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忆行时》 出山 楚卿云依照哥哥的遗愿将他的骨灰顺水流走。 晨光熹微,光点落在楚卿云的背上,他望着向山下流淌的山涧带走了他最后一个亲人的骨灰,立在河岸边沉默不语。 楚卿云的师父,太清山的掌门穆青峰站在他的背后几步,也是沉默不语。 他们就这样默默地送走了被曾经搅弄了天下风云的罪魁祸首最后的一点点痕迹。那曾经是挑拨了各门派相争血雨腥风的人,但他却不是个修仙之人,只是一届肉身凡人,于是在被太清山在最严密看管的石牢中囚禁了数十年后,也终于溘然长逝。 楚卿云对他这个哥哥的感觉非常复杂,但这已经是他在世上的最后一个血亲之人了,他早已修得长生,容颜不改,哥哥走前却已是有了白发和皱纹,再坏的魔头也是会老的。 穆青峰陪他站了一会,问道:你会怪为师吗 楚卿云只是摇摇头。 但若要说他一点都没有埋怨的心也是假话,他于是只能沉默。 穆青峰又道:你兄长犯下许多罪过,他以肉体凡胎之躯搅弄得天下大乱,能留下一条性命已是不易,此生不能走出石牢已经是各门派的最大让步。 我明白的师父,您不必再说了。楚卿云自知自己语气不太好,有点苦涩地顿了顿,抱歉...师父。 穆青峰便不再说什么。 我愿自请下山游历三年,望师父批准。 穆青峰的声音似乎仍旧是那样的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感情来,他过了一会说道,好,你去吧,莫要怠于修行。 他听见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才回头,穆青峰依然是着一身青衫,挺拔的背脊如同山削一般,好看自然是好看的,但在楚卿云眼里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哪怕刚送走了看押了数十年的楚歆鹤,他似乎也没有任何波动,他似乎既不欢喜也不悲伤。 楚卿云不知道他这师父究竟能被什么打动,他就像是太清山本身,挺拔、寒冷、无情,他修为高深莫测,在他出生前便早已成为这太清山的掌门,他在所有人嘴里都是仙风道骨、公正持平的,也因此和所有人都又都隔了一层,虽说他并不严苛狠厉,但对着这样的人,总是有距离感的。 他此时没有心思去揣测师父的心情了,楚卿云心里只有一阵难以描述的怅然若失,他想借着游历的机会出去透透气。 作为资历尚浅关门弟子,穆青峰对他的修行都是一一亲自指导,从不懈怠,多年前的大战后,因着他的身份特殊,又加之山门内各种事务繁杂,他几乎没有下山的机会,如今一晃又是几十年,人间估计早就又是另一翻模样了。 如今众门派终于得以喘一口气,人间似乎又恢复太平。可物是人非,自己的血亲已经尽数离世,楚卿云已然是孑然一身。 他在房内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几个相熟的同门纷纷给了他一些丹药之类的东西为他送行,他一一谢过,将东西收好,便往走出山门,向着万步山阶往下走,他没有御剑,只是缓缓往下走。 师父穆青峰竟是没来送他。 楚卿云鬼使神差地回头望去,他已走了很远,快要看不见太清山的门匾,却似乎隐隐看见一个着着青衫的身影,太远了显得很小也很缥缈,站在长阶的另一头,然后渐渐消失。 他在这里几乎度过了大半生,如今竟也要离这里远去,虽说还要回来,但心里终究还是泛起难以言喻的感觉。 也不知道事到如今,是否还会有人记挂他。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垂下眼睛,专心走路,这阶梯还有很长。 牛肉包子 楚卿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城门前,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城门边的守卫盯着他这个在门前不动的人看,他回过神来随着人流往里走。 他回到了京城,这是他的故乡。 楚卿云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他反而怕回去当年住过的府邸去看,若不去看,那儿或许还是他记忆里的那样。 城里似乎变了,又似乎没怎么变,时兴的衣着打扮变了,街上卖的吃食也变了,店家的牌匾更新了...但除此之外似乎又还是那么宽的街道,那么高的屋檐。 来一碗面,加个蛋。 好嘞,公子稍坐。 楚卿云坐下来,用比平常慢将近一倍的速度细细吃完,擦了擦鼻尖的汗,付了钱,想要和老板寒暄几句,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顿了顿,然后慢慢走开。 他沿着记忆里的路线走到自己曾经的府邸前,他脑海中的家还是那个地方,高高的门,大大的石狮子,还是那个可以在花园里玩一整天捉迷藏的地方,是一个春天里会飘着花香,人来人往、时时刻刻都很热闹的地方。 他停下来,抬起头,那门已经重新粉刷过,门把也换了样式,牌匾更是换成了不认识的名字。门关着,想来也是什么皇亲国戚或是朝廷重臣的居所了,早已不是他一个没有身份的人能随便出入的地方。 他静静地抬头望着,忽然听见门里传来一些声响,像是有人要出门了。他站到一边看着,等待着,暗暗希望看到一些曾经眼熟的人和事从这门里走出来。片刻后大门打开,出来一顶精致华丽的轿子,抬轿的人是一批精壮的青年,果不其然,没有一个面熟的人了。楚卿云眼神暗了暗,却通过打开的门,望见里面一棵高高的杏树,那是楚卿云唯一还认得的东西了。 楚卿云忽然松了口气,笑了笑,在惹人注意之前伸手捻住一片吹在风中的银杏叶子,抬脚离开。 他得去看望一下京城的故人,把哥哥去世的消息告诉他们。 楚卿云依然记得路怎么走,可他来到地方时,却也见宅邸已然换了主人,他怔愣一会,算了算年份,心里反而多了几分慌张,莫不是已经过世了。他在那附近踱步,正犹豫着是不是该敲门去打听的时候,一辆装着菜蔬的牛车正经过他面前,车夫是个憨厚的中年人,对着楚卿云道:小兄弟,可是叫轻鞍 对,是我...您是 果真显眼。他笑了两声,有人托我今日送菜时往这边走走,若遇上一个看起来挺显眼的年轻公子哥便让我来问,看来你就是了。 楚卿云有些惊讶。 不嫌弃的话,上车吧,我带你去找。中年人给楚卿云整出一个可以坐的位置,把自己的靠垫抽出来给他垫着,那两人一个姓王,一个姓严,是你要找的人吧 楚卿云立刻跳上车,正是。 中年人笑了笑,拍了拍牛屁股,走。 牛便拉着两个人和一车菜往城外走去,他们一路无话,楚卿云心里又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 牛车晃晃悠悠,楚卿云望着天上的云发呆,闻着一车新鲜蔬菜的味道,和一点牛粪的味道慢慢地晃到了城郊的一座宅子前。 中年人拍了拍门,老王,东西送到了,人也给你送到了。 门里传来回应声,来了—— 楚卿云立刻从车上跳下来,又拍了拍衣摆,整了整领口,咽了口口水等门打开。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送菜的牛车非常轻车熟路地连着车夫带着菜一起往里走。 门里站着一个背脊挺拔却看上去上了年纪的男人,半边脸上有着长长的刀疤,两鬓有些花白,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皱纹。 他看着楚卿云,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小王爷。 楚卿云鼻头一酸,冲上去抱着他,王大哥! 诶呀,多大的人了...不过小王爷果真还是当年的容貌,一点都没变。 叫我轻鞍。 王萧然看了看他,笑着道,轻鞍,你来了。 嗯。楚卿云感觉到自己冲过去抱住人的时候,王萧然还踉跄了一下。王大哥向来习武,断不会接不住他,想是年龄到了,楚卿云又有些黯然。如今算来,他也已经七十有余了,只是看起来似乎只是五十左右,也许是他依然每日勤于锻炼的成果吧。 严大哥呢楚卿云问。 在里面呢,走。王萧然领着他往里去。 来到院子里,见到一人坐在轮椅上,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一块木头,似乎在雕刻什么。见有人进来,便转头,看见楚卿云,也是微微张嘴,露出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笑,你来了。 果然严大哥也老了...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被这些故友丢在了时光的一隅,而他们却径自往前走了。 在雕什么呢楚卿云凑过去看,左看右看也看不出是个什么。 随便玩玩,打发时间。严骁放下手里的木块,用刀指着不远处的几把椅子道,你看那些个,你王大哥做的,我这磨了两三天了,还磨不出个形状来。 楚卿云看了看那两把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椅子,又看了看严骁手里那一块长长的奇形怪状的木头,有些哭笑不得。 三人围着院子里的石桌坐下,车夫洗了几个梨子抛给这三人,他们一个是正宗仙门里的弟子,另两个又是实打实上过战场的人,皆是轻轻抬手就接住梨子吃起来,于是车夫就又架着牛车离开。 楚卿云便拉着人问东问西,问他们最近在做什么,平时可有吃好穿好,家里是否有人收拾,两人身体如何种种,又是聊了半个时辰。 你不是专程来看我们的吧严骁说话向来不拐弯抹角。 ...我还不能专程来看你们了 起码这次不是。严骁继续削着木头,头也不抬。 楚卿云干笑了两声,又陷入了沉默,隔了好一会,才说:楚歆鹤死了。 严骁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王萧然和严骁对视了一眼,又是一阵沉默。 嗯。王萧然首先开口,他看了看楚卿云,有墓吗 没有。他说要烧成灰,然后顺水流走,不要墓碑,不要灵位。 严骁努了努嘴,看起来不太赞成,就算想下葬,估计你们太清山又要开会讨论个数天吧。那小狐狸怕不是早就想到了,他竟没提出要落叶归根回乡安葬之类的,真是死前终于做了次好人,给你省了点心。 王萧然瞪了严骁一眼,严骁权当没看见。 楚卿云苦笑了一下,严大哥说得对,他以前似乎说过类似的话。 严骁道,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王萧然咳嗽了两声,世子...行之他倒也是一如既往。 他确实不是好人,光是留他一命看押起来当时都折腾了许久。估计真那么说了,门派之间估计又要为此吵起来吧。楚卿云说,但...他走得倒是彻底,真是什么都不留。 楚卿云又想了一会,不想就此继续聊下去,便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王萧然在椅背上的毛巾上擦了擦手,站了起来,有人说的。稍坐一会,我去取东西来。 谁 严骁抬头瞅了瞅楚卿云,你不知道 楚卿云一脸茫然,啊 没过多久,王萧然就取了一个木盒子出来,放在桌上,穆掌门送来的。 楚卿云愣了,他来过 严骁便答,让鸟送来的。 楚卿云看了看盒子,看起来不太轻,鸟估计不太轻松,不过他好像从没见师父豢养过什么鸟儿做信使,可能也是借用山门里的其他人的信使。 王萧然把盒子打开,里面整齐地放着两沓信件,一沓多,一沓少,少的那边上面还放着一个小的绸布包。 楚卿云问:这什么 信。王萧然道,说是信都有点勉强了,像报告多一点。 王萧然指着多的那一沓,这是穆掌门和行之之前的通信。 他指头转向少的那边,这是之前杀了那灾兽,行之被收押,一切结束后,他给我们寄的。 楚卿云有些愕然,他十几岁时确实是被哥哥送上太清山开始修行的,哥哥和穆青峰有通信倒是可以理解,怎么还和王大哥他们有书信往来 这都写了什么 严骁就笑了,汇报你和楚大的近况。 楚卿云,汇、汇报 王萧然给严骁手里又塞了个果子让他接着吃,别说话了。 王萧然道:你们之于我们两人,虽说没有血缘亲情,但我们从下看你们长大,早已看你们像弟弟一样。穆掌门自然是知道我们的关系,那之后和你相熟的人本就不多了,他定是体恤我们的想法,才定时寄信来给我们讲讲你们二人的近况,好让我们放心。 楚卿云嘴张了又合上。 严骁吃完一个枣子又说:你那师父觉得似乎有责任要给我们说这些。我看了他以前给楚大写的那些,几乎也是差不多的格式和句子,要不是墨迹不同,我都以为他提前写好了十几份然后到时间就填空然后寄了呢,内容都是大同小异的。 王萧然闭了闭眼,行文很严谨。 严骁乐道,他其实根本不爱写信吧。 王萧然又给人塞了两个枣子。 楚卿云拆开最新的一封,确实是穆青峰的笔迹,锐利但工整。 久疏问候。楚歆鹤于前日在石牢中去世。他生前并未留下什么东西,但余过去的书信几十封,以及旧物一个。轻鞍自请下山游历,清晨辞行,未来得及当面交予他,但想必不日将会造访贵处,便将楚歆鹤过去的这些书信和东西一并送来,还请转交于他。 此外便是严骁说的那些几乎和其他信件一个模子里套出来的话,简略讲了楚卿云的近况后,便是一成不变的问候语和乱款。 楚卿云有些说不出话。 王萧然道,虽说穆掌门可能...确实不擅长写信。但我看他确实是关心你的。换我我是不太能三个月写一篇如此事无巨细的近况来。 ...也许是吧。 严骁看了看楚卿云,你们吵架了 没有。楚卿云立刻答道,我怎敢和师父顶嘴。 严骁不再说什么,只看了看王萧然,王萧然也只是轻轻摇头。 那这个是楚卿云拿出那个绸布小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玉做的令牌,楚卿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东西了,这是当年圣上赐给他们家的,有了这令牌便可自由进出京城甚至皇宫,如今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但玉还是当年的那个样子。 这是哪来的楚卿云拿着它问。 王萧然便说:行之当年送你上山时,给穆掌门的。穆掌门也给他留了一块能上太清山宗门里的牌子,那一块就不知道现在去哪里了。双方就算交换了一个契约吧,我忘了是哪封信里写的了,你自己找找看吧。 我看师父似乎没去过京城。 王萧然点头,确实。但行之倒是隔个一年半载就上太清山去。 还有这事我怎么不知道,他怎么不来见我 王萧然瞄了一眼那块玉牌,他去看了你,只是没去见你。 严骁看楚卿云又不说话了,就拍了他背上一巴掌,要哭啊 才没有! 王萧然叹气,行了,都别贫了,来吃点东西吗做了包子。 楚卿云抬头,王大哥还会做包子了 王萧然道,闲的,来尝尝,牛肉包子,昨天他一顿吃了五个。他指着严骁道。 楚卿云就笑了一下,站起来,推着严骁的轮椅往屋内去。 王萧然揭开蒸笼盖子,端了两大盘牛肉包子出来,香气立刻在室内满溢开来。 好香。 王萧然就笑,试试。 你还要再去别处是吗穆掌门说你要游历三年。 对。 那行之那块牌子,能否留在这 王大哥要留着楚卿云拿着一个包子跟着王萧然,王萧然推着严骁走到厅堂前的一角,那里的案上已然放了一个小小的香炉。 你可愿意把它留在这 楚卿云想了一会,既然王大哥要。 王萧然就把那个绸布包打开,将那块玉牌放在那个小小的香炉前,楚卿云忽然理解了他的意思。 可哥哥他说... 你哥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还听他的。严骁道,他倒是死得挺干净,啥都不留。别听他的。 王萧然也笑了一下,话糙理不糙,这不是为他设的,是给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看的,他若是不高兴,就让他受着吧,他都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了。 楚卿云顿时胸中像塞满了吸水的棉絮,堵得慌,他有很多来不及说的话,想要抱怨的话,似乎比起对着虚空,还是对着这块充当灵牌的玉牌更能说得出口。 你觉得呢。 楚卿云垂下眼,苦笑道,嗯,就这么做吧。 楚卿云又慢慢把牛肉包子吃完。 严骁就说,好吃吧 嗯。 人生不就是个牛肉包子嘛。 为何 严骁便又拍拍他的背,要趁热吃。 他们三人一人手里拿着一支香,楚卿云握着香行了一礼,终于流出了眼泪。 小小的玉牌上写着但行无阻,那是楚行之本人并未期望过的灵牌。 三支香最后都插到了香炉里,青烟缓缓上升,不知道最终要飘向哪里。 栗子焖饭 你留下来住两日吧王潇然说。 楚卿云便点头答应了。 他很久没外宿了,昨夜都是在马车上囫囵睡的,车夫惊讶于这样颠簸这小伙子还能睡着,但即便由于修仙练武,楚卿云免于腰酸背痛,但也没有真的睡好,只是闭了闭眼。 这年的秋天其实并不算很冷,且据说是个丰年,各地的收成都颇好。王潇然的桌上也是放了各种时鲜水果,让楚卿云随便拿。 如今龙椅上的人也换了两轮,楚卿云过去曾听人说自己小时当时的圣上还曾抱过他,如今那个他还算熟悉的皇帝老儿早已不在人世,他的儿子即位了十来年,又病弱驾崩,如今是他的孙子坐龙椅了。新帝据说年纪甚小,刚即位时才不过刚满十岁,想必也是有各种艰难辛酸。 不过这都是楚卿云听王潇然给他讲的,究竟是如何他们也不大清楚了。 王严两人在数十年前那场大战之后便身受重伤,王潇然昏迷数年才醒,严骁则双腿再不能行走。还是壮年的年纪,两人都辞去官职,当时那位病弱的皇帝百般挽留也没能留下人,但让他们还留在京城住,两人就还住在一处,好互相照顾,便也还没挪窝。 但没过多久,严骁就被依然时不时登门拜访的陌生人搞得心烦意乱。 王潇然半边脸早年留下可怖的刀疤,那次大战后更是又添不少新伤,原本英武俊朗的脸用本人的话说是已经可止小儿夜啼。虽然王潇然本人似乎不太在意,甚至乐于见人被他的脸吓到的样子。但严骁对此很是不满,每见人露出恐惧厌恶的表情就要弹石子打人脑袋。 他还为此跟我吵架。王潇然剥着栗子道,他的手似乎一直闲不下来。 严骁回了房午睡去了,便只有他们两人讲话。 楚卿云听着觉得很是有趣,但也有些感慨,严大哥向来如此。 王潇然点头,他这性格早些辞官才是对的。但若是他那双腿没有废了,想必也不会放他走。 