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世后,成为侯府第一戏精》 穿越 姜女士,请问您对今晚上的颁奖典礼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老师,您对今晚的结果还满意吗 您对于三次提名却没有拿奖有什么遗憾吗 姜慈姜慈,今年与影后失之交臂,想必粉丝朋友们也很失落,你有什么想和他们说的吗 凌晨,姜慈刚走出电视台的大门,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快门声,四下闪光灯闪烁不断,在一片漆黑中,险些让她睁不开眼。 助理甚至都来不及帮她撑伞,连忙拦到前面去,不好意思,请不要拍照!请大家让一让,不要拦车,注意安全! 不等姜慈反应过来,助理已经像一阵旋风似的,拉着姜慈逃离人群,司机已在不远处就位。助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开门、把姜慈塞进车里、关门的一连串动作。最后只听呯的一声,车门关上的声音像个信号,司机一脚油门,眨眼间车就离开了众人视野。 两人累得喘气,司机乐呵呵地,小王啊,身手不错,刚才那几招比武侠电视剧带劲多了。 小王害了一声,失策,今晚应该走偏门的。姜慈姐,你还好吧刚看你差点没站稳,吓我一跳。 姜慈摇了摇头,没事。 晚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这会儿虽是半夜,但路上来往车辆仍不少,三三两两的车灯模糊在雨幕中,雨景叫人有些惆怅。 这次颁奖姜慈虽然拿到了几个提名,但最终一个奖项都没收揽,还都是被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姑娘给截胡了。助理混迹娱乐圈许久,当然也懂得其中内幕,只是姜慈这两年精心打磨的作品做了陪跑,她在一边看着都不甘心,想来姜慈心里更难释怀。 助理张了张,想安慰两句,但话到嘴边又稍显无力。她抬起头,却发现姜慈神色如常,看不出来什么伤心情绪,甚至还有心情从座位上那一堆剧本里拿出来一本在看。 姜慈随手翻看两页,是个在古代背景发生的故事,又翻了两页,就看到一个主角淹死了。 ……这主角下线也太快了。姜慈看得津津有味,顺口问道,这本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助理犹豫片刻,解释道:昨天刚到的,本来想今晚聊聊这本,谁知道刚才收到信息,他们好像已经决定女主了。 言下之意就是咱用不着聊了,剧本也用不着研究了,省得白忙活一场。 助理怕她和今晚的颁奖联系到一起,赶紧补充道:不过他们原本就想找个噱头,跟演技没关系。 姜慈听她语气紧张,不由将目光从剧本上移开,抬头看了助理一眼,忽然笑了笑,安慰道:我知道,你别这么紧张。这奖还长着呢,明年咱们再来就是了。 是,是啊!我就是想这么说呢!再说剧本那么多,总有和咱们有缘分的!助理转过头来,说,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今晚回去就好好放松一下,工作的事都交给我,手机电脑什么的你都别看,最好能出去玩两天,说起来我有朋友做旅游呢,还能参谋参谋。 好,听你的。 从电视台回家的车程并不近,又是雨天,司机不敢开太快。姜慈左右无事,打算继续看一会剧本。只是她刚翻到女主淹死的桥段,还没来得及接着往下看,只见后视镜中反射出来一道刺目耀眼的光,姜慈不禁一闭眼。 嘀—— 啊—— 卡车沉重的喇叭和助理的尖叫声同时响彻耳边,姜慈只感到后方一阵撞击,接着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 陈国三十年,国泰民安,政通人和,盛世太平。 此年边疆战事平定,小侯爷赵洵长达十年的戍边告一段落,凯旋而归。听闻其能力出众,帝爱才惜才,一朝令下,便叫赵洵坐镇大理寺,填补一直以来大理寺卿的空缺。 这一道圣旨,小侯爷那边暂且不提,群臣中倒是多出了不少苦恼者—— 小侯爷尚未到而立之年,如此年轻的大理寺卿,未免有些不太稳重吧。 下官还听闻赵洵十八岁时从军,素来杀伐果断…… 确实,他有名声在外。 什么名声 十殿阎罗。 嘶……这可叫人闻风丧胆了。 但,大理寺和战场可不一样,这为官之道、做人之理,就算是阎罗在世也不可逾越啊。 说的也是。 此类碎语闲言数不胜数,众人纷纷猜测,这样一人主管大理寺,不知会在朝堂上掀起怎样腥风血雨……不过这皆是后话了。 初秋江南,细雨微凉,水中烟波渐起,湖上画舫闲游。 舫中焚香煮茶,传来琴音袅袅;透过雕花窗格,不时传来几声女子的轻声交谈。 画舫外,船头有一船夫,头戴斗笠,手持鱼竿,鱼篓里已有几尾活鱼,他岿然不动。 不一会儿,从船舱里走出来三两少女,其中一人似是丫鬟打扮,另两人一位身着华缎发配宝珠,另一位白衣玉簪长发如墨,皆是桃李年华。 几人在船尾站定,脚下船体轻摇,丫鬟有些晕了,小姐,我、我有点难受…… 白衣女子先看了一眼,转而和另外那人道:晴华,她许是晕船了。 哎呀,叫你不要出来嘛,快回去歇着吧,这船还有一会才能靠岸呢。陈晴华颇为嫌弃地看了丫鬟一眼,接着又来挽住素衣女子的胳膊,好姐姐,莫要担心她,你且陪我在此说说话吧。 女子点点头,你方才说到那位侯爷…… 提及此人,陈晴华立刻苦了一张脸,正是他,你听说过没有圣上前不久刚决定为他赐婚,这两天圣旨便已经下了。 不知。 哎呀,你一定是没见到圣旨,都已经送到王府中来了! 晴华,你的意思是…… 陈晴华撇嘴道:你评评理,凭什么叫我嫁他父亲难道不知道那个赵洵杀人不眨眼,冷血至极,我若是与他成亲,岂不是要天天以泪洗面他真的要为了联姻,不顾女儿死活吗 白衣女子一时语塞,不如,你与王爷再说一说 陈晴华道:他心意已决,我哪里改变得了。好姐姐,你帮帮我吧…… 我我怎么帮,王爷他肯定也不会听…… 陈晴华笑了笑,附耳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白衣女子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晴华,这……是欺君吧 怎会,你我不说就无人知,若非如此,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 这一幕幕画面生动且清晰,还有一丝熟悉。姜慈恍惚间想到,这一段似乎是她随手翻看的剧本内容。她还记得在这之后不久,白衣女子就被这个陈晴华发现淹死在水中,她俩私语的那个计划自然没有机会实现。 姜慈在车上的时候,就是看到白衣女子死去,没继续看下去。 现在是梦吗但为什么梦里这些情节如此清晰 姜慈尚未从这个似实非虚的梦境中理清思绪,下一秒,平静的湖水却忽然翻腾起高浪,似吃人的野兽将人吞噬,江南小曲、耳边低语……一切都在瞬间远去,眼前物换星移,天地倒悬。 她好像从一个梦跌到了另一个梦中,那梦里并不旖旎,甚至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明明是在梦中,可窒息的感觉却如此真实! 唔……快醒来! 姜慈想睁开眼睛,但她身体好像被束缚住了一样,毫无施展空间。 好难受…… 混沌的意识仿佛泥潭,她拼尽全力睁开眼,将自己从噩梦中抽离;她挣扎着起身,背后却好像有万千只手托拽着她不让她离开! 快点醒过来啊!!! 吱——吱—— 初秋林间,虫鸣已进入尾声。深夜风起时,林中树影摇曳,飒飒声越发清晰,近乎掩过阵阵虫鸣。 忽然,只听一声突兀声响,随即又闻脚步纷沓,只见一道黑衣人影在林中急奔!此人皱眉凝目,脸色不加,呼吸亦有些不稳,但不影响他脚步坚定,一路奔走。 直到一处树下,他只感到体内一阵内力翻涌,一口热血涌上心头,不由脚步一顿,哇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正在此时,附近又露出更多脚步声,黑衣人神色一凛,抽刀而出,环视周围,只见四面已经被人围住。 那几人皆是异域打扮,说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讥讽道:赵洵,今日你逃不了了,饶是你本领滔天,也无法抵得住我们这天罗散,强行用内力,只会叫你功体大乱! …… 怎样,怕了吧!几人张狂大笑,此时已经将此人视作囊中物,并不急于上前,反倒是起了玩弄心思,小侯爷向来是威风凛凛,何尝有如此狼狈的时候。怎么不好好待在京城做你的官,非要跑到这深山老林里…… 赵洵没说话,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周围,盘算着从此处突破重围寻找接应的话有几分活路。 今日他确实不该大意中招,此毒甚为棘手,眼下他不能运功,和废人也无两样。想来他征战沙场无数,从未有过如此失算的时候,也许正如手下所言,他对这一方林中不太熟悉,今晚行动并非天时地利,但无论如何,他尚且不能命绝于此。 但又有何法就算是搬救兵也来不及…… 咚咚哒 咚咚哒 怪异的声音突然在众人周围响起,几人皆是一愣。 那几个外邦人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赵洵没吭声,但他这么多年在外,对这语言已十分熟悉。 只听其中一人说:老三,别敲你那木头棍子了! 老三回道:什么棍子,我没敲啊! 那这是什么声音 不说还好,一说,这怪异声音越来越大了,不止如此,甚至还传来声声呜咽,听起来像是个人,是女子在哭。 那几人也是胆小的,又是在这深山老林,顿时紧张起来,大哥,这不,不会是…… 不可能吧,我可没听说过这山里有鬼…… 正说着,另一个眼尖的,一眼瞥见赵洵所在那棵树下,似乎有什么在动。看那样子,他先前一直以为是个土坡,但此时稍作联想,他背后一凉,冷汗飕飕。 不、不是鬼啊……大大大大哥,你看那、那里是不是……一个……坟 那大哥惊恐地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第一反应是想跑。但他还记得赵洵在此,不忍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别、别胡思乱想…… 好……难……受…… 大哥顶住幻听,接着道:我们先杀了赵洵…… 只见土坡忽然簌簌滚落许多土石,那土填埋得并不掩饰,内里一动,整个土堆都跟着松动。 眼见此等情况,几人彻底愣住了,只有赵洵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大哥颤巍巍指着他道:赵、赵洵!是不是你在暗中操纵! 赵洵嗤笑一声,不发一语。 这时土堆又是一阵松动,忽然往下一陷,露出一个坑穴来,几个人一错不错地盯着,但见一只苍白的手从地下伸出来,缓缓扣住土地的边缘,正尝试着往上爬! 此情此景,纵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赵洵也不禁多看了几眼。 那几人更是彻底崩溃了。 鬼啊!!!!!快跑!!!! 大哥!那赵洵—— 管他的!他又跑不了!干脆让鬼收了他! 一眨眼,几人已然不见踪影。 赵洵松了一口气,一直强撑着的身体此时也倚靠在树边,他缓了一会儿,闭了闭眼,似乎想尝试着按下巨大的痛苦。 这算是危机解除 不……耳边扒拉土的声音依然存在,事实证明这不是幻觉。 赵洵吸了一口气,往那边看了一眼,恰好,那边手的主人终于爬了出来半截身子,露出一个灰蓬蓬、脏兮兮,笑起来也不沾一点血色的,看起来就和鬼没什么两样的脑袋。 你好。脑袋甚至开口打了个招呼。 赵洵:…… 脑袋看赵洵有点不太好接近,但是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 于是她伸出手,月光下,那纤细的手十分僵硬,看不出一点活人的温度。 素来不信怪力乱神的赵洵,此时也不由得思考这究竟是人是鬼。不等他思考出一个结果,对方接着道—— 可不可以拉我一下这棺材里待着真挺不舒服的。 赵洵:…………………… 怀疑 飞鹰盘旋,长哨为号,事必有急! 大理寺丞郭越脚程飞快,一路赶上深山,一想到赵大人身陷危难,他不由握紧腰上剑柄,攒着一股气劲,只待赶到时能先发制人,带着自家大人突出重围! 他急奔而来,遥遥望见树下立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人影,正是赵洵!郭越不待多想,抽剑而上! 郭越大喝:是谁敢在大人面前造次,我必拿下! 周围一片静悄悄,预想中的八面受敌、危难之间都没有,唯独郭越站在一片空地上,拔剑四顾心茫然。 正在树下闭目养神的赵洵此时睁开了眼,行了,人已不在此处。 郭越回神,忙收了刀去看望赵洵,大人你受伤了发生何事 赵洵摆了摆手,此时说来话长,先…… 大人,你的外衣呢郭越上前去扶,这才发现赵洵只穿了一件单衣,不等赵洵回答,郭越只见赵洵身后的地上露出外衣的一角,不疑有他,郭越弯腰欲捡起,伸手拽了两下,却是意料之外的重量。 郭越奇了一声,这是怎么…… 赵洵:你…… 两人刚一开口,忽然那衣角好像长了脚一般,自己往后缩退回去。郭越吓了一跳,后撤一步,拔剑而出! 赵洵一言未发,只抬手一挥,将他剑按了回去。 大人郭越不解赵洵为何拦他,正是惊疑未定,他又瞧着树后一个阴影缓缓挪动出来。 此人……如果这确实是一个人的话……此人披头散发,不见五官;身着一袭白衣长裙,外套赵洵黑色长衣,阴森非常,当真是和话本里写的女鬼别无二样。 郭越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谁知女鬼却很有礼貌,拢了拢外套,欠身问候,你好。 好……郭越下意识点了点头,又惊觉不对,转而看向赵洵,大人,这、这…… 他本意欲问,这是活人 赵洵没领悟到,回答说:这位…… 他刚一开口,想起来到现在还没问人名字,于是看了女鬼一眼。 女鬼心领神会,姜慈。 赵洵点了点头,继续说:得姜慈姑娘相助,方才逃脱一劫。 郭越更震惊了,心说谁家姑娘半夜这副打扮出现在此处,敢问姜姑娘从何处来 姜慈犹豫片刻,实话实说,指了指旁边,这里。 郭越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过去,顿时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但见是个被挖开了的土坟,坟上无名无姓,孤苦伶仃,阴森中更添一些凄凉。他刚想大骂,谁这么缺德把人坟给刨了,此时心里却顿时闪过姜慈浑身灰尘的身影,再一看坟中棺木空空,答案呼之欲出了。 大人,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赵洵颔首,正是。 姜慈在边上很好心地补充道:看来下葬的时候他们没看清,我好像还没死透就被埋进去了,哈哈。 离谱荒唐已不足以形容此情此景。 郭越在大理寺供职多年,什么穷凶极恶的犯人没见过,什么惊悚的现场没去过,唯独是没见过从坟里爬出来的、说着自己没死透的人。他又偷瞄了一眼赵洵,那这位姑娘…… 赵洵毫不犹豫道:身份可疑,一并带走。 姜慈在边上愣了一下,等等,你刚刚不是说,我帮你赶走了坏人吗 嗯。 赵洵惜字如金,郭越及时上前解释,姑娘,一码事归一码事,还是莫要再问,请随我们一起走吧。 清幽田林,夜月十里相照。 众人一行未入城镇,而是在江南镇外五里处的一个茶园里稍作歇息。茶园人烟稀少,且平日里少有人来,茶园主人在此建了一处竹楼,平日闲置。因大理寺此行乃是秘密探查,未曾寻客栈打扰,郭越心细,事事处理妥帖,早前包下了此间竹屋,以备不时之需。 竹楼小轩夜里幽静非常,小小火炉上煮着热茶,隔着一道竹帘,外面人来人往,大概还在为今夜之事奔波。 姜慈被安置在一处小屋内,她很老实地守着小火炉,在她对面,则站着一位侍卫守着她。 侍卫不言不语,好像是对林中发生的一切有所听闻,始终与姜慈保持着三步之外的距离。他看似并不在意,但其实只要姜慈稍作动作,他就立刻看了过来。 非常谨慎,十分小心,导致姜慈想挠个痒什么的都很有负担。 姜慈正要去提茶壶的手被他盯得一顿,她想了想,诚恳问道:喝点热水行吗我太冷了。 侍卫看了一眼还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外袍,心情很复杂地点了点头。 于是姜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两口,然后捧在手里捂着。冻僵了的身体此时才渐渐回暖,她只觉得自己游离的意识终于归位,懵了的大脑也终于清醒过来,开始观望她此时处境。 竹楼内是烛火轩窗,木几软榻;竹楼外是树影摇曳,月明空旷。她确认了好多遍,此处既看不到电灯之类的家具,外面又无一处高楼水泥房,简而言之,这里的一切都和她生活的世界有很大不同。 她想,我这是在梦里没醒还是像电视剧里那样穿越了 如果是梦,这未免也太过真实;可如果是穿越,谁家好人会直接穿越到棺材里,以刨坟之姿出场 再者,如果真是穿越,那她这是穿越到什么地方来了自己又是谁 方才在树林中时,她忙着刨土,没注意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在场众人是何身份;后来她终于出来了,却没想到自己这竟然是一处无字坟,这身体姓甚名谁一无所知。 苍天,这世上大概也没有这样的恶作剧吧。 姜慈挣扎片刻,不愿如此轻易承认自己穿成了一个死人,她喝完了茶,把茶杯放在桌上,这么点小动作也没能逃过侍卫的法眼,他果然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姜慈这回没放过他,忽然抬头,两人视线交汇,侍卫给她吓一跳,仓皇想移开目光。 这位大人。 姜慈一开口,他扭到一半的头卡在半途,也不好装作没看见了,只好梗着脖子应道,何事 姜慈问:咱们这……应该不是影视城吧 侍卫皱了皱眉头,什么城这里是江南镇! 姜慈再问:真不是在演戏 戏侍卫捕捉到关键词,皱眉道,何意莫非你对大人有所隐瞒! 不不不……姜慈赶紧摇手,顺势便又问,你说的大人莫非就是刚才那位 一说到此,侍卫脸上竟现出几分敬仰与畏惧,自然如此,当今朝野,谁不知晓大理寺赵大人,小侯爷赵洵! 大理寺。 赵洵。 这两个名字从脑海中一闪而过,现实与梦境产生了微妙的重叠,梦里的画舫和沙发上没读完的剧本……姜慈愣神之间,梦境中的一切从脑海深处席卷而来,她好像明白了,这个地方是…… 此地是陈国今年是三十年! 她如此一问,越发像几百年未见天日的陈尸,侍卫结巴道:是啊,你、你激动什么…… 姜慈只感到身上一阵寒意,指尖发麻,她忽然站起,肩上外袍掉落下去,她顾不得去理,却被此时门外走进来的人从接在了手中。 侍卫一见,便行礼道,大人。 赵洵点点头,你去吧,此地有我。 是。 赵洵已沐浴更衣回来,换去了刚才的一身血污,着一身日常轻便的圆领长袍,披青色罩衣,腰间悬一枚羊脂玉佩,长发未束,随意散在肩头,如此放松姿态,稍微敛去了往日里的肃杀之气。 姜慈方才不知道,如今再看这人,却不由自主地想到剧本里描写的那一句——十殿阎罗。 赵洵抬手过来,姜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才发现赵洵帮她把外袍又披上了。 姜慈愣了一下,才道:谢谢。 不用。 赵洵似乎并不在意她方才的小动作,径自坐到小炉另一边,不紧不慢地添了些柴火,小火炉烧得更旺了,屋里顿时暖和了许多。接着,赵洵又摆好茶碗,倒上两杯热茶。 请。赵洵抬手示意。 眼下已是深夜,赵洵面露疲态,大概也因山中所受重伤。 让伤者替自己泡茶,姜慈十分过意不去,再想到对面人的身份,她只得老实坐下,端起其中一杯茶,小口饮下;不由暗自观察,赵洵这人虽然看着冷漠,不过一举一动倒还体贴入微,也许并非她想象中那般冷血刻薄。 然而,就在她心中如此想时,赵洵放下茶盏,终于开口了。 今日,我因追查一桩连环凶案误入那山林,没想到另有黄雀在后,不仅跟丢了凶手,还遭那一伙人堵截,一时不察落入圈套,中毒后逃至你的……坟前,后来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姜慈点了点头。隐约间,她好像从赵洵平静的语调中察觉到一丝不满。 赵洵继续道:赵某非是信鬼怪之人,人死不能复生,这道理姑娘想必也明白。 姜慈确实不能否认。 虽说此事应与姑娘无关,但观姑娘从棺木中复生,镇定自若,仿佛已经知晓这一切安排,让人不得不怀疑,这坟是否立得太过凑巧,太过恰到好处赵某又是否在不经意之间,已入瓮中了呢。 姜慈听到这算是明白了,赵洵不信她,这是在与她盘算身份,果然这人还是刻薄。 不过姜慈转念一想,穿越这种事连她自己都不信,更何况还是诈尸出场,赵洵这种人若是轻易接受她的存在,那才是奇怪了。 姜慈只好先道:大人明察秋毫,民女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想来也是受人陷害才会被人活埋坟中…… 赵洵眉梢一动,你之前说旁人判断有误才将你收棺,现在又言是遭人陷害…… 姜慈心头一跳,心想完蛋,在山里的时候看他已有些不支,没想到随口说得那些话他竟然都记得一清二楚。 赵洵正襟危坐,目光凌厉,巨大的压迫感让姜慈喘不过气来。 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调查 不知过了多久,小火炉中火势渐弱,姜慈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赵洵待再添柴,才发现柴火已经没有了。 时候不早了,热水应该已经备好,姑娘不如先去歇息罢。他方才言辞间虽不让半分,但不谈此事时,还是颇为照顾了。方才的问题姑娘也可再仔细考虑。 这话听上去不急不燥,客气万分,言外之意却也很明白,如果姜慈不能给出一个满意的答案,赵洵是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姜慈忽然有些后悔,要是她再将剧本多看几页,说不定便能知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诈尸还魂、身无分文、一无所知,还要被人逼问的境地。 天可怜见,哪有比这离谱的穿越开局。 赵洵见她不答话,似乎也不想再谈,准备离开了。从桌边到门口,短短几步路的时间里,姜慈的脑海中几番天人交战。 坐以待毙吗反正她什么也不会做,到时候赵洵应该也明白她是无辜的随后放她离开。 可是之后呢不清楚自己从何而来,不知道往何处去,若是回不去现实的世界,她真的能如此迷茫存活在这个世上吗 再说自己刚从棺材里出来,要是真的有人想要她的命,往后知晓她死而复生,难保不会还有下一次意外。 敌在暗,我在明,必须先下手为强。这个念头在姜慈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当机立断,起身来到门前,拦住赵洵去路。 赵洵脚步一顿,意外道,我以为你还要再考虑很久。 姜慈深吸一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管大人信不信,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对大人来说不会是威胁。 此时此刻,她这话张口就来,没丝毫根据,只好充分发挥自己的演员功底,一双目光笔直地看向赵洵,眼神直白、坦荡,勇气可嘉,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赵洵一时语塞,好一番令人哑口无言的说辞,姑娘觉得这可信吗 姜慈硬着头皮道:大人可给我几天宽限,待我证明身份,到时候一切自然明了。 你要如何证明 我需稍作调查。姜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大人若不放心,可派人随同。 赵洵沉吟片刻,你打算从哪里开始调查 从来处调查。 土坟 正是,夜色晦明,也许其中有所遗漏。待天一亮,我便再返回山上一探。 这听起来就靠谱多了,赵洵神色稍霁,好,我与你同去。 姜慈一愣,这点小事,不劳大人费心。 无妨,正好我也要再去查查案件线索,会在此停留几日。赵洵说罢,抬手轻轻拍了拍姜慈肩膀,休息吧,出发时我会派人来叫你。 姜慈点了点头,目送赵洵出了房间,这才轻轻松了一口气。 窗外,已是天色将明。 洗漱完毕之后再小憩一个时辰不到,天色已大亮。这作息对于习惯连轴转拍戏的演员来说算不上什么,姜慈听到外面嘈杂脚步声,想到与赵洵的约定,不待人来喊早,她早已准备妥当。 除此之外,有些职业习惯也是很难改的。比如说她眼下换了一身行头,从竹屋中出来,看见不远处还有一群人整装待发,总觉得自己还身在剧组,好像接下来他们不是要去山里调查,而是要换个场地拍摄一样。 这边她在门口出神,那边也有人正打量着她。 郭越站在赵洵马下,瞅了姜慈好半天才敢认。姜慈今日一身利落的劲装打扮,长发高束,一张脸洗净了灰尘,也恢复了血色,唇上含笑,眸光奕奕,远远看着,倒像是谁家的少年郎。 郭越老半天才感叹道:天,看来姜姑娘真的不是女鬼。 赵洵看他一眼,有句话昨天就想和郭大人提了。 郭越诚惶诚恐,大人请讲。 赵洵说:平常还是少读些鬼怪话本吧。 郭越汗颜,大人说的是。 正说着,那边侍卫见姜慈出门,考虑到路途遥远,也给姜慈牵了一匹马来。 郭越远远看着,哎呀,姜姑娘应该不会骑马吧要不还是找个人…… 话音刚落,却见姜慈已经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她倒是很懂马儿习性,并不着急上马,而是将马稍加安抚,那小红马很吃她这一套,当即十分友好,拿脑袋蹭了蹭姜慈的手。 姜慈见状微微一笑,很是喜爱地又摸了摸它,然后才一拉马鞍,翻身上马,动作相当流畅潇洒,侍卫本来还在边上准备扶她,这会儿不由感叹一句好身手。 侍卫好奇道:姑娘习武 姜慈答:没有,只是以前骑过马。 这话倒是不假,以前拍戏的时候为了镜头好看,她没少练过,这对她来说也就是基本功。 这边两人也是各自讶异。 郭越奇道:这姜姑娘真乃奇人,下官现在也有点好奇,她这样的人当日为何能被人装入棺材中活埋起来。 赵洵说:昨日交待你的事还记得 郭越点点头,自然,已经叫人去查了,姜姑娘身份应该很快就有消息。 从茶园到昨日山中,捷径是穿江南镇而过,但此举有打草惊蛇的风险,赵洵一行则从镇外绕道。前面的路还算平坦,再往林中就是崎岖山路,马不能行,都得下来走进去。 赵洵让郭越和昨天看守姜慈的侍卫常超随行,其他人留在山下待命。 郭越有点担心,不再带些人吗,大人您现在伤还未愈。 赵洵摆了摆手,昨日那些人不是重点,也不会在此逗留。 郭越:为何 一来他们上次失手,再想下套不易;二来……赵洵说着,转头看了走在边上的姜慈一眼,他们昨晚应当是吓得够呛。 郭越也跟着看了过去,作为吓得够呛的一员,他也深深认同。 白天上山脚步轻快得多,毕竟光线明亮,寻山路而上,几乎很快就找到了昨晚的那棵大树,以及树下的那个无名坟。 与其说这是个坟,不如说这就是一个土堆,有名无名在一个形式,之所以叫它土堆,就在于它连这个形式都没有,甚至不愿为它立一块木牌。 不过眼下讨论这个也是无用,毕竟这土堆从晚上开始连个坟也算不上了,只剩下一个大坑,坑里露出棺材的一角。 郭越觉得此情景实在太冒犯,一时忘了棺材的主人就站在自己旁边,忍不住对着空气拜了拜,真是造孽。 姜慈在边上冷不丁出声道:虽然我没在里面躺着,但总觉得占了便宜,郭大人,如此大礼就不必了吧。 郭越吓了一跳,一蹦三尺远,哎哟,姑娘,别吓我了。 姜慈笑笑,便收起玩笑,上前去查看了。郭越生怕赵洵叫他跟着去做挖坟这种事,立刻给自己找了个活,跑远了。 大人,下官去周围看看,也许能找到一些别的线索。 嗯。赵洵点点头,然后自己慢悠悠上前,来到姜慈身边。 不怪郭越害怕,虽然这还是白天,但是这土堆中毕竟又深又暗,很难叫人不多想。 常超寸步不离地跟着赵洵,现在也是开了眼界。他昨天还是只是听说棺材里蹦出来一个人,这会儿倒是亲眼瞧着姜慈顺着那坟头的洞,直接跳了进去,丝毫不犹豫地回到了棺木中。 常超忍不住道:姜姑娘倒真是……毫不忌讳。 赵洵看了一会儿,不见姜慈上来,问:你在找什么 姜慈自己也没头绪,只是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想,她只好寻着有限的剧本记忆,看看能否找到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于是她如实相告,我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什么物件也没有,我想也许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了,也许是玉佩,手串,或者是…… 姜慈这边在棺材里绞尽脑汁地回忆着在剧本里曾经看到过哪些随身物什,那边赵洵在听着,他稍一踱步,只感到脚下踩到一硬物,弯腰捡起一看。 赵洵将那物拿在手上,接过姜慈话道:或者是……一根玉簪 姜慈还在棺材里,玉簪也是可能有的,我记得当时…… 赵洵在棺边蹲下,屈指轻轻扣了两下,待姜慈探头出来,他把玉簪递了过去,是这个 白玉簪,雕以玉兰花饰,质地清透,玉质光滑,若只是读剧本,大概想象不到这个簪子如此精致。但此时此刻,姜慈却对这簪子产生一股熟悉之感,她从赵洵手中接过,猛然回想起自己究竟在何处见过。 这日江南湖边,一画舫于湖面闲游…… 从船舱里走出来三两少女……一位素衣玉簪长发如墨,皆是桃李年华。 梦里的匆匆的一瞥,当时只觉得再寻常不过的一根玉簪,没想到在此时有了具象,正被她握在手中。 江南,画舫,落水…… 什么城这里是江南镇! 此时诸多细节涌上心头,身份的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原来醒来时身着白衣不是因为入棺,而是她那天本就穿着那样一身衣服。 原来那个梦不是因为自己看了剧本,而是因为自己就要成为剧中人。 哈哈……姜慈喃喃低语,神情似有恍惚,原来我是…… 常超在一旁看着,有些不安,过来提醒赵洵道:姜姑娘怕是有些神智不清…… 赵洵没说话,他低头去看那根玉簪,并无什么蹊跷,光是一根簪子也无法证明身份。但以姜慈的反应,这簪子大概没那么简单。 姜姑娘,你想到什么了吗。赵洵伸手,示意她可以从地里出来了。 姜慈经他提醒,回过神,倒也不客气,接他之力从棺材里出来,再开口时不答反问,大人什么时候回京城 过两日,怎么 能捎带上我吗 赵洵意会,你的意思是……你的身份,要从京城寻找答案 正是如此。 赵洵看她片刻,最终答应下来,可以。 画舫 在姜慈的认知里,神话传说之中,阎罗殿是最不好说话的一个部门,殿上阎罗王生死簿在手,容不得任何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虽然当时在剧本中尚未读到赵洵出场,但从他人三言两语中来推断,赵洵差不多就是这样一个形象——既有武将杀伐之威,又有大理寺执法之严,看起来不苟言笑,任何人都无法栖居在他心中一隅。 简而言之,就是不好说话。在有些情节里,跟这样的人讨价还价是自讨苦吃,严重者,多说一句话说不定能死。 谁知不好说话的赵洵这么快就答应下来,甚至都没反问一句为什么,姜慈一声谢谢已经到了嘴边,但想到前车之鉴,她忍住了。 果然,赵洵还有后话,到了京城,限期一月,若没有结果,就只能请姑娘到大理寺牢房一趟了。 等一下。姜慈没想到还惹上了牢狱之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挣扎道,大人,昨天我们共患难的情谊一点都不念吗 赵阎罗嘴角微动,他认真看了姜慈一眼,似乎是要法外开恩了,谁知一开口,还是冰冷的语言,还是那句话,一码事归一码事。 姜慈:……行,算你狠。 说话间,郭越已经从远处回来,他两手空空,连连摇头,看样子也是一无所获。而姜慈这边也没什么需要再查,众人一番商议,决定下山再谈。 山阴处毕竟森冷,姜慈这副身子也不知道受了多少折腾,加上昨晚刚从坑里爬出来没怎么休息,早上跟着来一番查探已然是快到极限,这会儿迈出一步,只觉头晕眼花,一脚踏空。她一惊,眼见着面前就是下山的坡道,干脆心一横眼一闭,做好一路滚下山的准备。 就在这时,身边伸出一只手,将她拦腰一带,凌空一转,稳稳当当落在平坦路上,不等姜慈睁眼,只感到那手即刻从腰间抽离,干脆又利落。 可还好 一道冷淡的关怀从头顶传来,姜慈抬头一看,只见赵洵就在他一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举止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一张脸苍白。 我没事。姜慈摇了摇头,只是觉得略有些疲惫。 郭越急匆匆赶过来,在二人之间来回看着,你们怎样 赵洵摇摇头,正要开口,不由轻咳两声。方才出手情急,他一时顾不得自己有伤在身,气劲一提,这会顿感气血不稳。 大人看上去不太好。 无碍。赵洵不再多言,走到前面去,想了想又低声吩咐郭越道,之后,去镇上寻个大夫。 郭越愣了一下,大人不是说您身上这是异域奇毒,江湖大夫帮不上忙么 赵洵却道:不是为我。 那是……郭越顿时领悟,他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姜慈,小声道,大人您不怀疑姜姑娘了 赵洵不置可否,只道:回京在即,路上耽误不得。 明白、明白。调整好再上路,也能避免很多麻烦。郭越一面应下,一面叹气,此行没把宁玉成带着,实在有些失策。不然时间再紧迫,也还有个大夫能帮着看看。 常超走在边上,听到此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他犹豫再三,决定开口提醒道:若我没记错,宁兄……他好像是仵作吧 哎,玉成乃是医馆出身,医理相通,他对用毒更是有研究,听闻他家院落中常年栽培三十六种毒花草,时机成熟时奇花争艳,颇为壮观,你若是感兴趣,下回可寻个机会,我带你前去拜访。 ……不必了。 秋高气爽,正午时略带燥热,不同于别处萧索,江南镇上还留有一丝夏日余温。 水乡人家临水而居,酒馆窗前小桥流水,乌篷船时而优哉游哉地从眼前经过,将平静的水面分隔成两道对称的波纹。 来来来,客官留神,上热茶咯—— 小二一声吆喝,把姜慈的思绪从窗外拉了回来。只见小二端着茶盘,往桌边一站,眨眼间三盏茶上桌,道:饭菜后厨正准备着,您几位先喝点茶,稍后就来~ 郭越点了点头,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面,小二眼前一亮,乐呵呵接下,连声道谢,下去忙活了。 赵洵不发一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会脸色比起山上那会儿好了很多。 这人端正之姿,优雅之态,看得出来家教严格;致使他从军多年不沾一点痞气,若不是冷着一张脸,身上寒气逼人,不容接近,倒也像是儒士出身的江南子弟。 姜慈一边偷偷打量,一边饮茶。桌上一时无言,唯有窗外鸟语轻啼,她不由想,这又怎么不是一种造化弄人,前几日她还在四处奔波拍戏,忙得连喝杯咖啡都要打包带走;谁能想到穿越后无家可归,但却能在这享受清闲。 茶是红茶,清甜爽口,芬芳解乏;配着窗边水面微风拂面,甚是怡然——如果不是当下的尴尬处境,姜慈觉得若是穿越在此地赏景游玩,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郭越坐在她对面,瞧见姜慈神情随着窗外景致变化万千,不由问道:姑娘现在觉得身体如何了 姜慈回过神,顺口就说:没什么,大概是低血糖了。 郭越没听清,低什么 姜慈顿了一下,反应过来,飞快换了个词,方言,就是饿了的意思。 原来如此。郭越略一思索,这倒是不曾听闻,姑娘见识广博。 姜慈皮笑肉不笑,哪里,略懂皮毛。 郭越便顺水推舟问下去,听姑娘方才在山中所言,似乎不是江南出身是京城人家 姜慈后悔没把剧本看完,又不好一口咬定,只含混道:我记事起就住在京城。 原来如此。郭越想了想,又问,无意冒犯,但有句老话叫做魂归故里,姑娘既是京城人,又怎么会被……在这偏僻无人的深山老林呢 好在郭越嘴下留德,略过下葬两字,否则小二这会儿来上菜,听到了不知有多吓人。 来咯——西湖醋鱼、金陵鳝丝、西芹虾仁、烧素鹅、腊味茼蒿各一份~菜上齐了,米饭可添,客官慢用。 郭越一边帮众人取碗筷盛饭,一边接着说:再说那无名坟堆,莫非是与姑娘不相识之人所立 一个个问题抛出,久久未有人作答。郭越抬头一看,姜慈哪还顾得上他,眼里只有满桌饭菜,看来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郭越看了赵洵一眼,赵洵摆手示意,先吃饭。 郭越:是,大人。 赵洵点了一桌菜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只是坐在一旁喝茶。 以姜慈经验来谈,人不想吃饭的情况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心里有事,另一种是身体抱恙。她觉得赵洵不是遇事茶饭不思的人,那就只能是他的伤势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依姜慈性格,若是平常,她一定出言关怀两句,但此时此刻,一想到自己还有牢狱之灾掌握在对方手中,她只得少说为妙,先把肚子填饱,小命保住。 这么过了一会,楼下一个人影闪过,是半路单独出去办事的常超回来了。 