砖瓦檐廊,乍见一身藕色莲裙逶迤而出,端的是清雅之姿秀丽之貌,一时愣在原地不知作何言语。 柳扶风见他和楼风差不多大,又大老远跑来传信,心下便多了几分善意,着人给他上了茶水,“先喝口茶缓缓,我家幼弟如何了,你且细细道来。” 秦俊听她声音也柔情温意,面红耳赤地端起茶杯痛饮后,撇了眼睛不敢看她,忙道:“小三爷与人起了冲突,不知怎的就举起砚台冲上去把人打了,我听那人叫得惨烈,下手应该挺重的,人走时我看了一眼,头上还淌着血……” 晚枝小声吸气,吓得捂住了嘴,柳扶风也没想到这么严重,家中他长辈又都不在,只有自己一个充名的二嫂…… 她思忖片刻拍案而起,柳眉倒竖吩咐道:“备马车,晚枝,备好银两,我们这就过去。” 第78章 了事 3柳扶风赶到医馆时,王仪笙还在昏迷中。 王母一看他头上的密线,心疼得直掉眼泪,这下连谷嵩的面子也压不住了,一口一个要告官。 “王家母亲,万事好商量,告到官府未必能解决。”柳扶风话先传来,人才绕进了门中。 她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小厮,追风也跟着来了,还有一个热心肠的秦俊。 王母一见这乌泱泱的人,不知所措地看了自家小舅一眼,那男人五短身材,但一身扎实的肌肉,瞪眼道:“怎么?夫人这是要拿官威来压我?” “非也,我若要拿官威压人,便不必大老远亲自跑一趟了。”她一改温温柔柔的作风,话音多了几分强势,伸出手去,晚枝将满满当当的荷包放在她掌中,又掏出一包递给孟大夫。 柳扶风上前几步,王家人虎视眈眈,她也不近前,将荷包放在桌上,银锭相撞发出金属的泠音。 “既然打了人,无论是谁有错,我们将医药费与你家的损失一律赔下。” 光看那荷包的大小与里面的声音,都知道对于寻常百姓来说,这确实是一笔不菲的赔偿。 王家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片刻,王家小舅仍是绷着脸上前一步道:“你家孩子把我外甥打成这样,就想拿这点银两打发了?” 追风上前挡在柳扶风面前,俯视他道:“若不是他说错话做错事,我家主子怎么会动手?” “你!” “追风!”柳扶风轻斥一声,压低声道:“别添乱,你想让你家小世子挨罚吗?” 谷嵩适时出声打断道:“既然双方长辈都在此,那便由你们商议如何处理,秦俊,你把当时的情况好好说说,别让各位心存疑惑。” “在下这便告辞了。” 柳扶风这才注意到角落里的谷嵩和掌生,拱手道:“先生辛苦,改日再登门赔礼。” 谷嵩回以一礼,掌生随他离开乌烟瘴气的医馆。 …… 李楼风一身“浓墨重彩”地赶回府上时,门房告诉他二嫂已经带人赶过去了。 于是他换了身体面的衣服,马不停蹄地朝医馆奔去。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就算这事连累了初来乍到的柳扶风帮他出面,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甚至在来回的路程中,把这些时日王仪笙的种种古怪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越想拳头越紧。 是他太大意了,竟没发现这跳蚤在他眼皮子底下找萧泉的麻烦。 怪不得只要有王仪笙在场,她便对他冷淡许多,若不是王仪笙皮相不及他半分,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宠了! “吁——” 孟家医馆门口有一颗大枣树,他把驰天栓好,大步流星地进了门。 门中实在有些太热闹了,王家便来了六人,他二嫂这边不遑多让,势均力敌,旁边竟然还站着个秦俊! 秦俊棒槌一样杵在一旁,看着柳扶风如何大事化小一步步与王家谈判,看得心如擂鼓口干舌燥。 在秦俊难得公允的叙述里,柳扶风大概知道李楼风为何动手,王家人则是不能理解—— “为了一个女学生便动手打人?我儿又没说错!她既然是个女学生为何不让人知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我看这世子爷不过是为了泄愤,找个借口打我儿罢了!” 越槛而来的李楼风闻言竟然松了口气,首肯道:“这位夫人说的不错。” 王仪笙已经醒了,此刻恹恹地躺在床板上,一见到李楼风身上的伤便开始叫嚣起来,疼得他瑟缩一下,又梗着脖子道:“世子爷,来看草民死没死吗?” 李楼风是整个屋子里唯一一个面上带笑的,“看来你命大,没死成。” 柳扶风暗自叹了口气,王母气得捶墙:“你!你为何打阿笙?” 李楼风刚要开口,被人从身后拽了一把,在他耳边低声道:“别逞口舌,柳姐姐好不容易把他们的气焰压了下去。” 说话的人竟然是秦俊。 李楼风被这厮一反狗腿示人的做派惊了惊,一时都忘了逞口舌,狐疑地觑了他两眼,在王母的逼问下无奈道:“一时失手,下手没个轻重,夫人莫怪。” 王母见他态度转变,柳扶风的银两也给到位了,面子里子都挣了个足,便打算偃旗息鼓,不与他们计较。 王仪笙头上缠着白布条,太阳穴依然疼得突突作响,身上也隐隐作痛。 他阴恻恻地盯着李楼风,不甘道:“小三爷不跟我道歉吗?” 屋中一时安静,目光纷纷聚到李楼风脸上。 李楼风无语地笑了一声,闲庭信步上前拍了拍桌上的荷包,又拢在掌中掂了掂。 既然有人给脸不要,他也不想给了。 “嘭”一声,沉甸甸的银子砸在桌上,王家那几人吓了一跳,生怕那银子出个三长两短。 “王仪笙,这是你最贵的一次。” 王仪笙气得脸色涨成猪肝色,指着他的手不住发抖。 王家小舅还要变脸,李楼风轻飘飘道:“你们只管去告官,看看,还能不能拿到这满满当当的银锭。” 柳扶风柳眉轻蹙,但终究没在众人面前说什么。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柳扶风领着人往外走去,李楼风缀在最后,临了又折身几步,看着王家众人和半躺着的王仪笙,笑着叮嘱:“那些银子既然拿了,就别让我听到任何风言风语,这种事,想必各位心里比我有数。” 说完他笑容落下,懒得管他们是什么表情,转身就走。 他打马来自然是骑马回去,柳扶风上了马车,秦俊眼看着也要跟上去。 “哎哎哎你给我下来。” 李楼风把人拽下来,秦俊还一脸茫然,他抱着手把秦俊上下扫了一遍,觉得他哪哪都不对劲:“今天的事谢了,我帮你租辆车回去吧,蹭我二嫂的车回去是怎么回事?” “啊……我没注意……” 李楼风也没多想,把腰包里剩下的钱都塞给了他,“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今后你若有要帮忙的地方就与我说,回吧。” 柳扶风闻声探出头来,以为是他要回家了,嘱咐了一番路上小心云云,便叫车夫驾车启程了。 “走了,明日见。”李楼风也打马走了。 秦俊立在枣树下,裹在扬尘中,怔怔地望着那辆马车远去。 第79章 作画 李国公一回府,门房便上前将他家老幺把同学打了的事情如实告知。 他老人家气得吹胡子瞪眼,闷不吭声地坐在前厅等那逆子回来。 柳扶风一来一去劳累了一下午,此刻精力不济,整个身子乏得紧。 她本欲与国公爷问候一番便回房歇息,但看国公爷的表情,她还是在堂中坐了下来。 李楼风见状也不说什么,径直走到他爹面前,撩开衣摆利索地跪了下去。 “混账!你跪得倒是勤快!” 李国公看他嘴唇紧抿一声不吭,缓了缓神,问:“你可有要解释的?” 李楼风铿锵道:“没有。” “逆子!”李国公抬起一掌,惊得柳扶风坐也不住,站起身来:“爹!” 李国公看着他肖似其母的眉眼,那一掌终究是没打下去,狠狠震在了桌上,拍得杯盏作响。 “我让你勤武,这便是你的用武之地?”他冷笑一声:“出息了啊李楼风,以武恃人,竟将自己的拳头对准了同门?” “你学武之前,我告诉过你什么?” 李楼风咬了咬牙,负气道:“怀武之心,身负武力,重责在肩,不可欺善凌弱。” 李国公听他一字不落,气消了几分,哼了一声:“你还记得!你大姐,你二哥,在外头遇到的事比你大多了,没见他们拳脚相加,仗着拳头硬就欺负人!” 李楼风:“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你!” 柳扶风暗自叹气,头有些发晕,踉跄着倒坐到椅子上。 晚枝连忙低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闺女,你没事吧!” “柳姐姐!” 李国公和李楼风也转过头来,柳扶风虚弱一笑:“没什么大碍,不打紧,就是有些乏了。” 李国公瞪了这臭小子一眼,“别跪在这儿现眼,去你娘的牌位前跪好了,好好想想错在哪!” 打发完这不肖子,李国公立刻着人把柳扶风送回房去歇息,“今日劳你奔忙一趟,过几日回门,你与李二商量看看需要些什么,莫要见外。” 柳扶风浅浅一笑:“不会,爹才是见外了……楼风少年心性,您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哼,这臭小子倒是到哪都招人疼! 李国公自然是应了,只是该罚还是得罚,否则日后怕是要无法无天。 素卿公主逝世后葬入皇陵,在李家祠堂又修出一间公主庙,将她的牌位供在里间。 李楼风小时候被他爹揍了,找他大姐多半还要再被揍一顿,找他二哥也就是不冷不热地几句话带过了事,最后只能跑来公主庙里跟他娘告状,让他娘休了他爹。 可惜他娘一直没休掉他这后爹,直到他明白死亡就是再也不会有回应,便再没跟他娘提过任何要求。 想必他娘在天之灵也觉得耳根子清静,终于不用再管这一家子的破事了。 但他还是喜欢没事就来跟他娘说说话,因为他们都告诉他,是因为娘舍不得他,才明知身有旧疾,还要把他生下来。 结果把他生下来了,她却不能多看看他。 有时候李楼风会想,宁愿自己从没来过,也不要一个牌位上的娘。 他踢踢踏踏地穿过祠堂,没像往常那般对着李家列祖列宗告他爹的状,今日的事他爹确实没罚错。 但他也没做错,大家都没错,但是有人要承担后果,就这么简单。 他把一旁的蒲团用脚尖勾过来,绕到桌前点上几炷香,摸了摸她娘的牌位。 “是我,娘,我又被你夫君罚了。” 他叹了口气跪在蒲团上,揪着桌布垂下来的流苏碎碎念道:“但今天这事真不是我先动手的,是那个人非要……” “哎,算了,不提他了,多晦气啊。” “娘,我上次跟你说的,我心悦的姑娘,你还记得她吧?她叫萧泉,字瑾安,是不是很好听的名字?” “你和我爹都是认死理的情种,我看李二也快了,咱们家好像只要认准了,就不会轻易改变心意,不然我怎么会如此醉心于她?” “但是……”他想起萧泉总是低垂的眉眼,一种淡淡的愁绪便萦绕不去:“我总觉得她会离开我,有时候我明明就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却感觉还是抓不住。” 他垂眸轻笑,手里的流苏被他绕了一个又一个结,“你说,是不是因为太喜欢了,就容易生心魔啊?” “前两日我还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与她相逢陌路,谁也不认识谁,可是我明明知道她是萧泉啊?怪哉怪哉……” 他把手上折腾的流苏放过,丝绦垂荡,微光轻漾。 珠帘拨乱,萧泉穿过帘门。 她刚回到府上换了自己的装束,桃花髻用先生赐的木簪挽好,便听厅外有人要见她。 因着谷嵩先生关门弟子的名号,她萧泉一时名声大振,这会儿便有不少拜帖递到了府上。 她绕到前厅,等在那处的是个背着画板的老人,说是宫中来的画师,要替她描上一幅肖像递上去,日后仕途也好对号入座。 老人姓薛,萧泉便称他为薛画师,宫中确乎有一个御画坊是不错,只是她尚且有个虚名,便上门来要为她绘像…… 薛画师见她心有疑虑,掏出御画坊的腰牌递与她看,解释道:“京中的才子才女,老夫大都为他们绘过像,若有贵人们感兴趣,在宴会上将各位的画像一一铺开来,兴许合眼缘的便可高就,也不失为一种机会。” 萧泉听他一番解释后只觉好笑,贵人们以貌取人,还要借着画笔附庸风雅一番,着实是煞费苦心金玉其外。 但毕竟是宫中所来的画师,她也不好断然拒绝,纠结之下还是应了。 薛画师自然高兴,这一画既成,入库后他便可多拿一份报酬。 于是寻了一个有花有草之地,薛画师架上画板,让萧泉坐在石凳上朝着他的方向远眺。 “老夫在京中绘过不少闺秀碧玉,姿容秀丽的大有人在,但眉宇间有慈悲的,姑娘还是第一个。” 年华正好的少年,怎么看都是顾盼成诗,萧泉只当他是逢场夸嘴,道了句“谬赞”便别无他话。 薛画师见她性子清冷,也不作他话,只挥动画笔,将她五官神韵跃然纸上。 第80章 葬坑 春风吹彻大地,宫墙里的浮华也不再蒙着一层雾白,在阳光下处处透着生机。 御花园的水仙与月季开得尤其喜人,各个贵人小主们都爱前去赏玩一番。 一个背着包袱的老嬷望着花园中的莺声燕语,以及站在莺莺燕燕身边的丫鬟嬷嬷,无一不是好衣好食,气色饱满。 而她因为手脚不干净被抓了个正着,被调去离宫值守。 这和流放有什么区别?!进了离宫的,有哪一个不是熬到死了才离开。 她打听了一番,若不是上一个值守离宫的老婆子跑得无影无踪,她也不至于被贬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呸!都怪那老蹄子,分赃不均就赖我头上,不得好死的东西!” 她狠狠啐了两口,背着包袱往离宫走去。 说来也怪,这离宫再怎么寥落,它的主人再怎么声名狼藉,都没有被拆掉,要知道离宫可不算小,与那些盛宠在怀的宫殿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有人说这是陛下仁德,给五皇子一个悔过的安身之地,也有人说这是陛下在等着,哪一天宸妃娘娘会回来认错…… 众口再怎么纷纭,都不是她一个下人该思量的。 离宫的大门早已被钉死,偏门不过一扇红漆小门,枯藤蔫在墙头,诉说着主人的不如意。 老嬷叹息一声,感叹着自己沦落至此,时也命也。 她推门而入,被院中的宽阔与破败所震惊,拽了拽自己的包袱,谨慎地观察着宫殿的布局。 除了鸟鸣虫声,偌大的宫殿安静极了。 曾经的曲水流觞早已干涸,枯草丛生,木桥也被晒得干瘪褪色,一踏上去便嘎吱作响。 她一双精明眼睛到处估量着可有值钱的地方,越看心越凉,最后只好找个像样些的宫房作为日后的住处。 不过,这地方真像是无人居住,传说中与宸妃娘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五皇子也不见踪影…… “你是新来的嬷嬷?” “啊——” 她惊叫一声,蹒跚着拿包袱挡头,好半晌才看清说话的人正躺在秋千上,不仔细看几乎与身后的枯草堆融为一体。 初来乍到,她还是缓缓伏地,跪道:“奴婢拜见五皇子——” 她迟迟没有听到声音,疑惑地抬起头来,眼前蓦然一双黑洞洞的深渊,吓得她又是一声惊叫往后倒去。 随着后仰的视野变宽,她看清了这位所谓的皇子不过是个不及她高的小孩,下巴和脖子上还有未愈的疮疤,因为太瘦,根本看不出宸妃的半点风华绝代,两颊凹下去,眉弓微隆,一副短命鬼的诡异面相。 在宫中,欺软怕硬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没过几天,老嬷便开始对五皇子拳脚相加,根本看不出谁是主子。 某一日,天光明媚极了,两个捧着画轴的小太监不想回宫太早,特意绕了离宫门前的远路,要去御画坊送画。 “哎呀!打人了!你个落魄的小贱蹄子还敢还手?!”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本不欲多惹闲事,兀自向前走去,谁知那小门开了,探出身来的老嬷发髻散乱脸上也有血痕,显然是杀红了眼。 她一看有人,还有个小太监是她的旧相识,大喜过望道:“小顺子!你快来,这个无名无分的皇子竟然敢对我动手!” 有关这个五皇子的事他们自然是早有耳闻,被她这么一撺掇,而且这条道上也没什么人,两人便好奇地进了门。 谁知一进门就被人扑上来胡乱撕咬,四个人一时乱成一团。 画卷也是顾不得抛洒一地,老嬷一边制住他一边狠命掐他,两个小太监一开始还不敢动手,只作遮挡。 后来一看这皇子还不如其他宫中的一条狗来得体面,便纷纷动起手来,将平日里在主子那儿受的气尽数发泄。 这可是皇子啊,他们在拿皇子出气,就算不好说出去也够在心里威风的了。 “呸!让你再张狂!还真当自己是个皇子了!” 老嬷扶了扶发髻,在他死狗一样的背上又踏了两脚,转头帮着太监们捡画卷去了。 “顺子,今儿怎么来这边了,我自打调到这儿来,好久未曾见你了……” 顺子抱起画卷,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皇子,笑了一声:“嬷嬷这地方也挺好的,清静。” 五皇子盯着夹在草丛里的那卷画轴,一直到他们的声音远去了,也没有起身。 等呼吸里的血气不再那么浓郁了,他才翻了个身,吐出一口血水,撑着身子过去捡起那画轴,展开来擦了擦手上的泥和血。 画卷上的人寥寥几笔画就,眉若远山目若秋水,身后是一棵低垂的树木,旁边用一列墨字写着—— 昌璟二十八年春,霄碧风清,萧家有女名泉,谷嵩门下徒。 五皇子重新打量起画上的女子,方才擦手,血染在她周身与搭在腿上的手。 他看着眉目恬淡的女子,猜测她身后是菩提树。 随后他将画卷撕成两半,掷到了几步开外的枯井之中,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回了徒有其表的寝宫。 几日后,他的伤也迟迟不见好,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身上的伤又是另一种疼法。 他黑洞洞的眼睛里没有半点人气,老嬷一看到他盯着自己,就忍不住发怵,抬掌便要打。 “嬷嬷,我娘走之前,其实给我留了不少身家。” “什么?”老嬷愣怔片刻,大喜过望道:“此话当真?!在何处?” 他面露难色,一副不敢说的模样。 老嬷眼珠一转,抚了抚他的发顶,循循善诱道:“殿下啊,你看那钱你拿着也无用,不如告诉老奴,老奴也好拿去给你做几身新衣裳,看你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老奴我啊,都夜不能寐!” 说着她还悲痛地捶胸顿足起来。 五皇子嚅喏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望着她:“你当真会给我做新衣裳?” 老嬷立马指天立誓,一脸忠贞。 他心中好笑,面上却松了口气,指了指远处的枯井道:“就藏在那口枯井的水桶里,那辘轳坏了好些年,也不知能不能把水桶摇上来。” 老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不疑有他,快步上前查看。 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身体上的痛意,慢慢靠近站在年久失修的辘轳前的老嬷。 还有五六步时他矮身猛冲过去,老嬷一时不察,踉跄着跌坐在井边,被他一脚蹬下去。 “啊啊啊啊别,别,五皇子,救救奴婢,求求您——” 她两手扒在井边,不住地向他求饶。 有白光在她眼前晃过,只见他掏出了一把掌心大小的匕首,他日日研磨,但不知它究竟有多锋利。 “啊啊啊啊啊——” 他嫌脏似的,将一刀斩下的那几根手指用刀尖推到井中,视线转向剩下的一只手。 “求求你了——五皇子——奴婢知错,奴婢一定好好伺候您——” 他恍若未闻,比划着下刀的角度,嘲讽地宣判道:“你是来这里的人里……” “死得最蠢的。” 伴随着一声惨叫,偌大的离宫重归寂静。 就像是谁也没有来过。 第81章 酒会 翌日,萧泉依旧发髻高簪,只是换了自己的青蓝长裙,翩然入座。 李楼风被勒令在家,禁堂两日。 而王仪笙的桌子上则什么也不剩,学籍也被谷嵩送还了。 如此一来,谷嵩关门弟子这个身份就实打实的有分量了,心是往哪儿偏的,众人都心照不宣。 至于谷嵩并非不收女学生的事实传扬开去,也没什么人把自家的女子送来此处。 正值春深初夏时,天际的云在夕阳下映出淡淡金边,把山河人间洒遍。 余晖映着沧浪堂的一方小院,落在埋头理卷的少年肩头,在窗边镌下一方剪影。 今日留堂只有她一人,没人在她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整个堂中除了她翻页的声音,安静极了。 “每日都如此醉心,师妹不会累吗?” 她循声望去,是掌生师兄倚在窗台上,笑吟吟道:“你这般年纪,怎么鲜衣怒马都不为过,却也能沉得下心,当真天赋异禀。” “倒也没师兄说得那么厉害,”她直起身,后背有些酸痛,捶了捶道:“每日学的都是新的东西,也算是另一种鲜衣怒马了。” “说来……”她其实一直对这个万事周全、守礼持正的师兄很感兴趣,但之前关系没到那个份上,她便没好意思问。 “说来师兄是如何求学的?” 掌生倚靠在窗台上,落日在他身后,给他镀上一层融融的金边。 他的目光游移片刻,指尖敲在窗台上点了点,似乎在想很久远的事,“嗯……我从前从未想过此道。” “你大概不信……”他笑起来,周正的眉眼勾勒出温柔的弧度:“我小时候同陆鼎等人一般顽劣。” 萧泉一脸不信,震惊道:“陆鼎?” 掌生朗声笑起来,颔首道:“只是我家中偏僻,不过小地方上的小农,不如他家中显赫。” 那也不能有他那般混账……萧泉腹诽道。 可掌生如今怎么看,都隐隐有大家之气,与锦衣玉食的李家二哥比起来,也是不遑多让。 “那师兄逢年过节不回家吗?我听先生说你与他游历多地,怕是与家中聚少离多吧。”她不禁有些佩服,若换作她是万万做不到的。 她看上去再怎么晓事,骨子里都还是恋家的。 掌生淡淡笑着,不觉染上了几分寂寞:“不必再回了,今后先生在哪,哪便是我的家。” “时辰差不多了,你也快回去吧。”掌生朝她挽唇一笑,矮下身去整理着后廊的盆栽。 萧泉有了些不大好的猜测,因此也不敢再问,只是替师兄感到心痛。 幸好还有先生陪着他,孤身一人,终归太难熬了。 “对了,”掌生师兄又探出头来,恢复了之前的神采,“你替我寻些菜种子来,好养活些就行,我打算在那边垦一块地出来。” 他指尖所指,是后山前的一小块荒地,之前萧泉还跟着除过杂草。 她忙不迭应声:“好,我明日带来。” “多谢师妹了。” “师兄客气,等菜长出来了,多给我拿双筷子便好。” “那是自然。” …… 萧程永今日接任商会会长,在崇山居宴请众人,流云也来替他张罗着。 恭贺之词不绝于耳,夫妇俩脸都要笑僵了,举着酒杯一一敬还。 “老萧,你也是不仗义,我一直以为你家是个大公子,没想到是位大小姐!” 说话的是布商孙若德,此时喝得也有半醉,酒壮怂人胆,何况他本就是有备而来。 孙若德之子与萧泉同在沧浪堂进学。 当爹的拿下会长之座,亲闺女又成了大儒的门下弟子,可谓是上阵父女兵,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有人就喜欢虚空索敌,但凡有点不如意,那必然是他人没眼色不懂事…… 孙若德大着舌头嚷嚷:“老萧啊,不是我说你,咱们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一个字!诚!怪不得我儿次次约你家大公子都没个音讯,原来根本就不是个爷们!” 流云脸色一沉,刚要堵回去,萧程永便揽着她轻拍两下,端了杯酒迎上去。 “老孙啊,我知道你为了儿子的仕途操碎了心,上我这儿借酒浇愁来了,这不巧,那谷嵩先生偏就选了不才小女,令郎才高八斗,何愁仕途无门啊!” 他三言两语把重点调转,他萧程永之前说了什么不重要,但现在他家的人拿了你想要的名头,你眼红了就直说。 萧程永举着酒杯环视一圈,来的人都是何等精明,顿时附和大笑起来,满堂喝彩。 “萧会长教子有方,我傅某佩服佩服。” “令千金想必也如萧兄这般聪明……” “老萧,你这一家子,从夫人到千金,个个不遑多让啊……” 众人纷纷举杯上前,这话萧程永听来悦耳,听在某些“丧家之犬”耳中就刺耳得紧了。 但那孙若德也是个能屈能伸的,不过几轮下来,便换了一副面孔,又巴巴地往上凑。 他长得高颧细眼,还在下巴上蓄了一小撮胡须,笑起来更是找不着眼睛在哪。 流云对他印象不好,怎么看怎么獐头鼠目,见他端着酒杯晃晃悠悠走来,眼神还不时落在自己腰间打转,便更觉作呕,只想把他从这四楼高的酒楼扔下去。 “我去楼下与崔嫂子说会儿话,你少喝些,一会儿我来接你。” 萧程永知她本就不喜酒肉场,在她手背上抚了抚,“去吧。” 孙若德看着流云袅袅而去的背影,表情都痴了,一回头见萧程永正冷冷笑着,也不疑有他,只当天下男人都一个样,还不知趣地玩笑道:“难怪老萧你不纳妾,我若是有这么个风韵婀娜的枕边人,也用不着三抬四娶了。” 萧程永不想与这等蠢人多费口舌,径自与他人推杯换盏,装没听见。 谁知一回头他还杵在自己身后,不得已问道:“你可是有话要说?” 孙若德打了个酒嗝,朝他举杯道:“老萧,令千金也到了适婚的年龄,我儿子挺喜欢的,你看,不如我们两家强强联手,亲上加亲?” 他见萧程永面上铁青,还不忘再添把柴:“这女子读书出来,大多都是没人要的,我儿不是那等俗人,我看他们挺登对的……”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萧程永想剐下他的脸皮来看看,是不是比城墙还厚,他气得都不老成持重了,骂道:“家世长相才学,你儿子随了你样样拿不出手,我闺女声名大噪,你还想拖家带口来分一杯羹?” “我呸!你个为老不尊的东西!” 孙若德这下酒也醒了个七七八八,脸涨成猪肝色,众人见此处吵起来了,赶忙上来拦着,他才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拳。 萧程永本不想呈什么新官的威,当下也忍不住道:“孙若德,你满口喷粪,别怪日后没有好日子过!” 这下,自恃年长的布商彻底醒了酒,看清了站在面前的不是老萧,而是今非昔比的萧会长。 第82章 松木 那日闹过之后,孙家果然日渐式微,孙若德后来想上门赔礼,被拒之门外,也就不了了之。 孙若德的儿子孙俊辰不忿,在沧浪堂私下找萧泉的麻烦,面上说求她网开一面,话里话外却都是对她的看轻与不屑。 萧泉这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看着他坑坑洼洼的脸似笑非笑。 “哦?你爹之前还想帮你求娶萧泉?” 李楼风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估计偷听了有一会儿,听到要紧处才皮笑肉不笑地现了身。 他踱到孙俊辰面前,眼角眉梢都吊着讥讽,脑门上就顶着四个大字:目中无人。 “就凭你?”他轻轻开口,打量物件一样把孙俊辰瞄了一遍。 孙俊辰自然气不过,只是王仪笙的下场历历在目,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狠狠瞪了萧泉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萧泉在他背上捶了一捶,叹气道:“多谢小三爷出手,不然我还得多费口舌。” 他转过身来,皱眉道:“这些苍蝇当真没完没了,不过是眼红你,还要往你身上泼脏水。” 话虽是气话,可半点不错。 每日递到萧家的拜帖就有不少,还有人亲自上门,她若不在家也就算了,但要是在家,总是推脱也不免落人话柄。 她在人情世故里打转,爹娘帮她挡去了大半,可有也挡不住的,比如…… “明日的百花会,你是要去的吧?”萧泉问。 转眼已是仲夏,萧泉换上了轻薄的绡衣,李楼风则是罗衣在身。 宫中春夏秋冬都自有盛会,依着贵人们的心意,将京中的才子佳人都聚在一堂,赏花倒是其次了。 “你去我自然是要去的。”李楼风知道她也收到了宫帖,一想到明日可以在枯燥的宫中见到她,李楼风就已经开始愉悦了。 萧泉靠在廊柱上,垂眸绞着手指低声道:“我其实是不大想去的,宫中贵人多,我怕冲撞了谁,给家中惹去麻烦。” 再说了,别家女子都有手帕交,她不曾有个闺中密友,连个结伴的人都没有。 她只在宫墙外看过那巍峨的宫殿,听着人们口口相传的种种轶事,能接触到的最大的贵人,便是李楼风一家了,可这一家子还都是不走寻常路的…… 届时男女分席,且说李楼风与她无名无分,更不好一同出席,也不知道能不能碰上一面。 “对了!”李楼风一拍脑袋,大呼小叫起来,被慌乱的萧泉跺了一脚才压低声音:“你可以与我二嫂一同前去!” 萧泉眼睛一亮:“柳姐姐!” “她本就是柳太傅的女儿,这种场合是肯定会出席的,”李楼风见她精神大振,捏了捏她的脸道:“怎么样,不那么害怕了吧?” 萧泉这一月还去过国公府找了柳扶风两次,两人相谈甚欢,有柳姐姐坐镇,她自然是不孤单了。 风铃摇响,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地回了堂中。 明日如约而至,昨夜星辰满空,本以为第二日会是个大好的晴天,谁知早上还淅淅沥沥飘了会儿雨。 李楼风一身金纹玄衣,个头又蹿了不少,乍一看还真有几分横刀立马的飒沓。 雨雾拢着楼台院落,天又灰蒙蒙的,半点没影响他今日的心情,哼着歌跑到柳扶风院中,结果撞上了他二哥在。 “啊?二哥你也要去?”他愣道。 李明庚一袭湖蓝,衬得他更加气质如兰,幽幽反问道:“我不能去?” “能去能去。”他计划着和柳姐姐一块儿去接萧泉,但既然他二哥要去,那他就不好隔在中间。 柳扶风身子弱,觑着天气多添了件衣裳,李二手上搭着的披风一看就是女儿家的制式。 她被晚枝搀着出来,看到李楼风笑道:“今日楼哥儿可真精神,不知要迷倒多少女儿家。” 李楼风忙道:“我可不敢,柳姐姐,萧泉也要去,她一个人我不放心,你与我二哥在宫门口等我,我接上她去寻你,这样可好?” 柳扶风席间能多个说话的人,自然欢喜道:“好好好,我会替你照顾好泉儿的,你就放心去吧。” “柳姐姐就是我亲姐姐!”他奉承完这句撒腿就跑,也不顾李二的脸色。 李明庚把披风给她搭上,笑骂一句:“这个臭小子。” 柳扶风是家中独女,自小学的也都是闺中礼那一套,因此格外喜欢听他们兄弟俩拌嘴。 “你今日真的无事?” 上了马车后,柳扶风看着一旁的李明庚问道:“我也没那么病弱,再说了,晚枝陪着我呢。” 她只当李明庚是扮演尽职尽责的夫君,前阵子他陪自己回门,也是尽心尽力让人挑不出一点错。 她娘还以为他们感情甚笃,如胶似漆,不久就能抱上孙儿了。 李明庚见她坐得离自己有几丈远,抿了抿唇,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你很怕我?” 柳扶风怔道:“不是……” 李明庚没说什么,伸出手递给她。 她看着面前莹莹如玉的修长手指,眼眶莫名有些酸涩,迟疑着伸出手。 被他一把握住,稍稍使力,她便坐在他身边,与他紧紧挨着,似乎还能闻到浅淡的松木香。 车厢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马车摇摇晃晃的滚轮声。 而他们交握的手,也没有人放开。 …… 青石板的路面被细雨浸得发亮,李楼风策马赶到萧府。 门房一来二去地也对他面熟了,笑着与他招呼一声,通报去了。 流云把药碗收起,便听门房来报,说是俊俏的小公子来寻泉姐儿了。 萧泉昨日还好好的,半夜突然高烧起来,现在还病恹恹的。 什么百花会现下她这副模样都去不成了,正好那小世子来了,省了他们找人进宫的麻烦。 流云本想自己去托他通告一遭,谁知刚喝完药昏昏欲睡的萧泉拉住她,虚弱道:“娘……我想见他。” “……知道了,我这就让人领他进来。” 流云暗暗叹了口气,端着药碗出去了。 萧淞在门外等着,一见她出来就要冲进去,被流云一把揪住。 “小淞儿,你去门外把世子领进来,让他们说会儿话,”流云吩咐了拢夏备车,要自己去抓药,回头叮嘱萧淞道:“你就在屋中守着阿姊,别到处乱跑,可明白?” “小淞儿明白!”萧淞哪有不依的,屁颠屁颠地跟着门房领人去了。 第83章 探病 李楼风在门外踟蹰了一会儿,没等来盛装出席的萧泉,倒是等来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 小丫头长得与萧泉有三分相像,骨碌着一双大眼睛看他,奶声奶气道:“是世子哥哥吗?” 李楼风猜想这就是萧泉口中的小淞儿了,他暗道不好,出门前也没揣一把糖仔,只好两手空空道:“正是在下,你阿姊呢?” 萧淞见他身姿挺拔姿容俊秀,在一众人头里出挑得打眼,当下也比较满意,背着手老神在在道:“我阿姊病了,她要见你,你随我来吧。” “什么?病了!” “嗯,你随我来。” 古灵精怪的小鬼头在前面带路,李楼风却有些急了,恨不能提溜着她直接冲到萧泉屋中。 萧淞推开门,还没来得及侧身,一道黑影就从她身边蹿过,已经到了她阿姊床前。 小丫头惊讶地看着他,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吗? 萧泉撑着身子要起来,李楼风昨日见她还是好好的,今日便病得连起身都困难,“你别动……别再凉着。” 他顾不得还有个小丫头在场,紧紧握住她伸出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泉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也干得开裂,明明一直在睡觉,眸中却布满了血丝,当真是病来如山倒。 李楼风把她泛凉的指尖包在掌心,心疼不已。 “你……可别……哭,我……现在哄不住。”萧泉一句话分了好几个气口,嗓音嘶哑,头也嗡嗡地疼。 她挠了挠他的掌心,还是冲他挤出一个笑。 李楼风压下泪意,转向眼巴巴杵在一旁的萧淞:“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严重?” 萧淞老成地抱着手站在一旁观察他们,突然被提问还愣了一下,“啊?这个我也说不好,是昨晚半夜,我阿姊突然打碎了床头的茶杯,守夜的丛云进来看了一眼,便发现阿姊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 还有一句她没说,那次她发烧也是如此,半夜一下就病重起来,没有任何预兆。 李楼风听得心口一窒,当即要去求他爹进宫找太医,萧泉虚弱得拽不住他,是萧淞揪住他的衣摆鼓着腮帮子道:“我阿姊叫你呢,你怎么也不听人说话!” “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李楼风连忙折身回去。 萧泉柔弱无骨地捶了他一下,埋怨道:“怎么……咋咋呼呼的,你今日……要进宫去,帮我辞了帖,我刚才喝了药,并无大碍,你快进宫去吧,别……误了时辰。” 这句话说完,她累得连眼皮都要睁不开了,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直直往下坠。 “你这样……”他半跪在她床前,哽咽道:“我不想去了,反正那里也没有你。” 萧泉浑身哪里都痛,像是被人痛殴了一顿,听到他的话,还是不自觉地笑了,“你把……小淞儿叫来。” 李楼风立马转头朝萧淞招手,“快来,你阿姊叫你。” 萧淞哒哒哒地扑在她床前,萧泉看她也是泫然欲泣,自嘲道:“我还……没死呢,你们一个个的……别丧着脸。” “小淞儿……你去你房中,把我给你的那本书……拿来。” 萧淞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她从没见阿姊这么虚弱过,连说话都费劲。 她吸了吸鼻子:“阿姊,生病了就好好睡觉,要书做什么?” “你去……拿来就是。” 萧淞不再多问,起身就往外跑。 萧泉搭在床边的手抬起来,摸了摸李楼风的脸,感受着他早上刚刮过的青茬。 他鲜少在她面前穿这么沉重的颜色,都是怎么鲜艳怎么来,跟个花蝴蝶似的。这身金纹玄衣设计巧妙,金纹除了前胸后背的凶兽纹样,还在他肩头、腰间勾勒出线条,衬得他肩背挺阔,腰细腿长。 萧泉看着他闷闷不乐的神情,逗他道:“小三爷今日……分外俊俏,令小女子……病榻生辉啊。” 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拿他寻开心。 李楼风又气又心软,抓着她的手轻轻咬了咬,吻在她指尖。 “那你就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要日日抓着你练武,把身子练得扎实些,我可不能……” 没有你。 他把脸埋在她掌心狠狠吸了一口,唇形被这人的手指细细描着,他抬起头来,见她面无表情朝他勾了勾手,他俯下身去,听她用气音威胁道—— “宫中尽是美姿丽色的妙龄女子,小三爷别忘了你这……病容在榻的糟糠妻啊。” 李楼风被她哄得笑了,眉宇间的郁色化了开去,偏头就要吻她,被她躲开了。 “别……莫将病气过给了你。” 萧泉嘴唇紧抿,没跟他开玩笑。 他也不像往常那般耍赖,见她困得厉害,在她眼皮上落下一吻,叹息道:“我这就去了,看看宫中有没有什么好药材,替家妻寻些回来。” “你好好养病,等我满载而归,可好?” 萧淞被狗撵似的脚步声地哒哒哒传来,萧泉闭着眼笑,轻声应了:“嗯,我等你。” 下一刻便呼吸绵长,真真切切地睡了过去。 李楼风对推门而入的萧淞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她搭在外面的手盖上,掖好被角,走到萧淞身边小声道:“走吧,你阿姊睡了,吃药了再唤她。” 萧淞抱着怀中的《世说新语》,凑到她阿姊床前确认了一下,见阿姊睡颜安详,这才老实跟了出去。 李楼风蹑手蹑脚地把门合上,与她走了两步才出声道:“拜托小淞儿多看着点你阿姊,我晚些再来看她。” 说完他朝她一拱手,神色失落地离开了。 萧淞抱着书立在廊下,看他垂头丧气的背影,心想这人好生奇怪,怎么他也叫自己小淞儿? 而且那是她阿姊,还用得着他拜托? 萧淞的脾性与萧泉像又不像,多了几分古灵精怪。 她翻了个白眼要去阿姊屋中守着她,奇怪地回想着自己推门而入前的画面。 那世子和她阿姊靠得极近,几乎要叠在一块儿了…… 这事要告诉阿娘吗? 她沉思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不说为好。 至于为什么,大抵是因为那个世子来时,阿姊笑得特别开心吧! 第84章 辩花 雨霁云开,街边的摊贩店家都纷纷勤快起来,早市随着小二的一声吆喝,正式拉开帷幕。 路过的行人被这精神头十足的一嗓子嚎得也爽利不少,人声渐渐鼎沸。 