后来呢你们怎么搬出来不在城里住了 这不是他嫌城里吵,又总有朝廷或是别处不知道哪里的人要往我们门里挤,我们俩都这幅样子了还有人想找我们呢。王潇然把手里的栗子放进碗里,其实我也有些烦了,新帝登基后我们便搬到外边来了。圣上似乎也不再注意我们两个老头,放我们走了,这倒是件好事。 楚卿云道:什么老头老头的,我看你们这看着还年轻啊,怎么就叫老头了。 王潇然大笑,年轻是用来形容你这种长相的,不是我。 我说的是实话。 王潇然又道,我说的也是实话,我们不比你,确实是老了。你觉得我们看起来还过得去,那还要谢谢你师父。 楚卿云也把剥好的栗子放进碗里,怎么说 他自那之后一直给我们寄各种灵药和补品。王潇然看了看楚卿云,我不是晕了三年吗,是你严大哥说的,最开始那三年几乎每个月都送,有时甚至自己来。我估摸着要是没他给的那些,我可能都醒不过来。 ……师父都没说过。 王潇然笑了笑,穆掌门说是各门派一齐给我们送的,说是为了感谢我们在那一战的贡献。 其实倒也说不上贡献那么大的词。我倒是相信最开始确实是各门派都送了东西,穆掌门一并送来的,但你说,这些个门派都能这么一直送三年吗我想未必。 楚卿云想了想道,这是你们应得的。师父是那种很有恒心的人,你能醒过来想必他也是高兴的。 我和他接触不多,不敢妄言。但我觉得,他其实应该是不擅于做这些的。 楚卿云抬头,哪些 王潇然措了下辞,人情世故,迎来送往,和人打交道之类的。 楚卿云答:确实。但他是太清山的掌门,这么多年了,也没听过有人就这方面说他的不是。 王潇然想了想,嗯,至少挑不出错来。不过你想,要是让你一直长久地做着你不喜欢的工作,还看不到尽头,你怎么想 想死。 王潇然就笑了。 楚卿云顿了顿,我怎么觉得你在帮我师父说好话呢,怎么聊的都是他 那我聊你哥不是怕你伤心嘛。 好吧,那不能聊点别的了吗 你这么不爱提穆掌门王潇然笑着问,行——你还想聊点啥 严大哥睡着呢,我们来说他的坏话。楚卿云开玩笑道。 王萧然笑道,哦那我有很多可以说的。 楚卿云就乐了,快说快说。 那你可别回头讲给他听。 我嘴很牢的。 那你先帮我把这些栗子对半切了,我去弄点肉。边做边说吧。王潇然站起来,拍拍裤腿,走,去厨房。 楚卿云乐呵呵地端着一大碗栗子跟着王潇然走。 王潇然抄起刀利落地将鸡腿肉和骨头分开,骨头干干净净被堆在一边,他快速地将肉切成小块,用刀送进碗里后倒入料酒和葱姜蒜抓匀。 楚卿云看他行云流水地做完这些,才刚切完栗子。他感到很是新奇,曾经拿着兵器的手如今也能如此轻快地切着鸡腿肉。 不是要说严大哥的事吗快说快说。 你要听他的坏话啊 对啊。 .……他挺好的,好像也没什么坏话可说。王潇然洗了洗手,很认真地看着给炉灶里加柴。 楚卿云看了看他,感觉他似乎不是说笑的语气。 我没醒来的那三年…他一直没走。他自己还走不了路,我不知道他这三年怎么过来的。你也知道他的脾气,我总是担心他被人给骗了,被人欺负了还不知道。 你说他傻呢。楚卿云笑着说。 那可不就是傻嘛。谁知道我还醒不醒的过来呢,就这么傻等啊。 严大哥是这样的。楚卿云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又一起习武一起打仗,他怎么会抛下你自己走呢 王潇然看了看楚卿云,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只是因为是他,所以才傻到留下来陪我罢了。 楚卿云看着他,他的两鬓斑白,但动作爽快,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楚卿云不知道这表情是因为年龄到了,变回自然生发出的一种特有的神情,还是因为遇到了某些人某些事才会出现的一种馈赠。 因为此刻他杀伐果断的王大哥像浸泡在一汪温泉里一样,显得特别温和,就像一个普通的、回忆往事的老者。 你可别回头讲给他听。王潇然给楚卿云盛了一碗热汤。 楚卿云接过来,又抬眼看他,这算是坏话吗 王潇然挑眉笑着,作势要那勺子去打。 楚卿云也笑了,赶紧闪身躲开,你放心吧,我嘴很牢的。 楚卿云站在一边就喝着热汤,一边喝一边回忆王潇然刚才的神情,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是震撼的。原来他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吗……楚卿云心里既是迷惑又是开心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一天,自己也会在想起谁的时候露出这样的表情。 傻笑什么呢 楚卿云回过神来,发现严骁已经坐着轮椅自己过来了。 汤好喝。楚卿云笑着说。 你俩背着我偷吃啊。严骁撇撇嘴,那我这东西就不送你了。 怎么叫偷吃,尝尝味道罢了!楚卿云立刻放下碗凑过去,什么东西 严骁掏出一根长长的,上面有空洞的中空木管子。楚卿云认出了那是严骁一直在削的那块木头。 这…什么楚卿云问。 笛子。严骁把东西塞进他手里。 王潇然听到人削了个笛子便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发出一声笑,然后是一声哎呦,他被严骁打了一拳。 这笛子确实粗糙得很,但好在够直,仔细看看还是能看出是个笛子的,大概。 谢谢严大哥,但怎么想到要送我笛子楚卿云问。 我记得你小时候上山之前,说想学吹笛子,不想学剑。严骁道,你若是现在还这么想,那你可以现在学了。 楚卿云有些讶异,他一是没想到如此久远的事严骁还记得,二是不明白他怎么现在说这个。 严骁道:我看你好像无事可做了。你哥也不用你看着了,也没有什么比试需要你去比的,天下姑且还算太平,你不如给自己找些事做。 王潇然点头,你看我,我还种菜。 严骁接话,得了吧,种死两块田了。 楚卿云问道:我看起来有那么…呃…失去方向的样子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不置可否。 楚卿云有些泄气,好吧,但你这笛子形制特殊,我估计找不到人教了。 严骁怒道,那你还我。 楚卿云立马揣进怀里,我回去研究研究,说不定自学成才了。 王潇然看着他们笑,别在厨房聊了。出去吧。 严骁道:今晚吃什么 栗子焖饭。 你是谁 马蹄声渐渐放缓,楚卿云迷迷糊糊间睁开了眼,马车厢内并不算舒服,他钻出去,跳到地上,伸了个懒腰。 京城的城门前,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城门边的守卫也没有多看他两眼。 他回到了京城,他的故乡。 也许是自己睡着时下了雨,周围有股潮湿氤氲的水汽。楚卿云晃了晃脑袋,感觉没有睡好,脑袋昏沉,他穿过人群往门里走去。 路过了数家叫卖的店铺,面条包子散发着热气和好闻的香味,他却没什么胃口。 得去找王大哥他们。楚卿云抬腿缓步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却见人群乱糟糟地围着王家的府邸门口,他心里涌起一阵焦急和不安,连忙拨开人群往里钻去,却见两队官兵开路,押出两个人来,王萧然身上带着枷锁,被数个壮汉押着首先走出来,然后便是严骁,他双腿不能行走,却挣扎得厉害,官兵不得不把他的双手用锁链绑牢,非常艰难地才能近了他的身,左右各一个夹着他把他拖了出来。 你们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对他们!楚卿云冲出去拦住官兵。 官兵面色凝重狠厉,这是朝廷重犯,圣上亲自下旨缉拿的,你又是什么人胆敢阻拦命你快快退去,不然连你一并捉拿! 他们又犯了什么罪!为国打了一辈子仗,又为了斩杀妖兽一个晕迷一个残疾,你们究竟还要做什么楚卿云感到出离愤怒,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即就要抽出剑来,凭什么他们就不能过个安生富贵日子你们凭什么...! 轻鞍。一直沉默的王萧然开口了。 楚卿云猛地停下,看向他。 王萧然只是摇了摇头,说:别说了,别动手,你走吧。 王大哥! 官兵们又推开楚卿云,继续押着一个,拖着一个往远处走。 这究竟是怎么了...楚卿云喃喃道,可... 他胸中绞痛一般目送着押送的队伍远去,他紧紧跟在队伍后头,被官兵以提防和敌意的眼神注视着。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才对。他那么好的两个大哥,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此时他看到远处一辆送菜的牛车在他视野边缘驶过。楚卿云心中一跳,连忙跑上去拉住那车上的车夫,大哥,是你吗 牛车上的车夫一脸迷茫,小兄弟,你认得我 楚卿云道:我认得,当然认得,你是...等等...你是...谁 小兄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不...不对,大哥,你是不是要去郊外的哪里送菜楚卿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这让他很是不安。 大哥依然非常困惑的样子,不出城的,我要去酒楼送菜呀,再不去该晚了。 楚卿云道了歉,愣愣地看着一人一牛一车离开。 他坐在某一处门槛上发愣,怎么会是这样呢... 楚卿云慢慢地思索着,开始回想从下马车以来的情形,行人的交谈声、路旁的叫卖声、马蹄声、笑声...... 楚卿云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他回想起王萧然的眼神和话语,严重带着悲戚,看得人难过。 但是,不对,这不对。王萧然看到严骁被如此拖行着拉出门,会如此平静无动于衷吗 猛然间,一张脸闪入脑海,那是王萧然的侧脸,两鬓斑白,带着微微的笑意,回忆着往事并说着严骁的事,温和得如同一个普通的老者。 王大哥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老者。会露出那样表情的王萧然,若是见到这一幕,恐怕动手的几个官兵的脖子早就被扭断了才对。楚卿云霎时间觉得背上冒出冷汗来,他再抬头望去,每个路人的脸庞都不再清晰了,仿佛被水雾浸润开的宣纸一般模糊,显得诡异而恐怖。 这,这一定是噩梦吧! 楚卿云深吸了一口气,又猛地用力一睁眼,自己从一张床上坐了起来。 他连忙跑下去往外看,正是那间郊外的宅子,清晨的阳光微弱,院子里静悄悄的,王萧然自己做的两把椅子安静地放在树下。 楚卿云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披上衣服向外走去,如今不在太清山,也没人看他练剑了。过去都是他自己热好身,师父就会慢慢走过来看他练习。要不这次练给王大哥和严大哥看吧,楚卿云期待着他们的点评,便小跑着往他们房那边跑去。 王大哥——严大哥——醒了吗要不要来看我练剑—— 他提着剑来到他们房门边。 为了方便照顾腿脚不便的严骁,他们是睡在同一间大的房里的。 楚卿云往前了几步,发现那房的窗子是开着的,屋内昏暗,隐约可见王萧然似乎是坐在床边,看着是醒了。 王大哥 楚卿云又问了一句,却没听见人应答,他感到有些奇怪,轻轻推了一下房门,门便吱呀着开了。 只见王萧然坐在床边,一直都笔直的背此时有些佝偻着,他垂着头看着床上,也没有理会进门的楚卿云,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乍看上去又是老了十几岁一般。 床上是躺着的严骁,闭着眼睛,仍未醒来。 怎、怎么了楚卿云放轻步子走过去,他探头看去,严骁似是还没睡醒,整个人却显得苍老脆弱很多。他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侧过去又去看王萧然的表情,却见那双眼里仿佛无水的古井,光在里面沉沉落去。 他原记得他没有午睡的习惯的,可最近越发贪睡起来,有时午睡会睡到晚饭点才醒。王萧然缓缓地说,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石头难以吞咽一样。 严大哥他...楚卿云感觉指尖有些发抖。 他大约是想一直睡下去吧,不想醒了。 楚卿云立刻反驳,不可能!他趴到床边,伸手到严骁鼻子前,却感觉不到一丝呼吸,他无意间碰到了严骁的鼻子,感觉皮肤已经有些发凉。 不可能...楚卿云后退了两步,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见证熟悉之人的离世,但其实他还没有,起码他还没有做好严骁会死的准备。 严大哥你醒醒楚卿云开口道,却已经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他只见王萧然给严骁仔细盖上被子,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王大哥... 别管我,我自己静静。王萧然迈着沉重的步子缓缓离开了这间房。 楚卿云感到无力,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这太突然了,明明昨天还是好好的... 对比起哥哥的离世,哥哥的身体逐渐衰弱下去的过程很漫长,像一场钝刀子割肉的预告,给了楚卿云足够的时间去在脑海中预演他的最后一幕。 但严骁太突然了,他昨天还吃了三碗焖饭,怎么今天就醒不来了呢...他还是不能接受。他原以为自己已经成熟到能平静地目送亲友离开,但实际上好像并不能。 楚卿云把自己摔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他望过去,屋子里都是他们的生活物品,他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一件件地扫过去,好像能从里面找到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但他知道,无论是再怎么厉害的丹药,也是无法让死人复活的... 他靠在茶几上,只愣怔着,盯着桌上的东西发呆。 两只茶杯、一个茶壶、两三本小书、一盘水果、一把小刀、一块长长的木头。 长长的木头...楚卿云盯着那木头,一动不动,好像自己也要成为木头。 长长的...木头 楚卿云慢慢坐起来,不对呀...不对...这木头不该是这样才对。 它难道不应该是...一个长得奇特的...笛子才对吗 楚卿云伸手进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根笛子,丑得很别致,但却很直。 他又看了看那块桌上的木头,又回头看了看床上的严骁。 楚卿云强迫自己不愿动弹的大脑重新运转起来,把笛子送到嘴边,闭上眼,用力地吹了一下。 笛子发出了一声刺耳又响亮的声音。 这是什么鬼东西,怎么这么难听——! 楚卿云听到了一个不熟悉的声音,他立刻睁眼,发现自己既不在城里的某处门槛上,也不在严骁的房间里,这是某个旅馆的房间。 他记起来了,他在王大哥那住了三日后,便向南走去,途径一个名叫翠城的地方,便在里面的旅馆里要了一间房暂住,这正是那间房。 楚卿云循声望去,之间一个女孩捂着耳朵坐在窗沿上,正对着楚卿云怒目而视。 你是谁 前去踢馆 女孩子从窗户上跳下来。 她看起来正是十七八的年纪,挽着双髻,穿着一条红裙,长长的睫毛,一双杏仁眼。眼神狡黠灵动,但略显得有些妖气。 你是太清山的人,对吧。女孩子打量着楚卿云道,穆青峰的关门弟子。 楚卿云警惕地盯着眼前的人,姑娘知道我 女孩子昂着头,我看你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这小小幻境都要这么久才能出来,我还没有使出全力呢。 敢问姑娘芳名,可是和我有什么恩怨楚卿云微微皱着眉,虽然从那令人不适的梦境中醒来,但那种锥心的难受和失落的钝痛却让他依然存留着,没完全恢复过来。 我和你没有什么恩怨,不,非要说的话也是有的。 愿闻其详。 女孩又打量了楚卿云一番,确定他不是用某种反讽的语气时才又开口,我曾去到过太清山,自愿拜入穆青峰的门下,但他却不收我,百般推辞。当时我已的幻术已几乎无人能敌,你刚刚所经历的不过是我当时一根小指头的水平,我敢说太清山里能走出我幻境的也不超过十人。但你成为穆青峰的关门弟子时不过是个才刚会舞两下剑的小屁孩。 她的表情明显带着不屑,凭什么 楚卿云有些无语凝噎,这该问穆青峰去啊... 楚卿云吸了一口气,我回答不了你。但你如此擅闯别人的房间,在太清山上也是会被责罚的。 真是无趣,你被穆青峰养得一样古板。 姑娘并不了解我们,还是不要妄下断言。楚卿云盯着她道,姑娘来这不会就是想要看看我的笑话的吧 嗯不能看你的笑话吗女孩摆摆手,擅自坐在了茶几前的椅子上,给自己倒起茶来,穆青峰的亲传看起来也就不过尔尔,也许他不收我反而保全了我的颜面呢。 楚卿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并不挪动半分,看得人终于抬头问:你看我干什么 楚卿云道:这是我的房间。 女孩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晓得。 ...... 楚卿云见她一副光明正大要鸠占鹊巢的表情,便也无心和她争执,加上刚才的幻境让他对着女孩有些忌惮,他从随行的口袋中拿出一张地图,思考起下一站的目的地来。 他在王大哥家中得到了这地图,严骁问他接下来想去哪里,他思索了好一会,只想起小时看到那些进献的珍珠珊瑚时说过想要去看海。如今御剑飞行去海边看看其实已经是轻而易举的事了,但三年其实并不短,虽然对修仙之人来说可能只是须臾,但他也是在人间里长起来的,三年对他亦不算短,他于是打算一路南下,去南海看看。 女孩见人根本不搭理她,竟自己走过来,也来看他手里的地图。 女孩伸出手指指了指地图山的玉山,我们去这里吧。 楚卿云挪开一步,我们 女孩点了点头,有我这么伶俐可爱的姑娘陪你一起出行,不好吗 不好。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叫什么。楚卿云收起地图,脸上就差写着我不愿意四个大字。 