常超先行一礼,附在赵洵耳边说了两句话,然后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赵洵示意桌上空位,一起吃吧。 这……常超将退不退,略带迟疑。毕竟他在大理寺当差这么多年,从未经历过此种待遇。 他飞速扫了一眼郭越,眼神询问这饭吃得吗 郭越心比天大,在旁一拍凳子,吃!大人让坐就坐,喝茶吗,我让小二再…… 常超只得连忙将他拦住,不、不劳大人费心,我……吃饭就行。 茶足饭饱,众人稍歇时,又有属下送来传信,赵洵展信扫了一眼。 郭越:哪里消息 书院。赵洵回道,顺手把信递给郭越,你代我去一趟,不必多提鸿胪寺的消息。 大人放心。 郭越也不耽误,将信收进怀里,即刻出发。 桌上剩下三人面面相觑,姜慈忽然开口问:大人常来江南吗 不常。 那大人坐过画舫吗 未曾。赵洵看她一眼,怎么 姜慈道:不知江南镇何处能坐画舫 你想坐画舫 姜慈一时语塞,心想要是告诉他们自己是从画舫落水淹死的,以眼下情况,不是一两句话能解释得清楚。于是她决定一切对话从简,回道:想。 她如此盘算,赵洵肯定另有要事,说不定也懒得管她,到时候她便可以自己去湖边转转。江南镇以画舫闻名,要想找到地方,并非是一件难事。 谁知赵洵那边略一思索,当即起身,那便走吧。 姜慈傻眼,啊走 等等,这和想象中的流程是否有些不太一样。 赵洵看她一眼,找画舫去。 有赵洵在……准确来说是有常超在,找画舫的任务变得顺利且高效。常超方才离开了一小会,再回来时已然清楚路线,引两人往湖边去了。 偌大湖泊一望无际,映着秋日朗朗晴空,微风轻拂,水波粼粼,远处连绵小山,在水天相接处起伏,墨宝佳作浑然天成。 姜慈想起在梦中匆匆一瞥,那时已经觉得景色不俗,现在真正领略此地风光,不由心生感慨。 大人,画舫已备好。不一会儿,常超回来了。 好。赵洵颔首,转而看向正出神的姜慈,姜姑娘,请吧。 姜慈以前在旅游景点看过不少画舫,不过稍有不同的是,那时看到的画舫很大,容纳的人也很多,喧哗居多,景色为次;而这江南镇的画舫虽是小巧些,但雕栏楼阁一样不少,精致非常,也格外优雅。 三人上船,船中有歌女一位,四人在船上绰绰有余。 琵琶声渐渐响起,熟悉的江南小曲在耳边,姜慈在船头一时恍惚,眼前景和梦中回忆重叠合一。 她好像又听见女子间的窃窃私语,接着又看到水中游鱼翻腾,这让她联想到了船上沉默寡言的渔夫。接着是一阵水波翻涌,画舫不稳,船上的人吓得尖叫…… 此情此景,可让姑娘想起了什么 直到赵洵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姜慈猛然深吸了一口气,从意识深渊中抽离出来。 赵洵话里有话,她意识到这一点时,琵琶琴声不知什么时候也断了。姜慈转身,看见歌女站在常超身边,望向她的目光有些许茫然。 姜慈与歌女四目相对,她顾不上回答赵洵,只盯着歌女,问:你……见过我 书院 我…… 歌女抱着琵琶,见众人齐齐看向自己,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支吾半天,最终摇了摇头。 不知她是真情实感还是演技超群,但人的眼神不会骗人,姜慈想到方才这位姑娘看向自己时的欲言又止,绝不会是没见过这么简单。 姜慈还想再问,却不知怎么开口。一方面,她自己也对那日情况了解不多;另一方面,此时毕竟有赵洵在场,说得太多恐怕引起怀疑……正当她犹豫之时,常超上前一步。 只见他抬手,掌心中正躺着那支坟里带出来的白玉簪,姑娘可识得此物 歌女看了一眼,还是摇头,小声回答:没见过。 常超点头,将簪子收起,接着道:那么,前几日姑娘受邀到画舫演奏,此事还记得吗 歌女道:大人,我每天要赶许多场子,不可能每回都记得那么清楚…… 常超:那画舫半途突生事故,让你落入水中,短短几日,姑娘应不至于连这种事都忘却了吧 歌女:…… 姜慈:…… 画舫落水 这说的难道就是…… 姜慈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次出行并非是赵洵一时兴起,她猛然看向身后的赵洵,后者亦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往下看。 姜慈虽然知道赵洵不是简单角色,但没想到他行动如此之快,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就能查到画舫的线索上来。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赵洵恐怕从未信任过她。 姜慈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眼下她虽说对自己的身份有些眉目,可她毕竟没有看完剧本,自己这个主角的身份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也拿捏不准。若是赵洵先查明一切,到时候局面不利于她,那才真是难以挽回,洗也洗不明白了。 可是能坦白吗眼下一切不明,梦中看到的一切有多少可信度连她自己都拿不准,贸然相告只怕是另一场豪赌。 可是不坦白的话……万一歌女真的说出什么惊天秘密,或者是将姜慈的身份提前揭露,那到时候非但不能获得赵洵的信任,说不定还会增添罪名,不能全身而退。 难,难啊。姜慈在心里叹气,只能按照赵洵所言,先往下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且说那歌女一阵沉默,看来是默认了。 常超眼看如此,便补充道:你以为没人看见当时画舫虽在偏僻地,但被路过的渔人瞧见,不过对方因为不想惹事,所以很快离开了。 歌女听到这,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动容,她警惕地看了常超一眼,问:你们是什么人 常超取出腰牌,言简意赅,官府查案。 歌女神色一凝,大概知道面前的不是善茬,最终不再坚持,叹了一口气道:我就知道那日不该上船。 常超:此话怎讲 歌女道:眼皮总跳,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来姑娘想随我去官府里说 歌女吓得一激灵,连忙摆手道:这事儿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呀,官老爷,您可别冤枉人。我只是去弹了两首曲子,也不知道怎么的,兴许是船撞上什么了吧,晃得厉害,我当时想出去看看情况,谁知站得离船沿近了,落进水里。苍天,我在船上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呢! 歌女所言大概不假,以剧本上所写来看,那日船上琴音想必就是出自她手,除此之外,剧情里她压根不曾出现过。 常超又问:船上都有什么人 歌女有些为难道:有两位小姐,一个小丫鬟,哦,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渔夫的男人。 常超眉毛一挑,渔夫 我与他们又不熟,再说客人身份我也问不得呀……歌女迫于常超眼神压力,想了想补充道,我瞧着他从头到尾都在钓鱼,可不就是渔夫吗大人,我只是弹曲的,不是探案的啊。 ……常超轻咳一声,似乎也觉得对方在理,便没再追问那渔夫,转而侧身,指了指在一旁的姜慈,姑娘再好好看看,那日在船上的可有她 歌女闻言,视线又落到姜慈身上,这一次,连姜慈都莫名其妙有些紧张。 但歌女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你确定 确定。 常超提醒道:那方才姑娘为何见到她时,面露异色 歌女知道蒙混不过去,这次实话实说道:这位姑娘长得确实和船上人有几分神似,方才第一眼看到时,我有些恍惚了,认错了。 你既然说与他们不熟,又怎知认错 虽然长得像,但是举止行动却完全不一样,方才你们上船的时候我就瞧见了。歌女沉吟道,不过也有可能是我那日没看清,兴许两人根本也不像。 她话说到这,常超也将大致情况都问完了,他看了一眼赵洵,赵洵点了点头,常超便退到一边。 方才一直沉默的赵洵,此时开口问道,那日落水后,船上发生了什么 赵洵说话声不大,但声音沉冷,一开口,周遭似乎连水声都安静了,气氛陡然一凝,压抑的感觉让人无法忽视。 歌女果然愣了一下,略显无措道:我,我也不清楚,当时混乱一片,我只想着自己,顾不得那么多。 你后来回到岸上,就没想着回头看看或是找人来救 我那时……回头了,但是什么人都没看见。那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想快点离开。歌女咬了咬嘴唇,苍白的唇被她咬出一抹血色,她似毫无感觉,接着道,我怕惹事上身,不敢找人来,又没人替我作证,万一官府将这事赖在我身上,那我找谁说理去。 赵洵沉默片刻,目光在歌女身上一扫而过。歌女抱着琴,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只听赵洵道:劳驾,带我们去你那日落水处一观。 歌女也不敢拒绝,只好依言。常超掌舵,内力催使下,画舫无需借风,很快就到了歌女所指之处。 此处远离他们来时的码头,少有人烟,更无人打理,看上去就是荒郊野岭。 按歌女方才所说,那日画舫受劫,众人落水后,她好不容易回到岸上,再回头去看,原本画舫上的那些人一个也瞧不见了,只剩下一望无际的水面。 常超打量着距离,对歌女道:此处离岸边有些距离,粗略估计需游半个时辰才能到。这段时间内,其余人等要么与你同行上岸,要么回到画舫上等待救援…… 歌女摇头否认,要是与我同路,我怎会发现不了。而且,那时画舫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死寂一片,我不可能看错。 闻言,常超又仔细将周围巡视一遍,确认无误,才对赵洵道:大人,若真如她所言,那当时众人恐怕只有溺于水中这一个结果了。 此时,江南镇东北侧,南江山脚下,万里书院。 且说郭大人带着那封信,从酒馆出发,马不停蹄,赶在下学前到了学院门口。 万里书院自先皇起建立,而今也有百年历史。书院外立一处劝学石碑,正门处有一石门,石刻的万里二字高悬其上。庭院内有亭台楼阁,绿荫拥簇,环境优雅,自成一派淡泊气度。 郭越见书院门半掩,便凑上前去,准备寻人通告一声。推开门一瞧,却见院中一片安静,甚至连读书声都听不见。郭越看了一眼天色,尚且不晚,按理说不应如此安静才对,至少不会连个应门的都没有。 有人吗 只听一阵风声,落叶簌簌,院中只有草木回答他的话。 郭越等了一会儿,又站在门口观望片刻,才踏入院中。他顺着院中小路走了一段,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声响,他向内探望,见是一位老翁在扫地。 老丈郭越走上前,行了一礼,问道,敢问书院夫子可在在下特地前来拜访。 老翁连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扫地,今日书院不会客,也没人在,阁下请回吧。 郭越心里疑惑,特意又把那信打开来看了一眼。 信上只有寥寥几字—— 傍晚,书院一聚,许能解君困惑。 落款一个刘字,笔迹潦草,似乎是匆匆写就。 午间,这信才刚刚送到,此时尚未日落,尤在傍晚之间。素闻刘夫子做事严谨,既然是约定的事,又怎么会如此疏忽。 郭越不甘心,再问,在下与刘夫子有约,老丈能否帮忙知会一声 刘夫子老翁扫把一停,这会儿终于瞧他一眼,同时面露异色,哪位刘夫子 郭越答:刘文襄,刘夫子。 听此名,老翁神色大变,他!他怎可能与你相约在此…… 为何不能,我这有…… 不待郭越把那信给他看,老翁已后退几步,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伸出手,颤巍巍指着郭越身后。 郭越回头看了看,身后只有书院庭院,古木一株,石桌一方,空无一人。 一股不妙的感觉涌上心头,老丈到底出什么事了 刘、刘……夫子他昨日在此树下自尽了! 郭越:……………什么 暗礁 湖上画舫中,几人面面相觑。此时已近黄昏,落日余晖洒在湖面上,金橘色的波光闪闪。 赵洵听完两人对话,未做表态,而是看向一言不发的姜慈,忽然问道:姑娘以为呢 其态度谦虚,语气诚恳,好像真是虚心求教,若不是姜慈刚刚才被他当面背刺,此时真的要信了。 这演技,姜慈想,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十分佩服。 因赵洵一问,眼下姜慈成了众人焦点。她心想这大概是赵洵又给她下套,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多年演员功底在此时此刻发挥了极大作用,纵然她心里十分忐忑,面上仍是镇定自若,神色自然。 好在,刚才常超在问话的时候,她一直在边上留意着。除了想从歌女口中得到一些有关落水的消息外,也想证实自己的梦境和现实发生之事有多少重合,更想知道她没读完的那段剧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想,既然赵洵已经查到了这,有些事情他早晚会知道,事已至此,与其担忧,不如好好利用,借着赵洵调查的机会,查清事情的前因后果,也省得自己人生地不熟,浪费时间。 此时赵洵发问,她也未想隐瞒,只是将刚才听到的消息稍加思考,从善如流开口道:人也有可能不在水中。 常超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走到近前,确认道:落入水中的人却不在水中那能在何处 姜慈不紧不慢地解释,若是常人求生,大概会选姑娘那条路,距离近,可以最快的时间回到岸上,同时还是一条通往大路的捷径,便于求助;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的路没有生机。 歌女听罢,抬头看了姜慈一眼,眼中有些困惑。 常超也是一怔,继而往附近环视一圈,目光在稍远处的荒山上稍稍停驻,有了头绪,莫非是山那边你的意思是……剩下四个人同往山上去了吗这倒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距离不近,短时间内如何做到莫非他们是江湖高手 常超看向歌女,歌女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那几位姑娘看着都弱不禁风的,不像是会武。 赵洵在边上随口一问,姑娘习武吗 歌女将琵琶掩面,欠身惭愧道:不曾。 那边,常超与姜慈道,状况大致如此,所以姑娘刚才所说的那种情况应该不存在。 谁知姜慈摇了摇头,反驳道:并非不存在,而是要看情况。 常超不理解,看什么情况 姜慈站在船边,抬手引常超看向湖水中,慢慢解释道:一种情况,正如刚才姑娘所言,一刻不停地游向岸边,这样速度虽然快,但消耗极快,这些人应该无法坚持到那边;另一种情况,就是中途稍作休息,这样未必行不得。 中途休息常超没听明白,反而更不理解了,去哪儿休息 姜慈说:若我猜的不错,江南镇这一片水域,尤其是这一片,水下形势应该是相当复杂,说不定怪石成群,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暗礁。 常超一听,忙不迭凑到船边去看,放眼望去,平静湖面如初,看不出什么异样。 赵洵也站在她身侧,问道:为何做此推断 好好行驶的船,怎会突然失衡我听闻有些水域暗礁成群,眼看上去平静安全,实际上危险暗藏,再大的船触到它们,也有翻沉的危险。姜慈看向赵洵,认真解释道,湖水下堆积之物,或者岩石沉积,长年累月形成的障碍物,这些东西也许就是造成失事的原因。也是因此,这一片湖域才会人烟少至,你看,我们在湖上行驶许久,当地船夫也不会往这边来。 赵洵便问歌女,那日是谁开得船 歌女说:是那、那渔夫,她们没让船夫跟着。 想来那渔夫不是当地人,这就说得通了。姜慈继续推测道,正因如此,他们那时落水后,也许是慌不择路,才没和姑娘同路。在我看来,不远处的山地更能被他们注意到。 常超想了想,倒是有几分认同了,不过,这要怎么解释中途休息的事他们如果真的往山那边去,也不至于在水面上消失啊。 我方才正是说到第一个可能性,稍后再做解释,因为这还涉及到第二个可能性……姜慈沉吟道,还是那句话,事情得分情况而论,湖中并非如水面一般平静,姑娘当时回眸看的那一眼,也未必是事情的真相。 歌女一听,着急道:大人明察,我所言句句属实啊! 姜慈在边上安慰道:哎,并非是说姑娘撒谎。只是姑娘你自己方才也说,当时只想尽快逃离,慌乱中回头看了一眼,对不对 歌女犹豫地点点头,是。 姜慈笑笑,问:那这一眼,又有多久 歌女哪想过这种问题,含糊道:这……记不清了,就只是看了一眼。 赵洵在一旁问姜慈,姑娘觉得是多久 姜慈摸了摸下巴,按人的反应来看,姑娘当时不愿惹祸上身,自然也不可能细细端详,湖中有没有人对她来说都不会造成影响,那一眼也不过是一瞬。 歌女听了,倒是没反驳。 常超眨了眨眼,这又能说明什么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姜慈说:这说明,湖面无人的说法,只存在那一瞬而已。 姑娘的意思是…… 姜慈点了点头,接着说完,那些本因沉水的人,却因为暗礁有了生还之机,得以在半路暂缓。当时姑娘看到湖中无人,也许那个瞬间他们确实在水中,不过之后他们应该又借助这些水底岩石重新回到水面,另寻生路了。 这想法虽然有些天马行空,但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人只要有一线机会就能求生。 姜慈说的这一套,听得常超目瞪口呆,当即问:大人,真是如此吗 赵洵看着水面,道:一试便知。 是! 常超得令,一刻不耽误,内劲一提,脚踏船沿,纵身一跃,水上疾驰,自是轻功了得。 只见他双脚在水上轮换轻点,步步不踏空,不多时,他又一个转身几步翻越,很快回到船上。不待众人询问,他顺势内力一催,画舫往湖中心行驶了一段,远离他们方才所在的水域。 赵洵见状,问:怎么 常超面色凝重,回道:果真如姑娘所言。还好去看了一眼,我们的画舫不知不觉也接近暗礁处,天色已晚,以防万一,不可再前进了。 姜慈暗暗松了一口气。 那歌女则一言不发地站在边上,旁观这一切,时不时打量姜慈几眼。 最终赵洵并不坚持,点了点头,那便回去吧。 这会儿已是夕阳落下,周围渐渐黑了。 众人来时的一路上各种推断,回去的路上又各怀心事,无人开口,画舫上一时颇为沉默。姜慈在边上看着,感觉这一幕完美地诠释了一句话:彼此认识,但毫不相干。 姜慈还看到那歌女欲言又止,似乎想问自己这是洗清嫌疑了还是没有,奈何有常超内力驱使,没过一会儿画舫就回到岸边,歌女都没找到机会张口。 但下了船,常超便对她道:今日辛苦姑娘了,此事尚未厘清,之后恐还有打扰姑娘之处。 姜慈在边上听着,自动把这话翻译成:下次还会来问话,你最好别跑。 果然,歌女看了几人一眼,欲哭无泪,大人,我只是在此混口饭吃。 不必她说,常超已按赵洵交待,拿出一个钱袋给她,这算是今天的酬劳。 这……歌女打开一看,也说不出推辞的话,只叹了一口气,抱着琴离开了。 姜慈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曾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那边赵洵下了画舫,见姜慈站在岸边出神,在旁提醒,不走吗,在想什么 姜慈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只怪他给的太多了。 赵洵一挑眉,什么 没、没什么……姜慈轻咳一声,我说现在天色太晚了,好累,快回去吧。她说完就径直往前走。 没走几步,只听后面常超唤道:姜姑娘! 姜慈回头,看见赵洵在几步开外负手站着瞧她,湖岸边华灯初上,人群来往,赵洵一张冷峻的脸映在其中,竟然也显出一丝温情的颜色。 姜慈走了个神,赶紧摇摇头回到现实,她见常超站在他俩中间并不前行,疑惑道,怎么不走,我们不是要回茶园吗 常超指了指另外一边,是,不过姑娘走反了。 哦…… 从镇上到茶园的路并不太远,不过回去时没见着熟悉的小马,而是换了一辆马车。 既是赵洵出手,马车自然十分宽敞,坐两人绰绰有余。车内也是小桌暖炉一应俱全,坐榻柔软,十分舒适。 她与赵洵在车中入座,此时往炉边一靠,顿时温暖许多,只听常超在临行前在外面关切了一句,大约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可稍作歇息。 姜慈心里还想着马车这么晃,哪个神人能在这环境里休息 谁知等车行驶起来,车里轻摇,车外马蹄声有规律的哒哒哒声传来,她没坚持超过一分钟,只感到困倦无比,逐渐昏迷。 咚 赵洵正欲调息,只听身边发出一声异响,他看了过去,素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称为震惊的神情。 不等他做出反应,只见马车一颠,秒睡的姜慈被惯性晃了出去,又晃了回来,再次一头磕在门框上—— …… 没有听到清脆的声响,赵洵伸出手挡在门框上,姜慈毫无察觉地靠在赵洵的手心里。 不等赵洵松一口气,只听姜慈呓语道,小王,下次在车上放个枕头吧…… 小王是谁哪家的王 赵洵沉默地想了想,低头看向姜慈,后者无比心大,说完这句话以后,倒是彻底进入梦乡了。 来信 马车刚到茶园时,姜慈还没醒,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说话。 她起初没在意,也不关心说了什么,只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巴不得睡到天亮。 那边赵洵下了马车,常超等候在边上,听赵洵吩咐接下来的事。 郭越应该回来了,不知书院那边进展如何,一会儿你让他到我屋里来一趟。 是,大人。 常超应下来,再一抬眼,看见赵洵还没走。 犹豫不决不像是他的风格,常超疑惑道:大人还有别的事 赵洵看了马车一眼,半晌说:另外,要是郭越带郎中回来,你记得领人去看。 领什么人自然是马车里的人。 常超心领神会,明白,大人。 有句老话说得好,说曹操,曹操到。这边两人刚说完,那边就看见一个人影从竹屋里冲了出来,一路狂奔,裹挟着沿路寒意来到他们面前。 才一站定,只听郭越一声惊天动地,声泪俱下: 大人啊啊啊,您可算回来了! 常超:…… 赵洵:…… 马车外的人显然对此见怪不怪,脸上甚至没有一丝动容。 但马车内,熟睡的人却被这一声给惊醒了! 当时,姜慈正梦到自己跟小王的车去拍戏。有一次,他们路上遇到点麻烦,差点要迟到,急得片场当时打了好几个电话来催。前面几个电话小王都没注意,等到她们终于接电话的时候,对面开口就是一通惊天大喊,其效果和郭越这个差不多。 这会梦境和现实重叠,梦里接电话的一幕顿时无比真实,让姜慈有种重返片场的错觉,一瞬间就吓醒了! 睁眼,起身,跳出马车——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她甚至没搞清状况,默认周围站着一圈都是片场的人,抢在所有人开口前道歉,不好意思,我马上去准备! 她说完,好一会儿,都没人回应她。周围更是一片寂静,没有一点剧组平常会有的喧闹,也没有晚上拍戏时大灯的灯光,只有马车两侧挂着的小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甚至不远处传来的一声遥远幽怨的狼嚎…… 姜慈就算再没睡醒,现在也恢复意识了,她先是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低头时又看见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最后看到黑夜中安静的茶园…… 哦,想起来了! 那刚刚的声音……还有面前这几个人是…… 姜慈后知后觉,感到不妙,抬头一看,果然周围三个人六只眼睛正齐刷刷地盯着自己,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情,各有各的精彩。 常超想到赵洵交待的事,此时已将姜慈安危视作十分重要的任务,便关切道:姜姑娘你没事吧 姜慈面上微微一笑,心里正盘算着拿什么理由混过去呢,只见郭越又在一旁好奇地往马车里看了一眼,这是怎么了,这马车里有东西在追你 姜慈道:郭大人说笑了。 郭越穷追不舍,姑娘方才说要去准备准备什么 要说郭越这个人,胆子虽然小,但是记事却很好,刚才那样慌慌张张的,竟然还能注意到姜慈说了什么,姜慈不得不佩服起这位大理寺丞察言观色的能力。 但姜慈也不会自乱阵脚,她立刻拿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认真道:哦,我刚才在马车里听到大人叫我去查案,还以为自己小睡片刻耽误了大事,所以才…… 姜慈说着,还往几人身上看了一眼,常超好心道:不曾唤过姑娘。 哦,那是我听错了……也有可能是做梦呢。 郭越却被另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一时愣住,等等,姑娘说大人叫你去查案为何 他想的是,自己仅仅这一个下午没有同行,怎么事情有点往自己看不懂的方向发展了 常超没他想法复杂,在旁听见他问,便如实相告,在画舫查案时,姜姑娘颇有想法,帮我们查到了很多线索。 姜慈谦虚道:谬赞了。 郭越一听,更是震惊了,且不论姜慈是怎么在短短时间里对办案颇有心得的,那大人不是还怀疑此人的身份吗他到底是错过了什么发展 郭越想来想去不得其解,又拿眼神偷偷看赵洵,后者察觉到他碍眼的目光,并不想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 赵洵按了按有点疼的头,先问:你刚才急急忙忙,想说什么 郭越哦了一声,一拍大腿,这点八卦的心顿时抛到九霄云外,在众人的目光下,他喊道:大人啊,书院出事了! 入夜,茶园竹屋。 一层的茶室很宽敞,设有一张黄花梨木四方桌,配四张镂空雕花靠背椅,窗下摆满了绿植,屋内一年四季都是春意盎然。 此时,桌上正燃着一盏烛灯,赵洵和姜慈各坐一边,而郭大人正站在桌前,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地讲述这一下午的书院见闻。 ……后来老翁告诉我刘书生死了。就吊在我站着的那棵树下,人们发现时,舌头都老长了……大人,可吓我一跳!郭越说到这,已是口干舌燥,他回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是因此,书院这两日没人敢去,学生们恐怕要过一阵子才会回去上课了,大家都吓得够呛。 赵洵问:老翁是什么人 就是书院杂役。他见着那信魂都没了,我见他也说不出什么,就回来了。郭越仰头将茶一饮而尽,继而叹气,总之是白跑一趟。 这边屋里话音刚落,那边常超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进来向赵洵行一礼,道:大人,已经确认过了,信确实是今日到的,中途没有耽搁。这边的人一收到,就立刻往酒馆去找我们了,时间都对得上。 知道了。 赵洵答了一声,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屋中安静下来。 他手边正是下午那封书院传来的信,此时正铺开来在桌上,姜慈看了一眼,信上只有一行字加一个落款,没什么特别的。 不知是不是郭越说得太绘声绘色,大晚上听到这种案件,细想起来其中细节,还是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也许是大理寺时常经手此类案件,早已见怪不怪,姜慈看着赵洵此时的神色,不禁想到了自己那日从坟里出来的时候,赵洵那般淡定入场的样子。当时还以为是这人天生没表情,现在想想,大概是习以为常。 她不由在心里叹气,想来这大理寺虽然名声在外,不过终归也是打工人,每天都是这些麻烦事,果然哪一行的饭都不好吃啊。 那边赵洵见她出神,又是唉声又是叹气,很难不在意,便问:姜姑娘想到什么了 啊姜慈冷不丁被点名,心情像是上课走神还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脑中一片空白。 郭越还在一边看热闹,以为姜慈是不好意思,姑娘直说就是,也让郭某见识见识…… 姜慈无法,只好放下手中茶盏。在这一个动作的短短几秒内,她想了很多。一来,她对这个案子来龙去脉一概不知;二来,这到底是大理寺办案,她一个外人是不是应该知道得越少越好下午画舫时,她是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所以主动分析,以此消除赵洵对她的怀疑;但此时她不免有些顾虑,生怕自己太过深入,与这些人牵连太多,到后来难以抽身。 但她如果真的一言不发,又太过刻意,难免有划清界限之嫌,显得她立场没那么坚定。 思来想去,还是只有眼前这一条路。姜慈最后认命般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目前只有那封信是关键线索,她就从那信入手。 我有一个疑问,这信收到时不假,但确实是从书院送出的吗 常超回道:确实是书院的信鸽。具体已经让人去查了。 郭越在旁补充,还有这信纸,也是书院特供,乍一看看不出,仔细看便能看出纸上罗纹,这种格纹市面上并不多见。 姜慈点了点头,那书写字迹呢确定是先生手笔 郭越道:我也想到这点,便想找刘先生手书比对,谁知书院中已经将先生生前物收拾干净了。 那就不巧了。 是,不过刘先生是书法大家,我曾见过先生的字帖,以这信上字迹的书写习惯来看,应该是出自先生之手,不过…… 不过什么 郭越有点犹豫,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这时候赵洵在一旁开口了,替他说了下去—— 不过这一封信的字迹有些潦草,确实无法准确地一一对应。 郭越汗颜,正如大人所说,不过当时只认为对方匆匆写就,所以没有多想。如此看来,并非是没有替笔之疑。 姜慈点了点头,接下来问了一个让大家很沉默的问题: 如果有人替笔,此人应该对大人与刘先生来往了如指掌,更是知道大人所查一事与此密切相关。大人这一路查案,应该不止这一处碰壁吧如今看来,可有哪些事情与之有所联系吗 景同光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常超和郭越互相看了一眼,接着两人又一同看向了赵洵,后者端起茶喝了一口。 郭越无奈,又看向姜慈,轻咳一声示意,但是姜慈好像浑然不觉,忽然间很有兴致地继续问了下去。 说起来,那晚在山上时,大人遇到的那伙人,也是因为此案才…… 赵洵尚未开口,郭越在一边相当痛苦地又咳了一声。 姜慈这回听见了,转头看过去,十分真诚地关心道:郭大人嗓子不顺服,要不要再喝点热茶 郭越这才不得不道出言提醒道:姜姑娘,你…… 姜慈见他这欲言又止的神色,躲躲闪闪的目光,心想这话题要是再深入,大概就要探听到他大理寺的内部消息了。 她当然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也知道万年不变的生存法则,想活命,就知道的越少越好。 所以,她方才步步紧逼,将话题引入雷区,为的就是郭越这个反应。她在赌,赌他们遇到这种不便回答的话题一定会回避,到时候就算不是郭越,也会有别人主动中断这场谈话,到那时候,姜慈就可以毫不费力且不着痕迹地从这个局里退出去。 现在看来,只差一点点就能赌赢了。 于是,姜慈决定再加把劲,换上一张认真且略带迷茫的脸,回答道:我怎么我嗓子不难受,不用喝茶。 果然,郭越只好挑明道:姑娘还是莫要再问下去。 姜慈一听这话,立刻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先是从善如流地没有再问,接着为显真实,她又即兴添了三分演技,外人看来她确实是一副十分可惜的样子。 姜慈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就…… 先行告退。 这四个字已到嘴边,姜慈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身轻松地走出茶室大门了,谁知道就在这时,赵洵放下了手里的茶盏。 咚的一声,声音不大,但沉闷有力,引得众人的目光都一齐看向那边。 赵洵不紧不慢道:姑娘猜测不错,不过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也只能与姑娘稍作解释。 …………屋中另外三人一听,各自沉默。 郭越不敢说话,只拿眼神疯狂跟常超示意:大大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啊这也是能说的吗难道说我不在的时候姜姑娘已经把自己的嫌疑洗清了吗 常超摇头:我不知道,但是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郭越:你……好样的。 显然,常捕头的接受能力又快又高,大理寺丞遇到这种事,也只能望其项背。 只是苦了姜慈,谁懂啊,刚才起身的时候屁股甚至还没完全离开椅子,现在只好面带微笑不动声色地又坐了回去。 那边赵洵轻咳一声,接着道:大理寺案件本不应外传,不过姑娘既已身在其中,我也不想隐瞒。 姜慈心中一片茫然,心想她到底是什么开始身在其中的。 我来江南镇确实为一桩案子,不过却是一桩陈年旧案。此案本不必再提,只是不久前我接管大理寺,翻阅卷宗时觉得此事略有蹊跷,于是便准备调用几日时间,到江南镇上一探究竟。赵洵难得说这么长一段话,不知道是不是牵动了内伤,突然话音一顿,偏过头咳了两声,没想到这一路颇为坎坷,浪费了不少时日……咳咳…… 姜慈都有点听不下去,大人这毒是不是比昨夜还要严重了 不碍事。赵洵接过郭越拿来的披衣,继续把刚才的话说完,那晚,本来是找到了书院线索,准备前去一探,谁知半路杀出那群人,我本担心书院收到牵连,反其道而行,这才去了那山上……后来的事姑娘也都知道了。 姜慈点了点头,既然已经掺和了,她也不客气,便追问道:大人旧案重提,必有原因不知其中有什么内情呢 赵洵倒没否认,此案两年前已有定断,但死者家属坚持有冤情。 姜慈一挑眉,两年前那岂不是一直在伸冤 赵洵也是半年前接任的大理寺,两年前他还在边关,对这些事情的消息自然没那么灵通,很多事情只能通过当年的案件卷宗来了解。 在座诸位里,郭越这位大理寺丞在大理寺供职时间最长,很多案件也是亲力亲为,说到这些事情时,对其中门道也是了然于胸。 此时,他接过话,在旁补充道:其实这也不是独例,官府查案,历来有诉冤情者。但任何案件,都讲究证据,很多时候证据不足,不好受理。 姜慈道:想必这一次是有充足证据了 这嘛……郭越迟疑地看了赵洵一眼。 赵洵如实相告,没有证据,只因伸冤一事,我才去翻看当年卷宗。我当年在京中时,与死者有过来往,知晓他为人。卷中所述情节与他平日做派相差甚远,所以有所怀疑。 姜慈略一琢磨,这些事都是她未曾在剧本中看到的桥段,此时亲身经历一番,倒是有点理解之前京中群臣对他颇有微词,这种追根究底又一板一眼的办事风格,确实容易招人不悦。不对,与其说是不悦,不如说是人人都担心下一个被审到的就是自己,这宫中前尘旧事那么多,按照赵洵这样翻案的势头,难说不会触到某些人的霉头。 不过赵洵在京中来往,按照他早些年就出征的说法,那会儿应当还是年少时吧 姜慈好奇问:不知死者是…… 赵洵沉声道:鸿胪寺主簿,景同光。 正是,正是。郭越在一旁苦着一张脸,几句话将他说得头上冒汗,景大人那时任职鸿胪寺,负责处理来往文书,平日里也算得清闲。不知怎么的,某日他从京中来到江南镇,忽然身亡。当时府衙已经调查清除准备定案,但因此事涉及到京中官员,所以报给了大理寺。根据当时的情况,未曾发现景大人身故与鸿胪寺有什么关联,所以就依照府衙所判定案了。 所以大人才会到江南镇来调查线索。姜慈屈指抵在唇边,沉吟片刻,听起来,这位景大人的事,与那书院关系密切是书院里的人所害 与书院有联系是真。江南镇向来是文人来此聚赏之地,每逢春日,万里书院还会举行沐春宴,邀请各方人士前来。郭越将之前调查的情况一一说明,这位景大人平日素喜结交文人雅士,自然也受到邀请。那日,他因此从京城来到了江南镇。 下官当时未到现场,不过后来也曾听人说起。这位大人到了江南镇以后,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住在书院客房,而是去了镇上小住。当时书院中熟知景大人的书生也很奇怪,因为景大人去京城做官以后,很少有机会回到江南,每次来书院时都是在院中住下,好省下时间来和大家交流字画之类。而且他当时住在那个…… 姜慈抬头看了郭越一眼,后者面露难色,忍不住开口问:住在哪郭大人为何不说了 郭越支支吾吾,半天才从唇缝里挤出三个字,……春风楼。 这名字…… 姜慈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楼,但单从这名字风格、以及郭大人这红着脸的情况上来看,此处是个什么地方她大概也能猜出一二了。 郭越继续道:也是在那里身亡的。 姜慈便问:既然如此,这春风楼中应该有知情者吧方才却不曾提及。 按常理来说自是如此,只不过这楼一年前因一场火毁了,楼中幸存的人也早就各奔东西,要想找到更是难上加难。 