不过李楼风却恹恹,赶到宫门时二哥二嫂早已等待多时,柳扶风见他一人前来,忙问道:“泉儿可是有事来不了?” “不是的,她昨夜高烧,今天身子还未好,”李楼风勉强扯了扯嘴角:“辛苦柳姐姐等这么久了,我们快进去吧。” “泉儿病了?严重吗?”柳扶风作为常年卧病在床的病秧子,最是能感同身受。 宫中着人在宫门候着,李楼风把帖子递上,替萧泉告了病,方回道:“她家中人照顾着,等宫宴结束了,我再捎点药材去看她。” 柳扶风摇头叹气,没再说什么。 很快,她就不得不说些什么了。 “柳姑娘,许久不曾见你了,身子可好?” “李二爷,这是陪新媳妇来的吧?小夫妻感情甚笃啊……” 就连李楼风,也不得不笑着周旋,和各位熟与不熟、记得还是不记得的亲朋好友们扮上一团和气。 京中的显贵但凡能攀上边的,自然不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本就不需要高攀的,又瞧不起这些钻空子的,于是又是好一番站队嚼舌。 李楼风装聋听不到,柳扶风但笑不语,李二爷端的就是个清冷性子,于是一行三人倒是一股清流。 这宴会是太后娘娘坐庄,众人不敢让太后等,早早聚在了花妍蝶舞的园中,又是一番报团取暖。 “太后娘娘到——” “孟妃娘娘到——” 二位娘娘身后还跟着若干女眷,名头都不及前头二位大,便不一一唱了。 李楼风好容易熬到了男女分席,到了各位才子佳人吟诗作赋的场合,他借口出恭的名义跑了出来。 找了个缠满西番莲的翠嶂,躲在假山后总算缓了一口气。 这西番莲结的果剖开来吃酸酸甜甜的,冰镇之后泡水喝也别有一番风味,只是京中少见,他也只在入宫时吃过。 正想着如何在西番莲结果后偷揣两个出去,背后传来令他害怕的声音—— “楼风哥哥!” 李楼风身形一颤,差点从石块上摔下去。 “臣参见郡主——” 他连忙正形作揖,端的就是知书达理油盐不进。 月霞今日盛装出席,太阳出来之前美得不可方物,太阳出来之后美得有点热。 她的脸红扑扑的,在他面前故意晃着自己新做的纱裙。 “楼风哥哥!”她跺脚娇嗔道:“你抬头来看我呀!总是盯着地面做什么?” 李楼风不敢抬头,半真半假道:“有金子啊!” 月霞凑过去跟他一起看,看了半天疑惑道:“哪里有金子?我怎么没看到?” 李楼风被她的天真逗笑,退开两步抬起头来笑道:“估计是臣眼花了吧,咱们快出去吧,这儿都没什么人,可别让别人误会了。” 月霞咬着下唇娇羞道:“误会倒也没什么,我不怕的楼风哥哥……” 李楼风呵呵笑着往外走:“我怕呀郡主~” 月霞见他真的丢下自己跑了,一跺脚追了出去。 “今儿见了我的人都说我好看,你怎么不说?!”她质问道。 李楼风现在只想往人多的地方赶,敷衍道:“郡主国色天香,谁见了不夸一声好。” “你!”月霞赶不上他个高腿长,小跑在后面追他,听他总是敷衍,也恼了,顿在原地擦眼泪。 李楼风走出了一段距离,才发现郡主的丫鬟在安慰她,小姑娘正梨花带雨着。 哎,孽缘啊。 李楼风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折身回去了。 月霞正蹲在地上把眼泪砸到泥土地里,忘情地落泪着,面前的阴影一步步拢过来,她怔怔抬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去。 面前的人逆光而来,神情无奈,又有几分束手无策的温柔,叹气道:“别哭啦,不然他们该说我欺负郡主了。” 月霞噘嘴道:“你本来就欺负我!” 李楼风就蹲下来和她讲道理,“郡主,你看那花漂不漂亮?” 月霞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一大团的锦簇艳艳地盛放着,她吸了吸鼻子道:“比它漂亮的还有很多。” “嘚,”李楼风打了个响指,“对啦,郡主觉得它不是最漂亮的,但我就觉得它是这一园子花里最漂亮的,你说的对,但我也没错,你明白吗郡主?” 极少有人会这么心平气和地跟她讲道理,他们大多时间要她乖巧、端庄、聪明,最重要的是听话,遵从一切她明白或不明白的东西。 她看着面前的少年,愣愣地点头,“你是说……你不觉得我好看,因为你不喜欢我,对吗?” 孺子可教!但他可不敢直接这么说…… “郡主自然是好看的,只是这份好看应该留给懂得欣赏的人,给我看和给瞎子看没什么两样。”李楼风笑呵呵道。 敛秋见郡主不再像刚才那般哭闹了,对这小世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矮身轻声哄道:“起来吧郡主,总蹲在此处不雅。” 李楼风先一步起身,伸了个懒腰道:“快起来吧郡主,别哭啦,眼皮要哭肿了,再不起来腿就蹲麻了。” 月霞依言站起,腿果然有些麻了。 她似乎还在想他说的话,腿麻了也顾不上喊,歪了歪头道:“那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李楼风看着她脸上风干的泪痕,指着原先那朵花问:“那郡主为何不喜欢它?” 月霞蹙起眉头,不解道:“人和花怎么能一样?” “那人和人便能一样了吗?”他反问。 月霞想起她父皇和她母妃,时常觉得他们能成为夫妻是一件很……难以形容的事,甚至他们与她,都不是一种东西。 他是他,她是她,她是她。 她看着李楼风,喃喃道:“那你呢?你和我,又是一种东西吗?” 虽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他的答案始终如一:“当然不是,郡主,人与人的差别,比人与狗的差别都大。” “你以后一定要擦亮眼睛,找个喜欢自己的人。” 这是他的忠告与道别,她似懂非懂,却第一次没有穷追不舍,而是站在原地,任花香把自己淹没。 第85章 双枝 萧府。 萧泉仍旧昏睡着,江郎中看过,摇摇头只说并无大碍,备上些麻黄汤服用即可。 流云因着她半夜突发高热,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 那会儿四更天的锣音刚落,丛云便慌慌张张跑到他们夫妻院中,将萧泉的病状说了。 等夫妇两人和衣赶到时,萧泉又在床边吐了一回,整个人软软倒在床边人事不知。 萧程永本也想留下照看,可手头上堆了好些杂务,流云将他哄出门去,自己留在家中照看。 “江叔,真是偶感风寒,泉儿她又吐又疼的,我……”流云急得攥紧了手帕,她不是不信江郎中数十年的医术,虽说病来如山倒,可萧泉这病也太无厘头了些。 昨日她回来,还神采飞扬与流云商量着今日要穿的衣裳呢! 江郎中又回到萧泉床前把人看了看,抬起头来在屋内环视一圈,视线落在流云身后的萧淞身上。 “泉姐儿这病,与淞姐儿那次高热……实在是像。”他话一出口,萧淞便忙不迭地点头。 她抓住流云的手晃了晃,坦白道:“阿娘,我年前那场高热你记得不曾?我那时也与阿姊一般都是半夜突然烧起来的,身上疼得不行,又嗜睡又多梦,还总是被魇住!” 江郎中斟酌片刻,还是揪着他的山羊胡道:“夫人,借一步说话。” 床上的萧泉无知无觉,陷在梦中满头大汗。 流云收回视线跟着江郎中走出去,此刻天光大好,满院新栽的花卉都欣欣向荣地明媚着。 “江叔,你但说无妨。”流云听了萧淞的话后,愁眉不展。 江郎中思忖着措辞,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夫人,我与你多年相交,你也知我这个行当干的就是望闻问切辨证施治,但泉姐儿这病来得蹊跷,要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找个道士来家中看看,或是带着她到寺庙去斋戒一段时间。” “许是我多心了,但无论如何,你也求个安心。” 寺庙……“此子命格天生有异,菩提之下一人一果,此子却是个双枝。” 当年尔汝寺大师的话音犹在耳边,流云不可置信地捂住嘴,被丛云及时从身后扶住。 “夫人……” 江郎中见她这模样,也安抚道:“夫人莫要忧心,许是我小题大做,先养上两日再看也不迟。” “江叔费心了。”流云很快收拾情绪,着人把江郎中送出去。 那么些年过去,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都是她精心养出来的骨肉。 当年能悍然出口的拒绝,在两个孩子接连遭逢古怪后,她也隐隐后悔起来。 “拢夏,备马车,我现在就要去尔汝寺!” …… 从萧府到尔汝寺的路程约莫一个半的时辰,算是京中所有寺庙中离萧府最远的了。 流云不敢假他人之手,一颗心上下乱跳,掀帘望去这条路她有意无意驶过不少遍,如今心境更是与十多年前大不相同了。 街景换了几遭,也不知当年的大师是否还在。 流云拈起手帕按了按眼角,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各路神仙,求神仙们保佑她的一双女儿无病无灾,若有天谴,都遭在她身上吧…… “夫人,咱们到了。” 流云抚了抚胸口下得车去,尔汝寺伫立在八十一阶之上,似乎从未变过,依旧是古朴宁静,任世间去留。 她挽起裙角快步赶上,终归是年纪大了,在半道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步登得菩萨目下。 门外一座一人半高的香炉,炉心点着不灭的香烛。黄绒布搭在供桌上,香座里檀香袅袅,梵音阵阵。 已入中年的流云立在慈眉善目的菩萨像下,依稀还记得襁褓中的萧泉小小一只,在她臂弯里嬉笑哭闹。 她在世间趟过一遭,如今浑身都是软肋,俨然是菩萨座下最忠诚的信徒。 “大慈大悲南无阿弥陀佛,信女流云,愿折寿相融,佑我一双幼子长命无忧……” 她俯首贴面,双掌向上搭在蒲团两边,虔诚得恍若神女。 进香祷告之后,她寻了寺中沙弥,欲寻方丈,等来了一个有几分面熟的大师。 “可是十五年前的流云夫人?”大师鬓边发白,却明显比当年的方丈少些年龄。 “正是,敢问大师是?” 大师一手攥着佛珠一手持礼,“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竟一,是当年方丈座下的小沙弥。” 多少年人事变迁,流云当然不记得了,只是觉得他面熟,忙问候道:“原来如此,竟一大师,不知方丈可在寺中?” “方丈五年前圆寂了,”竟一念了句佛,一双眼睛洞若观火,“他圆寂前叮嘱我,说您一定会再来,今日我总算把您等到了。” 流云哽咽道:“是……年少无知,不知方丈苦心。” 竟一将她迎到禅房,奉茶道:“夫人莫要心伤,冥冥中自有定数。” 禅房的布局与当年无异,只把旧人换。 流云顾不上喝茶,忙道:“竟一大师,我长女如今卧病在床,病情蹊跷,与我小女儿年前一场病症状相似,可有解法?” 她将萧淞梦中惊惧,和萧泉的嗜睡迷梦细细说了,竟一听完久久不语。 半晌,撞钟声悠悠传来,竟一开口道:“夫人,这是命劫所诏,无解,也不需解。” 流云怔然:“命劫所诏?” 竟一神情似悲似悯,颔首道:“不错。” 撞钟声不停,命运的叹息一声一声凿在流云心上,禅房中传出女子压抑而绝望的低泣。 “夫人……”竟一手中的佛珠拨得快了许多,垂眼宽慰道:“万事皆有转机,夫人不可自弃。” “若是我当年听了方丈所言……”流云红肿着一双眼,未完的话语里皆是悔恨。 “非也,夫人,命数辗转而来,非人力可左右。” 比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她更希望有个切实的因果,哪怕把这份恶因归到自己身上,也比无解二字好受得多。 “我女儿……会怎样?” 竟一手中的佛珠一顿,“夫人,双枝子命途多舛,但并非死境,双枝本就仰生,令爱是千万人中的双枝,需受与千万人不同的业火,方成大道。” 他看着悲痛的流云,慈悲地笑了笑—— “夫人,死境在佛语中,亦是新生。” 第86章 起色 流云从尔汝寺回到家中时,夜幕已沉沉。 她虽止住了泪意,一双眼睛却还是红肿着,来回奔波累的何止是身子。 “泉姐儿醒了一回,喂了碗粥,喝过药后便又睡了过去。”桂芳嬷嬷搀着流云,“夫人劳累了一日,先歇一会儿吧,泉姐儿有咱们守着呢。” 流云摇摇头,“我去看看泉儿。” 桂芳嬷嬷也不再劝,将方才有客来访的事说了,“夫人,天黑尽之前,那小世子又来了一回,带了些名贵的药材来看泉姐儿。” 流云闻言顿足,廊下的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似乎一夜之间,萧泉的药味把整个萧府都浸透了。 临走时,竟一大师立在香炉旁,目光悲戚,遥望着晚霞褪去的天边。 “夫人……” 他似是犹豫,流云为人母的倦容映入他眼帘,“贫僧失言,令爱命中大凶,王权浩荡,恐与令爱相冲,兴许远离可避上一避。” 流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晚霞退隐之地,将那片金碧辉煌的宫墙都染了红。 她内心大恸,感激涕零。 “把那些药材……” 灯影晃动,她恍惚一瞬,吩咐道:“看看哪些药材用得上,都且留着吧。” 在这个节骨眼上,萧泉正与那小世子情深意切得紧,她万不能棒打鸳鸯,否则只会适得其反,逼得他们更加坚定。 流云也年轻过,明白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在想什么。 只是再深的情,都大不过命去。 先让萧泉安心把病养好,后面的事再徐徐图之。 …… 萧泉这一病就生生病了半个月。 每夜都沉在同一个梦境中,半梦半醒间挣扎起来,掐住喉咙往地上呕着好不容易吃下的一点食物。 可当她神智清醒,又全然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流云请了个道士来,又是摇铃又是烧符地折腾了一天,老道士说是撞了煞,好在煞气已除,需得静养。 萧泉听着耳边的摇铃声,看着道士拿着一把桃木剑在她面前挑来挑去,有些无奈的好笑。 撞不撞煞的她不清楚,但这老道符纸上的字写得都是错的,憋得她好生难受。 罢了,她这一病实在骇人,就当是为了她日夜操劳的爹娘,她就姑且认这老道是真行家吧。 半月来她缠绵病榻,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院中的墙角,时不时坐在廊下看燕子在檐下筑巢,心中充满了宁静。 恍若劫后余生。 她的精力不允许她持卷握笔,她就让萧淞磕磕绊绊地念给她听,偶尔李楼风来的时候她醒着,便与他说上两句体己话。 先生和师兄也前来府上探望了两回,只不过不赶巧,都撞上她嗜睡的时候。 她每日听着各种人传来的关心和问候,骨肉被泡在暖融融的人世里,有种此生足矣的餍足。 倘若有一日,这些都不复存在了呢? 萧泉被这猝然冒出的念头吓得掉了茶杯,涕泪尽下。 当晚她又是哭又是闹地呕了好几口血,第二日便奇异地好了个全。 连日来都被人搀扶着,终于再次感受到自己对身体的支配,流云见她欣喜地在院中奔来走去,痛快地跑动着,以帕拭泪,悄然离开了。 下午她便乘车去了沧浪堂,与先生和师兄侃了会儿天,精神大振,又从书库中借了两本书抱回家中。 夜间流云来探望,见她还在挑灯捧卷,收了她的书勒令休息,这才乖乖睡下。 先生没让她立刻回沧浪堂,给她放了一个月的病假,要她把身子仔细养好。 可天天躺着不是个事,她莫名想念起驰骋的快意来。 “萧泉!” 她耳边响起李楼风的声音,回首望去,身后空空如也。 她想念他了。 于是跟嬷嬷打了招呼,带了丛云驾车前往国公府。 既去了国公府,便也去柳姐姐院中坐了些时候,见她房中添置的东西多了起来,猜想柳姐姐这下确实是李楼风的二嫂了。 没多久,李楼风就上门要人来了。 “行了,我这就不打扰你们小别重逢。”柳扶风把自己的披风搭在萧泉身上,将她送出院中。 李楼风本也打算今日去找她,二哥与他说了会儿话才耽搁了。 “李楼风,我想跑马去!” 面前的萧泉脸色比之病榻上好了太多,半月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形销骨立,好在面色虽略苍白,但眸中神采奕奕。 他怎么舍得拒绝她。 “好,”他执起她的手,将自己掌心的热度渡给她:“我带你去。” 本以为他会用驰天带她过去,谁想他还是叫了车,与她慢慢晃过去。 “怎么不骑马去?”这小子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车中只有他二人,盯得她面皮薄了起来,没话找话问。 “虽说是要去跑马,还是少吹风为好。”他拨弄着她的指尖,执起来吻了吻:“我可不想再看你躺在病床上,有气出没气进的样子。” 萧泉笑道:“哪有那么严重。” 她抚着他的脸,捏了捏他颊上的肉,“你怎么还瘦了?” 李楼风幽怨地看她一眼,泄气道:“我这也算为伊消得人憔悴了。” 这半个月他又不能时时守在她身边,也不好日日去打扰,只能掐着日子隔三差五去看看,听小丫头说上些她的病况,把他吓得寝食难安。 萧泉自然知道这半个月他也不好受,怜香惜玉道:“放心吧,公子俊俏得紧,我可舍不得让你守鳏。” 他在她指尖咬了一口,萧泉“嘶”一声缩回手来,笑骂道:“你是狗吗?怎么总啃人!” 李楼风凶巴巴地亮了亮虎牙,“汪!就是爱啃骨头!” 这是嘲她瘦得皮包骨呢臭小子! 两人闹着闹着终于到了,李楼风掀开帘去,刺眼的光洒进来,她偏头躲了一下。 “来。” 她把手伸出去,被他掂下了车。 风声呼啸,跑马时畅快的滋味在她的身体记忆里复苏,她拉着李楼风往里面跑去:“快!我这半个月都快躺废了。” 李楼风被她拽着乐得跟上,瞥了一眼场中的扬尘,是一群公子哥正在打马球。 他抖了抖手臂,萧泉回首,晶亮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李楼风问:“你想不想打马球?” 第87章 围殴 马场中吵吵嚷嚷,嬉笑怒骂各自全了,时不时的哄笑声传来,似是要把天顶都给掀了。 场中约莫八个人,每人手上都持着一小杆,对地面上拳头大的小球穷追不舍。 萧泉之前只听贵族们聚会时会打上两场马球,这项运动对马上综合素质的考验极高,她一个初学者便也没肖想过。 哪知正好撞上了,她欣喜道:“想!” 李楼风便牵着她走到茶楼,吩咐伙计上茶,带着她坐在窗边观战。 “那就等你身子养全了再来吧。”他笑吟吟道。 萧泉也知道自己大病初愈,但还是气鼓鼓道:“那你还逗我!” 某人无辜道:“我就是问问,又没说什么时候带你学。” 场中纵马交错,光是坐在此处看都觉得畅快,她搡了李楼风一把,“你可与他们相熟?你去玩玩,我想看你玩!” “好球!!!” 喝彩声传来,李楼风捉住她的手并不侧目:“我不,我要陪着你。” 这马球一场下来也要花上不少时间,没有把人带来这里,自己跑去玩个痛快的道理。 “诶,小三爷,您二位的茶。” 伙计认出了萧泉,向她颔首笑道:“这帮小公子来了有不少时辰了,一直打到现在。” 李楼风又要了些小食,当真是舒舒服服地观战起来。 场上有几个熟面孔,都是原来在国子监的同学,他与他们本就秉性不同,也玩不到一块儿,现在更是连脸都不想露。 他听伙计这么一说,手撑在桌上道:“那应该快了,等他们打完球,我们就跑马去。” 骑马本就耗力,又是抢球又是赶球的,能玩上半天已是他们的极限了。 萧泉手撑着头望向窗外,身边传来热度,李楼风蹭到了她这一头,桌面下拿腿撞了她的,见她瞪过眼来忙道:“嘿嘿,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规则,要不然光看着多无聊啊。” “你……”萧泉瞧着他这小狐狸的模样就想逗上两句,恰巧伙计又拿了两盘干果一盘鲜果上桌,她收了话头笑着道谢。 伙计一见小三爷这副德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二位有事拉铃啊,小的先走了。”说罢下了楼去。 “你方才要说什么?”他把下巴垫在她肩上,场上战况正激烈,三人合围着一人,对他球杆底下的小球虎视眈眈。 “我说……咦,好漂亮的身法!” 被围在中间的那人不与他们缠斗,一杆将球打了出去,紧接着整个人攥着马缰摔下马去,以侧身位冲出了合围,重新将球拢在身下。 李楼风本不满她真的看球去了,随意一瞥倒真被那人的马术吸引,与她津津有味地评品起来。 “嗯……那处有些急了,待另外两人围过来之后将球传出,调虎离山方使全了。” “唔……除了那人,其他人我都分不太清。” 萧泉盯着场中的蓝灰色身影,他身上应是粗麻所制的衣裳,其他人的衣料在阳光下都会呈出亮色,唯有他灰蒙蒙的,像个异类。 李楼风称赞着他的骑术,这人在闪转腾挪间挥杆,每一杆都透着股狠意。 骑术上他也剑走偏锋,若说李楼风的术是稳中求胜,胜在日积月累厚积薄发,那他的骑术便像是现学现卖,几乎猜不到他的下一式,肆意潇洒间又有一番浑不在意的意味。 肩上的人抬起身来,语气微沉,萧泉侧眸看去,李楼风眉头紧锁盯着场上的状况:“不对……那人没有队友,他自己就是一队。” “什么?”萧泉本以为是那人骑术高超远超队友,这才一骑当先。 场上战况越发激烈……指的是那一大帮人抢球抢不过单枪匹马,骂声越来越刺耳。 “啊!”萧泉惊呼一声,又惊又怒。 场上的人已经不是在打马球了,而是对着一个人挥杆,好几次那马球杆都与那人擦着头皮挥过。 这绝对不是在闹着玩。 寡不敌众,很快那人被猛击下马,若不是他机敏,险些被马踏中大腿,那腿就别想再用了。 李楼风“啧”了一声立刻起身下楼,不忘叮嘱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看看。” 楼下的两个伙计也注意到了不寻常,都在门前探头探脑的,见他下来忙“哎哟”一声,“小三爷可是要上前看看?” “是,劳你们备些伤药。” 伙计连连应声松了口气,本来他也打算找看门的大刘过来拦一拦,若李楼风能出面是再好不过,那群公子哥可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惹得起的。 可别闹出什么人命来。 那处还在围殴,李楼风随手牵了匹马冲进场中,远远便喊道:“陆知,陶海晨,好久不见了——” 陆知是工部主事的儿子,陶海晨则是孟妃的外甥,其他人他不认识,但估摸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陶海晨斜挎着衣袍,露出里面的汗衫,对突然冒出来的李楼风好奇道:“这不是小三爷嘛?你今儿怎么也来了?” 李楼风驭马凑近,陆知骑在马背上,挡在倒地的那人前面,问候道:“小三爷近来可好?” 其他人对这位李家小世子也略有耳闻,按家中官位来排他们自然是无法与世子相提并论,当下收了几分凶狠,异口同声地问了两句好。 “今儿天气不错,我也来跑跑马,你们在这儿干嘛呢?”他皮笑肉不笑,绕开了陆知,倒在地上的人侧身捂住肋下,用一双凶狠的眼睛瞪着他。 李楼风一愣,这人面容青涩,估计比他们这些人都要小上几岁。 陶海晨看他这架势,甩了甩球杆,“不过是教训个不长眼的东西,还把小三爷招来了,看来他这条贱命还有几分福气。” 孟妃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许是孟氏一族都藏着骨子里的阴狠,陶海晨这个亲外甥自然也不遑多让。 话既说到这个份上,李楼风也不与他兜圈子,扯了扯嘴角:“那还请你高抬贵手,我看他苦头也吃够了,闹出人命来大家都不好看。” 陶海晨有点天生的下三白,笑不笑都有几分阴冷,他手扶着脖颈转了转,目光恰好与楼上的萧泉对上。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萧泉还是打了个寒颤。 第88章 困兽 少说也有百来丈的距离,看是看不全备的,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个女子。 陶海晨嗤笑道:“我说运气怎么这么好,撞上了小三爷出门撒欢,原来是温香软玉在怀,倒是我们这帮人不赶巧了。” 众人一哄而笑。 能把每句话都说得毒蛇吐信那般阴沉,陶海晨要算同辈里的头一位,也不知这人今后入得朝中,又是怎样一番搅弄风云的人物。 李楼风忍住想拿球杆给他这奸臣胚子开瓢的冲动,一抬下巴:“那你意下如何?” 他也不装什么兄友弟恭了,身份摆在这里,你就说放不放人吧。 陶海晨眼神阴鸷地笑了笑,把球杆一抛砸在那人身边,举起手来笑道:“小三爷既然要出这个风头,臣等哪有不从的?” “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子这么好命,哪日小三爷一定要为陶某引荐引荐。”说罢他调转马头,众人纷纷砸下球杆,跟了上去。 踏出一地扬尘。 “我管你是什么爷,赶快滚。” 地上的人依旧维持着倒地的姿势,看样子伤得不清,话却说得不客气。 李楼风下马上前,也懒得用热脸贴谁的冷屁股,在他挥掌过来的那一瞬捉住他手腕,一抬一压卸了他的力。 他闷哼一声让软倒下去,被李楼风一把拽过,扶起身来。 “你们这些纨绔没一个好东西,仗势欺人不算,还要阴招频出……” “行了!”李楼风也不是什么受气包,反手戳在他肋下,听他痛哼一声才收手:“我路见不平搭了把手,你寡不敌众被人搭救,那就老实受了,想谢就谢一句,不想谢就别出声。” “又不是我欺负的你,冲我嚷嚷什么?!” 这人被骂得蒙了,果然老实不少,身体也没那么僵硬,李楼风扶着也顺手些。 陶海晨那帮人走得远了,两个伙计上前来搭了把手,把面露痛色的伤患扶到桌边坐下。 萧泉早早跑了下来等候,见这人身量不高,小小的一张脸上满是强忍的倔强,近看更细弱了几分,估摸着年纪不大还没长开。 没想到刚才就是这细弱莹白的胳膊攥住马缰,在场中来去自如。这人看起来,与她家萧淞差不离多少,她不由问道:“你怎么样?他们打你哪了?” 她脸上的关切与痛惜不似作假,这人本要喷上两句,对上她关心的视线,冷哼一声撇开了头。 李楼风把她拉远几步,与她咬耳朵道:“这小子是个牙尖嘴利的,逮人就咬,你别理他。” “嘶……” 身后传来痛呼,那细弱少年很快抿紧嘴唇,若不是面无人色,还以为刚才的痛呼不是他发出的。 “没事,我还能跟一个小孩过不去吗?”萧泉走去问替少年看伤的伙计:“他怎么样?伤哪儿了?” 伙计觑了这少年两眼,又是佩服又是痛惜:“他的腿好像有旧伤,断了两根肋骨,其他的都是些皮肉伤。” 李楼风听这伤势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轻轻搡了少年一把:“喂,你刚才腿上有伤。还与他们周旋了那么久?” 少年捂着肋下,语气依旧生硬:“不过是些只会狂吠的草包,若不是腿上有伤,我必不能让他们这么算了。” 萧泉与李楼风对视一眼,这小子……倒真是块又冷又硬的臭石头。 摔不疼砸不烂,陶海晨那种生来睥睨的人,最恨这种一无所有却敢跟他平起平坐的野草。 光是他这张不饶人的嘴,萧泉也懒得问那帮公子哥为何刁难他了。 见他疼得一双入鬓眉隐隐颤动,萧泉心软地叹了口气,对李楼风道:“走吧,我们把他送去医馆。” 伙计给他做了简单的包扎,认同道:“这伤还是得送医,可别耽误了,骨头长歪了就不好了。” 少年闻言挣动起来,痛色浓重几分:“我……不去医馆!” 萧泉:“为何?” 少年抬头怒视:“你们少管闲事!” 他分明痛得连气息都不稳了,还非要讳疾忌医,像濒死的小兽又拒绝求生。 一身的麻布衣裳,腿弯处还打了几个补丁,因为衣服的颜色容易忽略大腿上浸出的血。 萧泉气性也上来了,怒瞪回去:“我今天非要管了,伙计,取麻绳来!” 李楼风呱呱鼓掌,在她身后狐假虎威地欠道:“哼!狗咬吕洞宾的东西!” “你们!”少年气得五官皱在一处,起身就想跑,被萧泉抓住按在椅子上,喊道:“快给我把他绑上!” 他没想到这女子看起来柔弱,自己这一身伤还真挣不开他,很快被避开伤口五花大绑起来。 “你们!我要告官!”他咬碎槽牙,怒吼道。 萧泉把李楼风往前一推:“巧了,官就在这儿!李楼风,抱上他我们走。” “啊?我抱他?”李楼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一脸不忿的少年。 萧泉睨他:“不然我抱?” 伙计连忙道:“哎哎哎我抱我抱!” 李楼风松了口气,背着手上前对着目露凶光的少年哼声道:“给我老实点!不然骨头戳到肺管子里,你连痛都痛不利索!” 少年一听这求死不能的死法,果然老实不少,任伙计把蚕蛹似的他抱到马车上。 李楼风自己驾车,坐在车轼上对伙计招了招手,“谢了,你且去忙吧。” “哎,小三爷才是帮了大忙,那小的回了。” 马车很快出了马场,朝最近的医馆驶去。 本来马场旁边就有一家医馆,但半年前被人砸了,后来也就举家回乡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李楼风一手挽着马绳,一手警觉地撩开门帘,果然萧泉正好奇地打量着横倒在座上的少年。 这少年双眉浓黑斜飞入鬓,眼若飞叶,黑白分明的眸子似乎无时无刻不在警觉,窄鼻梁薄嘴唇,加上他周身生人勿进的冷气,怎么看日后长大了,都是个薄情寡义的东西。 只是一开口冰雪般的气质就散了个干净。 “你再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少年的声音透着股小男孩的凶狠,听在萧泉耳里就是张牙舞爪的淘气,她伸出两根指头戳向他的眼睛,在他紧紧闭起的眼皮前停住,嘲笑道:“挖人眼珠,就要有反被人挖掉的自觉。” 她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哧笑一声:“小屁孩。” 第89章 余歌 两人把不老实的小屁孩送到医馆后,大夫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些爱护身体云云的话,给这小子上了夹板。 日行一善后,那小子脸色还是绷得紧紧的,两人也不与他一般见识,将药钱结了便离开医馆。 “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大夫握着笔顿了顿,手底下的医单空在名姓那一处。 少年见他们二人真的离去了,不免有种空落落之感,“剩余的余,歌声的歌。” 大夫颔首把医单递与他:“每日三服,避水,少做发汗之事,果蔬肉食均衡些。” 余歌低声道谢,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去。 说是家,其实是一处金玉之地的边角料罢了,低矮的瓦房和颓势的墙垣,砖缝之间蔓延出油绿的青苔。 他一直走到夕阳西下才到了家门口,后背出了一身汗,医嘱是欲遵不能了。 院中一个青衫男子正坐在小马扎上,望着天边淡淡的月牙,听到有人拖沓着步子而来,唤了一声:“余歌?” 余歌扶着矮墙站在门口,这里已经没有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脚下的黄土随着他的步子,裤腿上沾满了黄尘。 院落中斜阳半褪,四四方方的小院落里住了两户人家,平日里总有孩童哭闹的声音传来,这两天那户人家外出省亲去了,兄长与他都安生不少。 他叫余歌,兄长叫芳雅,都是无姓的好名字。 “你怎么了余歌?!”芳雅人如其名,与余歌完全不同,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讨喜得多,谁和他多说上几句话,都如沐春风。 余歌摇摇头,对他难得有了些柔软:“没事,就是摔得狠了,养养就好。” “对了,”他躲开芳雅伸来搀扶的手:“还没恭喜兄长,得入大理寺,今后怕是能青云直上,摆脱这无谓的命运。” 芳雅觉察到他的躲避,收了手没再强求,“哪里就平步青云了,只是个小小的寻官。” 余歌没再说什么,拎着药进了自己屋中。 芳雅在他门外站了许久,直到他的影子被月光映得有如实质,才收了院中的马扎回了房。 没有孩童玩闹的夜间,能听到鸟叫蝉鸣,和血肉滋长的声音。 身上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人对他放轻手脚,毒打落在他身上,他却只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他与芳雅相差四岁,同是无父无母的济慈院出身,相依为命,他真的把他视作兄长。 他太想有一个家人了,不会抛弃他的家人。 芳雅总说他这张脸太出挑,若是个姑娘,便也不会如此命苦,总有富贵人家买了去。 他不求什么富贵人家,每日粗茶淡饭有风有月,他便觉得很好了。 上天不允许他拥有更多,他就收了自己的贪图,做个简衣陋巷的凡夫俗子。 芳雅将他带到宴席中,带他看美酒佳肴满桌珍馐之时,他真的以为这是芳雅的高升宴,喜气洋洋地笑起来,真心实意地祝福他的兄长前程远大,不再奔劳。 因而忽视了高位座上如狼似虎的目光。 待芳雅走后,他与那不知是什么官的大人物共处一室,干裂树皮般的手渐渐从他的膝头抚上他的脖颈,把玩着他年轻的肌肤,嘴里吐出腐臭的气息。 “好貌美的小公子,那穷书生说身边有个玉人似的娃娃,老夫还不相信……” 余歌在山崩海啸的耳鸣里回过神来,杀气腾腾地将自己脸上的手肘反拧,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了整层。 很快有人推门闯进来,他一把掀翻酒桌,缠斗几许,终究寡不敌众,拳脚如雨滴坠落,那名叫陶海晨的贵族子弟闯了进来,一脚踩在他脸上,要拿他向那老不死的东西卖个乖。 于是他被带到了马场,被他们团团围住,陪这群猪狗不如的东西“打马球”。 余歌抱紧了被褥,把眼睛藏起来。 不知道把他自己扔在那儿时,芳雅在想什么? 想他终于摆脱了自己这个累赘?想他今后畅通的仕途?还是对自己有过一丝一毫的不舍和怜悯呢? 卖子求荣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世人司空见惯,利益熏心处,得见人心。 血浓于水都不过如此,更何况是他们。 被摁在地上毒打时,身体里骨头断裂的声音犹在耳边,可他当时只想歇斯底里地问芳雅一句为什么? 但当他徒步了一大段脚程之后,风一吹后背的汗就阵阵发冷,他似乎能明白芳雅在想什么。 太累了,他尚且知道屋房的归宿,身如浮萍,无依无靠的归属又在哪里呢? 因此,当芳雅温润的目光再次笼罩在他身上时,他不想追问那个答案,也无法再对这人心无芥蒂地笑。 是时候,又一次离开了啊。 月光越过窗纸,在他的床前拢上一层轻纱。 余歌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对面目姣好的少年,扎了眨眼,眸中涌上丝丝雾气。 他们不问他名姓,不问他缘由,费心费力地把他带到医馆,还替他把药费出了。 观他二人穿着不似寻常人家,应是不缺那二两银子。 可自己不就是被二两银子被卖了吗? 那么多锦衣玉食的东西,也只有他们对他伸出手,问他疼不疼。 陌路相逢,能做到这个份上,京中掐指未必数得出一只手。 他还一个谢字都没说过。 若不是他们,今天自己不死也得废半条命,这一天过得也真是精彩,半天雷霆半天雨露,他倒是均沾了。 身上疼得微微发热,余歌懒得挪动身子,就这么半梦半醒着睡了过去。 一直到月头偏了下去,他的房门被推开,那身青衫踏了进来。 芳雅走到他床边,看着他埋在被褥中熟睡的面庞,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恍惚这么些年过去,那个只及他腰高的孩子,已经出落得越发像样了。 而他,已经是个不像样的大人了。 “阿余。” 他的声音很轻,害怕惊动什么似的。 “对不住。” 他的神色里有一闪而过的愧意,很快便隐入夜色,他还是那个温润端方的芳雅。 桌面上的药包底下压着一张信封,那是他们相伴多年最后的温情。 从今以后,便是相逢陌路了。 第90章 重逢 綁五月风暖,在越发聒噪的蝉鸣与夏意里,萧泉彻底养好了身子。 李楼风得了空就在沧浪后堂教她打虎拳,还说要定期盯着她打,怕她背着他松懈了。 “这虎拳打完从丹田开始发热,身体暖洋洋的,你手脚易凉,每天打上一套只有好处!” 李师傅苦口婆心抱手在旁,萧泉也就在他的监督下开始了养老生活。 挥臂展腿之间,有个熟悉的身影似乎跟在师兄身后,进了堂中。 “叮铃铃” 师兄出来敲响了檐角的铃铛,她和李楼风赶到堂中,见到站在台上的人,齐声惊讶道:“你是小屁孩?!” 余歌本来见到他们,心中也有些雀跃,没想到这两人一来就揭他短,当即黑了脸把脸一歪,冷哼一声。 呵呵,还是熟悉的尿性啊。 她拿手肘杵了杵李楼风,“走了,入座!” 堵在门口的两人才各就各位,等着先生来介绍。 京中春闱落幕已一月有余,但每日慕名来拜访先生的书生半点不见少。有时来的人撞上先生正在讲堂,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跟着听上一会儿。 此时廊下也坐着三五个书生,掌生师兄给他们续了茶,兀自捣腾他的小菜园去了。 先生清了清嗓,“这位是新来的余歌,今后与诸位一同向学。” 余歌对着先生作了一揖,又对着下面好奇的学生们作了一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目光不与那虎视眈眈的两人对上。 萧泉和李楼风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望向他的腿。 这小子的腿伤就养好了?而且看着与上次不大一样了,似乎……沉敛多了? 先生安排了余歌坐在原来王仪笙坐的位置上,喝了口茶开始讲堂。 …… “诸位回去都用功些,”先生将教鞭抽在桌上,听起来很是唬人,但先生从未把它用在任何人身上,“明日来我要抽查,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散了堂,待先生出了门,门外的书生们便拥着他去了书房,堂中发出此起彼伏的解放欢呼,还有两个看准了先生进书房,提脚就跑出去了,真是一秒都多待不得。 人群陆陆续续地散了,只剩下李楼风萧泉……和一只余歌。 终于等到这时候,两人心照不宣地挪动位置,李楼风坐到余歌身后,萧泉也捧了卷坐到他旁边,他像是炸刺的猫瞬间警觉起来,手里还攥着笔,目光在两人笑而不语的面容上来回打转:“你、你们想干什么?” 萧泉:“伤好些了吗?” 他想起那日的遭遇,攥着笔指尖发白:“嗯……好些了。” “怎么这副可怜巴巴的表情?”萧泉疑惑道。 本来要在后面戳他的李楼风撑在桌上探出头去,“啊?