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逼婚为后,嫡女血洗京城》 第1章 温云沐重生 温云沐死了。 在那个杀声震天的夜晚里,穿着一系衣不蔽体的纱衣,脖系铁链,苟延残喘着被拖上了东关门城楼,当着她父亲平靖候温长青的面,在数万人注视下,于箭垛之间,受人侮辱后,夫君卢家安抬脚,将她踢下了城墙。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父亲吐血摔下马。 可是她现在还活着,躺在自己未出阁前的闺房里,抱着软软的缎面被,被初晨的阳光耀花了眼,涌出一包泪来,润湿了全脸。 是二世为人吧?该不会是梦吧? 温云沐慌慌忙忙摸了下头发,果然还有一只小发簪插在原来的地方,她用发簪刺入自己的手掌,出血了,有痛感。 她真的重生回来了吗?那些暗无天日中的细细思量有机会成真了吗? 无数个夜晚,她摸着冷砖,一遍遍复盘着自己的悲惨人生,暗暗祈求着,如果上天再给她一次机会,她必不会如此荒废一生,她一定要手刃仇人,保全家人。 温云沐看着自己冒血的掌心,狠狠握住了手,擦干了满脸的泪。 此时此刻,她真的回来了! “姑娘醒了!”门口出现一张饱满红润的脸,是她的贴身丫鬟冬梅,欢欣鼓舞地嚷起来,“快快,找大夫再来瞧瞧!” “不用了。”温云沐下床,就着冬梅手上的水盆子摆干净手,洗把脸平静地问:“今日府里有什么事?来了什么人?” 冬梅想了想,“也没有什么特别之事,来人倒是来了,今日韩学士第一天来家塾授课,本来姑娘是要跟着去的,但病了这几天,夫人打发人来说不必去了。” “嗯,伺候梳洗吧。” 韩学士进府,距离哥哥温徐清之死,还有两年,距离唐王兵败,尚有五年。 “夏薇。”温云沐轻唤一声,站在远处掸衣服的夏薇连忙走过来问,“姑娘,什么事?” “我头疼,你来梳吧,冬梅出去准备些各色点心,梅子的单独装屉,好带到家塾给韩先生尝尝。” “姑娘干嘛要备这些啊?茶水果子夫人应该都安置了。”冬梅放下梳子,大咧咧地问。 “让你去你就去。”温云沐在镜子里睇了冬梅一眼,冬梅忽然有些胆怯,自家姑娘平时温和得很,从来也没说过重话,怎么今天倒是发起脾气来了。 待冬梅走远了,温云沐吩咐夏薇,“你去找五姑娘,就说我在家塾园子等她,韩先生只待一年,难得有机会,我带她去听。” 夏薇愣了一下,啊?且不论这石破天惊的吩咐,她家姑娘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早起到现在这几句可抵得上一天的话。 温云沐推她一把,“快去。” 夏薇这才回过神,她素来是个嘴紧听话的,既然姑娘吩咐了,那就一刻不耽误地去找五姑娘了。 走了两步又问,“那姑娘的头发——” “我自己梳。”在卢家熬了三年,她还有什么不会做的?想想那些年的光景,比之卢家最低等下人也不如,陪嫁带去的丫鬟们,除了主动爬了卢家安床的冬梅,一个个被都发卖掉,夏薇更是惨,因为一件斗篷,被卢家安亲手打死了。 活了一辈子,倒是也看透了许多人。 温云沐带着人在花园慢慢走,家塾设在临风阁,离几个小姐的绣楼都不近,她算着温云婉差不多已经到了,才走到月亮门去堵温云秀,果不其然没过半盏茶功夫,温云秀就过来了,走得有些些许匆忙,朱钗坠儿甩得耀眼。 上一世,她和五妹温云秀交集很少。 温云秀是赵姨娘所出,而赵姨娘是她母亲的贴身医女,可她母亲刚死不久,赵姨娘就在一个雨夜成了被温侯抬了妾室姨娘。 温云沐当然是愤恨的,所以在温云秀被温云婉母女设计害死的时候,她选择了束手旁观。 不过这辈子,温云沐终于学会了:敌之敌,便是我之友的道理。 “二姐姐。”温云秀行了礼,疑惑地望着温云沐,“母亲说韩学士的学堂只让二姐姐和三姐姐去的,二姐姐这是——” “你想去吗?”温云沐问。 “自然是想的。” “既然想,你只管跟着便是,就算父亲母亲问起来,也有我去答话。” “是。” 自从醒来,温云沐就不太想说话,她本来就是一个话少的人,上辈子母亲早亡,父亲续弦,哥哥又去了,自觉侯府已不是她的家,想方设法地夹着尾巴做人,只想熬到出嫁有了自己的家,做得了自己的主,可殊不知自己的家竟然是个万丈深渊。 嫁到卢家三年,除了喊疼求饶,她也没什么机会说话,久而久之,甚至懒得张口。 从内到外散发出的,一心求死的死志,已经摧毁了她。便是当下重生,再无死意,可温云沐还是有种冷静的疲惫,活了一辈子,一切尽在掌握,其中万般滋味,已无需宣之于口,只看如何翻云覆雨便是。 到家塾的时候已经晚了,温云沐扫了一眼,隔着池塘也能看得出还是上辈子那些人,卫国公家的三郎卫彦、同父异母的三妹温云婉、四弟温徐铭,以及在自己怀里咽气的亲哥温徐清。 只是,那些年里,有人生,有人死,有杀戮,有背叛,而当下只有和乐融融。 恍若隔世! 进了家塾,温侯与夫人正在前厅等候韩学士,见她带着温云秀进来,俱是一愣。 “沐儿好些了吗?怎地就出来了?”温侯是武将出身,面阔嘴宽,长得十分彪悍,说起话来中气十足,但性格又是极温和的,每每见到儿女,都刻意压低了几个调子。 乍一见父亲,温云沐心中风起云涌,差点控制不住情绪,她的眼球上至今还烙着那副景象:从城墙上被踢下来的时候,坠落得很快,快到只够看父亲一眼,他魁梧的身躯在马背上摇了摇,大喊了一声沐儿,接着就喷出了一口鲜血。 父亲是和她一起落地的,她好疼,全身的骨头都断掉了扎进血肉里,也不记得是被谁抬了起来,反正还没来得及到父亲身边,她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她这条命,要是了结在卢家就好了,为什么还懦弱地不肯自杀,坑了自己爹爹呢?她好悔啊! 温云沐吞下眼泪,声音中还残留着轻不可察地颤抖,她望定父亲,嘴角含笑回话:“见过父亲母亲,女儿不孝,不过是一些小病症,却让父亲为我挂怀,现下已全好了,听闻韩先生今日来,我便带着五妹妹一起来了。” 陡然,两道有力的目光投在了温云沐面上。 那是她的继母,也是温云婉、温徐铭兄妹的生母,一手设计了她悲惨人生开端的女人:先相国的二女儿秦微舒。 “你这孩子,刚好就出来,韩学士又跑不了,怎地也要拘他一年,倒也不急在这一时一刻的,何况云秀这是?”秦微舒打量着靠后站的温云秀,“前些日子赵姨娘还说云秀不想来,怎么今日改了主意?” 也许是太恨了,温云沐反而冷静了下来,她行了个礼,“是女儿喊五妹妹来的,前些日子是五妹妹糊涂了,这几日她来探病,我便说她,女子无才便是德,说的是小门小户的人家,我们家是武将出身,总被人诟病说养不好姑娘,好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弃呢?五妹妹听了觉得是这么个理,我便约了她一道来。” “养不好姑娘?”秦氏冷笑,意外察觉今日这个长女说起话来夹枪带棒,她是续弦正室,负担着子女的教养,说养不好姑娘,可不就是在打她的脸! 秦氏面上浮着几分冰冷的笑意,“这话姑娘是从哪里听来的?姑娘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居然还有这样的浑话传到耳朵里来。” “自然是听哥哥说的,至于哥哥从哪里听来的,无非是一些王孙公子嚼舌根子,倒也不是说母亲管教的不好,而是自古文武相轻,外人看来侯府是马上打下的功勋,在太平盛世,自然不如耕读世家来的底蕴深厚。” “胡说八道!”温侯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正要发作,温云沐忙挽住他的胳膊,娇憨道,“父亲也莫生气,嘴都是长在别人身上,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了人家说三道四吗?我们兄弟姐妹跟着韩先生读书,写出些花团锦簇又有风骨的文章,自然就能堵了那些人的嘴!” “沐儿说的不错!你是姐姐,带着妹妹们好好同韩学士请教请教,要用功读书,写出几篇好文章来,给父亲长长脸!” “女儿遵命!”温云沐将温侯的胳膊又揽紧了些,她的父亲,此时此刻还活着!这是重生以来,最好的一件事了! 秦氏挑眉,困惑的表情一转而逝,只淡淡开口,“二姑娘生了一场病,气色却比以前好,似乎也转了性似的,倒是活泼了好些,险些让人不敢认了!” 温云沐站定,脸上的笑意一扫而光,还是平日里那张毫无表情的木头脸,但说不出是哪里有了变化,竟然也似有了锋芒一眼,她亦淡淡开口,“母亲说的极是,这一场病令我昏睡许久,在黄粱梦中宛如过完了一生,二世为人便是性格有些变,也是顺理成章吧?” “我看二丫头这一病竟是个好事,不止是活泼了,就连说话也俏皮了,好得很呐!”温侯站起来,吩咐着:“给五姑娘搬书案。” “爹爹不用了,五妹妹今日先同我挤一挤,免得耽误韩先生上课!” “也好。” 不久,韩学士拎着书箱来,温侯和秦氏同他又寒暄数句,这才前后脚离开,出门的刹那,秦氏回过头看了一眼,温云沐还是一如既往没什么表情的,但是………她眼里似有一闪而过的光芒。 温云沐望着秦氏远去背影,忍不住冷笑,我重生了,为什么还要夹着尾巴做人?现在,该你们还债了! “诶,温徐清,你家二妹今日看上去与往日不同啊?”卫三郎敲了敲温徐清的后背。 书案前,同温云沐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的温徐清头也没回地道,“哪里不一样?不还是长得一模一样吗!” 温家两兄妹,竟然是京中难得一见的孪生兄妹! 门口,韩学士的贵客、温府的常客:唐王叶垂云,不动声色地笑了。 “殿下。“随着韩学士一声唤,温云沐抬头望去,只见门口走进一人来,穿一袭朴素的皂色长袍,宽肩细腰,握着乌木泥金扇的手指修长有力但又苍白若纸,青筋叠在上面,像是浮在上好的锦缎上。 他低头,撩袍,进门,简单束起的长发被养得太好,像一匹水缎又亮又黑,丝丝缕缕散在鬓边遮了半边脸,顷刻他抬起了头,刀削斧砍一般轮廓分明,鼻梁笔直,一双剑眉飞扬跋扈地直奔鬓角,沉沉凤目,不悲不喜。 叶垂云?他怎么会到家塾来? 温云沐愕然。 第2章 二姐姐,我是你害死的 “这点心,你带着去分给各人,这一屉——”温云沐伸手点了点,“你亲自给卫彦。” 温云秀愣了一下,但也毫不犹豫地伸手接了过来。 “这一盒我会拿去给大哥、唐王殿下和韩先生,总不能我去给卫彦吧?”温云沐低声道。 瞬间,温云秀品出其中滋味来,之前听说过父亲中意卫国公家的卫彦,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后来就再未提起过了。 “你久不到外面走动,也趁着机会多认识认识人,这盒点心就说是你亲手做的,你也不用怕,里面没什么东西,便是真吃出个什么好歹,盒子是我院里的冬梅装的,拷打她便是。”