竟然还发生了这事…… 郭越长叹一口气,后来我们找到书院,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毕竟当年景大人也没有在书院久待,据说沐春宴的第一日也只是露了个脸就匆匆离去。 姜慈感叹道:看来这位景大人当时一言一行都和往日大有不同。 郭越点头,据说这位大人虽好风雅之事,但为人清廉,春风楼此类去处,他是绝不会去的。 那死因呢 在楼中观景的池塘溺亡。郭越说,好像是喝太多了,脚下不稳,才落入水中。当时也没有再多证据,就算当时表现有异,不过终究不能证明此事另有凶手,所以最后只能当做意外来处理了。 当年的事发地已经不在,人证也略等于无。如今大人方才查到书院线索,又突然中断,种种事情凑到一起,这显然已经不能简单称为巧合。姜慈想了想,大人此次出行查案,有哪些人知晓 赵洵道:因为证据不足,所以还未曾上报,知道详情的人屈指可数,不过都是大理寺中心腹。 姜慈又问:那大人现在不在京中的消息,又有多少人知道呢 大理寺上下应该都清楚。赵洵想了想,又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个人,哦,还有圣上。 姜慈愣了一下,圣上 应该是他前两天差人去侯府传话,让我进宫一趟,那会儿知道的。赵洵说得倒挺轻松,中午的时候接到侯府传书,听说圣上有点生气。 姜慈:…… 走火入魔 就算大家不知道侯府传话究竟传了些什么,也不会天真地把赵洵的话当了真。 侯府什么世面没见过圣上如果只是有点生气,他们也犯不着要挑在这时候,大费周章地传信到江南镇来。 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提醒一下自家侯爷——皇上气得不轻,侯爷的江南之行应该是时候准备回程了吧否则皇上动怒,一个不高兴把这侯府拆了也是有可能的,到那时候,侯府上下可没人能拦得住啊。 此时,如果有侯府中人在场,听到赵洵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到圣上有点生气时,不知道会是怎样的心情。 不过这样一来,却不好从京城方面入手;而江南镇方面,看起来有用的线索似乎也全都断了。 姜慈正想着,忽然听到赵洵咳了一声,她看了过去,想到了什么,问道:对了,那晚行刺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这事儿是常超去查的,他低头回道:没抓到,是属下办事不力。 确实棘手,不过这样一来,目标倒更加明确了。姜慈说道。 郭越眨了眨眼,线索都已断,何来明确的说法 大人为景大人当年之事而来,此行却处处受阻,这不正说明了——景大人的案件确有不实之处。 郭越:也许是这个道理,但线索…… 姜慈说:线索说不定还没断,只是不在此处。 不在此处郭越愣了一下。 姜慈点了点头,凡事有始有终,如果将江南镇看做一切的终点,那么就一定会对应一处起点。这件事从景大人来江南开始,归根究底,他那时真的只是来沐春宴吗 当然,书院的人都说了…… 若是如此,他专程而来,却只露了一面就离开,这其中有什么缘由或是有什么事对他来说比沐春宴还要重要还有,他当时言行与平日截然不同,这又是为何你我都知,一个人不可能突然做出反常的行为,一切事出都有因,景大人的因恐怕还得在…… 姜慈说着顿了顿,她看了赵洵一眼,后者已然明了。 赵洵低声道:京城。 姜慈:正是。 茶室中商讨一番,不仅未解决当下之急,还牵扯上了京城。此事尚需从长计议,赵洵让大家先各自回去休息,他需要一些时间思考下一步行动。 郭大人虽是从书院魂不守舍地回来,不过交办的事情都妥帖办好,这会儿刚一从茶室出来,他便带着姜慈去另一间屋子找大夫去了。 姜慈还想推脱,我没什么事,眼下还是大人身上之毒比较…… 她刚一转身,就见常超站在门口,没给她留一点逃跑空间。 郭越也在一旁劝道:大人他自有分寸,大人说了,得先确保姑娘身体,回京路途遥远,若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可是连个大夫都找不到。 姜慈推托不过,好吧…… 我们就在门口等着。 于是,姜慈便只好认命,走近屋内,在大夫面前坐了下来。 这位大夫大约五十多岁,留一撇山羊胡子,看上去老实本分。也不知道郭大人是怎么和人说的,大夫方才一个人待在这,对于自己大晚上被请到这人迹罕至的茶园里来感到十分忐忑,这会儿他看到姜慈进来,确认他是来看病的,甚至松了一口气。 大夫先是看了姜慈一眼,才为她搭脉,之间他神情似有疑惑,又观察了一会儿脉象,才道:姑娘这是感到哪里不舒服 姜慈当然不好将实情告知,诈尸还魂这件事对一个大夫来说将是何等的冲击。 她想了想,委婉道:可能前两日受了寒,最近感觉有些头晕。 大夫点了点头,半晌又摇了摇头,喃喃道:奇怪…… 姜慈吓了一跳,问:有什么不对吗 她想到剧本也从未提过这具身体之类的情况,后来她那日从坟里出来,也没有什么不适之感,于是她就一直没想到过这方面的事。 这会儿冷不丁瞅见大夫摇头,她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坟里的事情还没解决呢,总不能再来一件吧 那边大夫看了姜慈一眼,大概感觉到她心情了,于是先安慰道:你先别害怕。 姜慈心想这台词她可太熟了,下一句估计就要宣告生死了,您说吧,我撑得住。 谁知大夫压低声音问:姑娘可曾习武 姜慈愣了一下。这是她来到这里以后第二次听到别人这么问,相较第一次玩笑之语,这一次可是有郎中把着脉呢,她一时有点犹豫,勉强先维持一开始的说辞,不曾…… 大夫听罢,又摇了摇头,奇怪…… 姜慈忍无可忍,心一横,要不然您还是给我一个痛快吧,直说便是。 大夫沉吟道:姑娘体内脉象有些乱,不像是风寒所致,倒是有点像走火入魔,只是尚不严重。以老夫拙见,姑娘这情况不像是练功导致,而是强行提升功体,元气受损,尚未恢复,表现出来就是平日里感到晕眩,等等。 走火入魔 提升功体 这是在说谁 姜慈指了指自己,再三确认,我吗 大夫郑重点头,是。 她难道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公主吗怎么还走火入魔了! 赵洵屋内,常超毕恭毕敬地站在案前,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汇报。 赵洵听完,从案卷中抬眼看了过来,大夫是这么说的 常超点点头,是。 赵洵破天荒笑了一声,走火入魔 常超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是。 赵洵接着问:她还晕过去了 常超继续点头,大夫说这是受到了冲击,缓一缓就好了。至于其他的,他一个江湖郎中也没有好办法,只说了静养。 赵洵哦了一声,道:郭越他确定自己找来的是个郎中吧 自然。常超大概也觉得很没说服力,挠了挠头,疑惑道,但是姜姑娘平日表现,完全不像是习武之人,也感觉不到她任何内力……属下看姜姑娘晕过去的时候,那反应也不像是假的。 姜慈……赵洵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向常超,你觉得她说的话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常超愣了一下,想到今日种种,忍不住反问道:大人不是相信姜姑娘才…… 赵洵搁下案卷,问: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人,我该信吗 不信吗 那为何又透露了那么大理寺的消息 常超给问懵了,又怕说了不该说的,只好闭嘴不答。 赵洵似乎也不执着他的答案,挥了挥手,你去吧。 大人不去姜姑娘那看看 不。 常超自知失言,也说得够多了,不等赵洵再说什么,他自觉从房中退了出来。刚闷头往前走了两步,正好和一人迎面撞上。 哎哟,这么急急忙忙的上哪儿去来人摸了摸脑袋。 郭大人,没事吧 没事,你呢,都和大人说过了 常超道:嗯,大人只简单问了两句。 郭越应了一声,好像也没什么意外的,既然如此,咱们也快去休息吧。养精蓄锐,也快要启程回京了。 常超点了点头,跟在郭越身后下了楼,半晌忍不住问道:郭大人似乎也不意外 嗯你指什么 大人对姜姑娘…… 常超没说完,但郭越已知他心里所想,便笑了一声,只怪姜慈出现的时机太巧,况且你见过什么人是从土里出来的正是多事之秋,大人自然不敢放松警惕。 但姜姑娘分析案情的时候却是尽心尽力。 这倒是不假。郭越叹了一口气,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此前她身份尚未明晰,如今又隐瞒功力,这一点……不只你我,恐怕大人也根本没料想到。 常超还想再说什么,被郭越摇摇手打断了。 我看姜姑娘没那么简单,不过啊,咱们少说话多做事,静观其变。别想了,走吧。 此时,昏迷在床的姜慈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在郭越口中被评了个没那么简单,她在睡梦中只想着一件事—— 这个大夫非看不可吗这医完了比没医还要昏沉难受,这人该不会其实是来给她下毒的吧莫非她其实仇家很多吗 说来也怪,这内力好像是声控的一般,没人提起时丝毫感觉不到;一经大夫说起,只觉得好像有种气劲在四肢百骸中游走,好像有什么要脱离自己的控制。 姜慈从来只在电视剧里看过这种偶得神功的戏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能遇上,而且这神功不在别处,就在己身。 怪只怪她不知道习武之身是何种境界,导致这几日毫无感觉,还以为大晚上从地里爬出来也没病着只是因为身体好。 她当时惊讶是真,昏倒却是即兴发挥,主要想到门外站着的两人肯定都将这番情况听了去,到时候给赵洵一说,若是侯爷当即要拉她去对峙,她毫无准备,铁定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不如借势昏迷,好歹能争取点时间。 此时已是深夜,屋内屋外皆是一片安静,姜慈从床上醒来,正想着趁此时思考下一步对策,谁知这就听见了窗外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 姜慈:这是功夫好了,还是幻听了 她坐在床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窗户的方向,屏息凝视。 直到第二声动静传来,渐渐地,一个人的影子显现在窗户纸上。 谁 姜慈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喊出声,正欲再喊,那影子已然翻窗进来。 是我!影子道。 竟是女子声音。 姜慈一听,怎么声音还有点熟悉 不待她思考,影子已经来到近前,毫无顾忌地将面罩一摘,姣好的面容在月光映照下清晰可见。 姜慈惊道,是你 云歌 来者是谁 正是今日在画舫中同行的歌女。 只见对方一步上来,握住姜慈双手,语气略带责难道: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画舫上与你对视好几眼,你都好似没瞧见一般! 什么时候对视好几眼! 姜慈来不及细想,脑中已是警铃大作,她往屋外看了一眼,此时茶园外似乎没有守卫经过,她才松了一口气。 歌女似乎看出她心中顾虑,宽慰道:我来时很小心,看附近没人才行动的。 姜慈只好问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一路跟着的,从你们离开画舫。歌女道,但是他身边人武功不错,我不敢跟得太近,要不是等他们都去休息了,我也不至于现在才出来与你相见。 你……咳咳…… 要说姜慈方才是装晕的,那么她现在只觉得气血上涌,头痛非常,真有一种要昏过去的感觉。 歌女见状,脸色一变,顺手为她把脉,神色一凛,阿慈,你这脉象为何……那日你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后来都寻不到你,真是让我担心坏了…… 姜慈被她托着手腕,闻言,指尖一僵,抬头看她,你叫我什么 歌女疑惑道:阿慈啊姜慈你别吓我 我叫姜慈 啊,是啊我听那官老爷也这么唤你,不是你告诉他们的吗 虽然在看剧本时没太注意,不过姜慈认为,不管当初剧本演员定没定,编剧老师都不至于把她的名字直接写进剧本里。而天底下应该也不会有这么巧的事,让一个穿越的身份和自己同名。 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穿越过来,所以才篡改了这一段设定吗 姜慈不得其解,沉默了好一会儿,这表现在对方看来,确实更担心了。 你不会连我也不记得了吧 歌女说着,不待姜慈作答,她忽然抬手,从自己脸上撕下一张面皮,露出原本的样貌,对姜慈一字一句道,你看,我是云歌啊! 姜慈第一次见到现场表演的易容术,吃了一惊,云歌…… 是啊你到底是怎么了,那日落水后我还以为你……哎呀,之前那些事先不提,我今日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和官府的人走在一起……那些人事官府的人吧那个高手给我看的腰牌上写了‘衙门’! 不等姜慈回答,她又接着说,而且在画舫时我差点瞒不过去,你是怎么想到用暗礁来解释的只是可惜,如果真的按你所说,那几个人应该还活着,说不定现在已经回到京城了。 你说的几个人是…… 当然是你们家那个小姐啊!云歌急得团团转,绕着窗前小桌走来走去,也不知道他们回王府了没有,我前两日就托人打听消息,一直也没有回信。 姜慈本来就头晕,这会看她来回绕,忍不住闭了闭眼,你先别急。 云歌反问:怎能不急!我这几日没有一天安心的!你就一点也不怕 姜慈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这身体都是死过一次的了。她这会儿渐渐冷静下来,分析着这个云歌所说的话,问道:所以,你那日看见我落水了 云歌应道:是啊,本来以你身手不应该,但也不晓得你那时怎么想的,看到那小姐落了水竟然还要去救,我喊都喊不住! 那后来呢 后来那护卫当然也要去救小姐,但小姐身弱,当时水流也很奇怪,总之一眨眼,就将小姐和那丫鬟卷到远处。我没办法,心想你这么做自然有道理,而且还有那护卫陪着,只好先回岸上。云歌回想起当时那幕,还心有余悸,但是等我回到岸上,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了!我当时也想不到别的,只想着你们大概是淹死了。 姜慈沉默了,你在岸上看了多久 云歌支吾道:就是你说的那般……我在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望不见……而且我看不见你,满心想着都是任务失败了,担心会被怪罪就…… 等等……姜慈打断她,且不追究此人临阵脱逃的种种问题,艰难问道,你说任务失败什、什么任务…… 云歌脚步一停,平日里那双温柔细长的眼此时瞪圆了,不可置信地瞧着姜慈,当然是你这次来江南镇的任务啊 姜慈脑子里轰得一声响,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是不是应该就躺在那棺材里比较好,按照现在的剧情发展下去,很难说接下来是不是就要有仇家找上门,最终再落得个进棺材的下场。 姜慈定了定神,你知道是什么任务 云歌摇了摇头,我只负责接应你到画舫上,只听说是和那天的小姐有关。 她说完,见姜慈又不说话了,惊讶道:你不会连任务也记不得了吧阿慈,你该不会是……不会是失忆了吧我听说撞到脑袋什么的都会失忆! 失忆,确实很符合穿越者的刻板形象。 对于姜慈这种知道一点但不多的人,就更适合不过。 姜慈心想自己眼下的情况确实和失忆差不多。但是……俗话说眼见为实,这一切都是听他人口述而来,真实度又有多少 再说,这个突然跳出来的云歌……她说的话自己能相信吗 姜慈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她现在能力,尚且感觉不出什么内力,但如果这些人说的都是真的,那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又是什么立场 最为重要的是,如果这个任务不是为自己,那么又是谁给她的任务她在替谁办事 姜慈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话不能说的太早,她当初以为只要向赵洵证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有一线生机,现在看来,要查明身份恐怕只会牵扯出更多的事端。 真的应该查下去吗 查出来以后真的是生机而不是绝路 姜慈对这个云歌半信半疑,话也不敢说实,便回道:大夫说我这是走火入魔,兴许是因为这样,我对之前一些事情的记忆有些模糊了。 也是有这个可能,再说那日发生了太多事,你又落了水。云歌在一旁打量她许久,道:对了,你后来是怎么脱险的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这期间,就没有别人找到你 姜慈省略其中种种,说:前两日,在……这儿迷路时遇到了这里的人。除了你,没人找过我。 云歌听她这么说,好像稍微松了一口气,好吧,我近几日觉得此事风波已过,就又顶着这歌女的身份出来看看,谁知道刚一去,就遇到了你们。 姜慈不解,问:画舫失事也不算小事,就没有别的人来问官府呢 云歌笑笑,说:根本没人报官,怎会有人管这事。 没人报官这么大个船没回来,主人都不过问吗 云歌叹了一口气,道:画舫是包下来的,先前已给足了银子。再说事关人命,几个大活人不见了,老板也不愿意横生枝节,既然钱已到手,也不想再惹来官府。 姜慈不知说什么好。说起来,云歌当时的反应也是先跑为敬,听起来也没想过要回去找姜慈,更不必提关心她是死是活了。想到这,姜慈对面前这人的信任度又降了几分。 云歌说到这,方才想起来她今日来意,她忽然极为严肃道:我先前以为你死了,加上这么久了也没有别人来找我,我便以为那几个人当时和你一样溺亡,可能也算是完成了任务。但你还活着,这就说明那几人可能也活着,虽然不知道你们后来为什么分开了,但他们回京后会势必会透出消息,你我二人的事自然也会传到那边人的耳中。 姜慈看向她,你是说京城回不得 离得越远越好。云歌低声道,今日你们来,我想这江南镇恐怕也待不下去了。我打算离开,往西南去。阿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 姜慈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我…… 她刚一开口,只听到屋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云歌自然也听到了,她十分警觉,立刻重新戴上了蒙面,我得走了,他们守夜的人快回来了。 姜慈说:你什么时候离开江南 云歌飞快道:就这两日,你可以再考虑考虑。 她说完,片刻也不耽误,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屋中又只有姜慈一人,一切重归寂静,只有月光中树影摇曳,好像刚才发生的都是错觉,姜慈一阵恍惚,这短短一晚,随着听来的消息增多,她的身份不仅没有明朗,反而比她知道的更加复杂。简直好像在做梦一样,分不清真实虚幻了。 姜慈越想越清醒,横竖睡不着了,便想着去外面散散心。 只是她刚走出屋门,尚未从廊下走入月色中,只听身后一点动静,不像是幻听! 谁 姜慈猛地转身,只见不远处,赵洵正倚靠在窗外,他身上披了一件外衣,不知是刚睡下,还是压根没睡,月光拂照在他脸上,显得他一张冷淡的脸上毫无生气。 大人 赵洵抬眼看了过来,幽深的眸子里不知在想什么。 这么晚了,要说凑巧路过实在不可信,只能是专程而来。 什么时候来的 又来了多久 姜慈心中一顿,道:大人这是……找我有事 赵洵开口道:找你有事的人好像并不是我…… 姜慈心想坏了。 赵洵接着道:对吧,阿慈 姜慈:………… 驿站 他肯定全都听到了。 姜慈的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念头就是这个。 其实并不意外,云歌之前也说,赵洵身边都是高手,更何况此时赵洵身负毒伤,这里的戒备只会比平常更森严,就算入夜休息,常超他们也不可能全然放松戒备。 但云歌不仅靠近了竹屋,还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找到姜慈所在的屋子,现在想想这一切未免太过顺利。要么云歌潜入的功力已经出神入化,要么就是常超他们早已发现,只是有人授意,让他们按兵不动。 放眼江南,谁能下此命令只有赵洵。 以赵洵功力,他站在外面时若想隐藏气息自然不是难事;而屋子里面的两个人,姜慈自己虽然有些内力,但等同于无;云歌就算身手不错,但内力稍弱,对付赵洵还是有些难度。也正是如此,刚才两人谁也没意识到屋外有人。 此时此刻,赵洵神色从容,只偶尔轻咳两声,这声音在姜慈听来十分耳熟,此时细想,刚才云歌在屋子里听到的那声动静好像就是赵洵在屋外的咳嗽声。 也不知赵洵那一声咳是有意还是无意,若云歌当时没走,眼下大概就要被回来的守卫抓个正着。 姜慈越想越不明白,不仅是这件事,她发现自己这几天以来,就没看透过赵洵这个人。 赵洵怀疑她吗自然是怀疑的,但为什么又好像默许了云歌离开 赵洵不怀疑她吗那又怎么解释他半夜会出现在这里。 总不能是放心不下昏迷的她,过来关心的吧姜慈想到此,在心里疯狂摇头,心想:不不不不可能,疯了吧! 姜慈一时沉默,赵洵缓缓开口提醒她,怎么了,不是挺能言善辩吗没什么想要说的吗 说什么说了你能信姜慈心中吐槽道,别说是赵洵,就是她自己回想起刚才和云歌的那一番对话,也觉得并不清白。如果是前两日的赵洵,兴许还能看在救命之恩的情况下信她三分,现在嘛,恐怕都要怀疑她是不是算准了在那时诈尸出现了。 这还能怎么办 姜慈想了想,先和赵洵打个商量,大人,我说了你就信吗 赵洵看她一眼,不点头也不摇头,说。 于是姜慈说:我好像,是失忆了。 她说着,还微微笑了一下,企图增加一点好感度。 不过这似乎没起到任何作用,因为赵洵听完,盯着她不说话了。 在两人诡异的沉默间,竹廊下吹过一阵晚风,幽暗的灯火晃动,映照着赵洵脸上难以形容的无语神情。 大人 姜慈。赵洵再开口时,语气中隐约带着一点怒意,我说过,机会只有一次。 夜幕下,安静宁和的江南镇上,与茶园相反的另一边,北边山脚下的小驿站里,有几个人影趁着夜色悄悄而来。 深夜的驿站静悄悄的,只给过路人留了一盏灯笼,灯笼里的蜡烛已经快烧完了,夜风将烛火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几人到了此处,直奔驿站里的一个小棚屋而去。 咦走在前面的人往屋里探了个头,顿住了脚步。 后面人粗声问:怎么了 仔细一听,这说的也不是中原话。 前面那人说:老大,这儿没东西,是不是找错了 错了不可能……你闪开! 只见后面那个大汉把前面那人扒拉到一边,自己进屋里去瞧。 谁知大汉刚一进去,外面人只听几声噗噗闷响,只见闪着寒光的刀刃带着一抹鲜红,从那大汉的身体里穿了出来! 你们…… 大汉抬手指了指,话没说话,旁边几人狠狠抽出刀子,大汉失去了支撑,跪倒在地,头一低,就这么咽气了。 老、老大…… 这…… 跑、快跑! 剩下几个人被这一幕惊呆了,慌慌张张转身想跑,但不知何时,原本空无一人的驿站前,突然亮出许多熊熊燃烧的火把,光亮间,一群黑衣黑面罩的人将他们团团包围。 外邦人亮出兵器,你们是何人 黑衣人里走出一位领头者,应声道:和你们一样,是主公的人。 外邦人迟疑道,主公那你们应该知道,他许诺我们马匹和粮草,让我们今日出关!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黑衣人笑笑,说:正是来送你们上路的意思。 吃了语言不通的亏,外邦人显然没听明白这话的言外之意,也没必要知道了。 只见黑衣人向身后招了招手,众人一齐亮出武器,杀。 竹屋内燃起蜡烛,暖黄的光驱散了些许寒冷,姜慈在桌边坐下,道:大人,我说的话句句属实。 赵洵说:你还准备了什么理由不如一起说出来吧,我看看哪一个更像真的。 姜慈道:我亦不记得云歌此人,她的话也不可全信。 那你的话呢 姜慈抬起手,道:我可以发誓。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不让开视线,好像但凡让开就输了似的。 姜慈心想,理是没有理的,但气势不能输。 好,我既答应你回京为限,就信守诺言。赵洵叹气,问,我只问你一句,你当日出现在山上,究竟和景同光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姜慈立刻摇头,没有。 你既然不记得,怎么又能这么肯定 姜慈说:大人,我进棺材前的记忆确实有些模糊,但守株待兔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什么 不论是专程等大人也好,设下陷阱也好,我若是想陷大人于危险之中,又何必大费工夫,给自己埋了个坟。姜慈说到这个,就忍不住道,况且那坟,大人也看见了,埋得那么严实,我挖了老半天才出来,大人知道我用了多久吗我就算是神算,也算不到大人您会在那时正好出现啊。 这倒是有点道理,赵洵不由也想到当时的场面,姜慈在土堆里灰头土脸的,确实不像是什么高明的刺客。 此事不提,赵洵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姜慈愣了愣,跟大人您回京啊。 赵洵虽不意外,但也没想到姜慈半点犹豫没有,便提醒道:她方才说京城乃是非之地,你还要回 姜慈道:正是如此,才更要回去,我总得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赵洵颇有深意地看她一眼,你就不怕也许什么不知道的人方能安稳过一辈子呢。 我不知人,人未必不知我。我就算这次不回京,想必也得躲躲藏藏,不得真正自由,也是毫无快意潇洒的一辈子吧。姜慈笑笑,半开玩笑道,且不说到时候有谁来找我麻烦,单是眼下大人这关,我就踏不出半分啊。 赵洵闻言一愣,半晌忽然勾了勾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从他唇边划开,给那张苍白的脸增加了几分明亮的色彩,只不过这一抹颜色转瞬即逝,不待姜慈细看,赵洵已经恢复了往常冷冰冰的神色。 只是他态度缓和了许多,道:你倒是,看得长远透彻。 姜慈松了一口气,我也是这次才了解道,什么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好一个身不由己。赵洵轻声重复了一遍,抬手倒了两杯茶,邀姜慈入座,那你打算拿那云歌如何 姜慈这边坐下,也是说得口渴了,端起茶盏,云歌她…… 她话还没说完,茶也还没顾上喝,只听屋外传来匆匆脚步声,她与赵洵同时抬头往门口看去,只见常超身影已至。 赵洵:何事 常超低头拱手,大人,那伙外邦人有消息了,但……人都已经…… 姜慈看了一眼赵洵,后者目光微动,问:什么时候的事 常超道:就在今夜,大概一个时辰前。 备马,带路。 赵洵即刻起身,姜慈见状,也一起站了起来,大人,我…… 赵洵脚步一顿,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你这会儿不晕了 都已经恢复了。 赵洵也不多问,点了点头,那一起走吧。 虽然在大理寺时,郭越经常值夜班,但那也不用出外勤,大多时候都是坐那打瞌睡;此时正直深夜,郭越从床上被薅起来的时候,眼都没睁开,等他迷迷糊糊骑上马,听到常超在一旁说到今夜事件后,顿时一吓,彻底醒了。 耳边风声呼呼的,姜慈只听郭大人在马背上颠簸着艰难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我们、人、人还没走呢,他们就动手 姜慈心想,他们连你们侯爷都敢埋伏,还有什么不敢的。 赵洵此行没带白天那些人,只有常超和他两个手下,剩下还有郭越,以及姜慈。 精简出行,一行人很快到了驿站,遥遥望去,那一盏灯笼的光已经所剩无几了,只有月光洒在地面上,映照出上面的一片狼藉和惨案。 几人下马,走到近前。好在夜色不明,姜慈走在后面,才没将眼前这一切看得那么清楚,但一靠近,还是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郭越刚凑过去,发出一声干呕,又往后退了几步,甚至站到了姜慈身后。 姜慈看了他一眼,好奇问道:郭大人,这些人都不处理现场吗岂不是很快就被人发现 郭越回道:这些外邦人在此没有定居,也很少有人认得,就算被周围的人发现,官府也查不出什么。 说到官府,姜慈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话说大人此次出行,没有用大理寺的身份 郭越嗯了一声,疑惑道:此案毕竟证据不足,不便公开,大人自然低调行事。但是姑娘是如何知晓 姜慈说:因为常捕头给云……就是那位歌女,看得腰牌是普通衙门的。 哦,确有此事。郭越点了点头,姑娘心细。 哪里,只是一时好奇。 这边两人正说着,那边的探查也有了一些线索。 这些人没有反抗,周围也基本没有打斗痕迹。常超看了一圈,回来和赵洵说。 赵洵应了一声,站起身道:熟人,也说不定是内斗。 伤口 朦胧月光下,驿站前寂静一片,只有常超偶尔行动的脚步声,这一点细微的摩擦声,反而让这里的氛围显得更加阴森。 姜慈毕竟是一个从和谐社会来的现代人,这场面对她来说有些太过冲击,她短时间内有点接受不了,就不动声色地在稍远一点的距离停下脚步。 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但四下安静,那边说了什么倒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常超检查得很仔细,只见他在一人身上摸索片刻,边道:大人,他们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咦大人快看! 赵洵闻言走了过去,怎么 常超将那人的衣服拉开,借着微弱的光,能看见这人背后露出奇怪的纹样。常超起初以为只有腰上一点,谁知掀开衣服,看见这人背上满是刺青图案,那些图案与其说是图腾,不如说都是一些四方格子,格子中间又有各种小小的纹样,整齐排列在一起。 常超很是讶异,难以用语言形容,这些是……属下从未见过有人会在身上刺这么多的…… 赵洵看了一眼,若有所思,便吩咐道,再去看看另外几个人。 常超自然明白,点了点头转身就去了。 这是发现什么了郭越在一边好奇,奈何他那角落里什么也看不到,只好往前凑了凑。 姜慈也跟着上前两步。 夜间湿气很重,驿站周围的泥土有些松软,总觉得脚下的地也似乎被血水浸透了一般,心里不免毛毛的。 这边话音刚落,只听常超在另一边唤了一声,果然其他人身上也有差不多形式的印记。 常超看不出这些图案到底是什么纹样,困惑道:大人,这是什么印记为何要在身上刺这些 姜慈看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听着描述,倒很熟悉,是纹身 文身常超听见了,愣了一下,倒是听人说过,也就是在身上刺青吧不过听说那些纹样大多是图腾一类,至少能看出来个花样,可这些……瞧不出来什么名堂。 正说着,赵洵从另一边站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手,没猜错的话,这大概是外邦的一种护佑图腾,与其说是图腾,不如说是一种符咒。 护佑符咒 几人说着,暂时离开这一片狼藉,走到边上来暂缓一口气。 赵洵沉吟片刻,接着刚才的话,和众人娓娓道来,我在军营时,曾遇到一次沙尘,小队在黄沙中迷失了方向,幸而在无意中找到了一处绿洲。那里住着几户异邦人,其中有一户人家给了我们水,教我们辨别回去的方向。 他们对风沙天气很熟悉,不管是怎样恶劣的情况,都能准确地知晓方向,当时有人很好奇,问他们如何做到的,我记得他们当时说,因为有神明护佑。 他们所说的神明,就绣在一张方方正正的毛毯上,挂在房间里,每家每户都是如此。 郭越恍然道:这些人背上所刺的,莫非就是那个神明的样子 很像,据说刺在背上,就能有神明庇佑;刺得越多,力量越大,能让人坚不可摧。 怪不得有这么多!郭越听罢,一拍大腿,说:那好办了!既然大人曾经见过,那就直接差人再去一趟 赵洵却摇了摇头,且不说那绿洲还在不在,我听闻这个族也在一次逃亡中四散,重新划分了势力,就算能找到其中一支,也不一定认识这些人。 常超皱眉道:那线索岂不是又断了。 赵洵皱眉道:说不准这些人也是那时候逃亡到中原来。 郭越道:哦,外邦人进出都需记录在册…… 常超在边上摇了摇头,道:我让江南镇府衙帮忙查了,没见有这几个人的记录。 很多年前的事了,这规矩也是后来定的。赵洵并不意外,再说以今晚这些人灭口的速度,就算有什么痕迹,应该也被抹去了。 常超很赞同,对方出手又快又恨。我们这几日找遍了江南镇也没见这伙人的人影,还以为他们早就离开了。今晚他们出现在此处,应该也是和对方有约在先。 只是没想到东躲西藏了几日,这刚一露面,就丧命在此。 赵洵问:伤口情况呢 常超道:看了,都是一刀毙命。一个人死在棚屋里,其余人都在外面。根据脚印来看,应该是有人先一步埋伏在棚屋里,趁来人不备,先下手杀了为首一人。 赵洵略一点头,接着看向郭越,带纸笔了吗 都带着呢!郭越在姜慈身后应道。 都记下来,此地不便久留,我们回去再议。 是,大人! 于此同时,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影悄悄离开了。 众人一夜未眠,从驿站回到茶园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姜慈看了一眼天色,估摸着现在大概是凌晨四点,因为她以前拍早戏时,被叫起来化妆的时候看到的基本都是这样的天色。 没有意外地,众人又回到了茶室暂歇。 短短一晚上,姜慈第三次坐在这间茶室里,心想那句老话说得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郭大人勤勤恳恳地把几张在现场记录的情况摆放在桌上,姜慈看了一眼,一部分画的是伤口情况,另外几张画的是他们身上的文身。 郭大人虽然胆子小,但画画时就像变了个人,聚精会神,丝毫不受环境影响,画作精细非常,可见功底不凡。 姜慈想到自己曾经在探案节目上看到还原画像的环节,以郭大人这能力,若是去做那份工作,一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驿站时光线昏暗,姜慈没太看清,现在看到这些图腾纹样也有些吃惊。可能是为了保证刺青的数量,一个个小方格内的图案已经简化到看不清楚是什么内容,变成了一些类似是图腾的简化线条,有的甚至只有一个圆点,或是简单的几何图形,确实很像是某种符咒。整体看来,这么多数量的格子连在一起,看上去就像是一副铠甲,被人穿在了身上。 大概也是有这一层含义,所以才会被人作为庇护刺在身上吧。 姜慈正出神想着,那边三人正在分析现场的几个伤口。 常超对伤口略有研究,简单推测道:从伤口来看,这些人应该用的宽刃刀,伤口不大,但很深,这些人都不是泛泛之辈。不过,这种刀也很常见,没什么线索可查;而且这些人都是一刀毙命,看不出什么武学招式。他说完,看了众人一眼,继而补充道,但是下只能简单分析伤情,要是宁仵作在此,也许能再发现一些别的线索。 郭越点了点头,没事,把这图带回去让他看看。我这图画得很详细,他肯定能看出些什么。 姜慈在边上听着想笑,心想郭大人这到底是夸那仵作厉害,还是在夸自己画得好呢。 她本想着或许能在文身上看出些什么,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也许是这里的东西和现实世界并不完全相通,又或者是图腾的文化太过高深,她这边没看出什么头绪,倒是被郭越那番话吸引了注意力。 和现场比起来,图上画着的伤口已经没那么血腥,但也清晰了很多。郭越还很细心地标注了伤口的走势、深浅等信息,确实如他所说,就算未曾亲历现场的人,也能从这幅画中看到现场情况。 姜慈正看着,突然,不知怎么的,脑海中闪过一瞬寒光! 眨眼间,那画面一闪即过,姜慈觉得耳边似乎响起一声铮鸣,接着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她吓得一个激灵,从愣神中清醒过来。 姜慈定睛一看,常超拔刀在手,原来刚才那一声声响是抽刀的声音。他正在模拟当时凶手出刀的角度。 常超似乎很抱歉,吓着姑娘了 姜慈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她同时在想,刚刚那画面是什么 这时常超手上的刀一转,刀面上闪过一道光,姜慈微微眯了下眼,心里同时一顿! 是了,刚才那一瞬间看到的,不正是挥刀的瞬间吗 但那声惨叫是什么是人吗 姜慈想到这,背后出了一层汗,她可以确定的是,刚才那画面绝对不是自己亲眼所见,但却藏在记忆深处,那就只能是这具身体原来的记忆。 她那时看到了什么 有人在她面前杀了人什么时候的事杀的是谁 又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这件事 姜慈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来诸多未解之谜,她毫无头绪,目光又落到桌上那些图纸上,落在那些伤口上。 