你可以叫我阿芜。女孩对他笑了笑,这下总行了吧 不行。 你怎么油盐不进,我这么漂亮又本领高强的美女做你的游伴你还不愿意了 楚卿云面无表情地摇头,不。 难道你喜欢更清纯可人那款的阿芜抬手作势要变,被楚卿云抬手制止。 不喜欢。楚卿云道,我不喜欢擅闯我房间的。 阿芜眉毛一竖,我就是和你打个招呼你便生气了,真是好小的肚量! 哪有你这么打招呼的你见过谁打招呼是这样打的吗楚卿云说道,我要是察觉不到那是幻境是假的,那我又会如何 阿芜扬眉,那便永远出不来咯。 楚卿云拿起行李就要走。 等等——!阿芜一把抓住楚卿云的衣带,好冷酷无情的男人,和你师父真是一模一样。 好无理取闹的女子,师父想必定是蒙受了莫名的指责,楚卿云心想。 姑娘究竟要做什么您既然本领神通广大,何必非要和我一起走 我要你带我去见穆青峰。 师父不在玉山,在太清山。而且您大可直接去找他,不必通过我。 玉山很快便有个什么什么盛会,穆青峰作为太清山掌门也会参加的。阿芜叉着腰,你带我去玉山,然后带我去见他。 理由是 我不认得去玉山的路。我不会飞。 ...您真是软饭硬吃。楚卿云道,我要说我不愿意呢 阿芜漂亮的脸几乎要皱成一团草纸,我给你道歉!这还不行吗!再不行我就要来硬的了! 哦要做什么楚卿云开始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会有这么死缠烂打的人,不,这姑娘是不是人都有待商榷,楚卿云总觉得她身上似有妖气,但又好像没有特别大的恶意。 我要去说你侮辱我,毁我清白。阿芜指着窗外,如今外面人来人往,已经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楚卿云一僵,你才是毁我清白,你一个姑娘家怎的这么胡言乱语,自己的名声自己都不要了吗 阿芜见他似乎有所忌惮,于是笑道,我不怕这个,我也不怕没有证据,你知道我的厉害,我能让很多人都‘看到’你是个流氓! 楚卿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正要反驳,却又听阿芜开口打断了他。 刚才确实是我不对,那幻境只是我心血来潮想要看看你的水平...阿芜的表情看上去诚恳了很多,我并非有意要伤害你,你若是愿意带上我去玉山,我保证绝不会再对你使用幻术,我可以成为你的助力和帮手。你若不想见我,我亦可以变成别的样子。 说话间,阿芜便变成了一只红毛的狐狸,跳到了茶几之上。 这下楚卿云反而觉得能接受一些,原来阿芜是只狐妖,妖类向来在灵力和对法术的理解上比人族更得心应手,且年龄不好分辨,眼前这个看起来才十七八的姑娘能掌握强大的幻术倒也没有那么难接受了。 而楚卿云对小动物又比较能网开一面。 他叹了口气,你去玉山是为了见我师父见他做什么 红毛狐狸喝着茶杯里的水,去问他情为何物。 ......啊 楚卿云看着那双狐狸眼,狐狸眼看着楚卿云那瞳孔地震的眼。 阿芜又问:嗯怎么了 楚卿云从一种巨大的尴尬中勉强抽离出来,你...你要和他生死相许 阿芜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楚卿云,我和穆青峰生死相许干什么。 那你是什么意思楚卿云一面觉得尴尬到头皮发麻一面忽然又生出了许多好奇心。 阿芜仿佛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好奇,她变回了女子模样,嫣然笑道,你送我去,你到时候就能知道了。 顿时,阿芜的形象在楚卿云眼里就变了,从一个胡搅蛮缠的小姑娘,变成了师父的潜在秘密情人。 他心里充满了震撼,同时又有些微妙的不快,他很难讲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确实对此产生了很大的兴趣。 师父竟也会喜欢什么人穆青峰看起来清心寡欲的,难道他喜欢这样的姑娘这是真实存在的吗 楚卿云的表情快速地变化着,阿芜就很好笑地看着他,你那是什么表情,到底答不答应 楚卿云又想了好一会,才道,你保证不伤害任何人,做任何恶事,我便可以带你去。 阿芜正要点头,楚卿云又问,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师父吧 你放心,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阿芜挥挥手,我喜欢那种,聪明又漂亮又强大的。 楚卿云思索一会,我师父不够聪明漂亮强大吗 阿芜便翻了个白眼,他看起来不通人性。 楚卿云乐道,这话由你说出来很没有说服力。 你看不起妖啊 那倒不是。楚卿云只是笑。 你觉得穆青峰又聪明又漂亮又强大的话你自己嫁给他去。阿芜很不屑地道。 楚卿云差点被口水呛到,咳咳...那你既然说他不通人性,那你还去问他情为何物不是很奇怪 阿芜一脸得意,所以我是去踢馆的。 且不说这词是不是这么用的,楚卿云默默地为这姑娘担忧起来,他觉得阿芜会一脚踢到铁板上。 太清爱恨录 此时阳光正好,楚卿云顺着阿芜的视线向外看,店外的路人来来往往,并无什么不妥。 楚卿云又看向阿芜,她叼着一个肉包子看着门外,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看什么楚卿云喝了口豆浆,把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开口问道,这顿早饭是阿芜请的,这姑娘看楚卿云松口之后态度便好了许多,楚卿云都感觉她有些刻意了,但他也没有点明。 阿芜张大嘴三两下吞下那个包子,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楚卿云又往外看看,对面店铺的一个妇人正在洒扫,她拧干了手里的毛巾后开始擦拭桌面,看起来有些吃力和疲惫。 你是问翠城吗还是说这客栈楚卿云有些不明白她想说什么。 阿芜问往笼屉里看了看,又拿了一个肉包子,但看着包子似乎不是很想继续吃,你觉得翠城怎么样 我昨日刚到,还没仔细游览过。本打算今天四处看看的,若是要去玉山,我们最迟今日下午就该启程了。 阿芜扭头看他,你不御剑带我飞过去吗 楚卿云摇头,我们从地上过去。 为何 这样时间正好够,且也可以看看这附近的风景。楚卿云回答道,他发现阿芜似乎并不想吃那个包子,但一副打算勉强自己吃下去的样子,你不喜欢这包子吗不吃可以给我。 阿芜脸色有些复杂,我喜欢的,只是吃腻了。 楚卿云不解,把自己盘中还没动的菜包子推过去给她,那不吃不就好了,我跟你换 阿芜依然摇摇头,菜的也吃腻了,都吃腻了。 她说完便张嘴咬了一口肉包子,很努力地吞咽下去。 何必勉强自己吃。楚卿云给她倒了杯茶水。 我想记住它的味道。阿芜依然是三两口囫囵吞下,一口喝掉了杯子里的茶水,摸着自己的肚子道,好撑。 ...你莫不是留恋这里,不舍得走楚卿云露出一个笑容,那再回来不就好了。看来你是很喜欢这儿了。 不。阿芜道,我讨厌这里。 楚卿云往她的脸上看去,出乎意料的是,那表情看上去确实不像说谎,看起来平静的脸上却透出一丝厌倦来。 那我们今日下午出发吧,小楚公子。阿芜没有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的意思,她扬起一个笑容,你还有点时间‘到处游览’,我便不陪了,下午时间到了我自会来找你。 她既没有在哪里集合,也没有说具体的时辰,甚至也不怕楚卿云擅自跑掉的样子。 似乎是感觉到了楚卿云的视线,阿芜故作娇媚地笑了一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别想着偷跑。小楚公子,我总能找到你的。 楚卿云乐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阿芜她故作成熟娇媚地样子很像小娃娃偷穿大人衣服。 阿芜显然注意到了他的笑容,只是瞪了他一眼,竟也没有追究,我吃好了,付过钱了,回头再来找你。 楚卿云继续拿起盛了热腾腾豆浆的碗吹了吹,慢走。 楚卿云吃完早饭,将地图拿在手上边走边看。 翠城之所以叫翠城,是因其坐落在丘陵之间,被翠竹环绕。这个小城的面积和京城相比非常小,非要说起来只比乡间的村落略大一些,但因其是这附近交通要地,来往的过路客常会在此处歇脚修整,翠城的客栈旅馆也因此常年生意不错的样子。 楚卿云抬手轻轻一挥,一缕淡淡的柔光出现在他眼前,这是某种香味残留的痕迹。 过去皇族子弟之间皆有在打猎时将此香涂抹在箭头上的习惯,一旦猎物中箭,即便一时逃脱,专门训练过的猎犬也能分辨出这种味道,循着香味找到逃跑的的猎物。只是世事更替,也不知道如今皇族是否还有使用这种香料的习惯,楚卿云从小就被送上山门,早早就在名义上被皇家除名,他多年没和皇室再有过联系,更别说随身带一只这样的猎犬了。 好在他自己模仿着制备了一些这样的香料,虽不完全一致,但再辅以一些让香味显形的小法术,效果倒也和原版没什么区别了。 他慢悠悠地循着着柔光往前走。这是阿芜走过的路线,简而言之,他在追踪这个叫阿芜的姑娘。 这个名叫阿芜的姑娘实际上大约有着妖类的血统,幻术本领不凡,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但对自己的事情却三缄其口。楚卿云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想要去玉山,想要去找师父穆青峰。 即便她保证过不做恶事,楚卿云依然隐约觉得她给出的理由略有些牵强,亦或者还有什么她没有说出来的隐情。 阿芜嘴里说的在玉山要召开的那个盛会他倒是有所耳闻,只是那盛会也没有很盛,几乎每四年玉山便会邀请各门派掌门长老一聚,各门派大多是轮流派人去走一走、喝喝茶、谈论一下各门派近况而已。 穆青峰就几乎没有去过,每次似乎都是派一两位长老去的。也不知道这个叫阿芜的姑娘要是去了玉山发现师父不在会是个什么心情。 楚卿云需要知道更多才能决定自己是否应该真的带她去玉山,虽然玉山盛会规模不会很大,但也偶尔有些重要人物到场,若是自己给人带来个隐患,天知道自己自己要领受怎样的惩罚,到时候丢脸的可不光是自己,还有整个太清山了。 楚卿云拐过几条街,循着那道柔光,发现阿芜似乎在眼前的书摊停留过一阵子。 他走过去细看,卖的大多是各式话本,有江湖好汉行侠仗义的、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等等。楚卿云知道这些,他也有些同门和师弟师妹们爱看话本,他还见过师父在课上没收过几本,也不知道后面还给他们了没有。 此时摊主正数着钱,似乎刚做成一单大生意。楚卿云稍一打听,就知道了阿芜在这一下子买了许多话本,几乎是所有新的都各来了一本。 摊主笑着道,小姑娘家家的,就是爱看这些故事,小公子要不要也来两本 楚卿云低头看了看,发现这香气似乎在某一本上面停留了很久,而这话本却没有被带走。 他将这本册子拿起来翻看,摊主就热情地介绍说:刚才那姑娘也是看了这本,这虽然不新了,但卖得可好啦。这可是新加了插图、新做了封面的,用的都是最好的纸和墨。 那刚才的姑娘怎么不买楚卿云随手翻开,这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诶,那姑娘说她早就买过了,看了几百遍都看腻了。我便心说都看了那么多次,必然是爱不释手,但居然没有买这加了新图的,也是有些奇怪。摊主数完了钱,看起来心情很好,嘴皮子上下翻动噼里啪啦地说着,不过她倒是买了很多旁的。小公子生面孔,是第一次来吧,您买上一本自己看看,那肯定比我讲得好呀,您说是不是 楚卿云抬眼看了摊主一眼,笑着道,那我买一本。还有别的卖得好的吗 摊主乐呵呵地拿出了另一册道:这个也卖的好的。 这是什么故事 太清爱恨录。 楚卿云被口水呛到,什么哪个太清 还有哪个太清,那自然是最有名气的门派,说到修道成仙,第一个想到的不就是太清山了那太清山的掌门和各派的掌门、自家长老弟子之间那风云诡谲爱恨情仇... 呃...楚卿云一时不知该不该继续搭话。摊主看他脸色变化莫测,就问,买不买,一起买零头就给你抹了。 ......买。好奇心一下子还是战胜了自己尊师重道的信念,只是稍微看看应该不打紧,吧。 他付了钱,连忙把那本什么太清爱恨录收进了怀里生怕人看见。 楚卿云走远开来,顿了顿,这一打岔差点忘了阿芜的事,他又循着香味的柔光慢慢走着,把那本阿芜看了几百遍都腻了的故事翻开来看看。 这故事大略说来就是被贬下凡的仙女爱上了凡间的男子,两人情意绵绵之时却发现男子身患绝症命不久矣,仙女便历尽艰辛求来神药,可这药还需要一味药引才能生效。那药引便是要用男子对此生挚爱的所有感情练成一颗丹药,再和神药一起服下才能活命。仙女为了让爱人活下去,欺骗了男子,练成了药引,让男子服下神药。男子果然痊愈,但再也不记得与仙女共度的时光,仙女悲痛欲绝之时,发现这是自己的必经之劫,她渡过了此道情关,又再次位列仙班,从此默默护佑着男子生活的这一方百姓,被众人敬仰崇拜。故事的最后,男子在弥留之际在为仙女搭建的庙宇中,看着雕像再次回想起与仙女共度的时光,于是在神像的脚下溘然长逝。 楚卿云看完再抬头时,只见自己来到了一间土地庙前,此处香火鼎盛,正好传来一声悠扬的敲钟声。 葛道长 道观里的钟声像是在水中投入的巨石,楚卿云只见那追踪用的香味形成的柔光被钟声震出道道水波一样的纹路。 他抬眼见到一个瘦弱的男子,被左右搀扶着,周围的信众和几位道人皆是带着敬意地默默注视着他走远。 楚卿云瞥见那人袖子上留有一点柔光,便向旁边的信众打听。 原来那人姓葛,大家都叫他葛道长。很年轻时就聪慧过人,经商赚了不少钱后回到翠城。葛道长家三代单传,但他不娶妻不生子,一心行善,为乡里修路造桥,接济了不少穷苦人。他最后建了这座道观,在这潜心修道,但奈何身体日渐羸弱久病不愈,如今大约已时日无多,这也是他最后一次敲钟了,不少受过他恩惠的人都来这儿看望他。 楚卿云左右四望也没见到阿芜,不知道这葛道长和阿芜又有什么关系,他正望着葛道长离开的方向思索着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就瞧见葛道长远远地,似乎是向他招了招手。 在周围众人的注视下,楚卿云快步走向了葛道长,那瘦弱的男人向他行了一礼,道,仙人可是寻人而来 楚卿云有些惊讶地打量他,这个葛道长虽然修道,但只是个凡人,身体都还难以摆脱病痛,并不是和他一样以修炼升仙为目标的门内人。他也不知道这个葛道长是如何知道他在找人的,于是只道,我还远不是仙人,名叫楚卿云,乃是太清山弟子。道长如何知道我在寻人 葛道长微微一笑,请他进到房间里详谈。 其他道人都很尊敬葛道长,将他搀扶回房,又端上茶水后也没有人多问,安静地离开了。 葛道长道,您是否在找一个叫阿芜的姑娘 楚卿云犹豫了一下,坦诚道,确实如此。 可否问一下原因 她请我为她带路,但我俩素不相识,我不知道为她带路是不是件正确的事。 葛道长弓着腰慢慢地喝了一口热茶,意思是,她仍决定要离开这里了 楚卿云听出他话中有话,但仍是点头,葛道长认识这阿芜姑娘吗 葛道长道,我们是老相识了。他指指楚卿云拿在手上的那册话本,那是阿芜给仙人的吗 楚卿云露出少许尴尬的表情道,不是的... 葛道长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追问,早些时候阿芜来与我说她要离开这里去为我寻可以延命的办法,我劝她不必为我操心,我自知大限已至,这一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可她看起来不太听得进去的样子。 我听其他信众说您身体抱恙,我或许也可以去为您找找办法。楚卿云劝慰他道,或许还有治愈的机会。 但葛道长只是笑着摇头,不必了,也不用安慰我。只是我有一事想拜托您,在我走后,希望您能向她转告,我已经度过了完满的一生,没有任何遗憾,她也不必执着于我的死。请告诉她,让她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去过活吧,还有,少看点话本。 您为何不自己告诉她呢楚卿云依然不是很能理解这样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能轻轻放下的态度,更何况这只是个看起来离寿终正寝的年岁还早的凡人。 葛道长摇摇头,我已经告诉过她了,只是她不信。 楚卿云某种程度上也是不信的,但他因为对这两人的过往也几乎一无所知,更是不解。 所以阿芜姑娘是要离开这里替您寻药楚卿云思索着说道,她与我说是要找我师父,可我师父虽然厉害,但也没有研究过医药方面...... 或许她确实想找替我续命的方法吧,这充其量是原因之一,或者说只是个借口,她只是想离开这里,然后用这个理由与我告别。虽然这个理由若是对还没有放弃生的希望的来说还是有些残忍的。 葛道长在评价阿芜时并没有因与她相熟就说得委婉,反而有些尖锐,但他的脸上又是无奈的神色,长辈看到犯傻的小辈一般的那种表情,可要论年龄,阿芜或许真的不比他要小。楚卿云观察着,心里更多了几分好奇。 葛道长又问,仙人觉得她是否真的想离开这里 她曾说她讨厌翠城。可她又很努力地要记住这里包子的味道。楚卿云回忆着她早些时候的样子,面露些许疑惑,她不像说假话,但我觉得她似乎又不舍得。 葛道长叹了口气,给自己又倒了杯茶,慢慢地抿着,就像做一桩生意,已经投入了好一笔钱,却没有起色,既不愿意认栽抽身离开,又不希望继续把钱投入这不知何时才能回本的赔本生意里。 楚卿云似懂非懂,但又因为不清楚具体情况,不好评价,便问,那以您的经验来说,应该放弃还是继续等待转机呢 葛道长看看他,微笑着说,如果是做生意,我或许可以讲出一些心得来,怎样选都还有一些翻盘的机会。但这不是生意。 他的口吻像一个真正的长者,哪怕他可能比楚卿云或是阿芜年龄还要小得多。 您的意思是 仙人,请帮阿芜一把,带她离开吧。葛道长露出一个释然的安详表情,我愿用一个故事跟您换,您意下如何 你骂我 喂,小孩,你怎么一个人在这个地方 年幼的孩子吓了一跳,从书里抬头,警惕地打量着眼前的人,你是谁 一个年轻的女子坐在树上,手里拿着一个刚啃了两口的苹果,晃着腿打量着树下的孩子。 我是你奶奶。女子说道。 你放屁。