温云沐站起来,说完这两句,就先往韩先生桌案边去了。 温云秀不做声,拎着食盒第一处直奔卫彦的书案。 “卫公子,要入了秋,日头变长,吃一点小点心,是我亲手做的。”温云秀按着温云沐所说,把那屉点心拿了出来,放在案头。 卫彦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姑娘,柳眉杏眼,生得温柔娴静,比她两个姐姐看上去温顺端淑,天启朝民风开放,对姑娘们亦不大做约束,京中高门贵女他都面熟,这侯府的五姑娘,倒是第一次见。 卫彦不好多看,只将目光投在点心上,梅花的模子,棕色,入口有淡淡话梅香,忍不住多食了一个,拍拍前桌的温徐清,问道:“你家五妹妹怎么从不出来见客?” “我家五妹妹喜好杏林之术,不爱抛头露面。” “你五妹妹还会看病?” “她母亲是医女,多多少少会教一些吧——”忽然,温徐清就被人堵了嘴,侧脸一看,自家亲妹温云沐正拿着个糕点塞进自己嘴里,还用手兜着他的下巴搓揉,笑得眉眼也挤在了一处,“哥!!我好想你呀!” 温徐清拍拍她的手,毫不生气,只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来,“你这丫头,不过病了几日,就这样没规矩了——” “哥,好不好吃?” “好吃。” 温云沐瞧着自家哥哥被塞了满嘴,神情如此鲜活,如此生动,不禁触景生情想起那一日,哥哥仰面躺在榻上,说话之间血沫顺着面颊流下去,他喘着气,用最后一丝力气说,“爹爹,照顾好沐姐儿。” 她的哥哥,死不瞑目之际,最挂念的,还是她。 “怎么了?都说好吃了,还不满意啊?”温徐清笑着,推了推红着眼眶发呆的温云沐,“哪里不舒服?” 温云沐回过神来,顾左右而言他:“既然好吃,那我明天再给你送点?送武馆去?” “你不是不爱去武馆?” “要你管!明个我还偏爱去了!”温云沐放下小屉,转脸走了,卫彦又啧啧嘴,“同你家二妹妹比起来,你家五妹妹当真是娴静。” 温徐清皱起那张漂亮的脸,“我家二妹妹自然也是娴静的,今日只是声音大了些罢了!” “你哥那意思,说你今日不规矩,听到了吗?”首行,唐王叶垂云面上挂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笑意,温云沐自顾自把点心摆在唐王桌上,懒得答话,她和叶垂云自小一处长大,比别人更亲近几分,上辈子情窦初开时,自然也肖想过这位英俊的皇子,但——不想也罢,至少这辈子,她死了那条心。 “沐姐儿。”叶垂云叫住她,“前几日病了,可好了?” “好了。”温云沐不走心地回答着,她上辈子傻,一向对外人冷僻的叶垂云对她多几分关怀,她便胡思乱想觉得王妃有望,殊不知叶垂云虽然待她亲厚温和,也不过是因为青梅竹马的情谊罢了,和男女之情并无半分关系。 现在,她想通了,关心猿,锁意马,别自作多情! 用过小点心,又上了一个时辰的课,便到了散学的时候,温云秀扯住温云沐的袖子,在众人收拾书箱声中的,低声道:“二姐,先前你说做了个梦二世为人,我深有同感,前几日我也做了个梦,想与你说说。” 温云沐摆弄着毛笔,心不在焉地问:“什么梦?你说来听听。” “我梦见,我被主母和二姐姐害死了。” 陡然,温云沐背后一凉,一阵寒意直窜后脑,此时温云秀又道:“是因为二姐姐身边的婢女冬梅撞见了我和卫三公子在禾风亭私会,告发到主母处,主母找了婆子验明我已破身,此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传遍了内宅,于是我羞愤自缢而亡。” 温云沐的手靠在笔洗上顿住了,她望着温云秀,只见她目中含泪,颤声问她,“二姐姐,我做的梦,是不是很真实,简直像发生了一样。” 这不是梦,是温云秀的人生结局。 “可是我,真的没有害过你。” “我知道,二姐姐身边的冬梅也是被人利用罢了。” 温云沐心道:如今看来,冬梅也未必是被人利用,本就是一伙的罢了! “二姐姐,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和卫三公子私会,私会的另有其人,我身上那条卫三公子的帕子,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那些检查的婆子是主母找的,勒死我的——是四哥院里的护卫。”温云沐的声音已带了哭声,她迅速擦掉眼眶中的泪,问道:“我的梦后来就断了,我想问问姐姐,如果我还能做梦下去,我母亲,是死是活?” 温云沐心里已然有了定论,她能回来,未必别人不能有其他神通。 “姨娘,在我的梦里,还活着,只是她已经死了心,住到庵里去了。”温云沐没有说实话,在温云秀死后第二天,赵姨娘就被人发现沉尸湖底,对外当然只是宣称赵姨娘纵女偷情,事败后投湖自尽。 “那,也是好的,省得被主母磋磨。” “五妹妹慎言。” “二姐姐,我死过一次了。”温云秀含糊地道,在这样的试探下,她和温云沐都已心知肚明,但没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死过一次的人,怕什么呢!” 温云沐收了笔,轻轻叹道:“是啊,死了一次的人,怕什么呢!” 家塾散了学,温云沐带着温云秀慢慢在花园里走,丫鬟婆子离得不远,俩人又各怀心思,一时间也没什么好说,走到禾风亭时,温云沐收了步,出事之后,父亲看着亭子伤怀,命人把亭子拆了,盖了一座假山,从此温云秀这个名字就含冤带血地在温府销声匿迹。 而现在,侯府的三小姐温云婉正带着丫鬟婆子们坐在亭子里赏花,各色点心摆了一桌,十来个人忙前忙后,排场甚大。 “二姐,我就是悬在那根梁上,在三姐的头上吊死的。”温云秀红了眼眶,“万万没想到,我还有故地重游的一天。”说着话儿,温云秀提裙上台阶,走进亭子行礼,道:“三姐姐好。” 温云婉一抬眼皮子,轻蔑地瞥了温云秀一眼,敷衍着:“哦,五妹妹好,五妹妹现在和二姐姐往来甚密,眼里居然还能看得到我这个三姐姐。” 温云沐站在亭外,也不过去,隔空和温云婉的目光对撞了一下。 温云婉恨透了温云沐,她受尽父母宠爱,可头上偏偏顶着个嫡长女的姐姐,这位姐姐除了长相出众,样样不如她,不过因为她早年丧母,父亲格外垂怜些,就要自己处处忍让长姐。 长姐?嫡长女?什么东西!父亲的宠爱,优秀的哥哥,未来还有一门卫国公府的好亲事,她也配? 好在温云沐还有些自知之明,对自己向来都是能躲则躲,温云婉不悦地转过脸去,冷哼一声,等着温云沐先来问好。 然而下一秒钟,温云沐居然要转身走了。 “你站住!”温云婉扬声道。 “有事?”温云沐侧脸,爱搭不理。 “今天的事你就不给我个交代吗?”温云婉站起来,推开挡在跟前的温云秀,“母亲说了,韩先生的课,只让你和我去,连你也是作陪我的,你居然还敢带着五妹妹来?”温云婉越说越气,她生得一张精致的鹅蛋脸,桃花眼,小翘鼻,还有一对梨涡,这会子就算是刁蛮找茬,也带着一股子娇俏可人的劲头。 越美的画皮,越黑的心肠。 “还有你。”温云婉狠狠剜了温云秀一眼,“小小年纪,居然这样狐媚,还给卫三公子送吃食点心!” “作陪?谁是谁的作陪?”温云沐对温云秀招招手来,“云秀你过来,今日之事你也听到了,我这个做长姐的这会子若是和云婉争论,那便是以大压小,你去家塾是得了父亲允的,若是云婉不乐意,你我再去父亲面前说说吧,以后你便不要去了,毕竟咱们这个府里,云婉的话才做的准。” 一听要去找温侯,温云婉愈发愤怒,她冲下台阶,“温云沐你拿父亲压我?” “是啊,怎么?不行吗?”温云沐上下打量着温云婉,华服明珠,哪样都是这府里最好的东西,反观她和云秀,朴素简单,她也就罢了,温云秀作为侯府的五姑娘,竟然只有一支朱钗配绒花,“父亲供养你吃喝用度,管不得你?你既然觉得我和五妹妹都是添头,不配和你坐在一处,那就让父亲评说评说,或者你觉得你没理,不敢去?” “你——”温云婉哪里被温云沐这般顶撞过,她咬牙切齿扬起手来,只是还没落下就看到了后方的人影,便低声道:“你给我小心些!还有你!” 温云沐,温云秀,双双不为所动。 第3章 哥!妹妹们都喜欢那个人 温徐清抱着双臂看自己亲妹烹茶,今日真是开了眼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温云沐不仅自作主张带着五妹妹来上家塾,还在路上和温云婉掐了一架,看温云婉气势汹汹走了的架势,想来定是温云沐大获全胜。 温徐清伸出手,掐掐温云沐的脸,“这皮囊下是被什么鬼东西夺舍了吗?” 旁座,唐王叶垂云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来。 温云沐拍掉温徐清的手,白他一眼,“哥,我发烧把脑袋烧坏了,不想过以前的日子了,想嚣张跋扈点,可以吗?” “可以啊,你哥给你兜底。” “那你给我兜一辈子?”温云沐捧过一盏茶,眼眶子酸了一下,竟然没忍住落下泪来,温徐清死的那一日如同天塌了一般,一直以来父亲常年不在家,她与哥哥宛如在风浪中生活,而哥哥就是那控舟的舵手,只要他在,她就有所依靠。 而且,她那如明珠一般的哥哥,还没有在这世上绽放华彩,没有实现自己的理想,就说走就走了。在剩下的漫长的数年时光中,她一直抱憾哥哥早逝,却在身败名裂的那天晚上,听到卢家安说:你们温家这几个不识趣的,都要死在我们手里。 “这几个不识趣的”,除了自己和父亲,还有哥哥吗? “我们”,除了他还有谁? “怎么哭了?”温徐清掏出帕子来,帮她擦掉了眼泪,“哥不好,惹你不高兴了,哥给你兜一辈子,就算以后你嫁了人,哥也给你兜底。” “这话可是你说的,以后我给沐姐儿挑个位高权重的夫婿,我看你怎么兜底。”叶垂云打趣着,端起茶盏饮着,“我看沐姐儿今日就挺好,之前总觉得你们兄妹在侯府太小心翼翼,这里也不是皇宫,何况温侯对你们又是极好的,何必如此委屈自己。” “你是不知道沐姐儿的难处,父亲领军出征一去就是一两年,家里内宅我又不能时时刻刻照料着,她也是怕给我们添麻烦才这样。”温徐清摆摆手,替温云沐辩解道。 “哥,我不能靠你一辈子,我想去武馆跟侯师父学点——” “不行,早些年爹让你去你都不去,这些年渐大了也不太方便,你有什么事,自然有父兄为你出头,女儿家一双手就是用来绣花习字的,干嘛要去舞刀弄枪,生了茧子怎么成?”还没等温云沐说完,温徐清就拒绝了她,“何况武馆里臭烘烘的,一群大男人都光着膀子,你去了像什么话,哦!”他回过神来,“我说你怎么要去给武馆给我送点心,就为了这个?那你明日不要来了。” “哥!” “不行,这事没商量——”温徐清又捏捏温云沐的脸,“我看你是真被夺舍了!” 温云沐一把打掉温徐清的手,气不打一处来,刚想再嘟囔,却觉得有人在扯她袖子,一回头看到叶垂云用茶盏遮着脸对她眨眨眼,也只好闭嘴不再强争。 “今日我看五妹妹给卫彦送点心,用的却是你院里的食盒,是怎么回事?” 温云沐就知道他哥哥是个心细的,必然会留意这些事,之前她不争不抢不闹事不算计,现在平白的变了个人似得,任谁遇到了都是想不明白的。温徐清也觉得蹊跷,今日里自己的妹妹处处透着古怪,可又说不出是哪里古怪,分明还是那一个人,可怎么看又都不是那一个人。 “云婉喜欢卫彦。” “还有这等事?”温徐清侧目挑眉,神情之间蕴着说不出的富贵风流。 温徐清和温云沐是孪生兄妹,和自家娘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以两人都有一种中性的漂亮,温徐清稍稍挂了些女相,又再军中历练,愈发显出了他意气风发的英俊,而温云沐素日性格温吞,相比自家哥哥,显得呆滞了些,兼又有些男相,京中一处见过这俩兄妹的,都是说妹妹不如哥哥生得灵动,美则美矣,美得如同灯影美人似得,死板而空洞。 “哥,卫彦家世好,又生得周正,今年科举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云婉喜欢他,有那么奇怪吗?”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当初父亲为你相中了卫彦。”此等闺阁秘事,温徐清也不避着叶垂云,而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叶垂云也颇感意外,甚至还评论道:“卫国公是个滑不沾手的泥鳅,和他家做亲,要格外小心些。” “我也是这样劝父亲的,那一大家子都是要吃人的,沐姐儿嫁进去怕是骨头都吐不出来了,可就算是这样,父亲到底是提过的,云婉怎么会不知道,竟然还挑中了卫彦?而你安排云秀唱这一出,岂不是给云婉上眼药,云秀在府中日子过得艰难,这一出是为何?” “云秀也喜欢卫彦。” “我这一家子妹妹都瞎了眼不成?”温徐清一副怒其不争的神情,无奈地撇撇嘴,“那卫三郎什么东西,他也配?莫不是你也喜欢他?” “我自然是不喜欢的。”温云沐为哥哥添上茶,“但我有我的道理,若卫三公子是个守礼之人,便是云秀做什么,他也会守好自己的分寸,何况现在云秀和我走的近,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今日之事原是个意外,本想既然已知道当日之事,必不再让温云秀死于温云婉母女之手,而温云秀会有怎么样的结局,嫁给卫彦,嫁给其他人,还是青灯古佛,这都是她无法预知的,可谁知温云秀口口声声说起未发生之事,竟已知自己的结局,到底是否还能在温云婉和卫彦之间横生枝节,也就有了变数。 无论如何,温云婉不能嫁给卫彦就好。 何况,这门亲事,温云沐认为另有隐情。 起初她以为温云婉设计温云秀只是想坏了自己与卫彦的婚事,可后来才知道温云婉与卫彦在家塾那一年就对上了眼,暗通款曲,拿了温云秀顶包而已,秦氏做主又将温云秀与卫彦之事大肆宣扬,搞得温家一时在京中臭了名声,温云婉挑来挑去都挑不到好夫婿,正好卫彦央了父母来说亲,温侯才忍着恶心认下这门亲。 后来,温云沐慢慢寻思这件事,卫彦并不是个痴心人,可为什么这么执意要娶温云婉进门,而卫国公府声名煊赫,比侯府还高半个头,又和温云秀丑事在前,结了这门亲事,等于自己也跳进了烂泥塘。 奇怪的是,卫彦居然非温云婉不娶,而卫国公府也欢天喜地地来提亲了。 中间是非曲直,温云沐尚不知晓,但她打定主意至少不能让温云婉嫁进卫国公府去。 毕竟,那日城墙之上,卫彦就站在卢家安身边。 卫国公府,是不是也是“我们“之一? “哥,我明日早上去武馆给你送点心?” “我不在,你死了这条心吧。” 一盏茶吃得没有得偿所望,温云沐有些失落,哥哥和叶垂云走了之后,温云沐又在亭子待了一阵子,趴在石桌上叹了好几口气,眼前忽然闯进一只手来,细长白皙的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 温云沐也不抬眼,只懒洋洋地说:“拜见唐王殿下——” “行了,哪来那么多俏皮话。”叶垂云在她旁边石凳坐下,皇家的兄弟姐妹素来只有仇,没有情,他母妃生前与温侯夫人亲如姐妹,母妃过世之时,央求父皇特许他住在温家,由侯府先夫人照料,这才和温府两兄妹一起长大。 与他而言,平日里虽然不说,但一直也将温云沐看作亲妹妹无二。 “沐姐儿,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忽然想学武?”叶垂云抄着手,侧着头和温云沐脸对脸,“我可不是你哥,没那么好骗,你不说实话,我就不帮你。” 温云沐望着叶垂云,她出嫁后就鲜少见人,更不曾再见过他,那些少女心事早就埋葬在蹉跎岁月里了,今日这么细细看来,他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挺拔英俊又拒人千里之外,唯有的一点点笑意都给了他们兄妹。 那一场大战,他活下来了吗? 温云沐坐起来,神情晦暗,“我若说,温家有一日会被当成逆贼讨伐,而父亲会为了保护我而死,你信吗?我不想拖后腿。” 叶垂云微微蹙眉,并不做声,也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轻轻揉揉她的头顶,道:“你最好多吃一点,比你哥矮了些,带你出去唬人,容易穿帮。” “什么?” “武馆的人都听你哥的,没你哥点头,你怎么都进不去,既然如此,你索性扮成你哥的样子,让侯师父找僻静的地方教你便是了。”叶垂云微微眯眼,“为了做戏做得真一些,我可以陪着你去。” “那我哥要是知道可怎么办?”温云沐不自觉抓住叶垂云的袖子,“他迟早会知道,你得救我,不然我就跟他说你是主谋。” 叶垂云不禁笑出声来,温云沐渐大之后,跟他也逐步疏远,如此不设防很是罕见。 “真给你哥知道了,我可以替你挡,不过你若是日日去练,自己院子里可得先把秘密守住了。” “那殿下等我信,然后陪我去?” “静候佳音。”话落,叶垂云施施然走了,“对了,你若是打发了院子里的人,再买人进来的事找你哥想办法。” “多谢殿下提醒!这两日正好有这个打算。” 上一世,倒不记得他这般好。 第4章 两妹争一夫 攘外,先安内。 温云沐饮一碗羹汤,夏薇站在旁边端着茶盏等待她漱口。 上一世,她是个猪油蒙了心又瞎了眼的,冬梅在眼皮子底下和温云婉互传消息,又在眼皮子底下和卢家安眉来眼去,而她居然从来没有疑心过她。 蛇鼠一窝,冬梅不干净,自然还有人也不干净。 “夏薇,把刘妈妈叫进来。” 做这等事,夏薇这没心机的丫头可干不了,而她的奶母子刘妈妈正是个彪悍又忠心的。 “沐姐儿,这么晚了还没睡吗?是哪里不舒服?”刘妈妈从夏薇手里接过漱口的茶水,干脆麻利地指挥撤盘,上茶果。 “刘妈妈,让人都出去,你我坐着说会子话。” “好的,姑娘你坐这边来,你说着话,我把钗环替你换了,人也舒服自在些。” 刘妈妈少年时曾侍奉过过世的夫人,得夫人恩准早早出去嫁人置地,直到夫人生产后找奶妈子才又回来带姐儿,从此一家人进了侯府听差,虽然夫人过世之后日子不好过,但也守着温云沐不肯走,待她比亲生闺女还无微不至。 “刘妈妈,冬梅是安插在咱院子里的内鬼,可拔出萝卜带着泥,你得想着招儿把人都赶走,宁可错,不可漏。” 刘妈妈愣了下神,这两天她总是听夏薇她们说姑娘忽然变得厉害起来,但说归说,到底怎么个厉害法也没见,今日过来伺候,居然听她一句话说破了冬梅的底。 “院子里打发人出去,无非是男女之事、烂赌和偷窃,前两项说出去不好听,且姑娘要打发这么多人出去,最好是用偷窃的名头。”刘妈妈为温云沐梳好头油,正色道:“素日里冬梅和什么人往来,我心里是有些数的,只是这么多人出去了,也是要进人的,如今买人卖人都是夫人说话,便是打发走了冬梅,也还是有新人进来,折腾一遭落个没差就不好了。” 温云沐目光往匣子里一扫,“这我知道,你只管赶人便是,眼看着要入秋,东西都拿出来打扫打扫吧,把事情闹大一点,好让大公子的人进来。” “知道了。” 这院子里,偷鸡摸狗的事历来不少,之前她为了息事宁人,都睁一眼闭一眼了,真要翻腾起来,风平浪静之下俱是暗流喷涌。 翌日,依旧是一早便去家塾,温云秀在月亮门前等着,见温云沐带着丫鬟过来,忙走了两步,低声道:“二姐姐,借一步说话。” “夏薇春蓉,你们带人先去安置。” “是。” 温云沐绕过月亮门,找了个僻静处,与温云秀刻意隔了些距离,温云秀也不靠近,只面对面地站定,问了一句:“二姐姐,我若是想嫁给卫彦,你会不会助我一臂之力?” 温云沐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她诧异地瞧了温云秀一眼,眼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你死于这件事,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此? “二姐姐,我娘和我在侯府本就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主母和三姐姐想害我,我逃不了,既然逃不了,我何不将此事做实?日后让我娘在侯府,也好过些。” 温云沐沉吟不语,温云秀愿意破坏这一桩婚事,她自然乐见,可卫家也明摆着是个火坑。 “你自己的路,你要选好了,卫彦的正头娘子不可能是庶出,嫁过去只能做妾,而父亲宁可你低嫁也不会同意你做妾室,真嫁过去就是惹恼了他,而夫人亦不会替你去争那正室之位,妾室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不是不知道,我们府里算是好的,去了卫国公府那种地方,你失了娘家后盾,孤立无依,唯一的倚仗就是卫彦,其中风险你可以要想清楚了。” “我知道。”温云秀笃定地道:“我选好了,既然逃不了,我就要拼一拼,二姐姐可知卫彦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 “我不清楚,但是可以帮你查一查,卫彦经常出没勾栏瓦舍之地,有心去问问,总是问的出的。” “既然姐姐答应了,那妹妹也就不敢再隐瞒什么。”温云秀似是横下一条心来,“主母和三姐姐会在一年后对我发难,只盼在此之前能得卫彦青睐,将此事做成。” “好,那之后的事我会协助你,但是否能抓到卫彦的心,全看你的本事。” 上辈子,温云秀并没有在家塾里读书,和卫彦也没什么交集,最多便是在花园中见过那么一两面,硬生生被栽上了私情,而这一世她出现在了卫彦面前,是否能够与温云婉在卫彦面前一争长短,也是未知。 “走吧,别去晚了。”