伤口,刀伤…… 姜慈心中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占据心头——自己这具身体,难不成会和这些杀人灭口的人有关系吗 而眼前发生的这些事,显然是因为赵洵如今正在调查的景同光一案,那岂不是意味着,自己也有可能与这件事有关联! 姜慈倒吸了一口气,恨不得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丢出去。 可能是她沉默了太久,屋中三人不知何时都看向她。 只见姜慈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是叹气,郭越关心道:姑娘你这是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慈回神,正欲说话,一抬头,就看见赵洵正站在不远处望着她。 而不久前,两人在这里的谈话好像还在耳边。 ——我只问你一句,你当日出现在山上,究竟和景同光的案子有没有关系。 没有。 姜慈深吸一口气,神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想说的。 记忆 是夜,江南镇上的某处客栈里。 夜色下,只见一个黑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跃上房檐,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某间屋子的窗户外,抬手,轻敲三声。 黑影在窗外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只见屋子里的光灭了,接着,窗户被人从屋里打开来,黑衣人翻身进去,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此时,一个身着青衫,银簪束发的男人正站在屋内。 黑衣人见他,立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人, 男人摆了摆手,情况如何 黑衣人道:果然如大人所料,赵洵的人很快就发现了,赵洵亲自去查看了现场。不过那些人随身带着的包裹之类,已经都按大人的吩咐处理了,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男人笑笑,赵洵,穷追不舍又怎样,线索都没了,我倒是看你还要怎么查。 黑衣人又补充道:不过…… 男人皱眉,说。 黑衣人就将当时的情况如实相告,他们在那群人身上发现了什么印记,听其中一人提起是文身什么的,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不过最后倒是还没发现那些人身份。 男人一听,颇为厌恶道:什么文身 黑衣人摇摇头,我们都没见过,也都没注意,听说是背上有刺青。 啧。男人瞪他们一眼,要你们何用! 黑衣人自知事情没办妥,低头没敢说话。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只听青衫男子又问,赵洵这次带了几个人 黑衣人立刻答道:还是郭越、常超他们,没待多少人手。哦对了,这次好像还有一个女子跟着,可能是赵洵的丫鬟。 丫鬟男子疑惑道,衣着打扮呢 看不清,她也不怎么说话。 算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不重要。男子负手考虑片刻,道,赵洵这次擅自出京查案,人手不足,过两日怎么也该回京了。现在江南镇的线索我们都断得差不多了,他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翻不出什么花儿来,只等他空手而归。 黑衣人连忙应道,是,必然如此,全靠大人计策。 青衫人瞪他一眼,若是因为那个什么刺青的功亏一篑,你几条命都不够死的! 黑衣人忙道:大人,且不说这是不是有用的线索,那赵洵若是真的派人去查,塞外那么大,等他查到些什么,再等他将这些事联系起来,少说也是三五年后了。 这话说得到有点道理,男人神色缓和了一点,黑衣人见状继续道:那会儿是什么情况还说不一定,没准,赵洵这个大理寺卿早就不存在了。 这话叫男人听了十分愉悦,他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叫黑衣人离开。 哈,那就来看看我们这位侯爷还有什么能耐吧。 茶室的烛火亮了一整夜,茶盏里的茶也凉了,众人说话间,不知不觉,屋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今夜之事只凭一时推断难以推测幕后黑手,而他们在江南镇的时间毕竟有限,在离开之前,还有一些事情要着手进行。 连日跋涉,又多生事端,众人皆是疲惫不已,但意识到时间紧迫,也无人想着休息。 赵洵熄灭了最后一点烛火,道:这件案子牵连甚广,再留江南已是无益,我打算明日启程回京。 一听回京,郭越好似松了一口气,生怕赵洵反悔似的,顿时很是勤快地开始收拾一桌子图纸,一边说着,那我可得把这些保管好,等回去,就指望着老宁了! 常超在一旁问道:大人,那我们接下来在江南镇……书院那边该如何 赵洵道:之前交待你刘夫子的事的查了吗 常超点了点头,刚到的消息,刘夫子是独居,家中无人,就住在青河附近的巷子里。听说夫子在那一带人缘很不错。 赵洵道:夫子自尽一事本觉蹊跷,起初还打算让你去夫子家中看看有无线索,不过今夜之事,倒是免去了这些无用功。 为何 今夜这些人原本是阻拦我去寻夫子的一环,之后夫子自尽,这些人被灭口,这些事情一环扣着一环,幕后之人自然也是同一人。这人既然会将夫子灭口,那么夫子家中定然也逃不过搜查。 郭越在旁附和,依此事形势来看,对方肯定在监视我们每一步,想必去了也是暴露行踪。 常超恍然大悟,那夫子的事…… 只能先碰碰运气,去他常去之处看看。可能会有与景兄有所交集的地方。赵洵说,你一个人去,切忌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大人放心。常超行了一礼,即刻动身出发了。 郭越见状指了指自己,大人,那我呢 赵洵瞧他一副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你留在这吧,稍作明日的打点。 郭越应了一声,大人要出去 赵洵说:稍后,我与姜姑娘出去一趟。 赵洵这次再出门,还是坐那辆马车,常超不在,就由他手下一人代为驾车。 姜慈上了车,看了看赵洵一眼,后者正闭目养神。不免叫人猜想,这马车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赵洵因内伤未愈,又连日劳顿,只能借此机会调息修整。 因此,姜慈把嘴边的那句我们要去哪咽了回去,坐在边上也闭上了眼。 话说回来,自从她昨晚知道自己还有一身内力的时候,时常觉得体内有气力充沛之感,但不等她注意,这种感觉又消失了。 她起初倒不在意,也并没有什么影响。姜慈想到那个江湖大夫说的话,可能之前表现出的走火入魔之相,只是因为内力亏空,并没有其他复杂原因。而她苏醒后,又因为不懂武学,完全没有再用到内力,也算是歪打正着,给身体留了一段静养的时间。 这样一想,此前她定然是经历过一场恶战,所以才会精疲力尽。 姜慈一想到此,脑海中又再次闪过那道寒光,只不过这一次画面又长了一些,她看到自己手中握剑,剑刃上鲜血滴落。蓦地,只见意识中的她脚下一软,她将剑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寒芒一转,她好像从剑身上看到了自己沾满鲜血的倒影。 有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姜慈,你天生就应该拿剑。 姜慈,等时机成熟,你就是主公手中利剑。 姜慈,你不可背叛…… 姜慈…… …… ……姑娘 姜姑娘 姜慈 等意识到赵洵的呼唤时,姜慈猛然从回忆中抽离,她双目一睁,眼中竟然通红一片,她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顿时面露痛色。 赵洵心底一惊,迅速出手,掌心运功,在她肩上轻轻一点,失礼了。姑娘闭眼,慢慢呼吸。 姜慈顾不上他想,依言照做,同时感到一股暖意从左肩传来,直达肺腑,不消片刻,就化解了胸中郁结之气。 你内力有所恢复,应时常调息周转,方能加以运用。赵洵的声音缓缓传来,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姜慈缓过来,舒了一口气,多谢大人。 赵洵收掌,见姜慈再次睁开了眼,眼中已恢复清明。 客气了。怪我,方才见你神色有异,不该贸然唤醒你。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走了个神就…… 心神不宁也是习武大忌。赵洵道,你若放任内力气劲不管,等它们全然恢复时,便会如同脱缰之马,不可收拾。 姜慈听罢,摸了摸自己胸口,刚才的感觉还未消失,她心有余悸,只好请教道:但我……该如何调息 赵洵看她一眼,难以置信地问:这功夫……是你自己练的吗。 姜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 姜慈说:是自己练的,但是我忘了。 赵洵挑眉看她,这种情况……倒是闻所未闻。 姜慈虚心求教,大人,我这情况,重新练还来得及吗 换一个人这样问,赵洵大概会说没救了,先去看看脑子吧;但是姜慈眼下态度诚恳,目光坦然,就算是赵洵,嘴下也留了一点情面。 若是习武之人,就算记忆不全,有些身体上的记忆依然不会忘。赵洵斟酌了一番措辞,道,也许随着姑娘记忆恢复,自然就能想起来。 姜慈点了点头,不疑有他,哦,原来如此。 正说着,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手下在外面道,大人,前面便到了。 两人关于这话题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 姜慈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没问出口的事,大人,我们这是去哪 赵洵先下了车,回身来为她掀开车帘,道:画舫。 画舫姜慈愣了一下,下车一瞧,果然就是昨日来的地方。 他们的车就停靠在岸边,岸边有一艘常年停泊在此的画舫,据说画舫的老板平时就在此处。 姜慈道:大人要找云歌 不,找老板聊聊。你不是也好奇那云歌到底是何身份赵洵说着,从手下手里接过一个包袱。 包袱里是方才手下在街上买的面纱。他将此物递给姜慈,戴上这个。 为何 赵洵只是说:云歌此人虽存疑,但话可信半分,要是真的有人盯上了你,不可不防。 突变 上一回来画舫,一切都由常超置办,姜慈还不曾见过这画舫的老板,也没机会到这码头上最大的一只画舫上一观。 今日刚一到这码头边的画舫,只觉得大开眼界,体会到什么叫做穷奢极侈。 船身尽是雕刻繁复的花纹,远远看去华丽非常。刚登上船,只觉脚下地面柔软,低头一看,步步是编织的西域地毯;走到船舱前,面前是一扇竹制门头,抬头看去,从上方悬下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晶珠,行走拂过,玉石相碰,发出悦耳声响,叫人心神一荡。 帘内有一位侍者,见二人站在门前,便问:二位是 赵洵道:姓章,先前有捎信过来。 原来是章老板,我们主子久候了。侍者拉开帘子,请吧,直走便是。 赵洵点头,有劳。 姜慈看了赵洵一眼,目光之意:章老板谁你 赵洵笑而不答。 二人走进船舱,正面前是一座红木架牡丹绣样的屏风,屏风两侧点缀几束姜慈叫不上名字的花,配以白瓷瓶。屏风背面,设有一个红木的博古架,旁边是一座香炉,香炉顶端是黄铜莲花样式,做工精巧,此时香火燃起淡淡的烟从中飘出,如梦似幻。 在往里一些,就见一层帘幔垂下,其中有一方矮桌,桌边正坐了一人,正独自斟饮。 不等两人动作,边上自有侍者上前来挑起帘幔,其中情况便一览无余。 姜慈定睛一看,不由暗自惊讶,没想到这画舫老板竟是一位女子。此时,她抬眼往这边看来,竟是眸如辰星,可谓是风姿绰约。 她先看了一眼赵洵,接着,又看了一眼姜慈,然后笑了笑,二位,请坐吧。说着,她又看向姜慈,目光好像能穿透姜慈脸上面纱似的,问:妹妹看起来年龄不大,可喝酒吗或者喝点其他的 姜慈一愣,倒是赵洵先接过话来,凤老板相邀,自是荣幸,只是今日尚有别的事要办,恕不便多留。 凤无双叹了一口气,幽幽看了姜慈一眼,好可惜,难得有这么可爱的妹妹来找我。 姜慈给她看得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亏心事,不由往赵洵身后站了一步。 凤无双见了更是喜欢,妹妹还挺害羞的。 赵洵在前面无表情道:言归正传吧。 凤无双很是埋怨地看了他一眼,随意收起了笑意,端正坐着,说罢,章老板想聊什么生意 赵洵开门见山,聊聊你这儿的歌女。 哟。凤无双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是这个,略带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章老板是做这个买卖的 赵洵没说话。 凤无双这种精明的生意人深知凡事不必多问。但也看出她有些兴致缺缺了,只见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才说:不过,要叫章老板失望了,我这儿可不做歌女生意。 不做歌女生意那那些歌女是哪儿来的 姜慈问:云歌难道不是你们这儿的 她一开口,凤无双便笑盈盈地望了过来,刚才的不耐烦也变成了十足的耐心,妹妹原来是来找人的呀,早说便是,何必绕一大圈。 既然对方这么说了,姜慈想了想,便上前一步,客气问道:不知凤老板可否告知云歌的事 凤无双便道:她呀,是年初的时候自己到这儿来的。别这样看我,我这儿的姑娘们都是自己来的,我也不收她们一针一线,这儿来去自由。 她来的时候,就没说什么吗 凤无双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曾听她说起过什么。 她也没说过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哦好像是从京城来的。其他的……就不知道了,现在想想,我当初大概也就问了她会不会曲子,哦对了,她还从我这儿借了一把琴。 一把琴 凤无双道,嗯,她前两日告诉我那琴泡了水,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琴泡了水 寻常情况下,琴也没那么容易遇着水。 姜慈一听,条件反射就想到了那次画舫失事,但听凤无双这说法,怎么好似不知道这个消息一般 姜慈转头去看赵洵,后者也发现了异样,微微皱了皱眉头。 不等姜慈细想,只见赵洵转头看向她,突然开口问:你也想坐画舫 姜慈一愣,四目相视间,她已经反应过来赵洵的意思,很快入戏,点了点头,道:想。 接着,只听赵洵很是担忧道:今日风大,我方才瞧着湖水十分波澜,画舫恐怕不太安全。你身体不好,我有些不放心。 姜慈面上没什么反应,心里却是忍不住想笑的冲动,她觉得这位侯爷的演技也是一流。 给他这么一演,外人很难不相信姜慈身体不好到连画舫都去不得的程度。 凤无双不疑有他,摇了摇手中扇子,道:怎会不安全章老板大可将这谨慎的心收起,我家这些画舫做工精良,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出过问题。 姜慈眨了眨眼,问:从未有过问题 凤无双望着她笑,妹妹要是实在害怕,我可以陪着你们上画舫一游,保证你们平安回来。 姜慈瞧她说的不像是有假,要么就是凤无双确实不知道那日画舫失事,要么就是此人也是演技派。 如果是后者,那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姜慈只好感叹,想不到这异世界里有这么多抢她饭碗的能人,各人有各人的戏台子。 如果是前者,那可就有的说了。凤无双对此事毫无察觉,从最简单的线索来考虑,那日画舫必然是完璧归赵,不然到了晚上清点时,她手下的人自然会发现码头少了船只。 但按照云歌所言,当时的情况危机万分,且不说画舫触礁后有没有损坏之类的问题,单是众人各自逃命的说法,谁也不可能顾得上那艘画舫。 更何况他们当时没有雇佣船夫,那画舫难道能自己漂回码头显然是没这个神通的。 所以,当初必定有人将画舫送回,一切按照流程进行,这才让凤无双这边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所以才没有报案。 姜慈想到此,正准备和赵洵示意,却瞧见凤无双推开雕花小木窗,往外看了一眼。 随即,凤无双奇道:今日倒是奇怪,怎么这个时候了,云歌还没来莫非是知道你们在找她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姜慈闻言,便追问:她往常都是这个时候来吗 嗯,是啊。 凤老板可知云歌住在何处 凤无双摇头,听闻是河坊街那一片,具体位置嘛……我也不曾过问。 赵洵点了点头,多谢,我们还有要事,这就先告辞了。 姜慈也行了一礼。 凤无双笑笑,瞧他二人神色,也不再多留,慢走。 两人从画舫出来,回到了马车上。 这时,姜慈才将自己方才所想与赵洵说了。 赵洵听完,道:看来这个云歌是有意隐瞒画舫之事。 只是隐瞒画舫一事吗 姜慈想了想,总觉得还有地方不太对。 直到她想起了昨夜的事,脑海中再次出现了那抹刀光,忽然意识到了之前从未设想到的方向。 如果自己和昨晚那伙人有某种联系,那么云歌呢既然她说和姜慈是一伙的,会不会也和昨晚的人有过接触 姜慈心中一紧,想到赵洵那边频频中断的线索,只怕云歌今日失约,没那么简单。 大人,快往河坊街! 赵洵看她一眼,不问她为何这样紧张,只是问:你知云歌住在何处 大概能猜到。姜慈说道,大人,此行恐有危险,常捕头他…… 赵洵点了点头,已经传信给他了,我们先行一步,到时候再见机行事吧。 河坊街如其名,是一条依河岸而建的小街,街边是一排排民居,偶尔会有小船从水道上经过,船夫的歌声便传到家家户户,小孩子们尤其喜欢这时候跑出来看,跟着一起在水边玩。但这时候,河边却一个孩子都看不到。 小街很窄,马车不能通行。这边到了街口,两人刚下马车,只见一个几个孩子就往这边跑,再一看,身后还有一些大人也跟着往外跑。 他们边跑还边喊:快跑啊!杀人啦! 姜慈和赵洵两人闻声对视一眼,无需言语,不约而同往人群跑来的方向而去! 街边都是民居,家家户户挨得很近,巷道并不宽敞;这会儿附近的人都跑出去了,此时越往里走,越是安静。 两人大概走了一阵,忽闻不远处打斗声传来—— 站住!别跑! 接着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回应道:不跑是傻子,谁站着被你们抓呀! 姜慈一听这声音,再听这说话的口吻,是云歌! 赵洵分辨了一下声音的方向,在那边! 那边云歌正施展一身轻功,在这街坊内穿梭,她对这一片地形轻车熟路,身形又是轻巧灵活,反倒是后面一群跟着的蒙面人们渐渐有些跟不上了。 这确实是不曾预料到的局面。 不论武力还是人力,云歌本来都不敌这些蒙面人。但是她聪明得很,蒙面人闯进家中时,她一刻都没多留,直接破窗而逃,边逃边喊杀人了,吓得周围百姓四散而逃,蒙面人给这混乱场面乱了阵脚,被云歌趁乱逃了出去。 这群人似乎也感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们领命而来,万万不能被云歌逃了。只见为首一人向身后做了个手势,众人领会,当即从几个巷道间分散出去,只留两人继续跟在云歌身后。 云歌只顾奔命,未曾察觉,直到了下个路口时,远远看见黑影一闪而过,她顿时意识到什么,当即想要改变方向,谁知左右两边的黑影也到了! 她脚步一顿,已是四面楚歌,不由心底一凉,心想这次恐怕是逃不过了。 蒙面人也不多废话,为首那人拔剑而出,一个招呼也不打就朝云歌袭来! 完了。她想。 正在此时,只听当的一声脆响,兵刃相接,余音震耳! 云歌只见那剑被一把横刀生生截在半空,她再一看,姜慈就挡在自己面前,而姜慈的前面,正是那日在画舫上的那位大人。 蒙面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眼神一眯,脱口而出,赵洵 赵洵笑了一声,你认得我 蒙面人沉默片刻,似乎也觉得自己失言,所幸一不做二不休,阴森森道:今日就算真的阎王老子来也没用,给我全都杀了! 姜慈 一声令下,场面突变,只见四周的蒙面人一齐亮出兵器,瞬间,三人就被包围在其中。 云歌刚刚才从生死关前走一遭,眼下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此时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先小声问姜慈,你功力恢复了吗 姜慈想了想自己时灵时不灵,偶尔还有点走火入魔的内力,有点抱歉地说:没什么进展。 云歌点点头,又问:那这位大人厉害吗他看起来像是能打十个。 他…… 姜慈还没说完,只听刚才那个蒙面人道:都给我上,他中毒未愈,内功大伤,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姜慈回头跟云歌说:就是他说的这么一回事。 云歌绝望道:那死定了。 姜慈说:别死,我还有事要问你! 云歌道:要是有命从这儿出去的话…… 好像为了呼应云歌这句话一般,话音刚落,蒙面人那边已经发起攻势,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一齐涌来。 赵洵横刀一挥,先挥退一波,紧接着他一个转身拦在姜慈身前,刀刃一转,又将那边几人斩于刀下。 这几招又快又狠,蒙面人瞬间减员小半,众人见势不禁开始怀疑赵洵身上毒伤已经痊愈,纷纷怯步不前。 姜慈和云歌被赵洵挡在身后,其余几方敌人肃清,巷子里就只剩下面前的蒙面人和他剩下的手下。 姜慈看了看周围,赵洵有心将她们带到了一处巷口附近,若能找到机会,便可从此处逃脱。 此时,赵洵站得笔直,他甩了甩刀刃上的血,问:还有谁来 见他没有丝毫退让,为首的蒙面人也觉得奇怪,便挥退手下,持剑走出来,两人在巷中对峙。 蒙面人眯眼打量着赵洵,冷笑一声道: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说着,他提剑而来,剑光一闪,人已至近前! 赵洵虽然内力有缺,但反应却不慢,剑风刚到,他横刀亦出,抬手堪堪拦下! 蒙面人见一招被拦,并不意外,他手上挥剑未停,剑招更快,攻势更强! 赵洵招招皆防下,一时间,只听巷中兵刃相交声不绝于耳。数招间,赵洵竟是一丝破绽也没有露出! 蒙面人见状,竟也有些难以分辨赵洵究竟什么情况,他深知自己不是赵洵的对手,唯恐赵洵已经完全恢复,不敢久战。正觉得棘手,余光正瞥见他身后两人。 云歌他是认得的,也知道她大概和赵洵没什么关系。不过,另一位蒙着面纱的女子就不一定了,他瞧着姜慈身形觉得眼熟,仔细一想,这不就是那日在驿站时,被他当做丫鬟的女子么。 如此看来,赵洵在江南镇时几乎和这女子形影不离。蒙面人心中不免称奇,他还不曾见过赵洵何时将女子留在身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正是大好机会! 赵洵的破绽岂不是就在眼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蒙面人忽然攻势一转,在赵洵面前虚晃一招,不等赵洵提刀迎上,蒙面人竟是转身避开,继而直接奔向姜慈的方向而去! 姜慈还以为蒙面人要对云歌下手,立刻拦在云歌身前,却不想正中了蒙面人的计谋。 云歌看着眼前背影,震惊道:你——!!! 赵洵即刻反应过来,他猛地一转身,一声小心脱口而出,然而姜慈根本来不及再躲。 那一瞬间,她似乎从赵洵脸上看到些许紧张的神色,紧接着,只见赵洵毫不犹豫地往她的方向奔来! 哈哈! 姜慈只听蒙面人发出一声低笑,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向赵洵喊道:别来! 但已然来不及了。 只见蒙面人突然脚步急停,剑柄在手中一转,笔直朝身后赶来的赵洵刺去! 赵洵从远处飞身而来,本就为能赶在最后关头拦住蒙面人这一击,没料想到对方会再次中途变卦。 对方亦是算准了时机,纵使姜慈那一声喊已让赵洵有所察觉,但已然错过了避开的时机! 姜慈瞪大了眼,看到赵洵就在自己两步开外的距离,长剑刺入他肩膀,他闷哼一声,反而攥紧了手中刀,强行催动内力,横刀一斩,蒙面人无处可逃,被他一击重伤,跪倒在地。 赵洵后退半步,抬手将剑从肩上拔出,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大人! 姜慈正欲上前,却见那蒙面人又从地上站了起来。 蒙面人已察觉到赵洵内功有异,想到此时若被赵洵逃脱,他回去交不了差也活不成了,于是决心趁赵洵元气大伤,拼死一搏! 赵洵方才强行催动那一招,已是内力紊乱,加之肩上一剑更是雪上加霜。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蒙面人见状,擦了擦嘴角的血,露出得逞一笑,他抬手号令剩下的众人,都给我上,统统拿下! 是! 众人得令齐上,云歌见状,也抽出腰间软刀迎战,将姜慈护在身后。但单打独斗也许还有胜算,这么多人她就有些力不从心了。 正僵持间,赵洵抬刀挥退众人,巷道的出口便在眼前。 走! 云歌会意,拉着姜慈就跑,姜慈回头一看,赵洵身影已被剩下的人拦在巷中,很快看不见了! 二人刚出巷口,姜慈脚步一停,云歌转身看过来,急道:怎么了!还不快跑! 姜慈却冷静道:上次一行的捕头你还记得吗他应该快到附近,你脚程快,有劳你去将他寻来! 云歌愣了一下,那你呢我带你…… 你一人前去最好,有我跟着你只会拖累你速度,放心,我自有办法! 云歌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好!人我一定给你带到。 云歌说罢,提起气劲一跃而出,眨眼间不见踪影。 只要能撑到常超来就行了,姜慈心中盘算,又觉得有了一线生机。 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想到赵洵飞身而来的场面,没再多想,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巷子里走去…… 那边赵洵还在巷中与众人缠斗,身上旧伤未愈,新伤又添,但他好像都未曾放在眼里,众人见状攻势不减,却迟迟未能挫败他分毫。 蒙面人方才所伤不轻,此时退到众人身后,远观战事,暗自惊异赵洵竟是这般难缠,叫人头疼不已。他不由想到方才自己所中刀伤,若不是赵洵功力有损,只怕刚才他已交待在此处。 此时,他深知再战对双方都不利,只紧盯着赵洵一举一动,企图从中找到任何一点破绽,逆转眼前局势。 就在此时,赵洵再次挥刀,可动作却仿佛到极限一般,忽然一顿,虽是瞬息之间,但交战时确实致命关键! 蒙面人目光一亮,怎会放过这个时机,他趁赵洵不备,当时从后方提剑而出,只见那剑尖不偏不倚,直指赵洵心门! 赵洵余光瞥见,转身欲拦,谁知此时不慎牵动内力,引得毒伤又起反应,他挥刀同时,又如刚才那般,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他动作一顿,刀未抬起,失了防守的好机会,对面长剑趁机已至胸前!! 赵洵!拿命来! 蒙面人一声大喝,一剑既出,已是毫无阻碍,今日,赵洵项上人头定然是他囊中之物! 然而,正是剑尖距离赵洵心口分毫之差,不知何处飞来一招,只听叮得一声撞在剑刃,生生将其断成两半! 其招之快,人影未见,胜负已定。 当啷一声,剑身半截落地,这声响似乎让蒙面人从怔愣中清醒过来,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握着剑柄的手被震得微微发颤。 他随即转头看去,只见巷道的墙上,一把匕首笔直没入其中,方才正是这把匕首将他的剑一分为二! 蒙面人环视一圈未见人影,便对着周围道:奉劝阁下不要多管闲事,此处乃是…… 他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不紧不慢地走来,蒙面人一看,暗自吃惊。只因此人他并不陌生,不久之前还被他当做诱饵,没想到却有如此功力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此时她脸上面纱落下,蒙面人定睛一看,那吃惊直接变成了惊吓! 姜慈!你没死 赵洵闻言一愣,只见蒙面人正用一副见到鬼一样的表情盯着前方,他顺着目光看去,果然是姜慈又回来了。 眼前的姜慈看上去没什么不同,神色如常,但一举一动却又和往常不一样。 她目光直视着蒙面人的方向,但似乎又没将这个人放在眼里,只是一抬手,就见墙上匕首有所感应,刀身微颤,瞬间脱离墙体,嗖得一下,又回到她手中。 她看也不看周围,匕首在手上转了一圈又再次飞出,所到之处无不是精准将蒙面人的手下一招毙命。 出手之快,就算是赵洵也不得不感叹。 一瞬间,在场就只剩下蒙面人的头目一人。 熟人相见,却今非昔比,眼前景象,绝不是叙旧的好时候。 蒙面人质问道:你究竟……是谁是鬼又为何阻止我杀赵洵! 她看着蒙面人,开口道:杀。 接着,她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她面色毫无变化,语气中也没有一丝感情,就好像……天生的杀人工具。 蒙面人喝道:姜慈!你这么做,莫非真打算背叛主公吗! 闻言,姜慈握紧匕首,但脚步未停。 蒙面人急道:你也不在乎自己母亲的下落了吗! 姜慈脚步一顿。 赵洵看到她的神色有一些动容,好像有什么要突破那层冰冷的神情,但最终她只是有些困惑,露出一丝迟疑的表情。 母亲 赵洵听见她开口,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随即他神色一变,提醒道:姜慈!小心! 那边蒙面人掌风迎面而来,对,我这就送你去黄泉见她,让你们母女重逢! 记忆与梦 姜慈!!!! 一声女子的呐喊,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既熟悉,又有些陌生。 姜慈恍惚间睁开眼,只见自己手中握着匕首,站在之前的巷子里,巷子的尽头,是云歌飞奔回来,却惊恐地望着她的方向。 怎么了 姜慈怔神间,忽然背后有风掠过,不待她转身,只听常超喊了一声大人! 对了,赵洵! 她不是回来帮他的吗现在如何了 接着,姜慈只感到有人轻轻倚靠在身后,一片温暖将那阵充满杀意的寒风被隔绝开来,一时间,小巷里的刀光剑影都沉寂了。 赵洵挡在她身后,硬生生接下了蒙面人那一掌,他也没再给蒙面人机会,一刀没入对方腹中。 很快,血腥味在四周弥散开来。 姜慈抬头看去,赵洵正背对着她,她听见他轻声的,略有些疲惫地问:你清醒过来了吗 我……姜慈刚一开口,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赵洵只听云歌呼喊出声,他立刻转身过来,伸手一拦,堪堪将昏迷过去的姜慈接住。 云歌着急赶上前来,问:她这是…… 赵洵摇了摇头,眼下情况也来不及解释前因后果,只道:晕过去了。 云歌松了一口气,忙从赵洵手中接过姜慈,带她先回马车上。 这时常超也终于赶到。他本来看到今日为赵洵驾车的手下忽然来寻他,就料想到事情有异,一刻也不敢耽误就往这边河坊街赶来,没想到到这儿还是迟了一步。 常超一见面前景况,上前请罪道:属下失职,请大人责罚。 赵洵摆了摆手,道:去看看还有活口吗。 常超应了一声,来到蒙面人身边,此时蒙面人虽受了一击无法再行动,但一息尚存,常超将他脸上面罩拉开,露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脸。 蒙面人躺在地上,眼珠子转过来,看了常超一眼。 常超问: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听罢,却嗤笑一声道:看来她什么也没告诉你们。 常超眉头一皱,他方才不在这,不知道事情来龙去脉,此时一听,困惑不已,她谁 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赵洵一眼,说:侯爷…… 赵洵靠在墙边,没搭理他。 那人呛了一口血,咳了半天,依旧自顾自道:那个人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常超不知这人在说什么,但赵洵没发话,他也不敢打断,只好听这人断断续续地接着说。 侯爷……若不想惹事上身,就离她远一点。 她她是谁常超心里冒出了一个名字,但是他不敢问,甚至也不敢看赵洵了。 直到赵洵走了过来,他俯下身,一双灰色的眸子盯着那人道:你身后的人是谁。 那人好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他闭口不答,赵洵却在这时一把捏住他下颔骨,逼迫他张开了嘴。 赵洵说:不说,想咬舌自尽 那人见计划失败,又抵抗不得,怒目而视。 不急,回京之后,有的是时间让你慢慢说。赵洵示意常超,把他带走,其他的找人来处理了。 是,大人。 车行一路,终于到了目的地。云歌从马车上下来,看见眼前茶园竹楼,想到自己上一回还是偷偷摸摸的半夜前来,此时不免十分感慨。 众人往竹楼门口一站,云歌就见一个两撇小胡子的中年男人慌慌张张从楼里跑出来迎接,一见众人模样,惊得不会说话了。 这……这这这这……大人啊……还有姜姑娘……这都是怎么了!这人又是谁! 常超打断他一连串的震惊,说来话长,劳烦郭大人先去镇上请大夫来。 小胡子连连应声,也不多言,匆匆走了。 继而,常超又对云歌道:也要劳烦姑娘帮忙。 云歌点了点头,带路吧。 竹屋里都是男子居多,本来也不便照顾姜慈,有云歌随行回来,倒是方便了很多。 昏迷不醒的姜慈被安置在床上,云歌就留在她房内。 常超只交待道:姑娘稍后,大夫应该很快就到。 云歌应下来,她以为常超还要再说些别的,谁知道对方说完这句话以后就匆匆走了,甚至连屋门都忘了关。 云歌看着这来去自如的屋门,心情很是复杂。 她想:这儿的人是从不把别人当外人吗怎么一晚上过去,我就能在这儿来去自如了 但她也是心里这么想想,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姜慈,脑子里都是方才在巷子里,对方挡在自己身前的画面。 我云歌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云歌叹了一口气,随即关上屋门,搬了个小凳守在床边,喃喃低语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那日你明明已经……若是换做以前的你,今日肯定不会…… ………… 姜慈在昏迷中听到有人在说话。 是云歌 姜慈的记忆还停留在云歌在巷子里喊她,后来怎么样了 姜慈一着急,想着赶紧去找云歌问问,谁知道一睁眼,面前竟是一方她从未见过的庭院。 这仿佛是冬天,四周白茫茫一片,庭院里的池塘上结了一层冰,她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快冻成了木棍,正想离开这个地方,一抬腿,只感到脚都麻了,身子不稳,往前一扑,摔倒在地。 她冻得都不知道痛,手撑在地上准备爬起,往前一看,却傻眼了——这手为何这么小 她连忙低头再看,只见整个身体都是小小一只,估摸着还是个十来岁的孩童模样。 不等她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责难的声音传来。 姜慈!你又在偷懒了!为何不去和姨娘学女工 姜慈转过头,看见一个嬷嬷模样的人十分生气地朝这边走来。姜慈也不知道自己站在这儿干什么,所以一时无话,可看在旁人眼中,这大概就是沉默地反抗。 果然,那嬷嬷又道:下次再见不到你去学,老爷也是要生气的!你现在还小,不懂这些,这都是为了你以后好!你看谁家的小姐不会绣个花什么的! 姜慈没说话,手脚好不容易能使上力了,她默默从地上爬起来。 她心想:都是为了我好,却不见你来扶我一把。 那嬷嬷走近了,不待姜慈看清她的样貌,却见眼前一切又变得模糊起来,她所在的场景似乎被时空扭曲,再一转眼,她发现自己又来到了一处荒芜人烟的河滩边,她方才站定,只听身后又是一声斥责,一个男人的严厉声音传来: 姜慈,你怎么又在发呆,昨日教你的那套剑法可学会了 这是她习武的师父 姜慈想看看此人什么模样,但不等她抬头,却感觉到一个温热宽大的手掌覆在自己头上,轻轻地拍了拍。 很温柔。她没想到姜慈的师父是这样的。 只听那师父接着道:明年你就该出师了,若不好好学,到时候该如何向主公交待 主公 又是这个主公,这到底是谁 姜慈想问,但她刚张开嘴,眼前画面又再度变了。 这一次不同于之前,周遭忽然变得阴暗无比,与其说这是一间屋子,不如称其为牢房更加合适。 