我奶奶才不是你这样的。小孩收起书本,准备拔腿就跑,被女子一跃而下单手提起。 你跑什么呀我又不吃人!红裙女子看起来有点恼火,怪不得那些小屁孩都不爱和你玩,真不讨人喜欢。 是我不稀得和他们玩!他们蠢死了!小孩挣扎着,快放我下来! 女子不得不把这只有一点点大的孩子放下来,你一点都不合群啊,你真的没被他们欺负吗我可以帮你把那些小不点都揍一顿,让他们天天给你擦鞋。 小孩有些呆愣,不用天天擦鞋吧...不是,你到底是谁啊你那么大个人了打小孩子是不是不太好。 我叫阿芜。红衣女子挽起袖子道,不必跟我客气的。你告诉我哪几个最欠打,我下手可以重一点。 你等等!小孩不得不立刻冲上去抱住人的大腿,不准打,真不用!他们只是蠢一点,罪不至死吧!在这么个小孩的眼里,比自己高那么多的大人去揍几个小孩子,那保不齐会出人命来,他整个人都紧张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自称阿芜的女子低下头看了看这个孩子的脸,发现他确实没有跟她客气,只好作罢。 那好吧。她把小孩从她腿上扒下来,放到一边,自己坐了下来,那你不会觉得寂寞吗,都没有人和你一起玩,我看他们在玩捉迷藏,你不想一起去吗 小孩努了努嘴,我可以看书。 什么书这么好看阿芜凑过去看了两眼,我也喜欢看书。 但很快阿芜发现这不是她爱看的那种话本,这个看起来不好看。 小孩瞅瞅阿芜,那你喜欢看什么 阿芜乐呵呵地道,我下次带给你看,可好看了,我有好多本。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阿芜揉着他的脑袋说道,他们不跟你玩,我跟你玩。 小孩不是很好意思,眼前的姐姐长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这个姐姐会和他一起看书吗,成为他的好朋友吗,他心里泛起一丝期待,又不敢太过期待,我,我叫葛添。 嗯。我知道。 葛添有些困惑地抬头看她,只见这个叫阿芜的漂亮姐姐不知望着哪里说着,脸上是一些他还看不懂的表情。 阿芜姐姐 嗯阿芜低头看着这个只有一丁点的孩子,啊,对了,你喜欢吃草饼吗 葛添点点头。阿芜便答应下次带上话本和草饼一起来找他。 我们能做朋友吗你什么时候来呀明天中午也来吗 可以啊。那我明天中午就来,你这么小居然能认字吗 我认很多字了,我爹娘说我是这里最聪明的小孩。葛添自豪地说,他心里暗暗决定要认得更多的字,这样就不会在新朋友面前丢脸了。 葛添心里充满了欢喜,他们在春天的桃花树下一起吃着草饼、看话本,虽然他发现阿芜看的故事里都是许多学堂里夫子不屑于教的东西。他太小了,还不懂那些故事里的人怎么就许下了生死契阔的诺言,怎么就从陌生人变得举案齐眉,怎么就爱得愿意共赴黄泉。 他最开始还会叽叽喳喳地提问,但后来他发现阿芜自己也不懂得,她顾左右而言他用歪理强行解释的时候的样子特别好笑。被逼急了阿芜还要作势把他抓走丢到屋顶上去。 葛添很快就学聪明了,他也不问阿芜答不出来的问题了,看话本不就看个乐嘛,一一较真反而没有意思了。 她看起来对这些她解释不清楚的东西分外着迷,她好像觉得拥有爱的人就是像话本里一样的,是无所不能的,是比法术还要神奇的东西,能穿越千年万年,能把死人变成蝴蝶。还只是个小孩的葛添并不懂,他觉得其实阿芜也不懂,但只要阿芜喜欢就好,她眉飞色舞地复述一个故事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开心,那葛添看着也会很开心。 小孩是长得很快的,好像一夜之间他就快要和阿芜一样高了。 他发现阿芜还是一样的年轻毫无改变,他发现阿芜还是一样喜欢看新的话本,还是一样解释不清那些男男女女定下誓言的原因。但葛添向来很聪明,他朦朦胧胧中已经似乎理解了那些话本里的故事,他意识到那并不是阿芜眼里的神奇法术,那只是一种很普通的东西,像呼吸的空气,像碗里的米饭,像他看她时永远会不自觉地微笑。 阿芜姐,我要出去做生意。葛添对阿芜说。 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不好吗 我要赚钱。葛添已经比阿芜要高一些了,他望着阿芜诚恳地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还是在这里等我 你不够钱花吗你想要什么,我去想想办法。阿芜的表情有些茫然。 不是的。我想多赚点钱,然后回来...葛添挠了挠脸,阿芜姐,等我赚到钱回来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阿芜被一种迷茫和无措占据,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葛添仔细看着她的脸,并未从那复杂的表情中找到一丝喜悦和期待,他的心里有些失落,阿芜姐,我不够好吗 不......不是。为什么啊她的脸上依然是困惑,就像小时候葛添问她话本里的公子怎么就爱上了小姐一样,她虽然喜欢这种故事,但她不明白,而且我不能嫁给你啊,我喜欢你爷爷啊。 这个理由虽然听起来很平地惊雷,但也在葛添的意料之中。 聪明如葛添早就猜到有什么原因使得这个仙女似的姐姐愿意帮他陪他,葛添苦笑着无奈道,阿芜姐知道喜欢是怎么回事吗而且我爷爷过世好久了。 阿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我怎么不知道呢! 她肯定是不知道。葛添对这个表情再熟悉不过了,她每次被问到自己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时就是这样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 那你喜欢我爷爷什么 阿芜似乎是绞尽了脑汁,才挤出一句,他长得好看。 我长得也不算很难看吧葛添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那也不行!我已经决定要喜欢你爷爷了。阿芜硬着脖子说,你看过那个话本吧,我决定要一直喜欢他,保护他的子孙后代。 葛添愁眉苦脸,挠了挠头,原地转了三四圈,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是笨蛋吗 你骂我!阿芜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道歉。葛添长叹一口气,这样吧,我要去很远的的地方做生意,这一路上肯定是会有各种危险,你不是要保护他的子孙后代吗你能保护我前去吗 阿芜眨了眨眼,瞄着葛添道,这样就可以了吗你不会再要我嫁给你吧 葛添心里堵着一口气,说不定你路上就会觉得我比较好呢然后你就想嫁给我了。 那不可能。不过你要我给你做保镖,倒是可以的。阿芜小心翼翼地说道,等你赚了大钱,一定能娶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姑娘,别说姑娘了,要娶个公子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葛添苦笑,你真的特别不会说话。 你又骂我。 抱歉。 葛添今天一天里叹的气比他过去一年叹的都多。他是个很聪明的人,长得也不算差,他相信自己大概是能赚到钱的,他也知道阿芜的喜好和脾气,他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在漫长的旅途里阿芜能忽然领悟到自己的好,然后喜欢上他。不过这么多年了,她似乎仍然不知道爱是怎么一回事,他有生之年真的能等到她开窍的那一天吗 葛添带着喜忧参半地带着保镖阿芜离开了翠城,外出经商去了。 后来呢楚卿云问道。 后来就像你听到的那样,我没有娶妻,没有生子,把自己花不了的钱用来修了修路,给人修修房子这样,剩下一点钱修了这道观。葛道长说道。 楚卿云很是唏嘘,阿芜姑娘还是没有... 葛道长便笑了,她确实没有懂得我当时的心意,但她也不是冷血无情的人,她知道我不打算成家之后很内疚,她以为我非她不娶所以才不成家的,就像那些故事里一样。其实不是的。 楚卿云看着葛道长,静静地等他讲。 生死契阔的感情只是在话本故事里很多,好像所有人的都是惊天动地不死不休一样,其实对我们凡夫俗子来说,不过和生命一样,有生有灭,如同吃饭喝水一样,没有那么神奇。她对我始终不变,我也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放弃了不切实际的期望,我们依然关系很好,只是我们不会是像故事那样终成眷属罢了。 葛道长摩挲着杯子上的青花,她不会老去,我不知道她的一辈子会有多长,或许正是因此她才能这么固执地追逐着那些缥缈的情感,即便她自己并不理解。我们人的一辈子太短了,我等不到她明白了。比起这个,你看到这道观前的路了吗,那是我当年修的第一条路,也许百年之后还会有孩子踩着它去学堂,还会有行商赶着马车走过。想到这些,我便会感到一种平和的快乐。 楚卿云凝视着眼前这个命不久矣的男子,不知道他年轻时想要娶阿芜为妻时的那种心情,和如今这种平和的快乐在他心里究竟是如何衡量比对的。他面前的杯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一半,他默默喝了下去。 阿芜在翠城呆了太久了。她不是故事里的仙女,不必再看守着我爷爷的子孙后代了。葛道长看着窗外的阳光道,脸上是一种平静的笑容,我想她也该厌烦了这里了,麻烦您带她逃跑吧,但请不要揭穿她,她会发脾气的。 守护了三代人的阿芜,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她对这里的一切感到腻烦了吗,她又是怎么看待葛道长的呢 楚卿云默默地想着,真的有人能因为一个一念之间的念头留在一个地方那么久吗,哪怕自己早就对此感到厌倦,也能毫不动摇地坚守一个使命吗这么多年她后悔过吗这些答案可能只有她本人知道了。 不过,阿芜姑娘得知您真的不打算成家的时候,应该很难过吧楚卿云问。 葛道长眯着眼睛回忆着,笑了,是的。我猜她一定偷偷哭过鼻子了吧,毕竟这在话本里可不是什么好结局。 她可能觉得自己的使命失败了吧。 真傻。葛添笑着回答。可这次不会有人皱着脸对他说你骂我了。 一事相求 楚卿云和葛道长两人在屋里又聊了一会,葛道长向他询问了许多修炼之事,一边感叹一边啧啧称奇,可楚卿云却没有从他的语气和表情中看出一点艳羡的意思,心里又不由得又多了几分敬佩。 楚卿云正欲告别之时,忽见杯子了里的茶水荡起了一丝波纹,而后便听见窗外传来呼啦啦的鸟类振翅飞到空中的声音,鸟鸣声和远处家禽家畜、猫狗的声音很快交杂在一起,原本清净的地方也显得嘈杂起来。 怎么回事楚卿云立马站起来推开窗户,外边的人们也显得困惑不解。楚卿云低头又看向杯中,那波纹早就消失,又回复了平静,可他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葛道长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眼前少年模样的修仙之人,楚卿云开口道,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我曾看书上说,剧烈的地动之前会有各种异象出现,刚才不知是否是如此。虽然现在似乎无事发生,可也不能掉以轻心,葛道长随我出来暂避,我也去知会一下其他人。 葛道长点头,便站起来道,我随你一同去吧。 多谢。楚卿云明白在这里葛道长说话会比他有信服力,他站起来搀扶起葛道长便往屋外走。 只见一道红色的影子从刚才打开的窗户里闪了进来,红裙的年轻女子似是刚从远处跑来,还有一些微微的气喘,她扫了一眼楚卿云,从另一边夹起葛添的胳膊,快走。 三人快速从房里离开,外面的人们还在讨论刚才的异象,大多是感到惊奇和不解。楚卿云注意到阿芜眉头紧锁,想来自己刚才的猜想大约没有错得很离谱。 阿芜,这位仙人说可能是有地动将至,你觉得呢葛添问道。 ...确实如此,你现在就随我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要耽搁了。阿芜似乎立刻就要抓过葛添离开的样子,而葛添推了推她的手。 阿芜,我得去知会别人。 来不及了,现在再不跑就跑不出去了!阿芜恶狠狠地道,这方圆五百里都要有地动,你要不就立刻随我走,要不就让小楚公子带你御剑离开,一刻也不能耽搁。 葛添看着阿芜,似乎本有很多问题,但只是摇了摇头,他轻轻拍了拍阿芜的手背,然后扶着墙径直走向道馆里的其他人,开始游说他们走出建筑物,到空旷的地方去。 阿芜姑娘,你是如何知道这地动的范围的楚卿云问道。 阿芜急得直跳脚,恨不得直接把葛添打晕了带走的样子,你这人好多事,到处问东问西。还管我如何知道的,我厉害所以自然知道,这都不行 按你方才所说,这城里的人都有危险,你快些讲清楚,我们就能快些想办法救人。楚卿云盯着阿芜快速地说道,他面色如常没有恐惧之色,语气诚恳,非常冷静。 我才不管这城里的人是死是活呢!阿芜说着就要越过楚卿云去拉葛添,却被楚卿云拦下,气得她脸都发红。 即便我都告诉你,你也没法救这全城的人。阿芜用力地瞪着楚卿云,半日之内就要开始地动了,人和马的脚力都是不够的,你即便御剑也不能带上全城的人走,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我抓着葛添跑,或者你御剑带人。 请你告诉我前因后果。楚卿云很认真地看着阿芜,身体挡在她跟前。 他的身后葛添正在劝人离开,道馆里的信徒们脸上的表情变化着然后点头快步往外走去。 那我便就告诉你,如果你没有想出更好的办法,即便你反对,我也要立刻带他离开,这里其他的人我不在乎。阿芜面色沉了下来,眼神里透着尖锐的凶狠,我不会让你阻拦我。 请讲。 翠城本就建在一只巨兽的背壳之上,这巨兽千年万年都在沉睡,不知何时才醒一次,睡去之时便一动不动,人们便以为这是丘陵中的平地,在此定居。阿芜快速说道,它的背壳便是方圆五百里,翠城在这正中央。本来这些年它已有了苏醒的迹象,我费尽功夫才让它勉强在幻象中以为自己仍在沉睡,可随着时间推移,我的幻象已经快要不起作用。原本算到大约还有一两个月它才会完全苏醒,谁知道怎么它忽然就醒来了。我现在还能糊弄它多半日,再之后可就完全不起作用了。 楚卿云沉吟一会,可有办法击杀这巨兽 阿芜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他的背壳就是这片土地,你要如何击穿这土地杀死它痴人说梦。 楚卿云抬头四顾,头上是连绵的云层,有些阳光透过云层之间的缝隙射下来。 他望着那边说道,玉山的元隐宗每回盛会都会在一处云上浮岛召开,这浮岛会四处游走,今年大约就是在翠城上空不远。只要这浮岛到了翠城上空,在城中设下法阵,就能将城里的人送上浮岛,躲避地动。 阿芜眯着眼睛看他,你没有骗我这种程度的法阵你一个人能做得到吗 我没有骗你。楚卿云望着阿芜的眼睛,如果仅是设置和启动法阵,我自己一人勉强可以完成。但这浮岛会移动,如果在这之间浮岛离开了法阵上方便会出问题。因此我需要用剑牵扯住浮岛不让它移动,但维持法阵需要很强的注意力,我还需要起码一个人来护法才能保证这办法能完全成功。 阿芜道:你打算从哪找人,我光是维持让巨兽平静的幻术就已经非常耗费心力了,我可没法帮你护法。 楚卿云回答:我去玉山找人。 你师父 楚卿云诚实地回答,他不一定在,但肯定有其他长老在,我说明实情,他们会帮我的。 阿芜的脸色很是不好,语气讽刺又似乎充满怨气,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帮,穆青峰当年就没有帮我,你觉得你那些掌门长老会为了这里的人扫了他们吃喝玩乐的兴致 他们不是这样的人,请你信我,我一定找到人回来帮忙。我希望你能帮我拖延一日。楚卿云深深行了一礼,看着阿芜说道,你就当是看在葛添道长的面子上。 阿芜有些抓狂,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只要拉上葛添走就好了啊!他父母长辈皆已过世,无儿无女,那些个人跟他根本没有关系! 不是的。楚卿云道,他刚才和我说,修过的路上走过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孩子。 阿芜正想开口辩驳他的歪理,却见葛添正牵着一个孩子的手将他送出道馆,孩子很快跑不见了。阿芜心中难受得很,她又开始感到愧疚起来,如果不是她,说不定葛添就不用打一辈子光棍,就可以有自己的孩子了。在她心里,别人的孩子怎么会是葛添的孩子,没有血缘的慈爱不过是一个孤独老头的错觉罢了。 她正心烦意乱之时,葛添正回头看她,这个瘦弱的老头有着一双平和而温柔的眼睛,一如他小时候一样。她一时感到一种巨大的委屈却又哭不出来。 阿芜只得咬牙切齿地看着楚卿云,你不能骗我。我便再帮你拖延十二个时辰,如果一天之后你没有回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我死前也要用魂魄诅咒你永世受到比我还要痛苦的折磨。 谢阿芜姑娘。楚卿云道:即便我真的没有请到人,我也会回来做我能做的事。 你还是赶紧找到人吧,我才不要感谢你回来陪我们送死。阿芜越过楚卿云走向葛添,葛添,我们走,你去找城主说会快一些。 葛添便笑了,并对楚卿云拱手作揖,还没来得及多说什么,便被阿芜夹着胳膊快速离开了。 楚卿云虽然刚才说得镇定自若,但此时汗也湿了后背,即便理论上他的方法是可行的,但他只是在书上见过那个阵法,虽然他能保证自己能准确无误地回忆起来,但他其实还没有真正使用过。 但当务之急是先要找到玉山的那座浮岛以及能够帮助自己的人,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上的印记。那是师父在他小时为了能确定他行踪而留下的,如今事隔多年也不知道是否还有作用。他在宗门中虽说人缘不错,但和他交好的都是些同辈的人,除了同门师兄弟之外,也就和师父见得多些。