温云沐掏出个雅致的小盒子来,“话梅蜜饯,卫彦爱吃的,你拿着,怎么用,你看着办。” “谢谢二姐姐。” 温云沐带着温云秀一前一后进来,一眼就看到温云婉坐在温徐铭桌前说话,这位四弟最是少年老成,心思都被收的服服帖帖,面上从来不显山露水,相比温云婉的高调作风,温徐铭倒是沉静许多。 温徐铭的前桌,便是卫彦,这会子正转了头,看着姐弟俩聊天。 温云沐与温云秀对视一眼,双双入座。 温云婉,到底是按捺不住了。 课间小憩的点心是秦氏吩咐准备好了的,命丫鬟们休课就送进来,但温云沐不管这个,她拎着食盒和温徐清同坐,“哥,我找人去西四大街买了些蜜饯回来,比家里做的好吃,你尝尝。” 温徐清不爱吃甜食,只捻了一颗,有些粘牙,不由评价着:“过甜了些,你们小女儿家应该喜欢的。” “甜就该用酸来中和,还是五妹妹考虑周到只买了些话梅,五妹妹——”温云沐转过来脸来招呼温云秀,“你分些话梅给我吧。” 温云秀不做声,只拿着个小盒子过来,温云沐不动声色地侧目观瞧,就见卫彦听到话梅、五妹妹的字眼,停下了手中的笔,也跟着望了过去。 “五妹妹爱吃话梅,今日就沾她的光,哥你尝尝。”温云沐捻了一个,递给温徐清,卫彦见他俩兄妹嘀嘀咕咕聊着天,眼前又杵着一个端着话梅盒子不说话,被冷落的五姑娘,只觉得她很是可怜,大家族里的庶出子女历来低了一头,这会子看温云沐也不诚心待她,于是低声道:“我也爱吃话梅,斗胆和五姑娘讨一个来润喉,不知是否过于冒昧。” 一抹红霞从温云秀白皙修长的脖颈处慢慢升起来,她微微侧着脸,不敢看卫彦,卫彦心中不禁一动,他自认阅女无数,但娇羞处子,最是撩人。 “咦,五妹妹也买了蜜饯啊——”一只手横插过来,从温云秀手中接走了盒子,“真是奇了怪了,五妹妹素来最懂食疗,前几日还劝母亲少吃些蜜饯,说过于甜腻,怎地自己就吃起来了,还是话梅的,我记得你可是从来不吃话梅。” 温云婉把玩着小盒子,“看着像二姐姐的物件。” “我屋里有什么,你倒清楚。”温云沐笑一声,“五妹妹买蜜饯原是泡水的,若不是我嘴馋,她还不拿出来呢!怎么你连口吃食都要从卫三公子手里抢吗?” “卫三公子什么人?怎么能吃外面来路不明的东西?”温云婉将盒子撇给温云秀,梨涡带着笑意:“府里做的蜜饯就很好,卫三公子想吃什么口味,我让人去取来。” 卫彦受宠若惊,若论相貌地位,这位侯府三姑娘,比起五姑娘来,自然是要强上许多,她主动示好,于情于理都没有拒绝的必要。 温云沐冷眼瞧着,叹自己这位五妹妹对上温云婉,的确还是差了些。 此时此刻,尚不等卫彦答话,温云秀拿起书案上的盒子,径直走向温徐清处,往茶盏里放了一颗梅子,柔声道:“大哥哥,泡半盏茶的功夫就可以喝了,平日里念书废气,话梅生津敛肺,最好不过。” 温徐清愣了愣,立即感到被温云沐揽着的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他忙不迭地对着温云秀笑笑,“还是五妹妹懂得多,原来这话梅蜜饯,竟是这样用的——” 话落,前座伸来茶盏,叶垂云冷着脸,“放一粒来,我尝尝。” 这倒是出乎温云秀的意外,叶垂云虽时常在温府习武玩耍,可他到底是皇子,从未和自己有过任何交集,何况他不苟言笑,实在有些吓人。 “可,可臣女这蜜饯是街上买来的,殿下金枝玉叶,只怕不堪入喉。”温云秀磕磕巴巴地道,还没等叶垂云再发话,温云沐就抬手扔了颗梅子在茶盏里,道:“便是这玩意真吃出个事,第一个出事的也是大哥哥,当是为殿下试毒了。” “也给我一粒尝尝吧。”卫彦托着茶盏,站到了温云秀身后,低声道。 “啊,卫三公子,这——” “殿下都饮得,我还饮不得吗?” 温云沐托腮看着,前方是才子佳人,后方是剽悍妒妇,啧啧,温云婉那一双手捏着帕子,骨节都发了白,恨不得要撕碎了那上好的锦缎。 “啊!韩先生。”后座的温徐铭忽然发出一声叹,众人将目光投了过去,就见原来走进来的是收拾茶水的婢女,温徐清也就趁势让大家都散了,回座等着韩学士开课。 坐下了,心事又在温云沐心头翻江倒海。 温云婉决计不是个好相与的,这会子也看出来是自己撺掇着温云秀去撩拨卫彦,若温云婉真是想处心积虑嫁给卫彦,定然不能放任卫彦对温云秀生出情愫来,这几日课上已两次招了她的眼,再这么下去,怕是还没等卫彦和温云秀有些什么,就先要了温云秀的命。 温云秀缺少一个契机,一个能干柴烈火定乾坤的契机。 就这么思量着,家塾散了学,温徐清和叶垂云在门口等着温云沐,自打温徐清入了军,就难得在家,现在要日日来听韩学士讲课,自然也借着这个契机多关心关心自家妹子,若是嫁了人,能见的机会可就不多。 “哥,今日刘妈妈家从庄子上带了条活鱼回来,我让人做了汤,在远香堂用了午饭再回去可好?” “也好,你也去吗?”温徐清睇叶垂云一眼。 “我为什么不去?“叶垂云背着手,倒是走到俩人前面去了,侯府这宅子,可比皇宫都熟悉。 “哥,你能不能帮我置办些人手。”温云沐帮两位亲自盛了汤,坐下来开启了话头。 “什么样的人手?” “我那院子里总是丢东西,之前我没当回事,前几日眼看要入秋,刘妈妈带着人点东西的时候,发现——”温云沐撇撇嘴,一副要哭的样子,“有个簪子不见了,是,是娘亲留下的。” 温徐清眉宇间一沉,“太不像话了。” “呵,你兄妹俩还是有家底,居然还没被偷光。”叶垂云放下汤碗,讥讽着,“若是我府里的人都是宫里那位置办的,我可是连觉都睡不好的,偷东西是小,说不上那天沐姐儿就被毒得一命呜呼了。” 温徐清不做声,他知道叶垂云说的是实话,只是之前温云沐从未提过,本以为是将自己院子治得服服帖帖,这显然是高看了自家妹妹的手段,原来并非无事,只是擅长忍耐罢了,“既是丢了东西,就尽早发落,军中常有采买,我帮你把人备下就是,缺什么样的,让刘妈妈找小柴列个单子来。” “你可别插手——”叶垂云将扇子搭在温徐清手上,慢悠悠地道:“哪有绕过主母给自己妹妹院子里添人的,明摆着就是不信你那继母,又要落人口实,明日我送一批过来,只说是孝敬温侯的,你先扣下,再将人打发到沐姐儿的院子里就是了。” 温云沐顿时刮目相看,见叶垂云三言两语就将事情化解得如此圆满,不禁生出佩服来,怪不得叶垂云母妃死得那么早,他还能混成皇上跟前的红人,果然是有些手段! “记得,动手的时候让人来传话。“温徐清嘱咐着。 “嗯,让春蓉去。“ 第5章 来人!杖毙! 温云沐万万没想到,让刘妈妈把事情搞大点,刘妈妈就真的搞了这么大阵仗,她数着院子里跪的密密麻麻的人,近三十号人,居然只有六个是好的,敢情她养了一院子贼。 “姑娘,这是从冬梅房里搜到的。”刘妈妈捧着只簪子,泫然欲泣,“这是,这是夫人的遗物,我认得,这小贱人胆子也忒大了些。” 晚饭时间,父亲在府,必在秦氏房中用晚饭。 “使人请母亲来。”温云沐道。 夏薇等人立即搬了椅子来,小厮们点燃了火把,一时间整个院子风声鹤唳。 不多时,一行人浩浩荡荡而来,打头的是温侯与秦氏,后行两步则是温徐清,再后头跟着的是温云婉与温徐铭,他俩来凑热闹,温云沐一点也不稀奇,稀奇的是自家哥哥可真是能掐会算,准时准点的也在秦氏那里。 “恰好我在母亲处请安,就跟着来了。”温徐清站在温云沐身边,望着一院子黑压压的人头,笑道,“妹妹这院子真是太富贵,都养出成批的贼来了?咦,这不是娘亲的簪子吗?”温徐清从温云沐手中抽走簪子,借着火把细细看着,“的确是娘亲那支,父亲您看看。” 温侯接过,只觉手中沉甸甸,睹物思人,在新婚时刻,他也曾亲手为早逝的娘子插上过这支簪,一想到这遗物险些流到侯府外去,顿时恨得牙痒痒。 “这背主的东西,竟然偷盗主人家财物,来人,拖下去打死。” 冬梅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立即瘫倒在地。 从暗处立即走来两名军士,不由分说将冬梅拉了出去,秦氏不紧不慢地吩咐:“给我堵上她的嘴再打,免得狗急跳墙,说出什么影响姐儿名声的话来!” 温云沐不动声色,自然是知秦氏为什么要堵上冬梅的嘴,若不堵上,冬梅定然会呼号夫人和三姑娘救命,她一个二姑娘的贴身侍女,在丧命之际,喊得却是夫人和三姑娘,任何人看,都是极反常之事。 精明如秦氏,断然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但是今日,温云沐并不想对秦氏发难,秦氏不是温云婉,她老于心机,不打七寸奈何不了她,与其争辩口舌,不如静待机会,何况秦氏管家管出一院子的贼来,本来便是错处了。 “还丢了些什么?”温侯面沉如水地问。 “回侯爷话,这些都是从各个下人屋子里搜出来的,之前咱院里就总丢些小件,姑娘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惹得家宅不宁便忍了,这次实在是丢的太多,且有些是夫人遗物,所以——”刘妈妈托着文书单子跪在温侯面前,“这是历年遗失之物,许多已无法找回。” 温侯接过来草草扫一眼,面无表情递给了秦氏。 此时,偌大的院子,除了火把卜卜,无一人敢发出声响。 此刻,他们终于记得,这个平素在府的温厚主人,也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 “夫人,女儿的院子里出了这样的事,你怎么看?”温侯抬眼,并不看秦氏,秦氏却面上一白,先低了头致歉,“都是我管束不力,孩子们大了,我也不宜管得太多,沐姐儿平日里捂得严严实实,我如木头一般不知,竟是养了个贼窝出来——” “这又该母亲什么事?二姐姐不说谁知道,怎么能怪到母亲头上来,自己的东西看不住,又与母亲有何相干?”见秦氏低头,温云婉气不过,插起嘴来。 “闭嘴。”秦氏瞪了温云婉一眼,呵斥道。 “父亲,三妹妹说的也没有错,毕竟是我平日里太纵着她们,也不全然是母亲的错。”温云沐轻声细语,“大家族里哪家都有会这样的事,只把我这一院子人打发了就是,以后女儿也注意些,但这些丢了的东西中有些是娘亲遗物,可能已经流落在外,想再找回来——” 温侯纵然心中不快,却不想当着众人的面太落了秦氏的脸面,既然自家女儿如此贴心地给秦氏台阶下,自然不想太过追究,“追回当然是要追回的,徐清你派人陪着刘妈妈去城里各处去找找,花的银钱去公账上支取。” “是,父亲。” “夫人,这一院子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报官传出去也不好听,自然是该打的打,该发卖的发卖,新来的人,我一定会逐个挑选,再也不出这样的事。”秦氏道,发卖些奴婢就能了事,再好不过了,老人走就走了,只要新人还攥在她手里,就不怕温云沐翻出什么浪来。 “如此——”温侯话没说完,就听温徐清道,“父亲,唐王殿下正好送了一批女使来,都是陛下赏下的,宅内之事很是精通,可他一个人也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早上就送了过来,这可赶巧了,填满二妹妹这院子还有多,横竖也是要买人,不如直接让这批人来伺候。” 温侯不做声,只挑眉望向温徐清,温徐清自然知道温侯是什么意思,附耳道:“人都是殿下查过的,没有不干净的。” 温侯点点头,“既是如此,不要辜负了殿下的心意,就把人送到这里来吧,多出来的,让沐姐儿自己看着安排。” “有多的可否送到五妹妹院里去,姨娘和五妹妹晾晒药材也短人手,免得天都黑了,五妹妹还得亲自去花园收药材。” “你看着办就好。” 一旦商定,便是拉拉扯扯,呼号震天,温侯和秦氏自然不会久留,带着一行人原回去了,温徐铭临走之际,忽然道:“二姐姐,我也缺个平日里做缝补的,既然有多,二姐姐可否分我一个?” 温云沐反应极快,不等秦氏开口,便道:“实在不好拂四弟面子,但尚不知殿下送了多少人来,若是还有多,定然给四弟送一个过去。” “好,先谢过二姐。” 温徐铭,他是个不缺人的,干嘛要从她这里要人呢? “夫人。”道边僻静处,温侯忽道:“沐姐儿都知道云秀那里缺人手,夫人竟是不知道的,我常年在外,还望夫人管家再细致些。” 秦氏陡然心惊。 第6章 既然都是妾,为什么不让二姐姐去做? 温侯不是一个好操控的男人。 秦微舒嫁给温侯十数年,深知自家夫君掌军多年自然不是易与之人,但他常年不在京城,求的就是一个家宅平安,知道续弦继母难当,也十分体恤秦微舒,便是略有不合,都点到为止即可。 可一旦涉及儿女之事,他却不让分毫,温云沐那弦外之音,他听得都明白,明面上说的是自己屋里,可意思却说秦微舒刻薄了赵姨娘母女。 秦微舒心中气恼之极,面上却做娇弱愧疚之色,退后一步正要跪,就被温侯扶住了,“院子里都有人看着,你跪了我,别平白地让人觉得你我不合,我知你事忙,家大业大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但过几日我便要去秋巡,不在京中,儿女之事,夫人务必要放在心上。” 秦微舒略略擦下眼角热泪,“得侯爷体恤,微舒也不觉得冤屈了,此事本是沐姐儿疏于往赵姨娘院里去,是以才不知情的,倒不是我薄待她们娘俩。” “哦?是出了什么事?” “十来天前云秀那边是报了两个病死的,这几日正在采买,毕竟云秀和赵姨娘精通医术的,她们的丫鬟婆子也需得识字,可识字的多都是些坏了事的前官眷,采买甄别需要时间,不过这下好了,有唐王殿下送的这批女使顶上,也能解了燃眉之急。” “病死?” “嗯,家宅事多,病死一两个也是有的。” 温侯不再追问,只道:“辛苦夫人。” “都是应该做的。” 秦微舒和温侯并排走着,挽了他的胳膊,心事翻腾不止,唐王什么时候不好送礼,偏偏就今日送,什么东西不好送,偏偏就送来人? 自家夫君面上不提,心里自然是清楚的,儿子女儿连带着一个外人撺掇起事,不就是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不信这个继母? 一个温云秀,也配成为棋子?横竖早晚都是要收拾的,既然如此,晚收拾,不如早收拾!秦氏默默想。 “夫人。”一屋子丫鬟婆子伺候着温侯梳洗出门之后,冯妈妈将人打发干净,过来禀事,“之前拉出去的那个,出斑了。” 秦微舒停了手中的事望过来,见她不做声,冯妈妈继续道:“老奴找了个游医去勘察过,那游医一口咬定说人是毒死的,舌下、手指都有毒斑,便是去了衙门,他也敢做证。” “那就是无误了?” “夫人放心,一点破绽也无。” 这毒药也是厉害——秦微舒的手指绕着茶盏口打转,心中有些得意,这娘俩仗着会些医术,又谨慎,总难下手,派去的那些人也不中用,本以为再没机会了,谁承想还有这么个厉害东西! “那游医呢?” 游医?冯妈妈愣一下。 秦微舒顿时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跳,最终还是翻倾了。 “你老糊涂了吗?难道是把人放了?” “没有没有,就怕夫人还有什么用处,所以找了个由头把人留了下来。”冯妈妈忙辩解着。 “不要留活口。”秦微舒抬眼,有些不耐烦,“做了多少年事了,这么点小事还需要我嘱咐你?” 可是——冯妈妈不解:“去了衙门难道不需要人做个见证吗?” “做什么见证?衙门有的是仵作来查,多一个人知道就多生一桩事端,既然是游医,摇铃天下,在哪座荒山上跌死了,也正常吧?”秦微舒一字一顿,“找手脚干净的人去干。” “是,夫人。” 冯妈妈走了,秦微舒站起来把瓶子里的花摘出两支去,自家女儿过于热烈,干什么事都要满溢出来,就连插花都插出锣鼓喧天的架势,热闹得让人心烦。 小女孩家,真是只看得到情情爱爱这点小心思。 若不是为了更大的图谋,卫彦这种朝三暮四的儿郎,她可看不上,不过话说回来,过日子嘛,哪个男人没有个三妻四妾,像温侯这样的倒是少。 好是好,就是谁也不爱。 “娘亲。” 温云婉从外间探出个头来,见秦微舒满脸喜气,这才靠过来撒娇,“娘亲,你能不能别让温云秀去家塾了?” “又怎么了?” “我就是看不惯她和温云沐在一起,勾搭殿下和卫三郎的模样!”温云婉摇着秦微舒的胳膊。 秦微舒笑着把自己女儿推到小桌旁,在四色点心盒里摘出一粒话梅蜜饯来,“前几日吵着要吃话梅蜜饯,我让人做了些,尝尝对不对胃口。” 话梅蜜饯又什么好吃?又酸又齁甜,若不是为了卫三郎,谁稀罕吃这种东西?温云婉捻着蜜饯看了两眼,又放下了,只来央秦微舒,“娘亲——” “看来你爱吃的也不是话梅蜜饯,不过是想跟那两个一争长短罢了,是为了卫彦吧?” 叶垂云与那俩兄妹从小一起长大,亲得如同手足,孩子之间也就早早划了阵营,何况人家是皇子,温云婉知道自己高攀不起,看来看去也就只剩卫彦这个外男了。 “你自己搞不定,就来喊娘亲帮忙,温云秀有什么?也配同你争?”秦微舒挑眉,自家女儿竟然是烂泥糊不上墙的,温云沐也倒罢了,是个嫡长女,还有同温云婉有一较高下的资格,可现如今如临大敌的对象,居然是一个小小庶女? “娘亲!” “你且安分些,过几日,自然有她的好果子吃!” “娘亲,你打算做什么?”温云婉一下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问。 “不做什么,卢家长子卢家安过阵子要来家塾读书了,既然云秀这么想给人做妾,给卫三郎是做妾,给卢家的一样是做妾,一个庶女,还能由着她定?” “娘亲。”温云婉靠在秦微舒肩膀上,娇憨笑道:“我听闻卢家那位公子与他夫人非常恩爱,定是不肯纳妾的,但我们侯府也不会放过他,与其争来争去只用来对付五妹妹,那岂不是大材小用了?若是他与我那二姐姐看对了眼,他怎么办?总不能纳二姐姐做妾吧?” “自是不能,侯府的嫡长女,怎么可能嫁给他卢家做妾?”秦微舒捏捏温云婉的下巴,“平日憨憨的,今天还算出了个不错的主意!” “那二姐姐怎么办?颜面尽失去投河?还是说我们逼着卢家休妻,卢家真休妻了,卢公子会不会恨死二姐姐?”温云婉笑起来,天真得仿佛不谙世事,“娘亲,是投河死了痛快,还是给人家做正头娘子痛快啊?” “那自然是给人做正头娘子痛快啊,毕竟——要风光几十年呢!” “娘亲,你会这么做的吧?” 秦微舒点点花瓶,“君臣佐使,你差了一支君,去选一支来,好好选,好好看,好好学。” “是,娘亲!” 第7章 你不能只逮着我们温家薅啊 温云沐收拾掉了冬梅,要从新来的人里再选拔出一个来,温徐清点了点头里跪着的那个女使,“这是殿下特意点过的人。” 温云沐打量了一下,看上去二十多岁,神情孤傲,一看就不是做闺阁绣活的女使。 “你叫什么名?” “白虹。” 白虹贯日的白虹,一听就是个干大事的女中豪杰。 “那你进屋伺候吧,夏薇,带人熟悉熟悉。” “是,姑娘。” 温云沐有些奇怪,虽说人是叶垂云安排的,但也不至于要安排这样的人过来,毕竟这里是内宅,犯不上喊打喊杀的。 “之前你不争不抢,自然入不了母亲的眼,现如今家里风云已动,眼看秋巡又至,我和父亲不在家,你身边没几个得力的人,我怕有些什么事护不住你。”温徐清和温云沐慢慢散步说话,“之前哥不知道你过的这么苦,也是哥的过失,以后无论出什么事,哥都会帮你兜底的。” 温徐清收了脚步,之前他也想不明白自己的妹妹怎么就突然性情大变,直到叶垂云一句话点醒了他,“只是忍无可忍罢了。” 忍无可忍。 温徐清心中涌起一阵愧疚,父亲久不在家,他这个做哥哥的又时常在军营,内宅可谓是秦氏一手遮天,而他居然从未意识到他的妹妹有什么不妥。 “哥,你放心吧,我这没什么事的,我大了,不会像以前一样任人拿捏了。”温云沐收住脚,笑道:“倒是你过一两年就要议亲了,多担心担心自己吧,听说离家那位嫂嫂也有位护短的哥哥呢!”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对了,那个白虹会的事情很多,你有事只管交代给她,她会把消息传给我,紧急时刻若我不在,找殿下也可以。” “晓得了。” 温云沐手里握着个信封,犹豫着问了一句,“白虹,你听命于我哥,还是唐王殿下?” 白虹笔直地站在书案前,扬声道:“我本不是大公子麾下,而是唐王殿下的贴身护卫,殿下吩咐过既然进了温府的门,自然是全心全意为姑娘和大公子办事,姑娘尽管吩咐就是,姑娘若有不想两位主人知道的事,我自会为姑娘保守秘密。” “能替我给唐王殿下送封信吗?别让我哥哥知道。” “姑娘放心。” 毕竟是打探卫彦私情,此事实在不宜让哥哥知道,而现在她信得过的外男又只有尊贵的唐王殿下,让一个未娶的皇子去秦楼楚馆替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打探另外一个男子的风月喜好,着实有些难堪。 所以温云沐把信递出去的时候还犹豫了一下,可白虹实在手快,还没等温云沐眨下眼就拿信出门走了,温云沐轻轻推开窗子,就见月下一道人影旱地拔葱,极快地翻墙而出,竟是连半个人都未惊动。 这,哪里是一般人? 温云沐放下窗户,心中一暖,上辈子看走眼了很多人很多事,也看漏看偏了许多,若当年是平常心,将唐王视若兄长,那又何至于与他老死不相往来。 解决了一桩大心事,温云沐今晚早早就躺在了床上,可惜一夜无好梦。 她又在梦中回到那个冰窖一般的柴房,梦到了卢家安的脸,便是睡梦中,温云沐也忍不住颤抖着,她怕卢家安,因为卢家安打她实在太痛了,他总是手边有什么就抄起什么来打她,有时是藤条有时是木柴有时是细铁棍,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伤口好了烂,烂了好。 她没有反抗,因为她欠卢家安的,卢家抵不过温府的势力,为了娶她,卢家安的娘子投河自尽,因着这一点,卢家安长年折磨着她,要她还一条人命来。 曾几何时,她也天真地以为是自己逼死了卢家安的娘子。 