屋子里很安静,姜慈发现自己坐在地上,手中握着一把剑,不远处似乎躺着一个人,昏暗的光线下,她看不清对方的脸。 这时,屋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外明亮的光线晃得她睁不开眼,目光所及之处,只能看见来人一双不沾一点灰尘的靴子。 他仿佛是怕屋里地上的血弄脏了他的鞋,只迈进门口一步,就站住了。 姜慈听见他笑了,随后用一种极为古怪的声音道:姜慈,你果然不负主公厚望,将这一套剑法练至炉火纯青了。 随着他说话,屋外的光线似乎有了某种生命力一般,从门口不断延伸至屋内,最终触及地上躺着的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只是青丝掩去面目,白衣一片殷红,一瞬间,姜慈只感到自己剑上的血迹分外刺目,她手一抖,剑掉落在地上。 门口那人又笑了一声,似乎真心觉得这场面十分值得庆贺一般,问姜慈道:手刃师父的感觉如何这可是主公的良苦用心,你往后一定要记得,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是赢到最后的人。 姜慈闭了闭眼,眼前的黑暗暂时消散,再睁眼时,她却坐在一面铜镜前,面前是一块未完成的刺绣。刺绣到一半,却不知怎么的,又突然被毁了,牡丹的针线被挑乱,桌上尽是狼藉。 她抬头望去,铜镜中映照出一个模糊的身影,她的长相,已与现在别无二致。 只是那时的脸上充满了某种厌恶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窗户忽然被人敲响,不用她回应,来人已径自推窗而入。 主公让我告诉你,赵洵不日回京,你且做好准备。 姜慈听见自己说:这计划真的可行吗,我都没见过这个赵洵…… 来人说:你无须管这么多,你只需绣好你的花,做好你的侯府夫人。 姜慈握紧针,不发一言,心里百转千回的是,为何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依旧要走到一步,那她学武是为何她一路走来,手上沾染鲜血,就为了嫁与赵洵,成为深居府中的一枚棋子吗 对方好像看穿她心中所想,问道:这是主公计划关键一步,你不愿 我…… 姜慈一开口,说过的话都已经模糊远去,画面几经流转,最终回到了故事的起点。 只不过这一次不在画舫上,而在冰冷的水流中。 姜慈任自己在水中缓缓下沉,看着愈发遥远的水面,那一点微弱的光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她感觉到自己笑了一下。 那是姜慈在笑。 …… 一股窒息的感觉瞬间袭来,姜慈在睡梦中被呛了一下,不住地咳了起来,她猛然睁开了眼,看见云歌正坐在自己对面,脸上满是担忧。 云歌:姜慈你怎么了是哪儿疼吗 姜慈回过神,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安亲王 常超抱着剑,在门外守了大约小半个时辰,大夫就提着药箱从屋子里出来了。 大夫,怎么样了他立刻上前问道。 大夫关上门,叹了一口气,说:条件有限,只简单处理了皮外伤,有几处伤口深得很,一定要好好养着,不可再动武。方才我开了药方,等天亮了,你尽快去药房抓药。记得让伙计帮忙把药草磨好,分隔几份,每日涂在伤处,连续十日不可间断。 常超点了点头,一一记下了。 他一路将大夫送到竹屋外,大夫临走前,想了想,又忍不住回头来叮嘱两句,我见你家主人对自己的伤势不怎么关心,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告知你一下。 常超一愣,附耳过去,请讲。 大夫道:方才把脉时,老夫隐隐察觉到他这一身气血游走不定,时而躁动不安,时而又好似陷入泥潭,是血气难行之症,因是内伤在经,常人如此,定然疼痛难忍。 常超道:但我家大人看似一切如常 大夫说:大概是毅力坚定,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症状持续很久是否是因毒物所致 常超便问:大夫可有医治之法 大夫摇摇头,毒因不明,因此难解。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见此毒非是中原之物,寻之更是费心。 常超道:那这…… 我今日所言,权当提醒。看得出你家主人武功高强,一身本领在身,才能与此毒牵制抗衡。但那毕竟是毒,有毒之物在体内存留之间越长,越是危险。长久以往,难免引起祸患,轻者暂时功力受损,重者可能伤及肺腑,往后练武都受此影响。 大夫说完,不欲久留,便告辞离开。 常超闻言心中一顿,赶紧转身回到竹屋中。 赵洵的屋门半掩,他刚换下一身脏污的衣服,稍作清洗后,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烛火很亮,桌上放了一封晚些时候才到的传信。常超瞥了一眼,信封口上印着侯府的标志,是一封家信。 常超很快移开视线,低头向赵洵道:大人,河坊街那边已经处理妥当了。 赵洵应了一声,刘夫子那呢 常超说:这刘夫子看来很少外出,平日也就是学院和家中两边跑。基本也没什么深交的人。 最近也没什么异常 不曾听说。 赵洵沉默片刻,心中了然,如此一来,确实只能从京中寻找答案了。 常超这会儿听到回京,想到方才大夫说的那番话,不禁也像郭大人那般感到松了一口气,大人,可还是明日启程吗属下这就去准备。 嗯。赵洵看他一眼,对了,姜姑娘如何 常超道:姑娘已经清醒了,大夫看过了,说是没大碍,就是消耗太大,身体有些负担不起。哦对了,云歌姑娘也一直陪着呢,她要如何处置 赵洵摆了摆手,派人盯着,先看一阵情况再说。 好。 赵洵说着,这才打开那封信,他扫过一眼,跟常超道:请郭大人来。 是。 郭越闻讯赶到时,手里还拿着他没吃完的半个饼,他正准备藏,赵洵瞧见了,冲他招手。 喝点茶,正好边吃边聊。 郭大人受宠若惊,慌忙坐下,不知道大人要说何事 赵洵不紧不慢,先道:郭大人也知,我多年在外,对京中之事知之甚少。 郭越点了点头,侯爷自年少时奔波塞外,数十寒暑,京中变化非是一朝一夕,侯爷感到陌生也是正常。 赵洵道:郭大人是朝中元老,听闻大人在京城广结人缘,有一人想与大人打听一二。 岂敢岂敢,下官也只是有幸结交几位……郭越连连摆手,谦虚道,不知道大人您想打听何人 赵洵开口说了一个名字,安亲王,纪远。 郭越哎哟一声,没想到赵洵会问到此人,但这两人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是有交集的样子。郭越琢磨着,有些为难道:安亲王大人,下官平日里也只结交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安亲王这样的贵人……下官也没那个机会见呀。 赵洵道:无需深交,稍有了解即可。我只记得他是圣上的兄长不过近几年也不曾在朝堂上看到过他的身影 是的,大人记得不错。郭越想了想,过了一会儿,道:之前没太在意,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安亲王已经好几年不涉朝政了,许久没见他露面。 赵洵好奇道:我印象中,他也不参与军事,似乎也未曾与他有过往来。 郭越一副此乃常事的表情,道:安亲王出了名的深居简出,就是连坊间传言也是屈指可数,要说最近这些年有什么相关的事……我听说几年前开始,这位王爷收留了不少门客。 门客 是啊,说起来也是一件好事,好些来京城苦读的学子风餐露宿,有王爷接济,吃喝不愁,听说之前的几次考试,王府上的几位学生成绩都不错,这也算是报答王爷知遇之恩了吧。对了,有一段时间,这也被传作一段佳话呢。 郭越说到这,又继续道:不过这也不是突然之举,安亲王毕竟是出了名的热心肠。 怎么说 更早些年开始,安亲王就收留一些无家可归的孩子,王府供他们吃住,他们就留在王府做事。郭越叹道,有几分敬佩之意,听说也有些人长大后想走的,王府也不拦着,从不求这些孩子们报答。 赵洵沉思片刻,道:听起来这位王爷是隐居京中,不理朝政,一心做善事了。 可以这么说。不过王爷低调得很,从未见他大肆宣扬过这些,下官这也是偶尔听到知情人提起,才多问了两句。郭越笑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赵洵才继续问道:那你可知,安亲王府有位郡主 郡主好像是有听说,据说安亲王府上就这一个女儿,自然视为掌上明珠。郭越想了一会,没什么印象,逢年过节时,百官朝贺,庆典上王公贵族齐聚,倒是也能见到些世家子弟,但……可能是安亲王将这位女儿藏得太好,不曾出席这些场合,所以下官印象中倒是从没见过。 掌上明珠 是、是啊。郭越迟疑道,大人问这个是…… 赵洵沉默片刻,说:先前我回京时,圣上说要为我说亲。 这说来是私事,但在京中也不算是秘密,但凡圣上御赐,都是满朝尽知。 郭越哦了一声,有所耳闻,下官先贺喜大人…… 赵洵摇了摇头,说:不用,这亲我也是要退的,只是圣上又下了一道旨意,让我一时也有些不太明白了。 郭越心里好奇得不行,嘴都已经张开了,但想想这事儿吧毕竟涉及密旨,他一介小官,知道这么多皇族内部的事未免有些逾越。 他不敢问,但赵洵直说不误。 只见赵洵拿出那张侯府传信,道:一个月前,圣上让我去见王府郡主,我那时不在京城,不曾赴约…… 郭越听着,点了点头,心想怪不得圣上要动怒,大人您这不是故意抗旨吗。 本想着这次回去以后再去说清楚,谁知道昨夜又来传信,圣上旨意有变,让我不用去见郡主了。 郭越愣了一下,为何 据说是因为郡主抱恙,卧床不起,不便待人。 这……这事儿竟然这么巧 赵洵点了点头,不管如何,总归是比无端嫁入侯府要好些,也省去我去和圣上游说。 郭越心里嘀咕着你就是想抗旨吧,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问:既然如此,那大人还有何事不明白 赵洵便把那信放在郭越面前,郭越目光一扫,反应过来时想闭眼已经来不及了,只见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郡主抱恙,上赐婚与云瑛公主。 郭越脱口便问:云瑛公主是谁 问完,他心想完蛋,这是自己该问的吗退一万步说,这公主皇子的事,轮得到他一个小小的大理寺丞来多嘴 但此时,他想跑也跑不掉了。 赵洵看了他一眼,说:据说是圣上失散多年的女儿。 失散多年,前两日认亲,其中由来细节尚未调查清楚。赵洵只是困惑,怎么刚解除了郡主的婚约,这边又突然来了一位公主 这皇室认亲走得是什么流程赵洵想了想,觉得很是荒唐,才几日,就多出了一位公主 这……郭越长大了嘴,他掏了掏耳朵,好半天才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不是幻觉,大人,下官能当做刚刚什么都没听见吗 赵洵笑笑,不能,而且回京之后,你去帮我查查这个‘失散多年’到底是个什么渊源。 这……唉……下官领命。郭越万念俱灰地啃了一口饼,最后挣扎问,大人,那这俸禄是不是也…… 算我的,回京之后就兑现。 哎!那下官就先谢过大人! 最后,赵洵将那封家书放在烛火间引燃,丢在铜盆中烧了,郭越临走前,只听赵洵在他身后叮嘱道:此事,不可有第三人知道。 郭越连忙道:自然,请大人放心。 王府 京城,宫内。 清晨时,太阳初上梢头,一个小太监脚步匆匆从殿外进来。 到了太后寝宫门口,小太监张望了一眼,正巧有宫女路过,他便问道:太后可用过早膳了 宫女笑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太后已在花园散步了。 今日倒是好兴致。小太监也笑,应了一声,劳烦通报,圣上一会儿就到。 宫女点头应下来,转身便去了。 皇上到园中时,远远见着太后正坐在石桌边。她怀里抱着一只纯白蓝眼的狮子猫,那猫晒在阳光里,白得发光似的,浑身的毛都被顺得服服帖帖的,胖乎乎、暖洋洋地窝在人怀里。那猫本是谨慎的,此时听见有人来了也不躲,只懒洋洋地睁眼瞄了一眼,甩了甩尾巴,接着又不动了,眯上了眼。 皇帝上前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快起来吧。太后瞧了他一眼,将猫交到宫女怀里,这一阵子,好久没瞧见皇上了。 皇帝道:近来要务繁多,一直抽不开身;今日得闲,一早便来向母后请罪了。 太后也不是真要责怪,听此一言,那一点点不满也消散了。只见她一抬手,皇帝意会,挥退了丫鬟,亲自上前去扶,儿臣陪母后散散心。 甚好。 今日阳光不错,花园里正是秋景最佳的时候,一片片红枫如火,脚下是常青的绿叶,一步一景,丝毫不觉枯燥。 二人走了一阵,太后好似无意间开口问道:对了,上回听皇上提起的说亲一事,后来怎样了 皇帝本来心情尚可,一听这事儿,脑子就开始嗡嗡作响,唉……儿臣也未曾想到,第一回操办这事儿,就碰上了硬茬。 太后听罢,笑道:怎么,叫皇帝你头疼了仁章他莫非还想抗旨 皇帝叹气道:何来抗旨,儿臣到现在甚至连他一面都没见过。 太后奇道:这是为何他回京也不少日子了吧 皇帝说:赵洵这人太不知进退,刚到大理寺就要翻什么案,早不在京内。哼,谁知道他是不是要借着查案的机会跑去江南。 仁章从小做事就一板一眼,前几日还听人议论,朝中人都怕他太后想了想,道,不过他自幼也是在宫中长大,他那心气儿皇上也清楚。不管怎么样,哀家曾答应他娘亲让他好好成家立业。如今他胜仗归来,算算年岁也时候成家了,御赐姻缘一事,还得皇上你多费心。 皇帝点了点头,若论辈分,朕也能称他小叔,这事儿可由不得他任性。 太后闻言知道皇帝对此事上心了,也不再多言,轻拍了拍皇帝的胳膊,起风了,回去吧。 好。 与此同时,江南往京城的小道上,一小队精简的车马才刚刚上路。 赵洵几人骑马走在前面,后面驾着一辆小马车。 马车窗的帘子被人掀开了一点,云歌从后面露出一个脑袋,她看了一眼周围,这么一会儿时间,江南镇已经被他们丢在了身后。 云歌看了一会儿,有些依依不舍地把帘子放下来,回车内坐好。 一抬头,就见姜慈正瞧着她。此时马车里只有她们两人。 云歌:看我干啥。 姜慈道:你要是舍不得离开江南,现在下车也来得及。 也不是舍不得,就是一想到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颇有些感慨而已。云歌一想到自己差点把小命交待在这儿了,还有些后怕,这会儿才想起来问,对了,你们那时候怎幺正好在那 姜慈实话实说,我有事想问你,就去画舫老板那问了你的住处。 云歌惊讶道:凤无双怎知我住哪! 她也不知,只是说了个河坊街,我们打算自己去找的。 哦,还好还好。 姜慈见云歌松了一大口气,仿佛是远离了什么洪水猛兽,不由联想到凤无双的样子,疑惑道:凤老板虽是有些经商手腕,不过看起来也不似不讲道理的人,大家都是女子,你怎么这样怕她 云歌闻言一愣,又看她一眼,忽然严肃道:讲不讲理暂且放在一边,但有件事你是不是不知道 什么 云歌凑过来,在姜慈耳边悄悄说了几句,然后又撤远一些,看姜慈反应。 只见姜慈一瞬间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说……凤……是、是男…… 云歌点了点头。 姜慈目瞪口呆,她一个从新世纪来的人,听到这消息虽然不至于大惊小怪,但一想到自己曾和对方面对面交谈过却毫无察觉,这一瞬间,她对凤无双甚至有些肃然起敬了。 不过他也就这么个令人不解的爱好,人还算不错。云歌说了两句,又看了姜慈一眼,道,你不会是一个人去问的吧 姜慈摇了摇头。 云歌了然道:和那个赵洵话说他真是那个新上任的大理寺卿就是说书的经常说的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小侯爷 姜慈不知道说书人是如何说的,却是很想知道赵洵本人听到这些话会如何反应。她问云歌,你知道他 提到赵洵,云歌如今都有点佩服自己,竟然敢在那个赵洵眼皮子底下作祟,可真是太有能耐了。 云歌道:哪有人不知我只是没见过本人罢了,要是先前知道,我也不敢…… 姜慈看她一眼,不敢什么不敢半夜去竹屋,还是不敢在画舫上编故事 说到这儿,云歌也反应过来了,姜慈他们去找了凤无双,必然也是为当日画舫一事,既已聊过,那么云歌当日隐瞒画舫实情一事,姜慈他们也一定知道了。 云歌当初想的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让姜慈他们找不到,这事儿也就这么过去了。谁想到几日过后,自己不仅和人家同坐一辆马车,不久之前还被人救了一命,此情此景,倒让她有些坐立难安了。 于是云歌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我那时不知你……不过我所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 哦大部分姜慈笑笑,那小部分是…… 我当时只负责将你接到船上,也不知道具体任务是什么。只是船行了一阵,突然来了几个杀手,你们在外面缠斗起来。云歌道:你也知道,我只会点轻功,当时那场面把我吓坏了,什么也没想,赶紧找了个机会逃到岸上。 我躲起来看你们打了一阵,你特别厉害,那几个杀手都不是你的对手。但后来画舫撞到了暗礁,你们在船上才经过一场恶战,压根没有防备此事,最后一同落入水中。 我在岸上等了好一会儿,看到那个护卫将小姐救了起来,两人往山那边去了。接着我又等了好一阵,水上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云歌说着,顿了顿,我不知道你是从别的地方上岸了,还是没上来,后来我又回到船上,也没找到你的影子,就以为你已经……我又怕凤无双问起此事,后来将画舫送回了码头。 姜慈惊讶道:原来还有杀手 云歌点了点头,我也觉得奇怪,不过那些杀手一个活口也没留,你们来之前,我还回去看过几次,什么都没发现。 姜慈听完,一时沉默,云歌以为她不信,道:这次可全都是真话!我那时看到你没说实话,只是有点怀疑你是不是被人顶替了身份,毕竟我亲眼看到你落入水里。 姜慈点了点头,所以你才跟到竹屋来,想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姜慈。 嗯,毕竟你当时和官府的人一起出现,我还以为是针对我来的呢。话说到这,云歌又联想到眼下情况,不由感叹道,真没想到你会和赵洵一路,而且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还执意要回京……哎,你真的要回去 姜慈叹气,这问题你这一路也问了十几遍了。 云歌急道,你说你记忆受损,这些人记不清也就算了,但京城是个什么地方你不会也不记得吧那些人都当你已经死了,江南镇那些见过你的也都没活口了,风声没到京城,你本还能逃过一劫,但你倒好,偏偏还要再跳回去!我看你不如找几个敲锣打鼓的,沿着街边走边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姜慈回京了! 姜慈没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问:你当真不知那个‘主公’是谁 这问题你也问了十几遍了。云歌模仿姜慈的语气道,我就是个接应你的小喽啰,在京城时都是另有人传话,其他人连面都没见过,更别说主公了。 姜慈又问:那你之前,听说过我吗 云歌犹豫了一下,又伸出头去看了看外面,方才悄悄道:我只有所耳闻,听说过你出身王府。现在想想,当初那位与你随行的小姐,莫非也是王府中人看上去身份颇为尊贵。 姜慈心想,她这说的小姐应该是晴华。在剧本里,晴华确实是王府的郡主,这点不假。 但是放眼陈国,王爷也不止一个。姜慈试着问道:那个王府 云歌低声道:安亲王府。 回京 人在他乡为异客,不仅如此,还身陷谜团,值此关头,忽然听到一个人如此信任之言,姜慈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她忍不住道:大人,您就不怕我记忆恢复后跑了吗 赵洵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抬眼看她一眼,你大可一试。 明明是和往常一样的目光,但此话一出,那双灰眸却好像野外盯上猎物的猎鹰一般,让姜慈莫名其妙觉得后背传来一阵寒意。 那句话怎么说得来着,试试就逝世。 她干笑两声,见好就收,一个迈步退到门口,语速飞快道:开玩笑的!大人好好休息吧,我告辞了! 说罢,不等赵洵再说一个字,姜慈已经没影了。 屋门重新关上,桌上的烛火再次晃动了几下,赵洵盯着火苗出神,只感到伤口上涂的药开始起了作用,烧得火辣辣的痛。 又过了一会儿,门又被敲响了。 来人低声问道:大人休息了吗 这一次确实是常超了。 赵洵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常超得令,推开门,先在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见赵洵脸色不佳,便小心翼翼走了进来,问道:大人的伤如何了 不提伤还好,这一提,他见赵洵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 常超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也不敢再问,甚至不等赵洵说话,他接着就岔开话题,道:之前调查的事情有回音了,是关于姜姑娘的。 赵洵闻言却并不很感兴趣,现在才有消息 言外之意是,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在此期间又发生了这么多事,当初探得的消息如今也大多用不上了罢。 这事儿还是当初刚遇见姜慈时赵洵交办的,到今日才有消息,不是因为消息来的慢,而是查不到。常超也没想到姜慈的身份这么难查,他手下那些人翻了好几日卷宗,才勉强扒拉出一点蛛丝马迹。 常超小心翼翼道:但属下听闻一事,觉得还是应该让大人知道。 何事 常超道:姜姑娘曾出入安亲王府,有人看见她与郡主来往过。 赵洵闻言一愣,安亲王府的郡主 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常超道:是的,据说两人看起来关系不错。不过,姜姑娘身份尚且不明。 赵洵想了想,忽然问起另一件事,这段时间,你手下的人去王府查了 只在附近,未曾靠近。而且据传信,王府最近也没有什么异样。 没有异样 常超一顿,重复了一遍,确实没有。 车马往来呢 府中家眷偶有出行,没什么特别的。常超不解,大人有何疑虑吗不如交待下去,让人再去看看 不必。赵洵屈指在桌上敲了敲,只是听说郡主身体抱恙,按理来说,寻医医治,王府门前至少会有些动静。 也许是没留意。王府门客众多,虽然王爷家眷不常露面,不过门客来往也忙碌得很。 赵洵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这事先不要声张,一切到了京城再做安排。 常超明白,那属下就告退了。 虽然在江南镇时出了不少插曲,不过回京这一路上倒很安稳,一直到京外都算顺利。等一行人到了城门,例行检查时,守卫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马上的赵洵,于是屁颠屁颠跑了大老远来迎。 侯爷!哎哟,还有郭大人和常捕头。 郭越属于是人缘好,上哪儿都能混个脸熟;常超是职务在身,满京城跑,和关卡驻守之类的人员常打交道。 几人纵马而来,守卫都认得,自然无需再查;只是再一看,却见三人身后还有一辆马车,便例行公事拦下了。 郭越眉毛一挑,这是何意 守卫:大人,这马车里是…… 郭越啧了一声,道:侯府马车还要查 守卫也很为难,大人有所不知,最近严得很,小人也…… 赵洵在旁边道:老郭,让他查吧。 郭越一听,不情不愿地让开了。 多谢大人。守卫向众人行了一礼,便上前来到马车前,得罪了。 说罢他将车帘一掀,只见里面坐了两人。其中一人看上去年纪不大,十几岁模样;另一人佝偻着背,头上包着头巾,看上去是位老妇人。两人紧紧依靠着,好似被守卫吓到一般。 守卫见此,扫过一眼便放下了帘子。 郭越在一旁凉飕飕道:怎样,查出什么可疑没有 守卫道:不知这二位是…… 郭越一板一眼道:这二位来京中寻亲,谁知半路遇劫匪。好在大人路过,救了她们一命。你也看到,这老人家腿脚不便,大人好心让马车送来一程。 守卫不疑有他,原来如此。 郭越哼道:现在能放行了 当然、当然。守卫讪笑着,连忙叫前面人撤开路障,大人慢走。 赵洵一行便重新上路,守卫瞧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没过一会儿,又有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被例行检查拦了下来。 马车上的人没说话,只是帘子被人从里面撩开了一角,守卫看见一抹青色的袖口从中伸了出来,手上拎着一块玉牌。 守卫一见,便不敢再往里张望,低头小声道:大人,检查过了,小侯爷他们只带了自己人回来。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传来一个声音问道:车中何人 守卫便将方才所见如实说了,仔细看了,那两人都不是画像上的人,年龄也不相符。 青衣人闻言,不再说话,车帘放了下来。 守卫见状,立刻退了下去,朝前面道:这辆车没问题,放行! 那马车离了关卡,摇摇晃晃,却是朝着和赵洵他们截然不同的方向离开了。 走了一阵子,马车离开了大路,路上人渐渐少了,马车夫摘下斗笠,向车里的人道:大人,您是怀疑那歌女失踪的事……和赵洵有关吗 车里淡淡应了一声,这事儿没办好,我们都躲不了责罚。 车夫道:但是这一趟江南行,赵洵什么也没查到,我们目的已成…… 同时也留下了诸多马脚。青衣人微怒道,不是失踪,就是下落不明,我要的人没有一个带回来的。 车夫挣扎道:但那姜……歌女说她已经淹死了,这是亲眼所见。 车里冷冷道:那歌女呢 歌女……歌女可不就是那个失踪的吗。 车夫话到嘴边不敢说,直觉失踪这个词已经不可再提。他也确实没想到,本来那日派出去的人要活捉一个歌女绰绰有余,谁能想到不仅歌女没抓到,那些手下竟然也一个活口都没留,被人处理得干干净净。 会是谁出手是赵洵吗但是赵洵是来查另一件案子的,与那歌女又有何干分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但若不是赵洵,放眼江南镇上还有谁能有如此手段呢 可是,如果赵洵真的救下歌女,为了歌女的安全,必然会将她带在身边,但这一路上他们连歌女的影子都没见着,马车里的情况也是一览无余,车夫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这人还能藏在哪儿,只能说明这事儿和赵洵没关系。 但青衣人显然没这么容易放松警惕。 先不去主公那。 车夫愣了一下,那去哪 回府,另外立刻派两个人去跟着赵洵。青衣人说着,咬牙怒道,我倒要看看赵洵这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是。 哒、哒、哒…… 车马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众人下了马,在路边稍候。紧接着,马车也停稳了,只见车上先下来一个年轻的姑娘。 常超上前帮忙掀开车帘,那姑娘一转身,去搀扶车里的人。 婆婆,慢点。 不一会儿,便从车里出来一个老妇人,她颤颤巍巍地扶住姑娘的手,似乎腿脚不怎么灵便,唉声叹气地,慢慢从马车上下来,和众人一起站在宅院门前。 只见这位老人家抬头看了一眼周围,把附近打量了一圈,才哑声问道:几位大人……这就是我家……好大儿在京城的住处吗 咳咳…… 咳咳…… 那边郭越和常超同时呛了一下,顿觉此话不是他们能接上的,十分默契地一齐偏开头,当做没听见。 那旁边站着的姑娘有点想笑,但赵洵一眼瞥了过来,她嘴角一撇,不敢笑一点,还伸手偷摸在老妇人腰上戳了一下。 姑娘低声道:姐,你不要命了!这便宜也敢占 老妇人也低声道:不是故意的,太投入了。 说完,她又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赵洵,后者面无表情,正盯着她,眼神一交汇—— 赵洵:再说一遍这是谁的住处 姜慈:大人,演戏演全套,骗过自己才能骗过敌人啊! 众人一阵沉默,赵洵不说话,另几位也不敢说。 这时,只听老妇人扬声道:既然到了,几位大人也辛苦了,不如一同进来,喝杯茶再走吧。 郭越和常超转头看向赵洵。 赵洵看了老妇人一眼,最终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随后,几个人一同进入宅中,常超走在最后,待众人走了,他才往外看了一眼,关上了院门。 宅院 这小宅院是一处位于京城东市的一套二进小院,位置偏僻,环境清幽。据说是赵洵除侯府外在京城置办的私宅,他不常来,左右也鲜少有人过问;明面上,只当这是谁家闲在此地的房子,基本没人知道这院子和侯府的关系。 赵洵一行人刚到院中,立刻就迎上来一位中年男人。 侯爷,都准备好了。 嗯。赵洵又给大家介绍道:这位是王管家,这宅子都由他打理。 王管家给众人行了一礼,诸位请随我来吧。 看得出来,这位王管家平日将这院子打点得井然有序。 院中一尘不染,入内是一处四方小院,院中花木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院子正中有一株桂树,枝叶繁茂;左手边有一处浅浅的小池塘,池塘边点缀了几盆秋菊,甚是雅致精美。 正是花开时节,几人甫一进院,金桂芬芳铺面,馨香扑鼻,让人的心情也不禁愉悦了许多。 王管家一言不发,一直将众人引至客厅,又备好茶水,待众人入座,这才离去。 郭越送至门口,又小心谨慎地将屋门关好,他与身后常超对视一眼,确认此处安全、隔墙无耳,这才松了一口气,坐回到椅子上。 真是吓死我了。郭越端起茶来痛饮几口,有些后怕道,方才城门口真是紧张,尤其是那守卫掀开车帘的时候,我真是恨不得将他一掌拍晕了事,省得他作怪。 常超想到刚才场面,也忍不住捏了一把汗,接着话,看向赵洵道:大人猜得没错,看样子城门守卫已被人收买,好在我们这次有所防备,躲过一劫。不过,幕后之人应该不会轻易作罢,恐怕还会派人继续跟踪,往后京中行动,应该万分留意才是。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姜慈和云歌,二位尤其要小心谨慎。 我明白。姜慈应了一声。 此时,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方才那副佝偻的模样已不存在。只见她正将头上发巾摘下,又按照云歌教的法子,小心将脸上那张苍老的易容取下,眨眼间,众人面前的老妇人摇身一变,现出了姜慈的样子。 姜姑娘这一招,真乃妙计;再配合云姑娘的易容术,啧啧……郭越看着,不由感叹道,别说那守卫见了你们没有丝毫怀疑,就算是我这个知情人,看了那老妇人的样子,也很难相信背后竟然是这样年轻的姑娘,真是惟妙惟肖。 姜慈闻言也叹道:云歌的易容术天衣无缝,这张人脸真是做的精妙非常。 此时,她身边那少女也卸下易容,露出了云歌的脸,我也没想到你扮得这样好,方才走在你边上,我真觉得自己扶着老婆婆似的。早知道你这样有天赋,这面皮我倒也不用做得这样细致,想来那守卫根本看不出端倪。 姜慈笑笑,想来这演技也是派上了用场。她原本还有些担心到了京城的关卡不好蒙混过关,现在有云歌的易容术在,简直帮了大忙,只需加上一点演技,掩人耳目的效果绝佳。 这边云歌提到守卫,常超道:想必大人回京的消息已经传开,此地非是长久之地。京中不比江南镇,这里一街一巷都是各方耳目,接下来要做何打算 一直在旁沉默的赵洵此时开口道:你们二人眼下若是无处可去,可暂居此宅。这里没什么人知道。眼下那些人想必也在暗中调查,便可将此处当作你那大儿的宅邸,叫他们看不出异常。 姜慈咳了一声,艰难道:多谢大人。 至于你调查身份一事,有何计划我本不做干预。可如今看来,你二人身后牵连甚广,此事也许牵扯到我所查案件。所以,你们现在也是人证,既是案件关键,理应归大理寺所管。赵洵转头看她,不管是你们接下来的行动,还是你们的命。 姜慈一时沉默。 赵洵这话也是一个警告,一旦姜慈她们擅自行动,扰乱大理寺计划,那将永远失去在京中自由。 赵洵说完这话,不欲久留,起身临行前看了姜慈一眼,你的回答呢 姜慈只好应下来,我明白了。 入夜时,宅中厢房里就只有姜慈和云歌两人。除去京中危机重重,这宅院里的环境比起江南镇的小竹楼要舒服太多。 更不必提云歌这段时间担惊受怕,东躲西藏,没睡过一天舒坦觉,本想着回京城肯定是羊入虎口,免不了又是风餐露宿,谁成想竟然住进了小侯爷的私人院子! 这样一想,回京这一趟也算是值了。 云歌沐浴过后,擦着头发推开房门,见姜慈还坐在桌边,她凑过去,姜慈甚至也没察觉。 待看清姜慈手中之物,云歌冷不丁出声问道:咦你怎么还在看这玉簪啊 姜慈手一抖,转身看她,见云歌在身后抱歉地笑了笑。 你看得好专注,我来好一会儿了,你都没发现。云歌坐在她旁边,问,在想什么呢 姜慈看她一会儿,道:云歌,我想回王府一趟。 云歌擦着头发的手一顿,抬头望她,你……你要回去你怎么回去早上进城时你也看见了,外头那么多人盯着,你一进王府所有人都知道…… 姜慈应了一声,所以不能用这张脸进去。 你是想……云歌话说到一半,又摇摇头,但赵洵呢,小侯爷方才说的话你忘啦他不会让你去的! 但我不去就永远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姜慈道。 云歌有些不能理解,在江南时我就想问,我不知你所执着的真相究竟是什么,但在我看来,现在的你比起以前活得更像个‘人’了,不知道以前的那些事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若只是活下去,有没有记忆对于姜慈来说都不重要。起初她向赵洵许下承诺,也只是想证明自己对他没有威胁,是当时情况下换得一线生机的举措罢了。至于以前的事,她想反正自己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无牵挂,有没有都不会改变什么。 但后来,事情却越来越脱离掌控,她知道的越多,就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将她拉回阴谋的水底。 若只是活下去,以前的身份对姜慈来说也不重要。可当她一点点看到过去的记忆,想到梦境里那个沉入水底的姜慈时,心底涌出的某种情感让她无法放手。 她想救她,亦或许是救现在的自己,此番人生不能再受操纵,既然她已重生,又怎能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次坠入绝望深渊。 想到此,她不再犹豫,坚定道:正是因为想活着,所以才决定要去。我不愿东躲西藏,也不愿被任何人视作工具。你曾经问我要不要一起远走,我就是那时考虑明白的,那日我去河坊街找你时,也是想告诉你这些的。 云歌听罢,有些怔神,看着她呆呆道:姜慈,也许是失忆的关系吧,你真的好像换了一个人。虽然你我交情不深,但其实那日我瞧见你落水时,隐隐觉得,你是想趁那时解脱的。 姜慈闻言一愣,心中猜想由他人口中说出来,令她百感交集。 云歌却笑笑,但现在听到你说想活着,想必你也不会冲动行事。王府一行,你定然也是深思熟虑一番才说出口,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姜慈闻言一喜,你愿帮我再好不过! 云歌猜测道:你可是想伪装身份混入王府 姜慈点点头,你觉如何 王府虽然人多,不过戒备森严,就算是普通侍从,也是王府精心培养,一言一行相互熟悉,没那么好伪装。若是他人我肯定不赞成,不过今日看到你假扮老妇人的能力,对你来说这办法未必不可行。 姜慈便道:我知道王府一些丫鬟会隔日去市场一趟,我可以趁那个时候,找到与我体型相仿的丫鬟。再将她说话习惯都琢磨透彻,当她下一次出来时,就可以瞅准时机,取而代之。 云歌奇道:你记忆虽不全,但这些无关小事倒是记得很清楚。 姜慈轻咳一声,也不好说这是在剧本上看来的。 好在云歌并不在意这些,她略一思考姜慈计划,点点头表示赞成,道:如此一来,我也可以趁这个时间帮你准备易容。对了,这次条件齐备,你也可以顺带学一些易容之术。你到了府中我便不能同往,到时候万一出了问题,你也好自己处理。 姜慈没想到云歌会对自己倾囊相助,惊讶道:这……我不知如何报答了。 云歌摆摆手,全当做你在江南的救命之恩,若非你那是挡在我身前,我今日就算想教你也不行了。 当初也是下意识的反应,这样说来,反倒是姜慈不好意思了。 哎!既然如此,废话不多说。云歌从旁边书案上找来纸笔,铺在桌上,与姜慈道,这易容和化妆一样,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这几日时间,带你入门是没问题,剩下的就是熟能生巧,全靠你自己了。 姜慈点点头,一旁帮她研磨,心想要论化妆,那她可太熟悉了,每天凌晨一睁眼就是化妆,她那会儿除了补觉,就是和化妆师偷师。 云歌见她信心十足,勾了勾嘴角,卷起衣袖,下笔一挥,道:事不宜迟,那就开始吧! 试探 清晨,天蒙蒙亮时,京城前门大街上,沿街的铺面陆续开张,在早市的阵阵吆喝声中,不一会儿,赶市的人们就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街上行人马车络绎不绝,各类集市叫人目不暇接,那场面当真是相当热闹。 