穆青峰虽是掌门,但楚卿云是他的关门弟子,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那些长老反而只是偶尔在会中见过几面,也不知道能不能听他的话,放下架子来帮他护法。 时间不等人,他只能迅速御剑上天,冲着那云层飞去。 千层云中,一座浮岛被云雾缠绕着缓缓移动,如同在云海中缓慢地漂流。 楚卿云御剑穿过云层,望见那浮岛之上的亭台楼阁和各种花草树木,立刻便明白这就是元隐宗这次举办盛会的地方。远远地有一行人在那之上行走着,楚卿云立刻御剑向那边冲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一跃而下。 太清山弟子楚卿云。此来有一事相求。 我在 这行人纷纷看向从天而降的楚卿云,这个突如其来的年轻面孔额上带着汗,看似冷静,但这些个上年纪的老东西们都能看出他多少有些强装镇定。 楚卿云等着这几人的回应,心中忐忑不安。这些人中只有一个穿着太清山的衣服,他隐约记得似乎曾经见过一两次,似乎是门里的长老。 你是楚卿云对吗,抬起头。那位长老级别的人物开口了,你先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来。 是。楚卿云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那位大约远远见过几次的长老看起来似乎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头发有些毛躁的在身后低低地束了起来,表情说不出是严肃还是平淡,只是用一种观察的目光看着楚卿云。 楚卿云一刻也不敢耽搁,尽量简洁清楚地说明了来意以及自己的想法。 除了那位太清山的长老之外的另几位其他门派的人似乎对楚卿云的计策有些不太接受,认为他想得过于简单,哪怕是如今听他这么一说都觉得困难重重,更别说实际操作的时候会出多少麻烦了。 楚卿云背上发汗,只得寄希望于自己人,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位长老,卿云自知自己实力不足以独自完成,还请长老助我,一同前去。 你有多少把握那位长老盯着楚卿云看。 如果长老愿意助我...有七成把握。楚卿云硬着脖子说,其实他已经稍微有些夸大了。其他人听了都是不停摇头,纷纷表示不妥,更何况在他的计划里还要用到这本应作为会场的浮岛,元隐宗大约面子上很难抹得开。 呵。 楚卿云抬起眼看,只见那长老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脑海里不断搜索着,才想起来一个名字,这长老应该名叫师明意,至于具体掌管的是什么事务他就不晓得了。 师明意从袖中掏出一节玉色的东西,这事还是得知会你师父和门里其他人一声。 他走远了一些,对着那截玉说了什么后,又吹了声口哨,一只鹰从远处快速飞来落在他的手上。 楚卿云眼睛稍微亮了一下,他原本就因为没在这看到师父穆青峰有些心神不宁,听师长老似乎已经同意了自己的办法后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是,那是自然的。 但也只是知会他来和元隐宗的人讲讲道理。师明意脸上带着一点笑,将鹰放飞,有我跟你去,轮不上他了。让他过来对付这些老古板吧。他这么说着,全然不顾自己是不是把旁边那几个老古板也一并骂了进去。 其他几位面上也是精彩纷呈,更加不赞成这个办法了。 那如果不这么做,几位要如何才能救下那整城的百姓楚卿云心里仿佛有一团火,烧得他站不住脚,他急切地开口道,若是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出来,若是没有又不愿意按这办法来,岂不是放任那些人就这么白白死去 这几位估计也是起码长老级别的人,听小辈这么说话面子上自然有些挂不住,表情也不是很好,他们提出了几个厉害的阵法和法术,但很快又被旁边的人反驳,一时间竟然真的拿不出个新方法。 师明意悄悄撇了撇嘴,又露出一个笑容,诸位,时间不等人,那我们先走一步。若是愿来为我们掌门的亲传弟子助阵,我也是大大的欢迎。另外,我已让信使去通知掌门前来,有什么事你们与他商讨想必更为合适。 楚卿云用一种诧异又不解的眼神看着师明意,什么叫为他这个掌门的亲传弟子助阵,这说法不等于把他架在火上烤吗这话里怎么也都透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他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这师长老和师父有什么过节吧...... 师明意大手一挥,根本不打算听其他人的回答,拎上楚卿云就走。 楚卿云也无暇再顾及其他,毕竟还有一城的百姓等着,再有什么过节也不至于拿人命开玩笑,这点他还是有信心的。 两人御剑在云中穿梭,楚卿云在稍前方带路,他能感觉到师明意一直在观察他,他有些紧张,只能把他的方法又仔细地和师明意讲了一边,向他确认一些细节上的配合。 师明意也一一和他确认着一会该做的事,言语间没有一丝看轻,皆是清楚利落地询问清楚,还拿出一些救伤的丹药给他,让他在紧急时用,不必节省。 楚卿云原本担心他与穆青峰之间如果不合是否会影响此次行动,但看样子师明意不是那样的人,楚卿云也松了一口气。 你小子倒是个爽快人,虽然还是太年轻了一些,但我看好你。师明意忽然开口说道,早就不想去那什么劳什子会了,你便放手去做,有我在这帮你,总归能找出条生路。 楚卿云见对方果然是个不拘小节的人,稍微安心了一些,道,我看那浮岛大约快要飘到翠城上空了,师长老可否在它到达正上方时将浮岛逼停。 师明意摸着下巴想了一下,可以,但需要些时间,如此更不能耽搁了,你先去准备阵法,后面便按刚才我们商定的来。 楚卿云点头称是,连忙朝着翠城的中心飞去,不多时便见许多人已经聚集在中央这条最宽阔的大街上,神色紧张不安,城主在城楼上指挥,而葛添正在人群中安抚众人的情绪。楚卿云四下搜寻,在附近找到了阿芜,阿芜看起来神色紧张,抬头看见了楚卿云的一瞬间更是露出了快哭的表情。 情况如何楚卿云问道。 快完全醒了。阿芜咬着嘴唇道,你说的帮手呢,带回来没有 楚卿云点头,有长老愿意来帮忙,他已经去准备停下那座浮岛了。 好吧。阿芜转身道,葛添已经和城主商讨过了,如今大多数人都来到这街上,你就在这准备那个阵法,最好再快一些,底下这东西马上要醒了,你回来之前已经震过三四次了,虽然强度不大,但大家都很害怕。等你准备好了,我就彻底解开对巨兽的幻术,然后在这撑开一层幻境,让这些普通人留在阵法内,否则他们到处乱跑我们更麻烦。 楚卿云对阿芜的能力认知又刷新了,她或许比他之前预测的还要强,楚卿云不由得怀疑,如果不是这突发状况,也许她能维持这样大型的幻术很长时间,也许会是普通人的一辈子。但此时此刻他也没工夫再细想,立即点头开始准备起阵法来。 楚卿云站在翠城正中,周围皆是不安的人群,他专心致志,口中念诵着阵法的口诀,手中掐着诀,地上开始出现红色的阵法线条,如同有生命的水流一般逐渐以他为圆心向四周延伸。但这一切普通人并不能看见,但人们都自觉的避开不去打扰这位仙人模样的少年。气流在他周身运转,轻轻带起他的头发和衣摆,他逐渐将周围的声音隔绝,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四周的红色法阵就是他自己的五感,如同水流如同自己的血液向远处延伸,他能感觉到在这这之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活生生的人,都是一份沉甸甸的生命。 开始起风了,天上的飘过来的云在风的作用下被吹散吹远。夕阳的颜色只能落在如同柳絮般被风撕碎的一点云彩上。 师明意掀起风来清理视野,一边注意着浮岛的动向,一边低头观察着底下正在准备法阵的少年,虽然严格意义上他也已经不是少年了,但对修仙之人来说他还太年轻,不够成熟,但关键时候脑子能转起来,有勇气也有决心,这份纯善和赤诚已是难得,而既然他有把握能展开这么大的阵法也说明他实力也不弱。他不得不承认,穆青峰确实收了个好苗子。 浮岛慢慢逼近翠城的正上方,师明意拔出自己的剑,靛蓝色的微光附着在剑锋上。他平时已经几乎不拔剑了,更多时候他喜欢用拳头解决问题,但自从他开始是长老之后连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机会都快没了,他几乎有些庆幸是自己来赴宴,不然他也没有机会施展拳脚。 起!师明意用力抬手,长剑便化作一道蓝光向上刺去,发出划破空气的声音,如同钉子般迅速钉住了浮岛下方,师明意伸手向下一拽,仿佛有条无形的链子在他手中被攥紧,青筋逐渐浮现,浮岛的移动变得慢了下来。 楚卿云念下最后一句口诀,红色的阵法在外围渐渐汇合,闭合成一个完整的圆,他闭着双眼,在心中也能清晰地看见在阵法之上的人,这些人就像在他掌心之中一样,脆弱而渺小,他恍惚间感觉自己掌握了他们的生死。这是一种容易让人恍惚并产生恶念的感觉。但楚卿云小心翼翼地看向他掌中的每一个生灵,他慢慢睁开眼,看见人群中的葛添朝他虚弱的一笑,他点了点头,抬头看向高空中的师明意和浮岛,浮岛在这时正正停在上空,不再向前移动。 阿芜——!楚卿云睁开双眼喊道。 知道了——阿芜迅速念诵了一段咒文,瞬间脚下的大地似乎颤抖了一下,楚卿云能切实地感觉到大地正在醒来,它正在缓慢地起身。阿芜又立刻伸手升起一道轻纱般的雾气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人们的躁动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在梦中的安详表情。 楚卿云感受到最后一个人平静下来后,立刻启动了阵法,地上的阵法发出强烈的红光照亮了在这之上的每一个人,接下来他需要按照固定的顺序和步法行进,同时用剑在空中重复刻画咒文,才能将如此大的阵法上的每一小块区域上的人一一送到浮岛上去,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剑开始按照应走的顺讯前进。 阵法上的花纹划分成了无数个微小的区域,楚卿云一边向脚下的阵法输送力量,一边以一种复杂到极点的步法巡视着前进。当他终于将一小部分人传送到空中时,他已的汗已经打湿了他的背脊和领口,这比他想象中还要耗费力量和注意力,一旦行差踏错,他就要从头开始,他无疑浪费不了一点时间,加下的土地在不停震颤晃动,此时还未到最激烈的时候,他已经不得不分出精力来稳住自己的身体,他不由得望向更大一部分还宛若在睡梦中如同羔羊一般温顺的普通人,楚卿云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越往后随着大地震动只能越来越艰难,而这数量庞大的人就是无底洞,不知道掏空自己所有的力量能否够保下这些人,他心里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太天真了,太高估自己了。 楚卿云的理论是对的,但他对所需的法力的估计是错的,即便师明意长老已经在帮他分担固定浮岛这一巨大消耗,自己也很难......不,箭在弦上了,他不能说自己做不到,哪怕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要将这些人送到安全的地方,自己是否能支撑到最后不是他现在该想的,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继续。 他的手举着剑,再次迈出步子前进。红光之中又有更多人被传走,他却无法高兴起来。这法阵不仅消耗他的力量和注意力,对他的精神更是一种巨大的折磨,他每传送一个人,就能感觉到生命的重量经由他的手被送向远处,他有多么看重生命的重量,有多么想要救下这些人,就会对他的心灵施加一个反向的负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三千八百六十一人,第三千八百六十二人......他心里数着,一个、又一个人被红光传向天空。 楚卿云感觉自己连呼吸都变得艰难了起来,他的脚重到难以抬起。 阿芜表情凝重地看着每一步都艰难得仿佛随时会倒下的楚卿云,心里也没有底。但那人始终还在往前走,即便他的手在颤抖,脚仿佛有千斤重,他依然按照一种精确的规律向前前进,她试图将自己的力量分一些给楚卿云协助于他,但由于种族和流派的问题她无法立刻将自己的力量借给他。阿芜也只能一边维持着人群的幻境,一边尽力让地面不要出现崩裂,尽管阵法之外的房屋已经开始倒塌,这阵法之内也还是尽力维持着一个相对平静的情况。但随着时间的推进,要继续维持此处的平静也越来越困难了,她也无法分心去注意别人。 气氛越发焦灼凝重起来。 楚卿云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仿佛灌了铅一样重,坠得难受,他明白这只是一种感觉,并不是自己的脏器真的出了问题,但他数到第四千六百多人时,眼前已经有些开始发黑,好像这个阵法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一样难熬。他的理智上知道终有结束的时候,可他如今缺像在服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刑,他的精神紧绷,好像一条被绷直到极点的弓弦。楚卿云的意识之中,他看着自己掌中的这些生命,只要轻轻一握,只要轻轻一握...一切都将轻松下来...... 不...不行,不能这样!楚卿云有些崩溃地继续行进着,他无暇抬头,但高空中师明意钉住的浮岛正在微微震颤,有一种将要扯断束缚继续向前的趋势,师明意浑身的热气都蒸了出来,他脸上也浮现出青筋,逐渐变得有些吃力。 阿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其实还有一个最后的办法,如果她用尽所有的力量将元神爆裂开,可以再将巨兽困在这大约五日,五日足够全城人疏散了。但此时自己也必将魂飞魄散,她不愿意,她已经在翠城呆得太久了,她想离开这里,她想逃跑,阿芜的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楚卿云倒下了,这是她唯一的办法了,因为做错了一个选择她就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吗她一边扯着幻境的雾气一边哭着,如果一开始没有来到翠城就好了,如果一开始没有遇到那个男人就好了...... 然而就在她的双眼被眼泪模糊之时,却见一道青色如同闪电般落到了地上,再接着另一道细长的青光像离弦的箭一般射向天空。 师明意陡然间觉得双臂上的拉扯一轻,他抬头一望,另一把玉质长剑插向浮岛,泛着莹莹的翠色。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却也忍不住骂道,风头又给你出了,看给你能的。 楚卿云忽然觉得自己摇晃的身体靠到了谁的身上,那人扶着他站稳,一只坚定的手握住了自己颤抖的持剑的手,抬着他的胳膊在空中无比精准地划出应有的动作。 一个平静的声音道,吐气,往前走。 楚卿云顿了一下,才缓慢抬头,......师父 嗯。 楚卿云很难形容这一刻的感觉,但至少他知道自己不至于在这里崩溃而害死剩下的人,或者力竭而死了。他听到身后那平稳的呼吸,感觉到他有力的手正握着自己,指引自己继续往前走,躁动的心情也逐渐平静下来。 他深深呼吸,长出一口气,继续向前迈步,师父...我... 别怕。我在。 楚卿云忍不住偷偷吸了一下鼻子,嗯。 师明意 穆青峰低下头看楚卿云,这个少年因为灵力消耗过大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精神有些恍惚的状态中,但他依然牢牢记着自己应该做的事,即便脚步沉重,他的每一步都是精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步法也没有丝毫混乱。 快结束了。穆青峰低声道,再坚持一下。 楚卿云努力睁开眼向前看,他们已将最后一拨人送至浮岛,眼前是城主、葛添和最开始时在维护秩序的一些卫兵,只剩下十余人不到,他们留到了最后。 葛添身体状况显然已经不大好了,他虚弱得被两人搀扶着,阿芜正看着他们,她不能和这些人一同被传上去,小添...你再等我一下。 已经是个老头子的葛添无奈地笑了一下,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他看了一眼楚卿云又看向阿芜,好...你可得快点了。 阿芜用力点了点头,给楚卿云使了个眼色,但楚卿云现在的情况看起来也没有比葛添好很多的样子,也不知道是楚卿云真的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亦或是他身后的穆青峰引着他举剑在空中刻下最后一道刻痕。红光照亮所有人的脸,最后的几人也终于被传送走,楚卿云终于感觉如释重负,如同血液一般的红色的阵法河流一般快速倒流,在楚卿云脚下消失。 楚卿云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但似乎没有脑袋着地,一只胳膊托起了他。 别睡。 楚卿云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穆青峰的长发落在他脸颊上,有些痒痒的。那双清透的眼就这么看着他,脸上依然看不太出什么很大的表情波动。 含住,不要吞。几根手指夹着什么东西塞进了楚卿云的嘴里,楚卿云下意识地合上嘴含住,脑子才慢半拍地意识到那是师父的手指,几颗带着微微苦味的丹药压在了他的舌下。 玉色的长剑从空中坠落,重新回到了穆青峰面前悬浮在地面,双手抱着楚卿云上剑,看了一眼阿芜,阿芜三两步快速起跳跟上去。 站稳。穆青峰这句话自然是和阿芜说的。话音刚落,玉色长剑便快速升到高空,阿芜双手一收,收了法术。