可他亲脚踢她下城墙的时候,说:温云沐,你没有欠过我,我的娘子是我亲手推下河的。 温云沐尖叫着抱着被子醒过来,睡在小厅的夏薇听到动静急忙跑过来,伸手一摸摸到了温云沐满头满脸的汗。 “姑娘这是怎么了,我去打点热水来。” “别去。”温云沐攥住她的腕子,将她拉着坐到身边来,“夏薇。”温云沐抱住她,夏薇的身体柔软而温暖,是一条好端端的人命。 那一年冬天好冷,门外的雪积了门槛那么厚,夏薇说:姑娘,不然我们写信给侯爷想想办法吧? “父亲远在定州,收到信也一个冬天过去了,何况当年我灰头土脸地嫁人,父亲不知道有多痛心,我又有何脸面再去同他哭诉,便是死了,我也不去找父亲。” “那让婢子回去求求主母吧!” “秦氏又怎么会管你,她巴不得我们死在卢家。” “难道姑娘要坐以待毙吗?卢家侵吞了姑娘的陪嫁,甚至连一文钱都要搜走,姑娘得了如此冤屈,便是上衙门去鸣冤也比在这里等死强啊!” 夏薇,她四个婢女中最没有口才心机的,就连她当年都替她争过。 “这件斗篷是父亲专门找了在宫里尚衣局做过的妈妈们亲手缝制的,你拿出去当了吧,买些炭回来。” “可姑娘若是当了这一件,冬天就真没办法出门了。” “那就不出去了吧,横竖也出去不了。” “姑娘!” “去吧。” 温云沐伏在夏薇的肩头,她是因为偷盗的罪名被打死的,偷盗的财物就是那件未曾出手的棉斗篷。 “夏薇。”温云沐轻声说,“过几年我就放你出府,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好好过日子。” “我才不要。”夏薇抱住温云沐,“我要和姑娘过一辈子。” “真傻!” “姑娘你到底做了什么梦啊?” “没什么,梦见被毒蛇咬死了,快睡吧,你就在我这睡,陪陪我。” “那哪行,我把被褥搬进来,睡在姑娘床下,姑娘安心睡吧。” “也好。” 书房里,叶垂云蹙着眉,带着一言难尽的表情看完信,沉吟许久,问白虹:“温家的宅子摸熟了吗?” “再给属下两天时间即可。殿下,温大公子那边需要我去盯着吗?” “不需要,从现在开始你也听温大公子调遣,除温大公子、二姑娘之外的所有人,都安排我们的人一直监视着,但不要妄动。” “是。” “回去吧。”叶垂云把信在蜡烛上烧掉了,“跟沐姐儿回话,事情我知道了,三日后散了学,找她听涛阁说话。” “是。” 白虹关上了门,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温徐清笑道:“我妹妹拜托你些什么事,怎么不让我看看,放着我这个现成做哥哥的不用,反倒绕了个弯子找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怎么就八竿子打不着了,沐姐儿当然也是我的妹妹,她跟我打听卫彦来着。”叶垂云坐在书案后托着腮,和温徐清解释着:“这个白虹是个得力的,现如今我们要做这样的事,她这样的人必不可少,我留她在温府,也是给你的助力。” “事情还没办成,你先掺和进我家内宅来了,我那继母大概万万没想到,这批人都是你的探子,之前是我忽略了沐姐儿,现在有你盯着,我能放心许多。”温徐清扒拉了一下灰,也没找出一块完整的,嘟囔一句,“烧得可真彻底。” “沐姐儿对我说了句话,令我很是思忖良多。” “什么话?” “若温家有一日会被当成逆贼讨伐,倾巢之下安得完卵?”烛光下,叶垂云的眼睛极亮,像刀锋,“我们会找别人的茬,别人也一定会跟我们使绊子,太子被废,皇后求了陛下让他去苦寒边境领军,说是惩罚,可同去的都是军中勇猛之士,建功立业不过是三四年之间的事,到时他在军中有了威望,再动就难了。” “沐姐儿这话说得倒是不错,自打你进温府的第一天,温府的生杀荣辱已和你绑在了一起,这朝堂之上,你亡了,就是我们亡了,父亲年后换防,也是这个考量,他得去看着太子。” 温徐清在叶垂云书案上摆着的那副残局上落了一子,十年太子,辅政三年,党羽不知道有多少,明面的,暗地里的,靠着皇后娘家那棵大树,谁知道又会在老树上生出什么新枝杈来,若是一着不慎,真真就满盘皆输。 “沐姐儿说你五妹妹想嫁入卫国公府,卫国公府蛇鼠两端,有我们的人进去,我想也不是个坏事。” “殿下,云秀究竟也是我的妹妹,你不能总逮着我们温家薅啊——” “可不是我去薅的,沐姐儿说,是你五妹妹来求的。” “啊?你细细说来。” “懒得说,回去问沐姐儿去。“ “没天理啊,到底是我妹还是你妹!” 第8章 走啊!带你去青楼 什么时候开始,温徐铭和卫彦成了好友了? 温云沐托着腮,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个年少儒雅的弟弟,一个娇俏可爱的姐姐,侯府这对姐弟,光看外表,又怎么会有人不喜欢?更何况是被刻意接近的卫彦,而温云婉那低头浅笑的样子,简直就是在给卫彦灌迷魂汤。 温云沐抬抬眼,目光从温云秀身上掠过去,她坐在阳光下,手边摆着银针,拿着一本书研究着,自成一景,温云婉的嬉闹似乎并不落在她的眼里。 五妹妹也当真是沉得住气。 “诶!卫三公子这是怎么了?”温云婉忽然一声尖叫,只见卫彦捂着胸口,眨眼功夫就往亭台处冲了过去,呕个不停,温云婉像是一只被掐住了喉咙的鸡,惊声尖叫,“快快快,找人唤大夫来。” 卫彦捂着胸口,胃里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受,吐得止都止不住,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冲着荷花塘就开始狂呕。 “公子用些茶——”有婢女端茶来,但被卫彦推开了,正在目眩之时,似乎是被人拿住了腕子,“不要用茶,取些热水和帕子来。”耳边有人说话,卫彦虚虚抬起头,就看到一截白皙似藕的脖颈,边上还悬着一粒正在晃动的红宝石。 似乎,是温家的五姑娘。 “脉象并无大碍,许是吃了什么东西冲撞了。”温云秀抓着卫彦的手,捋平了放在木栏上,轻声道:“卫三公子忍着些,两针就好。” 卫彦这辈子都没扎过针,这一瞬间,手上的皮肉不自觉收紧了。 “你瞧那边有一群锦鲤过来了——”温云秀衣袖一扬,卫彦情不自禁地跟着看了过去,哪里有什么锦鲤?再回过脸来,两支银针已稳稳扎在手上,而胸中的难受劲也立刻消散了不少。 塘边回廊中,恰到好处荡漾起一股拂面暖风,卫彦看着温云秀抬手,轻轻捋顺了鬓边碎发,那浅蓝色的袖中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来,只是舒展地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卫彦忽然感到自己的心定了,人也怔愣起来。 “怎么回事?”温徐清问道。 “该是吃了什么东西冲撞了吧。”温云秀退开一步,“大哥哥,事情紧急,我冒昧了。” “不不不,五姑娘是为了我,小侯爷不要怪她——”卫彦摆摆自己手,“五姑娘真是神乎其技,现在已经不难受了。” “那劳五妹妹再看护一阵,等大夫到了再看看,今日卫三公子若是不舒服,我让护送人公子回去。” “大哥哥,我送卫三哥回去吧。”温徐铭道。 “不了,我现下已无大碍,等散了学自行回去便是。” 温云沐坐在原处,只托着腮观望,卫彦不走,大概也还怀着一个心思,总得要在路上堵住了云秀,单独“好好道谢”才是。 看来,云秀还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春蓉。”温云沐低声道:“让婢子们进来,把今日桌上的糕点都收了,原样放好,趁着大夫在,挨个查一下,别教人掉了包,同时叫母亲身边的冯妈妈来做个见证。” “是,姑娘。” 事情是件好事情,就怕有人从中颠倒黑白。 “糕点有没有问题?”秦氏喝着茶,淡定地问。 “大夫查过了,没问题。” 秦氏抬头,神情不满,“为什么会没有问题?” 冯妈妈一时语塞,斟酌一下才轻声回话:“老奴去的时候,二姑娘身边的春蓉已经把厨房的人都扣住了,先是让大夫验过无毒,厨房的人都放了心,也就顺着春蓉的意思,说这批糕点就是小厨房出的,原模原样上的桌,中途没经过第二人手,而且春蓉还让人把证词抄录了下来,都让小厨房的人按了手印。“ 秦氏冷哼一声,“她倒奸猾。” 卫三郎之事,可大可小,本来可以屈打成招,说是温云秀换了卫三郎的吃食,自导自演了一出,只为在卫三郎面前出风头,从此让她在温侯面前没了脸面,绝了她去家塾的路,也算是卸下温云沐的一条胳膊,更是断了她和卫彦之间的情谊。 事已至此,棋输一招,罢了! “冯妈妈,那家人到哪里了?” “马上到京了,碰过面就去京兆府递状子。” “好,抓紧。” 家塾散学后,温云沐依旧带着温云秀一道走,出了月亮门,温云沐收住脚步,“可确定他体内验不出什么来?“ “二姐姐放心,东西是我自己配的,旁人决计验不出来。” “那便好,他应该会在前面堵你,你我分开吧。” “二姐姐,我院子里有个叫佩兰的——”温云秀欲言又止,温云沐等她下半句迟迟不到,“她有什么事?” “没什么,谢谢二姐姐。” 在岔路口分了手,温云沐带着白虹直奔听涛阁,听涛阁是一处挨着水系所建的阁楼,年少时三人常在这里玩耍,渐大之后,温侯就将此处改成了温徐清的书房,叶垂云在温府时多在此处,王府的护卫也停留在此,是以温府上上下下都不敢往听涛阁来,反而成了府里为数不多的清净之处。 “哥——”温云沐穿堂而过,绕开屏风,一边喊人一边往天井来,天井摆着一口太平缸,温徐清在缸里养了一支莲花和一条锦鲤,此时此刻,叶垂云正捏着一把小米,神情懒懒地喂着鱼。 第一眼看起,温云沐入眼的不是叶垂云的隽雅风姿,而是他已换了一身浅蓝色常服。 这么短的时间就换了身衣服!他是住在听涛阁了吗?家伙事这么齐备?! “沐姐儿,你上次跟我打听卫彦的事有消息了。” 八卦谁不爱听啊,温云沐忙走到太平缸前,连珠炮一样问,养了几个外室?勾栏里有没有姘头?戏班子好捧哪类角儿? 叶垂云扔着小米,看着兴头颇高的温云沐,浑然不觉地翘下嘴角,露出些许难得的微笑,“听别人讲有什么好,自己去见识见识,卫彦在浮翠阁有个相好的,一直想赎人,但卫国公府死活不松口,这女子当下也是尴尬,旁人挨不得,卫三也赎不得,只好让她每日做些唱曲的营生。” “我?你带我去浮翠阁?” “不是带你去浮翠阁,而是和你假扮的温徐清一同坐坐罢了。”叶垂云拍拍手上的小米粒,屏风那头白虹托着木盘走过来,“二姑娘,这是一早备下的衣衫。” “那我哥呢?” “给我办事去了。” 再深的就不能多问了,到底是今日她给她哥打掩护,还是叶垂云给她打掩护,谁知道? “虽然你和你哥总爱玩假扮彼此的把戏,但你哥毕竟这两年人也高了许多,你扮上他身量还是稍显纤细,他平日里走路的步子要大一些,说话的时候声音更低沉,手上茧子更多,所以你要少说话,把手抄进袖管去,若有浮翠阁的姐儿劝酒,你一口仰了,再难受也不能咳出声来,记住了吗?”