怎么了怎么了?” 余歌炸毛道:“谁可怜巴巴了!你们俩这是做什么!” 李楼风身形一滞,慢动作坐回了身:“哦……人家不领情呢。” 萧泉扶额叹气,拿腔拿调道:“罢了,怪我们多事,挂心你伤好了不曾,倒是我们的错了。” 两人一唱一和把他衬得像个不识好人心的白眼狼,小孩好逗,以为他们真的伤心了,垂头默然半晌。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还是盯着桌面上的讲义,原来都是芳雅边挣口粮边学书,得空能教他两个字的时间几乎没有,这讲义上他大半的字都不认得,拿笔的姿势也是偷学了芳雅。 一踏入沧浪堂,他便有些后悔听了芳雅信中所说,来求个贤师多学点东西,日后好谋生。 他在努力不让自己出糗了。 “那日你们帮了我,那些药费我日后会补上的……”他拿手背抹了抹眼睛:“对不住,我脾气太臭,不是有意赶你们。” 萧泉一看,玩大发了,这下真把小孩逗哭了,忙掏出手帕上前哄道:“好了好了,我与他并没生气,全是逗你呢。” “啊?他真哭了?”李楼风坐在后面看不清楚,慢半拍道。 萧泉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少说风凉话!” 余歌一下挺直脊背,把刚要伸头的李楼风下巴撞了个趔趄差点咬断舌头,歪到萧泉身上喊疼。 “行了,我才没哭,这东西你自己收着吧,”他把萧泉的手帕往回挡了挡,瞥了李楼风一眼:“免得有人明里暗里地吃味。” 他算是看透了这一对,两人贴在一块儿恨不能把“郎情妾意花前月下”刻在脑门上。 “我……我不大识字,若有空闲,”他咬了咬下唇,试探着迈出友善的一步:“劳烦你们教教我。” 两人凝固在原地,萧泉手动合上李楼风的下巴,“快!机不可失,收服他!” 萧泉关门放李楼风,李楼风领命扑上去,一把揽住余歌的背,笑得活像拐卖人口的人贩子:“来来来,在下勉强算是学富五车,尽管来问。” 余歌并不客气,逮住人就一通问,一遍不懂就问两遍,然后用自己的方式做了标记,预备晚上回去再多看看。 他这份用功劲看在李楼风眼里,有些恍惚,沧浪堂里怕是要出个小萧泉。 另一边的萧泉看着他俩兄友弟恭的样子,欣慰地笑了笑。 余歌换了一身衣服,那天的衣服破烂成那样,指定是穿不了,今天这身也是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袖边衣角被晒得发白,可以窥见他的生活并不富裕,甚至是有些捉襟见肘。 但他自尊心又分外强烈,所以会一遍遍提起药费,不想让他们因此看轻了他。 他与王仪笙何等相似,却又全然不同。 就算他坐在王仪笙的位置上,也不会步了那人自恋自怜的后尘。 萧泉一心二用,一边挥毫一边忆起那日马场之上这小少年的矫健身姿,那不屈不挠的气势,和一点就炸的脾气。 他们与他也不过一面之缘,余歌却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 她想,这人只是运气不大好,秉性却可见一斑。 笔尖停顿,她侧目而视,果然见那少年咬着笔头,神色认真极了,听着李楼风东拉西扯又能莫名圆回来的那些释义,留下自己的体会和笔墨。 纵然命运欺你单薄,好在你浑身是刺,又正当年少。 第91章 春芽 京郊有一处河滩,地处索湖下游,既无双峡之势,也没有这一头那一方的小山丘,是个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的大平滩。 除了近河道的两边是些鹅卵卵石,其余都铺就了绒绒的草地,冬日常有人在河边架火烤鱼,夏日嘛,来的多是些爱戏水的孩童。 还有爱放风筝的萧淞。 “飞起来了飞起来了!二小姐再快些!” 拢夏在后面撵,萧淞一手握柄一手牵绳,闷头就往前冲,一双短腿迈得雄劲有力,她自己画面的风筝很快就往在高空悠悠荡了起来。 这里地势大人又少,夏日时节阳光总把草地晒得暖洋洋的,伴着微微的河腥气扑面而来,凉爽极了。 拢夏也不急着去追,比起大小姐喜静的性格,二小姐不玩到力竭是牵不回家的。 她眯眼遮头,望了望在不远处朗笑的二小姐,舒服地席地而坐,躺在草地上吸收日月精华去了。 萧淞兀自牵着线倒退,风筝飞得越高,她拽得就越放松,“京中要是有放风筝大赛,我肯定能一举夺魁!” 天朗气清,她自个儿与自个儿玩惯了,倒也玩出不少花样。 一会儿是“轻功上飘”,一会是跳着让风筝有节奏地上下起伏,取名“鱼跃长空”,萧泉曾听过她胡诌两次,还赞她在玩乐方面是极有创新的。 不远处有一个三层高的木楼,底下挂着一面朽得快寿终正寝的木匾,上书“听风楼”三字。 萧淞不是第一回溜达到此处了,心想许是哪个附庸风雅的前人建在此处闻风望月的吧。 她还想偷偷溜进去看,但那门实在堵得严实,她一人推不开,拢夏是决计不会帮她的,怕里面有什么不好的东西。 不过,今日这楼却不太一样,她目力极好,能看见顶端站了个少年。 那少年沐在光中,目光远眺,却周身发寒,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悄悄观察他。 他神色悲伤,像是一个人在那处站了很久很久。 萧淞心下暗惊,赶忙把风筝线收短,非常“不小心”地让风筝挂在了二楼檐角。 “这位兄台——” 余歌如梦方醒,四望之下发现楼下有一藕衣双髻的少女,正双手拢在嘴边朝他费力呼喊着—— “我风筝挂住了,你可否取了递与我呀——” “拜托你了——” “这风筝对我是贵重之物,你取了下来必有重谢——” 余歌好奇地垂头看她,少女也殷殷切切地仰头,在阳光下不得不眯缝着眼,粉面圆脸,像是一只晶莹剔透的小包子…… 他没有说话,径直从瓦铺的房顶矮身梭下,抓住突出的檐脊,身子一晃荡到二楼。 楼下的少女语无伦次地惊呼出声:“啊啊啊啊你别死——” 他踏上二楼的栏杆,将挂在檐角看不出画得是猫是虎的风筝取下来,伸手把风筝扔了下去。 少女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摔死了。” 哪有人放风筝会放到这不高不低的檐角来的,更何况他刚才根本没看到有人在这边起风筝…… 他两手搭在栏杆上,看着粉雕玉琢的少女,陈述道:“你故意让风筝挂上的。” 萧淞上前把风筝捡起,听他问道:“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寻死呢!站那么高做什么!”萧淞不满地跺脚道,很快眼珠一转,指着他道:“你好厉害,我能跟你学功夫吗?” 什么功夫……这都是平日里他没事找事干,扒楼甩墙用来寻刺激的,不过是身手灵活些罢了。 他拧眉片刻,不解道:“我要寻死,又关你什么事?” “嘿你真是……”萧淞体会到了书上想要舌战群儒的感觉,虽然这里只有一个。 她撸了撸袖子,又是指天又是指地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再说了,你那么摔下来多痛啊,你不怕疼的吗?” “还有,我阿娘说了,若承他人善意,一定要感怀在心,”她叉腰抬下巴,气势汹汹道:“快跟我道谢!” 下一瞬,少年翻栏而下就停在她面前,她踉跄后退,心想完了,肯定要摔个大屁股蹲。 余歌没想到这人气势汹汹,却那么不经吓,伸手想要拽住她的手臂,可她乱挥着手,他只好握住她的手将她拽住往回拉。 萧淞愣了愣,他很快把人甩开,手里还残留着少女掌心温暖柔软的触感。 他蜷了蜷手指,被风吹凉的手指也渐渐回暖,绕开她走道:“笨死了。” “哎哎哎别走别走!!”萧淞连忙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你真的会功夫啊?你教教我嘛,”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高度,啧啧称道:“喂,你叫什么名字,我拜你为师吧!” “你太笨了,学不会的。”余歌从没被人这么聒噪过,冷着脸说风凉话,话一出口又后悔了,想说些什么补救。 谁知萧淞先他一步,拿风筝的那只手搭在他肩上,风筝头戳在他颊边,“你给我停下!” 少女气冲冲地绕到他身前,仰头想了想,应是觉得终究是自己未来师傅,不好骂得太狠,于是折中成了谆谆教诲。 “人各有所长,你手脚灵便,是你的长处,我讨人喜欢,是我的长处,你是你我是我,是不能用你的长处来嫌弃我的短处的,你可明白!” 说了一大串,还是没和蔼收尾,咬牙切齿起来。 她见少年神色哀伤,以为是自己骂得狠了,挥着手道:“额,我的意思是说,你很厉害我也很厉害,嗯……我家中从来没人说过我笨,你也不可以……嗯,你怎么了?” 少女担忧的神色不似作假,他好像窥到了世界的另一面,被人善待的人,才能善待别人,若是他见有人寻死,他根本不会上前,左右是自己选的…… “余歌……” 他低声道:“我叫余歌。” “哇,真好听的名字,歌谣的歌吗?”少女挥着风筝笑起来,“是哪两个字呀?” 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的名字好听。 “你……”他话音未落,远处有人在扯着嗓子呼唤:“二小姐——你跑哪去了——” 萧淞循声望去,一手拿风筝一手提裙角,“这儿呢——” 她回头看着面前俊俏的小少年,把手里的风筝递过去,“喏,送给你,若是有不开心的事就来此处放风筝吧,把心事都放到天上去,你的人间就回来啦!” 余歌愣怔地接下那画风清奇的风筝,少女边跑边与他约定:“那下回我来找你,你一定要教我啊!小师傅!” 风吹半夏,翩跹远去的背影在无人知晓的瞬间,种下一株春芽。 第92章 设宴 少年不知岁月长,春去秋来,把酷暑的枝叶在凉秋里晾干,风一吹簌簌而落,踏碎了一地金黄,又在纵天而去的枝丫间远望南飞雁。 “回魂!”李楼风还是一身单衣,打了个响指,坐到余歌和萧泉中间的座位上,抱手打量他:“你一直盯着她做什么?” 余歌翻了个白眼,他身上裹了棉絮,看起来没那么单薄了,“萧泉,管好你家看门的。” 萧泉笑着摇头:“看门的气性大着呢,说两句就要哄,我可不敢管。” “你不敢谁敢!”李楼风凶狠地回过身去,和她闹成一团。 余歌早已习惯,初见就是这德性……他又偏头看了看笑起来的萧泉,那双眼睛与她不一样,但两人的神态却是有好几分像。 他没观察过其他姑娘,不知女孩家是不是笑起来都有一份温暖天真,萧泉是,那人也是。 那日过后,他便再也没遇见过她了。 好几个休沐日,他攀上木楼顶端眺望,好些人来河滩边放风筝玩闹,但都不是她。 他应该问她的名字的。 “对了余歌,今日我家中设宴,你随我们一同去吧。”李楼风已经蹭到萧泉身边,靠着她的肩膀道。 李明庚很快要往南,奉旨去往南边的土地移风易俗,因此在家中设宴,款待一直以来多有照拂的亲朋好友。 也将家里人托付一二。 余歌为难片刻,还是拒绝了:“我今日得将手头的东西卖完,等天气一冷,就难销货了。” 雅芳走后,他自然要学着自己谋生,之前都是雅芳作大家长,他在旁边跟着打下手,现在他自己找了些小作坊,跟他们进些时兴的小玩意,在人流多的犄角旮旯扎个小摊,糊个口不成问题。 萧泉曾让他去自己铺子里当帮工,他干了几日备受照拂,萧泉时不时去探望他,倒是他越发不自在,很快辞了那份工,自己寻了个活计。 “无妨,那我着人用食盒给你装点送过去。”李楼风也摸清了他的性子,这种程度的照拂他还是愿意的。 “嗯,多谢,多来两个蹄髈。”他点上菜了。 萧泉帮他点道:“再多给他匀点凉拌苦瓜,他爱吃那个。” 他冷哼一声:“最毒妇人心,诚不欺我。” 冬日里天黑得快,余歌提前走了,要占一个好的位置,把夏秋两季姑娘们爱薰的香囊销出去。 他还送了萧泉一个,萧泉系了两日,萧淞新奇上面大俗大雅的图案,萧泉便又跟他要了两个,送到萧淞手中。 李楼风把萧泉送到车边,丛云见他们牵着手,也不吭声,坐到车内权当眼瞎了。 “你真的来不了吗?”他可怜巴巴道。 萧泉家中父母不喜他,他也隐隐感觉出来了,每次上门都是疏离冷漠的,还不如第一回上门讨饭吃来得热络…… “我……天很快就要黑尽了,我在外面爹娘不放心。” 这理由说出来她自己都心虚,但爹娘的成见不是一时半会能打消的,来日方长,他们从长计议吧。 “好吧,那你注意别受寒了。”李楼风扯了扯嘴角,将她扶上车。 “对了,”萧泉转过脸来问他:“明庚哥要南下,那柳姐姐怎么办?” 前段时间柳扶风又病倒了,病得整个人都恍恍惚惚,好几日难进食水。 她匆匆上门时李明庚正衣不解带地照顾她,面色憔悴地拒了她的探视:“她现在须得静养,等她好了我让楼哥儿知会你,现在看了也只是徒增难受。” 萧泉自然没有二话,已经难受得红了眼眶,被李楼风拥着离开了。 柳扶风那样的身子,怕是不能陪李明庚南下,两人好不容易才修成正果…… “我也不知,”李楼风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很快也要长出皱纹了,“他们……自有定论吧。” 萧泉摸了摸他的脸,心想,我们也会有的。 “知道了,你快去吧,脸都冻冰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远去了。 …… 国公府今晚来了不少人,既有国公爷的往日同僚们,也有李怜彻的京中同袍,还有李楼风在国子监中聊得上话的曹之恺……人流如织,上一次这般热闹还是李二成婚。 柳扶风身子没好全,没出去迎客,留在房中与娘家人说些体己话。 堂中设宴摆了满满六桌,李明庚到处打转,他两颊消瘦下去,精神头却比前段日子好得多了。 到处是笑语盈盈人声鼎沸,京中这点地方,又都是朝中官员,挑出个把来不认识的才算不易。 曹之恺作为场中不多的小辈,在一众叔伯婶姨的问候下溜了出去,到处找不见人影的李楼风。 “好了,这些够他吃两顿的了,你送去吧。”李楼风在后厨把食盒安顿好,打发人送去了。 “原来你在这里躲着呢。”曹之恺侧身让小厮先出来,再踏进满是食物香味的灶房中,“跟谁送呢?你那天仙似的相好?” 李楼风嘬了嘬手上的油脂,拈了块蹄膀:“来一块?” 曹之恺一看那油亮亮的肥肉就皱眉,摆摆手离他远了几步。 李楼风就客气客气,绕过他走到门外,蹲在门边很猥琐地啃了起来,边啃边嘟囔道:“她要是能看上这些东西,我早把自己打包上门了。” 曹之恺也不是什么讲究人,一撩衣袍坐在门槛上,奚落道:“瞧你那点出息。” 李楼风就转过脸来,用一张油光发亮的嘴发出“啧啧啧”的动静,很快继续埋头:“你不懂。” 曹之恺:“……” 真的不能一脚踹死这货吗? 他平复了一下情绪,天上的冷月发出寒光,“你都许久不曾找我跑马了?怎么,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他既然能与李楼风臭味相投玩到一块儿,说明他与国子监里那群人也没什么可聊的,他们这些纨绔最早明白的,就是朋友这种东西,是很奢侈的。 那饿货把指头嘬得咂咂响,上来就要搭他肩膀,被他惊叫着跳开:“你干什么?!把你的脏手拿开!” “哎,你叫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李楼风这才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手,“怎么,嫌我冷落你了?我去找你五次有三次你都在关禁闭!你小子干嘛去了?你犯天条了?” 他见曹之恺盯着他的手帕,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不是她的,是我自己的,我怎么舍得拿她的手帕擦油。” 曹之恺被他腻得双下巴都出来了。 第93章 同行 那位年事已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管事了,”曹之恺坐到他旁边,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朝中党争不断,你方唱罢我登场,我爹自诩清流,还是站了大皇子。” 年前那一场均州雪灾,撤掉了一堆官员,再换上的官员中有不少都是大皇子的人。 天下局势在不动声色地变换着,他们这些在旋涡地中的人自然难免。 李楼风把帕子叠了叠揣回去,“所以你跟你爹闹了?” 曹之恺觑他一眼:“是你爹你不闹?这可不是赌着玩的,赌的是头上的脑袋,他要混账别带着全家上下三十多口人,我也不会给他收尸的。” 此人与李楼风初见时一张嘴毒得毫不收敛,少有人能在他嘴下走过三招,也就是李楼风皮厚,他爹毕竟是他爹,不打死他就不错了。 “你爹未必不清楚自己在干嘛,”李楼风知道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只能宽慰两句,让他少关点禁闭,“你别老往他心窝里捅,他年纪也大了,你好言相劝,他若听那就是你们曹家有子孙福分,他不听……也未必就输定了。” 曹之恺狠狠叹气,“他要不是我爹……要不是……” 曹尚书比李国公大上几岁,管曹之恺也更严些,曹之恺没少当着他的面骂他迂腐。 李楼风没说话,只是揽着他拍了拍,“事已至此,相信他吧,他在朝中也不好做。” “若是你,你会怎么做?”曹之恺问。 李楼风想了想,“那我就跟他拼命。” 曹之恺笑了笑:“你看,谁也做不出更高明的决定了。” 两个少年人并排而坐,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惶惑。 曹家尚且激流勇进,李家却如同一潭死水,静静地等待着。 李家一对儿女一个南一道北地散去,不知道若是素卿公主在世,会不会任那人如此打发自己的孩子。 待到晚宴散去,各处的灯火一丛一丛灭去,曹之恺让李楼风下回带着他天仙似的心上人去寻他,他请他们喝自酿的桂花酒。 李楼风一口应下,誓要将他的酒全都喝完。 将近子时,李明庚才丛他爹的书房出来,沾了一身寒气回到屋中,现在外屋里站了一会儿。 整个府上现在只有他们屋中烧上了地龙,他待周身寒气散去,才进到里间,柳扶风持卷歪在枕上,已经睡着了。 李明庚轻轻将她手中书卷撤去,宽衣解带搭在衣架子上,坐在床边轻抚着她的眉眼。 许是上天给了她玲珑的聪慧,便不愿给她一副健康的身体,此番病重也令她太遭罪了。 他的手被握住,柳扶风在他掌心蹭了蹭,喑哑道:“我睡着了?什么时辰了?” 他轻声道:“子时了。” 柳扶风起身要往里让,“快上来,累坏了吧今天。” “你别动,”李明庚拦住她,屈膝越过她翻到里面,揭开被子把自己搭住:“里面凉,困了就睡吧,今日你也耗神了。” 柳扶风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眼朦胧道:“李郎,我要跟你去南边,我已经跟爹娘都说好了。” 李明庚正量着这些时日她瘦了多少,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秋收,经此一役连本带利地抖还回去了,抱在怀中都硌骨头。 忽然听到她说这句,李明庚愣道:“你与我去南边?” 柳扶风点点头,柔软的发丝蹭得他颈边发痒,他抬了抬她的下巴与她四目相对,“南方气候与京城大不相同,你身子不好,留在家中养病,等我回来,可好?” “不好。”她乖巧地笑了笑,吻在他嘴角:“我柳扶风是不会给你守活寡的,你去哪我就去哪。” 李明庚拇指抵在她唇上,眼神发暗,“我就那么好?” 柳扶风颔首笑道:“嗯,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她几乎要扳着手指头数起来:“你允我读书,陪我赌书泼茶,会为我研墨,还会为我弹琴,李郎,我自认身弱福薄,遇了你,我便更像我了,柳扶风三字二十笔墨,我从来没有写得那么理直气壮过。” “若我嫁作他人妇,也只是困于宅院,在一堆妇人之中守着我的命。” “你太好了,我这条命,已经是你的了。” 李明庚听得笑了,将她抱得更紧些:“听起来,你像是要与我拜把子?” 柳扶风也笑:“只做兄弟,我怕是不甘心。” 他没再多说,阴影拢下覆在唇齿间,将她双唇润得水红才餍足道:“那些都不算什么,你大可以跟我要更多。” 柳扶风微微阖眼,唇角带着笑:“那我要与你形影不离,白骨黄泉。” 红烛未灭,幽幽浸在红泪中。 半晌,李明庚问道:“你当真要与我去?” 他以为她睡着了,谁知怀中冒出一句笃定:“无半句虚言。” “好,”他释然道:“我带你走。” 柳扶风松了口气,手搭在他劲瘦腰间,任松木香将自己裹住。 “你知道吗?李郎,出嫁那天花轿抬过长平街,万花楼中有人拨琴,弹的是《凤求凰》,”她没觉察出他微微绷紧的身体,怀念道:“那时我就知道,我与这个一面之缘的夫君,是有缘分的。” 李明庚眼睑低垂吻在她发间,掩住眸中水光,“嗯,如你所想,我们缘分不浅。”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便选中你了吗?” “不是那回落雨,我陪你听雨?” 她仰脸笑得甜,狡黠道:“不对,再猜?” 李明庚在被中牵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是那回去宫中赴宴?” “不对。”她声气低了下去,好像也觉得自己没出息,呵气如兰道:“是我下花轿时,你牵过我的手,让我别害怕。” “那时我便想,如此细心的男子今后是我的夫君,还真是……我修来的福分啊。” 李明庚愕然,心脏猛地漏了几拍。 那日新娘红盖覆面,被一纸婚书送到他门口,他满心不愿,却也不愿为难她。 他对她在一开始,心中只有愧疚,久而久之目光便有意无意落在她身上,见她谈笑自如,见她诗书自乐,见她为楼哥儿出头,应下他一声“二嫂”…… 比起她,李明庚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转愧为爱的,回过神来,他的视线已经挪不开了。 柳扶风搡了他一下,终于能正大光明地跟他讨债了:“结果你将我丢在新房,自己跑去睡了偏院,你倒是作得柳下惠!” “求你了,”李明庚钻入被中埋在她怀中,嗓音嘶哑地委屈道:“莫要再勾我……待你身子好了,我定要将那夜的情债细细偿还。” “那就好,”柳扶风得逞偷笑,抱着他轻叹:“无论如何,别再丢下我。” 屋外风吹雪冷,一屋暖灯如昼,情意缠绵。 第94章 谋远 沧浪堂中来了不少人,萧泉本就觉得古怪,但看他们都是青衫,便没怎么往心里去。 只是掌生师兄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昨夜初雪洒了絮絮一地,今晨来时地上已化得差不多了,有稀薄日光从云间探出。 谷嵩将萧泉叫到书房,递给她一封书信。 近来先生越发见老,萧泉怕他又病一回,早早拿了些有备无患的药材给师兄,每日见先生案头放着一个汤药碗,她也放心些。 “这封书信,劳你替我亲自送往徐州应天府何全书大人手中,我年纪大了,能托付的人不多,不知你可否愿意?”谷嵩浑浊的双眼落在她身上。 徐州离京城少说也有四日的车程,她还未曾独身出过这般远门,不免有些犹豫。 “你若不愿也就罢了,掌生走不开,不然我就让他替我去了,也不劳你跑一趟。” 先生既然如此说,信中一定是极其重要的事,若是假他人之手,只怕…… 她思忖片刻,手按在桌上,“先生,我会护送好这封信的。” 谷嵩展颜道:“好,麻烦你了,这封信事关重大,你性子稳重,由你前往为师方可心安。” “这两日你便不用来了,与家中商量准备一番,后日之前启程即可。” 萧泉将信封妥帖收好,责任感油然而生,“放心吧先生,我定不辱使命,早去早回给您复命。” 谷嵩左手覆在她的木簪上,抚了抚她的发顶,“瑾安,你可记得你入门时,为师都说了什么?” 萧泉沉吟片刻,眸中微光闪烁:“我派无名,唯山河两卷,天地一方,生民百万,夫当志存高远,慕贤广咨,强毅慷慨。远涉虽艰,近途无益。不碌于俗,不束于情。临渊不问己,陷宠不由人。” 谷嵩颔首,复又问道:“那日我问你苍生何解,你可解出来了?” 萧泉羞赧一笑:“学生尚且才疏学浅,还是没个更好的答案。” “无妨,终有一日会有答案的。” 萧泉负手在身后,余光里门外除了李楼风,不见其他学子,便问道:“先生今日不开堂?” 谷嵩坐回椅中,“这几日我告病,便不开堂了。” “也是,先生好好养病为重。” “对了,”她轻咳两声,询问道:“先生,此时我可否……告知他人,不提目的,只是将缘由说清。” 谷嵩点破她道:“无妨,你让李楼风随你一道去吧,路上也安全些,家中也可坦言,全凭你做主。” 萧泉闹了个大红脸,喏喏应是,谷嵩挥手让她提前回去。 临出门前,萧泉回首笑道:“那等我回来,先生可要将那卷《离骚》细细讲与我听。”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谷嵩端坐座上,眉目微动,应下了。 “好。” 奔到院中的萧泉与李楼风凑在一块儿,两人像是春日里檐上的小团雀,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渐渐远去了。 掌生目送他们离开,回到谷嵩房中,谷嵩还在架上翻找些什么,他头一次言辞不客气道:“不必找了,我不会离开的。” 谷嵩停了手,掌生背在光中,房中也未点灯,一对师徒的神色皆是郁郁。 掌生袖中的手攥紧了,还能听到骨头咯咯作响:“你把师妹打发走了,把我也打发了,你要做什么?” 谷嵩垂头不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些事,我已经不在乎了,”掌生激动起来,额角青筋迸起,向来温润的五官此刻竟显出几分骇人:“将堂中那些人都散了,今后还是你教你的书,我养我的花。” “掌生,”谷嵩抬起头来,目光有如实质:“我为你取名掌生,不是让你在我身边种花弄草的。” 掌生如鲠在喉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 李楼风跳下车,伸手将萧泉扶下来。 余歌病了,不知是不是每日在街头接触的人多,这一病来势汹汹,连着两日没见过他。 两人推门而入,院中的几个孩童顿时安静,几双眼睛刷刷扫来,只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回荡在院中。 余歌还是住在原来的院子中,那户人家见芳雅不回来了,便越发理直气壮地将各种杂物堆到了余歌那头。 有空闲时余歌会扯着嗓子与他们大吵一架,那妇人便会骂骂咧咧过来把堆着的东西挪回去,但只要他忙得顾不上了,便故技重施起来。 此刻余歌门边堆了两个坛子两方矮柜,幸而还留出了一道门,不然他们就径直走到对面家去了。 李楼风一见那架势,二话不说把车夫招了进来:“我兄弟忙得顾不上,把这些家什到处乱放,刘二,帮他都搬进去吧。” 刘二年轻力壮地往那儿一站开始撸袖子:“好嘞小三爷。” 几个孩童见到这场面,被李楼风的气势镇住,捧着球跑回屋中,很快出来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开始嚷嚷:“哎!你们谁啊!别动我家东西!” “怎么会是你家的?”萧泉声音不大,字字珠玑:“按大晋租契,个人财物应置于个人场地之中,既放在我朋友门前,那自然就是我朋友的,怎么,你要枉顾律令?” 这一顶大大的帽子扣下来,妇人当下便熄了七分火,挣扎道:“我、我不过是借放罢了,都是一个院子的,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李楼风嗤笑一声,“那就把你那些东西都借我兄弟用用吧,反正都是一个院子的,相互照顾照顾。” 两人没有再与她废话,两扇门总算都能打开了,刘二拍拍手,凶巴巴地瞪了妇人一眼,自顾自回到马车上去。 “真乃神雕侠侣,来救济苍生了二位咳咳咳!” 余歌躺在床上,一张脸咳得通红,萧泉赶忙上前给他斟了杯水,结果一摸壶中,哪有一口热水。 “啧,”萧泉把茶壶磕在桌上,到处找了找,也没找到药罐在哪儿,她压着怒气道:“把这不省心的家伙抱上,咱们走。” 余歌一边咳一边瞪大眼睛,李楼风摩拳擦掌上前用被子将他裹住,听他哀嚎道:“我不要,我自己走!我昨儿喝了药才回来的!我是伤员!你们……” “嘘,”李楼风指了指站在桌边沉默不语的萧泉,“我劝你别挣扎,她已经生气了,老实点吧。” 他抄起双臂连人带被地抱了起来,“小三爷亲自抱你,等你好了速来谢主隆恩吧。” 萧泉跟在他身后,把门带上,走出院门时妇人走出来,不等她说话萧泉便阴恻恻地盯着她,似笑非笑道:“你再敢往他门前堆你家的破烂,我就把你屋里的东西全砸了。” “你试试看?” 第95章 朋友 这厢余歌安静如鸡地被扛到了医馆,不住地觑着萧泉神色,欲言又止。 郎中给他开了药又针灸通郁,人就没那么咳得厉害了。 冬日里来看病的人多,没有多余的床位,于是他们带着余歌拎着药打道回府。 期间萧泉没有多与他说一句话。 余歌裹在被窝里,嚅喏半天,求助地看了看李楼风,这小子转开脸装瞎。 他只好自己把手从被窝里掏出来,扯了扯萧泉的衣角。 萧泉不冷不热地偏过头来,“干什么?” 他讷讷地缩回手,脆弱又纠结的神情很是动人,萧泉赶快撤开眼,险些被他的苦肉计唬住。 “你别生气了,”他声如蚊蝇,还带着咳嗽而嘶哑的嗓音:“我知错了。” 萧泉哼了一声,“错哪了?” 余歌梗了一下,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错在……不该生病?” 另外两个人都笑了,萧泉是气笑的,李楼风是逗笑的。 “你多大脸面啊,古往今来没有几个人敢打包票说不该生病,”她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刻薄道:“你倒是天赋异禀头一个。” 一直到下了车,他被李楼风扶回房中,都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哦,是不跟他一个人说话。 李楼风和萧泉商量着在院中把药给煮了,院子里也没有往日的嘈杂,在房中能听到他们低低的交谈声。 余歌有点委屈,半张脸埋在被中苦苦思索自己错在哪了。 从前在济慈馆中,他生病了也是这么硬熬过来的,后来芳雅与他同住一处,偶尔发现了便会替他煎上一副药,若是没发现,很快也就过去了。 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李楼风拿帕子斟了一碗药进来,放在桌上凉一会儿,转头就看到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摇了摇头又出到院中,和萧泉一起把药渣处理了。 等两人一同回来时,药也凉得差不多了。 “来,把药喝了。”李楼风把药端给他。 他看着萧泉将剩下的药倒入暖壶中,那暖壶还是归途上现买的,捧着药碗乖乖把药喝了个精光,连准备好的蜜饯都省了。 “好了,这两天的药量都在里面了。”萧泉拍了拍手把盖子封好,放在他床头。 余歌赶忙揪住她袖角,可怜巴巴道:“对不住,我错了,你若是就这么走了,我这一晚就别想睡了。” 萧泉斜眼看他,还是那句话:“错哪了?” 余歌动了动唇,脸上的茫然一览无余。 萧泉抖开他的手,又被他抓住,这回不支吾了,直接流下两行泪来,抽泣道:“我天生愚笨,你教教我,别生着气走。” “你……”萧泉见不得有人落泪,当下什么气都散了。 李楼风很有眼力见地挪了个凳子放过去,抄手靠在床柱边。 “行了,哭什么,我又没骂你。”萧泉伸手给他抹了抹脸。 余歌喑哑道:“你还不如骂我呢。” 萧泉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你我之间,可算是朋友?” 余歌嘴一瘪:“当然算。” “那你生病了为何不告诉我们?”萧泉翻起旧账,显然不是第一回“怀恨在心”:“不止这一次,还有之前,你哪怕站在我俩面前,身体不舒服,你也从来不说。” “怎么,是觉得我俩碍眼,说了只会给你添乱是吗?” 余歌算是领教了一回她扣帽子的功夫,简直给他当头一棒,敲得他血压都高了。 “怎么会!我没有!我从没这么想过!”他迭声否认,急得恨不能下床给这祖宗磕两个,“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让你们知道。” 萧泉冷笑一声,李楼风都替他捏把汗,摸着额头抬了抬眼,抬头纹都抬出来了。 “那若是换做我病了,在你跟前晃来晃去,但就是不与你说呢?”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冷笑的人不是她。 余歌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好像确实……不大舒服。 他恍然大悟,原来他闷不吭声的时候,他们是这种感受。 他从没想过还会有人因为他的难受而干着急,也不存在刻意隐瞒,只是下意识就……哑巴了。 “我们带你治病花不了几个臭钱,”萧泉抬着下巴看人:“我就是花钱买个心安,你也别得了便宜卖乖,老老实实给我受了,那就算你尽了朋友的本分。” 她刀子嘴豆腐心,非要奚落他两句才痛快,不然这小子转头就忘了,下回还敢! 余歌也不哭了,傻笑起来:“谢谢你,萧泉,我明白了……” 一颗心又酸又涩,原来有人嘘寒问暖,有人在乎……是这种感觉,他不是什么麻烦事,不是平白多出来的添头,而是病了不说话就要挨骂的重要之人。 “行了行了,怎么又哭,”李楼风很精致地从怀间掏出手帕递给他,“你莫非也是水做的?” 余歌没看到他的手帕,攥着他的衣袖把眼泪鼻涕都抹上面了,一边抹一边感恩戴德:“李楼风,也谢谢你,你是个好人。” 李楼风:“……” 萧泉这才露出来这里的第一个笑,替他把被角掖了掖,“好了好了,下回莫要再犯,一会儿我差人给你送点药膳,你安心吃了,好好把病养好,可明白?” 余歌哭过的瞳孔湿漉漉的,看着她很乖地点点头。 “对了,我和萧泉要出趟远门,”李楼风摸着下巴思索道:“本想寻个人陪你养病,又怕你不自在,那我安排每日两次给你送药送吃的来,这样总行吧?” 余歌眨了眨眼睛:“你们要去哪?” 萧泉歪头俏皮道:“出去玩,不带你。” 余歌吸了吸鼻子,释怀道:“无妨,等你们回来,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另外两人都笑开了,萧泉见他能插科打诨了,精神头也恢复了不少,便也看着天色差不多该回去了。 余歌想起身送他们,被李楼风按回去:“别了,我可不想再把你抱去医馆。” 他“啧”了一声,这才作罢,目送他们把门带上离开了。 屋内院中重新安静下来,他却不再觉得空旷。 第96章 询问 胡至陵下了马车便有人来接,来人脸色冷淡,看样子也不过是个门房之类,他却拱手赔笑,躬着腰进门穿廊,走进一间挂着《仕女游春》画卷的堂屋中。 他连榻上之人的正脸都没看清楚,着急忙慌地匍匐在地:“草民胡至陵,参见相书大人。” 胡相书呵呵一笑,手上捧着一册账簿,他比胡至陵年龄小上几岁,但论面相却是年轻不少。 “不必多礼,你我都姓胡,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哩。” 胡至陵把头埋得更低:“草民不敢。” 胡相书在榻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掸了掸账簿:“一年到头,销量也就这么些,哎,至陵老兄还是没把它当回事啊。” “大人息怒!”胡至陵惶恐道:“不是草民不尽心,实在是……实在是困难重重啊。” 胡相书慢条斯理地斟了两杯茶,也没叫他起来,自顾自啜了一杯,绵里藏针道:“我知道,咱们这些替人办事的都有说不完的难处,只是至陵兄啊,你这……上面的贵人问起来,这账簿上的数,哎!我都不好替你说两句。” 要是早知道这条贼船是要掉脑袋的勾当,当初打死他也不会财迷心窍地跳上来。 胡至陵心中叫苦不迭,忐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事我从一开始就找人去办了,眼看铺面也要开起来了,但有人非要横插一脚,把这生意给搅黄了!” “哦?是谁这么为难你?”胡相书好整以暇。 “我本是找了京中皇商萧程永,但那人油盐不进,还将这香料贬得一文不值,我气不过,便与他断了来往。”他一唱三叹,摆出一副悔恨的样子:“谁知好人不长久,恶人步步升,他很快坐任商会会长,这人本就看我不顺眼,手中的权势一天比一天大起来,便更是容我不得。这香料他虽是给我拨了铺面,却从中作梗,暗中散出谣言,令人望而却步啊!” “哦?这人倒是有意思,”胡相书敲了敲另一头的桌面:“至陵兄怎么还跪着,快坐下说话。” 胡至陵擦了擦额间冷汗,战战兢兢地坐下了。 那杯茶早已凉透了,他被吓得口干舌燥,但丝毫不敢贪图一口水。 门口的那幅《仕女游春》价值可是不菲,甭管是不是赝品,五百年前的手笔,就算是赝品也不是随便谁都能挂得起的。 相书的位高权重换算成银子,他才堪堪能咂摸出来自己在和谁为伍。 “你是说,这个会长是存心与你过不去?”胡相书摩挲着茶杯,垂下眼睑。 “是是,”他猛一抬头,矢口否认:“不是不是,草民与他并无私人恩怨。” 胡相书也不恼怒,这人像是面团揉出来的,没有棱角,却能捂得你出不了气:“至陵兄倒是把我说糊涂了,究竟是还是不是?” “不是不是,草民嘴笨一时误口,”他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硬撑道:“他是闻了这香后,才与我翻了脸,听闻我要把这香销往京中,还大发雷霆将我揍了一顿,对了,草民家的小厮能作证!” 他激动起来,似乎真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胡相书呵呵一笑,温声宽慰道:“好了好了,我自然是信得过你,不然也不会将你叫来,我得了解了解情况,才好跟上面的贵人保你嘛。” “是是是,多亏大人替草民着想。”他又擦了一遍汗。 胡相书随手翻了翻那惨不忍睹的账簿,要他把什么会长的名字写下,恹恹地把人打发了:“你且先回去吧,会有人处理的。” 胡至陵如蒙大赦,尽量体面地行了个告退礼,快步离开了。 …… 话说那胡至陵回到家中,想起胡相书云淡风轻说“会有人处理”的神色,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是看不惯萧程永,这人不识好歹非要挡他的财路,但除此之外,他们之间确实没有更多的嫌隙了。 那位贵人……会怎么处理呢? 他识得几个字,大半辈子都在围着黄白之物打转,想不出权势是怎么处理人的,但想必不会是什么轻拿轻放的好法子…… 萧程永再混账,也不曾害他性命。 