在早市附近,另设有几家茶馆、酒肆,开设在此,不愁客源,往往从一大早开始,就有赶集的人在此歇脚,三层小楼都坐得满满当当。 这会儿,茶馆门口又来了两位客人。 小二迎上前,见其中一位白发苍苍,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另一位倒是活泼可爱,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两人看上去像是一对祖孙。 小姑娘探头道:有位吗 小二笑盈盈道:二位喝茶楼下靠窗那正好有位置,去那方便。 老妇人听了很高兴,拍拍姑娘的手,道:不用上楼了。 小姑娘便笑道:谢谢小二哥,那给我们来一壶茶,一碟点心。 小二乐呵呵应下来,好嘞,二位先坐,稍等就来! 祖孙两人便从堂中穿过,往位子走去。茶馆座位并不宽敞,略有些拥挤,她们经过时,时不时有人抬头看她们一眼,小姑娘一路抱歉道:不好意思啊,我婆婆腿脚不好。 旁人见此也不好说什么,摆了摆手算了。就这样,两人好不容易入了座,那边小二也将茶点端来了。 茶点来喽~二位慢用! 茶盏精致,茶香四溢,小姑娘倒了两杯热茶,又拿了点心来吃。那老婆婆却是对点心不太感兴趣,只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出神。 待两人喝完一杯茶,半碟点心下肚,这时,只见街道的尽头来了一辆马车。远远看着,那马车十分气派,走在旁边的人都要给它让路。 马车到了街口那家胭脂铺子附近,车夫便将马车停了下来。随即,从车上下来几位年轻姑娘,她们同马车夫说了些什么,接着有说有笑地奔着几家铺子去了。 茶馆里,那老妇人轻咳一声,小姑娘听了,立刻意会,也不经意似的往窗外看了过去。 直到看到那一行女眷,小姑娘才收回了视线,看了老妇人一眼。 老妇人点了点头,小姑娘便明白了,这一车人马,就是她们在等的,安亲王府的人。 显然,这祖孙二人便是又做当日入城时打扮的姜慈和云歌。 她们这两日除了在宅院中研究易容术外,姜慈还根据自己之前在剧本上看来的消息,推测出王府家眷会在此时到集市上来,于是两人一早便来蹲点。 本来姜慈还有些不抱希望,毕竟集市的人太多,要在这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不过,幸运的是,当那车马行至街口时,姜慈只听一阵熟悉的铜铃声传来。她放眼望去,只见从马车上下来几位姑娘,她们身着款式相似的外衣,姜慈只一眼,就认了出来。 云歌悄声问:你是怎么确定的 姜慈也压低声音提醒道:还记得那日随行的丫鬟吗这身衣服你不觉得眼熟 云歌再一看,恍然大悟,她想起来那日在画舫上晕船的小丫鬟,当时身上穿的正和这些女子十分相似! 姜慈接着道:这附近应该都是她们常去的铺子。 云歌从窗外看去,她们这正对着街上几家生意最好的胭脂、饰品铺,除此之外,再远一些还有果蔬摊子,都是她们出来一趟需要采买的东西。 姜慈低声道:我们也过去吧。 云歌:嗯。 姜慈和云歌一个眼神交流,云歌便喝完最后一口茶,过来搀扶她起身。 小二正巧在一边收桌,帮着挪开前面的椅子,道:茶还合口味吧这是要接着去逛逛 云歌笑笑,道:第一回来赶市,看什么都新鲜,还有一半没逛完呢。 小二也笑,那怪不得,时间还早,这一直开到日落呢,慢慢转也来得及。 小二说着,便转身去收拾他们那桌,没注意到就在她们之后,又有一个身影离开了茶馆。 集市过去两个街口,便是京城有名的曲楼——夕岚楼。此时,楼上的一处雅间内,一个人影闪了进去,只听雅间内琴音一顿,不多时,便有一歌女抱着琴匆匆离开。 雅间内,来人关上屋门,行至桌前,这才摘下兜帽,一瞧这面相,正是几日前,为青衣人驾车的那个马车夫。 他向屋中人行了一礼,雅间帘幔拉开,正是青衣人坐在其中。 车夫道:大人,都查清楚了。 青衣人摘了个葡萄放进嘴里,说。 那老太婆和小姑娘确实是来城中寻亲的,家住东市一个宅院,院子是好些年前就买下的,主人是个年轻商人,在各处做买卖。那日赵洵他们一起去了宅中,不过很快就出来了。手下人又盯了宅子几天,没见赵洵的人再来过。对了,今日那两人倒是去了街市赶集,中途去茶馆坐了一会,也不见有谁和她们碰面,之后她们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儿就回住处了。 车夫一口气说完,大气不敢喘,低头等着青衣人问话。 赵洵那边如何 这几日没什么动静,今日也没去大理寺,听说是被召进宫了。 没什么动静……怎会呢青衣人听罢,从桌边起身,在房中踱步道:你说,难道赵洵真的和此事无关 此时此刻,御花园中太阳高照,坐在其中的赵洵被念叨得觉得耳根子发烫。他一大清早就被传唤过来,坐了快有一个时辰了,却连皇帝的影子都没见着。正想着起身转转,却见宫女匆匆过来了,赵洵以为是皇帝忙完了,没想到宫女是来给他添茶的。 宫女将茶盏放在桌上,侯爷,请用茶。 赵洵点头,直接问道:圣上什么时候见我 宫女笑笑,道:侯爷稍后,先喝茶吧。 赵洵无奈,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就在这时,却见不远处走来一行人。不待赵洵细看,就听见太监总管和洪的声音传来。 哎哟,巧了,赵小侯爷也在。 赵洵想躲也来不及,他闻声看了过去,只见是和洪跟着的是太后一行。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近了,赵洵无法,只得上前迎了一步,行礼道:微臣赵洵,见过太后。 仁章啊,免礼。太后见到他倒是高兴,挥退左右,又与和洪道,和公公去忙吧,哀家和侯爷说说话。 和洪自然明白,不多言语,行礼告退。 赵洵便到太后身边,两人慢慢步入御花园。 赵洵一时无话,只边走边想,皇帝半天不见人影,莫非就是知道太后这会儿要来,故意叫他在这儿等着的么否则哪有这么巧的事。 走了一会儿,却是太后先开口道:上次见你,你好像才刚十七,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 赵洵答:十多年了。 太后想了想,感叹道:前些日子,哀家还想起你小时候在宫里撒野的样子,这一眨眼你都已快而立之年了。 赵洵低头不语。 只听太后继续道:你常年不在京中,侯府空了许久,难免太过冷清,此番回来,也该是时候成家业了。 赵洵听出话外之意,心中了然,太后果然不是碰巧出现,恐怕是专程来给皇帝做说客的。 臣……漂泊惯了。赵洵道,即便离开戎马生活,回京之后也是四处查案,顾不了太多,侯府留给管家照看,我也放心。 太后叹了一口气,哀家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赵洵知道多说无益,索性闭嘴不言。 太后本意也是好言相劝,见赵洵如此,便换了个方向问道:仁章,你可是……心有他想 想什么 赵洵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没有,臣只是…… 太后却将他这迟疑会错了意,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又道: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如实相告,皇帝那边也不会怪罪你。只不过,安亲王府的事情是早就定下的,王爷也是你的长辈,你迟迟不去…… 赵洵态度极好,立刻低头认错,是臣考虑不周。 太后语重心长道:如今这桩婚事虽不成了,但郡主抱恙,你可趁此机会去一趟……人情往来,你这么聪明,这个道理应该不用哀家多说。 赵洵点头,太后教训得是,臣改日便去和王爷道歉。 太后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是劝解成功了,又好像没有。 太后一时语塞。她本想借此机会,让赵洵去王府一趟,也许能促成一段姻缘。谁知她好不容易把话题引到郡主身上,谁料赵洵看似态度端正,实则半句话不接郡主,又把话题推回到安亲王身上去了。 赵洵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就差把拒婚两个字写在脑门上。但他又聪明得很,句句话毕恭毕敬、十分顺从,但其实句句话也不提他人,断了一切念想。 太后怎么聊下去没办法再聊。 过了一小会儿,赵洵见太后一言不发,知道她无话可说了,便明知故问道:太后可是来寻圣上要让人通报一声吗 太后哪有心情,摆摆手,哀家乏了,叫和公公来送我回去吧。 是。 手串 常超去大理寺时,赵洵不在,问了一圈,说大人今日早上就没来。常超思来想去,又不敢耽搁,于是转头去了侯府。 说起来,京城中不缺达官贵人,但凡身世显赫者,府邸门前往来不断。据说逢年过节或是科举选拔时,那场面更是壮观,从四处赶来的人都拥挤到一处,甚至于在府门前排起长队,盼望半天,只为和府中的大人见上一面。 常超在京中多年,这样的场面见得多了,也就不足为奇。然而今日,当他来到赵小侯爷府前,举目不见一人,甚至府门前连个应门的小厮也没有,就实在是觉得惊奇了。 这侯府……真的有人住吗 常超瞧着这一派萧索,不由站在门口一阵深思。然后,他试探着敲了敲大门,过了好半天,只听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老丈从后探出头来,瞅了门外一眼,惊讶道:是常捕头吧 没想到这老丈还认得他,常超忙行了一礼,正是,敢问老丈如何称呼 大人叫我老李就好,侯府的管家。李管家笑了笑,我家侯爷平日多劳烦您照顾。 常超顿时惶恐,连忙道:分内之事,不敢当。我今日来,不知……大人可在府上 老管家闻言摇了摇头,不巧,侯爷一早被召进宫了,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常超一愣,进宫了 李管家便道: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不然,常捕头进来喝杯茶边喝边等 常超哪好意思在侯府喝茶,赶紧往后撤了一步,退下台阶,我回大理寺,若是大人回来,劳烦转告一声。 管家点了点头,一定。 于是,常超从侯府出来,沿路溜达回大理寺。他虽然是捕头身份,不过前两年被大理寺借调过来之后,就在这留了下来,帮助查案,也算是特例。 往日里,赵洵不在,郭越也无事找他时,常捕头最是清闲,便能独享大理寺后院树下的清静,也无人打扰。 不过今日却是特殊,他这边前脚才刚迈进后院,后脚就跟进来一个人喊他。 常捕头!常大人!留步! 常超听着声音耳熟,回头一看,确实是熟人,只不过是他在衙门的同僚。 严捕快你怎么来了 急事找您!快快随我来! 哎 听我路上给你道来。不等常超反应,对方已经拽着他胳膊将他拉走了,咱们边走边说! 既然常超现在供职大理寺,衙门里的一些案子,就很少来找他了。 今日严如平来找他,想必是事态严重,十分紧急。常超在路上做好了准备,谁知严捕快一开口,却是说:其实没什么大事。 常超: 准确来说,是街上发生了一些口角。 衙门里的小案子都不找常超了,这种连案子都算不上的,又来找他做甚 严如平拽着常超不给他走,赶紧安抚道:大人别急,听我详细说明。 严如平再一开口,便是从清早赶集时说起。 大人也知道,每到这日子,人手就不够。谁想今天又节外生枝,我这一路上焦头烂额,不来找您是不成了。 常超听着,又抬眼看了看周围,好像意识到什么,问:这是要去前门大街到底出什么事了。 严如平便道:您还记不记得前年,珠宝市上有个卖假货的 假货常超略一回想,似乎有些印象,我记得那老板姓张卖手串玉镯子的吧 哎对对对,就是他。 常超挑了挑眉毛,道:怎么他又来了我记得他那时候说不做买卖了,那些货也都当着大家的面销毁了不是 的确如此。他说自己也是受骗上当,后来连店铺都一起转给了他人。严如平道,后来这人就好像消失了一样,没在京城见过了。 珠宝铺子有假货这事儿,压根也不新鲜。常超做捕快这么些年,什么样的假货、水货都见过,什么以次充好、以石代玉……见得多了,他们这些外行人都能鉴定一二。但唯独这张老板他记得清楚,正是因为他当初那些货实在很是蹊跷。说起来,他那珠宝铺子开了很久,那段时间说是从外地购得一些货,都是一些玉石珠串,说是物美价廉,放在店中低价出售。 卖了好一段时间都没什么问题,可是后来有一阵子,城中有几户人家莫名其妙产生幻觉,整日疑神疑鬼,严重者甚至有人防火烧院。这事儿非同一般,很快官府介入调查,常超他们后来发现这些人的共同点都是买了这珠宝店的便宜手串。 常超他们都不是迷信的人,本来没想着人发疯能和这手串有什么关系。只是查到这儿了,也就当个线索,顺藤摸瓜走一遍流程。谁想到,这一查到张老板,还真有些问题。那些货压根不是什么外地来的,而且是他从一个京城里的外族商人那低价购入,再以略高的价格售出。但奇怪的是,常超他们派人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这个外族商人。而正因为如此,那些货因为不合买卖规定,被官府一并查处。 虽然当时没有查清那些人疯了的原因,但他们将手串扔了以后,没过多久,疯症就好了;而张老板那些货也在当时一并销毁,不知是不是歪打正着,总之那之后就没出现过疯症事件,这事情也就这样结案了。 那你现在提起张老板是为何常超问道。 严如平叹气,这不就是又出现了吗,今天早上有人报案,说买到了假货,在街上吵起来了。 常超惊讶道:不会还是张老板吧 不是,但也差不多。张老板那铺子不是给别人了吗,您猜的没错,还是原来那间铺子。盘下来也有些时日了,之前都没问题,不知为何突然出现假货。 常超道:既然人赃俱获,你按规矩查办了便是。着急来找我作甚 若是一般假货,我自然不会去劳烦大人。严如平说着,抬手往前一指,大人,铺子就在前面了,您一看便知。 常超一听,心里隐约已有答案,他也觉得奇怪,当年的货是他看着销毁的,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有意外 两人便说,便往铺子前走。只是刚一走近,就能听见前头一阵喧哗。 远远见一个男子手里拿着一串珠子,正站在铺子前,和老板对峙。 前门大街上都是赶集的人,不少人经过此处,便被吸引了目光停下来看戏。一时间,前面的人过不去,后面的人过不来,车马不通,很快骂声一片。 常超道:怎么不把人带回衙门 他说怕伙计带着假货跑了。严如平暗骂一声,连忙上前疏散,都散了!散了!别看了!嘿,说你呢!再看都跟我上衙门去! 这一身捕快的行头加上衙门两字,很是奏效,众人立刻躲得远远的,没一会儿,铺子周围的人都散了。 常超正要走过去,余光却瞥见人群里经过一个十分熟悉的身影——拄着拐杖的老婆婆,还有她那陪在左右的乖孙女。 老婆婆 乖孙女 该不会是…… 常超一愣,那边两人听到这边的动静也正往这边看。 一时间,三人隔着大街上的人来人往,几番眼神交换。 常超神色微变,这不是…… 不等他说什么,那边两人率先移开目光,匆匆走了。 常超本想跟上去看看,谁知叫严如平一拉,脚步一转,就来到摊前。等他常超再回头去看,人群中已经看不见那两人的影子。 严如平往摊前一站,老板自然是认得的;但是这回又多出来一个常超,老板瞧见他一脸严肃,看起来又凶又恨,顿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老板道:大大大大人呐,小人真不知情啊,这手串不是我进来的货啊!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铺子前的男人却像是看到了救星,一下扑到常超面前,道:大人!这无良商人你们可要管管呐!卖假货还不认,分明是不想赔我银子! 常超道:手串呢 严如平在边上吼,东西拿过来,先别吵吵! 两人给他一吼,立刻闭上嘴,那男子老老实实把东西交过来。严如平先接过来看了一眼,确认以后,再交给常超。 常超拿过来,先掂量了两下,又将手串迎着光看了看,然后他又看了两人一眼,先问那个买家,这手串做工精致,你怎么看出这是假货的 男人道:有、有点轻,我一拿到就觉得不对。 闻言,常超看了他一眼,一拿到就觉得不对那你为何还出钱买下了 男人愣了一下,应是觉得此处矛头都在这铺子,没料到常超一来就盘问他,一时没准备,这一问就露出马脚,这……这是…… 严如平在旁抱着胳膊,道:你小子,就等着衙门来给你做主,趁机讹人赔钱是吧 老板立刻反应过来了,怒道:好哇,你是故意的想坑我! 你也别激动。常超手里掂着手串,接着对老板道,外行内行拿到手里都知道这手串不对,你一个珠宝商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老板头上出了一脑门汗。 常超把那手串扔到他面前,说:说,这东西从那哪儿来的 外族商人 大街上的喧闹暂且不提,且说皇宫那边。赵洵将太后送至半路,见和洪已守在那了。 待太后被宫女搀扶离去,和公公却还留在原地,笑盈盈地望着赵洵。 赵洵看他一眼,没说话。 和公公在宫中多年,把伸手不打笑脸人贯彻到底,对赵洵道:侯爷辛苦了,听说您才从江南回来。 赵洵根本不想站着和这人聊闲话,当时就想走人,但又碍着要在这儿等皇上,半步离不得,便冷冷回道:和公公消息还是一如既往的灵通。 和洪笑笑,谦虚道:哪里,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只是看侯爷一大早便来了,有些话也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话里有话,多半不是好话。 赵洵说:但说无妨。 和洪便往御书房的方向瞧了一眼,转而压低声音跟赵洵道:圣上方才心情不怎么好,劝侯爷一句,今日还是别在这儿等啦。 人都说,放眼京中,知皇帝心者,唯他眼前人;甚至有人开起大逆不道的玩笑,说如今宫内,和洪的话已比得上半份圣旨。 赵洵一听,心中明了,这是皇帝借和洪的口在赶他走呢。 明白了,多谢公公。赵洵略一点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半句话也不多问,转身就走了。 和洪站在原地,看他潇洒背影,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死缠烂打的比比皆是,唯独没见过走得这么干脆的。 不是这就……走了 赵洵出了宫,也没坐马车,倒是脚步轻快往侯府去了。想来不是和公公误解,而是他确实早就想走人了,才一出宫门,顿时如释重负。 虽然折腾了一早上也没见到皇帝,不过也不算白来。想必皇帝已经得知他和太后的对话,既然知道赵洵满脑子都是抗旨的想法,皇帝自然也气得不给什么好脸色,不肯见他也是意料之中。 赵洵边走边勾了勾嘴角,心想这段时间这二位大概能消停些了。 赵洵回到侯府,先换下一身官服,听管家说起常超来找,一盏茶的时间也没耽误,接着就去了大理寺,不过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人。 正巧这会儿郭越抱着一摞文书过来了,停步问道:哟,大人,这是要去哪 赵洵问:常捕快不在 郭越左右看了看,来了一趟,这会儿……好像是被他衙门里的同僚拉走了。 衙门来人所谓何事 说是有急事。郭越想到今早在门口听来的消息,说,我猜是为了集市那点事吧,有人卖假货来着。 赵洵这几年都没在京城待过,发生过什么事也不知道,这么一说,更是不解,这也归捕头管 有人报官了,不管也不成嘛。 什么情况 两人说着,赵洵瞧他手上卷宗摞得老高,便顺手从他手上分担了一些,再一齐往文书房里走。 多谢大人。郭越手上一下子轻快许多,他边走边说,今日正好是开市,往常这会儿街上人最多,这一有口角啊,整条街都知道了。 那常捕头和这事儿又有什么关系 常超当年办这案子,在京城里挺出名,郭越也是有所耳闻,当下赵洵问起,他便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衙门的人恐怕也是一朝被蛇咬,一看苗头不对,就赶忙先来找常捕快了。 赵洵听着听着,倒有些在意,便问:所以当时那个外族商人一直没找到 据说是没有,连有没有这个人都说不准呢。郭越继续说,而且当时那些珠子销毁之后,京城里就再没出现过类似的货,也没有新的疯病出现;那些本来患病的人也将珠宝扔了,隔了一阵子都渐渐复原了,家属也就不再追究,在衙门看来,这事儿也算是解决了,也就没费功夫再去管到底是谁卖的假货。 郭越说完,见赵洵皱眉沉思,不知道这位大人为何突然对这案子如此上心,便又道:大人若是在意,不妨问问常捕头…… 正是说曹操,曹操到。 郭越话音刚落,只见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那人道:大人要问何事 屋中两人一齐转头,果然是常超回来了。 郭越赶紧招呼道:常捕头,来得正好,大人正找你呢! 常超忙过来行礼,被一点小事耽搁了,叫大人久候了。 他以为赵洵找他为江南的案子,谁知赵洵开口便问道:听说街上有人卖假货 常超一愣,没想到这事儿连赵洵都知道了,更没想到赵洵竟然对这种事感兴趣,只好先交待道:确实有此事。眼下已经处理好了。 郭越也好奇,和上次的情况一样吗 常超看了两人一眼,不明白今天这是怎么了,不过还是将方才街上的细节向两人一一说明。 属下之前也办过此类案子,本想着也从老板入手。不过这老板确实不知道情况,他虽然接替了原来店主的位子,但货都是自己带来的,买货的地方都有详细地址,我也看了他店里其他的一些货,质量都很好。 郭越问:他是不是真假掺和着卖啊 也不太可能,仓库也查了,没有别的存货,老板就算要卖假货,也不能只进这一只吧。唯一的可能是今日现场的那个假手串,是仓库里遗留的,不小心混入了今日出售的手串里。当然,也不排除今天那个报官的人贼喊抓贼,故意带了假手串来报官讹钱。 他们二人怎么说 常超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这两人都不承认,眼下只能先一起带回衙门了,关两天,叫他们想明白再说。 赵洵问常超道:你怎么看 常超便答:大人有所不知,当初查那些假货时,迟迟查不到源头,那张老板也说那些货得来不易,如果不是珠宝商人这样的大手笔去拿货,普通人应该没机会接触到。所以这个报官的人就算想讹钱,也不可能会用这种手串,他应该真的是在摊子上无意间看到的。 常超顿了顿,接着道:但老板那边呢,也不太可能,除非他将其他货都藏在别处。但这样一来,他又为何要单独拿出来这一只售卖 郭越摸了摸小胡子,问:会不会是想先试探一二若是今天没被发现,他可能不久后就要大肆出售了 常超倒没否定,我之后叫严捕快再多加留意。 这时,赵洵问道:当初那个外族商人,你们一点线索也没查到吗 常超答:没有。甚至连张老板带我们去的交易地点也几乎成了废墟,完全不像是有人待过。 郭越很是好奇,不应该啊,外族人员进出京城都需登记在册,这也查不到 常超摇头,完全没有这个人。 会不会是乔装打扮 常超解释道:外族人如果来做生意,那携带货物之类的也都需要登记。人可以乔装,但是货没办法隐藏。我当时翻阅所有登记册,就没见到有关这些珠宝的记录,这也不合理。 郭越恍然大悟,这么看来是黑户! 赵洵在一旁问:黑户 黑户,即是说不通过正常登记手续,偷偷潜入京城的外族人。此中情况在前几年登记制度还未完善时较为多见,主要分为两种人:一种是逃来的奴隶等,远走他乡,单纯是来陈国谋生的;另一种则是生意人,但却不做什么好生意,商品大多也是一些违禁品,因此想躲避搜查,这样一来,即便日后市面上的商品被查出什么问题,也找不到源头。 就像之前那次珠宝案一样,不管衙门怎么查,最后都是查无此人,束手无策。 常超道:有这个可能,毕竟登记管理的规定当时也才开始没多久,总有疏漏。 说到这,郭越若有所思,开口道: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鸿胪寺的活吧 鸿胪寺常超一愣,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郭越继续道:那当时负责的……他话说一半,看了一眼赵洵,恍然道,原来大人早就意识到了。 赵洵摇了摇头,也只是猜测罢了。 常超还没反应过来,这不说着珠宝的事吗,又意识到什么了又说到哪儿去了 郭越提醒他,鸿胪寺各有分工,接待使臣,管理外族……常捕头可知,当时负责登记一事推行的人是谁 是谁 是鸿胪寺的一位老臣,林松。 常超想了想,这位是…… 这位林大人年事已高,当年登记的规定敲定没多久,他老人家就去了。郭越道,常捕头对林大人大概不熟悉,但是他在鸿胪寺的徒弟,也就是接班人,你应该不陌生了。 不会是……常超瞪大了眼,看着郭越。 郭大人背着手,点了点头,正是景大人。 琴心 在街上出现的假手串竟然能牵扯上景同光的案子,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在此时有了交集,让线索全断的江南一案好似有了新的方向。 常超好半天以后终于反应过来,问道:莫非……景大人当时也调查了此事但属下当时没听说过鸿胪寺也有参与调查案件啊 只是鸿胪寺不查而已。赵洵说。 郭越略一思考,便知晓话中含义,听闻林老做事细致入微,凡事必定亲力亲为。景大人大概是得林老真传,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当年珠宝案虽然顺利结案,明面上也未曾怪罪过鸿胪寺,但显然意见,在外族登记这个环节肯定是出了什么差错。所以,当时的情况是……鸿胪寺没有接到配合调查的命令,景大人却着手查了。 赵洵应了一声,走到窗边,我与景兄曾在一间学堂念书,他为人认真,若是得知疏漏之处,绝不会置之不理。 常超总结道:莫非景大人就是在调查中被人陷害但此事发生在京城,为何最后却是在江南事发 郭越摇了摇头,这也并非难事,你忘了在江南时,那些行刺的外族人吗 外族人……确实!常超一个头两个大,看来这些事和外族脱不了关系!不过这异族商人多年前就找不到踪迹,眼下还是没线索可查…… 赵洵看他道:那手串呢 叫人带回衙门了。常超说罢,也意识到还有一个线索差点被自己忽视,大人想从手串入手调查 赵洵点了点头,疯病不是偶然,手串肯定有蹊跷之处。玉石之类,皆有产地,也许从本源入手能有所收获。 常超明白过来,一刻也不耽误,属下这就去将手串取来。 嗯。赵洵点了点头,以防万一,仍需谨慎。 属下明白。 常超转身离去。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一直走出了大理寺,才想起来姜慈她们在街上的事忘记向赵洵禀报了。 常超脚步一顿,心中又牵挂着那手串,生怕去迟一步,叫衙门里的人像当年一样顺手就给毁了,于是不容他犹豫,只好将其他事情暂时滞后,赶忙向衙门去了。 那边郭越看着常超离开的背影,问赵洵道:大人准备如何鉴定这手串 赵洵道:人选倒是有一位,只是我眼下不好出面,恐怕还要劳烦郭大人走一趟。 郭越立刻道:大人请讲,下官自然为大人排忧解难。 赵洵便对郭越说了一个人名,他眼下应该在禁军当值,你可有办法联络 这便是考验人脉的时候,郭大人自然是有底气的,他拍了拍胸脯,道:大人放心,下官定然将此事办妥。 好。赵洵点了点头,方才议事时一直忍着,如今事情谈完,便咳了好几声。 郭越刚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大人您这伤有好转吗回来之后去看大夫了没有 静养便可。赵洵道。 郭越又看了看他,道:好吧,大人可要保重。 嗯。 众人领了任务,各自去办。常超那边的手串没费什么功夫,当日便拿到了;但郭大人那边相对而言就复杂些,他花了一番时间才和禁军中的人脉搭上线,又要找一个对方当值的日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出来。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期间常超怕又有什么变故,悄悄回衙门守着那两个牵连此案的人;而赵洵则决定趁此时间完成他对太后的承诺,找了个天气尚可的日子,去了安亲王府一趟。 赵洵一切从简,只身前往。到府前通报时,门外小厮都愣住了,还以为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假扮赵小侯爷,正要大骂,定睛一看,却当真是赵洵无疑,吓得半句话也说不出,连忙跑进府中。 王、王爷…… 安亲王这会儿正在院中喝茶,见小厮跑来,斥责道:慌什么,这样没规矩! 小厮也顾不上别的,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门口道:赵、赵……赵小侯爷在门外求见! 安亲王:谁 真是赵小侯爷今天什么风,将您吹来了 安亲王脚步匆匆地来到前厅时,赵洵刚坐下。侍从原本正在倒茶,冷不丁听到王爷一声喊,吓得她手一抖,好在赵洵立刻避开,否则这会儿衣服上肯定要叫茶水浇透了。 安亲王怒道:怎么这样笨手笨脚,琴心呢换她来。 赵洵原本只想稍坐片刻,本意是一刻也不想多等,便道:王爷不必麻烦,晚辈一会还有别的事…… 安亲王道:你难道来我这一趟,一盏茶还是要喝的。琴心斟得一手好茶,王爷定要尝尝。 说话间,门口又来了一个侍女,大概就是安亲王口中所说的琴心了。 赵洵见此,只好道: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了。 想必王府众人平日里很喜欢听说书,说书里赵洵长了一副阎王面孔,相当吓人;这会儿进屋的侍女估计也是第一次见到赵洵本人,一边想着阎王该有多吓人,一边相当拘谨地从门口走了进来。尤其是当她在泡茶时,赵洵无意间看过去时,能察觉到她动作有些不自然地微顿。 那边安亲王却毫无察觉,又说了一些家常话,将赵洵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听说侯爷刚一回京就出去查案,公事繁忙,却怎么有空来这 赵洵不多寒暄,前些日子不得空闲,错过京中诸多安排,特来给王爷赔个不是。 安亲王一愣,意识到他口中的安排所谓何事,连忙道:小侯爷严重了。 赵洵本来说完这个事就准备离开,此时却见安亲王神色不太对,他想了想,好似顺口地问了一句,听太后说郡主抱恙,不知道这两日可有好转了 提及郡主,安亲王神色一顿,赵洵这次看得十分清楚了,便接着问:可要介绍大夫来 大夫不、不劳小侯爷费心了。 赵洵点了点头,又道:既然今天来了,不知方便探望…… 安亲王却生怕赵洵把这话说完似的,连忙道:侯爷好意,我带小女心领了。只是这病症复杂,万一传给王爷就不好了。 赵洵了然,顺着话道:王爷想的周到。 安亲王笑笑,似乎不欲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旁边侍女,琴心,茶呢 来了。侍女低声应道,端着茶盏走了过来。 赵洵看了她一眼。 这侍女看上去十七八岁,生得乖巧,做事很伶俐。赵洵想到之前听过的关于王府的传闻,想来这个琴心应该也是从小被王府收养,帮着做事不少年了,一举一动才会如此娴熟。 即便她方才似乎很怕赵洵,不过这会儿奉茶时好像已经习惯了活阎王的存在,变得十分稳重了。 赵洵见她不紧不慢地将茶一一放在茶几上,再行礼退下,这才移开了视线。 安亲王道:小侯爷,请用茶吧。 赵洵点头,端起茶盏浅饮一口,片刻后道:时候不早了,晚辈也该告辞了。 安亲王似乎松了一口气,道:不留下用午膳吗 赵洵道,承蒙王爷相邀,不过我之后还要去大理寺,不便久留。 这……那好吧。 说罢,安亲王起身欲送赵洵出门,赵洵拦下他,十分有礼道:今日我不请自来已是叨扰,王爷若还要亲自相送,倒叫晚辈过意不去了。 安亲王摆了摆手,这何须在意。 赵洵抬手点了点旁边站着的琴心,这事就让下人代劳吧。 王爷一愣,只好点了点头,也好,那小侯爷路上小心。 赵洵难得笑了一下,多谢王爷。 王府比起赵洵那二进小院大了几圈,从前厅出来后,还要穿过一个花园,才能到门前。这会儿快到午膳时间,院子里没什么人了,琴心走在前面带路,赵洵跟在后面,周围安静得只听到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脚步匆匆,花园美景也无心观赏,快走出花园时,琴心的脚步稍快了一些,似乎想快点把身后这尊阎王送出府。 谁知有些人偏不如她所愿,只听脚步声忽然少了一个,琴心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后面有人出声喊住了她。 琴心姑娘。 琴心转过身来,看了赵洵一眼,侯爷何事 赵洵还没说话,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说话声,琴心回头一看,还没看明白是谁来了,只感觉自己被人一拉,眼前景色顿时一变,再站稳时,二人已经在假山后了。 琴心瞪大眼睛,哆嗦着道:侯、侯爷这是…… 赵洵手上松开了她,但那双灰眸却没移开半分,好像要把她这个人看穿一般。 姑娘走这么快,莫非是有什么急事吗 琴心摇了摇头。 赵洵笑笑,那是在躲什么人是我吗 琴心看着他,正欲开口,却被赵洵打断了。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安亲王乃皇亲国戚,擅闯王府即是重罪,冒充府中亲信更是罪加一等。赵洵道,姜慈,你是想把命也留在这儿吗 房间 姜慈与云歌那日在集市上看到的侍女,便是这位琴心。两人为了能赶上她下一次出府,那日回去后便抓紧时间,不眠不休了两日,总算是将一切都准备妥当。 云歌将做好的易容人面交给姜慈,姜慈借着这两日苦学的成果,自己将易容弄好,虽不比云歌那般炉火纯青,不过外人瞧着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云歌在一旁瞧着,感叹道:你是不是以前学过这都能出师了。 易容这事儿,要说理论知识,归根结底,和剧组里的特效妆有几分相似。姜慈以前虽然没学过,但是也观摩了不少年,不能说是胸有成竹,这心里多少也有点数,比如说从哪儿下手、骨相塑型、细节处要如何调整等等。再加上这两日云歌带着她魔鬼训练,姜慈这一实践,自然上手极快。 具体情况不好解释,姜慈顶着琴心的那张脸笑笑,顺势道:是云歌夫子教得好。 云歌倒不怀疑,手一插腰,嘴角一勾,那倒不假,放眼京城,我敢说没人比我手艺更好。 于是,两人按照计划,在琴心下一次出府时,将人掳走。考虑到琴心也许会将姜慈认出来,此事便都交给云歌出手。前后费了好一番功夫,姜慈顺利替了琴心身份,潜入王府中。虽然这伪装已是十分精妙,但府中情况尚未查明,姜慈认为府中也不是久待之地,便和云歌约定三天后出来。 这第二天才过去一半。 一切都很完美,只是没想到赵洵会在这时候上门拜访。 上门拜访就算了,也没想到原本在前厅侍奉的丫鬟被吓得茶也倒不好,换了她去。 换人也算了,姜慈更没想到的是,只短短这么一会儿的时间,赵洵竟然就将她认了出来! 此时此刻,姜慈被堵在假山这儿,寸步难行,且无语至极。她一时间脑子里转过好些个想法,但当她看到赵洵时,又觉得眼下什么也逃不过他那双眼睛,只好放弃挣扎。 只听姜慈叹了一口气,方才那些惊恐的神情瞬间从她脸上消失,隔着琴心的样貌,她神态间隐约露出了一丝姜慈的影子。 赵洵不由感叹,短短几日未见,姑娘这本领越发厉害了。 但还是未逃过侯爷法眼。姜慈道,我昨日一整天都没被发现,方才还以为能瞒天过海。 赵洵一听,还未舒展的眉头又拧起来,昨日你昨日就在此了 姜慈在一旁察言观色,轻轻点了下头,昨天只是在后院…… 两人正低声说着,那边边说边走的几人也远去了。 姜慈见状,道:大人,我们先…… 出去再说。 她话都没说完,刚一转身,赵洵一侧身就把她拦住了。 走哪去赵洵说。 姜慈:……好,看来今天不说清楚就得在这假山里过一辈子了。 赵洵看上去不像是动怒,但脸色也没好到哪儿去,他甚至这个时候还保持着礼节,没碰姜慈半分。 姜慈这事儿没和赵洵商量,是擅自行动,自知理亏;但她随即又想到自己在王府这两天也没出什么岔子,要不是今天意外遇到赵洵,这事儿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过去了。 一想到此,她觉得还有缓和的余地。 人来人往,不便谈话。姜慈低声道,不如大人等我从王府回去,再将事情原委告知 赵洵便问:你在此处是为了查你身世 是。 和王府有关 ……是。 大概是看她有问必答,赵洵神色缓和了一点,最后问道:你打算待到什么时候 姜慈立刻道:明日就回。 赵洵反问:还要到明日 姜慈支吾道:王府实在有些大,摸索起来花了一些功夫。 那好,明日傍晚,我在别院等你。赵洵看她一眼,退开半步让她出去,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吧 姜慈愣了一下,道:记得,只有这一次机会。 那就好。 赵洵说罢,不再多言,快步离去了。 这边赵洵离了王府,姜慈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昨天进王府时都没如此紧张过。 这会儿她在门口见赵洵走远了,便转身准备原路返回,一回头,却见府里的管家正站在自己身后! 姜慈吓了一跳,差点喊出声,王、王管家,您怎么在这儿 王管家专管后院杂物,往常不会到前门来,这会儿也是凑巧,他便问,方才那人就是赵小侯爷你们…… 姜慈一惊,心想这人不会看见什么了吧! 姜慈连忙道:是王爷叫我送小侯爷出门。 我听说了。王管家看她一眼,道:行了,人都走远了,你还这么紧张做什么,我瞧着这小侯爷也没这么吓人啊。 姜慈笑笑,心说王管家恐怕是目前为止第一个说赵洵不吓人的,实在难得。 王管家也不跟她啰嗦,接着道:别在这傻站着了,有急事找你。 姜慈:什么事 只见王管家指了指西边厢房,道:王爷方才下令,要把空闲的屋子收拾出来,现在人手不够,你就去那边吧。 