原本地上他们站立的那块地面也崩落得如同被马蹄踩碎的酥皮糕点一样,看得人头皮发麻。 楚卿云感到浑身疲乏仿佛要散架一般,但他又不能现在睡去,师父不让他睡他也不敢睡,只能眯着眼一动不动地往前看着。风把落在他脸上的发丝向后吹去,穆青峰正望着前方御剑上升,他能感觉到穆青峰似乎所有所思,但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平静无波,要看懂他的心绪实在是比背诵阵法还要困难的事吧,若要说还有比这更难的,或许就是让那张脸上露出更多的表情了......也许是太累了,楚卿云胡思乱想着,脑补起了穆青峰那张脸露出各种表情的样子,但又因为想得太离谱而不自觉地笑了。 或许是楚卿云的灼灼目光终于让穆青峰感到一丝微弱的痒,他低头看去,怀里的人正面带笑容。 楚卿云也没有收回目光,就这么问道,师父...我做得怎么样 穆青峰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些,你做得很好。 楚卿云看着那好像可以归为笑容的表情有些发愣,真的吗 嗯。穆青峰道,真的,不会有人做得比你好了。 楚卿云发自内心地长出了一口气,笑了起来。 阿芜在空中往下望去,翠城已在巨兽的移动中沦为了一片废墟,她熟悉到厌烦的街道和楼房从高空看去都塌成一片片薄薄的碎屑,随着巨兽的行动不断被抖落。她心里感觉有些堵得慌,也没心情听楚卿云和穆青峰在前面说什么。 阿芜得知穆青峰晚些时候也会到浮岛上,得了这一句之后阿芜便无心理会那对师徒,只看剑接近浮岛,她便高高跃起跳到浮岛上去寻找葛添的身影去了。 楚卿云瞄见师明意也御着剑跟到他们旁边,他看起来也有些疲累,伸着脖子过来看了楚卿云两眼,见他似乎没什么大碍之后便把外袍脱了坐在他的剑上,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三人很快在另一处平地降落,此时楚卿云已经难以维持意识清醒,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舌下的丹药也已经完全化开,他扯了扯穆青峰的领子,穆青峰便又低下头看他。 师父...困...... 你睡吧,可以睡了。 听到这一句,楚卿云立马昏昏沉沉地陷入了黑暗中。 师明意看着穆青峰将人抱到一间客房里,玉山的人进出了几次送来茶水和干净衣物、毛巾,穆青峰在楚卿云床边稍坐了一会,玉山又遣人来请太清山掌门穆青峰过去。 师明意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说,你去吧,我在这呢,这小子出不了什么事。 穆青峰喝了点茶,看了师明意一眼,师明意感受到了一丝寒意,拖着自己的椅子往后挪了两步,穆青峰,我怎么不知道你对弟子的身体状况这么操心呢你若是真不想去见那些人,我帮你去说——‘穆掌门现在不愿和你们说话,晚点再说’,这样可好 穆青峰喝完了杯里的茶水站了起来,师明意一个后跳立在了床角后。穆青峰瞥了他一眼,道:说这些话很好玩 师明意扬起一个得意的笑容,本人为数不多的解闷方式了,掌门大人。 我看你就是太闲,实在没事做可以练剑。穆青峰淡淡地理了理衣领走到门边,你看着楚卿云,有事叫我。 一定把你这乖徒照顾得好好的。师明意虽然这么说着,但隐约感觉到穆青峰心情不是很好,还是少惹他为妙,于是识相地少说了两句。师明意目送穆青峰出了门,长出一口气,有些疲惫地把半个身子都靠在桌上,给自己倒水喝。 他一点点啜饮着知名的玉山露茶,一边回忆起穆青峰抱着楚卿云的样子,很是感慨。感慨他这个师父过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有所长进了,想当年自己被他练得路都走不动的时候,穆青峰也是很好心地把他送回房间,但,是用单手扛的。每当这个时候有人路过,师明意都恨不得把脸塞进衣服里,别提多丢人了。如今他也学会用双手好好抱着人飞了,真是年纪大了心就慈悲了吗可他又想到穆青峰刚才让他练剑时那个熟悉的眼神,不由得浑身一抖,大约也没有慈悲到哪里去。 这样一来想必玉山和其他赴宴的门派又要拉着穆青峰议论上好久吧,师明意想到这里便像出了口恶气,笑得更开心了。 楚卿云昏昏沉沉的,在睡梦中也无法安稳地休息。 他一会梦见翠城倒塌的房屋、破碎的街道,一会梦见道观钟声里葛添消瘦虚弱的背影,一会梦见阿芜往嘴里塞包子,一会又梦见自己其他门派的人连连摇头的神情......他知道不是救了这些人事情就结束了,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是比救人要难的。在梦里他也无法停止担忧,或许他会被问责,或许元隐宗会找太清山要个说法...... 他又紧张又疲惫,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漫无终点的阵法上,举着剑,迈着腿,背负着千千万万的人命。汗从额头上滴下,他不止一次地感到自己鲁莽而冲动,刚刚踏出山门不久的他汗流浃背地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世界向他展示了亿万纷繁困境中的一角,太多的力所不能及中他意识到自己是因为某种好运才算有了一个相对好的结局。 师明意啃着梨子,走到床边,发现楚卿云额头上皆是汗。他伸手拍拍人的脸,叫他的名字,楚卿云也没有醒来,师明意能判断出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大约是做了个噩梦吧,按理说放着不管等他醒来就好,但看这小子的难受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 可就因为楚卿云这小子做了噩梦就把穆青峰叫回来了,那也太便宜穆青峰了,不是,那也太小题大做了。 楚卿云正在梦中无尽的疲惫中苦苦前行,不知何时是个头。忽然只觉有人拉过他的手,那手很大,把他的手都包了起来,仔细一看,却是自己的手变小了。自己竟回到了十二三岁的模样,穆青峰拉着他的手走在太清山冬夜的雪地中,那时他刚刚被送上山,从小锦衣玉食到有些娇生惯养的他难以习惯,甚至偷偷找了个角落躲起来,在冷到人要发昏的时候,是穆青峰找到他,拉着他往有光的地方走。 他不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心里满是歉意,偷偷发誓明天要好好修行。 师父... 嗯 对不起...... 那人只是摸了摸他的脑袋,没有斥责他,剑法很难记住吗 嗯...早早起来也很难...小小的楚卿云老实地说道,这里冬天好冷...王府里会很暖和... 那便再加个炉子吧。穆青峰回答,你很有天赋,你终有一天会觉得这些不再难的。 可是我记住了一个就会有下一个...楚卿云闷闷地说道,修行是这么难的事吗 世上没有简单的事,卿云。穆青峰拉着他穿过漆黑的森林,走到灯下,修行不会是最难的。 楚卿云心中不解,还有比记住那些复杂的剑谱阵法还要困难的事吗,这对一个十二三的小孩来说还是太过难以想象了。 他怯生生地问,那我今天...练的那个...做得怎么样会给师父丢脸吗 楚卿云只见他微微笑了一下,你做得很好。 他恍惚了一瞬,自己又已经在师父的剑上,舌头下含着师父塞进去的丹药,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嘴里除了那点苦丝丝的味道,还有残留着师父手指的感觉。 啊,有点奇怪......但是...也没什么不好的。 那些纷繁的梦境终于离去,楚卿云终于进入了无梦的沉眠中。 师明意把梨核丢掉,看楚卿云终于平静睡去,松了口气。 只是这小子也太粘人了,睡着了还在叫师父,这醒了不得告诉他让他臊一臊。 师明意乐呵呵地想着,又添了一杯新茶。 关于你的事 楚卿云醒来地时候,师明意正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削着苹果皮。 楚卿云砸吧了一下干得起皮的双唇去桌上倒水,探头看了一眼,师明意正试图将整个苹果皮削成一个长条。 你终于醒了。睡得太阳都下山了。师明意转了一下手腕,颇有些得意地拎着一条长长的完整苹果皮,来,吃苹果。 楚卿云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接过那个苹果,多谢师长老。 他拿着苹果犹豫了一会,正要措辞好好感谢师明意的协助,却被对方抬手打断了话头,那些太客气的场面话还是说给掌门听吧,就不必对我说了。 可是我是真心想... 停。我也是真心不想听这些。师明意道,我帮你,一是你做的事情是对的且方法是可行的。二是我不喜欢参加这种所谓‘盛会’,你正好给了我一个出来的机会。 可我终究是错估了我的能力......楚卿云轻声道,如果不是师父帮忙,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师明意看了看他,楚卿云看起来确实是在忏悔的样子,便答道,当时我已然告知了慕掌门,他不能坐视不理,无论如何也是出不了太大差错的。你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思虑不周、估算错误,你日后便知该如何做了 楚卿云低下头,我会勤加锻炼,精进修行...然后... 停停停。师明意再次打断他,这话也不必和我说,我又不是你师父。 楚卿云垂下头看着那个苹果,心里思索着该如何跟师父交待这次的事情,却见师明意站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你其实做得不错,别耷拉着脸,对那些翠城的人来说,你可是英雄。 楚卿云抬头看他,师明意笑了一下,年轻人不用像个老头一样瞻前顾后的,继续往前走便是了。 说罢他便伸了个懒腰走了出去,你走了,回见。 楚卿云有些意外,原来师长老是这样的性格,他笑了下,啃了一口苹果。 对了,你睡着的时候梦话都在叫师父呢。 楚卿云猛地一抬头却发现师明意又回来了,好像就是故意为了说这句话回来了,脸上挂着揶揄的笑,真是师徒情深啊。 楚卿云的苹果差点直接卡在喉咙里,他脸立刻涨红起来。见了他这样,师明意便心满意足地迈着大步离开了。 楚卿云默默吃了苹果,思索着如何与师父讲明这次的事情,但与此同时他又有些泄气,刚出山门没多久便让师父出来救场,多少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再加上哥哥过世后自己的表现,楚卿云心里也感到有些过意不去,好像自己真是在发脾气一般。 他洗了手,换上干净衣服,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的鸟儿发呆时,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人生的大半时间皆是和师父穆青峰一起度过的。他十二岁成为穆青峰的弟子,二十出头和同伴们参与讨伐灾兽的战役,一役过后,哥哥楚歆鹤被关押在太清山的石牢中度过了后半生,楚歆鹤死时年五十有六。 好像短时间内发生了很多事,一切都发生得如同电光火石一般,转眼之间这已经是楚卿云来到人世的第五十三个年头。 按人间的标准来算,他也是个年过半百的人了,但在修仙之人眼里,他不过还是个毛头小子,像刚学会走路的幼儿。 大约师父看他也像看个孩子,他这么想着,发现自己并不知道穆青峰现在多少岁,成为掌门多少年了。 他正想着,就见远处一个青色的身影出现在树木和飞起的鸟儿后面。 楚卿云站起来,看见穆青峰正向他走来,师父。 你好些了吗穆青峰的目光将楚卿云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只是有些疲乏罢了。楚卿云道,他看着穆青峰,隐约能从他的眉眼里也看到一些疲倦,但不像是因为体力或是精力不济,更像是一种平淡的乏味。 楚卿云本想好了如何向穆青峰报告此事,却忽然不太想此时来说了,想必在他睡着的时间里,有不少人都和穆青峰就此事商议了好几个来回了吧。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屋里,楚卿云给穆青峰倒了一杯热茶,穆青峰接过来,放在嘴边饮了一口。 师父喜欢饮茶吗 还行。 据说元隐宗的玉山露茶很出名的。 穆青峰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又喝了一口,也就茶还行。 楚卿云有点想笑,这话大概不能让元隐宗的人听见,这要是被听去了,保准要觉得他们太清山掌门认为元隐宗除了茶一无是处了。 穆青峰喝了茶,放下杯子,抬眼发现楚卿云正看着他,你有话要说 嗯。楚卿云点了点头,师父,对不起。 穆青峰思索了片刻道,翠城的事,你不必道歉。 不是翠城的事。 穆青峰便抬起眼瞄他,等着他开口,见楚卿云目光灼灼,一时反而有些困惑。 我下山前,没有去找师父辞行,仔细一想,不过是我自己心里憋着口气。楚卿云说道,哥哥自小便与我格外亲近,我们一同玩乐读书,即便他后来犯下大错,被关进牢里,在我心里他也还是我哥哥。他去世了,我便下意识地希望别人也与我一样难过...其实可能对很多人来说,他死了反而能松口气吧。 楚卿云望向穆青峰,师父是怎么想的呢 穆青峰顿了顿,......我大约与你的想法不同。 师父不必担忧其他,我对哥哥的品性心知肚明,即便是觉得他死得好,要拍手称快也是非常正常的。我只是想知道师父到底是怎么想的。您的表情总是风轻云淡的,我当时无法看出您的想法,心里便猜测您或许觉得这无所谓吧,心里便有些不快。但终归是我自已的臆断,而不是师父真正的想法。 穆青峰嘴唇微张,他仔细地观察着楚卿云的表情,发现他说的并不是假话,而是发自肺腑,不由得有些惊讶也有些不知如何作答。因为很多年来似乎都没有人问过他的想法了,大家只问他的立场,久而久之他自己也不再在意自己的心情了。 这对你...重要吗穆青峰难得地有些迟疑。 重要。楚卿云直视穆青峰的双眼说道,我想知道师父究竟是如何想的。 ......我说了你或许会不悦。 无妨。我就是想知道师父真正的想法。 穆青峰捏着杯子,思考了一会,我感觉松了一口气,终于摆脱了这个大麻烦。世间也能终于太平一阵。他说完,便观察着楚卿云的神色,发现他没有动怒,而是轻轻皱着眉笑了起来,他并不太懂这样的表情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于是只能继续看着楚卿云,等他说话。 其实我亦是这样想的,虽然除此之外我确实难过。楚卿云的脸上是穆青峰读不太懂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释然又有些悲伤,现在我知道了,师父原来不是毫不在意啊。 你兄长的死可是件大事,怎么能毫不在意。穆青峰说道,他停顿片刻,又问,这个答案是你想听的吗 楚卿云有些诧异,哪有想不想听的,只要是从师父嘴里说出来的,我都是想听的。我只是想听您亲口说而已。当然,听到您这个答案,我也松了一口气。 穆青峰感到些许困惑,他并不太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但他没有再问。 其实,我是想说,我已跟着师父修行许多年,师父一路看着我长到,走到今天。可我发现我其实并不了解您...我知道的师父和所有人知道的师父都没有两样,不过都是纸上写的、听人说的,我虽亲眼看了,但又像没仔细看,只是看到我‘以为’的师父罢了。楚卿云一口气说了很长一句,说完自己又有些不太好意思,挠了挠鼻尖,我想听您自己说,我想知道您心里是如何想的,我想了解您。 楚卿云悄悄抬眼观察,发现穆青峰似乎陷入了一种意料之外的巨大困惑中,他好像完全没猜到自己的关门弟子会说这些话,那张平淡无波的脸上都出现了一丝迷茫,这已经是难得的景观了。楚卿云觉得师父这样显得没有那么身处云端、高高在上了,与自己曾经完全看不懂考卷的那种表情似乎有些相似,他一下子便觉得自己和穆青峰近了很多,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这是我这几日来的感悟!楚卿云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想知道什么穆青峰终于开口道。但楚卿云总觉得他似乎只领会到了他最后一句的意思。 虽然楚卿云本人也没有预料到师父似乎现在就有给他答疑解惑的打算,也总觉得穆青峰似乎没有完全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但无论如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决定现在多问问。 师父如今多大了 ...不太记得了。穆青峰道,我回去看看。 大概呢 三百有余吧...穆青峰似乎很少回答问题时模棱两可,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别扭。 楚卿云默默记下来,又问,师父是何时成为掌门的 两百多年前吧。穆青峰心里有些没底,他不太记得的东西似乎有点多,但看着楚卿云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好扫了他的兴,具体的门里藏书阁的记录大约是有的,你可以去翻翻看。 好! 楚卿云恨不得找个本子一一记录下来的样子让穆青峰有些惶恐,是惶恐吗,他自己也说不明白。 你等等,你要问的究竟是什么穆青峰还是开口了,他总觉得哪会有人只是问这些没有意义的问题呢。 嗯楚卿云眨了眨眼,他道,这就是我要问的啊。 ...仅仅是这些事吗穆青峰依然感到困惑。 怎么叫仅仅呢,这都是关于您的事啊。楚卿云道,这不是很有意义的事吗 穆青峰嘴巴微张,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少年明亮的双眼中倒映着自己的样子,他忽然有些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他眼里是什么样子了。 但既然他想问,那便问吧。