胡至陵背上的冷汗一直到现在都还没褪干净,他纠结半晌,还是决定给萧程永提个醒,至于其他的,就看他造化了。 不管以后他出了什么事,也都怪不得他胡至陵头上。 他越想越对,当即叫人取了笔墨来,大笔一挥洋洋洒洒地警告萧程永赶快收拾东西滚出京中,不然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云云。 “来福,”他唤了一声,把信纸装入信封递给小厮:“你把这个送去……不行。” 他夺回信封,在房中来回踱步。 不行,保不齐暗处有眼睛盯着他,这么贸然送去岂不自投罗网? 他瞻前顾后左顾右盼,一拍脑袋想了个“两全之策”,“你去找个乞丐,把这封信给他,让乞丐送去萧程永府上,可明白?” 来福不是很明白,但是照办就对了。 胡至陵抠了点银子给他,目送他出了门,后知后觉地心疼起他的银子来,也不知萧程永有没有那个眼力见给他送回来。 罢了,就当是他行善积德,送给菩萨打点了。 他一时感叹,自己真是个古道热肠的赤子,笑着摇头去了后院。 来福依着他的话寻到了平日里乞丐扎堆的暗巷,找了个看起来落单的乞丐,对他招了招手。 “你把这封信送到萧程永府上,”来福把信封掏出来递过去,又递了几个铜板过去:“这是辛苦费,够你吃上一顿了,莫要耽搁,现在就去吧。” 乞丐看起来年纪不大,把信封和铜板都收了,很快消失在深巷里。 他没径直去萧府,而是把信封收在他的口袋中,先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把饭吃了。 几个铜板的事,也没什么打紧的,早去晚去都无妨。 等他吃饱喝足花光了铜板,摇头晃脑地东逛逛西找找,再去掏那封信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从他的破袋里掉在了哪处。 他抬头望天想了想,打了个饱嗝,没什么负担地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了。 第97章 商量 夫妻俩回来时,萧泉正带着小淞儿在院中摘梅花。 姐妹两个一人怀中捧着一个簸箕,将枝上盛开的梅花取下放入,预备这两日将梅花淘洗晾干发酵个几天,做成梅花酒埋在院中,来年又是一坛馥郁。 萧淞玩得不亦乐乎,两根指头夹着梅花枝,风卷残云地往簸箕里扒花瓣。 “虽说淘洗之时也是要残破的,”萧泉敲了敲她的脑袋,“毕竟是托花借酒,你若是温柔些,保不齐它也争气些呢?” 萧淞惊呼:“还有这种道理?!莫不是梅花成精了?” “我看你才是古灵精怪!”萧泉拧了拧她的鼻尖,廊下传来流云的声音:“你们姊妹俩用膳不曾?” 流云近两日身体有些不爽利,可到年底了铺面走不开人,她便每日服些药丸,汤婆不离手。 “等爹娘回来呢,”萧泉擦了擦手,将簸箕递给丛云,“饭菜后厨都做好了,这就上菜吧。” 萧淞把簸箕顶在头上,朝流云大笑道:“阿娘!我酿酒给你喝!” 流云一见到一双女儿,精神头便好了许多,隔空点了点萧淞:“仔细别受寒了,到时候饶不了你。” 萧淞身体站直,学着城门的大头兵换班时的模样:“是!” 母女俩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挽着去了前厅。 “今日铺面上的账簿都对完了不曾?明日我也去吧。”萧泉知道这段时间他们都在忙,后日她便要启程,能帮上一些是一些。 流云颔首道:“也好,你明日来阁里帮我守着些。” 萧泉自然应下,顺便将自己想去徐州一趟的事说了。 萧程永刚从卧房更衣出来,听到此处问她:“怎么突然想去徐州?” 桂芳嬷嬷将饭菜呈上来,流云问她用过不曾,嬷嬷擦着手说她带着丫头小厮们都先吃了。 “也不是突然,之前也一直想去江南看看,”萧泉确实不止一次提过想去江南地界,感受感受与北方全然不同的风土人情,“刚好先生给我准了假,这个时间离过年还有一月有余,再合适不过,便想去看看。” 流云接过她斟好的鹌鹑汤,吹开上面的浮油,“就你自己去吗?” 萧泉正给萧程永斟汤,手顿了顿,云淡风轻道:“不是,还有李楼风。” 夫妻俩闻言都不惊讶,甚至有些诡异地习惯了。 从开春到如今,他们因为她和李楼风的事闹过不少明里暗里的别扭,就等着两个少年人喜新厌旧一拍两散。 一直拖到又是一年年关将至,两人都没有任何分道扬镳的迹象,夫妻俩不免也有些纳罕。 萧泉自不用说,是他们捧在手心长大的,再怎么心性沉稳也没受过什么苦,那位小世子更是了,两个人在一起若是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是很难在日复一日的鸡毛蒜皮里长年累月痴情下去。 那位小世子许是感受到了他们的态度,后来只差人送些金贵实用的东西,不怎么亲自上门了。 流云一时不知说些什么,竟一大师的话犹在耳边,可强行将他们拆开只会适得其反。 “你若不着急,我寻一寻有没有前去徐州的商队,”萧程永思忖道:“这样你们也安全些,从京城到徐州,路途可不算好走。” 萧泉想了想,还是拒了:“那也太麻烦了,而且脚程不一样,总不好劳烦人家。” “我来啦——今儿吃什么好吃的!”萧淞哒哒哒地冲进来,一屁股坐在萧程永旁边,碗里已经堆满了。 丛云捧着两个簸箕穿过前厅去水井旁边,预备将梅花淘洗干净,晾上几天。 “慢些啃,没人跟你抢……我带着丛云去便好,路上的安全他那边会负责。”萧泉整了整饿死鬼投胎的衣襟,免得吃完之后又得换身衣裳。 她既说了世子那边会负责安全,那安全问题便可先放在一旁。 这对小鸳鸯真是…… 不过,听信命谶不顾他们的意愿,将他们强行拆开,那便能万事大吉了吗? 怕是没有那么简单的解法。 萧程永见流云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知她又是跟自己拧上了,在桌下牵了牵她的手:“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当长辈的,就各司其职吧。” 话是如此道理如此,只是她…… 罢了,罢了。 “你此去徐州,千万要注意身体,财不外露,莫要太招摇,”流云不放心地嘱咐着:“明日你也别去阁中了,就在家中好好收拾,有什么需要的写了单子让他们去买回来。” “这山长水远的,又年关将近,路上不免有作奸犯科之人,你与他先行定好路线,绕开不虞之地,途中需见机行事,万不可气血上头。” “蝇头小利能让则让,不可与凶恶之人逞凶……” 流云恨不得面面俱到,将一时能想到的一股脑倾泻而出,听得萧泉哭笑不得,宽慰她道:“放心吧娘,此番离家既是远游更是历练,我总不能一辈子长在你们的庇护下。” 流云哼了一声:“我倒是想一辈子护着你。” “阿娘最好了。”萧泉靠在她肩上撒娇道。 “阿姊要去哪里?萧淞也要去!”她伸出油乎乎的爪子就要来够,被萧程永一把揪住,拿备在盘中的湿帕子给她揩了手。 萧程永笑呵呵道:“小淞儿若是能在先生的批红下拿个‘善’,姊姊就带你去。” 萧淞沉默片刻,缩回了干干净净的爪子,深沉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厅中一片和乐,笑过闹过之后,流云服了药便早早睡了,萧程永还在书房中处理些杂物。 萧淞又是一身单衣满院子的跑,今日先生没来磋磨她,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她折腾起来没个节制,最后还是拢夏提着她的后领子把人摁在了房中,让她自个儿捣鼓些手工活儿,好过在院中受凉。 萧泉得了安静,把那封信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猜测着其中会是什么内容。 若是重中之重,她不觉得自己会是送信的最好人选,况且先生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还让她多多注意沿途的风景。 也许,这封信并非什么了不得的要闻,只是一个让她出远门的楔子。 先生应是觉得她历练太少,难担大任,这才将她支出门去。 萧泉想着想着,思绪渐平,她的阅历太少,想不出世间险恶的青面獠牙,在雪扑梅香的簌簌声中安然睡去。 第98章 论剑 比起萧泉那边的有条有理,李楼风简直想一出是一出,恨不能把整个国公府都搬空了出游去。 李国公听他说要出远门,嘱咐他把追风带上,就心很大的别无他话了。 李二更是没什么要嘱咐的,反正他这弟弟有的是主意。 只见李楼风把早年他娘坐过的八角福珑顶的车轿都翻出来了,这车轿里能坐能卧,身形娇俏些的在里面后空翻都没问题。 李二不冷不热地笑了一声:“你不如拿个喇叭沿路喊你很有钱,快来抢你。” 哼哧哼哧的李楼风这才长了脑子,又乖乖把车轿送回了储物阁。 柳扶风这些日子养得红润了些,整个人裹在狐毛大氅里看他鸡飞狗跳地折腾,笑个不停。 笑罢了朝他招招手,“楼哥儿,你来。” 李楼风拍了拍手跟她转到书房,她找了找,李明庚将手中的地图递给她,铺在桌上。 “知道你是头回与萧泉出远门,兴奋得紧,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头脑冷静,提前将所有可能的突发状况都考虑在内。” 柳扶风见他会意,伸指描在京城到徐州的路途:“你看,从京城到徐州,少说也得穿过俞州,若是路不好走,中途你们需随机应变更换路线,譬如从京城到香廷驿这段,坐马车去是最稳妥的,一日的脚程便可到了。” 她移动手指,在驿站到俞州的两条路线上描了描,“这两条路一条依山一条涉水,按远近来看自然是水路更近,但年关时节码头的船大多都被订下,你们到时再看。” “过了俞州便是徐州了,图上看着已进徐州,但实则还有一段脚程,这段脚程我听闻在地域上历来划分不清,两边的百姓容易扯皮,你们途经这段路程,需得慎之又慎,以安全为主。” 李楼风惊叹道:“柳姐姐好生厉害!知晓那么多路况!” 柳扶风淡淡笑道:“我虽身子不好,但素爱读些游记,也算是有所涉猎。” “不过我这都是纸上谈兵,具体的路况还得你们上路了方知晓,就当是给你个章法,”柳扶风重新把手揣进袖中,打趣道:“免得你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皮糙肉厚的,撞得疼了,下回也就知道了。”李明庚看热闹道。 “哼,还是二嫂疼我,二嫂才是亲生的二嫂!” 他怼完亲哥,乐颠颠地收了地图跑了。 晚上他蒙在被子里细细研究着,既然什么路段都有,那他们可以坐车、乘船、骑马,把所有交通方式都试一遍! 教萧泉骑马真是他的明智之举啊。 第二日,他本要上街采买,谁知宫中好死不死又来了人,说是郡主要见他。 几个月来郡主也不怎么传他入宫了,他总不能次次都拒,上个月月中才去过一回。 郡主非要给他做什么新衣裳,又是量身又是试衣的,弄得他尴尬得紧,寻了个机会尿遁了。 我嘞个皇天在上的郡主啊……李楼风心中叫屈,让通传的人说他不在府中,自个儿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然后他偷摸着从自家后门溜了出去,找曹之恺去了。 省得等他十天八天的回来之后,那人又在他面前哀哀怨怨,说他有了新欢忘了旧爱…… 顺便躲一躲他的“天灾”。 甚至去曹家他也没敢走正门,虽然来通传的太监不至于神通广大,但他真是怕了,从后门鬼鬼祟祟地去了曹之恺的院子。 他看到在院中舞剑的少年,修竹翠松拢着他满身剑意,松了口气:“太好了你没被关禁闭……” “接招!” 他话未说完,曹之恺剑尖一挑,将石桌上的木剑挑飞向他,他飞身接住,两人须臾间过了十来招。 曹之恺不似他有个崇武的爹,曹尚书更希望他为文,将来能有机会入朝为官,在六部三省之上谋得一席之地。 可曹之恺大抵是天生跟他爹八字不对付,他爹要他为文,可他偏生喜欢弄武。 李楼风可以在家中与他大姐切磋,国公爷会定期抽查他的身手,就连李二也是深藏不露的扇武行家,而曹之恺别说找人与他切磋了,就是在院中练剑,都得趁他爹不在…… 因此除了李楼风,他只能自操自练,偶尔粗布麻衣跑一趟武馆,已是他能给自己的大餐了。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李楼风见他力有不支大汗淋漓,应是过足了瘾,这才旋身而刺挑掉了他手中的铁剑。 铁剑飞入墙角剑尖没入土中,发生铮铮的嗡鸣声。 “铁剑于你而言太费力了,还是软剑与你更相合。”李楼风呵出一口白雾,将木剑置于桌上。 曹之恺仰面倒在地上,看着厚厚的云层笑道:“我就是想试试,虽说有点不顺手,但挥剑的风声听在耳中比其他都爽利。” “对了,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天仙似的妹妹呢?” 李楼风一言难尽地一摆手,掀袍坐下,院中的小厮呈了茶来。 “我明日要与她出远门去了,去徐州,这段时间不在府中,特来跟你说一声,”他吹了吹热茶,一饮而尽:“省得有人指着我鼻子骂重色轻友。” 曹之恺接过小厮递来的帕子揩了揩脸,披上了外衫,“去徐州?去徐州做什么?” 这厮摇头晃脑嘚瑟道:“自是与心爱之人游山玩水享天伦之乐,啧啧啧,说了你也不懂吧?” “猖狂小儿纳命来!”曹之恺举起桌上的木剑就朝他戳去,被他笑嘻嘻地躲过了。 笑着笑着他又笑不出来了,捧着脸忧愁道:“你说……郡主究竟是看上我哪了?” 月霞郡主对李楼风“情根深种”的逸闻,他们这些同龄人想不知道都难,那穷追猛打的攻势,就差把李楼风绑起来直接入洞房了。 “谁知道呢?”曹之恺幸灾乐祸道。 李楼风看着他清俊的侧脸,伸手扳过他的脸,跟青楼里老鸨验货似的不怀好意,心生一计:“我看你长得也有几分姿色……” 曹之恺挣开他的手,张口就要啐他:“你少打我的主意,那郡主可不是一般人。” “下回我入宫带上你,你与我见识见识去!”死道友不死贫道,插朋友两刀的时候到了,他越想越觉得可行,毕竟除了这张脸,他想不出月霞还能“痴情”他什么。 “虽然比起我你还是差点,但也够看了,”他闪身躲过曹之恺的追杀,边跑边劝诱:“但你若是能得郡主青眼,别说铁剑木剑了,宫中要多少好东西没有你的,就连你爹也得高看你一眼!” 曹之恺说:“好啊。” 李楼风惊喜回头,下一瞬木剑迎头痛击,“啪”一声清脆得紧,拍得他脑门嗡嗡。 曹之恺拍了拍手,舒畅道:“吾志在为民除害,岂是宵小之辈能以利诱之?” “再说了,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第99章 启程 李明庚离家的时候定在五日后,那时李楼风应该才抵达徐州。 他本着不能亲送亲哥的歉意,晚上见缝插针地跟他二哥闲谈,要不是他二哥有了二嫂,他估计就抱了枕头跑去李二房中,预备来一场促膝长谈。 李二斜他一眼:“这么舍不得我?” 李楼风呵呵笑道:“毕竟是将走之人,得好好温存温存。” 李二被他温存出一身鸡皮疙瘩,李国公难得见他们兄友弟恭,负手进来稀奇道:“你又把你哥的什么玩意弄坏了?” 柳扶风被这一家子逗得面色红润不少,又听他们闲话几许,微微困倦。 “你先去睡吧。”李二牵了牵她的手,把她劝回房中。 她把地方留给他们爷仨,招呼着走了。 李国公都没怎么去过南边,想象不出那边的生活,叮嘱他道:“听闻那边蚊虫瘴气皆是大患,你带着妻子须得多加小心。” 李二这两日购置了不少驱蚊除虫的药水,去到那边会有人安排住处,若是住处不合适,他带着柳扶风在另觅他处便是。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还能被困住不成。 李国公又与他们絮絮地说了些陈年旧事,大都是李二小时候的趣事,李国公觉得自己大抵是真的老了,越发怀念以前年轻的时候,怀念与妻与子们的过去。 李二听得默不作声,李楼风听得津津有味,在李国公还要抖落些糗事之前被李二一把拦住了。 “时辰也不早了,爹你早些歇息吧。” 李国公朝李楼风挤眉弄眼道:“等你二哥不在家我再说与你听。” “好了,父子情深就叙到这里,我歇着去了,你们也早些歇下吧。” 兄弟俩目送他哼着小调绕出前厅。 半晌,李二问他:“明日出门的行装可都收拾好了?” “那是自然!”他拍着胸脯打包票:“万事俱备矣。” 他今晚怕是要兴奋得睡不着了,从曹之恺那儿打打闹闹回来,就一直在整理东西,心情那叫一个舒畅。 说来他也是第一次自己出远门呢。 李二将袖间的书信掏出来递给他:“这是大姐今日送来的书信,我与爹俱已看过。” 李怜彻是出了名的怕麻烦,不可能给他们一人一封家书叙些边关苦寒思念情深的废话,因此这封家书捏在手里就薄薄一张,恐怕也和之前一样,寥寥数语就交代了。 “我走之后,爹就交给你了。”李二难得语气温柔,拍了拍他的头。 李楼风险些鼻尖一酸,大姐二哥纷纷离去,偌大的府中就剩下他们父子一老一小的光棍,实在有些凄凉了。 “嗯……我会守好国公府的。”他垂眼看着那份被卷得发皱的书信,笃定道。 李二摇头失笑,迎上他不解的目光,“倒也不要你真守着些什么,冥冥中自有定数,都说事在人为,尽心便好。” 他听不懂这似是而非的话,只是重复了一遍:“我会守好的。” 李明庚敛了笑意,定定看在他脸上,那张与母亲最为相似的五官上满是年少的坚韧。 “好,二哥相信你。” …… 李楼风回到房中,将家书拆了看去,李怜彻那龙凤凤舞一撇一捺都风风火火的字迹映入眼帘。 一张纸不过百来字,说的最多的是军中境况,今年的寒冬比往年更严酷,匈奴虎视眈眈,在边境屡屡骚扰,估计用不了多久就会开战。 信上说她在军中获益颇多,让他们别担心,过好自己的日子。 真是妥妥的李怜彻式关心。 看完信后他把信夹在书中放入柜里,吹灭了蜡烛躺在床上。 本以为会兴奋得睡不着,但他甫一闭眼,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翌日,昨夜无星无月浓云密布,果然天不见亮就飘起细雪,北风呼啸而过,吹得人心里发毛。 李楼风精神抖擞,和家人用过早饭后,也没再一身单衣雪中行。 路途遥远,他把紫色大氅系上,与追风一黑一紫驾着马车去萧府,路上还买了些点心零嘴,以防途中饿着。 萧泉带了丛云立在府门,流云和萧程永也出来送她,拉着她的手不住叮嘱着,流云都要后悔真让她孤身远行了。 萧淞倒是高兴极了,活像她也要出游似的,不住朝路面张望,嘟囔着怎么还不见来。 “等阿姊回来,一定将路上好玩的说与我听!” 萧泉笑着应下。 丛云提着食盒紧张得满手是汗,没想到大小姐会带上她,她也是头一回出远门,担心自己不堪重任一夜无眠,现在眼下还顶着两个黑眼圈。 终于,青石路面上驶来一驾马车,萧淞蹦起来:“来了来了,要出发了!” 李楼风跳下马车,走到萧家父母面前拱手道:“晚辈见过二位,此番远行,我会照顾好萧泉的,伯父伯母请放心。” 这话说的就好像他要照顾萧泉一辈子似的,流云面色古怪,萧程永抬了抬他的手笑道:“世子客气了,那小女就拜托你了。” 寒暄过后,萧泉跟父母道别,摸了摸萧淞的头:“你莫要偷奸耍滑,好好听先生的话,回来我可是要抽查你功课的。” 萧淞瘪瘪嘴,很快雀跃道:“知道了阿姊!你真是我的亲姊姊。” 萧泉嗔她一眼,上了马车掀开窗帘跟他们挥手。 流云红着眼眶追了几步,压下心中酸涩:“去吧去吧,儿女总是要远行的。” 萧程永将她揽在怀中,轻声宽慰。 “小姐,我们不出半月就能回来,你别太伤心了。”丛云将食盒放在小案上,轻抚她的肩头。 “倒也不是伤心……”萧泉哽咽片刻,缓了缓道:“就是,有些舍不得。” 她是萧家父母养在膝下看着长大的,骨子里的恋家,分别难免惹起愁绪。 丛云在此处,李楼风规矩许多,轻咳两声调转她的思绪:“今日我们坐车抵达赤钏峰,明日再坐半日的车观察一下路况,再做定夺。” 萧泉昨晚也是查了一晚的路况,萧程永常年有商队来往的朋友,帮她看了路线,与李楼风说的大差不差。 接着李楼风从包袱里拿出自绘的地图,跟她细细阐明了他预定的路线。 她渐渐将离家的愁绪抛之脑后,有了远游的实感。 游记里写的那些美景,在他们的脚程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第100章 赤钏峰 出了京城上了官道约莫二十里的样子,天上便没飘小雪了。 丛云纳罕得紧,索性掀了门帘出去坐在前头,和追风一左一右充当门神。 李楼风得了空子坐到萧泉身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此处好像不似京城那么冷,你可有感觉?”萧泉问。 李楼风没觉得京中有多冷,只是没想到往南不过二三十里便有如此变化,也稀奇道:“好像是的,真有意思!” 萧泉将手中书卷递与他看,那是一篇佚名的游记,徐州地处江南北水处,书上还找人绘了清水河。 “都说江南四季如春烟雨朦胧,我还没见过冬日里照开不误的娇花呢。” 李楼风见那图上画得千娇百蕊栩栩如生,与她探讨起来,两人对江南都有说不尽的想象。 途中歇了两回,因李楼风找的是双龙座驾,所以脚程快上不少。 途经一处乔木林,远处是云雾缭绕群峰高耸,萧泉喜爱极了,一行人便停在此处稍作休息。 丛云带了许多吃食,揭开时还有微微余热。 追风将解套拴在草茂处,回来时丛云正朝他招手:“快来快来,用饭啦!” 四人围着小案吃得啧啧有声,没什么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一路赶来就着美景下饭,比正儿八经坐在八仙桌上吃得还香。 饭后众人沿着周边打转消食,很快觉着冷了,便继续动身。 四个少年人都觉得新奇,两匹膘肥体壮的马儿脚程也快,抵达赤钏峰时天都还未黑尽。 他们将马车停在一家酒馆处,里面的小二很快出来迎客,追风随他一起停车去了。 赤钏峰是一座奇险峻峭的山峰,不少贪险或是喜游之人都会来到赤钏峰脚下的赤钏镇略略歇脚。 镇上还算繁华,他们来时街上的铺面早就收了个干净,饭菜香飘在赶路人的鼻尖,萧泉很快肚子就打起了鼓。 小二在他们选好位子后提前上前又将桌椅揩了一遍,布巾往肩上利落一搭:“几位客官吃点什么?” 李楼风笑问:“你们这儿都有些什么好吃的?” “哎哟,”小二磨着嘴皮来了一段:“咱家新来的厨子可是东坡肉的一把好手,酒糖酱肉包您满意!入炉细项莲花鸭签,外酥里嫩,来此处游玩没有不点的!您要是喜好素口,那罗汉斋便是首选!这一桌饭菜无汤不下咽,咱家的三脆羹鲜香爽口包您满意!” 这一口气说下来都不带喘的,抑扬顿挫带着婉转的乡音顺口又顺耳,完全阐释了什么叫高手在民间。 “好,那你说的都来一份吧。”李楼风咽了咽口水。 小二笑意盎然开始朝后厨唱单,整个饭厅里都是他以一顶十的热闹劲。 “对了客官,三盘以上咱家米饭免费,给您几位一人来一碗?不够还能加。” 怪不得是镇上最大的酒楼,菜品丰富财大气粗,老板着实是个人财两收的精明人。 “好,和菜一起上吧。”萧泉朝进门找人的追风招了招手。 李楼风这才有机会问她:“饿坏了?车上的点心都没怎么吃。” 丛云用新上的热茶把茶杯涮了涮,给他们一人斟了一杯。 萧泉接过热茶,“太甜了有些腻,而且我想吃点热的。” 马车再怎么抗风,也还是漏风的,家中带来的汤婆都冷尽了。 李楼风攥着她的手暖了暖,“一会儿我跟小二要点姜汤,大家都喝上点。” 没过多久,一盘盘的菜呈了上来,把四人都馋直了眼。 小二上完最后一道菜,擦着手道:“有什么需要客官再叫我啊。” 几人异口同声应了。 炖煮软嫩的方块肉淋上了晶亮的酱汁,面上洒下几许绿葱,盛在瓷白盘中越发剔透诱人。 萧泉连着咬了两口,才发现追风和丛云都没怎么动东坡肉。 她给丛云夹了一块,对着追风道:“这是在外面,不比家中礼多,吃不饱晚上我可不管。” 李楼风有样学样地给追风也夹了一块,“你今日辛苦了,多吃点,明天赶路还要靠你呢。” 追风其实比李楼风大不了两岁,因着是影卫,从小便忍饥受饿习惯了,后来被李国公买入府中放在李楼风身边,再怎么苦也苦不过从前了。 “多谢主子,多谢萧姑娘。”他也就真不客气,端碗扒饭起来。 李楼风见状又点了一盘东坡肉,再点了一盘肉菜一盘素菜。 “从此处往东行一百五十里,便到了句靴江,到时我们可以坐船。”连着吃完了三碗饭的李楼风说道。 萧泉见丛云意犹未尽地扒着碗底,转头跟小二要了一碗饭,“我还没坐过船呢,具体的路况我们明天在镇上打听打听吧。” 小二很快提了一个小木桶来,笑意不减道:“怕客官们吃的不尽兴,米饭有的是,不够再盛。” 萧泉笑着道谢,丛云将两人的碗又填满。 “也不知道咱们这些没坐过船的会不会晕船。”丛云对那用油焯过的罗汉斋情有独钟,几乎有半盘都下了她的肚中。 “倒也是,”萧泉捧起汤碗啜了一口,长叹一声:“冬日里长途之后,一口热汤真是救命。” 追风接过李楼风提来的饭桶,盛了一碗道:“姑娘喜欢的话,可以买个汤瓶带上,明日路上也能喝到。” 萧泉倒也想过,可他们本就不算轻装,犹豫道:“这样一来要带的东西也太多了。” “这有什么,等到了句靴江一带不也能用上,再不济拿去当了也能换几个铜板。”李楼风手撑在桌上,拿汤勺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玩,被萧泉一巴掌拍开了。 “别闹,差点溅我衣服上了。”萧泉叹了口气,笑道:“这么说来,这一趟我们得添不少添头。” 李楼风收回手撑脸看她:“游山玩水哪有不花心的?” 萧泉嗔他一眼:“可也不能太花心了,明日开始我管账吧。” 李楼风点头称是,“大人英明,小人不敢不从。” 丛云呛了一口,追风拎起茶壶倒了杯茶递去,很快缓了过来。 她一双水润润的眼睛在自家小姐和小世子身上来回打转,面红耳赤的。 这还是她第一回见识同龄的有情人是怎么相处的,感觉和夫人老爷那般不大一样,又说不上是哪不一样。 总之,都很有意思。 第101章 前行 酒楼临街,天蒙蒙亮时便听到街上窸窸窣窣的动静。 昨日他们定了两间上房,一间房中有一东一西两张床榻,因此丛云天不见亮便起身也没惊动到萧泉。 在她睁开眼后,丛云正好端着温水取了脸巾回来,置在木架上。 “丛云,现在什么时辰了?” 丛云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闻言惊讶道:“小姐醒了?刚过辰时,可以再睡个回笼觉。” 萧泉摇摇头爬起身来,街面上的声音越发热闹起来,她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穿衣套靴。 “快穿上小姐,晨间容易惊凉。”丛云走过来替她拎起衣袖套上,将衣带系上。 “李楼风他们呢?”她睡眼朦胧地问,昨夜他们聊到深夜才意犹未尽地散了。 “追风应是先出去了,没见着世子的身影。” 萧泉望着帐顶发了会儿呆,狡黠哼笑两声:“待我去叫他。” “好,那小姐先洗漱吧。” 萧泉拿了桌上的青盐粘在毛刷上,坐在椅子上任丛云摆弄她乌云垂腰的发丝,起身要吐掉嘴中盐水时,丛云也给她挽了个轻便的发髻。 大片青丝披在身后,在发髻上簪了支黄花钗,配上她今日一身的秋香色裙衫,灵动娇俏。 等到萧泉把脸也揩完,丛云走到窗边将轩窗推开,晨风灌入吹得她清醒不少,这才发现酒楼应是在墙体中嵌入了防风的材料,屋中还算暖和。 “丛云,你先去楼下将早饭点上,我去叫李楼风,片刻就来。” 说完她跨出门去,绕过转角走到另一头走廊,敲响了李楼风那间的门。 “笃笃” “吱——” 门几乎是瞬间就开了,料到了她在门口似的,李楼风衣整冠束扶着门朝她笑道:“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我以为你还未起,快来,吃早饭了。” 萧泉正欲往楼下走去,就把他攥住手腕拉到了房中。 “天不亮我就起了,练武练了好一会儿。”李楼风抱着她挪到房中,她还以为他是想温存一会儿,谁知他把她放开抄手靠在一旁:“今日你还未运掌吧,喏,在这儿我守着你。” 萧泉:“……” 他们这一间东西两床中间留出来的空隙比她们那间大得多,确实是能够施展拳脚。 萧泉丧眉耷眼道:“出来了也要练吗?” 李楼风无比郑重地一点头:“自然,练功千日,强身健体不说,必要时候还能救你一命。” “那我不是有你嘛。”萧泉讨好一笑。 李楼风险些破功,堪堪压下上翘的嘴角,铁面无私道:“不行,我又不能替你生病。” 他是真被萧泉那一病给吓得不轻。 萧泉瘪了瘪嘴,老老实实地扎起马步,开弓运掌。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萧泉浑身微微发热,掌心下压收了势。 李楼风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赞道:“夫人天赋异禀,不日神功将成。” 萧泉吐出腹中浊气,闭眼把脸凑过去,“我不要空话,美人赏我一口真的吧。” 今日李楼风还是昨日的一身玄衣,只是将腰带换成了暗金,与她的秋香色像极了,发髻高簪将整张脸的轮廓都露了出来,墨眉星目,活脱脱一个行走江湖的俊美侠客。 李楼风二话不说扑上去在她脸上吧唧一下。 萧泉傻气一笑,“嘿嘿,我们下去唔……” 直到追风敲门来催,他才松开泪眼婆娑的怀中人应了一句,然后在她唇上咬了一口,牵着人往外走去:“吃饭去,不然又该听到馋虫叫了。” 萧泉面色酡红,翻了个宠溺的白眼。 丛云早将碗筷摆好,此处的早点与京中并无多大不同,丛云知道自家小姐的喜好,已在豆腐脑上洒了些辣油,令人食欲大振。 “从此处能直接坐马车到码头,不必骑马,这条官道是为了方便商货运转新开出来的,很方便。”追风一身的凛冽被食物的热气暖和不少,夹了个小巧的蛋黄包。 李楼风点点头,“那敢情好,这个天气骑马太容易挨冻,我们直接到码头坐船过去,听闻过了句靴江就越发南北分明,届时再骑马也好赏景,我要吃你的。” 随口一说,萧泉真就端起碗喂了他一口,他顿时红了脸,也不知是辣的还是什么别的。 丛云眼观鼻鼻观心,追风风卷残云忙得没眼看。 一行四人都将吃喝拉撒伺候完了,又沿途在街上买了些新鲜纳罕的玩意,毕竟一百五十多里的路程要走两三日,难免无聊。 昨日纠结的汤瓶还是买了,买的还是最大的,一人一碗绰绰有余。 第一晚他们在天黑尽之前找了家驿馆下榻,天黑后行车不安全,且这条道是新开出来的,大冬天的人流本就稀少。 第二日继续行车,天上却是下起雨来。 追风和丛云被换到了车中歇息,萧泉裹了大氅靠在李楼风身边,惊奇地看着白茫茫的天空和大雾四起的景色,“冬天下雨,我还是第一次见,京城要么是大雪纷飞要么是小雪绵绵,少有雨丝能躲过寒冻。” 李楼风不紧不慢地赶着车,右手臂搭在曲起的右腿上,稳稳地撑着靠在他身上的萧泉,惬意道:“听我大姐说西北的冬天更是骇人,不连着下个三天三夜都是眷顾了,刀子风刮在脸上能刮出血道子。” “刀子风真是名不虚传,”萧泉偏头看他:“怜彻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李楼风神色微黯,攥着马鞭的手指紧了紧,“尚未可知……” “那我们哪日去西北找她吧。” 李楼风目光复杂道:“你不嫌远吗?” 萧泉取过他手中的马鞭,凌空挥了几下,没有他挥得响,于是又放回他的手中,“远便远了,我们不是还有很多时间吗?” 一辈子那么长,总不能困在小小的京城,天地之大纵南往北,方不负韶华。 李楼风喜欢听她说关于他们的未来,仿佛触手可及,只需静待便能渡到完满的明天。 “嗯,那是自然。” 他歪头靠在萧泉发顶,马车行驶在车辙遍地的宽道上,穿雾而去。 第102章 天官 K雨在傍晚时分将停住,一行人也找了个就近的山间小驿歇脚。 明日需得还有半日的车程方到句靴江码头,小驿盘在半山腰处,天光渐黯,拢着周遭的景色都黑雾蒙蒙,令人微微压抑。 不远处是一片枯焦之地,衬在山峦之间好不凄凉,似乎是人为所致。 “嗐,姑娘你说那处啊……”驿站的老人点起油灯,这地势偏僻,整座驿站除了他们就是守驿老人与他的小孙儿,因此整个驿站都没什么人气,风声呜咽而过,渗人得紧。 老人将桌椅现擦净,招呼了他们坐下,端了一盘炒豆子来,方嘶哑道:“这山中几年前有一头猛虎,那猛虎总爱藏在草茂处伤人,后来有一路过的书生在那处被猛虎所杀,我们这些当地人便将易藏身的茂草一把火烧了。” 此时一阵风呼啸而来,撞在不甚结实的门板上发出怪叫。 四人不由得都炸起汗毛,面面相觑。 老人笑了两声,挪到柜台又点起了一盏灯,堂中这才没那么阴森了。 “几位客官莫怕,那猛虎已许久不曾面世,想是跑到别处去了,我这把老骨头到现在每天上山打柴,不也好端端的嘛。” 丛云听这又是猛虎又是死人的,眼神不住乱飘,掐着手指咽了咽口水。 堂中不大,拢共就三方桌椅,还有边上四扇门,这是一家平房没有二楼,想来那些门扇里便是住的地方。 丛云背后凉飕飕的,若有所觉地朝中间那扇门看去,一双在灯火掩映下冒着幽幽烛光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啊!!!” 众人被她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她扑进萧泉怀中,哆哆嗦嗦地指着那扇门大叫道:“有老虎!有老虎!!” 萧泉被她吓得也不轻,一手揽着她一手撑在长凳上侧身望去—— “嗷呜——” “嗷呜——” “我就是老虎——” 追风在丛云惊叫的瞬间“唰”地亮出长剑,李楼风挡在萧泉面前拔出匕首,定睛一看…… “两位少侠!!莫动刀莫动刀!!”老人声音立刻高了八度,朝那处奔去:“这是我孙儿月贵,月贵!还不跟客人道歉!” 老人一把将身后的孙儿提着领子拎出来,萧泉提起的心重重落下,拍着丛云安抚道:“不怕不怕,没有老虎的。” 月贵只留着中间的一绺头发绑了个小辫,约莫五六岁的样子,正是猫嫌狗不待见的年纪,发现自己吓到了人很是开心,咯咯笑着:“胆小鬼,这么小的地方怎么可能有老虎啊,略!” “月贵!爷爷让你道歉!”老人啪一下甩掌在他头上。 追风和李楼风也松了口气,纷纷收起利刃,哭笑不得地看着面前没他们腿长的小屁孩。 月贵捂着脑袋瘪了瘪嘴,走到丛云身边有模有样地鞠了一躬,“对不住,月贵吓着姐姐了。” 丛云回过神来,也知道是自己小题大做了,忽听他喊了一声姐姐还算欢喜,便抓了把桌上的炒豆子放在他小小的掌心,摸了摸他的头:“没事没事,是我太大惊小怪了。” 小月贵面上乖巧,一转身就做了个鬼脸,被萧泉看了个全。 “好了好了,都是误会,几位饿了不曾,我去后厨准备些饭菜。”老人一团和气道。 丛云挽了挽袖子要起身:“这里就您一个人,忙不过来吧,我来帮忙。” 追风捧着剑戳在那里,被李楼风踩了一脚,不明所以地看过去,李楼风朝丛云和老人的背影处抬了抬下巴,他这才会意,放下剑摸着后脑勺跟了过去。 小月贵一边往嘴里丢着豆子一边往另一头走去,路过萧泉时冷不丁被伸出来的脚尖绊倒,整个人五体投地给李楼风磕了个大的,豆子洒了一地。 “哎呀,在长牙吧,可别把牙磕没了,以后就吃不了炒豆子啦。” 萧泉垂下眼柔柔一笑,朝嘴里扔了两颗豆子。 风凉话说到这份上,月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屁孩摔了也不哭,四肢并用很是努力地爬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指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啧,”萧泉一巴掌拍开他的手指,“我堂堂天官,岂是你一介凡人能打听名讳的?” 暖黄的灯光给萧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秀眉美目不怒自威,容貌确实是月贵平生仅见。 “既是天官,我就不与你计较了,”月贵挤到李楼风身边,踮着脚坐到了长凳上,手撑在桌上好奇道:“那你们天官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你不应该睡在云上吗?” 李楼风被挤得哭笑不得,见萧泉一本正经地逗起小孩,拿了追风的剑就要出门,被萧泉唤住:“天都黑了,你要去哪儿?” “我去查探一番周围有没有老虎的痕迹,晚上也都心安些。” 萧泉皱眉起身,朝后边望了一眼:“你一个人去?把追风叫上吧。” 李楼风伸手拦住她:“无妨,我速去速回,追风就守在这里。” 月贵目光落在李楼风握住萧泉腕间的手上,捧脸问道:“她是天官,那你是什么,我爷爷说男女授受不亲,你为何要碰天官的手?” 李楼风半蹲在月贵身前,朝他扬眉得意道:“因为我是天官钦点的郎君啊。” 月贵眨了眨眼,萧泉把这不害臊的揪起来:“他还小,你说什么胡话呢……” 李楼风嘿嘿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开门出去了。 “我不小了!我都六岁了!”月贵伸出短短的手指比了个六,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好奇道:“他真是你郎君?” 萧泉面皮发烫,倒了杯新端上来早已的大麦茶,神色镇静道:“嗯,与你何干?” 月贵撇撇嘴:“原来天官也要成亲啊,与凡人也没什么不同嘛。” “非也,天机不可泄露。”她神秘莫测瞥了他一眼,神神叨叨的。 月贵两条短腿在底下晃来晃去,捧脸朝门口看去,又看回走神的萧泉脸上,继续发挥他的想象力:“那以后你们生的孩子,也会是天官吗?” 萧泉一口茶呛在嘴里,将月贵的半个光头喷得水光粼粼。 第103章 奇遇 虽说李楼风查探回来周遭并无虎迹,这一晚不免还是睡得心惊胆战。 第二日离开时,丛云明显精力不济,其他三人都还好。 走之前萧泉将在赤钏镇上买的连环画送给了月贵,月贵还一口一个天官叫着。 昨日阴雨绵绵,今天总算放了个大晴天,只是路面不免泥泞,马匹走着也有些吃力。 丛云本就一夜无眠,被马车轻摇慢晃地颠着,很快就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 萧泉揽着她枕在自己腿上,一直到码头才将她叫醒。 水腥气顺风而来,人声渐渐鼎沸,丛云揉着眼睛从她撩开的窗帘朝外望去。 句靴江的临镇上来往俱是各色打扮的行脚和旅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大声交谈,路边的摊贩大多卖的也是水产。 他们一块儿将马车放在驿站代为保管,寻了家酒楼先填了肚子,这才去打听行船。 句靴江地处俞州,正如柳扶风所说,这段时日大多数行船都已被定下,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他们正好撞见一艘刚返航靠岸的客船,连忙上去问了船夫。 