姜慈点头应了下来,随口问了一句,那是谁的屋子 王管家有些意外道:那屋子你不认识那不是姜慈原来住的屋吗。 在来之前,姜慈不确定她原先在王府有没有住处,又在哪。虽然之前想过干脆抓个人来问问,但如此一来必定会暴露行踪,怕是得不偿失,只好作罢。 姜慈眼下站在房门外,有些激动地想,没想到此时此刻,得来全不费工夫。 吱呀—— 老旧的屋门发出许久没被人打开的沧桑声调,阳光落在门口,空气中飞舞着灰尘,屋子里的一切都灰蒙蒙的,看起来自从姜慈去了江南,这屋子里就再没人来过。 姜慈迈进屋中,一股陌生的熟悉感油然而生。她明明从没来过这个屋子,也没在剧本中读到过相关的笔墨,但屋子里的一切她都好像见过一样,知道它们的用途和摆放。 姜慈这间屋子并不大,布置简单,她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物件,站在门口放眼望去,就能看着大概。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案,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木柜。书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古籍,还有一本读了一半的书摊放在桌面上,边上还有一张展开来的宣纸,纸上抄录了寥寥几句,字迹清秀,如今笔墨已干。 姜慈仿佛能看到书案前端坐的身影,看到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郡主也许就是站在这儿问姜慈要不要随她一同去江南,谁知就是这样,一去不复返。 不过,至少她现在回来了。 姜慈关上门,开始收拾这个屋子,一边收拾,一边寻着脑海中闪过的记忆,留意着屋子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她很在意。王管家刚才虽然说,王爷要清理这些空闲房间,但根据姜慈这两日在府中观察,府中空闲的屋子并非特别多,而且一般门客离开后也会及时打扫,真正长时间空闲的,估计就只有姜慈这一间。 莫非安亲王是故意用这个理由来打扫姜慈的屋子好让此事没那么显眼 再说,郡主若是顺利回来,算算时间,安亲王应该早就知晓姜慈的死讯,那为何要在今日才清理这间房子呢 今日…… 今日有什么特别吗 如果说与往常有什么不一样,出乎安亲王意料之外的事……那便是赵洵的突然造访。 姜慈一边将桌上书籍整理出来,一边努力回想起刚才在前厅时,安亲王与赵洵的对话,除了聊到郡主之外,好像就没其他的了。 郡主抱恙……郡主病了是从江南回来之后的事吗 对了,自从她进入王府,就没见过郡主的身影,甚至也没听下人们提起过 而且安亲王对赵洵的态度也很不自然,姜慈还记得当初赵洵与郡主之间应该还有婚约虽然不知道如今的婚约是什么情况,但安亲王却好像绝口不愿提起这件事一样 种种事情联系起来,也太不合理了。 姜慈一个走神,手里的书落在地上,扑落下许多灰尘。 外面正巧有人路过,听到了便问:琴心你还没收拾好吗要不要帮忙 姜慈忙道:快、快了,我自己能行,你去忙吧。 好吧,那你动作快些,一会儿王管家要来问了。 好! 姜慈说着,弯腰将地上的书捡起,却不想,书中夹着一个什么东西从中落了下来。 那是一方丝质的薄薄的帕子,帕子的一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黄花,另一角绣了一个姜字。姜慈拿着帕子看了片刻,将它收入怀中。接着将那些旧书都提到门口,不一会儿,就有小厮过来将杂物运走。 姜慈又将床铺、柜子都看了一遍,都只有一些简单的日常用品,甚至连衣柜里也没几样东西,一半都是空的。她将柜中的物什都收拾出来,仅有的几件衣服也都和那日画舫上穿的一般素雅。 这屋子还没收拾好吗东西都搬完了 不一会儿,王管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姜慈听见了,连忙将东西一并拿出门外。 回王管家,都收拾好了。 王管家有些不满意,动作怎么这样慢。 姜慈低头道:不少灰尘,打扫耽误了。 王管家说着进屋看了一圈,想必是窗户忘记关了,要不这段时日也不会积攒如此多的灰尘。 姜慈闻言,低头问道:王管家,姜慈她…… 别多嘴。王管家从屋里退出来,斜她一眼,将门重新锁上,要想保住小命,就别问这么多。 身份 隔天傍晚,云歌驾着马车,按照约定时间来到王府附近接应。两人将琴心悄悄送回王府后,又驾着马车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避开人群,摇身一变,再次出现在街上时,两人又变成了那对祖孙打扮,相互搀扶着穿过街头,不紧不慢地回到了宅院。 刚一进院,云歌就撒开搀扶着姜慈的手,嚷嚷着往前厅跑去,啊!我要喝茶,忙活了一天我渴死…… 姜慈跟在后面,只听云歌嚷嚷到一半,话音戛然而止。姜慈抬头往前面一看,见云歌在厅门前愣了两秒,接着转身就跑,眨眼间就回到了姜慈面前。 姜慈把拐杖放下,瞧着她一脸见到鬼的表情,问:怎么了 他他他怎么来了云歌哆哆嗦嗦地说,一边疯狂给她使眼色,小声嘀咕道,吓死我了!我刚刚好像还是拿脚踹门的,你说这应该不犯法吧 姜慈一愣,忽然想起赵洵说过今天会过来的事。 两人正说着,远远见着老管家端着茶过来,姜慈便走上前去接了过来,我来吧,我俩正要进去。 老管家点了点头,劳烦姑娘了。 云歌还跟在她身后小声道:我俩我不去行不行啊……不是,他肯定是来找你吧……姜慈!哎! 赵洵果然十分守时,说是傍晚来,这会儿正是夕阳西下。 赵洵背靠着窗户,坐在厅中的一把木椅上,窗外洒进屋中的一片暖黄,染上他一袭黑衣、黑发,让他一身冷硬的气场都柔软许多。 姜慈端着茶进屋时,还是那身老人家打扮,赵洵闻声抬头看了一眼,肉眼可见得有一丝怔愣,直到姜慈把茶端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 你现在身份切换越发自如了。赵洵说。 姜慈谦虚道:哪里。 茶都放妥,姜慈便在赵洵对面的位置坐下了,云歌则好似生怕入了赵洵的眼,挑了一个老远的位置坐着,恨不得拿把椅子坐在门外,主打一个若有若无。 赵洵端起茶盏,先开口问道:看来王府一行,一切顺利 咳咳。云歌刚喝了一口茶,就被这句话呛到。她赶紧看了一眼姜慈,心想,咱们这不是秘密行动吗这位又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被拆穿了不能啊,我们这精湛的易容术还能被发现 姜慈顾不上跟云歌解释,只先回答道,大人放心,都按计划进行。 赵洵开门见山道:此行可有结果 姜慈如实告知,有一点,但……还有一些事情尚不明确。 赵洵看她一眼,似有怀疑,直接道:我以为,你既然铤而走险入王府,定然是想到了什么。 赵洵语气笃定,在他看来,就算姜慈之前真的失忆了,但在江南时展现出的身手,以及回京后潜入王府调查,种种情况叫人不得不怀疑,姜慈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很多。 其实在回京的路上,郭越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赵洵,姜慈虽然暂无异心,但眼下她身份成谜,又有一身功夫,再看她目光清澈、语言有序、思维清晰,根本不像是一个失忆迷茫的人,万万不可亲信。再说,就算姜慈真的失忆,那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她的身份肯定也不简单,说不定还是一个隐患,他劝赵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最好不要将姜慈带在身边。 但是这话被赵洵当做耳旁风,听听就过去了。 赵洵带兵征战多年,并非是一意孤行之人,更不会轻信他人。想来,他若是如此单纯,恐怕早就埋骨黄沙了。 但这一路,他却给了姜慈无数次机会。 郭越认为这不是小侯爷的作风,实在不理解,以至于忍不住出言相告。 而赵洵自己也不理解。 为什么呢他也曾这么问过自己,他觉得大概是自己确实没感觉到姜慈身上有一丝一毫的威胁。又或者是她说话时总是用一双毫不躲闪的目光盯着他;就像那晚月色明亮,姜慈从坟里爬出来的时候,看向他的目光在月色下清澈无比,令人难以忘怀。 后来赵洵想,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将对方从深渊中拉上来。 他本来也不想真的追究姜慈身份,一开始只是例行公事,但随之而来的调查,却让姜慈的身份越来越看不清了,甚至一步步卷入一场看不见的阴谋之中。 于公于私,他都无法不在意。 赵洵问完话,见姜慈有些迟疑,便放下茶盏,问道:先从你记起的部分开始说起吧。 姜慈松了一口气,这才开口道:我曾向大人说起身世要来京中寻找,便是想起我前往江南,应该是从安亲王府出发的。但那时,我还不确定自己是什么身份,因此不好向大人说明,想着若有机会回到王府,一问便知。但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我本该身死江南,恐再遭人追杀,所以不敢表露身份,只好借府中侍女的身份先一探究竟。 赵洵听罢,倒是不太意外,只是道:这么说来,你是王府中人 应该是在王府借住,但是之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姜慈将此行计划坦然相告,本想找到我以前的住处,也许从遗留下来的东西能发现什么。但没想到只找到一条帕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姜慈说着,将那条帕子也放在桌上。 赵洵似乎并不怀疑她的话,只是淡淡看了一眼手帕,便移开了视线,接着问:那你的武功呢师承何处 姜慈想到自己先前做的那个梦,道:多年前,师父就不在人世了。那时候我还年少,也没问过他这些。 姜慈避重就轻,一来是梦里牵扯太多,她怕说多了让赵洵有所怀疑;二来是她毕竟对以前的事不了解,仅凭梦中片段,很难确定事情的真相。她怕此时一旦说错,往后追究起来就再也说不清了。 赵洵这边却想到的是那日小巷中蒙面人的话,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桌上点了点,话到嘴边,又转而道,既然如此,江南的事你该记得清楚吧你既然身在王府,因为何事去的江南又是为何葬身深山 说到这话题,姜慈大多都有记忆了,还都是切身经历,她本来也没想瞒着赵洵,更何况她想到以赵洵能力,说不定早就将此事调查了个七八分,隐瞒不答才是玩火自焚。 于是她道:那时,晴华邀我一同去江南散心,她那几日心情不好。 赵洵便问,你说的是陈晴华安亲王的郡主 是。姜慈点点头,继续道,郡主因为和大人的亲事烦心,所以…… 这边姜慈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边上一声惊讶,姜慈和赵洵同时往那边看去,就见云歌捂着嘴瞧他们。 姜慈疑惑问:怎么了 云歌干笑一声,摆了摆手道:没、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赵洵哪可能让她糊弄过去,冷冷道:说。 云歌噎了一下,心想这是你们叫我说的。于是她心一横,道:我听说……侯爷不是要和公主成亲么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一个郡主 赵洵:…… 姜慈:……………… 屋子里三个人同时面面相觑。 赵洵眯了下眼睛,隐约有些怒意难得从他脸上浮现,问道:你从那儿听说的。 云歌战战兢兢道:今日……在街上听的,就茶馆啊之类的,都传着呢,大人不知道 ……赵洵确实是不知道,他今日休沐,若不是傍晚要到这儿来,他定然是连侯府都不会出的。府里的人本就不多,嚼舌根者更少,难怪他一丁点消息也没听到。 不过这样一来,倒是能解释这两日宫中为何甚是清闲,再没乱七八糟的传话叫他进宫。赵洵原先还以为是上次和太后说的话奏效了,没想到是换了路数,想来,这种消息除了宫里,还有谁知道还有谁敢走漏风声 哈。赵洵冷笑一声。 屋里剩下两人给他笑得头皮发麻,云歌作为话题挑起者尤为害怕,赶紧解释道:和我没关系啊大人,不是我说的。 赵洵摆摆手,云歌不敢多言,坐了下来,但接着,赵洵又问了一句话。 你们一同去了江南,之后便去了画舫赵洵目光扫过云歌,后者顿时像是椅子上长了钉子,瞬间又站起来了。 这、这事…… 云歌还不知道那晚自己来找姜慈时所说的话,都被眼前这位听见了。 她听到赵洵问:你们在画舫上计划何事此事与郡主有关 完蛋了。云歌脑子一顿,感觉自己大限将至。且不说自己在画舫上骗了赵洵,此时又知道郡主和小侯爷还有这么一层关系,那对郡主下手岂不是等于惹到了赵洵 云歌心中焦急,看向姜慈,仿佛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在她一张嘴上。 只听姜慈道:郡主本来打算就此离开京城,让我助她一臂之力。 坦白 姜慈还记得当初在画舫上时,郡主附在她耳边出的主意。 郡主说:姜慈,你代我去吧。 那时在画舫上,郡主就已经计划让姜慈顶替她的身份去成亲,这样一来,她既可以逃离京城,亲事那边又有了交待,可谓是两全其美。 但这法子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就算有人代替她成婚,可早晚会被人发现身份,那时候可就是欺君之罪。陈晴华不会不知道,她就是想赌自己不常在世人前露面,不会有人知道她的样貌,更不必提十几年都不在京中的赵洵了。 但这条路未免太过冒险,姜慈很想知道当日在画舫上时,那个姜慈是怎么想的。不答应是合情合理,但如果答应了,那其中定然是有什么事情是现在的她还不知道的。 想到此,她不由又想到了那日云歌说过的话。 ——也不晓得你那时怎么想的,看到那小姐落了水竟然还要去救…… 竟然要救 竟然……云歌为什么要说竟然 在云歌看来,姜慈本不会去救郡主,那时的行为显然出乎云歌预料。顺着此路细想,以姜慈身手,救人不难,更何况那人还是郡主,不管怎么想,救下郡主才符合人之常情。 莫非是不该救 为什么不该救 姜慈想到这,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令她十分震惊的事——莫非,云歌所谓的画舫上的行动,是指杀了郡主吗! 这个念头一出,姜慈只感到自己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尤其是自己面前这位还站着一位和郡主有些关系的小侯爷。 姜慈心底一沉,她想到当时在画舫上自己并未动手,甚至还救了郡主,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令她改变了想法。但她现在,对于之前的事情还未知全貌。 那边赵洵听她所言,又看了云歌一眼,皱眉问道:那日在画舫上究竟发生何事 姜慈想了想,冷静道:当时晴华正在和我商量这事,但没想到另一帮人在画舫上出现,就……就打了起来。再后来……我就落水了,醒来以后就遇到了大人您。 赵洵便又看向云歌,你知道那帮人是何来历 云歌连连摇头,大人,我什么也不知道啊,只是那个蒙面人告诉我,叫我接应她们上船。 你若与他们不是一伙的,那后来他们又为何追到你的住处杀你灭口 云歌喊道:真是冤枉,我连他们叫什么名都不知道。只是这些人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任何对他们不利的线索,他们一开始以为画舫上的人都死了,后来发现我还活着,自然不会放过。 你为何不逃 逃到哪里去我其实本来也想逃的,但想着也躲不过他们的追捕。云歌低头说道,但是后来姜慈又回来了……我心想那些人肯定也会来找她,我们两个人总归是能有个伴吧,而且姜慈武功比我高,我就想着找她帮帮忙,谁知她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赵洵皱了皱眉,颇为怀疑。 就在此时,只听姜慈在旁道:大人,我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想不起来,但调查到现在,我有一个猜测。 说。 姜慈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恐怕,也是那些蒙面人其中的一员。 …… 不多时,太阳完全落下山。入秋之后,夜里开始变得寒凉。 郭越搓着手,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门终于开了,探出一个熟悉的人来。 哎呀,老郭,真是你啊。那人瞧着年纪不大,身上穿着铠甲还没脱,见到郭越很是高兴,走出来揽着他肩膀使劲拍了拍,好久不见,这大晚上你怎么上这儿来了 咳咳咳……郭大人这副身板也顶不住这一顿拍,连忙后退两步,道,好不容易才混进来,找你问个人 好说,问谁 之前从军营调到你们这儿的,那个老兵,姓孙,在这儿吗 孙哦,你是说孙元吧。他早就辞了,回家去了。 辞、辞了为何 这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他家儿子外出时出了意外,人没了。孙大哥大概是从那时候起受到打击过大,当值时也魂不守舍的,后来干脆就辞官回去了。 郭越震惊地说不出话来,那、那他眼下还在京城吗 我只听说他在偏远些的地方有一处田地,现在大概就依靠那地为生了。那人说着,看了看郭越,道,老郭,你是有案子要找他 郭越摆摆手,道:就是有点事情找他聊聊,和他也没关系。 哦……那你和他可能聊不出什么来。 这……意思是此人很难说话 不是,是他这儿受了刺激。对方指了指自己脑袋,之前离开的时候就有点不清醒了,跟疯了似的。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瞧瞧吧,我把地址告诉你 这……郭越真是哑口无言,心想怎么最近就没一件事顺利的,他接过地址,多谢了,我先去看看再说。 别院内,门厅中也生起炭火来,老管家将一切准备好,便提着炭火桶出去了。 云歌打了个冷颤,想往火炉那挪一挪,但是又怕打断了两个人说话,只好忍着没动。 更何况姜慈方才的一句话,给她吓得哪敢说话,当即瞥了一眼赵洵,看见后者的眼神里也闪过一丝惊异。 赵洵低声道:那些蒙面人牵连的可不止画舫这一个案子,也许之前的案子也和他们背后的人有所牵连。你确定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云歌心里急道:是啊!这可不能乱认啊! 哪知姜慈倒十分淡定,不答反问:大人还记得,我‘身死’江南的事吧 从坟里爬出来的事吗。 赵洵点了点头,记得。 姜慈既然如此说了,便不急于给自己脱罪,这会儿不紧不慢地分析道:当初我还以为自己是溺水而亡,但后来知晓画舫一事,我便怀疑是有人趁此想将我灭口。但过往恩怨我皆记不清了,亦无法确定此事。直到后来,在巷子里遇到了那群蒙面人,虽然我那时意识不清,但尚且记得,他们看到我时相当震惊,似乎是知道我葬身江南的消息的。 赵洵听着,没说话,只是稍微轻咳了两声。 姜慈继续道:后来交手时,他们也是招招要置我于死地,如果真的是一伙人,那时候应当想着如何救我,而不是提刀便杀,这是生怕我没死透啊。说不定,那时我葬身山中,也有他们一份功劳。 赵洵看了云歌一眼,道:万一是有人通风报信 云歌摇头,我可没没没说!我都躲着他们走! 姜慈顺着云歌的话说下去,所以,不管那伙人是什么人,幕后黑手又是谁,我对他们来说,只会是眼中钉、肉中刺。哪怕我曾是他们其中一员,以后若有交集,恐怕也只有相杀这一条路了。 这一番话实在大胆,云歌不仅为她捏了一把汗,头一次知道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先认下和蒙面人有关的身份,再将这个身份彻底推翻,不知道的以为她这是自己往火坑里跳,没想到她这种解释方式,更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赵洵沉吟片刻,问:我如何信你 毕竟这些都是一面之词,过往之事也没留下证据,实在难以佐证自己的话。姜慈本以为回到京城后,能在王府里得到些线索,谁知王府上下皆是守口如瓶,甚至连她的屋子也被清理一空,结果什幺正经也没查到。唯一的一面手帕也证明不了什么,大概也只能说明曾经有个姓姜的人在这此处住过。 姜慈想了想,目前也别无他法,也许只有郡主能证明我所言非虚。她那日在画舫上亲口与我说的话,自然不会忘记。 郡主赵洵闻言,却摇了摇头,恐怕行不通。 姜慈问:是之前王爷所言,郡主抱恙的事吗 嗯。赵洵又咳了两声,他端起茶喝了一口。 说起这事儿,姜慈便想到之前在王府时的见闻,有些疑惑道:不知道郡主这次抱恙和江南的事情有没有关系,而且我在王府中觉得一事有些奇怪。 什么 当时我在厢房和后院转了整整一日,却完全没听人说起过郡主的消息。若是抱恙在床也能理解,但府中也没有大夫进出,伺候的丫鬟们也没见有端盆倒水去的。这府中……看上去不像是有重病之人。 赵洵端茶的手一顿,看向她,你确定 我此行就是为了探查线索,因此格外留意这些小事,自然不会有错。姜慈说着,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还有那渔夫! 什么渔夫 当日在画舫上的渔夫!姜慈看向云歌,你可还记得 记得,随你们一同来的。 那人其实是府中护卫,专门负责郡主的安全。往常郡主去哪,他便一同去哪。姜慈皱眉道,我就说哪里有些奇怪,这次在王府,我也没见着他的人影啊 云歌猜道:莫非是保护不力,换人了 但贴身护卫一般都是府中亲自培养,就算真的换人,那也会看几分情面,将人留在府中做事,不至于连人都看不到。 莫非是已经将人逐出王府了但听江湖传言,安亲王似乎又不是这般绝情之人。 赵洵正想着,忽闻门外传来匆匆脚步声,屋内几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郭大人喘着气站在门口。 不等开口相问,郭越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人,孙元他疯了! 孙青 屋子里分外凝重的氛围,因郭大人这一声疯了,像是泄了气一般得松懈下来。同时从敞开的屋门外刮进一阵寒风,炉火乱窜,让屋子里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温度瞬间散去一半。 云歌坐在门口打了个寒颤,借此机会换到姜慈身边坐着,同时接过话道:孙元是谁 郭越一愣,好像这才意识到这屋子里还有别人,他方才太着急,没顾上这些,也不知道这能不能说,一时卡在门口,眼巴巴瞅着赵洵。 赵洵倒是不在意,只是闻此消息心知又有变数,神色微变,向郭越点了点头,进来再详说。 是,大人!郭越如释重负,迈进屋中。 大门一关,屋内的炉火又恢复了正常,不一会儿,就重新暖和了起来。 郭越这边刚一入座,稍缓片刻,就将今日去禁军找人的事情交待了,又提及孙元辞官一事。 我从禁军那出来,就赶忙跑到城郊一探虚实,发现那处确实有一户人家。我刚到那,就见一个人从住处出来。当时夜色已至,看不清那到底是不是孙元,我见左右无人,心想时机正好,便准备上前搭话,谁想到,他看到我就跑!郭越现在想来还觉得莫名其妙,我见此,心想这人心里肯定有鬼,就赶紧追上去,一直追到田里,那人站住了,他一回头,我看他确实是孙元! 赵洵问:他看上去如何 郭越道:看上去不太好,衣服也破破烂烂的,看上去相当憔悴。我想到之前听说他疯癫的事情,我太确定他能不能听懂我说话了,想了想,就先和他说了大人您的名字,比起我,他肯定对大人您更加熟悉。 赵洵屈起指节,在桌上敲了敲,结果一定非你所想。 郭越愤愤道:是啊!我哪里想到,才开口说了一个大人您的名字,他看似有所动容,谁知一句话也没说,‘扑通’一下子在我面前跪下了。 赵洵:………… 郭越道:之后我要去扶他起来,他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我根本拽不动他。我一靠近,他就念叨着饶命,我见什么都问不出来,只好先离开了。走了远了一些,我看他自己从地上起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回去了。我心想这事儿有点不对劲,就赶紧过来先知会大人您。 赵洵思索片刻,道:常超呢 郭越忙道:来的路上我已经传信给常捕头了,他这会儿应该带人往那边去,以防打草惊蛇,只让他们在暗中守着。 赵洵点了点头,轻咳一声,有些感慨道:算算时间,孙元从军中离开也才两三年,本以为他在京中能谋个好差事,没想到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郭越应道:是啊,也不知道他儿子发生了何事,怎么好好的人忽然就…… 姜慈在一旁听到此,疑惑道:但他为何见到大人要说‘饶命’难道是有谁在追杀他 听说他疯了以后就是这样胡言乱语。再说要是有人追杀,他为何不直接逃出京城守在同一处岂不是更危险郭越摇摇头,感叹道,我看他是完全疯了,见到谁都是如此,实在可怜。 他儿子的事查了吗 已经传书回去查了。 正说到此,只听旁边有个声音悄悄问道:他儿子……可是叫孙青 屋中其余三人一齐看了过来。 云歌挠挠头,道:我好像认识这个人。 郭越激动道:云姑娘认识 云歌很少受到如此重视,顿时有点不会说话,她清了清嗓子,道:不过我知道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有点不尊重死者了。只是听你们方才说的,我想到他之前说过的话,也许和他死因有些关系。 郭越道:姑娘但说无妨! 云歌便娓娓道来。 我以前在京城四处……结交好友,从而认识了这孙青。当时来往不深,偶尔会在酒肆遇见,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喝多了就管不住嘴,常能听他说起自己的事。所以才认识不久,我就知道他家里没什么人,他除了偶尔去别处帮工外,为了混口饭吃,就在街上做起了顺手牵羊的买卖。 顺手牵羊郭越一愣,你是说偷…… 云歌点点头,正是大人想的那样。不过他倒不贪心,贵重东西从来不取。说是少拿一些,这买卖也能做得长久一些。 嚯,这位还是有原则的。 姜慈好奇道:你说和他死因有关,莫非是因为他这个‘买卖’ 没错。他虽然在窃取之道上有些原则,但人难免有贪心的时候。过了一阵子,我再遇到他时,听他说起最近看上了一家珠宝铺子。 珠宝铺子 不会这么巧吧 郭越看了看赵洵,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张老板的那家铺子。 郭越问:哪家铺子 云歌想了一下,他没说。不过听说当时那铺子新来了一批珠宝,价格不贵,也好看,他想着也不是什么贵重玉石,就打算顺几个回来,换点小钱。 这一听,可基本确定就是同一家铺子了。 赵洵问:他去拿了 好像是又过了两日,喝酒时听他说东西到手了,正在找买家。云歌说着,又想到了什么,哦,之后好像又见他一次,他那时怪怪的,我心想是不是生意没做成,就多嘴问了两句玉石的事,谁知道他一听玉石,脸色就变了。 郭越忍不住插话道:为何他不会也受玉石影响了吧 大人也知道云歌奇道,我当时确实听他说过,那些玉石出了什么问题,戴着的人都疯了。我还奇怪呢,玉石怎么能让人疯后来听他说那东西卖不出去了,白费一番功夫,所以他才闷闷不乐的。 那玉石呢他如何处理了 云歌老老实实交待,他先是说那东西晦气得很,要将那些丢了。但后来我见他拿着玉石在研究,说是有蹊跷。 郭越惊讶道:这孙青也懂玉石等等,他研究那东西做什么 他应该是懂一点的,要不也不能一眼知道东西值多少钱呀。云歌道,我见他意思,似乎是想查出这玉石的端倪,好讹一笔钱。 讹钱上哪儿讹去有人会买账 云歌猜测道:大概是找珠宝铺子,我听说那时候官府要抓人是吗这里面不知道牵扯多少买卖,人人都害怕。要是真是珠宝出了问题,那些人可不都免不了蹲大牢去孙青是懂行的,加上当时手里还有‘存货’,可不就让他抓到了把柄,想借机从那些商人手里捞一笔。 他那次说完以后,我就很少在酒馆见到他了。据说他整日都在研究玉石,忙得不见人影。又过了几天,没想到就听到他落水淹死的消息。说来也是应验了他的那句话,难得贪心一回,没想到不仅断了财路,还断了活路。 姜慈听着怎么觉得这么耳熟,落水淹死 据说是失足落水。不过我当时也没在场,是听旁人说的。 郭越疑惑道:那玉石的事呢他没说过了 他指着这个发财呢,谁也没告诉过。 云歌说完,众人沉默片刻,接着,赵洵开口问道:你为何怀疑他是因为这玉石而死 回大人,因为在那日之前,我曾经在街上遇到他一次,不过是匆匆而过,说了两句话。他好像已经从玉石上看出了什么,准备下一步行动了。我猜测他那日离家,经过那片水域,就是去找他所说的商人要钱去。云歌说着,补充道,还有更为关键的一点,孙青他会水啊!怎么会淹死呢! 虽然老话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但一个会水的人不可能走在路上时,无缘无故落水淹死。 这其中确实有蹊跷。 郭越想了想,猜测道:会不会是他之前偷偷摸摸的事干太多了,招人记恨,因此来寻仇 他平日那些小偷小摸确实有可能会被发现,但也不可能有人为了这个就要他偿命。云歌道,只不过现在既无人证,也没物证,要想知道当日究竟发生何事,只怕是不可能了。 郭越摇了摇头,也并非不可能,若是能找到当时的卷宗,也许还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姜慈刚才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忽然问道:大人,孙青他爹是不是也懂玉石 郭越一愣,看了赵洵一眼,赵洵点头称是。 姜慈便继续问:那孙青当初拿了多少玉石回去既然他爹也懂玉石,会不会无意间也调查过这些东西呢 这……郭越一愣,之前倒是没考虑到这一茬,随即拍桌而起,姜姑娘提醒得是,若是他也查了玉石,可能早就得知他儿子当年去世的线索!只是少有人知道他对玉石有研究,只当他是因儿子去世疯了的!这样一来,他之后辞官的种种行径也有了解释! 姜慈点点头,既怕人找上他,所以装疯卖傻;但又不甘心自己儿子这样死去,所以一直留在京城附近,寻找机会。 此言一出,赵洵已然起身。 郭越道:大人 赵洵说:回大理寺,另外,让常超不必留在那了,直接将人带到大理寺收押。 探病 赵洵和郭越说完,随即也要走,郭越便紧随其后。 大人您等…… 话音未落,只见前面的身影晃了晃,郭越一惊,大人,您这是…… 赵洵没答话,只是脸色忽然变得很差,他咳了两声,刚要开口,忽然又咳了起来,只见他偏过头去,呕出一口鲜血。 其余三人都吓了一跳,郭越心道不好,连忙上前将赵洵扶住。 大人大人!! ……… 赵洵嘴角一片殷红,他最终一句话也没说出口,只感到再也撑不住,彻底昏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黑夜中,一个黑衣人的身影来到了京城中一户大宅院外。他轻车熟路且身手敏捷,轻巧一翻,便进入院中。 这个时辰,后院一片安静,院里只有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黑衣人便直奔那屋子而去,还是和往常一样,在窗沿上轻敲两下。 不多时,屋中晃过一个人影,来到窗前,却没开窗,只道:怎么这么久才来消息 黑衣人开门见山道:赵洵忽然病了。 赵洵那人惊讶道,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黑衣人答:就在今晚,刚才探子来报,侯府忽然派人找郎中去了。 赵洵这两日做了什么 他这两日好像是休沐,都没去大理寺。 怎么可……话说一半,那人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还是在江南时所受的伤那几人给他下的毒 目前看来是此毒无疑,这毒寻常大夫解不了,他从江南一直拖到现在,恐怕伤势已经相当严重。 屋里的人很畅快地笑了起来,不错,是个好消息。其他人呢 黑衣人道:大理寺最近没听说有什么案子,赵洵大概是身体原因,也不怎么出面了。对了,前几日从宫里回来之后,他又去了安亲王一趟。 去王府了嗯……估计是宫里的旨意,毕竟王府还有婚约在前,他也不能完全不管不顾。那人又问,他那两个狗腿子呢 他们二人行动和往常一样。监视的人看郭越几乎都在大理寺,常超还是大理寺衙门两边跑。 常超又往衙门跑什么 衙门人手不够,找他帮忙。前几日集市人多,常超跟着去处理了一些小口角,不过很快就散了,近两日也没再听说有什么动静。 上回那两个祖孙呢她们还在京城 在。但没什么特别的,她二人基本都待在宅院里,偶尔会叫马车出行。大人,这两人还要盯吗她们看上去也不认得别人,平常也不见有什么来往,会不会真是刚到京城 先撤了吧。那人道,现在主要任务是盯紧侯府和大理寺。 是。 小侯爷的府中很少有这样忙碌过。入夜时,府中灯火通明,常超先办妥了郭越传信告诉他的事宜,接着匆匆赶到,看见郭越和姜慈他们正坐在厅中等待。 常超忙问:怎么样了 郭越道:从宫中找了太医来,正在屋中医治,方才好像醒了一次。 常超叹了一口气,在旁坐下来,又问:我方才来时,见侯府周围盯梢的人好像多了几个,你们来的时候没被发现吧 没有,本来我们都在别院。多亏了姜姑娘和云姑娘,她二人以祖孙的身份驾车出行,半路上换了侯府的车,这才没引起他们怀疑。郭越解释道,不过以防万一,云姑娘还是先驾车回去了,姜姑娘帮我一起将大人带了回来。 常超点了点头,今晚过去,他们应该会紧盯侯府了。 姜慈在旁问道:侯爷的伤到底是…… 常超听罢,便将当初在江南镇时大夫告诉的话转告给他俩,我以为大人回来便会抓紧时间医治,没想到…… 说到这郭越也是无奈,上回大人还跟我说静养便可,这这这……估计也是糊弄我呢!大夫说他积劳成疾,这哪是静养能养出来的效果! 正说着,厅门外传来脚步声,几人转头看去,是老管家回来了。 郭越赶忙上前,太医走了那大人他如何 李管家道:太医说侯爷身中之毒难解,还要等他回太医院研究研究。还说侯爷这两日需要静养,再四处奔波,这伤只会好得越来越慢。 郭越气道:哎呀,这话真该叫大人自己听听,我们说了都没用! 管家也叹气,一切都得大人醒了再说。诸位这么晚了,还没用晚膳吧,小人先去叫厨房准备一些,请在此稍后。 常超客气道: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侯府中平日里也没几个人,李管家年纪大了,哪熬得住;大理寺那边还有要事要处理,郭越和常超不能久留,姜慈索性留了下来,帮着照顾。 京城里藏不住事,侯府夜里找来太医的事隔天一早就传开了,而赵洵这一睡,大概是要把他数日奔波的觉一并补了,一直不见醒。 半夜时,姜慈换了李管家去休息,她左右无事,便从房中书架上取了一本书,边守着赵洵边看。 这一看,没注意时间,只听屋外鸟雀声阵阵,姜慈抬眼一看竟然已经天亮了。 她看了赵洵一眼,人还没有醒的迹象,她便准备去换李管家来,只不过刚起身,却见李管家已经脚步匆匆来了。 哎呀,姑娘,不好了。 姜慈愣了愣,问:怎么了 李管家忙将姜慈拉进屋中,道:太后派人来看望侯爷,一会儿便到了。 这倒是完全意料之外,姜慈道:那我赶紧去别处…… 不成,人已经进府了,你眼下要是出去,肯定能被撞见……情急之下,李管家想了个主意道,不如姑娘就待在屋中,来人问起,就说是侯府新来的丫鬟 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姜慈只得应下,李管家这边交待完了,又匆匆去招呼来客。 怪不得李管家说来不及,这边他才出门,姜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声,人已近在眼前。 但是皇宫之中耳目众多,姜慈担心自己身份暴露,总不能直接以此面目示人,但时间紧迫,要在这短短时间易容成他人模样更是天方夜谭。 姜慈在屋中团团转,最后在怀中一摸,摸到了那方丝质的小帕。 这或许能勉强一用。 刘公公随李管家来到赵洵屋门前,正欲推门而入,冷不丁从边上伸出来一只手,他转头一看,是李管家将他拦住了。 刘公公不解,这是何意 李管家恭敬道:小人为公公开门,不劳公公。 李管家声音很大,喊得屋里屋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刘公公不疑有他,只是外边上躲了一点,李管家精神真不错。他说着,又听屋里毫无动静,便问:侯爷还未清醒 李管家上前开门,回话道:尚未,太医也没说个准话。 别急,等我回去禀告太后娘娘,她老人家定然要给太医院那边施加些压力的。 李管家忙欠身道:那就有劳刘公公了。 公公微微一笑,好说。这便踏入了房中。 赵洵的屋子如他这个人一般,看上去十分低调,一眼望去,几乎没有奢华之物,是再普通不过的一间卧房。外间书案上还摆放着几本书没收拾,里间的隔帘还未拉起,屋子里很暗。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刘公公往里走,李管家跟在后面帮他掀开帘子,刘公公刚踏入卧室,这才发现床边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哎哟!