穆青峰又倒了杯茶,总比出去听其他门派的人问他翠城众人和巨兽如何处理要好多了。 他侧着脸望着楚卿云,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好像有些长大了。 折寿 但最终穆青峰还是打断了楚卿云连珠炮一样的提问,他都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这么多问题,整个人都有些无所适从。但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使得他没有继续让楚卿云探索他的个人信息,而是元隐宗派人来请了,想来是已经有人传去了楚卿云已经醒来的消息,众人比起关心这位太清山弟子的身体状况,更有其他要事要谈。 穆青峰看了看楚卿云,问道,你要与我一起去吗,还是继续休息一会 此时的楚卿云还处在刚才的兴奋状态中,想着能随师父去见见世面也是好的,毕竟这种场合平时也轮不到他来出席,于是没多想便答应了下来。 穆青峰便点了点头,带着楚卿云,随着元隐宗的引路小童一路往他们会客的议事堂走去。 元隐宗的议事堂修的并不很大,也不华丽,但似乎特别讲究一种超然出尘的氛围,地面和梁柱皆是汉白玉所造,除了一些特别细小的云纹装饰在梁柱和墙壁的顶端之外,极少装饰和摆件,一副素雅淡薄的印象。 但楚卿云刚踏进这议事堂,屋外给他留下的那种淡薄素雅的感觉立刻消失了,堂里已经坐了很不少人,元隐宗的宗主坐在正中的主位上,两侧坐着各个门派的长老或掌门,以及一些受邀前来的贵客,他们彼此之间的眼神动作如同搅拌油膏一样粘稠沉重,全然不是楚卿云想象的那样大家淡然平和地品名交流的样子。 穆青峰领着人走进来,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射向他们。尤其是第一次正式露面的楚卿云几乎是瞬间就感受到了来自不同人的审视、揣则、质疑的目光,先前还算轻快的心情此时已然一扫而空了。 穆掌门,这就是...... 我的关门弟子,楚卿云。穆青峰淡淡地说道,在元隐宗宗主附近的一把空着的椅子上落座,早先灵力消耗过大仍在休息,方才已然转醒,便领来与各位打个招呼。 楚卿云不敢怠慢,恭敬地站在堂内行礼,并立刻接过话来,见过诸位掌门、长老,在下太清山弟子楚卿云,此次给各位添麻烦了。 不知道谁幽幽地说了一句,那可确实添了大麻烦了。 楚卿云背上冒汗,但又不敢接话。场上一时竟没人说话,穆青峰似乎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声音不大,且没有任何动怒的感觉,但在无人说话的场上这点碰撞声显得格外清晰。 元隐宗主谢行秋看了一眼穆青峰,又望向楚卿云道,这是什么话,太清山真是人才济济,英雄出少年啊。这位小楚公子年资尚浅,便胆识过人,救了一城百姓,对那翠城的人来说可不就是大英雄吗 随后便有些人附和着这话,又是夸奖楚卿云的才能,又是夸奖他的品性勇气等等,可楚卿云也不敢全然听进去了。 快赐座,别让人一直站着了。元隐宗主谢行秋开口道,环顾四周,哎呀...是我没料到小楚公子也来,竟没有空的椅子了。来人,去取一把来。 众人又是互相暗中观察他人的反应,打量楚卿云和穆青峰的目光又再次聚集了起来。 不必麻烦了。穆青峰道,此子虽是为了救人,依然给众位添了麻烦,搅扰了这次盛会。就让他站着吧。 楚卿云。穆青峰叫他,他便抬头看过去,穆青峰手里拿着茶盏,面色依然淡淡的,用眼神指了一个方向,去那边候着。 楚卿云立刻点头称是,往那边一看,才发现厅堂光线不甚明亮的一角,师明意已经抱着手靠在一边的墙上,正悄悄朝他勾了勾手。楚卿云如获大赦,立即朝那边走去。 穆宗主倒也不必这样严厉,小楚公子刚恢复一些,还是身体为重。 有人这么说着,又跟着几声附和,但实际上也没有人着的很坚定要楚卿云落座,只是口头上说着太清山还是管教严格、弟子都恪守规则之类的话,楚卿云已然分不清这究竟是吹捧还是讽刺了,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 可穆青峰依然是刚才那样淡淡的神色,既没有接话也没有任何态度上的表示,只是慢慢地喝茶,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没有多久便没有人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场面又再一次安静了下来。 穆宗主方才开始一直茶盏不离手,可是对我们元隐宗的玉山露茶有兴趣谢行秋道。 穆青峰便轻轻放下茶盏,看向谢行秋,道,茶不错,多谢款待。 谢行秋正要提起一个笑容说些什么,穆青峰又接着说道,我们还是先议正事吧。先前就巨兽一事暂且也商量不出个什么结果来,不如先把眼前最紧要的聊清楚。凡人寿命几十年,经不起等,先议翠城的众人该如何安置这个问题吧。 场上一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低声议论声来。 楚卿云看得头皮发麻,便抬眼去看一边的师明意,他脸上一半是冷静的淡漠,一半是不耐烦,此时正好也低下头看他。 我们现在走吧。师明意用只有楚卿云能听见的声音对他说。 这...这行吗万一一会他们发现我不在怎么办 一时半会也没人聊你的事了。师明意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道,这一城人如何安置,谁去安置,足够他们吵上好一会了。还是说你想留在这 楚卿云对这种场合虽不怯场,但也感到有些不适,他望向了座上的穆青峰,虽然大家对太清山掌门还是表现出了尊敬,或者说是一种隐藏得体的畏惧,但对他一个毛头小子便是毫不掩饰的打量了,没有人因为他的身份或是所作所为表现出明显的尊重。 穆青峰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便轻轻望了他一眼,缓慢地眨了下眼,喝了口茶,便没再看他。不知为何,楚卿云感觉这是一种默许,他这才松了口气,小声道,我还是想出去的。 师明意便道,那走吧小师弟。随后就轻手轻脚地进一步退到了更加昏暗的地方,向楚卿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楚卿云一时间没理解小师弟这个称谓是如何来的,但当下轻悄悄地溜出去才是当务之急,他选择立刻抬腿悄悄跟上师明意,从侧门离开议事堂。 离开议事堂好一段距离,楚卿云才终于深深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虽然理论上不该有太大的区别,可他就是觉得外面的空气实在是清新香甜多了。 师明意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楚卿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里面的气氛实在是...还是外边好。 同感。跟那群人坐一起听他们说话感觉要折寿。师明意毫不掩饰他的嫌弃,看得楚卿云也是一乐,但转念又想那师父岂不是要折好多寿,虽然修仙之人寿命很长,但也经不起这样折法啊。 那师父怎么办楚卿云问。 什么怎么办 楚卿云往议事堂的地方瞅了瞅,感觉这样...挺累人的。 师明意瞅他一眼,拍了一下他的背,你就别担心他了,他活了多久你活了多久啊,他早习惯了。 楚卿云想了想,没有回答,却又问了另一个问题,长老为何叫我小师弟 师明意笑了一下,因为你确实是我师弟。我是穆青峰第一个弟子。 楚卿云露出的惊讶神色很好地满足了师明意,心情又好了不少,别在这呆了,保不齐又要被抓回去。换个地方吧。 去哪儿 去浮岛吧,你的那个同伴,那个还挺厉害的小姑娘也在那儿呢。师明意说道。 楚卿云这才想起来阿芜的事,之前他昏睡过去之前,总觉得葛添状态不是很好,也开始担心了起来。 是了,那便去看看吧。多谢长老提点。 哎,别这么客气了,长老长老的把人叫老了。师明意笑了笑,叫师兄就好。 楚卿云眨了眨眼,好的师兄。 师明意看起来很是满意,没等楚卿云拔剑出来,便把人提溜上了自己的剑上向着浮岛的方向去了。 满月和故事 翠城的百姓们在这浮岛之上,只觉得举目四望届是绿意,看似不加修饰的树木草丛实则精巧地围绕点缀着此地的山石湖水,莹白色的亭台藏在各处静谧的转角,都是绝佳的观景之地。琼色的石灯笼泛着柔和的光芒照亮着每条石径,不如白日般明亮、却也不会幽暗到让人发慌,再远处则是无边的云海,其上是一轮硕大的圆月。 这一定是仙境吧。一个年轻人坐在一边感叹道,没有人回答他,但他知道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阿芜看了看葛添,皱着眉头,你不高兴吗他们都活了。 葛添坐在一边,靠着石柱望着眼前的人们,想了想道,高兴,我只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阿芜蹲在一边抬头看着月亮,你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话刚说完,她便坐不下去了,穆青峰怎么还没来,该不会是骗我吧!我得找他救你。 葛添伸手拉住她的袖子,别费心了,死前能看到这样的仙境,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呢 阿芜不是很开心,明明你还小,只是太累了长得老!你的身体也不一定就救不过来了,只要有厉害的仙丹什么的,一定可以延年益寿的,而且、而且以前穆青峰跟我说过,有一个很厉害的仙人,飞升之前就以医术见长,只要你坚持到我找到这个仙人,你肯定也可以长生不老的! 葛添瞥了瞥他,我长生不老,你怎么办你一直守着我啊 阿芜的话梗在嘴边,不、不行吗但她的表情已经有点心虚了。 葛添便笑了,还是别了。你该去找点别的事情干。该过点自在的日子了,总留在我身边,有什么意思呢 阿芜脸色又红又白,我发过誓要一直保护你的。 不是吧,你只是要保护我爷爷的子孙后代,我只是刚好是他孙子。葛添微笑着说,捡起手边的一片落叶,在手指间转着,阿芜,代我去看看这世界吧。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行商的日子吗,我那时才知道,还有头发红色卷曲的人,还有皮肤黝黑眼睛却很亮的人,还有一望无际的金黄大漠,还有常年冰封积雪的高山......多好啊,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阿芜看向葛添,她总觉得葛添此时的语气让她不是很舒服,好像他马上就要死了一样,虽然她大概也明白,确实是快要到时间了。 ...可是如果能活下来,你就能亲眼去看了呀阿芜轻轻地问,你不想自己去看吗 当然想啊。葛添缓缓道,只是人不能太贪心了,我已经得到够多了,我知道我就走到这里了,非要执着于长生不老,说不定到那时我或许就不再想看风景、不再想吃美食,我便不再是我了。现在这样就很好,这里很漂亮,在这里结束也很好。 我不明白...阿芜声音闷闷的,没听懂。 就是说,你得在泡澡水完全变凉之前就出来,总不出来那水就会变冷,就会着凉生病。 我不会啊 我会的。人是会的。葛添无奈地说道。 你是说...人该死的时候就要死阿芜眨着眼,嚼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薅来的花。 葛添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点头道,诶,对,差不多,孺子可教也。 我怎么觉得你不像是在说好话呢阿芜看着人的表情有些不快。 绝对是好话。葛添笑了,他往向天边,见到有什么向着这边来了。 云上有人御剑而来,其他百姓也见到了,纷纷发出一些惊奇的声音,仙人——是仙人—— 葛添的眼睛也不太好了,问旁边的阿芜道,是楚公子来了吗 阿芜抬起头看了一眼,是。啧,穆青峰怎么还没来。 楚卿云和师明意到的正是时候。 元隐宗原本为各门派而准备的这作为举办地的浮岛虽然来了好一群意料之外的人,但于情于理也总不好晾着这些刚经历了失去家园的人们,更何况凡人不像修仙之人可以辟谷,三餐供应不上身体就要出问题。于是元隐宗还是让人准备了饭菜茶水、水果点心来招待翠城的人们,此时身着元隐宗衣袍的小童和年轻弟子端着食盒碗筷、茶壶杯盏之类的东西沿着石径如同游鱼一般穿行于诸人之间,轻巧地将食物分发给众人,有好些人已经看直了眼睛,甚至有些人不敢接过东西,引得一些小童咯咯笑起来。 城主代众人谢过领头的元隐宗弟子,便将众人聚在一处相对宽广的地方一道用餐。只因人数实在众多,便也只让想留下来一道吃饭的百姓聚在此处,附近湖上的亭子、石椅上也是坐满了人,更多人则是席地而坐、或是坐在石头树根上。 城主站在高处,声音依然洪亮,诸位翠城的百姓,我们今日遭遇了千年一遇的浩劫,我们的房屋可能倒塌了,我们的牛羊可能也没了,我们可能努力了半生的东西都付诸东流了,但重要的是,我们都还好好地活下来了,我们的亲人朋友都活下来了...... 楚卿云立在人群之后,城主确实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楚卿云虽没仔细听完他说的每一句,但似乎每当城主停下来时,人人都以茶代酒举起杯,发出响亮的应和声,当几乎大半个城的人都在应和一个人的话并高高举起茶杯的时候,即便是楚卿云也感到震撼。 他清楚地看到有些人是哭着笑的,有些人则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激动,那一张张精彩纷呈的脸在月光下被照亮,他们伸长着脖子仿佛饮酒一般喝下茶水,那些有些尖锐或是粗犷的应和声和元隐宗本想塑造的清幽意境可以说毫不搭调,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动和坚韧。那样原始纯粹的生命力让楚卿云移不开眼睛,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师明意显然也没见过,但他比楚卿云要老练许多,只是发出轻轻的感慨声。 两人移动到一旁的亭子中,里面是葛添和阿芜,其他人都出于尊敬很自觉地给葛添单独让了一整块地方出来。 葛添见到楚卿云便对他笑笑,又看看师明意,楚卿云便为他们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四人便在月色中望着人群坐了下来。 葛道长不吃些什么吗楚卿云这样问道,但他也看出来葛添状态不大好了,也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吃不太下了,喝点茶水就行。葛添笑笑说,这里的茶真是好啊...从没喝过这么好的。 楚卿云便笑着回答道,也就茶还行。引得师明意瞥了他一眼。 怎么就你们来了,穆青峰人呢阿芜有些不耐烦了。 师父要事缠身,估计可能要晚一些了。楚卿云回想着先前议事堂里那些人就觉得头疼。 他喜欢摆大牌呗。师明意随口说道。 真不是,师长老开玩笑的。楚卿云赶紧接过话,转过眼瞪了师明意一眼。 师明意挑挑眉,没再作声,只是似乎在打量着阿芜,而阿芜此时也皱着眉、摸着下巴打量着师明意。 啊,我是不是见过你!阿芜突然说道,当年我去找穆青峰的时候,你似乎也在的。 师明意微微一笑,姑娘才认出我来。我当时确实是在的,但后来你们如何说的我便不清楚了。 楚卿云转向师明意,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 师明意便道,当年姑娘为了一个男子闯到山门前,求穆青峰救人。穆青峰只是看了一眼那昏迷不醒的男子,便说此人多年颠沛,早已积劳成疾,若是要救便只能用最凶猛的丹药去救,且也只能至多延命三四年。 阿芜抿了抿嘴唇,但他也说了,只要能找到擅医术的仙人,说不定还能救的。 那不过是个传说罢了,谁知道穆青峰说见过是不是诓人的。从没有人见过的,根本也找不到。师明意说道。 是真的,我找到了。阿芜这话一出,师明意和楚卿云都是一惊。 穆青峰不愿帮我,我便自己找到了这个仙人,他帮我救活了葛和生,只是用了...特殊的办法...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瞄着葛添,葛添便无奈道,你直说便是,你从没讲过这事,正好让我听听。 只是仙人说如此便是逆天改命,需要消耗后代的气运才能...才能成事...阿芜声音渐渐小了,我,我当时一着急,就都答应他了。然后,然后葛和生也不记得我了,那仙人说这也是正常的... 这听着怎么有点邪性,仙人会做这种事吗...楚卿云轻声问道,看了一眼师明意,对方也是一脸微妙和困惑。 小添...对不起...你现在这样都是我的错...阿芜看起来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你又不听我的,也不成家,我再找那个仙人也没用了...你,你不要生气啊... 葛添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又是好一阵咳嗽,阿芜急得跳脚,你别被气死了啊! 我不会...葛添顺了顺气,终于不再咳嗽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阿芜根本不敢看他,只是点了点头。 即便那人根本不记得你了你也没关系你没有一点犹豫吗葛添问。 阿芜茫然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懂葛添为什么这样问。 真傻。葛添道,看来你还是不懂啊...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吧好吗 楚卿云开口道:那你来找师父究竟是... 我听说太清山是最厉害的门派,穆青峰又是这门派的掌门。我找到他,他也承认自己有仙人的信物,我便希望他帮我找到那个仙人帮忙,但他当时说葛和生气数已尽,我根本不爱葛和生,葛和生也不爱我,于是他拒绝给我那个信物。