船夫进去叫了船长来,这艘船有数十丈之长,算是码头数一数二的大客船了。 船长见他们一行四人又衣装不俗,便想多报些价钱。 “你们这么多人,我也不多拿你们的,”船长掰了掰手指头,比了个数:“八两纹银即可,直接把你们送到徐州交界青华山,怎么样?” 萧泉皱了皱眉,暗道不好,应该先打听打听的。 不过这艘船看起来确实比其他的客舟都利整不少,她便抱着尝试的态度与船长又讲了两回价。 可她一个初出茅庐的丫头,哪有整日经营的老油条来得熟练,讲了一会儿竟是半分也没讲下去。 “不是一人一两吗?怎么就变成一人二两了?”说话的来人是个身材高挑的紫衣女子,背后背着有她半人高的什么东西,冷冷清清的长相,话里话外却透出几分不解。 一个宽袍大袖的公子紧随其后,但显然没拦住,捂着脸“哎哟……”一声。 本来要付钱的萧泉警惕地捂住荷包,质问船长:“你欺我是外客?” 船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瞪了那紫衣女子一眼,没好气道:“四两便四两吧,你们初来乍到,我卖大家伙个面子。” 这台阶给他下的,真是屁滚尿流。 萧泉付了钱,船长气呼呼地摆了摆手,一个船夫走出来领着他们上了船。 这会儿人还没满,得等上好一会儿,需要半天的路程,于是丛云和追风一道去采买些吃食。 待船夫离开后,李楼风见萧泉团团打转在找什么,福至心灵地指了指船舷上:“刚才紫衣姑娘在船舷上呢。” 萧泉赶到船舷上,见那宽袍公子正苦口婆心地对那紫衣姑娘说着什么,紫衣一脸坚毅,不为所动。 她犹豫着要不要此刻上前,那姑娘余光先扫到她,转过来问她:“你找我有事?” 萧泉款款上前,和李楼风一道行了个江湖礼,“刚才多谢姑娘仗义执言。” 紫衣疑惑地歪了歪头,“仗义执言?可他们本来就是一人一两啊。” 宽袍公子呵呵笑着回了一礼:“举手之劳,二位不必放在心上。” 李楼风猜测紫衣身后背的是把宽刀,这公子虽锦衣雅袍,神色间难掩江湖气,便拱手问道:“不知二位可是在青华镇下船?” 紫衣:“是。” 公子:“不是!” 那公子猛然转头,心有不甘地瞪着紫衣,紫衣一脸毫无所觉。 场面一时尴尬。 没多久,萧泉和李楼风异口同声地“嗯”了一声。 “那便不叨扰二位了,告辞。” 两人识趣地退场,把场地腾出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船拔锚起航,他们待在同一个船舱中,打起了桥牌。 追风问了船夫,按目前的速度来看,抵达青华镇时应该已过子时。 萧泉眼睛盯着手里的牌,偏头从李楼风的手里叼过果脯,顾着腮帮子道:“你们觉得那位公子和紫衣姑娘是什么关系?” 丛云还在铺牌,心不在焉道:“远房亲戚吧,感觉不太熟。” 追风打出一把炸:“仇人。” 李楼风把牌轻轻压上:“分开的旧情人。” 萧泉想了想,歪头将果核吐在小盒中,“我赌他们就是情人!” 众人哗然,纷纷凑过去看她清一色的牌,七嘴八舌地上缴了自己的卤鸭腿。 “哈哈,也不看看我爹娘是做什么的!”萧泉嘚嘚瑟瑟地啃了一口鸭腿,这边的卤料和京城的不一样,乍一吃有些怪怪的酸,越往后啃越香,简直欲罢不能! 李楼风撑了个懒腰,回回都当炮灰给点了的世子爷不干了,拽着鸭腿大户要出去看江景。 “走,我们去转转,腿都盘麻了。” 萧泉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回头嘱咐:“你们可不准偷吃啊!!” 余晖映在船身上,江天一色都被染成橘红色,可谓是半江瑟瑟半江红。 江风携着水汽扑面而来,可还是比京城暖和不少,怪不得在码头还看到有些搬工穿的短打,身体好这点冻根本算不得什么。 李楼风本就不大怕冷,萧泉刚刚吃了满肚子的燃料,现在也是个小火炉,眯着眼看浩荡水天,心里充满了平静的快意。 “走吧,我们上去看看。” 两人牵着手爬上楼梯,听到不少人倒吸凉气,都躲得离船舷远远的,又惊又奇地朝船舷望去。 只见紫衣姑娘背后空空如也,单手横出一把锃亮的大刀,夕阳在开过刃的刀面上凝成一条细线,正架在那宽袍公子的脖颈间。 “哎呀这个这个……”李楼风少儿不宜地捂住了萧泉眼睛,磕巴地努力看清那两人脸上的表情。 那宽袍公子笑意稍敛,似乎在轻声说些什么。 紫衣则是一脸煞气,似乎下一秒就会让他尸首分离血溅当场。 “哎呀这个可不兴学啊……”李楼风喃喃着,手被萧泉啃过鸭腿的手扒拉下来。 这宽天阔水江风残照的,硬是把船舷上长刀相对的两人映出了不真实的剪影。 萧泉目光发直嘟囔道:“这可比话本好看多了……” 第104章 无锡 萧泉还没欣赏完,只见那公子倾身而上,紫衣瞬间神色慌乱,手腕一拧调转刀锋。 险些就真的尸首分离了。 紫衣抿了抿唇,全然不听他说什么,几个起落越到萧泉面前,脸上的怒容未散:“我能去你们那儿吗?我们同路。” 萧泉看看她又看看不远处目光悲戚的男子,“额”了一声,讷讷地同意了。 她甫一点头,紫衣便越过她纵身向下,直往他们的船舱里去,连带路都省了。 李楼风和萧泉面面相觑,又望向男子所立之地,他朝他们拱了拱手,看口型似乎说的是“多担待”。 李楼风刚要回礼就被萧泉扯走了。 “先别理他,万一是他欺负了人家呢?” 也是,他们这些旁观者也就看个热闹,两人匆匆下楼回到船舱。 在船舱里的追风和丛云刚把桌面和杂物收拾好,舱门就被“嘭”一声推开,紫衣朝愣住的二人点点头,默不作声地站在另一边的墙角。 两人赶到时船舱中正好三足鼎立,见追风和丛云投来询问的目光,萧泉上前轻声解释道:“这位姑娘与我们同行一段,都在青华镇下船。” 李楼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萧泉则是走到她旁边问道:“敢问姑娘怎么称呼?” 紫衣眉头稍平,似乎陷入了沉思当中,她怀里抱着入鞘的长刀,整个人有种茫然的冷冽。 “余刀,”她清了清嗓,重复道:“我叫余刀。” 萍水相逢,自然不会是不是真名,行走江湖谁还没两个花名。 “余刀姑娘,我是萧泉,那位是李楼风,丛云,追风,我们前去徐州拜访老友,在青华镇下船,”她介绍完后指了指空出来的位置:“坐吧余刀姑娘,行程还长着呢。” “余刀姑娘,你饿不饿?”丛云见是自家小姐带回来的,应尽到待客之道,她将一份打包好的饭食推过去:“若不嫌弃便吃上些吧。” “不会,多谢。”余刀把长刀放下,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看着桌案上的饭食也不客气,很快便执箸吃了起来。 余刀吃饭虽快却不狼吞虎咽,相反,她执筷的模样和入口的动作讲究极了,是长年累月养出来的习惯,不经意间也会展露。 船舱里只有她吃饭的声音,萧泉捧脸看她,猜测她大抵与自己年龄相仿,虽然很好奇她与那人是怎么回事,但她显然不会说。 待她吃完后,萧泉递了手帕过去,“可有吃饱?我这里还有鸭腿。” 余刀看着那肉香四溢的鸭腿,目光坚毅点了点头,“吃饱了,但能吃下。” 丛云忍俊不禁,李楼风也拿茶杯挡住嘴角,追风不懂他们在笑什么,萧泉笑着把包着油纸的鸭腿递过去,目光慈祥地看着她三两下啃完了一只。 “嗝~” 舒舒服服地打完饱嗝,她才发现大家都在看着她,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面上依旧是冷若冰霜,“多谢你们……很好吃。” 萧泉笑眼弯弯,感觉像是喂猫一样,很有成就感。 “对了,”她想起这两人在船舷上单方面大打出手的架势,严肃了几分问道:“那人是谁?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余刀反应片刻,摇摇头道:“不是,他是我师傅。” 萧泉撑着脸的手一滑,被李楼风眼疾手快地托住,他脸上的震惊不比自己少。 窗外有人影晃动,李楼风拍了拍萧泉,给追风递了个眼色,“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 李楼风顺着那个人影跃到堆放绳索的船背面,果然见是之前那名男子。 “引你前来实属有要事相托,望阁下莫怪。”男子朝他拱手道。 李楼风负手沉吟道:“要事?可是与余刀姑娘有关?” 男子展颜笑道:“正是,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沉风。” “在下无锡派大弟子楚仞,”楚仞自是生了一副不怒自威的好模样,可他总是未语三分笑,一张面皮上尽是融融朗意,叫人无端心生好感:“余刀身世复杂,在外面恐有追杀之虞,我劝说她随我回门派,她不愿,这才有了傍晚你们看到的那一幕。” 李楼风笑道:“原是如此,她为何不愿?”若不问清楚,那谁知道这人皮下是不是长了一副黑心烂肝。 “因为她的血仇未报。”楚仞挑了挑眉,话锋一转:“沉风兄弟不是江湖中人吧,不知可是从京中来的贵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笑眯眯地与这人兜圈子。 楚仞失笑摇头:“那便是了,看来你确实不晓江湖事。”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方玉牌抛过去,“这是我门派信物,少有江湖中人听到我无锡派还能如此云淡风轻,余刀托你们照顾一程,我也有要事相托,今后你若有需要,凭此玉牌可在各处寻着我无锡门徒。” 李楼风接过玉牌,上面只刻了一个“无”字,背面什么也没有。 “你说的要事,是何事?”他决定先听一听条件,再考虑要不要收下。 “前面就是枫云峡,你告诉余刀目送我在那处下船了便好。其他的事,无可奉告。” 李楼风思忖片刻,道:“好。” 楚仞欲走时,李楼风突兀道:“你是喜欢余刀姑娘的吧?” 在他的观念里,喜欢便不会做出伤害之事。 月辉泠泠,楚仞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闻言轻轻笑道:“自然,她是我遍寻难觅的宝物。” 李楼风把玉牌收起来,颔首道:“那便好。” …… 待船行过枫云峡后李楼风方回了船舱。 余刀的目光直穿而来,他侧身指了指下船的档口,“我刚才看到那人失魂落魄的下船了,他当真与你不是一路?” 余刀听到失魂落魄时神色略有动容,很快又板着脸道:“不是,我有我的路。” 萧泉放了把开心果在她掌心,“好了好了,别不开心,尝尝这个呢。” 不停投喂的萧泉早就不管什么爱恨纠葛了,看余刀板着脸吃得津津有味才是她现在最大的乐趣。 李楼风蹭到她身边撒娇讨宠,张着嘴道:“我也要吃。” 萧泉敷衍地摸了摸他的下巴,“追风,快给他剥点。” 追风应声而动,噼里啪啦剥了一碗的开心果递过来。 李楼风叹了口气,接受了追风的投喂。 第105章 抵达 船靠在青华码头时已是深夜,镇上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此处没有宵禁,夜间也有不少行人往来奔忙。 萧泉本欲让余刀与他们一道在驿馆先宿下,明日再赶路。 “不了,我这就走了,多谢你们。” 余刀对他们一颔首,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看着萧泉道:“来日再会。” 萧泉笑道:“一定。” 她话音刚落,余刀便背着长刀一个闪身入了深巷遍寻不到了。 很快,一身黑衣的楚仞蒙了面紧跟而去,李楼风收回目光,揽着萧泉往道旁驿馆走去。 众人在船上又玩又闹了大半天,回到房中稍作洗漱后沾枕便睡,一夜无梦。 第二日众人吃完早饭后,丛云感叹道:“终于要到了啊……” 萧泉:“怎么,可是累了?” 丛云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有趣极了,意犹未尽呢!” 李楼风把嘴里的脆饼咽下,喝了口粥,“回去就不会那么折腾了。” 萧泉算了算:“从这儿到应天府有五十多里的路程,今日太阳下山前我们便能赶到。” 追风是第一个吃完出门的,此刻牵了三匹马回来在外面候着。 三人收拾了一番,跟掌柜的确认了路线准备出发。 “来,手给我。” 萧泉先一步跨上马,把手递给丛云,丛云不会骑马,脚踩在马镫上怎么也使不上力。 追风上前在她背后托了一把,丛云红着脸跨到萧泉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萧泉握着马缰,朗声道:“抱稳了,我们出发!” 一行人朝应天府打马而去,这里当真四季如春,今日的阳光并不算烈,可风吹在面上依旧和和煦煦的,还能在悠悠而过的牛车上看到粘在牛头上的柳絮。 …… 应天府。 何全书今日眼皮一直在跳,跳得他连最简单的文书签署都确认了好几遍,生怕出了什么岔子。 暮色四合,门口的常青竹枝叶上还凝着不久前仆从洒上的水意,陆陆续续地有人从盆栽旁走过,歇业归家。 “何大人,还不回家啊?” 何全书朝他招招手,“我家中可没有明珠等我,孤家寡人,多待一会儿无妨。” 他与同僚们插科打诨互相告别,没多久,自己也从矮桌后扶起身来,准备打道回府。 “请问何大人可在?” “哪位何大人?” 他隐约听到自己的名讳,往大门处探了探身,四个少年人便齐刷刷朝他看来。 徐州不比京城,就算没有手谕亦或是求见的信物,有人要求见官衙,守卫也都会通报一二。 “何大人,他们说是从京城来的,老友来访,问您可记得谷嵩?” 何全书比谷嵩小了二十来岁,可两人却是实实在在的忘年交,当年谷嵩途经徐州时,扶了身无分文的何全书一把,这才有了何大人的今天。 许久不曾听到故人之名,何全书激动地迎出去,望着为首的少女:“谷嵩老兄何在?” 萧泉估摸着他的年龄,贴掌对他行了个初见礼,“何伯伯,师傅没来,托我来给您送个信。” 语罢她从袖间掏出早已蹉跎多时的信件,双手呈给他。 何全书愣了愣,接过信件道:“先进来吧,都坐下喝口茶。” 这一路行马,生怕来时应天府已人去楼空,他们又要再行打听前往,匆匆赶来,现在还真就缺这一口茶。 仆从很快沏了四杯茉莉茶端上来,何全书见他们续茶都要续出火星子来了,吩咐仆从道:“将梅汁用大杯呈上来吧,是我考虑不周,这一碗茶难解行渴。” 萧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何伯伯。” “不必多礼,你说谷嵩老兄是你的师傅?”何全书当年只见过小小的掌生,看着面前仪表堂堂的女娃纳罕道。 萧泉揩了揩嘴角,颔首道:“正是,在下萧泉,泉水叮咚的泉,这位是李楼风,我二人都在先生的沧浪堂得遇先生栽培,这位是我的侍女丛云,那位是侍卫追风。” “好,甚好,”何全书能听到故人的消息,越看他们越顺眼,摩挲着手中的信封犹豫道:“这山长水远的,谷嵩兄如今年事已高,确实是强人所难,他身子骨可还硬朗?” 萧泉尝了一口梅汁,其中还掺杂着细微的冰沙,汁水漫过牙床没入喉间,梅子的果香味还残存在唇齿间,令人不禁咂舌再品。 “去年生了一场大病,一病就是小半个月下不来床,今年身子好了许多,只是路途实在遥远,这才派我前来,何伯伯莫怪。” “不会,不会。”何全书年逾不惑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笑起来面团似的,一团和气。 他不再与他们闲话,趁少年们好奇桌上的小食,打开了那封信。 既是拜托了门下徒儿亲自送来,那应是要紧之事,可见少年们这副模样,应不是什么顶天的事。 萧泉观察着何全书的表情从怀念到震惊再到悲伤,仿佛小小一封信里写尽了喜怒哀乐。 “何伯伯,我师傅说了什么?可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她不免也有些心慌。 何全书握着书信的手微微颤抖,他狠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又恢复了一派平和,温声道:“无事,只是谷嵩兄告知我他近来的身体堪忧,恐怕不能见我最后一面,我有些担忧。” 萧泉放下手中的糕点,忧心道:“怎么会,我来时师傅还好好的……” 何全书摆了摆手:“人年纪大了,什么病啊痛啊就全都扑上来了,”他话音稍顿,见他们一行人风尘仆仆,笑道:“谷嵩兄嘱咐我一定要带你们好好看看江南美景,这几日你们就暂住我府上,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吧。” 说罢他招来仆人要去备车,萧泉压下心中古怪拦下他道:“何伯伯,我们都是骑马来的,您不必操心。” “原来如此,那你们随我回府吧,初来乍到我也不带你们上酒楼,明日再去,”他敛下嘴角苦意,呵呵笑道:“今日你们就陪我尝尝这家常小炒,如何?” 萧泉将视线从那封信上移开,拱手道:“自然是客随主便,叨扰您了。” 第106章 圣听 京城大雪纷飞。 一群青衫默然肃整,浩浩荡荡朝政达门开去,仿佛一支没有盔甲的军队。 路人不住侧目议论纷纷,为首之人满头华发鹤发鸡皮,昂首立于前方。 这群来者不善的青衫很快惊动了禁军,还没到政达门便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校尉认出谷嵩,顿感棘手。 最烦这些个叽叽歪歪的读书人,打不得骂不得还尽添乱。 他尽量和声细语地与谷嵩商量,问他这是何意。 谷嵩袖手而立,身后尽是各地而来的陌生面孔,没有掌生的身影。 “瞿校尉,我等是来上达天听,你若阻我,便是阻我大晋昌隆国运。” 怎么、怎么还和国运搭上了……瞿校尉怕他一头撞死在自己跟前,他一把老骨头死不死不要紧,可别害他当了替罪丢了官职。 “老先生,你有什么话,写了折子托人递上去也是一样的,您老赫赫有名,愿意帮您递折子的人从这儿能排到政达门去!” 这话倒是不假,只是各怀鬼胎,最后递到圣人面前的折子,未必是他谷嵩的本意。 谷嵩负手扫了一圈周围黑压压的禁军,沉声道:“瞿大人这般做派,是要将我就地正法不成?” 说完他直直迎上,执枪的禁军连连后退,青衫们见谷嵩冲在前头,很快跟在后头冲破了禁军的软包围。 瞿校尉阴森地瞪着谷嵩的背影,啐了一口打了个手势:“让他们去,我拦也拦了,让那个老骨头自寻死路去吧。” 政达门前,两边的风雷鼓有六十多年不曾发出声响。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擂鼓一声急过一声,一声盖过一声,携着万千血泪响彻在京城上空,甚至惊动了金銮殿上阖目的晋帝。 雪花片片凋落,飘荡在垂垂老矣的谷嵩身边。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多年,等到一把骨头都有了朽意,目光也不再清明。 他今日来,不是为了个人之私,不是为了一州一乡的丑闻,是为了整个大晋的科举积弊,为了压在千万读书人头上的衰败制度。 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是灭不完火的,又有多少个吴甫能走到尚书面前告冤? 为了无数个他从火海中抱出的掌生,为了那些心有怨愤的落第之家…… 政达门紧闭的门关缓缓向两边拉开,谷嵩沾了满身风雪,目光炯炯直视着碎步前来的宦官。 北风吹乱他的鬓角呼啸南下,被南方的温软水汽搅散,化成无数细小的绵绵碎雨,打湿了萧泉的肩头。 她仰头望去,烟雨蒙蒙看不清远处青山,依稀可见秀黛群峰,掩在翻腾云海之中。 “想什么呢?”李楼风买了烤红薯回来,隔着油纸贴在她微凉颊边。 今日何全书本想带着他们逛一逛徐州城,奈何公务繁忙,萧泉笑推道:“我们本就是爱玩的,都长了腿脚,来此一趟总不好还误了徐州百姓的公务。” 何全书这才唉声叹气地往应天府赶去了。 李楼风打发了追风带着丛云逛去,自己拉着萧泉跑了。 两人跑到一方小亭中避雨,他掸掉萧泉身上的雨,看她扒皮吃得香甜,探头问道:“好吃吗?” 烤红薯的大娘给他挑了最大的一个,萧泉撕了油纸掰了一半给他,两人并肩坐在亭下,捧着红薯看雨景。 “这里真是个好地方,不怪乎文人墨客极尽纸上风流绘江南一景,”萧泉望着河边柳绿,咂嘴道:“以后我要带我爹娘来此处养老,冬日里连做冬衣的大袄都省了。” 李楼风拿肩膀撞了撞她,指了指自己:“那我呢?” 萧泉忍笑道:“你也要来养老?” “你带我来我便来。”他吃得嘴角黑了一圈,笑起来颇为滑稽。 萧泉掏出手帕替他揩去,“自费车马我就带你。”揩了两下发现揩不掉,已经牢牢扒在皮肤上。 “你家大业大,还养不了我一个小白脸?” 萧泉抬头看他一眼,和那圈黑印较上劲了,把剩下的油纸放在一边,钳住他的下巴开始用力,嘴上也没闲着:“那是自然,我萧家不养闲人。” 她看着檐角滴下来的水滴,心思微转,把手帕一伸接了几滴,果然一下就擦掉了。 “好,干净了!”她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脸道:“这才能叫小白脸。” 李楼风舔了舔嘴角,“你是不是给我擦红了,好疼!” 萧泉冷笑一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嘴角,又给他吹了吹,哄小孩似的:“好了好了,不疼了啊。” 李楼风心满意足地摸了摸嘴角,拉着她朝桥上跑去。 雨似乎停了,但不停也不打紧,落在人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这条河是这一带的乡亲河,河中饲养了好些锦鲤,河底水草幽幽泛着碧绿的水光,锦鲤在其中摆尾游荡,意趣盎然。 李楼风看着河底白白胖胖的锦鲤很是心动,明知故问道:“你说我要是在这儿把锦鲤钓上来会怎样?” 萧泉失笑,晃了晃被牵着的手,“我的小三爷,真就馋这么一口鱼肉吗?” 他的眉眼被水雾氤氲,在烟波水色里笑眼回望,潋滟的眸光中只映着她一人。 像今后好多年。 “也是,那我们来许愿吧。”他想一出是一出,二话不说开始双手合十。 这愿许得也太随便了,不在庙里不在座上,就对着一群记忆只有七秒钟的鱼尾巴,主打一个心诚则灵。 他睁开眼,见萧泉正盯着自己,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怎么不许?”他控诉道:“快点,心诚则灵!” 萧泉被催得烦了,无奈地闭眼拢掌,有模有样地学着他许起愿来。 “你许得什么?”一睁开眼李楼风就忙不迭问道。 “说出来就不灵了,你个憨货。” 李楼风挠了挠后脑勺,双手撑在石桥上冲着底下的锦鲤放狠话。 “要是敢不灵,就把你们全烤了吃。” 锦鲤吐着泡泡翻了他一个白眼,虽然它们听不懂人话。 “走,我们到其他地方逛去!” 他风风火火地把萧泉牵住,冲进柳叶掩映的青石巷中。 第107章 作梗 他怎么又不在?京城就那么点地方,怎么本郡主想见他一面就那么难?!” 月霞愤愤地摧残着流华宫中所剩无几的花叶,敛秋默默上前将瑟瑟发抖跪在月霞脚边的宫女打发走了,出谋划策道:“郡主若实在想见小世子,便直接去娘娘那儿讨份旨意。” “可是……”这法子她自然想过,但上一次下旨召来的李楼风明显不高兴,而且……“母妃会责骂我的,骂我识人不清……” 她委屈地瘪了瘪嘴,将手上的叶子掐出痕迹,腹诽着:可李楼风明明就比其他人强多了! 徐恒本是来验收月霞功课的,在流华宫外遇到了胡相书,见礼后与他一起进去。 “老臣见过郡主。” “下官见过郡主。” 月霞心烦地看着他们,没一个是自己想见的。 徐恒也就罢了,是她母妃安排来的,这个胡相书又是打哪来的? “免礼吧,胡相书,你找本郡主有事?” 徐恒也不知这老狐狸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面不改色地站到月霞身后,垂眼等着他的下文。 胡相书呵呵笑着,先是说了一堆浩荡皇恩的屁话,又把孟妃和月霞夸得天花乱坠,在月霞耐心告罄之前抛出了关键词:“郡主如此看重李家小世子,可他却伙同一个学堂女子,不顾郡主情意私自出奔去了,真是有愧皇恩啊。” 说完他还颇为沉痛地摇了摇头,一副为月霞打抱不平的模样。 果然,月霞蹙眉道:“你说小世子去哪了?” 胡相书“啊呀”一声,轻轻一巴掌掴在自己脸上,“郡主这……哎,原来您并不知,是老臣失言……” 月霞已经不耐烦了,毫不掩饰地落下脸来,“本郡主问你话呢!” “是是是,”胡相书早听闻这郡主嚣张跋扈,亲见果然如此,不过也正和他意,“那小世子平日在沧浪堂读书,谁知那萧家女儿竟然女扮男装混了进去,实在是不知廉耻。” 月霞在国子监读书,她自己就是个女学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知廉耻的,因而没听出他的暗示。 就在她将要发作之时,胡相书续声道:“那小世子对萧家女儿情根深种,三番两次对之示好,却把郡主的心意弃之不顾……” 徐恒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他想做什么了,及时上前打断道:“郡主,今日孟妃娘娘……” 月霞从没想过能把李楼风和“情根深种”四个字连在一起,并且是和别的人连在一块儿,心中翻腾起她自己也不可名状的黑气,没有大吼大叫,反而目光沉沉地盯着徐恒:“你给本宫让开。” “郡主,孟妃娘娘……” “啪!” 因为太过用力,她垂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徐恒,我让你退下。” 徐恒头一次大逆不道地直起身来与她对视,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到一边。 胡相书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拱手继续道:“老臣见不得痴心错付,况且那李家世子只是一时昏了头,否则怎么会放着貌若天仙的郡主不管,跑去找一个商贾之女呢?” 月霞其实不知道商贾之女为何就贱人一等,孟妃身边好些商贾之家,都一个比一个财大气粗,只不过按身份来论,普天之下比她尊贵的女子寥寥无几就是了。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楼风哥哥那么聪明,很快就会看清楚我与那女子孰轻孰重,你到底想说什么?” 胡相书嘴角露出莫名笑意,语气放轻带了几分蛊惑道:“郡主年华正好,又痴心错付,难道要等他回心转意吗?若是等上个三五年,那郡主岂不光阴虚度,老臣替郡主不值啊。” “依老臣看,区区商贾之家也敢与郡主争?只要将那女子除掉,李世子身边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到时郡主何愁李世子不回心转意呢?” 月霞犹豫道:“这样就行了吗?” “自然,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徐恒脸上浮现出冰冷笑意,月霞突然转向他,问道:“徐恒,在你看来本郡主该如何决断?” “……下官人微言轻,不敢妄言。” 月霞定定地看了他片刻,想在他的眼角眉梢找到些许蛛丝马迹,然而那张寡淡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好,就这么办吧。” 胡相书喜上眉梢,既除掉了眼中钉的萧家,又在孟妃面前卖了个好,什么时候也许这条大船能用上,一箭双雕。 徐恒看着胡相书得逞而去,想起那日擦肩而过的策马女子,很快就要香消玉殒了。 这就是权力,无数人簇拥着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就不知有多少人要家破人亡。 到死也不知自己做了谁的祭品。 月霞拂袖回到宫中,徐恒在花园中伫立片刻,才步入殿上。 “本宫今天不想看到你,滚吧。” 月霞靠在榻上,心烦意乱地摆弄着桌上的玉石。 这玉石是孟妃着人送来的,要她亲手雕刻呈给父皇,好讨父皇欢心。 可她又不喜雕刻,昨日还将指尖磨破了,刻笔被掷在一旁,她看一眼都晦气。 “你还不走,是要本宫亲自送你吗?”月霞咬牙切齿道。 “郡主,他们都不把你当人,你便也不把自己当人吗?” 敛秋惊讶望去,座下的徐恒长身玉立,半点看不出往常的谦卑与恭敬。 而她终究没说什么,只在心中叹息,垂下头立在月霞身后当摆设。 月霞怔然,很快双唇颤抖道:“你说什么?” “你贵为郡主,却无知无觉,身居高位而无德,辨不清局势,看不透人心……” “闭嘴……闭嘴!”月霞慌张起身,眼睛在桌面上匆忙扫过,一把抓起刻笔朝他砸去:“你给我闭嘴!” 抓得急了,她的手被刻笔划伤,淌下几滴鲜红,而那支刻笔飞过半空,在他的脸侧留下一道血痕。 她恨恨地瞪着他,泫然欲泣道:“你给我闭嘴,你个伪君子!” 你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什么都看透,那当年你为什么……放开我? 徐恒看着她指尖滴下的鲜血,轻声问:“如果有一天,要处死的人……是我呢?” 月霞抹了把脸,把散乱的鬓发挽到耳后,似乎冷静了一些。 她的脸颊上残留着一道血痕,淬着毒的冰冷笑意在她脸上绽开,“那你……” “就去死啊。” 第108章 归去 笃笃笃!” “笃笃笃!” 掌生恍若没有听觉地坐在廊下煎药,敲门声越来越大,直到卧床的谷嵩出声催促,他才不情不愿地去打开门。 两日前,谷嵩在政达门被领入宫中,却并未面圣,只见到了秉笔大夫。 秉笔大夫将笔墨纸砚铺排在他面前,和煦道:“此事事关重大,先生可想好了下笔。” 谷嵩没作声,将笔架上的狼毫取下蘸墨,一挥而就。 那之后没多久,他便被送出了宫。 昨日,陆续的科举改革新法颁布,不少人欢欣鼓舞前来探望谷嵩,谷嵩却已经卧病在床,未曾面客。 “夜幕将至,不知阁下是谁,造访何事?” 掌生神情阴郁,连个假笑也不肯给。 来人是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拱手笑道:“我家大人听谷嵩先生风骨,特命我前来送上些世俗之物,聊表心意。” “你家大人是哪位?” “可否待我面见先生面谈?” 掌生两手放在门板上,一夫当关道:“我家先生这两日重病在床,改日再来吧。” 说完就要关门。 “哎!” “掌生……” 掌生回身望去,见谷嵩正颤颤悠悠地立在房门边,忙不迭道:“外边风大,您怎么出来了……” “让客人进来咳咳咳……”谷嵩话音未落就开始止不住地咳起来,掌生也顾不上赶人,赶忙迎上去替他挡住穿堂风,将他扶了进去。 男子抱着个小包袱进得门来,待谷嵩重新被扶上床榻,收回了打量掌生的目光,“劳烦先生一遭。” 谷嵩朝掌生挥了挥手,“你且出去吧,我与客人单独聊聊。” “先生……” 谷嵩还是挥了挥手,他无奈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这两日都是难得的晴天,连院子里的雪都跟着化了不少。 他立在廊下,天空中最后一丝稀薄的微光也散在云中,药香味弥漫着整个沧浪堂,令他有些恍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等先生病养好了,他们就回到刘家村,山清水秀地静养余年,再也不管这些糟心事。 那人待了没多久,包袱放在了房中的几案上,撤身出来朝他颔首一礼,说罢“叨扰了”便告辞离开。 他放轻手脚回到房中,那包袱中尽是些金银之物,谷嵩见他进来,招了招手:“你将那些东西收起来,以后或许能用上。” 掌生依言收起包袱,不解道:“那人是谁?是特意来送银子的?” 谷嵩喃喃道:“无妨,无妨。” 掌生叹了口气,问他:“感觉身子可又好些?” 谷嵩笑道:“黄土都要埋到头了,好一天坏一天都是常事。” “别这么说,”掌生坐在他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等你好起来,我们就回刘家村,每日种种花逗逗草,村里也有许多半大的孩子,比教王公贵族省心多了。” 谷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眼皮已疲惫地合上,喑哑道:“掌生啊,你的才学若是隐居山中……太可惜了。” 掌生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心不在此道,便算不得可惜,你先别睡,我去将药端来。” 折腾了一番将药服下,谷嵩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有你伴我一遭,才算不得孤苦。” “谷嵩……多谢你了。” 掌生将药碗放下,将灯芯挑了挑,屋中暗下来。 “若不是您,我早就投胎去了。” 掌生端起药盘,垂头看着华发苍髯的谷嵩,记忆中他第一次来到刘家村,身着灰色长袍,举手投足都是村中人没有的文雅气质,瘦削俊秀的脸上满是读书人特有的清隽,男女老少无不驻足听他说话。 彼时躲在母亲身后的掌生抱着母亲的腿探头出来,好奇打量这远道而来的新先生。 谷嵩对上他圆溜溜的一双眼睛,对他露了个善意的笑。 世事难料,一场黑白难辨的大火燎掉他的来处,谷嵩的鞋头和袍角都被烧得焦黑,怀里抱着不住哀嚎的刘子俊。 面对着村民的指责和唾弃,谷嵩带着他离开了刘家村。 “从今以后,你的名字是掌生,前尘已过,你只是掌生。” …… 天不见亮,掌生便起身煎药。 晴好两天的京城终于收起了馈赠,他穿了棉袄也还是冷得打颤,天空飘下鹅毛大雪。 天已大亮之时,檐角墙边都覆了白,风铃叮叮当当地随风轻晃。 不知是不是好多了,今早没听先生咳嗽,掌生端了米粥叩门,没听到答复。 他推门而入,将米粥放在床头,蹲下身轻声唤道:“先生,起来喝点粥再睡。” 连着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反应。 掌生预感不详,颤抖着伸出食指探在他鼻尖,已经没有鼻息了。 他不信似的又将被中的手握住,这只手早已冰冷,连脉搏也没有动静。 掌生耳中嗡鸣,无意识地双膝跪地,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他抓着谷嵩的手,哭得像是当年痛失双亲的孩子。 “别丢下我,先生,你别丢下我……”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又一次失去了亲人。 …… 余下几天,他恍如行尸走肉,竟也一点点将谷嵩的丧事打理好了。 他眸光发冷地看着那袋金银,想去追查那天来的人究竟是谁,可一点头绪都没有,先生在时也没有半点知会他的意思。 而他早已心灰意冷,“仇人”究竟存不存在,于他而言都没有意义了。 反正谷嵩也不会再回来。 他修书一封给萧府送去,从京城到徐州路途遥远,他本想等萧泉回来,让她在先生棺前祭拜后再走,可京城对他来说像个巨大的坟墓,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原来从一开始,先生就不止是为了支开师妹。 师妹心思单纯心又软,回来之后发现师傅不在了,估计会伤心难过好一阵,因此他只说先生病逝,没再提旁的。 陷入仇恨就会万劫不复,先生不希望发生的,他也不会明知故犯。 不少人知道了谷嵩病逝,纷纷前来吊唁,掌生冷眼旁观,不确定其中有没有幸灾乐祸之人。 不过,都无所谓了。 在一个天地皑皑的大雪天,掌生披麻戴孝扶棺回乡,离开了这个凉薄之地。 第109章 惊变 徐州占地颇广,光是徐州城就逛了一天,周边还有许多文人墨客曾留名一览的名山大川。 何全书本想留他们多待几日,可萧泉总觉得不安,只留了两日便匆匆启程了。 回京路上就免了到处打听的工夫,比来时的脚程快了不少。 明日就要到京城了,他们宿在赤钏镇上的同一家酒楼里,也算是有缘了。 这一晚,萧泉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丛云已经睡熟了,发出小小的鼾声,她索性和衣而出,拉开门的瞬间隔壁的开门声也一同响起。 “你也没睡?!”她压低声音愕然道。 不知是不是被她的心神不宁所扰,这几日李楼风也跟着彻夜难眠起来,与其躺在床上和天花板面面相觑,不如起身去外面晃一圈。 “你也没睡?这不就是心有灵犀?” 两人把门拉上朝楼下走去,这里晚间也不打烊,换班的店小二招呼了一声,他们寻了个角落坐下来。 “与我说说,在想什么呢?”李楼风拉过她的手摩挲道。 萧泉摇摇头:“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心中不安……先生要我送这一趟信,可全然不觉信中有什么要紧的地方。” 何全书不是陪着他们这里看看那里逛逛,就是在应天府里处理公务,他们来这儿一趟的目的仿佛就是…… 找个地方下榻游山玩水的。 那明说便好,何必拿一封信遮遮掩掩,这其中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你别自己吓自己,明日我们回到京中一问便知。”李楼风也想不通这其中还能有什么蹊跷,最好是什么蹊跷都没有。 他见萧泉还是愁眉不展,岔开话题道:“上元节我们去放花灯吧,去年总也说着要去,最后连护城河的影子都没见着。” 萧泉的思绪被他扯过来,想到去年折腾半天两人最后看猴戏去了,忍俊不禁道:“知道了,今年多买两盏花灯,将那一片都包下来。” “我自己也扎两个吧?” “此话当真?那我可要开始点单了。” 两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回房,养精蓄锐等着明日回京。 这回天一亮萧泉就从床上爬起来,他们没再坐马车,将马车当了三匹马回程,脚程又快了不少。 这样一来他们可以一口气跑到京郊沧浪堂,去跟先生回个信通报一声。 马不停蹄地赶了一个时辰的路后,丛云两腿内侧被马背磨得生疼,实在难以为继。 还有不到半个时辰的路就能到了,萧泉将丛云放下,想了想道:“你与追风在此处等我们,我回到京城安排马车来接。” 丛云羞愧不已,大小姐自己都没叫休息,自己却还要她费心叫车来接,“没事的大小姐,我与你们一道吧。” 她坐在路边的凉亭下,两条腿还止不住地颤抖着。 萧泉摸了摸她的头,朝追风点点头道:“那就拜托你了。” 追风:“交给我吧。” 李楼风把追风的马鞭递给她,两人重新翻身上马,朝沧浪堂疾驰而去。 ……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比预计的时间还要快,赶到沧浪堂时门外的锁冻了一层冰。 萧泉彻底慌了神,不住地拍着门板,笃笃声在里面转了一圈,空荡荡地传回他们的耳中。 “怎么会……” “别慌,我进去看看。”