马车上,叶垂云细致地提醒着。 “记得了,我会尽量学的足够像。” “嗯,看你本事了。“ “殿下,你就不怕我坏了你的事吗?” “之前有可能,现在应该不会。”叶垂云挑了帘看外头,随即伸手揉揉她的后脑,叮嘱着,“到了,下车的时候没人扶,你自己踩脚蹬下来,仔细些别崴脚,从现在开始你是你哥温徐清,凡事都想想他会怎么处理。” “好。” 第9章 遇见家暴男 去外面看一眼,这是她上辈子长大后想都不敢想的事,没想到今日成了真,去的还是这等地方,简直令温云沐满心雀跃。 温云沐站在浮翠阁门口,恍惚得如同在做梦,那么高的灯杆上挑着一排排大红灯笼,照亮着浮翠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一股香粉味道伴着丝竹声似风暴一般铺天盖地滚滚而来,光是这气势,温云沐就快被压倒了。 “走了,别傻愣着。”叶垂云抬步先走,温云沐立即追上,身后还跟着两个贴身护卫。 好大一栋楼,圆环形,每一层都有许多独立的房间,有坐在走廊里听曲的,有坐在大厅中吃酒的,倒是也没见到放浪形骸的场景。 “浮翠阁是个销金窟,前台宴客都是雅客,一些不可明说的龌龊事都在后楼。”叶垂云和温云沐错肩走着低声解释。 “原来如此。” 温云沐发现一路行来,有许多人向他点头致意,想来她哥在京中大小是个人物,很多人都识得,倒是身旁的唐王叶垂云深居简出,便是认出了也不敢随意攀附。 “小侯爷——”果然,落座之后,东家亲自来迎,立即命人流水似的端上时令果子、各色蜜饯、各类点心,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还上了几壶酒,“今日云浮——” “不找云浮。”叶垂云啪一下打开扇子,浅浅扇了两下就敲在了桌上,东家是个识货,看得出是把乌木泥金扇,而此人尚在小侯爷之前开口,那必定身份不凡。 “公子是想找哪位?” “找白荷。” 东家心里咯噔一下,为难道:“白荷这会子过不来。” “为什么?” 为什么?怎么说?说那边已经为了白荷打起来了? “她,她不太舒服。” “阿荆,去看看。”叶垂云沉了脸,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只闲闲靠在坐上,把名贵的扇子当板儿打,有一搭没一搭的打着调。 东家见贵客不依不饶,不得不卯足了劲来求温云沐,温云沐紧张得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不敢开口说话,生怕被看出端倪来,但那东家偏生疯魔了似得,分明已是徐娘半老,还要卖弄风情,眼看就靠过来。 温云沐急切之下,故作声势地将手中的茶盏砸了出去。 东家一愣,忙直了身子,温云沐不悦蹙眉,喝道:“滚出去。” 叶垂云闻得这一声,嘴角微扬。 “公子。”护卫阿荆回来复命,“曹国公府的长子和工部侍郎家的冯二公子,因为白荷闹起来了。” 曹国公府?那不是京中有名的破落户?说是开国功勋,但子弟已不在军中任职,科考又不中,只守着祖荫过日子,早已家道中落,还有胆与冯家这种新贵闹起来? “去看看热闹。”叶垂云长身而起,顺手捏着温云沐的胳膊把人拎了起来,温云沐回拉他一把,忧心忡忡,“殿下,我去会不会被人认出来啊?” “怕什么?你不是想看看卫三喜欢什么样的吗?这种时刻才能看得清楚。” 阿荆头前带路,又上了一层,才在敞着门的房间前停住了,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阿荆等人在前开道,居然给他们挤进了一个看不清头脸的角落里。 曹国公的长子,身量短小,面目粗鄙,衬得普普通通的冯二郎也成了个玉树临风的翩翩儿郎。 温云沐撇撇嘴,心道我若是那姐儿,这俩人也愿意挑冯二去伺候。 此时此刻,那名叫白荷的女子正在冯二郎身旁瑟瑟发抖,温云沐细细打量一番,此女容貌并不是十分出众,至少比之家里两个妹妹也不如,但有一股子很奇特的风情,明明是个纯熟如蜜桃的妇人,一双眼睛生得却极其澄净,小鹿似得湿漉漉,惊慌无措得令人心疼。 她柔弱地将手搭在冯二郎肩上,轻声唤着:二公子,不要,我,我就再为曹公子唱两首便是。 冯二郎顺势捏住她的手,将她护在身后,冷笑道:“曹公子莫不是不知道这里先来后到的规矩?” “先来后到?论起先来,你我谁也不如卫三先来,可白荷滞留在烟花之地,就还是浮翠阁的人,谁点了她,她便得来唱。”曹公子讥讽道:“难道你冯二是要给那先来的卫三守门不成?” 话是实话,说得也是极难听,冯二郎顿时涨红了脸,他上前一步正要举起拳头,白荷却一把拉住了他,噙着泪,泫然欲泣,“二公子,便是为了我,也不要,真生了事端,岂不是给二公子找许多麻烦。” 冯二郎把她搂在怀里擦了泪,“放心,不会让你受这样的侮辱。” “呵,这冯公子还是个情种。”温云沐不屑一顾。 叶垂云短促地笑了,眨眼之间就见场子上打了起来,曹家虽然不济,但长子出门也带着三两个人手,冯家更是马壮人强,双方不等主子开口就厮打在了一起,而冯二郎哪里将曹公子放在眼里,不由分说提拳揪住了对方衣领,滚在了一处。 哗啦一下,周围看热闹的人退潮似的散了一圈。 温云沐挨得近,退得又没那么快,眼看着一双打在一处的护卫就要砸到身上来。 “滚开。”阿荆踢了一脚,竟是将两人都踢进了房间里,砸倒了一扇雕花窗。 有人搅局,两边家丁也是没眼力界的,见自家人挨了打,都奔着阿荆而来,只是差得太远,打了个照面就趴下了。 冯二郎到底是个精明的,见场子里声音低下来,便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头里站着的那个故作风雅地打着扇子,而身后露着半张脸的看得又不甚清楚。 冯二郎拎着曹大公子的衣领,正要补拳,就听到清脆的合扇子声,高大的护卫捏住了白荷的腕子,扬声道:“我家主人让你去唱两首。” 房间里,回廊上,顿时一片寂静,合着今日还有人要抢这白荷,一时间要走的也不走了,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那阴暗角落。 “妈的,今天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冯二郎扔了曹大公子,气势汹汹奔叶垂云与温云沐而来。 一瞬间,温云沐想起了卢家安,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好想逃,她害怕这样的冲突,害怕一个男人冲她挥舞拳头,她情不自禁地想蹲下来抱着头,可是现在她不能逃,她顶着一张与自己哥哥一模一样的脸,不能狼狈地当众出丑。 何况,她已经重生了,她不应该再害怕了啊!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没用呢?腿怎么就不受控地抖了起来? 温云沐咬紧了自己的嘴唇,下意识伸手攥住了叶垂云的衣角。 叶垂云微微回眸,发觉温云沐一张脸竟是煞白而湿润的,人显然已经抖了起来。 他本能地握住了温云沐冰冷的手。 “别怕,有我在。” 喧闹中,叶垂云的声音那么清晰,那么有力。 “哎哎哎,冯二哥!”忽然有人拨开人群,将冯二郎拦腰抱住,这熟悉的声音,令温云沐的恐惧升到了极限,这声音她永远都忘不了,是卢家安,打了她三年的卢家安。 这一刻温云沐再也忍不住,她转过身,只想疯狂逃离这里,可宽袖中,叶垂云的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在身边。 忽然,卢家安道:“温小侯爷?” 第10章 真蠢死了!蠢丫头! 温云沐僵在了当地,甚至没有勇气转过身来,遮掩之间,温云沐感到身后有一股子热源贴了过来,身体贴着身体,说话时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想来是叶垂云在前挡住了卢家安的视线。 “怎么,眼睛里只看得到温小侯爷啊?” 卢家安骤然结巴一下,不敢接话,眼前这个男人是个非常不好亲近的人,浓眉深目,冷若冰霜,身材又生得颀长,高挑显眼到整个人堆里好像只能看到这一个英俊男人,若不是他方才刻意站在暗处,自己万万不会漏看了他。 唐王殿下! 自数年前皇上废除太子后,这位年轻又沉稳的皇子一直就是京中的红人,陛下也大有意属之意,去年下令让唐王监国,但居然被他推脱掉了,而且他在京中从不结党,除了与一起长大的平靖候之子交往甚密外,再不见有什么应酬往来,他对朝中重臣敬而远之,旁人也自然不敢高攀。 是以卢家安听到他主动开口,竟品出心惊肉跳又受宠若惊的复杂心情来。 卢家安神情局促地抱着尚在身前叫嚣的冯二郎,磕巴唤了声:“公,公子。”毕竟在风月之地遇到皇子,不敢叫破,行礼或者不行礼都是错。 公子!?温云沐陡然警醒,她今日本该是她给叶垂云打掩护的,便是她身处深闺,也知道身为皇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狗头公子?这又是哪家的?”冯二郎破口大骂:“现在有几个臭钱的穷鬼都敢来浮翠阁撒野?” 话落,阿荆身影一闪,啪啪两巴掌,已然打得冯二郎嘴角出血。 “别别别说了!”卢家安语无伦次地捂住了呜呜咽咽的冯二郎的嘴,“公子,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你别跟他计较,别在这计较——” 温云沐趁乱低头擦了下头脸,缓缓转过身来,狠掐着自己掌心,在一阵巨大的恐慌中,压稳了自己的声音:“卢大公子——” 上一世未嫁之前,也跟着哥哥见过几次卢家安,叫起来像模像样,“人我可以带走了吗?”这句话已经是温云沐的极限,说得再多,她怕自己声音都抖起来。 宽袖下,叶垂云轻轻放开了她的手,湿漉漉的,一阵凉风穿越掌心,温云沐的心也渐渐定下来。 “那是自然,小侯爷请——”卢家安眼巴巴地望着温云沐,意思再明显不过,冯二郎口无遮掩冲撞了唐王殿下,还得请温小侯爷美言几句。 “冯家二郎?”叶垂云嘴角微翘,“很好,很有胆识。” 冯二郎还要说话,又被卢家安更紧地捂了嘴,温云沐绷着脸扫了一眼白荷,阿荆立马将人扯了出去,一行五人被目光簇拥着下楼去了。 “卢兄,你为何捂了我的嘴,便是小侯爷也不该——” “不该什么?温徐清是你我能惹得起的人吗?更何况你也是瞎了眼的,看不到唐王殿下吗?” “什么?唐王殿下?” “前方握扇之人就是唐王殿下!你该庆幸今日殿下是与温小侯爷同来,若不是看在温小侯爷不爱生事的份上,你今日还想出浮翠阁这个门?”