刘公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李管家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 那人好像是在床边打了个盹,这下也被惊醒,看情况来人,立刻慌慌张张地起身行礼,小、小人这便告退…… 刘公公眉头微皱,一双眼睛是何其精明,当即就将人拦下,慢着。 姜慈站住不动了。 刘公公瞧着面前这姑娘,衣衫简朴,看上去年纪轻轻,面上却蒙着一层面纱,让人看不清样貌。 刘公公奉太后旨意前来看望,一来确实是担心赵洵伤势,毕竟好好一个人,在外征战时没出什么事,怎么刚一回京却倒下了;二来,太后早就听说赵洵多年不在府中,又喜欢清净,所以府里的人都被他遣散的差不多了。太后便想借此机会,送些人到侯府上。 这会儿,赵洵房里却多出了这么一个人来,刘公公一瞧,好嘛,这是有人照顾着呢,这叫他怎能不在意。 你叫何名 姜慈看了李管家一眼,管家也不敢说话,紧张得额头上都沁出汗来。 姜慈低声道:小人叫阿岚。 刘公公好像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听姜慈说完,更感到稀奇,转而去问管家,没见过这丫头呀,你们侯府多少年没进生面孔了怎么这会儿来了个新人 李管家擦擦汗,顺着话道:小人年岁大了,府中有些事情照顾不周,阿、阿岚来府中确实帮了不少忙。 刘公公问:什么时候来的 姜慈道:来了有一阵子了。 刘公公一挑眉,有一阵子 李管家在旁补充道:有一两月了,最近宫中繁忙,公公您不得空来坐坐。因此从未见过她。 也有道理。刘公公又仔细端详姜慈几眼,奇怪道,但为何府中独有你戴着面纱,不易真面目示人 姜慈道:小人面上有疾,不便示人,还望公公谅解。 刘公公瞧着她,更是奇怪了,越是想不通侯府怎么挑了这么个姑娘来因此多了几分疑虑,摘下面纱来。 姜慈后退半步,摇了摇头。 刘公公道:好呀,倒是要咱家亲自来看看。 话音刚落,见刘公公伸手过来,李管家大气不敢喘,心说坏了。 姜慈要想避是能避开的,但如此一来,定然会暴露身手,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那面纱本就松松系着,此时落了地,姜慈那张脸暴露在屋子里本就不明亮的光线里。 在面前两人震惊的视线中,姜慈微微一笑,大人可看清了 丫鬟 脸是一张年轻姑娘的脸,只是脸侧上有一片红色的印记,因为屋子里光线昏暗,所以分辨不出那是生下来便带着的胎记,还是因为受伤留下的疤痕。 再加上姜慈正站在窗户前,一张脸背着光,这时候她咧嘴一笑,看上去竟然有些可怕! 别说是刘公公了,就是李管家也吓了一跳,两人动作一致,纷纷往后退了一步。 戴上戴上……刘公公很是嫌弃地摆了摆手,算了,你先出去候着吧。 姜慈微微欠身,不再多说什么,捡起帕子匆匆离开了。 她将门关上,只听刘公公在里面问道:这是从哪儿找来的丫头 李管家只好说:在街上见着可怜,就带回来了。 刘公公对此行径看上去并不认可,但这毕竟是侯府,就算他是带着太后之命来的,也不好直接拿腔作势。姜慈走后,他看过了赵洵,便随李管家从房中退了出来。 这该看的也都看完了,李管家又将人送到门口,还未松口气,只见刘公公又转身回来。 李管家一愣,公公有事要吩咐 是还有一事,不过这事儿啊,是太后娘娘交待的。 李管家忙低头行礼,不知太后老人家有何交待。 刘公公抬手虚扶他一把,道:太后对侯爷关怀备至,此次听闻侯爷病重,怕照顾不周,除太医那边需要打点外,还准备再给府上添些帮手。虽然我见府上现在倒是不缺人了,不过这些人和你在街上捡回来的丫头不同,那都是太后精挑细选的,咱家的意思你明白吧 李管家忙点头称是,小人明白,只是府中的事老管家做不得主,待大人醒后,定会将此事交由大人定夺。 刘公公话说到此,该交待的事基本都交待了,终于迈出府门,乘上马车走了。 待人走得没影了,李管家才小心关上府门,叹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一个人从边上探出来,轻声问道:李叔人走了 走了走了。李管家见是姜慈,忙过去看她的脸,姑娘这脸是…… 姜慈将帕子摘下来,侧脸上仍是刚才那块印记,只不过此时站在阳光下,这一片印记看上去只是一片红痕,没刚才在屋里看着那么吓人了。 姜慈道:本想戴着纱巾遮脸了事,但我寻思这公公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肯定要掀开纱巾一探究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若是以前见过我可就麻烦了。 李管家佩服道:姑娘心思缜密,料想到这刘公公当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姜慈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道:时间紧急,我就随便在脸上涂抹了些,只是借着当时屋中昏暗,我赌他看不清,但也不会细看。这才能蒙混过去。 甚至于还给自己准备了一出打瞌睡被抓包的小剧场,让刘公公放松警惕,同时对她府中丫鬟的身份深信不疑。 李管家点了点头,道,房间里确实看不出来,姑娘扮得也是惟妙惟肖。若不是事先与姑娘商量好,方才连我都要以为姑娘是才睡醒呢。 姜慈笑笑,心想这都是演员基本功,糊弄一个刘公公还是绰绰有余的。 就这样,小侯爷昏睡这几日,除了刘公公来探望,其余也就是郭越和常超代大理寺众人来看望几次。另外,刘公公这一趟也确实没白来,他走后隔天,太医院就带着研制好的药来到侯府,几位太医一起给赵洵会诊,几副药下去,赵洵内息似有好转,连着喝了三日,赵洵总算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太医院众人听此消息,皆松了一口气。可算是能保住这顶乌纱帽,给太后一个交待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赵洵好不容易苏醒,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睡过如此漫长的一觉,再加上这段时间给他各味药材调理,如今一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睁开眼看着头上床幔,看得出来这是自己侯府的屋子。他愣了半晌,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在别院才对,一时又想到诸多事情未解决,顿时就想起身,谁知昏睡了几天,手脚知觉还未恢复,他努力了半天,也只是动了动胳膊,将床边小几上的瓷碗打翻了。 叮当当—— 这一声响倒是惊动了外屋正在看书的姜慈,她一愣,忙跑进来。 大人,你醒啦! 赵洵一愣,听出这是姜慈的声音,心想她怎么在侯府;再一看,却看到一位脸上蒙着纱巾的女子,透过薄薄的纱巾,还能看到她脸上有一块印记。 是姜慈,却又不是姜慈。 你……赵洵哑着声音,颇为无奈道,你这又是在演哪出 姜慈一听,也想起自己这副打扮了,便笑道:大人还能认得出我,看来是真清醒了。 见赵洵想起身,姜慈便过去,自然地将他扶起,靠坐在床头。 多谢。赵洵忍着一阵头晕,闭了闭眼,这会儿功夫,他多少也回忆起之前发生了何事,问道,我睡了几日 有五六日了吧。姜慈说完,又道,大人先缓缓,我去叫李叔来。 赵洵点了点头,等姜慈出去了,他才反应过来——李叔什么时候这么亲切了 李管家问询赶来,两眼通红,道:侯爷,可算是醒了。 李管家可算是看着赵洵长大的,感情颇深,担心了好几日,听说赵洵身上又是伤又是毒的,生怕小侯爷就此醒不过来了。 赵洵自然也明白,宽慰道:放心,我没事。这两日辛苦了。 李管家道:不辛苦,这几日好在有姜姑娘帮忙。 赵洵愣了一下,没想到姜慈一直留在侯府,便看了姜慈一眼,认真道:多谢姑娘。 姜慈摇摇头,大人客气了。 李管家怕赵洵这才刚好就要回大理寺,便趁机将太医说的那些话一一转告,叮嘱赵洵千万好生歇息几日。 太医说了,大人越是此时逞强,越是难以见好。只有安安稳稳地喝几日药,调理一番,才有可能彻底治愈此毒。 赵洵毕竟是才醒,也不想李管家担心,便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好。 李管家高兴地盘算道:好,那侯爷再休息会儿,我先去让厨房再备点粥食来,侯爷这两日还是吃的清淡的好。 赵洵都不反对,只是点头,好。 李管家大概是头一次见赵洵这么好说话,眼角都笑弯了,那我这就去,侯爷稍等。 说完,便高兴地出门了。 姜慈这么多天以来,头一次见李管家如此喜形于色,不由也跟着高兴起来。 大人既然醒了,那我也该回—— 她话还没说完,只听赵洵问她,你这几日为何在侯府没走 姜慈大概没想到赵洵会问这个,一脸茫然道:我走了李管家怎么办话说大人,你这侯府看起来虽然大,守夜时却连个换班的都没有。 赵洵摇摇头,道:我不是说那个……我以为你和那个云歌会趁这几天一走了之,这样一来,你也不用和我解释那些事了,不是吗 姜慈傻眼,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在赵洵眼里是盘算着这种事的人,那我干什么要费这么大一番功夫和大人回京城再说,我也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啊,大人您这伤还有在巷子里受的吧当时若不是我要去找云歌,大人也不会身陷危险,这时候我要是走了,那成什么人了 她这一长串话不假思索地一口气说完,听得赵洵半天没说话,半晌倒是少见地笑了一下,看得姜慈一愣。 姜慈有些不自在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没有,只是觉得和姑娘比起来,倒是我小人之心了。赵洵收了笑,看了一眼姜慈,后者此时神情都隐藏在面纱中,看不分明。赵洵方才就有所疑惑,便又问,但你在府中为何要做此打扮我这府上本来也没几口人,更没有你这号人物。 姜慈叹气,道:现在有了。 赵洵:什么 姜慈不紧不慢道:侯爷府上有个刚来两月的丫鬟,脸上有个古怪的疤痕,平日里都戴着纱巾,不以真面目示人。这消息,大概都已经传到太后那了。 太后赵洵心说怎么又牵扯到了太后,但是转念一想,好像又明白了什么,太后派人来了 姜慈点点头,解释道:当时情况比较复杂,我躲不开,又怕暴露了身份,只好出此下策。李叔配合我,给我编了个捡来的丫鬟的身份。 本以为赵洵又要说她擅自行动之类的话,但没想到赵洵听了,却只道:这倒是没想到。 姜慈一愣,什么没想到 赵洵看她一眼,问:来人没说别的 还说太后给侯府选了些人,来照顾侯爷。 嗯。赵洵点了点头。 姜慈疑惑道:这和我假扮丫鬟一事有什么关系吗 赵洵不紧不慢道:太后一向对侯府的事很是上心,前几年就总想往侯府添人,只不过碍于我在军中,这事儿一直没成。这次听闻我病了的消息,她肯定还想着这事儿。 姜慈道:这不是因为太后关心侯爷吗 赵洵轻轻一笑,你以为是关心 姜慈不敢说话,心说这两边都不是自己敢得罪的。 只听赵洵接着道:关心是假,眼线为真,有些人只是想把手伸到侯府里来罢了。 留下 赵洵至今不娶妻,在太后看来是心结未解,但这种事着急归着急,也确实是讲究几分缘分,确实不可强求,太后有时候想想也就算了。可是侯爷病了,侯府上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这就太说不过去了,老太后心想,这仆人的事总不能还要看缘分了吧 赵洵之前在军中,府中就没留下多少人;如今回来了,更是钟爱清静,因此将原来的一种仆人遣回大半,一来二去,侯府就更空落了。 在太后看来,这堂堂侯爷,过得是什么苦日子,叫外人看了也不好,便决心要给侯府添人,添不了侯府女主人,就改添侯府的仆人。 但是因为有姜慈在,刘公公这一回去,太后也知侯府不缺人照应,这样一来,本来可以顺理成章安排人进来的事,现在就变得有点多余。 也正因此,刘公公临走前提点李管家的那两句话,意思就是让侯府做出抉择,是留下姜慈这么个来历不明还有疾的丫鬟,还是听从太后的安排。 姜慈之前不知这里面有这么多门道,眼下一听,傻眼了。心想,她这不是往太后的枪口上撞吗这是赵洵和太后之间的事,她跟着掺和什么呢。 这可万万使不得! 于是姜慈便道:我现在离开侯府还来得及吗就当我这个丫鬟来了又走了。 赵洵微微一笑,你觉得呢 别的不说,赵洵这人自从清醒过来,大概心情是不错,这么一会儿功夫,见他笑了好几回。这人平常不笑的时候,看着好像想把所有人都抓到大理寺去;可这会儿笑起来,竟难得在他脸上看出一丝亲切。 只是姜慈现在不会轻易被这假象欺骗,她只听到赵洵这句反问,就知道话里有话。 要是姜慈这便离开侯府,不管明面上是什么缘由,在太后看来,这就是侯府把丫鬟打发走了,也就是同意刘公公那天的提议,让太后的人进府。 而且,这也不仅仅是一两个人进府这么简单,这还意味着赵洵向太后服软,有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只怕到时候再想反抗就难上加难了。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呢 姜慈可算是想明白了,意味着她这个丫鬟走不了。 我……我不会要一直待在侯府吧!姜慈愣道。 赵洵闻言一挑眉,你还有别处可去 不是……我这不是怕打扰大人么。 也不用一直。赵洵轻咳一声,说,等这阵子过去,他们不想着这事儿了,你就能走了。 姜慈道:但大人刚刚才说……他们几年前就开始准备往侯府送人了 这这这都几年了还在想这事儿这阵子到底是多久不会再过两三年这阵子还没结束吧 赵洵点点头,慢慢从床上下来,宫里人做事,一向很有耐心。 姜慈欲哭无泪,大人啊,我可不想得罪宫里! 赵洵瞧她一眼,半真半假道:哦,那你想得罪我 这……这是什么选择题不管选哪边都好像会没命的那种。 但姜慈也不是内耗的人。皇宫虽然听上去吓人,可毕竟离得远,相较之下,还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侯府更具威胁。 姜慈叹了一口气,道:侯爷,我这几日照顾您,连觉都没睡,怎是要得罪您会做出来的事 听及此言,赵洵知道她心中已做出抉择,只是嘴上抱怨,不由觉得想笑。他微微勾了勾嘴角,这时候屋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管家回来了。 侯爷……李管家刚一进门,往这边一看,顿了顿,只见赵洵唇角笑意还未消散。两人相视一眼,都是一愣。 赵洵轻咳一声,刚扬起的嘴角又落回去了,偏过了头。 李管家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还是要给侯爷面子,忍笑道:早膳准备好了,要端进来吗 不用,我出去。赵洵整理好衣服,慢慢走了出来。 李管家担心道:侯爷不再休息会了 赵洵摇摇头,顺手挽起散在肩头的长发,道:再躺下去连路都走不顺了,走吧。 早饭的时间,赵洵也没闲着,从姜慈这儿问了一些他昏迷时的消息。 姜慈便将那夜之后的进展如实相告,常捕头已经将人秘密带回大理寺了,不过常捕头说,最近侯府和大理寺周围被盯梢得厉害,他和郭大人除了去大理寺和来这儿看望您,其余地方都没去。 赵洵把粥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道:让他们盯吧,再过一阵子查不到想要的东西,自然就会撤了。 姜慈点点头,又道:但是别院那边怎么办我若是留在侯府,云歌她…… 赵洵却不担心,道:正好,你二人总以祖孙身份出行也多有不便,如今一计恰好能让你们摆脱此身份。 怎么做 赵洵笑笑,道:需一辆马车,你只需去露个脸,再叫个车夫来即可。 姜慈:…… 午时,茶馆里说书先生正在中间那桌说故事呢,几桌茶客围着他坐,讲到关键处总有人捧场,茶馆中相当热闹。 茶馆角落的那一桌坐着一位青衣人,他对面坐着一个黑衣戴斗笠的男人,两人默不作声,只是饮茶,青衣人偶尔看向窗外,颇有一派闹中取静的悠闲。 半晌,说书人折扇一展,又开始说起下一轮,戴着斗笠的男人往堂中扫了一眼,抬手压低帽檐,这才低声开口道:赵洵醒了,那毒……太医院那边只是压制,暂时无解。叫人去打听了,好像也没人发现这毒是源自何处。 青衣人道:太医院那边是太后的意思。 是。男人道,没想到太后会掺和进来。 得了,你们能算到什么。青衣人嗤笑一声,赵洵呢看上去怎么样 在府中没露面,只是听说太医们让他此段时间静养,不能动武。男人低头道,不过从宫里还听到一个消息。 说。 据说侯府家丁这两年被赵洵遣走不少,太后想为侯府挑选些仆人送去。 青衣人闻言挑眉道:早听说太后对侯爷十分上心,这果然是关怀备至,没想到连下人都要亲自挑选吗不过赵洵能让人插手侯府中事 僵持着呢,但怎么说也是太后的意思。属下看来赵洵还不至于为这种事和宫里撕破脸。男人看了青衣人一眼,试探问道,大人,这也许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青衣人沉默片刻,道:你是说趁机安排我们的人进去 是,太后那边很好安排。 青衣人沉吟片刻,道:此事不可擅自行动,再议。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今日宅院那边准备撤人的时候,看到那对祖孙乘马车离开了,收拾了大小包袱,看样子是要出远门,也许是探亲结束,回乡去了。 哦没别人跟着 没,就从市场上叫了个马车夫。 青衣人点了点头,他目光往窗外一瞥,却见楼下街上经过两个熟悉的身影,目光一顿,接着道:主公已听闻赵洵的消息,接下来用不着你们盯着了,他自有安排。 黑衣人低头道:是。 这次事情办砸,主公网开一面,你且先去躲一阵子吧,用到你时自然会找你。青衣人说罢,摆手赶人,行了,走吧。 是! 黑衣人生怕再追究什么,闻言松了一口气,转身便走了。 话说今日大理寺无事,又听闻小侯爷醒了,众人便托郭大人前来问好,郭大人又顺手带上了常捕头,于是二人便一同踏上去侯府的路。 两人这两天没少往侯府跑,只是往常都是在大理寺忙完,趁着黄昏时同去,今日早了些。 郭越走着走着,到茶馆门前,脚步一顿。 常超回头看他,郭大人,怎么了 郭越对他招招手,不急,我们先稍坐片刻,喝杯茶再走。 常超愣了个神,但还是跟着郭越走,边走边问,不去看大人吗 郭越走在前面,先径直找个位置坐下了,别慌,此时府上必定在用午膳,我俩这样去多打扰,不如在此先填饱肚子,再去不迟。 常超一听在理,便不再多问,站在桌边正要入座,却不想和一个正要离开的人擦肩而过,差点将他放在桌边的佩剑碰掉。 小心。常超伸手将剑接住,抬头一看,那人头戴斗笠,面上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到。 斗笠人似乎有急事,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抱歉,眨眼间便离去了。 常超看了他一眼,心道这人身手不错,再一看对面郭大人若有所思,问道:大人这是不知道点什么茶了 郭越沉吟片刻,摸摸小胡子,道:只是觉得刚才这身影有几分熟悉……你不觉得 常超摇头,这边入了座,此人身手不凡,我若是与他交手,定然不会忘。 倒也是,既然你也这么说,大概是我多想了。郭越点了点头,这边抬手叫小二,先上两壶好茶来! 茶馆角落中,某个青衣身影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他在桌上留下一锭银子,在两人未曾察觉的时候,悄然离开了茶馆。 狱中 郭大人和常捕头饮完茶点,吃饱喝足,来到侯府时时间刚好。 午膳刚过,李管家正换上几盏新茶,赵洵刚端起茶盏,抬头一看,那边两人已到了门前。 赵洵道:进来坐。 李管家道:二位大人稍后,茶随后就来。 听到茶这个字,郭越没忍住打了个嗝,连忙摇手,不必不必,我俩说两句就走。 常超在边上看他叹气。 待李管家退下后,常超便去将门一关,郭越走了过来,看到姜慈打扮,一愣,道:姑娘这容貌似乎又与上次不同 姜慈微微点头,此时在厅中,她将面纱拿下,露出脸上一块红色的疤痕。这疤痕相较上次刘公公来时所见,又有些许改良,眼下看上去可谓十分逼真,看不出一点端倪。 上次刘公公来时,准备仓促,若不是屋子里光线不好,大概早就露馅了。姜慈重新戴上面纱,这两日时间充裕,就想着做得更精致些,以防万一。 郭越点头称是,刘公公此人十分精明,确实需要如此打算。 这时候常超也上前来了,他不善寒暄,只行了一礼,便道:大人,上次集市上抓的两人衙门已经放回去了,这两人确实没什么问题,应该和那伙人没什么联系。衙门也不好关押太久。 赵洵点了点头,以防万一,在珠宝铺盯一阵子。孙元那边呢 郭越接话道:还在大理寺,问了话,但是什么也没说。 常超在边上补充,抓他的时候也没反抗,但看上去确实精神有点……不管看到谁都很害怕,躲得远远的。我们怕给人吓出问题来,就没再问什么,等大人您去看看。 赵洵沉吟道,他家现在什么情况 常超回忆当晚的情况,道:只有他一个人了,孙青的死对他打击很大,一直念叨着名字,谁也不理。 两人先将这几人的情况交待了,又道:另外自从云歌姑娘从别院离开后,那边守着的人也同时退了。最近都集中守在大理寺和侯府附近。 赵洵道:我身上的毒他们应该也知一二。 常超闻言,便道:大人,此毒甚为棘手,我们不如也利用这些盯梢的人,说不定能找到解毒之法 赵洵摇了摇头,当初下毒的人既然已经死在驿站,可见他们做事决绝,这些盯梢的不过是棋子,贸然出手只是暴露我们自己罢了。 郭越在一旁说:说到这,之前江南镇带回的线索还没查到消息。不过,好消息是,宁玉成听闻您中毒的消息,前几日提前结束了休沐,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赵洵点了点头,你们这两日行动务必小心。 郭越哈哈一笑,道:大人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我这边东奔西走,那伙盯梢的估计还以为我整日不离大理寺呢。 姜慈奇道:为何 常超在边上笑道:郭大人不像我,我有时候还能借着去衙门的时机办事,他若是出大理寺肯定会被盯上。所以大人想了个法子,找了个人穿着他的官服,留在大理寺中,还时不时在盯梢的视线范围内晃悠一圈,好让人以为他一直在大理寺没离开。 半盏茶的功夫,几人说得差不多了,赵洵放下茶盏起身。 郭越问:大人要去哪我们与你同去。 赵洵道:你们回去歇着吧,我去趟大理寺。 常超连忙道:我们随您一起 赵洵摇摇头,不必,此时我们三人一同回去肯定会引起他们怀疑。 常超还想说什么,只听另一个声音响起。 姜慈随之起身,道:二位大人要是不放心,我与大人同去吧。 赵洵一愣,转身看向姜慈,后者蒙着面纱,一双眼睛笑盈盈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赵洵说:大理寺历来也没有带府中人去的道理。 姜慈笑道:大人重伤未愈,心系大理寺,便叫侍从同行,也好有个照顾。 不待赵洵说话,那边郭越一拍手,如此甚好! 赵洵瞧他一眼。 谁知常超也点头,想来旁人也不会怀疑。 三人互相一点头,最后又一起看向赵洵。 赵洵叹了一口气,好,走吧。 哒哒哒…… 一辆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车夫从车上下来,将踏凳摆好,掀开帘子请车中的人下来。 大理寺门口可不是什么随意上下的地方,门口侍卫见了,正欲上前盘问,走上前来定睛一看,正从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赵洵。 大理寺卿这会儿怎么来了 大……侍卫正想上前拜见,却见马车上又下来一个女子,那女子衣着朴素,面上蒙着面纱。却见大理寺卿回身去扶她,然后两人竟然一起往门口走来! 这是谁从打扮上来看也并非华丽富贵之人,侍卫想,总不能是大理寺卿亲自把犯人给带回来了吧 侍卫愣住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心说这是哪出,这还是自己认识的大理寺卿吗 直到两人走到近前,赵洵看了他一眼,侍卫才连忙行礼道:大人。 赵洵点了点头,稍有些事,片刻就走。 侍卫应下来,随即下了台阶,引马车去后院待着了。 姜慈这还是第一次见大理寺什么样。威严的府门前大理寺的牌匾高悬,字体苍劲有力,仅是这三个字,就叫人不由肃然起敬。进入大门,正前方是一处厅堂,中间有一个小院,从小院又延伸出左右两条小路,分别通往左手边的房屋,以及右手边的回廊。 要说这大理寺,姜慈以前拍古装戏时经常在片场见到,不过眼下亲临现场,见此规模布置,确实是片场远远不可比的。 前院几乎没什么人,姜慈刚一迈入院中,只感到周围静悄悄的,加快脚步跟上了赵洵。 姜慈好奇道:怎么不见其他人 赵洵回答说:此时诸位官员应该在堂中审理疑案,我们从偏院绕去狱房即可。 姜慈紧跟赵洵,没想到这大理寺内部结构也很巧妙,回廊将几处房屋相连,分隔得恰到好处。两人在那回廊中绕了好几个圈,最终来到了一处僻静之地。 门前守卫明显严格很多,见赵洵来,几人一齐行礼。 赵洵点点头,问:常捕头前几日带回来的人呢 在里间,他情绪不稳,让他一个人待着了。为首一人说着,随后向身后人示意道,带大人去。 大人,请随我来。 赵洵点了点头,姜慈便低下头,随他一同入内,那守卫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虽有疑惑,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带二人进去了。 一进门中,周围立刻暗了下来,两边石壁通道十分狭窄,勉强容纳两个人通过。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设有一盏蜡烛,烛火幽暗,更增加了几分阴森的色彩。通道走到尽头便看到一排牢房,牢房中几乎没有光亮,只能依稀分辨出其中有人影晃动。 姜慈看不清这些人的样貌,但一路上却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这个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暗地方,鼻息间弥漫着霉味,耳边回荡着呻吟、咒骂、求饶和忏悔。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并非是剧组的戏码,姜慈心中想着,初次置身这种场景,只觉得连空气里都充斥着经久不散的怨气,越往里走,越感到窒息和心慌。 正走着,牢房深处突然传来几声暴怒,姜慈都集中注意在脚下的路上,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赵洵察觉到她脚步一顿,便停了停等她,你现在出去还来得及。 姜慈摇头,不用。 赵洵挑了挑眉毛,也不多劝,只是稍稍放慢了脚步,等姜慈跟上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一直到前方是死路了,带路的守卫才停下脚步,道:就是这间了,大人。 借着烛火微光,能看见房中角落的草堆处有一个人蜷缩着,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孙元,他低着头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姜慈左右看了看,这间牢房倒是比之前看到的那些舒适一些,左右两边也都无人,清静很多。 赵洵点点头,你去吧。 守卫领命退下了,只留两人站在牢房门前,赵洵伸手开了锁,里面的人听见声音,身形一动,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就像常超说的,一副十分害怕的样子。 看上去很难沟通。姜慈想着,要是连赵洵也无法让他开口说话,那这一趟就算是白来了。 这念头刚起,只见赵洵一点也没犹豫,直接走进牢房中,道:孙元。 姜慈心想也不知这人还知不知自己名字了,歪头一看,果然见角落里那人就像没听见一般,依然喃喃低语。 赵洵并不诧异,他只是走到此人面前站定,随后蹲下身子,看着对方,一字一句道:你还想给孙青报仇吗 此话一出,牢房中瞬间安静下来,喃喃低语顿时停下,孙元的视线慢慢移到赵洵身上,清明得哪里像个疯子。 赵洵继续道:你若信我,便将你所知道的事情告诉我;若是不信我,我便放你离开,也会重新找个地方护你安全。你自己决定。 孙元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道:侯、侯爷……请您一定要明察啊! 长谈 狱中回荡着不远处传来的呐喊,周围的守卫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像没听见一般,并不在意。只等人喊累了,便渐渐没了动静,狱中安静下来,时不时能听到角落里传来几声细微的动静,听上去像是老鼠在草堆里窜动。 吱吱——吱吱—— 姜慈只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近,听得她头皮发麻,下意识往边上移了移位置,却见赵洵一撩衣摆,就这么随意地席地而坐,与孙元面对面,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样子,没有半点侯爷的架子。 赵洵的举动随意,让人跟着放松下来,牢房中的氛围也没那么压抑了。 孙元好像松了一口气,他准备开口,又看了看一直站在后面的姜慈。 赵洵似乎能懂他顾虑,微一点头,道:都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孙元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姜慈一眼,似乎有点好奇她是什么身份。他现在冷静下来,想到自己之前种种表现,倒有些过意不去,低下头道:自军中一别,时隔多年,属下以这副模样再见侯爷,实在失礼。 赵洵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一摇头,道:我本以为你回来后在禁军过得不错,听到这消息也是吃了一惊。 孙元道:唉……自回来之后,我这家中一落千丈。犬子虽非是栋梁之材,但自小也是吃尽苦头,属下本想着回京之后好生管教,没想到竟然…… 孙元说着,如今想到那是场景,依然历历在目,悲伤心头,数次哽咽。 赵洵伸手拍拍他肩膀,道:慢慢说,当年究竟发生何事 唉……孙元又重重叹了一口气,略一整理情绪,继续说道,当时我还在宫中当值,忽然听别人传话说青儿落水了。我未曾多想,自然先往湖边赶,又急又纳闷,我知道他是会水的,再说这人好好的怎么落水呢。 姜慈在一旁听着,这一点倒是和云歌当日所说不差。 赵洵便问:你看到他当时的样子了有何疑点 没有,别说是疑点了……我去的时候,湖边空空如也,旁人说是被衙门收走了。孙元回想起来,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怒意,我去衙门要人,衙门却说仵作在湖边验完之后,认定是意外,后来就让他家里人带走了。 家里人 哪里有什么家里人!肯定是别人冒名顶替啊,侯爷!人都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后来在湖边找了好几天,问了好多人,谁都不知道青儿被人带去哪里了,我……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见着。孙元想到此,十分痛苦,更加笃定道,我不信他就那么淹死了,更不可能是意外,否则怎么连个尸体也没有 属下想这其中另有原因,但什么也没查到,反倒叫衙门的人盯上我,不许我再追究此事。后来我不得不装疯卖傻,在近郊的地方安顿下来,方便探听消息,谁知这么久过去了……这事儿也没人再提起了。 虽然此事也不能当做证据,但这么说来确实奇怪,也没听过谁家衙门是这么办事的,更不可能有谁会冒领尸体。 而孙元这装疯卖傻竟然躲得不是别人,而是衙门 姜慈皱了皱眉头,心想此时常捕头难道不知 那边只听赵洵问:仵作是谁 孙元摇摇头,也去问了几次,那仵作总是不在,后来衙门的人看到我也不理睬了,我就一直没找到他。不知道长什么样,但名字嘛……我记得好像是姓程。 程赵洵点点头,我记下了。除此之外,可还有什么疑点 孙元略有些迷茫道:除此之外其他的事属下什么也不知道了,若是当时能见青儿一面,也许还能看出些端倪。 听到此,姜慈在一旁开口提示道:或者孙青那时候有没什么奇怪的举动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孙元听罢,微微皱了皱眉头,稍显沉思。 赵洵等了一会儿,才问:有吗。 这么说来,那时候他问过我一件玉石。 赵洵一眯眼,问:玉石什么样的玉石 孙元答:就是一个打磨成珠子样式的,色泽很像青白玉。看上去像是从手串上单独取下来的,我当时知道他好小偷小摸,寻思这说不定也是从哪摸来的,便教训了他一顿。 他说什么了吗 没有,挨我一顿揍就跑了。我当时还要去当值,没空与他理论。 赵洵便问:那你看那玉石可有什么问题 那倒是没有,不是什么昂贵的料子,但也不算是假的。孙元道,他大概心里也清楚,太贵的东西他也不敢拿。 赵洵怀疑道:依你所见,那玉石来历如何可还记得了。 孙元没想到赵洵会对玉石这么感兴趣,他自己当时也不曾太过留意,眼下思考良久,玉石似乎是外族来的,不过因为用料不太讲究,所以我也不好笃定。侯爷,您问这玉石的意思……莫非此案的关键在此 赵洵摇了摇头,眼下只是怀疑,本想着将此事问问你,谁想到还因此牵连出这些陈年往事。 他说着,便将当初那些事简单和孙元说了。 孙元当年只顾着找到儿子,没注意到周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此时一听,也是震惊,那些人都疯了 赵洵点了点头,此事非同小可。听说孙青在玉石上也得你真传,考虑到他当时是不是从玉石上看出了什么,若他溺亡一时真有蹊跷,也许是因为这个背后的秘密才惹火上身。 孙元倒吸一口冷气,这…… 赵洵索性在此问他,你懂玉石,可知道玉石上可能做了什么手脚导致疯症吗 回侯爷,这玉石一类都是开采原石打磨制成,属下确实听闻有些石材材质特殊,长期接触可能会对人体造成影响。孙元细细思考一番,接着说,不过这些石材往往不如我们常见的玉石那般精致好看,打磨起来也费功夫,所以很少有人开采。而且依我当年所见,那玉石本身应该没什么问题,料子虽然差了点,但还不至于是滥竽充数。 原来如此。赵洵点了点头,最后从袖中取出不久前在集市上收缴来的那串手串,你看这个和当初那个珠子可是一样 孙元接过来,将那手串捧在手上,凑到牢门前,借着烛火的光亮仔细端详一阵。 看起来很像,不,几乎是一模一样。孙元说完,又掂量两下,眉头一皱,摇摇头说,但这就是普通手串,没什么特别的。就算真的有人拿它作恶,估计也只是以次充好之类,和疯病之类沾不上关系。 你确定 孙元肯定道:不会有错,恐怕疯病是其他原因所致,玉石也许只是偶然。 赵洵拿回手串,又问道:那你可知,这种玉石产自何处 这玉石多处都有,详细的地址不好确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不在中原,大人可往北方的异邦部落查探,北部尚有几处开采玉石的矿洞。 明白了。 赵洵没什么要问了,这便起身,孙元抬头看着他,眼神中有某种不可明说的情绪。 此事我会给你一个交待。赵洵临走前道,还需委屈你在这儿多待几日。 赵洵问了这么多,孙元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眼下这京城里,怕是没有比大理寺的牢狱更安全的地方了。 比起这不见天日的牢狱,外面自由晴朗的天空下却是杀机四伏。 孙元没有多言,他坐回那阴暗的角落,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大人。 赵洵沉默着从牢狱中出来,姜慈紧随其后,正想问下一步去哪,却见方才的守卫急忙过来通报。 大人,宫中有急事请您过去。 赵洵和姜慈对视一眼,姜慈问:现在去 赵洵叹气,恐怕我出来的消息已经传了过去,不知道是什么急事 守卫道:没说。 赵洵说:看来得去一趟。再去备辆马车。 是。 待守卫退下了,姜慈问道:备车咱们来时不是有马车吗 赵洵道:你坐那辆先回去。 那你…… 我既是被宫里召见,便没人敢在路上动手。赵洵看她一眼,更何况宫里人多嘴杂,你若与我同行,免不了一些议论。 姜慈明白过来,大人眼下低调行事,确实应该避免引起别人注意。 赵洵闻言却摇了摇头,破天荒地准备解释,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你…… 说到一半,那守卫匆匆回来说车马已备好了,赵洵不好再说什么,只是跟姜慈点了点头,我先走了,晚点回去。 姜慈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好,大人慢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赵洵离开的背影,想了半天,才意识到赵洵刚才没说完的话可能是想说这事关女子清白,他不愿姜慈跟他进宫,引得这些闲言碎语。 只是姜慈后知后觉,此时再想起赵洵方才的眼神,只觉耳朵一阵微热。 末了,她叹了一口气,匆匆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