话音刚落,李楼风就跳起来一手攀在墙头,腰腹发力整个人往上一荡翻了过去。 内院的景色可以用荒凉来形容,往常掌生师兄都会打理好的盆栽倒在一边,大堂的门紧闭着,院中的雪积了几日,上面没有脚印。 李楼风冲到平日读书的堂中,里面一张桌子也没有,挂板也被白纸覆上,仿佛那些打瞌睡的时光只是黄粱一梦。 风铃发出轻微的震颤声,他看到堆在一角的白幡。 心中有了最不好的猜测,他又将其余的屋房搜寻了一遍,没找到任何留下来的字迹。 “怎么样了?!” 萧泉隔着门板的声音传来,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声气都在发抖。 他猛然回神,将指尖的香灰磨了磨,冲到院外翻身而上。 “萧泉,你听我说……” 萧泉面色苍白,先一步道:“先生是不是出事了?” “……你随我来,我们先回家,也许府上会有掌生师兄送去的信,你是他的师妹,他不会不告而别的。” 萧泉六神无主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朝家中赶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们前脚刚到萧府,后脚桂芳嬷嬷就老泪纵横地从马车上下来,一见到萧泉就双膝发软跪了下去。 “泉姐儿,快逃,带着淞姐儿快逃,很快官兵就要来抄家了……” 萧泉如遭雷击软倒在地,被李楼风及时接住,她讷讷道:“什么?” 明明她只是出了趟远门,回来以后先生不见了,现在还有抄家之祸,一连串的打击让她几近崩溃。 桂芳嬷嬷看到李楼风,跪在地上砰砰朝他磕头,“求求世子爷,求求世子爷念在你与泉姐儿的情意上,救救萧家姐妹!!” 李楼风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连忙抓住她问:“为何会抄家?” 桂芳嬷嬷脸上的沟壑泛着水光,悲怆道:“有人将老爷告上了大理寺,说老爷贪赃枉法利用职务之便中饱私囊,现在抄家的官兵已经在夫人的铺子上又砸又抢,很快萧府也要被查抄……” 不对,这其中每一环都不对,她爹一个小小的掌粮人竟然能惊动大理寺,这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爹娘怎么了?!他们在何处?!” 萧泉使劲咬了口舌尖,铁锈味瞬间蔓延在口腔,她抹了把脸甩掉一手的惊惶泪,把桂芳嬷嬷扶起身来,吩咐道:“嬷嬷,你们现在赶快离开,什么都别收拾了,马上就走。” “只要人还在,总有一天会洗刷冤屈的。” 萧淞听到哭哭啼啼的声音跑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跪成一片的仆人,和中间的姊姊。 “姊姊!你回来了,嬷嬷,阿叔,你们这是怎么了?” 萧泉在李楼风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将萧淞紧紧抱在怀中。 第110章 求生 %h“李楼风,求求你,帮我把萧淞带走。”她望向李楼风,望向这个她最后唯一能奢求的人。 李楼风受不了她这种乞求的目光,上前一步:“那你呢?” 仆人们纷纷散开,四散着逃命去,拢夏河桂芳嬷嬷泪眼婆娑地立在一旁,被她厉声喝退了。 “还不快走!等着留下来赔命吗?!” “大小姐……” 拢夏九岁时来到萧家,与桂芳嬷嬷在萧府呆的时间最长。 萧泉忍住没去看她,等到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 门口还挂着红灯笼,府中一切照旧,就像是每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你也跟我回去,我不会留你一个人。”李楼风拉着她就要走,却发现她松开了手。 萧淞不明所以,怯怯地抓着她的衣角嚅喏道:“怎么了阿姊……” “你替我把萧淞顾好,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了。”她牵住萧淞的手,朝他躬身拜了拜。 李楼风退了一步,“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只是这般局面,得先等风波过后再搞清楚缘由,我也好帮你……” 萧泉摇摇头:“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你带着萧淞赶快离开,对了,你们从后门走。” 她跨步跑进前厅把帽檐上的面纱扯下,给萧淞蒙上。 “瑾禾,你听阿姊说,你跟着世子爷走,等风头过了阿姊就去找你,现在什么都不要问,走!” 李楼风拽住她,“你要去哪里?一起走,刚好有两匹马,我们多绕几步就能到。” 不知这是安慰她的胡话,还是他也被这形势给冲昏了头,两马三人是生怕官兵没长眼睛吗? “我驾车引开他们,为你们拖些时间,”萧泉怕他拒绝,低声下气道:“你把萧淞先安全送走,其余的怎么样都好,李楼风,我现在能信的只有你了。” 李楼风有再多不愿,也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和她掰扯了。 他将自己随身的匕首递过去:“在我赶到之前,千万不要让自己受伤。” 说罢他拉过萧淞,将她送上马去,自己翻身而上挡在她面前,回头深深看了萧泉一眼,策马掉头往另一边狂奔而去。 府中霎时安静得有几分骇人,她遭逢大变,心中不是不怕的。 其实她比谁都想跟着李楼风走,但如果没有一个活靶子引开官兵,他们行至途中就会全军覆没,谁也别想走干净。 “多谢。” 她听到自己几不可闻的声音,转身跑到饲马槽边,那儿刚好就有一辆架好的马车,应是早上爹娘出门时遣回来的……想起爹娘,她又是另一番忧心忡忡。 萧淞还小,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妹妹落到这帮来历不明的人手里。 “驾!” 马儿踏起马蹄,往李楼风离开的另一边奔去。 果然,没多久她就遇到了浩浩荡荡前来抄家的官兵队伍。 萧泉目不斜视,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鞭子,一点都没有逃亡的样子。 领队的官兵瞥了她两眼,她从早上到现在不停赶路,身上早已沾了些不知何处而来的泥与灰,落拓但不落魄,搭上她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情,半点不像谁家养尊处优的小姐。 两路人马擦肩而过,萧泉拐进旁边的巷子中,准备再前行一段弃车而逃。 巷中四通八达,她孤身一人未必不能跑出去。 大抵行了一炷香的时间,她估摸着差不多了,正准备跳下车,却悚然一惊,杀意顺着她的脊梁骨攀爬而上,她跌坐在车厢中,黑羽箭正钉在她刚才坐的地方。 黑羽箭……她听李楼风说过,宫中御卫才有用黑羽箭的资格。 原来嫁祸抄家,都是为了将她赶尽杀绝。 她气得笑了,猛地拔出李楼风给她的匕首,马车驶到一处岔路,无人挥鞭拽绳便渐渐停下了。 在停下之前,萧泉攥着匕首疾冲而出,下一刻,车厢就被扎成了筛子。 她不敢回头,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还有些许庆幸。 幸好,是冲着自己来的。 深巷里瓦檐森森,她听到有序的脚步声踏在瓦片上朝她所在的方向移动。 退无可退了。 萧泉看着眼前灰扑扑的墙,退到墙角靠着墙大口喘气,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若不是这里的巷子狭窄,她早就被紧追不放的箭雨钉穿了。 “将死之人,敢问各位大人为何赶尽杀绝?” 一介弱女子竟能逃杀至此,费了他们不少箭矢,到头来还是要做了孤魂野鬼。 “奉命办事,只能怪你挡了贵人的路。” 挡了贵人的路? 萧泉神经绷紧,紧盯着对面的房檐上,如果在那里放箭她必死无疑。 “嗖!” “嗖嗖嗖——” 她矮身躲过,朝右手边滚去。 那点急中生智的路线很快就被看穿,萧泉抬起握住匕首的左手遮挡,箭尖扎入左肩皮肉,疼得她当即乱了身形跌倒在地。 如果不是那一挡侧过了身,正中的就是她的心口。 下落不明的先生,飞来横祸的爹娘,紧追不放的杀意,还有缠绕在萧家上空的恶意,自金砖碧瓦的皇宫中幽幽传来。 好累啊,跑不动也挣不动了,伤口处的血汩汩流着,冷意很快蔓延全身。 她无力挣扎,手中的匕首摔在几步之外,失去了意识。 接连而来的箭雨钉在她周边,没能靠近她半分。 突然出现的黑衣人一手执剑俯身将她抱起,在其他黑衣的掩护下匆匆逃离死巷。 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将藏在国公府的影卫尽数召出。 这些黑羽卫若是那位派来的,国公府很快也将岌岌可危。 “萧泉!萧泉!” 他挥剑斩去她左臂上的箭柄,萧泉双目安然地软倒在他怀中,似乎只是睡得太沉才一点反应也没有。 等他抱着人甩开追兵,跑到一家门也没开的医馆处时,萧泉的双唇已经发乌,眉心也现出若有若无的青色。 李楼风浑身冰凉,总算砸开了这名不见经传的医馆门。 “蒲婶婶,救救她,她中毒了!” 蒲长津这医馆从来救急不救穷,救死不救伤,是有着邪魔外道之名的医馆,不到半夜三更不开门放行,李明庚向来喜欢搜集这些民间志怪,也带他来打了一趟面熟。 她扫了李楼风怀里的女娃一眼,撂了句“这女娃死定了”就要关门,被李楼风伸手挡住。 “蒲婶婶,求你救她,只要她能活,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蒲长津眼珠一转,问他:“你是李国公家小的那个?” 李楼风紧紧搂住萧泉,感受到她身上越来越冷,忙不迭道:“正是,正是,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救她!!” 她把门板一踹,吐掉嘴里的枣核:“关门进来。” 第111章 挣扎 房内昏暗蒲长津指了指中间的床位,让她把萧泉放上去。 室内明亮起来,她点起四周的灯,就是不愿拉帘开窗,也正合他的意。 萧泉眉心渐渐发黑,蒲长津挑挑拣拣拿了药来,从柜子上拿出一把细长小刀在火焰尖燎了,抬了抬下巴对他道:“摁好了。” 李楼风手忙脚乱地避开伤口将她左肩牢牢固住,下一刻她眼疾手快拔出箭头,伤处“噗”地一声喷出黑血,溅在李楼风的下巴上。 他见蒲长津没有动作,心急道:“不止血吗?再这么流下去她会撑不住的!” 蒲长津斜睨他一眼,语调没什么起伏:“放完再说。” 萧泉的眉心依旧发黑,整张脸也现出枯死的气色。 黑血流得淅淅沥沥了,蒲长津抄起一旁的纱布随意揩了揩,说了句“摁好了”就开始下刀剜肉。 刀锋割进血肉的细响扎进他耳中,令人忍不住头皮发麻,萧泉更是疼得大叫一声,扑腾着要起身。 她将眼睛睁得浑圆,李楼风的面容映入眼帘,她喉中随着刀锋的游走发出细弱的呜咽,渺远的意识回笼了一瞬。 “李……” 疼痛的汗水和泪水洇湿了她的面庞,耳边似乎有人在唤她,她听不真切,瞳孔里的光渐渐散去。 蒲长津将药洒在她伤口,捏住她的下巴塞了一颗药丸进去,在她咽喉处一拧一抻,药丸进了她体内。 她看了萧泉仍然睁着、越来越涣散的瞳孔,“啧”了一声,“看这女娃的造化了,这毒离心脏和脑子都近,她底子不错,换个弱质芊芊的已经死在半道上了。” 李楼风一听到“死”字,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他摁住的左肩处还在沥出黑血,“现在怎么办,什么叫看她造化?” “想死的话一会儿就咽气了,不想死就还能活,看她想到什么程度了,”蒲长津喃喃道:“倒也不是什么奇毒,只是这毒烈性大,醒来后估计也是个半残。” “……半残?”昨日还好好的人,跟他约好了要去放花灯,怎么就沦落至此了呢? 蒲长津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是后悔了,嗤笑道:“那我不管,只要我救活了,咱们之间的交易就作数。” 李楼风忙不迭道:“作数,自然作数,只是蒲婶婶你还有没有法子救救她,她性情刚烈,又遭逢大变……醒来若发现自己是个半残,我……” “我没有法子,”蒲长津冷冰冰道:“我又不是大罗神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能捡条命就不错了。” “可是……”他还想再说什么,萧泉的眸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手指痉挛抽搐,一歪头“哇”地吐了一大口血。 蒲长津一掌劈在她后心处,紧跟着又是一口血从口鼻喷出,就连耳上也有粘稠的血缓缓淌下。 李楼风大惊失色,不住地在她耳边唤她名字,萧泉似乎是哭了一声,眼皮半耷精疲力尽地看了他一眼,还有一句几不可闻的“疼”轻风般拂过他耳边。 随即她歪倒在他怀里,不省人事了。 蒲长津毫不怜香惜玉地扳过她的脸左右看了看,又探了探她的脉搏,“嗯”了一声,“她命不该绝,能活。” 把伤口包扎完后,蒲长津听着外面愈发热闹的声音,李楼风一身黑衣不像是出来逛街的,她指了指门外道:“她先放在我这儿,其他的事概不包揽。” 李楼风面无人色地抱着萧泉,仿佛他才是那个重伤不愈的人。 都怪他,要是他当时不顾一切地把她带走就好了,她就不会死里逃生,还要担上后半辈子半残的风险。 可现在他连待在此处陪她都做不到,他得出去把官兵引开,想办法先把萧淞送走。 “好,蒲婶婶,拜托你多照顾她了,”李楼风沾了一身她的血,鼻尖都是她痛苦的明证,“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蒲长津揩着细刀,轻笑一声:“料你也跑不了。” “有劳蒲婶婶。”语罢他寻了时机翻到屋顶,把群涌而来的官兵引开。 二哥离家已有三日,边关战鼓将起,爹这几日伴驾宿在宫中,他该怎么破局? 对了,曹之恺! 萧泉身边离不开人,萧淞留在京中多一日便多一分危险,他先去托曹之恺把萧淞送走。 …… 曹之恺见到满身血腥味的李楼风时吓了个半死,赶紧将他拉进房中给他熏香换衣。 “你大开杀戒去了?!”曹之恺见他满脸怒容地扯掉腰带,抱臂在一旁问道。 他倒是想大开杀戒,可这些全都是萧泉的血……曹之恺与他身量差不多,他边换边道来:“曹之恺,帮我个忙,我没有其他可行的人了。” 难得见他如此严肃,曹之恺正色道:“你说。” “萧泉家中出事了,你帮我把她妹妹送出京城,送得越远越好。” 曹之恺犹豫片刻,问道:“萧泉家父母是谁?为何出事?” “她父母皆为商,父亲还在朝中有个小小的官职,就是因此而惹出了祸乱,现下还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他掖好衣襟,目光直视着这个意气相投的朋友,“我一人分身乏术,你若帮我,今后我定有重谢。” 曹之恺不满地哼了一声,上前捶在他肩上:“说哪儿去了,我岂是袖手旁观之人。” “萧家是今日出事的?”曹之恺思忖道。 李楼风想起这一连串的变故,心头发堵地“嗯”了一声。 曹之恺沉吟片刻,拍板道:“那今日就送走。” “今日?” “越往后拖越容易节外生枝。” “……好,听你的。” 两人一拍即合,曹之恺这就联系人去了,李楼风赶紧回府把萧淞带来。 这京中多待一分就危险一分,萧泉伤势甫一稳定他就把人也送走。 本来他可以将人藏在国公府上,但此番惊动了大批影卫,盯着他们的眼睛只会多不会少,简直没有比他自己家更凶险的地方了。 我真是没用,他想。 在这般要紧的时刻,竟只能左支右绌,连一方安稳都为她挣不来。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 不行,没时间给他伤春悲秋了,他得赶紧弄明白萧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第112章 出路 追风和丛云在亭中等了好些时候都不见车影,丛云本就不好意思,这下更是窘得不行。 “从此处到京城还有些距离,你若不弃,便与我共乘一骑。”追风提议道。 丛云看着长长的官道消失在远处,走回去得走到什么时候。 反正追风也不是什么坏人。 “那便有劳你了。” “无事。” 追风先行上马把手递给她,将她放在自己身后,说了句“抱紧了”便开始策马狂奔。 这一路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卡到嗓子眼了,才算是看到了萧府的影子。 萧府门前守着官兵,正乌泱泱地往里进,她连半个相熟的面孔都没看到。 “小姐……” 追风听在路口没有再往前,他本能地嗅出不对劲,丛云慌了神,笨手笨脚地就要下马,被他反手掴在背上:“别动,前面不对劲,不像是一般的官兵……” “你先随我回国公府。” “不行!小姐她……” “有世子在,她不会有事的。”追风不再与她争辩,调转马头朝国公府赶去,丛云被吓得紧紧抱住他的腰,一张嘴就灌了满口的风,只好忧心忡忡地跟着他到了国公府。 追风翻身下马,将她扶了下来,门房说世子带了个女子回来,丛云面色一喜,追风带着她往李楼风的书房赶去。 “大小姐……二小姐,怎么是你?” 萧淞长到如今,经历过最恐怖的事情就是扎针。现下她六神无主,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跑到了别人家来,爹娘没有消息,阿姊到现在也没来找她,她憋着劲儿地等啊等,努力不让自己崩溃,乍一见到熟悉的人,“哇”地一声就扑到丛云怀中大哭起来。 丛云再迟钝也回过神来,萧家怕是…… “大小姐呢?她在哪里?” 萧淞哭个不住,还是打起精神来回她:“阿姊把我交给你世子呜呜呜就呜呜呜不见了,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呜呜呜——” 追风查探回来,府中的影卫都不见了,他正要去找李楼风,便见屋顶一个旋身翻下人影,正是他家世子! “主子……” 李楼风见到他们两个,想起早上他们一行四人还好好地在一起,现在却…… “来不及细说了,丛云,你带上萧淞跟我走,我把你们送出京城,现在就走。” “追风,你去找一套马夫的衣服一套炊娘的衣服。” “是!” 丛云知道现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眼眶发红地望向李楼风,轻声道:“那夫人和老爷……” 李楼风垂眼看着丛云怀中露出半张脸的萧淞,苦涩道:“你们先走,其他的事情……我会安排。” “那大小姐呢?” “我阿姊在哪?” 萧泉奄奄一息的模样历历在目,李楼风手攥成拳,不知是在对谁保证:“我会护好她的。” 若是从前,丛云无论如何也不会把萧泉交给其他人,可这几天的相处下来,她能确定大小姐也是……属意他的。 当下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丛云和萧淞换了装束跟着他去了与曹之恺约好的地方,趁着今天又是忙着抄家又是忙着收铺,城门的查封既没有画像也没有旁的可以佐证身份的东西,什么都还来不及补上,自然有空可钻。 走之前丛云扒着门框哽咽道:“求你,一定要护好大小姐。” 萧淞被丛云叮嘱不敢再哭,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里满是惶然。 早上爹娘出门前还商量着要给她和阿姊做新衣裳,年后兴许要离京,问她想去哪玩…… “世子哥哥,阿姊什么时候来找我?” 她甚至不敢问爹娘,她好像知道自己羡煞旁人的家中发生了什么,但发生的事情太可怕,她只当是暂时见不到了,不想了,就没那么害怕了。 只要还能再见。 “很快,”李楼风知道萧泉又多在乎她的家人,替她伸手摸了摸萧淞的脑袋:“你乖乖的,好好听丛云的话,阿姊很快忙完了就能去找你。” 萧淞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只是要出一趟远门,只要听他的话,就什么都会回来的。 “好,小淞儿最听话了!” 李楼风强颜欢笑地点点头,示意他们出发。 “下一步你打算如何做?”曹之恺与他伫立在道旁,目送马车滚滚而去。 “我要去查清楚,萧家父母不是那等短视之人,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将整个萧府都放在刀口上。” 曹之恺扯住他的衣袖,面上的表情一言难尽,“你把萧泉送走,这事就罢了吧。” “为什么?”李楼风听他这么说,看来是知道内情了,忙抓着他问:“你知道什么?” 曹之恺他爹曹尚书在朝中官职也不算低,谁见了都得叫曹之恺一声小曹大人,当初这个掌粮人的位置就是他们定下的萧程永。 此事他爹事前并不知道,事后也讳莫如深。 往前推个五六年,朝中大小事务都要按规章办事,但晋帝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精力不济便忠言逆耳,身边围了一堆巧言令色的佞臣。 如此一来,能越过六部尚书直接处置,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事了。 曹之恺见他一根筋似的陷在里面,没听懂他的暗示,狠狠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好歹留有命在。” 李楼风面色一变,“你是说……” 曹之恺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愿见他如此痛苦,宽慰道:“小三爷,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你我生在京中长在京中,享了这片荣华,便无法……躲掉这方‘天灾’。” “……是我?” “原来是我害得她家破人亡?” 一个小小的掌粮人何以惊动宫中,那些人每日算计的都是千金难得的东西,怎么会纡尊降贵来处置一个商贾之家? 都是托了他小世子的福啊。 曹之恺就怕他这副自暴自弃的模样,一巴掌甩在他背上连忙打岔道:“当务之急是把萧泉也送走,这虎狼之地是待不得了。” 他使劲揉了揉眉心,不去想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见萧泉,头昏脑涨地思考着出路。 恍惚之中,他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第113章 地牢 谷嵩携众青衫在政达门前求天听时,余歌站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遥望他衣袂翻飞,大雪落了满肩。 先生决绝的神色令他不安,等他在生计中辗转过身来,却传来了先生病逝的消息。 掌生师兄魂不守舍地跪在先生的棺椁旁,没注意到他的出现。 一代大儒就此陨落,来的人并算不得少,相比起来人,先生的灵堂中只有掌生师兄一人操劳,显出几分冷清。 余歌将白巾缠在头上,自觉捡起迎来送往的活计,萧泉若是在的话,她也不会让先生就这么离开的。 可一直到先生离开她和李楼风都没有回来,他不免置气,骂了两个跑没影的东西几句。 掌生师兄淡淡一笑,“莫怪他们,是先生将他们支走的。” 余歌愕然望向白烛铜盆后的棺椁,说不出的难过漫上心头。 原来先生早就想好了离开。 先生收留自己的夏末时节还历历在目,余歌望着早已烟消云散的沧浪堂,这里是他度过的时光中,最像他这个年纪的桃花源。 他没能多做什么,掌生师兄很快缓过神来,将所有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他最后一点用武之地也被没收了。 师兄扶棺离京那天,只有他一人相送。 “余歌,这几日多谢你,今后你与萧泉要互相扶持,世道艰险,互相取暖才能走得下去。” 面容憔悴的师兄摸了摸他的头,很久以前,芳雅也会这么摸着他的头,告诉他世道艰险。 后来他们都离开了,以不同的方式。 萧泉和李楼风回来后,他又该用什么表情告诉他们,承载着他们年少无忧的地方没有了呢? 他站在街角,望着形容狼狈的李楼风,再一次感受到命运的险恶。 “余歌!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顾不上回答,形影不离的两人怎么只剩下了一个,“萧泉呢?萧家出事了,她人在哪里?!” 曹之恺一把抓住他们两个,“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现在外面哪里都不安全,曹之恺径直带着他们回了自己家,门甫一关上,余歌便着急道:“萧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李楼风摁住他的肩膀:“现在萧家被查抄,萧泉重伤未愈,你来之前我才把萧家妹妹送走,余歌,我……” 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萧家父母怎么办,萧泉若能安然无恙醒来已是万幸,到那时,她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余歌喉头苦涩,比起能为萧泉奔走的李楼风,他更像那个没用的添头。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气氛顿时跌至冰点,曹之恺见这两人都消极起来,连忙打断道:“哎哎哎!你们先别急着丧气,过来过来。” 他把两人拽到桌边摁下,一人倒了杯冷茶放在面前,“现在我们好好商量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萧家父母那处是不是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还有萧泉,应该如何送走,你们这些身边人可不能倒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李楼风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茶杯重重磕在桌上,不管是什么人,不管是因何而起,他现在都要把萧泉安全送走再从长计议。 “多谢你,”他拍了拍曹之恺的肩膀,对着余歌道:“余歌,你混居市井,你去打听萧家贴出来的罪名是什么,我记得萧父是商会会长,你试试能不能找到商会的人,只要罪状不足就不能拍板。” 这话他说出来自己都想笑,但这个时候只能司马当活马医了。 “好,我这就去。”余歌像是得了主心骨,立马就跑了出去。 “曹之恺,我……” “我劝你别轻举妄动。” 李楼风一愣,曹之恺叹了口气,自顾自斟了杯茶:“你忘了我说的,搞不好就是冲你来的,你若贸然出面,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吗?” “那我……”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你若实在不安,就去萧泉身边守着,我去打探消息。” “……好,多谢你。” 曹之恺摆摆手,“行了,别这么肉麻。” 走之前他转过身来,给神色匆匆的李楼风敲了个警钟:“你做好准备,兴许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李楼风身形一滞,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随即消失在枯藤缠绕的小门外。 …… 地牢中的老鼠吃得比外头还要油光水滑,不知它们究竟是从哪找来的食物。 流云与萧程永隔着半堵墙,墙上是铁制的栏杆。 距离他们被抓进来已两日有余,夫妻俩身上都受了鞭伤,这些人抽得越疼,辱骂的声音越大,就说明他们还没有找到萧泉和萧淞。 “嘶……” 流云挪了挪肿胀不堪的双腿,避开成群结队来觅食的老鼠,萧程永连忙攀在栏杆上问:“怎么了,阿云,你还好吗?” 他身上受的伤比流云还要骇人些,这等飞来横祸,让不少想出手搭救的人都只能袖手旁观,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永哥,要是泉儿和淞儿被抓住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一双女儿,她百般呵护的珍宝,到头来还是要走这一遭吗? 萧程永握着她伸过栏杆的手,两人手上都沾满了血污,连体温都岌岌可危。 “不会的,泉儿聪慧,她肯定早就带着小淞儿离开了。” 他只能这般安慰着妻子,也安慰着自己。 外面的铁牢门传来沉闷的声响,流云和萧程永握在一处的手攥得紧了几分,直到那个身披斗篷的人来到了他们面前。 太好了,不是萧泉。 流云看着他摘掉头顶的黑帽,露出眼熟的面容,这不是萧泉的那个朋友,叫…… “伯父伯母,我是余歌。” 昔日大方得体的萧家父母,如今形同乞丐地蜷缩在一处,令他不忍地撇开了眼。 流云回过神来扑到他面前,泫然欲泣:“你……” 她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压低声音:“我女儿们,怎么样了,她们在哪里?” 萧程永跟着挪了几步,拼命想要听到一点关于家人的消息。 “伯父伯母你们放心,她们已经被送出京了。”余歌强颜欢笑道。 第114章 死别 送走了?好好好,多谢你们,多谢你们……”流云攀着铁栏杆,眼里流出两行清泪,脸上的脏污被晕开。 此情此景,萧泉要是见到了,不知该有多伤心。 可她如今连能不能醒过来都是个未知数。 “你们受苦了……”他看着形容枯槁的萧家父母,犹豫片刻还是把手伸进了袖中,掏出两瓶断肠散。 “他们要是找不到人,只怕会不停对你们用刑。”如果不是这个事情一点转圜也没有,他绝不会亲手来奉上毒药。 他拿了药却迟迟递不出去,直到流云看到了昏暗中他颤抖的手,伸出手去将药拢进自己掌心。 “好孩子,知道我受不了疼。”这是几日来没完没了的痛苦里,她露出的第一个笑。 余歌张了张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是他,是他亲手送走萧泉的双亲。 “对不起……” “别哭,好孩子,别哭,”流云温柔地替他拂去面上的泪,欣慰道:“我们萧泉有你们这些朋友,是她的造化。” 命劫难逃,终于还是应验了。 与其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痛不欲生,此番下场,竟也能让她咂摸出一番求仁得仁。 “你见到萧泉后,帮我带句话吧。”流云摩挲着掌中的解脱,撑着一口气到现在,总算能松绑了。 余歌抹了把眼睛,“伯母但说无妨。” “你告诉她从今以后,要好好活,”两个孩子的出生和长大,一点一滴汇在她眼前,她唇角带笑,望进无父无母的余歌眼中,“成为她们的母亲,我没有一刻后悔过。” 狱卒腰间的钥匙叮当作响,流云将毒药宝贝般藏起,对他挥了挥手:“去吧,离开这个地方。” 余歌重新拉起帽子,对她和另一边的萧程永郑重道:“您放心,我一定会努力护住她们的。” 就像护住自己没能拥有的宝物那般。 狱卒来巡视了一番,见他们夫妻二人各自靠坐在墙下,踹了一脚牢门呵斥道:“老实点,今天找不到人,还有你们好受的。” 待狱卒的脚步声消失在尽头,流云把断肠散递过去,轻声道:“萧郎,最后是你陪着我,我很安心。” 萧程永回想自己的一生,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镇少年,劫了自己的新娘,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阿云,托你的福,我这一生无愧于圆满二字。” 他拔开断肠散上的瓶塞,替她挽了挽鬓边的碎发,呼吸间的铁锈味似乎随着死亡的咫尺而淡了不少。 “最后喝一回交杯酒吧,”他注视着疲惫不堪的流云,“黄泉路上,我们还做夫妻。” 手臂穿过栏杆,流云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那说好了。” …… 榻上的萧泉满头大汗,李楼风不住地唤她,可她就是无法睁开眼。 “怎么办,她这个情况根本送不走?”余歌急得团团转,城门戒严,别说藏个昏迷不醒的人了,就算是牛车也要掀开来看个一二三。 趁着院中另一户人家出远门省亲,他们把萧泉藏在余歌家中,只是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这几日打着严查偷盗的名义,挨家挨户地搜人。 李楼风甚至跑去北大营找了他大姐的同袍沈是与沈将军,沈将军听完来龙去脉后问他:“你当真觉得离京之后,她就安全了?” “你也说了那些人是要她的命,那就不能用常人的逻辑去解释恶狼的想法,一旦他们发现人不在京中,那么无论如何都会动用其他势力,赶尽杀绝,甚至因为不在京城,不必束手束脚。” “不如灯下黑,逃亡是没有尽头的。” 沈是与见他面上纠结,为他指了条明路:“听说浣衣局最近在新招一批浣衣婢,我那里有熟人,可以偶发旧疾为由暂时收留她,作为将入宫的浣衣婢。” “不行,那太危险了!”他一口否决。 沈是与也不恼,点点头道:“你且考虑一番吧,将她暂时养在浣衣局中,还是颠沛流离。” “余歌……”他望着昏睡不醒的萧泉,不确定地问道:“如果萧泉醒来,面对家中下场,你说她会怎么做……” 余歌毫不犹豫地回答道:“那还用说吗?以她的秉性,不闹个天翻地覆水落石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好……”李楼风揩去萧泉额上的细汗,“你看好她,我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这个节骨眼,若是有人来搜查,他一个人分身乏术。 “我很快就回来,”李楼风自己也不确定道:“我去找一个,能容得下她的地方。” …… 找到沈是与时,他似乎早有预料,给了他一件信物寥寥数语,便算是安排妥当了。 翌日,李楼风抱着昏迷的萧泉等在一处荒凉的宫门口。 他在京城那么多年,竟是不知道还有个羊肠小道能直通宫侧门。 很快转出来一个太监打扮的男人,神情阴郁道:“把人给我吧。” 李楼风犹豫道:“你要将她带到何处?” 男人本来就不想管这摊子事,闻言没好气道:“当然是放到快要死的人堆里,那里才没人管她是谁,其他的看她造化。” “她若是醒了,劳烦你传信于我。” 李楼风搂紧了怀中的人,依依不舍地将她放在这人手中。 男人掂了掂手中的人,“她不会突然咽气,然后你嫁祸于我吧?” 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才能问出这多疑的话。 他的话听在李楼风耳中却像是无情的锥子扎在他心上,几近狰狞道:“她不会死,你……”你死了她都不会死。 毕竟是有求于人,后面那句他咽下肚中听了个响。 “知道了,这就走了,真是,怎么什么人都往我这儿塞……” 他抱着人晃晃悠悠地转身,看得李楼风心头火起,可当下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待萧泉醒来后,他便将她接出来,无论她想怎么做,他都陪她。 只要她能醒来。 震天的爆竹声不知从哪传来,路面上的落叶久无人扫,听说这处是专门辟给不光彩的皇族悄声离开的,无怪乎这么凄凉。 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他才回过神来,呓语散在风里没人能听清。 第115章 低眉 铛—” “铛——” “铛——” 撞钟声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唤醒了蜷缩在地的萧泉。 她身在一间小院中,入目便是廊下修剪得当的盆栽,钟声远去后,才能听清泠泠的风铃声。 “这里是哪?” 她茫然起身,自己身上的装束华贵非常,手上还染了鲜艳的蔻丹。 左侧的房屋似乎是用作厨房,顶上的烟囱蒙了一层藓绿,门推不开,她转而走向大堂。 推开门被簌簌而下的灰尘扑了满怀,她以手作扇挥了挥,堂中什么都没有,就连一方茶桌一张矮凳都奉欠,横梁上蛛网密布,应该是荒废了很久。 走到院中,通往后院的小道上封了门,依稀能看见一个几人合抱的大榕树。 阳光太过炽热,照得她睁不开眼,“这里是哪?” 金边袖袍随着她的动作摇摆,她抚在这细腻柔软的布料上,隐隐听到堂中有人在呼唤。 可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这些声音或嘶哑或低沉或清脆,但她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她提起衣摆跑到堂中,方才明明还空空如也的堂中,多出来一座巨大的菩萨像和一方香案。 按理说这么大的菩萨像会顶破屋顶,但屋顶是好的,菩萨像低垂眉眼,静静地俯视着她。 香案上的两只香烛随着她带进来的气流微微摇晃,丝丝缕缕的香气缠绕着她。 “座下之人,报上名来。” 她呼吸一滞,明白了那份诡异感从何而来。 我是谁? “我的名字……” 烛火仿佛摇曳的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她苦思冥想,直到她捂着脑袋跌在地上,她也没想出自己到底是谁。 “求……求菩萨赐名。” 她实在想不出来,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没有来路的人,该如何找到去处呢?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她的身后什么也没有。 “求菩萨赐名,求菩萨赐信女一个名字,信女不能没有名字……” 她怕得发抖,不住给菩萨磕头,乞求神佛给她一个立锥之地,好过自己飘零天地间,茫茫然不知所起,孤零零不明所终。 无论她如何乞求,都不再有梵音传来。 菩萨的面中有了一丝裂痕,她怔怔地盯着那处裂痕,嘴里无意识地发出呢喃:“不……不……不要……” 天不遂人愿,那处裂痕变成越来越深的裂缝,菩萨一分为二,在她的哭求中化为齑粉。 周遭的景象轰然崩塌,她扑腾着睁开眼,入目是发霉的横梁顶。 “你居然醒了?”话音里满是稀奇,一个面容枯黄的男人探过身来,房中还铺着十多张床板,上面躺着或梦呓或哀呼的人。 她脑中昏昏沉沉,梦境中的所有她都不记得了,却还是本能地拽住男人的衣袖,质问他:“我是谁?” 男人更稀奇了,古怪地笑了一声,“你是谁你问我?” 他见这女子目露凶光,似乎没有与他开玩笑的意思,又想起送她入宫的小少爷,以为是他们在对什么暗语,稍有不耐地走到花名册上,翻看了当时给她留下的名字。 “萧瑾安。” 她的眼睛缓缓瞪大,起身想要去看,却因为连日的昏迷四肢都还使不上劲,软绵绵地撑在床边,走一步缓一步到了桌旁,颤抖的手指抚在了歪歪扭扭的“萧瑾安”三个墨字上。 原来她叫萧瑾安。 “这里是何处?”她问。 男人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浣衣局。” “我为何会在这儿?” “你……”男人眼珠转了转,意识到事情开始不对劲,“你不记得了?” 萧瑾安目光混沌,现在已是晚上,冰天雪地中房里也只烧了一盆炭,冷意渐渐攀上她的脊背,令她打了个寒噤。 “我……不记得了。” 男人皱眉道:“啧,真麻烦,你在这里安分先待两天,别乱跑。” “哎,老五,换班了换班了。” “哎,这就来。” 走之前他指了指萧瑾安的床位,“快回去躺好,这几日你都安分待着,自会有人来找你。” 这叫老五的男人离开后,进来一个身量稍高些的小太监,见这病恹恹的美人兀自立在桌前,走过去在她手背上按了按,在她怒目而视前收回手,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你就是老五的傻妹妹?他上哪找你这么个天仙似的妹妹?” 萧瑾安蹙眉望着他,没有言语,很快回到自己的床铺上,听着身边人的痛吟声闭上了眼。 那个老五说会有人来找她? 什么时候来? 来的人是谁? 身后的目光有如实质,她将身上的破棉絮往上拽了拽,心想,她决不能留在这个地方。 …… “怎么还上我这儿养病来了,能要就要不能要拿张破草席裹了!”门外传来女人尖利的声音,萧瑾安脑中瞬间清明,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没关,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怪不得她一晚上都觉得冷。 院中摆着一个大水缸,两旁种着些半死不活的树木,枝条上凝着冰霜,寒酸中透出些肃杀的气息。 女人尖声训着一众丫鬟太监,脸上的横肉随着她的动作起伏,越发显得有气势。 女人注意到面色苍白朝外看来的萧瑾安,“哟”了一声,“这儿不是有个能下地的吗?我倒要看看是不是都给我在这儿装病呢。” 说完她风风火火地冲进门去,萧瑾安险些被她撞开,站在墙角看她一个接一个地掀开又冷又硬的被褥,上手掐在她们腰间肋下,房中一时哀鸿遍野。 直到女人面带嫌弃地接过小宫女递来的手帕揩了揩手,和墙角尚且能站着萧瑾安对上了视线,指着她道:“只有一个能用的,就你了,跟我走。” 刚刚站在外头挨训的男人,见老五嘱咐的劳什子妹妹跟在理事婆身边,脸色一变就要上前,被理事婆厉声喝道:“怎么,我带个人走你不乐意?那么多活谁来干?” “等什么呢,等我抬你走?”理事婆拽了她一把,她踉跄两步稳住身形,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那个男人,福祸难料地跟着前面的女人离开了。 第116章 难幸 绕出那间偏院,又走了百来步,“浣衣局”深黑色的匾额方映入眼帘。 这个地方比方才的小院大上三倍有余,这还只是她目力所及,一条四米宽的水渠横穿而过,将方方正正的地方分成了两头。 左岸上约莫有二十来个小姑娘,见理事婆晃着身子走来一个个瞬间噤若寒蝉。 理事婆对着身后的萧瑾安和其余人随手一指:“你们找个地儿站去。” 这些小姑娘有些与萧瑾安年龄相仿,有些看上去还要小上不少,参差不齐地杵在一块,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生涩。 理事婆眼风如刀在她们身上刮了一遍,不甚满意地“嗯”了一声,歪着嘴道:“凑合吧。” 旁边有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捧上一本册子,与昨晚萧瑾安在房中看到的那本有些相像,但这本显然更厚实些。 理事婆一边翻开花名册,言简意赅地点着名,把大致的情况都说了一遍,一边斜眼看人,把人和名对上。 “萧瑾安。” 她左跨一步学着前面的人福了福身子,“我在。” 理事婆眼神一凛,又在她名字后的籍贯身世上扫了扫:“萧瑾安,济慈馆出身,何地的济慈馆啊?” 萧瑾安沉默片刻,福身道:“我不知道。” 理事婆在宫中待了少说也有十年,能一眼把人看个大概,更别提这群刚入宫的小鹌鹑。 可她在这女子身上看不出太多东西,并非她有意伪装,而是……“你为何进宫?” “……我不知道。” “你之前得了什么病?” “……我不知道。” 身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理事婆身边的宫女都忍不住抖了抖肩膀。 “呵,又来一个病傻的。”理事婆朝她招招手,“你过来。” 萧瑾安没有拒绝的余地,碎步走到她跟前。 “看着倒是挺伶俐。”理事婆粗糙的手掐着她的下巴来回打量,又掰着她的脖子看了看,虽然略带病气,但能看出几分养尊处优,但既然都被送到这个地方,那就先老老实实干该干的吧。 理事婆拍了拍她的脸:“以前的事情不记得了不打紧,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这是宫中,宫里有宫里的规矩,随便一只脚都能碾死你们,谨言慎行,多做少说,你们都听到了吗?” 其他人喏喏称是,理事婆抬了抬下巴:“回去吧,还有,如今你只是个浣衣婢,什么‘我’不‘我’的,你是奴婢,可明白?” 萧瑾安心中莫名不快,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她还是福身道:“奴婢明白。” 理事婆训诫过一番后,又来了个看上去颇为威严的嬷嬷,简单吩咐几句,便让人带她们下去安排住处。 萧瑾安和另外三个新来的宫女,被安排跟着掌事宫女一同去膳房取吃食。 其中有个活泼好动的小宫女名唤湖兰,讨好地奉承了掌事宫女几句,想打听些宫中的消息。 掌事宫女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语调没什么起伏道:“在浣衣局中,做好自己的事才是明哲保身,其他的小聪明都收起来,这里不是什么好相与的地方,公公嬷嬷们也都有自己的脾气,做事都机灵些。” 几个人喏喏称是。 “宫中贵人多,见到贵人们要贴墙行礼不可僭越,一旦出了什么岔子就是掉脑袋的大事,到时没人能替你们说话。” 掌事宫女叹了口气,面上雷打不动的漠然露出几分人情味,“既然进来了,便本分做事,有一天总能离开的,离开时宫中会赐一笔赏银,也够你们安心养上个三五年了。” 前面有一队轿仪浩浩荡荡地行来,她们立即贴墙而立,轿上的女子神情呆滞,袖边的血渍过了些时候,已经变成了暗红。 风拂过轿帘,下方的萧瑾安垂目而立,被寒风吹起一身的汗毛。轿中的郡主浑浑噩噩,手指不断摩挲着袖角,眼角神经质地抽动着。 待到错身而过,谁也不知道那是命中的劫数。 她无知无觉地抵达了流华宫前,敛秋探身道:“郡主,下轿吧。” 如此唤了三遍,月霞如梦方醒吓了一跳,被敛秋搀扶着下了轿,回到殿中她几乎是倚在敛秋身上被放在了小榻上。 “更衣,快,我要更衣!!” 敛秋连忙伺候她换下身上那件带血的华服,她避如蛇蝎地缩着身子:“烧掉,把它拿去烧掉!!” “别让我再看到它!!” 敛秋知道她受了刺激,忙不迭地把那件衣裳送下去命人烧掉。 徐恒死了。 再也不会有人来催问她的功课,再也没人会问她为何害怕,再也没人会问她到底是月霞,还是郡主…… 徐恒本就是她母妃养在手下的死士,随时都能顶上替罪,他会死这件事本就是心照不宣,为了她看不懂的那些东西,他一定会死。 那杯毒酒呈上来时,她突然前所未有的害怕,她不明白什么是死,但徐恒目光悲戚地看着她,像是他再也不能看着她那般端起了毒酒。 她要去找母妃,求她换个人,徐恒还有用,徐恒不能就这么死了。 可徐恒却古怪地笑了声,她从来没再他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快意,释然,和浓重的恨意。 他恨她。 “看来,今后郡主的梦里,也能有我了。” 他端着酒靠近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冷冷道:“郡主,糟践我令你痛快吗?” 她听不进他在说什么,杯口贴在他唇边,他却始终看着她,神色玩味。 “别,别喝,不要!!” 琉璃制的酒杯被掷到地上发出碎裂声,也算是临死前孟妃给他的恩惠了。 他轻轻吻她发顶,轻声道:“月霞,你害怕恶鬼吗?” 月霞怔怔看他,眼中干涩,声音里带上哭腔,“徐恒……” 毒发很快,她能看到徐恒瞬间充血的眼眶,他捂着胸口退后两步,一口血喷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倒下。 这是她唯一一次接住他,两只手上沾的都是他的血,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血。 自打徐恒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就是一副素衫玉立面色寡淡的无趣模样,总是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说的都是她不爱听也不愿听的话。 他的手拂过月霞慌张的面容,靠在她怀里心满意足道:“我沦落至此,都是拜你所赐。”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他真的……恨极了她。 第117章 宫墙 碋h宫墙深深,深几许。 宫道时而宽时而窄,时而贵人络绎,时而宫人寥寥。 大雪散在风里,京城的天始终阴雨密布,似乎前朝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后宫一片人心惶惶,连带着他们这些薄幸人也没个清闲。 萧瑾安每日被繁重的杂物压身,可她总忍不住去想,自己究竟从何而来。 比起没完没了大同小异的每一天,这才是最令她惶恐的。 四四方方的宫墙缚住许多人,夜间能听到乌鸦啼叫,和蒙在被褥中的隐隐泣音。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摸不到。 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丝丝寒气呼呼地往外漏,她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却找不到任何熟悉的感觉。 这真的是我的名字吗? 她抱着这样的疑问辗转在宫中各处,渐渐地,也熟悉了一些此地的行事规矩。 不过那叫老五的说会有人来找她,她心知那未必是福,但还是期待能有人来告诉她,她究竟是谁。 可她迟迟没等到。 某一日在宫道上,她捧着衣盘跟在队列中,贴墙而行。 雪被风吹得糊住眼睛,睫毛上凝了一层水汽,她不住眨眼,想把眼前的路看得更清晰些。 迎面走来一个黑氅玉簪的男人,露出的手臂上还挽着白,应是家人新丧还在戴孝。 她听到前面的人福了福身子,唤他“世子爷”,她便有样学样问了安。 可她问完安后,队列已经朝前走去,只有她被堵住了前路,不得已抬头看他,毕恭毕敬道:“世子爷可还有吩咐?” 他下巴的青茬上有血痕,一双形如桃花的眼中落满了寂雪,她无法理解的悲伤在其中酝酿翻滚…… 前面的人似乎发现她掉了队,转身不满地看向她。 她捧着衣盘的双手被冻得抖了抖,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的白布,低声道了句“世子爷节哀”便匆匆低头绕过。 回过神来泪已盈了满眶,随着她的脚步洒了一地,风一吹,脸上就裂开似的疼。 为什么,我为什么会落泪? 心中还有些闷闷的堵。 她侧过脸在肩上揩了揩,不明白这份悲伤从何而来。 难道……是那个世子爷? 她不禁驻足回望,那个黑色的背影依然立在那处,陆陆续续的宫人从他身边穿行而过,唯独他止步不前,连背影都透出几分浓重的悲伤。 “你在看什么?还不快些跟上,想要挨鞭子吗?” 前几日抽在身在的鞭子才结了血痂,萧瑾安收回目光跟在她身边,忍不住低声问:“那位世子爷,为何手臂上带着白?” 许是这路途实在太长,她觑了那远去的背影,语气里充满了对高门贵族的好奇:“那位世子啊也是京中奇葩,与其他纨绔还都不大一样,其母可是最受先帝宠爱的素卿公主,其父也是个大将军,只是现在一家人走得走散得散,到头来还是成了孤家寡人……” 孤家寡人……怪不得她能痛他所痛,原来他们都是孤家寡人,物伤其类罢了。 这小宫娥颇有几分姿色,在浣衣局这个四通八达的地方难免动心思,她手肘拐了拐若有所思的萧瑾安:“你可别打那位世子的主意啊,攀高枝也是要有命才能攀上的。” 她见这不开窍的萧瑾安面露疑惑,看了前面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那位啊,被月霞郡主看上了,郡主脾气不好,以后你要是撞见了,就跑得远些。” 世子脆弱的神情还历历在目,萧瑾安轻声道:“那他和郡主完婚,不就不是孤家寡人了吗?” 小宫娥比她早来一个月,网罗了不少消息以备不时之需,她见萧瑾安虽姿容清丽出众,却一点主意也没有,每日只知道被使唤得团团转,连善恶都分不清…… 既恨铁不成钢,又喜欢她这份老实巴交,便自以为大发慈悲地给她指了条明路:“你管他和郡主干嘛,听说他心有所属,不过恐怕家世大不过郡主,不然早就成婚了……哎呀那世子虽然皮相是个顶好的,但你这样的还是和朝官,或者运气好些能得皇子青睐,弄个通房还是比较容易的。” 萧瑾安不置可否,只笑道:“多谢姐姐提点。” 小宫娥嘟囔着“不开窍就只能伺候所有人”,快步跟上了前面。 萧瑾安对伺候谁完全没有想法,那双眼睛在她脑中久久挥之不去。 若是笑起来,那双眼睛会是什么样子呢? 罢了,她缩了缩手,既然擦肩而过,那就别再妄想,如何保全自己熬过这个冬天才是要紧事。 没过两天,那小宫娥真就被一个垂垂老矣的四品官员看上,美滋滋地收拾铺盖离开了浣衣局。 她离开了不要紧,只是这一档子事给浣衣局中的嬷嬷们敲了警钟,对那些颇有姿色的婢子更加苛刻,嘴上更是毫不留情。 “别以为你们都有彩衣的好命,若是攀错了主子,死在哪口井中都不知道!” 瞿嬷嬷面有厉色地甩了甩鞭子,跪在萧瑾安身边的小丫头被破空的风声惊吓,怕得跪歪了身子,下一刻鞭子便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她身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直流。 “跪好了,你着什么急?你们都给我老实些,别再干那些狐媚子才干的事,传出去怪我治下不严,我担不起这个罪名!” 萧瑾安听着小丫头哀哀的求饶声,她细瘦得像根没来得及长开的豆芽菜,身上本就没什么肉,一鞭一鞭抽在骨头上,咯咯作响。 人命如草芥,这就是宫中的规矩。 位卑言轻,便无人在意,都是一样的血肉,一样的口吐人言,却分出了贵人和狗的区别。 鞭子抵着她的下巴令她抬起头来,嬷嬷阴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似笑非笑:“总说你是个傻的,我倒真不知该不该盼你傻了。” 她指尖的肉掐进掌心,露出个谄媚的笑:“为嬷嬷做事,傻不傻都自有一番道理。” 嬷嬷愣了愣,突然大笑起来,握鞭的手拍在她脸上:“好好好,你倒是伶俐,今后就让我看看你有多伶俐吧。” 浣衣局有十二道墙,三扇大门,四位当家。 小丫头被拖下去,血腥味仍缠绕在萧瑾安鼻尖。 她看着拍拍手潇洒离去的嬷嬷,心想有朝一日,我定要离开这里,那十二道墙,我要一道一道砸烂。 第118章 怀渊 今年冬天冷得出奇,听说有些地方雪灾频发,路面上冻死了好些人。 浣衣局的墙角冻死了一只猫,一小滩血渍染红了那片雪,不知道是从墙头摔下来摔死的,还是摔下来之后动弹不得,便冻死在这儿了。 萧瑾安捧着一堆奉命烧掉的衣服,用其中一件夹了棉的旧衣将猫的尸体裹起来,一同送到远处的火堆中。 熊熊的火焰映亮她越发沉寂的眉眼,昨夜睡在她身边的丫头咽了气,高烧不退,终于被烧死了。 这个地方连人命都不算什么,你一只小小的生灵,来世就别再来了。 “愣什么呢,萧瑾安,快去打粥来。” “是。” 她奔出浣衣局,朝着专门给他们这些粗使杂役准备吃食的膳房跑去,清汤寡水自不必说,能得一口热粥,在这冰天雪地已是难得。 房中如今病的病死的死,不少人又被送回她来时的小院,有些好了之后还能回来,有些被破席裹了送出宫去,若有家人来认领便领了,若是没那么好命,乱葬岗便是她们的最后一站。 她不知道自己本来是不是个多话之人,如今她话少得可怜,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恻隐之心,否则在她离开之前,就会被这些死去的同类一同带走。 胡思乱想间,她不知走到了何处,皇宫太大,她只熟悉那小小的一片角落,很多地方不敢轻易涉足。 此处倒是荒凉得紧,往后一看,整条宫道上竟然只有她孤身一人。 宫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右侧的宫墙上挂着枯死冻僵的藤蔓,原本朱红的宫墙褪了色,像是久无再染的蔻丹,道上的雪被敷衍地扫到两边,勉强露出一条可通人行的小道。 一棵老树倚着墙内的砖瓦,半死不活地伸出空空荡荡的枝丫,不甘心地戳向天空。 这些枝丫底下虚掩着一道小门,小门外的雪堆里……扎着一个枯瘦的身影! 这人衣上破了几个洞,看不出原来的花纹样式,头扎进雪堆里,若不是身子还在瑟瑟发抖,她还以为他已经窒息而死。 萧瑾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几只乌鸦盘旋在半空中,发出令人悚然的叫声落在树间。 不要多管闲事,快走,这里多半不是什么好地方。 她在心底一遍遍对自己默念,一手挎着装满粥的屉笼,一手紧紧抓着衣袖,脚尖在雪泥上打了个弯,发出沙沙的响声。 走出没几步,她眼一睁一闭,下定决心似的,倒回去将手里的东西放下,一把将他从雪堆里拔了出来。 “你没事吧?” 萧瑾安轻拍着他的脸,他冻得面色苍白,嘴唇颤抖着发紫,双眼涣散,整个人几乎是凭着她的力气在支撑。 可她两只手哪撑得住这将死之人的重量,没来得及拂掉他脸上的冰渣,他便歪着身子栽进了她怀中。 好温暖,他想,他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温暖的怀抱。 萧瑾安看着他背上撑出衣料的肩胛骨,从他过于瘦弱的身形猜测着他的年龄和身份。 顺着透开的门缝望去,里面有宫宇楼台若隐若现,只是都蒙了一层白,破败得无人问津。 “你是皇子?” 怀中人没有回答她,牙关打颤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他紧紧钻进她怀中,用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抱住她。 但冻僵了手脚的人能有多大力气呢,萧瑾安不过轻轻一挣,他就摔在地上,长满冻疮的手指还在不住往她的方向爬去。 别走,不要走…… 这是神明第一回听到他的祈求,那人竟然真的回来了。 热源靠过来,她将他抱在怀里,鼻尖传来新鲜米粥的香气。 他无意识地张开嘴,那热腾腾的米粥便顺着他的口腔漫过咽喉,落到他空空如也的肚中。 萧瑾安见他涣散的瞳孔终于缓缓凝成一簇,落在了自己脸上。 “还饿吗?”她问。 她晃了晃手中空碗,他想,这粥里兴许有毒,但就算有毒,他也要喝饱了再上路。 “饿……”他嗓音嘶哑,尚且带着几分沙哑的稚嫩。 萧瑾安连着给他续了两碗,拦住他道:“好了,猛然吃太多会受伤。” 手里的碗被抽走,他怔怔地看着这人,见她收拾东西要走,手脚并用地朝她爬去,“你……” 你能不能再抱我一回? 腹中开始隐隐作痛,应该是毒药发作,他朝她了然一笑:“你辛苦了。” 特意来喂他喝粥,送他上路。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但那副释然的模样刺痛了她,她匆匆离开,不敢回头。 他撑着身子靠在墙边,蜷缩成一团,没有再扎到厚厚的雪堆中。 可他等了很久,都没有像以前那般吐血,亦或是呕吐不止,相反,他觉得周身暖和了起来,连手指上的冻疮都重新痛了起来。 原来那不是毒药吗? 他早已不信神佛,不信良善,不信这宫中会有人对他施以援手。 那她是什么?是他死之前的幻觉吗? 这样的幻觉太美好,他忍不住贪恋。 于是第二天,他等在门外,而她竟然也来了。 她似乎受了伤,举手投足时不时凝滞,就算如此,她还是来给他送粥了。 他捧着碗,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了不知多久,她指尖敲在碗边,“要凉了。” “唔。”他匆忙低头把粥尽数下肚,感受活着的热气一点点升腾,令他常年遭罪的五脏六腑都回过味来,隐隐作痛。 之后一连数天,皆是如此。 她坐在他身边看他把粥喝得呼噜作响,像是养了只无人稀罕的小猫,令她在这鬼影幢幢的深宫中,也感受到几分活着的真实。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他抬起黑洞洞的瞳孔,被她身后的阳光映出微微光亮。 她摸了摸他的头,他便往她身边蹭了蹭,享受似的眯起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你被关在这里,怎么会见过我。” 他想反驳,可她说得合情合理,离宫中连只羽毛漂亮的鸟都不愿意落下,怎么会有谪仙般的她来过呢。 “萧姐姐……” 他握住她渐渐粗糙的手指,不甘和野心在他胸中酝酿出一场风暴。 他看着眼前的人,头一次觉得这个皇宫也有可取之处,名为萧瑾安的欲望重新卷起他奄奄一息的过往,恨意浓稠得他自己都害怕,但如果有人能陪他…… “我们一起往上爬吧。” “不再被人踩在脚底,不再被呼来喝去,不再连一口热粥都无法自足……” 只有往上爬,那样温暖的怀抱才能心无旁骛地属于他。 他本就生得昳丽,少年专注的目光中有溶溶的情意,全心全意地拢着她。 心口的破风处被捂住,少年凑在她身边仰脸看她,浓密的睫毛下是她的倒影。 “好。”她说。 “就算要死,也不要这般庸碌死去。” 她回握住少年的手,一样的历经恶意,伤痕累累:“五皇子,萧瑾安将追随你,直到我们砸烂这一道道围困的墙。” 那年冬天,无数人降生,无数人死去,大雪掩埋了许多罪状和冤屈,来时的脚印也一并茫茫。 浣衣婢萧瑾安成了他高怀渊唯一的拥护者。 自此,前尘作罢,眼前只剩一条必须抵达的去路。 ·第二卷·朝花夕拾·完 第119章 番内·除夕 泉姐儿,好了没,外头灯笼挂好了——” 萧泉咬了咬下唇,将干掉的墨笔在砚台里又扫了扫,扬声回道:“就来——” 千头万绪缠绕在脑中,下笔就容易空,倒不如着眼当下,想到什么写什么。 萧淞在外头拎着她自己新做的竹蜻蜓到处飞,萧程永在后厨擀饺子皮,流云正打点着家里各处,把写春联的活计派给了萧泉。 梅香浸了满院,她看着这闹哄哄的人间,大笔一挥笔走龙蛇。 上联是“和顺一门有百福”,下联是“平安二字值千金”。 横批:万象更新。 笔头收势上扬,她放下大头笔,走远几步看了看,差强人意地点点头。 待墨水晾得差不多了,她捧起春联往门口跑去。 “娘!我写好了——” 流云将袖角挽起,正和桂芳嬷嬷商量了门口的盆栽摆放,见她拿了春联来便吩咐小厮贴上。 萧泉好笑道:“娘,你怎么都不看看?” “你才气过人,我还能不放心?什么时候长的?” 流云碰了碰她额角的痘痘,被她笑着躲开了:“疼!” “这天干物燥的,你又尽捡着上火的吃,不疼才怪!”流云朝左侧迈了两步,比划了两下道:“歪了歪了,往这边点。” 今儿除夕,路面上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改头换面,“地老鼠”呲呲地到处闪着火星子,这里炸一下那里嘣一下,还有不少嬉笑怒骂的声音。 一名和尚带着一个小沙弥拾级而上,流云与萧泉也双手合十,算作问候。 “两位施主好。” “二位师父好。” 这是僧人们化缘的最后一天,从腊月开始,大小寺院便为上元灯节燃灯的油钱出门化缘。到了上元节那天,各个寺院会以新奇精巧的灯具吸引香客和游人,是个观灯的好去处。 寒暄间流云将铜钱放入小沙弥的破碗中,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二位师父辛苦。” 和尚回礼道:“阿弥陀佛,施主心怀善念,定能庇佑家人,愿施主福寿双全,六畜兴旺,家业昌盛。上元节若是得空,还请来清正寺赏灯。” 流云:“一定。” “那我等便不叨扰了,”和尚看了看新贴上的春联,笑道:“这字笔画勾连间自有法相,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二位施主,这就告辞了。” 说罢便躬身而退,朝着夜幕走去。 萧泉望着他们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被行家夸了。” 流云忍俊不禁,点了点她的额头:“知道我们家出了个大才女,快去看看你爹饭做到哪儿了。” 萧泉扯着嗓子跑远了。 “爹!你饺子皮擀到哪儿了?” 李国公不知是热的还是累的,拈起一块碎成两半的面皮看来看去,咕哝道:“我看他们都是这么擀的啊,怎么我就擀不成?” 幸好李家的厨房够大,多了一个碍手碍脚的李国公,厨子们照样旋得开身。 李楼风“哎呀”一声,撸起袖子净了手上前给他爹打样,一只手握着擀面棒一只手捏着面皮,“看好了爹,你那浑身上下使不完的牛劲别对着这薄薄的面皮啊,力道得拿捏好,不然它就裂开了。” 说话间他还抓了两次面粉洒在上面,手法娴熟得惊人。 李国公新奇地“嘿”了一声,一巴掌甩在他背上:“好小子,啥时候学的这一手?” 还不是上次在沧浪堂,掌生师兄擀面皮包饺子给他们吃,萧泉围着掌生夸了好久……他哼哼道:“给你未来儿媳妇学的。” 正在炒菜的厨子大哥听到,回身夸了一句:“国公爷,你们老李家尽出情种啊!” 李国公笑得褶子都出来了,得意道:“那是那是,这上梁正了,下梁也歪不到哪儿去!” 说话间李楼风擀完了六七张面皮丢给他爹,“爹,别在这儿挡着吹水,快包上馅。” 李国公举着两只沾满了面粉的手,拈起那薄薄的面皮为难片刻,还是放下了,“你包吧,我看看你手艺到哪一步了,替我未来儿媳妇看着点。” 李楼风面皮发红,强撑道:“我忙着擀皮呢,哪忙得过来,你快点。” “这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你先包着,没有了再擀呗。”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他爹,“你……” 李国公脖子一梗,“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不会!李怜彻还说你会,你教她包的饺子没一个能包着屁股浮上来!你就是不会!” 他终于抓到他爹的把柄了,连恶霸李怜彻一并打倒! “你个臭小子!给我过来!” “我不!傻子才过来!” 李楼风手里还握着擀面棒,爷俩围着长桌你追我赶,最后被厨子轰了出去——“要吃饭就别添乱!!” 灰头土脸的爷俩面面相觑,纷纷抬头望天没话找话。 李国公:“你姐干嘛去了?老二呢?” 李楼风:“二哥在房里写东西呢,李怜彻不知道。” 比起尽给人添乱的爷俩,李明庚作为李家的外交官,正在房中奋笔疾书给各个关系好、关系不怎么好、关系一点点好的列为同仁写拜年飞帖,贺年投刺。 即是用一张竹片,在竹子的内面写上简短的贺词与署名,派仆人交给想要拜贺又不想亲自上门的人家。 反正他是这么理解的。 打他会写字起,这项活计就从李怜彻那儿正式交到了他头上。 当时他问大姐应该写什么,李怜彻豪迈地一挥手,让他想写什么写什么,他就明白了为什么李家一年比一年朋友少。 “李二呢?李二又躲哪哭鼻子去了?” 他额角青筋一跳,把笔一摔开门出去,“你才哭鼻子,又上哪鬼混去了?” 李怜彻一身黑甲未褪,手里拎着两壶酒冲他晃了晃:“快来,有口福了。” 厅中正菜上得差不多了,李楼风一身白面,也懒得回房再换,见她拎着酒回来两眼放光扑上去:“大姐,又上哪打猎回来!” 李怜彻放了一壶在梨花橱上,单手利索开了一壶,酒香悠悠溢了满堂。 “这可是我从沈是与那家伙手里抠出来的糯米酒,这小子藏了好久,”她把桌上的碗抄过来,清亮的酒液晃荡而出,“那铁公鸡说这是他的家底,今天算是都交给我了。” 李二在盆里净了手拿帕子揩干,不冷不热道:“家底都交给你了,人怎么办?” 李怜彻把那碗酒放到她爹面前,自己倒了一碗先啜了一口,舒爽道:“什么怎么办,他又不是没了这酒就活不成了。” 李国公只管喝酒吃肉,盛赞好酒。 李楼风看着那两壶酒,叹气摇头。 李明庚哼笑一声:“沈将军也有打扮给瞎子看的时候。” “行了,就你爱打哑谜,快,举杯,”李怜彻端起酒碗,“新的一年,祝爹身体健康,祝我武德充沛,祝李二婚姻美满,祝楼哥儿快点长高!” 李国公举杯:“好!吾儿真乃人中龙凤!” 李楼风拍案而起:“为什么就我是长高?!我哪不高了!” “我还小!我以后肯定会长高的!”萧淞不满地鼓起腮帮,憋不了一会儿就开始凑过去,跃跃欲试想讨杯酒吃。 萧泉捧着桂花酿给她匀了一筷子蘸着水喝,笑道:“那就祝等小淞儿长高了,爹娘还是这么蜜里调油,吵起架来中气十足!” 流云嗔了她一眼,“还挤兑到你娘脸上了。” 萧程永乐不可支,给两个活宝包了大大的红包:“好好好,等爹娘吵不动了,就由你们代劳。” “那我要帮爹爹!”见钱眼开的萧淞已经开始安排了。 流云赏了她一个板栗:“不愧是你爹的闺女,掉钱眼里了。” 萧泉尝了尝杯中的桂花酿,被甜得发晕,她再度举杯,烟火噼里啪啦在京城上空炸响,萧淞欢呼起来,牵着爹娘跑到院中看烟花。 她坐在堂中,望着他们的背影头脑发晕,脸颊酡红,敬这一刻的完满。 “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第120章 番内·阑珊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萧泉今日翻出了年前新做的粉霞流纹大袖衫,搭一袭秋香色襦裙,乌发高簪挽成俏皮可爱的百合髻,宛如月下翩翩的灵动仙子。 “阿姊,我们要去看花灯,你去哪啊——” 萧淞扶在门边看她阿姊提着裙摆往外跑,身后一个人都没有,身姿矫健地跨过门槛,生怕旁人看不出她心急如焚似的。 “阿姊有事,你与爹娘去吧——” “啊?大过年的有什么事呀……”萧淞挠了挠脑袋,没看到她阿姊烧红的脸颊。 萧泉提前跟爹娘知会过了,她娘听着她口中的朋友哼笑一声,没说什么,她爹让她多穿些,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 这还是她头一回没与家人一道去赏花灯,小女儿家的娇羞莫名就臊了起来,在房中梳头又耽搁了不少时间,回过神来天就快黑尽了。 她呼哧带喘地跑到离府门不远的巷角,少年的侧脸被他手中的花灯映得暖融融的,循声抬眼望来,那俊逸的眉眼便漾开笑意。 他蹲靠在墙边,手里提着两盏卖相不佳的花灯,自下而上地看着她,和平时的视角都不一样。 萧泉的喘气声渐渐小了,盯着他的银色云纹抹额发怔,刚要说些什么,李楼风便朝她伸出手来:“仙女姐姐,把我捡走吧。” 她唇角扬起,上前牵起那只手:“哪里来的小郎君,如此俊俏得我心。” “那还不快快收下我!”李楼风一把将她搂住,吻了吻她眉间的花钿:“你如此动人,我都不想带你去那人山人海的地方了。” 这条路是萧家出门的必经之路,萧泉搡着他往外走,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脖子根:“快走快走,别在这儿。” 李楼风和她匆匆赶往重华街,凑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原来这厢是与我私会啊。” 萧泉从善如流,与他窃窃私语:“我私自下凡,天庭本就不许我动情。” 李楼风把手里的花灯递了一盏给她,花灯纸糊的外壳勉强能看出是花瓣的形状,灯芯倒是烧得明亮,把前路照得熠熠生辉。 “这劳什子天庭也忒老古板了,你等我大闹天宫,救你出了那方苦海。” 萧泉握着手里的花灯笑得乐不可支,伸手碰了碰那勉强屹立的“花瓣”,好歹争气没倒了下去,给它的便宜主人挽了尊。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萧泉裙裾飞扬,眉飞色舞地晃了晃手中花灯,“到时你就带着这法宝前去,威慑四方!” 李楼风刚要叫冤,不知谁放的地老鼠蹿到了萧泉前面,“嘣”地一声,他抱着人旋身出了巷陌,身后就是蔚为壮观的灯海。 五颜六色的彩棚沿着街道蜿蜒而上,盘旋出一条夺目缤纷的焰龙,人群熙熙攘攘,既有携老扶幼的全家上下,也有双双对对的鸳鸯眷侣。 萧泉拍了拍他的肩,他弯腰把人放下来,随即被牵着手裹进人流。 这一路上各种灯具琳琅满目,有自福州而来的大手笔,用纯白玉制作的玉壶灯,新安所进的琉璃骨灯也是精妙无比,看起来像是晶莹剔透的玻璃球。 更别提五色珠网下垂流苏的珠子灯,妆染皮影般的羊皮灯,百花细眼为饰、红白之色为奇的罗帛灯,还有目不暇接的绢灯用来藏头隐语,周边围了一圈人猜谜,时不时爆发出欢呼声。 临街的花楼中飘出悠扬的丝竹之音,不知是哪位佳人在素手抚琴,为这热气腾腾的人间增声添色。 灯棚的老者看到他们手中的花灯,笑吟吟道:“上元佳节,两位来看看我这儿的花灯吧,不是老头我刻薄,只是你们这花灯不知是谁家的,在重华街上未免也太寒酸!” 李楼风摸了摸鼻子不敢吱声,萧泉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这灯棚的花灯,末了沉吟片刻,笑道:“我还是要手里这盏吧,阅尽浮华,还是更喜欢自己的。” 老头看着旁边大小伙脸上越发生动的神色,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笑呵呵道:“好好好,姑娘蕙质兰心,看来是我这儿的花灯不自量力了。” 萧泉又与他寒暄了两句,拉着傻笑的李楼风走了。 十字街口的对面便有卖小吃的杂食摊,李楼风见她两眼放光地望着那小摊,牵着人上前打量了一番。 摊上都是些甜嘴的小玩意,有乳糖圆子、科斗粉、水晶脍、皂儿糕,还有许多南北果团以及蜜煎蜜藕之类的甜食,五花八门装在花盘里,顶上的花灯洒下朦胧灯光,更添了些诱人食色。 萧泉看一眼就腻了不少,牙帮子都开始发黏,要了两碗科斗粉和一个小花盘里的玉消膏,问他:“你想吃什么?” 李楼风只看着她,闻言摇了摇头:“我抢你的吃便好。” 小贩牙帮子也开始发黏,收了他们六个铜板继续叫卖去了。 两人找了个人流不那么夸张的角落,笑笑闹闹地分了六个铜板,眼前是活色生香绮罗盈满巷,身边是只此一人明月常相伴。 嘴边的粉末被舔掉,萧泉抿了抿唇撇开眼,嚅喏道:“这里还有人呢。” 李楼风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突然发作举起手里的空碗大喊道:“科斗粉真好吃啊——” “你你你你给我闭嘴!!”萧泉臊得简直没脸做人,打着磕绊头也抬不起来,只觉得好多双眼睛正朝他们看来,窃窃的笑语来往穿行。 “走,前面有舞狮,我们看看去!” 少年拉着她奔入人流,潋滟的桃花眼里拢着傻傻的自己。 她学着他大声喊道:“好!” 舞狮的场地被空出来,周遭都是不断闪烁喷涌而出的火焰花,锣鼓喧天震得人心砰砰乱跳。 他们十指紧扣,站在观众席中跟着人群忽前忽后,被舞狮逗得尖叫大笑。 “快,现在差不多了,我们去王母桥上找个位置,”李楼风牵着她往外走,神神秘秘道:“一会儿有宫中有人在摘星台放烟火,我们先到先得。” 萧泉忍俊不禁:“这不是每年都有吗?你怎么还当个秘密呀。” “那不一样!”人太多了,他们说话都费劲,李楼风索性把萧泉护在自己身前,邀功道:“我可是特意去问了司礼监,每年放的时辰都不一样,我们在最开始的时候抢占先机,王母娘娘一定会先看到我们这对痴男怨女。” 萧泉噗嗤笑道:“谁跟你痴男怨女,我可不干那么心酸的事。” “哎呀,我痴,我怨,都是俺一腔深情盼君归咿呀~”他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萧泉走在前面,两眼笑得月牙弯弯,鬓边的碎发被桥上的轻风卷起,挠在她脸颊上。 她拨了拨碎发,“那是什么时候啊,我看现在人也挺多,莫不是你走漏了消息?” 身后迟迟没有回音,她回过头去,哪里还有李楼风的身影。 “李……李公子?” “李公子?” 她唤了几声,身边全是陌生的面容,没有人突然窜出来应声。 手中的余温散尽,她刚才明明还抓着那人,怎么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了? “李公子——” 她边唤边往外挤去,不远处便有银色抹额绑在脑后,她奋力挤过去,那人转过脸来,和李楼风哪有半分相似? “李楼风你在哪……” 目光在人群中不断逡巡,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哪个都不是…… 是我把他弄丢了吗? 她神色茫然,被人群推来搡去,手里空空如也。 周遭的笑闹声离她远去,她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花灯也不见了。 怎么会…… 难道这一切,都是她的幻觉吗? 她用什么证明他的存在? 仿佛有人泼了一盆凉水,她从头到脚都淋成了落汤鸡,可是那天的倾盆大雨里,她都抱住他了……对,她真真切切地抱住过他,那并非她的臆想。 “砰!” “砰!” “砰砰砰——” 远处的皇宫内簇簇烟火腾空,在云霄上炸出一片火树银花,将一方天地映得明明灭灭。 有人从身后抓住她的手,那人的五官被烟火映出几分虚幻。 烟火炸响,周遭一片沸腾。 萧泉怔怔地看着他,听不到他在声嘶力竭地说什么,他抹掉她的泪,神色慌张,甫一弯腰凑近,便被她伸手紧紧抱住。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一声不响地离开……李楼风,我害怕。” 她哽咽的泣音在他耳边响起,他在她鬓边吻了吻,从怀中取出刚买回来的月老红线,将两人的小指缠绕住。 他抵着萧泉的额头,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许诺道:“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弃你而去。” 萧泉用缠绕红线的小指勾住他:“那说好了。” 李楼风将她扣在掌中,与她靠在一起看漫天星辰散落。 王母桥上早已没有他们的位置,灯火阑珊处,指尖的红线垂下,揽住所有没来得及成全的心意。 第121章 如妃 第三卷·子夜梆声· ———— 在皇宫中,四时之变再好辨认不过,只要朝御花园的满园芬芳探上一眼,应景的花卉密密匝匝铺在每一处角落,昭示着春去秋来夏消冬尽。 花养百日,花谢一时,碾落成泥哪有什么香如故,只不过是沾了一身的土腥,也没有力气再攀回枝上,重来一回。 馥郁香气丝丝缕缕缠绕在龙床上,萧瑾禾目光涣散,她望着龙凤呈祥的帐顶,眨了眨眼。 一股突如其来的笑意自脚底而起,入猛烈的香气袭来那般一路牵肠挂肚蹿上她的胸腔。 她蜷缩着侧过身子,死死捂着嘴。 她不能笑,全天下坐在最高处的妖怪就伏在她身边,一着不慎,她的脖颈就会被咬断,温热的血溅在床帐和妖怪的脸上,把每一处都染成血的味道。 她一进来,就闻到此处的血气冲天,熏香只是为了掩盖血迹,欲望的味道,就是血的味道。 在她憋笑到胸腔要爆开之前,总算有宫人来服侍她起身,他们叫她如答应,给她穿上承宠之后的赤红宫袍,像极了血的颜色。 衣料与肌肤相贴,她总算不再牙关打颤,被冻僵的四肢百骸一点点回温。 除了皇后,没有人能在皇帝榻边安睡。 后来皇后也死了,肯定是被妖怪一口一口拆吃入腹,最后只留了下一个牌位,证明曾经真的有这个人存在过。 走出承安殿寒风便撞入怀中,服侍她的贴身宫女名唤冬怜,可她最讨厌冬天了,一把伞挡不住北风萧瑟,遮不住冰雪冻骨,除了让人在这茫茫雪夜中更加孤寂。 脚踩在青砖上,笃笃的声音铺向漫长的宫道,冬怜撑着伞跟不上她的步子,碎步越来越快想要跟上她,却在下一刻被她猛然推开。 “呕!” 萧瑾禾一头撞在道旁的宫墙上,手掐着脖子不住干呕,夹杂着终于能放声的大笑,额头抵着墙面滑下身来,摔在路边未干的雪水里。 “小主,小主你怎么了!”冬怜瑟瑟发抖地爬向她,在她尖利的笑声中汗毛倒竖,被她狠狠一瞪:“不许叫我小主!” 她跌跌撞撞扶墙爬起,冬怜想来扶她,被她甩袖推开,一主一仆缓行在无人的宫道上,回到安如轩。 安如轩离承安殿算得上一个打东一个往西,就算她承恩下来,也没有一顶步撵送她回去。 这是太后在敲打她呢。 许留骗她,这宫里根本没有萧泉,哪里都找不到阿姊,一年到头,没有人再问她长高了多少,没有人再喋喋不休要她用功。 她把自己埋在这全是妖怪的深宫之中,腐烂气息渐渐蔓到她的五脏六腑,呼吸间全是血腥味,她几乎要想不起自己是谁。 前脚踏进安如轩的门,后脚她就把身上的赤红宫袍扒下来扔在院中,她不要把那血一样的衣服穿在身上,那会让她做噩梦。 梦里丛云的血一遍遍溅在她的脸上,咸腥的血顺着她的脸滴落下来,把她身上的靛蓝春衫染得触目惊心。 丛云圆圆的眼睛里布满了痛苦和怨恨,很快,那张扭曲的脸被黑暗吞噬,只有她的心跳声和喘息声散在风里,直到她满头大汗醒来。 不知从哪一天起,她梦里不再有丛云,而是一面面铜镜,丛云扭曲的面容成了她的面皮。 她听到自己娇笑连连,脸上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风情万种。 萧瑾禾不仅活下去了,还以破竹之势一月之内封了妃位,孟妃对她越发在意,太后对她越发满意,她是后宫中见血的钉子,扎进每一个想要搅弄权势的人眼中。 许留骗她,她要许留死。 太后毁她,她要太后死。 皇帝辱她,她要皇帝死。 孟妃误她,她要孟妃死。 萧瑾禾给丛云陪了葬,赤红的宫袍穿在她身上不再宽大。 冬怜死在了孟妃的试探里,太后给她换来了新的贴身人,她连安睡的资格也不再有。 萧瑾禾走到哪儿都有人护着,莫依如才会举目无亲。 年节的火树银花在天边炸响,莫依如跪在太后脚边,眼前是楠木脚踏上的观音莲。 踩在脚下的莲花,自然是早已枯死的。 从此她的生命中只剩下一程又一程的杀戮,她要踩着观音莲往上爬,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娘娘,当心着凉。”封春见她出来,连忙将怀中的狐裘替她披上。 承安宫中的香气熏人,她揉了揉鼻头,晃了晃昏昏沉沉的头,垂目看封春为她系带。 太后送来的人被她暗中坑杀,封春与那丫头相貌有几分像,是她亲自找来顶替的。 她伸手碰了碰封春冰凉的脸庞,低声道:“怎么在外面等,冻坏了不曾?” 封春不敢抬眼看她,脸颊飞红,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等的是娘娘,冻坏了奴婢也愿意的。” 莫依如学得很快,她太明白权力对人有多大的魅惑,她年少时的婴儿肥褪去,恰到好处的瓜子脸上一双如丝媚眼。 低贱之人的倾心比高位之人来得更飞蛾扑火。 她轻笑两声,捏了捏封春的下巴,躬身坐进特赐的步撵中。 皇帝要赐她拂莲宫,她巧笑嫣兮地拒了,只将安如轩扩建,有了宫殿的规模。 步撵轻摇慢晃,令她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越发严重,她捂着脑袋就这么一路疼到了安如宫门前,抬起一双古井无波的眼,被封春搀扶着下撵。 “娘娘,来的路上奴婢看到春燕筑巢了,很快春天就要来了。” 她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在跨步过槛前眼珠一转,目光落在守门的太监脸上。 安如宫以前有这个人吗? 那太监发现她在看他,连忙低下头躬身后退,“奴才小余子见过如妃娘娘。” 这人刻意佝偻的背,连嗓音也学了个粗浅,是哪个宫中送来的不成器的钉子? 一根莹白手指挑起他的下巴,她娇媚又不失威严地斥道:“抬起眼来。” 这屈膝驼背的太监生了一副细皮嫩肉,翘起的鼻尖下是淡粉的唇瓣,双眸清亮直视着她,令她看清了自己猩红的唇和死气沉沉的神色。 她闷闷地笑了笑,撤开手指,是想让她和孟妃殊途同归吗? “本宫寝殿还缺个守门的,把他调过去吧。” 封春嘴上应是,回头愤恨地瞪了他一眼,小跑着跟上如妃。 第122章 再遇 太后死的那天,蒙蒙的细雨携着春意洒在安如宫每一处。 白天,她穿着白孝跪在殿中哭灵,晚上,她守在黯然的老皇帝身边,做一朵解语花。 人活着的时候,想起的尽是对方的不痛快。人死了,就能心无旁骛地念起她的好。 孝心大发的皇帝痛心疾首地问她:“母后身康体健,怎么会就这么去了?” 她素手弄香,将炉中的香灰倒出,“陛下节哀,可别让太后娘娘放不下心。” “孟晚仪最近在做什么?”他情绪不明地问。 孟妃和太后明争暗斗多年,他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想掺和她们后宫妇人之事,但若是过了那条线,他就不得不问了。 莫依如勾起唇角,将香勺放下,轻声细语道:“孟姐姐这几日应是忙坏了,六宫之事尽数落在她肩上,只恨依如无能,不能替陛下和姐姐分忧。” 皇帝揽过泫然欲泣的她,拍了拍她的背:“你年纪还小,朕不要你操劳……” 她把本就精力不济的皇帝哄得睡了,听着夜间的诵经声回到安如宫。 宫中上下一片缟素,她却高兴极了,将下唇咬得出了血,仿佛回到她第一天来承安宫,她胸中憋着一股猛烈的笑意,撞得她心口发窒。 太后为什么会死? 当然是因为她该死啊。 铁桶一块的皇帝身边都能塞进各家手眼,更何况太后? 她不过是将皇帝宫中的香送了些给太后享用,太后她老人家怕死得紧,每日都要喝上一碗灵芝补汤。 可这人呐,也不能太补,更何况她年纪大了早就虚不受补,黄土既已埋到了头,那就安心去吧。 回到安如宫中,她扑腾着摔在榻上笑个不停,封春一路捡起她扔下的发簪和素巾,命人打水来洗漱。 她披头散发,将床前的桂花酿一饮而尽,方觉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散去不少。 “小余子呢?小余子!” 她趔趄两步扶住门框倚在门上,守在门边面色铁青的小余子承受不了她如有实质的目光,垂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的床上有妖怪……”她趁他不备将人拽进来,端水而来的侍女被关在门外。 封春脸色一变,恶狠狠地剐了另外两个宫女一眼:“舌头长还是命长,你们看着办。” 两个小宫女哆哆嗦嗦地捧着水退了下去,封春红了眼眶,失魂落魄地看着紧闭的门扉,走回了自己的偏房中。 手被狠狠甩开,她回身望去,这人不驼背也不谄媚了,高了她足足两个头,烛火被他挡在身后,阴影拢着她,眼中闪着意味不明的寒光。 她好笑地靠近他,“你不是孟妃的人,也不是太后的人,莫非……”她的手指从他的下巴滑过他的喉结,落在他的胸膛上:“莫非你是陛下派来宠我的?” 说完她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险些栽倒在地。 自从这个小余子来后,那些明枪暗箭被尽数挡下,她打着灯笼都找不到这么尽心的奴才。 “不想笑就不必笑了,至少在自己的地盘上,自在些吧。”余歌看着她素净的面容,依稀能看见几分天真烂漫的模样。 初见时他并未认出她就是送自己风筝的人,只当这个媚骨天成面目全非的女人,是萧泉的妹妹。 月初她陪着皇帝在承安宫后采风,他屈膝跟在后面,听她柔声说自己以前会自己做风筝,后来丢给了一个想要寻死的人,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好好活着,不然平白浪费她一只风筝。 彼时皇帝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要她再做一只,在宫里放给他看。 “那只风筝你还要吗,我一直妥帖收着。” 想到她就是那个人,他不知该以什么表情面对她,想问她那之后为什么不去放风筝了,他在那里等了她好久,想问她怎么会形销骨立,眼里再没有了笑意…… 物是人非,他不必再问了。 她脸上的笑摔在富丽堂皇的寝宫中,眼中死水微澜,后退两步偏开头,不再卖弄她的风情。 萧瑾禾不知所措地挡住自己的脸:“你……你是谁?是来杀我的?别骗我……别骗我!!” 她的手被握住,冰凉的触感落在掌心,那人悲伤的面容映入她萧条的世界。 她再一次听到有人唤她“萧瑾禾”。 “别怕,你握着它,若是有人再欺负你,你就将它扎进那人的咽喉,一击毙命。” 手中是一面细细的刃片,许是怕扎到她,还将锋利的刃边包住。 余歌笨手笨脚地将她拥入怀中,飞来横祸令所有人都一夜之间改头换面,他也不再是那个瘦弱的少年。 他火炉般的热气渡到她身上,烫得她打了个颤,指尖都蜷缩起来。 “萧泉要是看到你的样子,不知该有多心疼,”他的手覆在突出的肩胛骨上,怀中人呼吸急促,恍若蝴蝶濒死振翅。 他话音顿了顿,不再瞻前顾后:“不止是她,我也会疼。” “你是说……”她双膝一软被他抱起来,攀在他肩头艰涩道:“你是说她还活着?” 他拂去她的泪,将她抱到榻边,拽过床边的锦被裹住浑身发抖的她,“是,她还活着,但她遇到了一些麻烦。” “你再给她一点时间,她很快会来接你,好吗?” 她惶惑地攥紧锦被,念念有词地双臂张开,余歌俯身欲言,却天旋地转地被她压在身下,颈间抵着锋利的刃片。 “就算你查到了我的过去又怎样?你以为我会乖乖束手就擒吗?”她重新露出如妃美而无温的笑,手中压紧逼出血线:“你找死!敢拿她来骗我!” 余歌不以为忤,居然还笑得出来,那双眼睛里波光粼粼,令看厌了声色荣华的她微微眩晕。 “你知道我没骗你,瑾禾,”他没碰她执刃的那只手,振臂搭在她后颈上,不顾颈间的刺痛将她按向自己,热气熏在她耳边,“别怕,我就在这里,我会一直陪着你。” “直到这一切全都结束。” 萧瑾禾瞳孔一缩,目眦欲裂。 她被他的熨帖激怒,看着他颈间的血淌在身后靛蓝的枕巾上,洇出一片浓重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他长久的注视中平息下来,收起刀刃,弯下柔软的脖颈,品尝着他为她而流出的琼浆。 余歌攥紧了身下的被褥,舌苔划过他的伤口,她的鼻息洒在他颈间,带起一片鸡皮疙瘩。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杀了你,把你做成人彘,让你日复一日品尝痛苦的滋味。” 她起身舔了舔嘴角的血渍,乌发如瀑而下,血红唇色在摇曳烛光下美得妖冶。 “好,”他目光发痴,扶着她的腰坐起,“一言为定。” 第123章 梦生 “娘娘可是乏了?奴婢伺候您回寝吧。” 如喜的身上散发出草药香,那是她寝宫中的味道,令她身心放松,上下眼皮直打架。 登雀台上锣鼓阵阵,浓墨重彩的人儿在方寸之间闪转腾挪,上演一出出人间悲喜。 她啜了啜温好的黄酒,里面加了养身的药料,辛辣味滚过喉间,清醒不少,“陛下回来不曾?” 玉镜儿跳上她的膝头,浑圆雪白的一小团蜷缩在她怀中,她轻轻挠了挠小东西的脖颈,它便翻出藕粉的肚子,发出呼噜呼噜的讨喜声。 “陛下吩咐了,让您先睡下,不必等他了。”如喜喏喏道。 两月前突厥便擅自断了岁贡,并无任何交待,大晋便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前不久突厥大犯西北边境,被摩拳擦掌的西北军直接打进了草原三部,逼得他们不得不后撤五百里,连本带利地讨回了岁贡的利息。 此仗镇北王功不可没,却推脱边境军务繁忙,只派了亲卫回京领赏。 这几日她旧疾又犯,高怀渊将政务挪到庆安宫,安置一小榻在她身边,事事亲力亲为,如喜眼见无事可做,只好说些吉祥话退出殿外。 昏昏沉沉间听到纸张窸窣,她微微睁眼,高怀渊背对着她,没头没尾地问她:“力压突厥的镇北王不回朝,你说朕该赏赐他点什么好呢?” “镇北王李楼风?”她甫一出声,那背影便僵直起来,她毫无所觉地思索片刻,往前挪了挪抱住他的腰,长舒一口气道:“宝马香车绫罗绸缎?什么都好,既是功臣自然是要重赏,别落了口舌。” 高怀渊意味不明地凝视她片刻,倏然一笑,探了探她的额头,“好点了吗?” 她困倦地撩开眼皮,握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脸上,“嗯,好些了,春寒时节总也不放过我。” 两年前小产便是在春寒天,之后每每遇上这时节,她都要高烧不退梦魇不断,太医说是心病,她却不知有什么心可病。 她身子骨不好,保不住孩儿是她的命数,她已经不怨了。 高怀渊抬起她的头,捋开散发将她放在自己腿上,“尚书令家的小女儿听闻花容月貌,又有博雅之长,镇北王一人独守边境已有两年,不如朕将她许给镇北王,以慰他孤家寡人。” 她拉长音调一波三折地“哦”了一声,复述道:“花容月貌,博雅之长,这些臣妾都没有,真是苦了我们陛下,娶了个病秧子皇后。” 听她嗓音嘶哑地吃着明醋,他脸上的笑意才真了几分,指尖描摹她的眉眼,但笑不语。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际,耳畔传来一声喟叹:“我不要那些,我只要你。” 她只当那是他在撒娇,在他腿上翻了个身,悠悠睡去。 “娘娘?别在此处困盹,当心着凉。”如喜往她手中塞了个汤婆,压在玉镜儿头上,小东西不满地呼噜几声。 “后来陛下赏了些什么给镇北王?”她不知为何会想到此事,朝政非她所涉,只是恍惚间忆起,便随口问了。 如喜不知她的“后来”从何而来,将自己听到的转述道:“具体的奴婢也不知,听说陛下原本想将尚书令的女儿许给镇北王,还未下旨,尚书令便跑到御书房中说些边塞苦寒、小女体弱耐不住长途跋涉之语,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皇后掩嘴窃笑,轻声道:“他倒是吃了个大大的闭门羹。” 怀中的玉镜儿“喵呜”一声,她的眼睛被人蒙住,酒香暖暖地熏在耳边:“娘娘是在等谁?” 她不紧不慢地握住这只薄茧密布的大掌,他起步比其他皇家子弟都晚,因此追赶得一日千里。 很长很长的日子里,他都神思不安地昏睡在她怀中,任她手执绣花针挑破他掌间水泡。 来日又在尚未长好的皮肉上,生出新的血泡。 她吻了吻他的掌心,“谁这么大胆,敢惊扰凤驾?” “这戏班子是特意从锡州召来的,怎么,不喜欢吗?”他阖眼靠在她肩头,两手将她圈在怀中。 台上唱的是《芙蓉面》,不少宫人都看得入迷,就连如喜也时不时走神,被台上的戏文唱得两眼发直。 “戏是好戏,嗓子也是万里挑一的石破天惊,”她望着伏在地上哀哀哭求的丑角,撇开眼道:“只是我不喜欢弯弯绕绕的情意,既然心意已明,那何必再不住试探,闹得不欢而散,家破人亡。” 她没发觉身后之人的寒颤,想了想又摇头道:“罢了,罢了,想来人世多舛,多是执念作祟,又口难言心,才总是悲剧横生,叫人痴缠难忘怀……” 身后迟迟没有动静,她正欲回头,肩上一轻,金冠玉带皇袍加身的高大身影渐渐变成初见时的瘦弱模样。 他身上破洞的皇子服在凛冽的寒风里衣袂翻飞,侧脸青紫交加,只因有人调戏了她一句,他便上前就那世家子弟打得头破血流。 他们像是无人在意的两条狗,抱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熬过一重山一程水的险恶,才堪堪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瘦弱的五皇子丢到血淋淋的石头,站在她面前神情阴鸷,身后是无数人的痛呼声,他朝她伸出颤抖的、鲜血直流的那只手,婴儿的啼哭声若隐若现。 他漆黑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宫墙在两侧渐次延伸而去,被逼死的晋帝在棺椁中发出怒吼,腰斩的大皇子和毒死的二皇子被嵌在墙里,目光阴森地望着他们。 她坐在凤撵上,而他依旧是那个一无所有的破落皇子。 他仰脸看她,眼里溢出血泪,悲戚之音与夜漏梆声一同响起—— “瑾安,你不要我了吗?” “我……” 她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指尖镶金嵌玉的护甲消失,凤仙花汁也一同褪去,素白的手背上沾了墨色…… “我不止……” “我不止是萧瑾安。” 她缩回了手,眉宇间的迷茫神色消散,撑着膝盖跳下凤撵。 “我还是……” “萧泉。” 第124章 醉醒 半梦半醒间她似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在一灯如豆的烛火下拆着信封,纸张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等她再睁开眼时,整个屋中只有她一人,天色向晚,暮色四合,夕照从窗格里透出,半边墙壁映出暖光。 鸟鸣啾啾,不甚明显的劈柴声传来,仿佛她只是睡了一个有一生那么长的午觉,一枕黄粱,醒来之后小淞儿会扑在她床头唤她,爹娘已经在前厅布筷…… 失而复得的记忆令她泪湿满襟,这里不是她的家,她已经没有家了。 萧泉支起身子,头疼得宛如有人在里面拿铁锤砸开,心口也一阵阵发窒。 “疼……疼死我了……” 她捂着脑袋翻身跪在床上,在庞大而杂乱的记忆中整理出前后顺序。 抄家后她将萧淞托付给李楼风,毒箭……她中箭之后人事不知,再醒来,她听到的只有自己未曾面世的字,萧泉从那以后就死了,她只是萧瑾安。 在浣衣局步步为营的日子中,她与高怀渊相识相知相伴,生死与共,同登大宝,他为皇她为后。 而他先一步发现她的过去,猜忌陷害小产下狱……李楼风被逼死在西北,她也不堪其辱,跳井而死。 之后她重生在浣衣局中,仍旧是以萧瑾安的身份,记忆没有恢复……李楼风却和她相认了,这明显与前世不一样。 莫非他也重生了? 还是说自己的重生也带来了变数? 再然后,月霞郡主找到她,一碗毒汤逼死了她……不对,她没有死,她不仅没有死,前世不曾恢复的记忆也一并回来了。 萧泉狠命擦掉怎么也流不完的泪,努力看清自己的所在之处,这里的摆设简朴清雅,脚榻周边还铺了华贵的羊毛毯,壁上挂着梅花图,贴着墙角的小案上还熏熏然冒出几缕香气,整间房中充斥着草木的馨香。 这布局…… 看来救她之人不仅地位不俗,还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 萧泉赤脚踏在毯上,不知自己究竟躺了多久,一使力就浑身肌肉酸痛,“咚”地一声撞在了脚榻上。 房中突然金光大作,一位面目焦黄的妇人推门而来,一把将摔在床下的她抱起放在床上,眼神欣喜地比划着什么。 “多谢……你不会说话?”萧泉接过她递来的汤碗,看着黑乎乎的汤药心有余悸。 妇人点了点头,指了指汤碗,打着手势让她喝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救都救了总不能再弄死她吧。 她捏着鼻子一饮而尽,下一刻被冲鼻的臭气刺激得歪头呕吐,眼看那华贵的地毯就要遭殃,妇人却早有预备,掏出了床底的夜壶接住,竟是一滴也没有洒在地毯上。 嘴角的污渍被手帕揩去,上面血色鲜红,妇人露出个安心的笑,把夜壶放在一边,重新把她按在床上,她挣扎着起身:“我已经躺得浑身酸痛,想出去走走,可以吗?” 她本应死在郡主手下,能救她的人只有那天赴宴的宫中之人,既然救她,又安排了哑仆待在她身边。 对方无法随时随地出现,也不想让她知道外界的消息。 她被哑妇里三层外三层地裹好,搀扶着走到院中,天色向晚,高高的墙头上插满了亮晶晶的玻璃片,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晕。 这个小院不算小,左侧支着晾晒衣服的长杆,右侧的墙角处还搭了个菜棚,瓜藤长出嫩苗,青绿绕着木柱向上攀去。 从掩映在三角枫藤下的铁门看来,此处应该只是个后院。 在她不屈不挠的请求下,哑妇搀扶着她走到了前院,小小的耳房中冒出缕缕炊烟,前厅正对着紧闭的朱门,朱门上并未落锁,应是从外面封上了。 前厅里什么也没有,连一张茶案矮凳都奉欠,耳房的另一头还有一间门扉半掩的厢房。 木桩就在朱门的五步之外,斧头扎进木桩中,旁边堆着劈好的木材。 整个院子,就是为了她那一张病榻而经营。 离宫的大火在她的瞳孔里熊熊燃烧,她问哑妇:“你的主子什么时候能来?” 哑妇竖起手指比了个“三”。 “三日之内会来?” 哑妇颔首。 “好,我等他三日。” 萧泉被搀扶回房,哑妇似乎很欣喜她的醒来,也许她醒了,她才能从这个软禁之地脱身。 这三日,她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这副身体饱经风霜,常常陷入梦魇而不自知,记忆回来后她宛如神魂归位,不再战战兢兢,总能一觉到天明。 在院中洒扫的哑妇好奇地看她挥掌挪步,呼吸吐纳,萧泉见她一双眼睛圆溜溜的,问她想不想学。 哑妇连忙摆摆手,羞赧地挠了挠脖子,捡起扫帚扫得更卖力了。 除了刚开始哑妇不准她吃太多,后来她每顿三碗饭下肚,饭后又去院中打一遍拳,或者去菜棚看看,与哑妇半比划半言语地交流着。 四四方方的高墙上日出日落,萧泉偶尔坐在门槛上看哑妇劈柴,靠着柱子想起那些琐碎的往事,在变幻的神色中悲喜交加,精力不济地昏睡过去。 小淞儿在哪?她与丛云还好吗? 爹娘怎么样了,可还活在世上? 萧府呢?桂芳嬷嬷、拢夏、刘叔他们可都还好,有没有被牵连? 先生是不是与掌生师兄一道离京讲学去了,没来得及跟她说…… 余歌呢?他的病应当早就好了,还有没有被邻居欺负? 李楼风…… 她欠他太多,已经还不清了。 在她只是萧瑾安的那些日子里,究竟错过了多少? 瓜藤攀绕到横枝那天,她抱膝坐在檐下,清风乘着微雨破开朱门,墨色素衫撑着一柄油纸伞朝她款款迈步而来。 她抬头望着这张平庸至极的面皮,见他半蹲在自己面前,收回了情不自禁的手,歉然笑道:“姑娘醒了,在下许留,身上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身形一滞,任她的手在自己的五官逡巡。 洞若观火的目光攫住他的眼睛,然后一点一点、指尖嵌入他的皮肉,粗暴而温情地撕下他的面皮,露出那张恍如隔世惑人心神的故人相。 她嘴唇颤抖,穿堂风轻轻荡过,隔世的戏腔在她耳边低吟浅唱,嘲笑她不知世事,被愚弄至此。 也祝贺她大梦初醒,尚有解法。 “高怀渊。” “你我一世夫妻,区区皮相,怎么能奢望骗过我?” 第125章 恨海 瑾安,那里没有你,所以我来找你了。” 高怀渊将伞遮过她,堪堪倾身过去,便听她无悲无喜道:“高怀渊,这一世,你我各自行路,不必再有纠葛了。” “哦?那是什么意思?” 他眼中薄雾般的温情散去,漆黑的瞳仁重新浮出,他撑起的伞被拨开,是不再需要的意思。 隔世的朦胧犹在眼前,萧瑾安拨开他的伞,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手上染了些不打紧的尘灰。 “我都想起来了……” 简简单单的一句开场,如天塌地陷轰然炸响在他耳边,连似有若无的笑意都不能再维持。 萧泉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最长的那条生命线曲折蜿蜒至手腕处,虚虚实实,明明灭灭,生生死死。 “我记得与你的那些挣扎与辉煌,记得你给我的欢愉与痛苦,”她掐了掐掌心,真实的痛意传来,“我也记得我的家人,我的先生,我的所有来处。” “以前你问我为何总是梦魇,因为我找不到路,我总是在迷路,梦中我提着一盏花灯,却无处可去。” “高怀渊,趁着这一世,你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她转脸回望一动不动凝视着她的未来帝王,恳切道:“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不必再护着我,我也要去找我的家人。” “我们从头来过吧。” 少年的眼眸深不见底,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早已猜不出他的年龄,而那双眼眸牢牢地攫着她,密不透风地,令她让忍不住稍稍后退,给自己挣些喘息的空间。 “你……” “你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我抛下,是吗?” 他步步紧逼,身后的柱子磕在脑袋上,她伸手挡在两人中间:“高怀渊,既然重活一世,你不要再执迷不悟。” 就算她醒来后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也能从这一方从容小院猜出他如今的地位不俗,既然如此,他也不会再像当年的五皇子那般落魄。 “噗……哈哈哈哈哈!”他手搭在她的膝头上,笑得浑身颤抖,伏下的脊背高低起伏,檐下的春燕被他的狂笑惊动,伸展翅膀飞入雨帘中。 “执迷不悟哈哈哈哈……”他实在被她的体贴剜了心刺了骨,肋下不住发疼,仍是笑个不停。 萧瑾安不解地瞪大眼睛,他在她面前从未这般失态过,除了……除了她寻死前夕,他头疾发作,恼恨地将胸中毒血一吐为快。 那是萧瑾安无法理解的偏执和疯狂,遑论失而复得的萧泉。 “瑾安啊,”他好容易才止住笑,揩了揩眼角笑出的眼泪,嘴唇变得猩红,一开一合诘问她:“凭什么我就是执迷不悟,那李楼风呢?你又如何看他为了你自刎西北?”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痛苦和不安,那是她一直不愿回想的“结局”,上一世他语焉不详的猜疑,这一世她全都听懂了,她冤枉,却也不全然。 他怎么会看不懂她的逃避。 长久地注视一个人,注视着她的一颦一笑,一思一言,久而久之,就会比她更了解自己,更能读懂她的那些欲言又止,不甘心酸。 “怎么,那些没有我的旧忆里,他的深情便更加可贵了吗?”他攥住她的下巴,不让她逃避自己的目光,“那我呢?瑾安,是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是我高怀渊啊,你我才是夫妻,你我才是患难与共生死不弃,我就在这里,你看不到我吗?” 他该从什么时候出现,才能完整地拥有她呢? 为什么他总是晚来一步,只能注视着她的背影呢? “瑾安,这不公平。” 萧瑾安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轻而笃定,像是绝壁上长出的一株貌不惊人的绿芽,随风晃动摇摇欲坠,但根深蒂固,不再倒下。 “怀渊,”她这一句将他唤回遥远的庆安宫中,下一刻却将他打入地狱:“你不该如此对我,我记忆尽失,家破人亡,你是我唯一的依仗,可你做了什么呢?” “怀渊,我不是你生杀予夺的皇后了,你不该问我薄情,萧瑾安……给过你机会了。” “不……”高怀渊抓住她,被她连根带骨地拔出来。 “从今以后,你我重归陌路,”她挣开他的怀抱,追随春燕跨入雨帘中,“你欠我孩儿的命,此世已经偿还,我们两清了。” 铺在院中的条石缝间钻出若干杂草,她的靴底沾上草色,朝着洞开的大门走去。 细雨绵绵拂在颊边,她抬手握住门闩,沾湿肩头的雨被三十二骨竹节伞尽数挡去。 “那萧淞怎么办?你不是在找她吗?” 高怀渊被拽得猛然向前,她齿间寒光闪烁,咬牙道:“你知道她在哪?” “你们萧家姐妹都生了一副好皮相,”他就着她的手俯身道:“她争气得很,从进宫到升妃,只用了短短两月,如今已是如妃娘娘了。” 如妃?娘娘? 她那么天真烂漫的妹妹,入了后宫那等腌臜地方? 萧泉几乎要神智尽失,语气诡异地冷静:“是你把她送进宫中?” “与其让她被天南海北地追杀,不如我放她一条生路。” “为什么?” “瑾安,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都是为了你啊。” 头顶的伞“砰”一声歪砸在石砖上,高怀渊半阖着眼,萧泉用力过度的手臂上现出青蓝色的筋脉,她眼眶发红死死掐在他脖颈,宛如一只不知所措的困兽,令他无比怜惜。 “你呃……大病初愈,不宜动气。”他抹去她悔不当初的泪意,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将她禁锢在怀中,听她悲恸地啜泣道:“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恨你?” 淞儿没做错任何事,她本该有风清月明的一生。 萧泉抽噎着深呼吸,力有不逮地抓着他的衣襟往下坠去,被他轻巧扶住。 恨也好爱也罢,都好过她风轻云淡与他陌路。 “瑾安,我说过了,我只要你。” 萧泉靠在他怀里脸色发青,肝气大动致使四肢都开始微微抽搐,这副身体亏空太久,不是三两天能养好的。 她连冷笑的气力都没有,只想心急如焚地冲到宫中把萧淞带走,可高怀渊拦在她腰上的绳索太紧,她连呼吸都困难。 “高怀渊,你不该动她的……” 第126章 毁意 阳春三月,莺飞草长,阳陵侯府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衬的这本就盎然的春日愈发热闹。 沈倾抬手从一旁的海棠枝干上摘下一片红绸,指尖轻捻,黑亮眸子中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凉意。 母亲还在世的时候,总同她说,女子当温婉,因为只有性子温和行事端庄,才会得到夫家的敬重和爱戴。 沈倾听了,也照做了。 自过门以来,恪守本分,不争不抢。 夫君喜欢青梅竹马的白月光表妹,沈倾便任由两人日日蜜里调油,相伴相依,因为母亲说过,作为一个妻子,大度和容人之量是必不可少的。 婆母喜好稀罕宝贝,她便隔三岔五送上一批珍宝古玩,逢年过节则是更甚,因为母亲说过,作为一个儿媳,要乖顺,要懂得哄婆母开心。 可结果呢? 新婚之夜,夫君与青梅竹马的表妹同塌而眠,她独守空房。 晨昏定省,婆母对她冷眼相待,却对夫君的表妹笑脸相迎。 而今,这一家人更是在她过门不到一年便以正妻之礼抬一个妾室进门,将她的脸面堂而皇之的踩在脚下。 沈倾抬眸,看向上空,无声开口:母亲,您错了,女子温婉良善得到的不一定是尊重和体谅,还有可能是无止境的得寸进尺和肆无忌惮。 既如此,她自然也就没有必要再做什么温良贤淑的侯府主母。 …… 与此同时,侯府正厅。 阳陵侯夫妇端坐于高堂之上,看着下首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眉眼间尽是沈倾从未见过的慈爱笑意。 林雪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样貌好,品性好,待穆子谦更是一腔真心,只可惜,出身不好,否则也不会轮到沈倾这个半商贾之女坐上侯府主母的位置。 “夫妻对拜!” 司礼话音刚落,穆子谦和林雪芙还没来得及下拜,就听门口处一道清冽的女音传来,“夫君纳妾,怎么没唤人知会我一声,难不成是怕我搅了你们的兴致?” 话落,屋内众人脸色倏然一变,下意识朝着门口看去,就见沈倾款步而来,一袭绛红色绣花织锦长裙衬的她本就胜雪的肌肤愈发白皙,精致的面容上带着大方得体的笑,“侯府嫡公子纳妾,当家主母却不在场,未免不圆满。” 阳陵侯夫妇对视一眼,眉眼间皆生出几分意外之色来。 因为知道沈倾性子软,所以他们才会这般大张旗鼓的以正妻之礼迎林雪芙进门,本以为沈倾会如同以往那般缩在自己的院子中视而不见,却不想她竟然自己找过来了。 穆子谦终于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看着明媚又耀眼的沈倾,他总觉得,今天的沈倾同以往好像有些不大一样。 盖头下的林雪芙紧咬银牙,宽大袖摆中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妾,是她最不想听到的称谓,可沈倾却是句句不离。 就在林雪芙强忍着想要咽下这份屈辱的时候,却倏然发觉眼前一亮,林雪芙猛地抬头,就见沈倾手中拿着她亲手绣制的鸳鸯盖头,粗略瞥了一眼,便随手扔落在地,随即抬头看向上首满脸错愕的阳陵侯夫人,“母亲常同我说,阳陵侯乃我朝三侯之一,身份尊贵,府中规矩亦是不可随意僭越,可如今林姨娘却在进门当日公然盖着正妻才能用的红盖头,视府中规矩于无物,不知母亲准备如何惩处这不知礼数的妾室?” 阳陵侯夫人的脸上有些挂不住,毕竟沈倾说的是不争的事实,不过惩处却是不可能的,因为今日的一切,都是她授意的。 至于沈倾口中的规矩,则自始至终都是她为沈倾量身定做的,林雪芙作为她的娘家侄女,自然不需要遵守。 “倾倾说的倒也没错,不过规矩终归是死的,可人却是活的,雪芙与谦儿有着一同长大的情谊,今日又是她过门的日子,虽然稍稍逾矩了些,但也无伤大雅,倾倾觉得呢?” 阳陵侯夫人眉眼间尽是柔和笑意,可沈倾却是从中看出了浓郁的警告和阴寒。 沈倾视若无睹,直视阳陵侯夫人冷冽双眼,“母亲这话就错了,规矩就是规矩,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妾室,就是我这个正室,也不能轻易逾越,常言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阳陵侯府虽然不似其他两大侯府传承百年,底蕴深厚,但好歹也是先皇钦封的阳陵侯,若是行事仅凭心意而行,岂不是惹人笑话?” 闻言,阳陵侯的脸色瞬间也拉了下来。 和林雪芙听不得别人说她是妾类似,阳陵侯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阳陵侯府不如另外两大侯府。 然而,还不等阳陵侯开口,就见沈倾又把矛头转向了司礼,“江司礼,我记得你好歹也是盛京有名的司礼,主持了不知多少世家子弟的婚事,怎么今日竟连娶妻和纳妾都分不清了,难不成,是我这个明媒正娶的侯府主母入不了你的法眼?” 沈倾刚说完,江司礼当即便满脸慌张的看向上首的阳陵侯夫妇,见二人没有相护的意思,赶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夫人说笑了,是小人年纪大了,一时念错了礼词。” 沈倾收回目光,语调微凉,“既如此,那接下来江司礼可要仔细些,若是再出岔子,盛京怕是就要少一个礼仪娴熟的司礼了。” 江司礼连忙点头应下,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沈倾转身,蝉衣已经为沈倾搬好椅子,好巧不巧的就放在了阳陵侯夫人的下首。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倾是穆子谦的长辈。 沈倾却觉得这位置极好,提起裙摆径直坐了下去,看着林雪芙身上那袭鲜艳欲滴的红色嫁衣,沈倾只觉有些碍眼,转头看向阳陵侯夫人,直言开口:“母亲,妾室入门,不是粉红就是玫红,林姨娘这又是鸳鸯盖头又是大红嫁衣的,您确定要抬这样不懂规矩的女子入府?” 阳陵侯夫人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声音里也染上几分寒凉,“那你想如何?” 沈倾端起茶盏面不改色,“要么扒了衣裳奉茶为妾,要么扔出府门亲事作废。” 阳陵侯夫人当即瞪圆了双眼,厉声骂了一句“混账”,而后冷冷出声,“沈倾,雪芙过门之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你确定要把事情做的这么难看吗?”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