卢家安拉着冯二郎的衣领,“快走,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今日之人也当没见过,闭紧你的嘴!” “啊!是,是——”冯二郎说不下去,他瘫坐在地上,出了一头一脸地汗,面如死灰地对卢家安带着哭腔道:“我,我们冯家,算是完了!” “哎。”卢家安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虽然冷面,但待人宽厚,你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 冯二郎抽抽噎噎站起来,“走,走,我们快走。” “走!” 房间中,白荷一曲唱罢领了赏钱退下,叶垂云斜靠木椅,闲闲问道:“如何?” “熟妇之姿,处子之色,柔柔弱弱,不堪攀折。”温云沐叹道,“怎地卫三这么俗气?” 叶垂云轻笑,“不是卫三俗气,是天下男子皆俗气。” “殿下喜欢白荷吗?” “不喜欢。” “那殿下不是男子咯?” 啪——叶垂云的折扇落在了温云沐的脑袋上,“胡说八道,小心我同你哥哥告状!” “带我逛窑子,也不知是谁告谁的状!”温云沐反唇相讥。 “呵,真厉害!学会翻脸不认人了!”叶垂云喟叹一声,又招呼个小班进来吹拉弹唱,他缓缓闭上眼,感到了难得的半分宁静。 意外的,他想起了自己的母妃。 他的母妃本是白露书院的女学士,那年陛下微服私游白露山,一眼就相中了他的母妃,那个立志不嫁权贵的奇女子,最终屈服在圣旨之下,嫁给了这世上最顶级的权贵,成为了后宫中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宸妃”。 小时候,叶垂云分不清他的母亲是快乐还是不快乐,当父皇在的时候,她的母妃是个非常鲜活的女人,她与他读书、弹琴、吟诗作赋,但父皇不在的时候,她又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那些年的天在印象里总是阴沉的,母妃讨厌京城的雨季,可下雨的时候她又喜欢敞着门,搬一把琴坐在门口弹琴,任风雨冲刷,母妃弹琴从不看琴谱,一弹起来就随心所欲,她死后,叶垂云再也没有听过那么壮怀激烈的琴声,那不应该出自一个后宫嫔妃之手,曲调中充满了开阔、潇洒、自由的意向。 叶垂云知道,他的母妃本是一只见识过开阔天地的鹰,可却被豢养在这座名皇宫的牢笼里,她不会爱父皇,因为她最热烈的爱,燃烧在这美丽的世间,在没有遇到相爱的人之前,就被父皇掐灭了。 “小云儿,你未来一定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那样的人不会与你有聊不完的话,因为你们所有的话都藏在眼睛里,你看着她,她看着你,你们就会懂得对方在想什么。” “母妃,你和父皇能看得懂对方的眼睛吗?” “我们,甚至看不到对方的眼睛,你父皇眼中有天下,我眼中有天空,我们又怎么会容得下彼此的眼睛呢?” 去年,父皇想给他指婚,他推脱说:“我母后说,相爱的人能够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彼此,我想要一个能够看到我的人。” 他的父皇热泪盈眶,“你母妃,是这世间最好的女人,也是唯一能看懂朕的女人,父皇不逼你了,你去找属于你的那双眼睛吧!” 叶垂云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温云沐的脸,她微微张着嘴,似乎已经听痴了,眼睛里只有轮指的那双手,叶垂云捻起一个干果砸在温云沐额角,果然,她转过脸来,敢怒不敢言地瞪了他一眼。 “蠢死了。”叶垂云想,“和比他哥哥,真蠢死了!蠢丫头!” 第11章 下月,我会收了这男人 过了两日,温云秀带着药囊登门拜访,温云沐让人铺排了一桌子的小点心,挨个给温云秀尝了一遍,最后两人净了手,坐在一处说话。 温云沐开门见山道:“本来我应该去看望姨娘的,但是,你知道的,当年之事,我总归是心有芥蒂。” 温云秀垂头不语,她与温云沐上辈子没什么恨事,也没什么姐妹之情,温云沐心里有怨,她和娘亲再清楚不过,有时候她也不明白娘亲为什么要给温侯做妾,娘亲是医女,先夫人已经放了她的身契,她本来是可以走的,可为什么不走呢? 这件事温云秀自打懂事起,就问过好多次,可娘亲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而且,温侯对娘亲也是淡淡,娘亲对温侯也是淡淡,简直就是把搭伙过日子五个字写在脸面上。 温云秀面上微红,言语中有愧意:“长辈的事,我不敢妄议,也确不知情,二姐要怪,我与娘亲不敢有二话。” “缘由我自然是要跟姨娘问清楚,姨娘想说便说,不想说,也不妨碍你我筹谋之事。”温云沐让夏薇上了茶,两人喝了一盏,她才徐徐谈起白荷之事,温云秀问的极细致,相貌如何,性情如何,乐器弹得如何,曲唱得如何? 温云沐一五一十说了个遍,“那娘子素净得很,我揣摩着卫彦定是吃那一套救风尘的东西,他是家中老三,顶上压着个极光彩的哥哥,在家里万事不如人,出了门自然要充英雄好汉,你越低,他便觉得自己越强。” 温云秀点点头,“那日我瞧着他来找我说话,也是因为大哥哥和二姐姐冷落我的缘故,此人颇有些喜好为女子抱打不平的书生酸臭气。” 温云沐顿时对温云秀刮目相看,没想到温云秀对卫彦半点情愫也无,与市场上的商人无异,只想着怎么把自己推销出去,把自己的婚姻大事当赌注,还赌得如此冷静,若是不赢,简直天理难容。 “二姐姐,妹妹厚着脸皮能不能提个请求,我母女月钱不多,多都是用在购买药材和医书上——”温云秀神情坦荡地开了口,但她还没有说完,温云沐便道:“我身量比你高了许多,往日穿不上的衣服放着也是浪费了,五妹妹若是不嫌弃,我亲自选一些素净的衣衫和珠花,成套给妹妹送过去?” 女为悦己者容,但温云秀是“勾引”,“勾引”岂能毫无本钱。 “卫三是个心细的,姐姐不要给我太新的衣衫。” “嗯,晓得。”温云沐端详了一眼温云秀的身量,对夏薇招呼了一声,夏薇意会,端着托盘出来了,“我听说你瞒着夫人的耳目,经常扮成小厮去买药行,这身男装你收下,家里小厮的衣衫外出还是很显眼的。” “啊——”温云秀惊叹了一声,她和赵姨娘的院子本就在府里极偏僻的地方,也不知赵姨娘怎么地就知道一处隐秘的狗洞,娘俩经常互作掩护,去赵姨娘家外甥开的药行买药,此事竟被温云沐知晓了。 “你且放心,我也是前几日刚知道的。” 这得归功于白虹,白虹才来了几天,就拿了张草纸把府里大大小小的通路标得清清楚楚,甚至哪个门子上是哪个院子的心腹,和谁勾连,也了如指掌。 温云沐当时看着这张草纸,忍不住问她,“你到底是干什么营生的?” 白虹一脸冷漠,“杀人越货的勾当。” 此时此刻,温云沐把木盘推了过去,但恰巧放在了两人中间,她对温云秀和卫彦的事已有计划,若是说完温云秀收了这件衣裳,那就证明两人达成了一致,若是不收,温云沐自然也想听听温云秀的主意。 “男女之事素来都是相识、相知、相爱,或是一见钟情干柴烈火,如今你在内宅,他是外男,自然没有什么太多机会再给你们做那水磨的功夫,我想着自古最让人身陷其中的就是美女救英雄的桥段,而你和卫彦未尝不可一试,只是这救,务必得到外头去救,若被温云婉看到,你这条命怕是等不到一年后就要没了。” 温云秀垂头不语,细思量了片刻方道:“我自然也是想过的,其实那日的毒不仅是在话梅蜜饯泡的茶水里,还有刚到家塾那日的话梅点心上——” 温云沐一愣,瞬间回过神来,她万万没想到,那日她算计着温云秀,而温云秀也同样算计着她,一想到泡茶的话梅蜜饯还曾入了她哥哥和唐王的口,温云沐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不悦道:“你也太大胆了些,便是算计我,算计卫彦,也不该拿哥哥和殿下冒险!” “二姐姐。”温云秀急道:“算计姐姐是我的不对,但大哥哥和殿下是没有事的,那颗话梅是我专门给卫彦准备的,他们两人吃了的是干净的,原是卫彦吃了那粒果子之后,会慢慢觉得肠胃不济,偶有恶心,再喝了蜜饯泡过的水,不出一两日就会呕吐,但真若追究了,时间长也验不出什么的,只能归结于饮食不当罢了,这也是小把戏,其实是与人无害的。” 温云沐这才放下心,陡然又对这位五妹妹有了防备,她有这样的本事,万一坑害起自己来,自己岂不一无所知? 温云秀绞着帕子,看了一眼温云沐脸色,见她面色和缓,心知这会子温云沐是对自己是存了芥蒂,若是生气还能说她不把自己当外人,只怕平静下来细思量,会觉得自己不堪信任了。 温云秀把放着男装的木盘子拉到自己身前来,“二姐姐,我死在明年开春三月,草长莺飞的好时候,那时候我刚换了衫子,和我娘放了开春的第一只风筝,还想着找个小门小户的人家,若是行医的便是最好了,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辈子,可是后来就没机会了——”她哽咽一下,把手放在衣衫上摩挲着,“好在我还有这次的机会,可我和我娘毕竟无权无势,这个府里我想要翻身报仇,就只能找姐姐你,若依着姐姐先前的性子,怕我也是无望,可偏巧,二姐姐就黄粱一梦,再世为人了。” 温云沐不做声,心里思绪滚滚,温云秀是个极聪明的,知道阴差阳错的事令她起了戒心,温云秀若还想依靠她,必须坦诚相待。 二世为人,第一世的苦楚磨难虽是不同,但到底这一份重头再来的勇气和志气是相通的。 “下个月我会为你筹划与卫彦在府外相见一事。”温云沐道:“日后有事你切不可再瞒我。” “姐姐放心。” “云秀,你既以诚相待,我日后也必不负你。”温云秀道:“满运楼的菜,卫彦是极喜欢的,满运楼有道肘子,需高价采买城南猎户杀的野猪,那猎户只每月初十才送一次,卫彦吃过一次赞不绝口,可后来就再也没有口福轮到他了,下月二十,这猎户会破例再送一次,东家已为卫彦预留,那日恰好是你每月乔装去给穷人做义诊的日子,你只需按时从满运楼前经过,带着你的药箱,自会有人将绑上楼,做好局,由卫三公子出手相助,剩下的,便由你自己把握。” 肘子,猎户,义诊,环环相扣,温云秀看着这套男装,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她知道她的二姐在布一场很大的局,其中涉及外人如此之多,必是有人在后为她打点,若说原因仅仅是为了和温云婉斗气,她是不信的,内宅之中有内宅之中的阴毒事,不需如此大费周章,而她也是棋局中的一员,也许正在被温云沐利用着。 可利用又有什么不好呢?她只想报仇,如果利用她可以为她报仇,她温云秀愿意付出这代价。 “妹妹明白,下月,我会拿下卫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