后来我自己也找到了那个仙人,可是如今我找不到那个仙人了,我、我要向他证明我是懂的,我为了葛和生守护了他们家的三代子孙,这难道不算爱吗阿芜有些磕磕巴巴,这,这次我会让他承认的,我要让他后悔自己的决定,然后把那个信物借给我。 我虽然说不准你找的这个仙人到底是不是真货,但我敢说穆青峰那个木头脑袋不一定懂得有你多,他哪来的脸说你不懂的。师明意一脸感慨和不可思议,五十步笑百步。 楚卿云一胳膊肘捅了师明意,引得师明意瞪了人一眼,这小子没大没小的速度实在是快得惊人。 阿芜立刻附和师明意,称赞他是太清山第一聪明人。 楚卿云此时悄悄去看葛添,却见葛添只是淡淡地笑着,有一副终于知道了故事谜底的安详。他确实没有生气,面上迎着月光,只是柔和地看着愤愤不平的阿芜,仿佛在看一个多年的老友、一位亲切的长辈、一个淘气的妹妹,那是他的家人、朋友,唯独不是他的爱人。 他是否会有一些遗憾呢 只是在这样完满的月光下,楚卿云没有问出口。 英雄 在这样云端之上的地方是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的,月亮依然明亮,浮云在脚下缓缓流淌。 楚卿云等人话到当中,忽然见周围的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们。几乎大半个城的人都在这儿了,成千上万道目光聚集在这个小小的亭子,阿芜下意识地觉得很不自在,甚至三两下跳到葛添背后才探出头来打量。 怎么了楚卿云有些疑惑,他看向城主的方向,发现他也端着杯子,微笑着看着他们。刚才他也没注意听,不知城主方才说了些什么,现下又是什么个情形。 仙人,是您救了我们。靠得近的一个青年有些激动地说,我知道的,我看到了,是你们几位救了我们大家。 好几个人也跟着附和起来,虽然神色激动,但看起来没有什么恶意,阿芜才愿意从葛添背后出来。 城主走上前来,举着杯恭敬地说道:诸位恩人,这大恩大德杨某没齿难忘,翠城也永不会忘记你们的功绩,若是还有回归故里的希望,我们将为给为铸碑塑像,这里的人们子子孙孙都会传唱各位的故事。 我不要塑像!阿芜小声嘀嘀咕咕道,葛添只是笑笑。楚卿云看了葛添一眼,他看起来并不吃惊的样子,想来早先已经将来龙去脉和城主说了。而且他似乎已经很熟悉这种充满期待和感激的目光,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亭子下的各处,人们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吃喝着,气氛竟是欢乐的,也许是庆祝劫后余生,也许是因为这种平生或许仅此一次的奇遇,再或许就是城主刚做了一番激励人心的讲话,这里的人脸上几乎都是欢欣或平静的。 有些人甚至在一边打着拍子唱着歌,有些人以茶代酒正玩着行酒令。明明没有酒,可空气中却神奇地弥漫着一股不醉不休的庆典气氛,所有人都在邀请这些翠城的恩人们加入进来。 粗野的汉子们吆喝着招手,害羞的姑娘们互相遮掩着偷偷打量,年纪更小的孩子们更大胆,手里已经拿着花和点心去拉他们的手,葛添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说在这坐坐就好,但他也向众人举了举杯,得到了如同潮水般的回应。阿芜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既有些怕又有些好奇,还在犹豫之时便被葛添赶下去玩了。 阿芜一步三回头,还是走到了人群里。那些年轻的姑娘们拉着她如同小鸟般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几轮下来她似乎终于逐渐放松,不再带着警戒的模样,听着周围人的俏皮话大笑起来。 楚卿云也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多少有些紧张,他听见有些人叫他恩公,有些人叫他小公子,有些人叫他英雄。 师明意看了看楚卿云,便笑着叫他,英雄,他们叫你呢。 楚卿云见师明意被那些孩子们拉着走,他从善如流地跟着那些小孩子们走到人群里,在各处都稍作停留了一下,却又不会一直停在哪里,渐渐地变成他像老鹰捉小鸡一样带着那些孩子们在草地、假山等各处穿行,那些稚嫩的咯咯笑声于是忽近忽远,很快孩子们就累得坐在地上不动了,只有师明意一个人远远地坐在山石上望着远方。 落单的楚卿云也被簇拥着走进欢闹的人群里,人们围上来问他话,和他道谢、说笑,送他在路边摘的花朵,虽然不知道元隐宗会不会因此生气,但楚卿云被一种热烈友好的气氛包围着。虽然他有些招架不住这距离过近的热情,但他知道这些人都不是坏人,只是好奇地想靠近他看个仔细罢了,他也不好抽身走,没了办法,只好端着不知什么时候被塞进手里的茶杯,听着人们英雄英雄地喊他,心里也升起了一些满足和快乐。 当楚卿云的茶杯里又被斟满茶水,月亮正升到他的头顶,月光落进他的杯中,说笑的声音落入他的耳里。远远的柳树阴影下,穆青峰看向他的目光忽然在抬头间落进他的眼底。 楚卿云愣了一下。他感觉穆青峰也是刚走到那里,那是浮岛的边缘,或许是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拉扯前来,又不想离人群太近,那表情也不像是嫌人群吵闹。他能感觉到穆青峰是在看他,但又不是在看他。穆青峰好像是在看一幕画,而他楚卿云刚好在画中心一样。 英雄公子少年问他,也向着楚卿云的方向看过去,怎么愣住啦 可穆青峰太远了,一般人大约也看不到他。 诶,你们稍等。 楚卿云忽然放下茶杯,用旁人递上的巾子擦了擦手,拨开人群朝穆青峰那边跑去。 穆青峰只见人头攒动处如同绸缎下有珠子滚过,楚卿云在拨开人群向他跑来,越来越快也越来越近。穆青峰不知道这是要做什么,而楚卿云转眼间便到了眼前。 师父!他忽地抓住穆青峰的手腕,来! 穆青峰不明就里,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他。楚卿云红光满面,茶喝得像酒一样,楚卿云显然是开心的,这让穆青峰反而犹豫,但即便是他也觉得此时拒绝他无异于给他当头泼冷水。于是他便顺着楚卿云,由他拉着自己走到月光照耀的湖边,走到人群里。 这是我师父穆青峰,也是太清山的掌门。此次若是没有师父的帮助,我也不能在这和各位说话了。楚卿云大声道,若要说翠城的英雄,那我师父才是真正的英雄。 气氛已然到了这里,在城主的带头下人群又爆发出欢呼声。 楚卿云话刚说完便觉得自己言行颇有些出格失礼,但偷瞄穆青峰看起来也没有生气的意思,穆青峰有一瞬的愣怔落进他眼里,随后便又是一如既往的淡然模样。 众人虽然齐声应和着,但和楚卿云的情形不同,无人敢靠近穆青峰,更别说像方才那样伸手摸摸楚卿云的头发脸一样去触碰穆掌门了。大家只是带着敬畏和感谢的目光克制地打量着他,好像多看两眼都是一种冒犯。 穆青峰微微行了一礼就当打过招呼,人们纷纷行大礼回敬。他在人群中望了望,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轻轻推了推楚卿云的背,将广受欢迎的小英雄还到人群中,自己往亭子方向走去。 楚卿云惯性往前走了两步,吃的喝的和笑脸就又送到他眼前,他回头看到了穆青峰的背影,于是将已经递到手边的茶杯轻轻推开,转身拔腿追到穆青峰身后,又走到他身边。 穆青峰用一个略带疑问的眼神看向他,楚卿云便抬脸朝他笑,穆青峰便轻轻叹了口气,于是二人便并排向前走去。 夜很深了。那些年幼的已经在长辈的怀抱中睡着了,虽然气氛依然热烈着,可哈欠也悄悄一个接着一个传开了。 师明意在山石上远远地看向那个亭子,喝完了壶里最后一滴茶,慢悠悠地跳下来朝那边走去。 旅途 其实事情已然很明了了,葛添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穆青峰平静地告诉了他一些可以暂时延长寿命的方法,阿芜在一旁听着,熟悉得令她坐立不安。上一次她听了这样的话之后不久,她虽然通过自己的办法让葛和生活了下来,但某种意义上她也失去了葛和生,那个她认为的自己爱的人完全不再记得她。 葛添已经非常虚弱,但他看起来和穆青峰一样平静,他只是道了谢,并拒绝了所有的方法。 到这里就可以了。足够了。他这么说着,也谢绝了城主杨烨比较大张旗鼓的送别方式,他不需要一城百姓乌泱泱地来向他告别,他喜欢最后可以更安静一点。 师明意坐在亭子的一角默默地看着,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阿芜已然很想挣扎一下,她拉着穆青峰想再问些什么,但被葛添拉住了袖子。葛添摇了摇头,对她笑了笑,阿芜便只得闭上了嘴,坐到他旁边,好像直接吞了一整个水煮蛋一样难受。 你知道刚才那个和你编花环的姑娘的名字吗葛添轻声问她,好像怕吵醒什么人一样。 阿芜有些不解,但回答道:嗯,叫小凉。 葛添就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如果是平时的阿芜大约不问清楚前因后果不会放弃,但连她也知道,他们没那么多时间了。 葛添伸出手,被阿芜握住,他只是看着她,也许已经没有很多力气说话。 他看出阿芜的不解和紧张,只是告诉她,我想说的我早已跟你说过了,我不想做那种一句话说好多遍的老头。 你不老。你哪有我大啊!阿芜反驳道。 葛添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说,谢谢。 穆青峰朝楚卿云招了招手,楚卿云从一种还不能完全纾解的惆怅中抽身出来,两人一道走到亭子外的角落去。 今日和其他掌门长老商议之后达成了个共识,这翠城的巨兽如今虽然还在往无人的深山中缓慢前进,但按这个轨迹迟早要到其他村落、城镇中去的。穆青峰道,将其杀死虽然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如今世人对其究竟是从何而来、为何而生、其生死对周遭有何影响并不清楚,贸然杀死它不一定是好事。 楚卿云想了想说道,数十年前众人合力杀死的那头灾兽是否和这是同类呢 穆青峰摇了摇头,目前尚未可知。当年那灾兽来得突然,死了之后也是立刻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们无法从外观或者体型上简单下判断,毕竟世上身形庞大的生灵也是有的,但也不能因此将他们都归作一类。只是我们目前仍知之甚少,只能简单以‘兽’称之。 既然不能贸然将它杀死,那要怎么办才好沿途的百姓要提前通知他们做好准备吗 沿途城镇村落不少,只要它仍在地上行走,就难有万全之策。穆青峰看着楚卿云道,但已有人发现这巨兽是沿着一固定的方向行进的,虽然如今动作缓慢,但山川湖泊也没有改变它的方向分毫。 楚卿云感到有些好奇,难道它有要去的地方 或许是吧。穆青峰思索着道,按如今的方向看,若是一直放任它前进,那最终会一直到西海诸岛,或者就是西海。 楚卿云脑内思索着巨兽的形状,虽然由于过于巨大,在地面上很难把握它的样貌,但在空中看去时便觉得它有些部分和龟一样,比如宽大的背甲。 难道这巨兽真的是一只巨大的海龟,准备回到故乡吗 诸位掌门、长老们的意思是楚卿云看看穆青峰,后者正认真地看着自己,看得楚卿云下意识地想要回避这视线。 他们希望看看这巨兽入海之后又会如何。穆青峰说道,因此需要将其升至天上,让人引导其前进的方向,此举便不会在地上造成混乱。简言之,需要一个牧人,如同牧牛羊一样将它带到它要去的地方。 楚卿云好像明白了什么,顿了顿,是要让我去 穆青峰点了下头,他们希望你去做这个牧人。 师父怎么想 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穆青峰道,这个人其实不是非你不可,它入海之后是否会有危险,这一切都是未知。只是他们推举你去,一方面也是有想要‘惩罚’你的意思,即便他们无法明面上这样说出口。 惩罚。 楚卿云顿了顿,他之前只知道若是救人不成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只是没想到做成了也会有惩罚。翠城这些活生生的人们成了悬而未决的麻烦,而他正是这个带来麻烦的人。 楚卿云心中有些许低落,他看向穆青峰,穆青峰曾说他做得很好,难道是糊涂中的臆想吗 穆青峰依然是那样望着他的眼睛,你若是不愿去,我便去拒绝了。 还能拒绝吗楚卿云有些讶异。 可以。穆青峰回答,楚卿云揣摩他的表情,感觉他这话说得淡然却又有着不容置喙的意思。 这难道不是惩罚吗 只要不明说出来,就可以不是。穆青峰说完,顿了一下,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否有这个意愿就好。虽然终究是个差事,对他们来说可以看作是惩罚,但我觉得对你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师父觉得我该罚吗楚卿云小声问道。 穆青峰脸上露出一种幅度很小的诧异,好像在说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当然不。他也是这么说了。 楚卿云心里顿时轻快了很多,起码他知道了还有一个人是支持他的,他这才开始仔细思考将巨兽引导到西海的这件事来。 在云上做个牧人,引导着可能要归家的巨兽回到故乡...楚卿云这样一想,整件事似乎充满了诗意,虽然不晓得事实究竟是不是如此,这结束的时候是否会有危险,但他脑中想象出的画面已经让他觉得有些兴趣了。 只是接受这个差事就像领受了这个惩罚一样,楚卿云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快。 其实我想去南海看看。楚卿云抬起头来说,这件事其实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只是... 只是 只是有些不甘心。若是接受了,就好像我们真的认罚了。他小声道,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子。 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脑袋上,楚卿云微微抬起头,穆青峰揉了揉他的脑袋,若是想便去做吧。你本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更不用认罚。此事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楚卿云便知道穆青峰能说这话,定然是能说到做到,但同时也要在其中做很多的周旋,即便他是穆青峰。 他心里微微一动,便问:今天和那些掌门长老说话,师父一定很累吧。 穆青峰看看他,轻声道,习惯了。 那就是累的意思吧他不知道哪来的固执劲上来了。 ......穆青峰又看了看他,好像不知道如何作答,只是又低声接了一句,没事。 楚卿云虽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答案,但他看穆青峰确实因此思索了片刻。也许总有一天他能从师父这得到答案的,只是这个时候暂时还没有到来。 小添 阿芜的声音微微颤抖。 楚卿云回过头去,穆青峰跟着他走回亭子中。 葛添依然靠在亭子的那根柱子上,月光清冷地洒在他的衣袍上,阿芜握着的手一点点变凉。 他们已经做过了许多次道别,做过了许多次预演,他每一句话都像遗言,每一句话也好像他还有明天。 原本吵闹的人群此事也安静了,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已经到了该入睡的时候,没有人专门来送别,此时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但当太阳升起时,大家会发现有一个会被铭记的人已经离开。 葛添和阿芜一起看了月亮,平静地离开了。 阿芜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愿意放开。她送走了忘记自己的葛和生,送走了他的儿子,然后送走了他的孙子,但她不明白,为何理应如释重负的时候她却感到喘不过气。 葛和生忘记了她,葛和生的儿子并不知道她。 小添…小添……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阿芜开始抱着他的胳膊大哭起来,不要死…… 葛添爱过她,或者说一直爱着她,只是不是以她以为的那种方式。 她其实知道葛添已经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他想让阿芜自由。 楚卿云移开目光,不忍继续看。 他默默离开了亭子,来到浮岛边上往下眺望。葛添修的路和房子早已成为废墟。 巨兽缓缓地往某个方向前进着,踏过丘陵,跨过峡谷,毫不犹豫。 楚卿云不知道那究竟是它归家的路,还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旅途。它一醒来就仿佛知道了自己的使命,就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这究竟是一种天启还是它在无法记数的梦中的深思熟虑的结果。 而此时的楚卿云有点羡慕它,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 但总之先去带你去西海吧,然后我再去南海。楚卿云这么想着,等待着太阳升起。 师父 几个日升日落之后,楚卿云将引导这只巨兽前往西海的事才正式敲定下来。 此间又有不少拉扯和争执,即便所有人都看起来体面且和气,实际上却并非如此,不然楚卿云也早该出发了。 翠城的有一大部分将会回到原来的地方,在巨兽离开后,那里将会是一处温暖湿润的盆地,他们打算留下来。还有一些人打算离开翠城归乡,还有一些年纪轻的又有些许天赋根骨的孩子则被各门派收留,又是一派拜师告别家人的场景,楚卿云看了一两回便不再感兴趣了。 穆青峰则几乎一直在开会和被叫去开会的路上。他们太清山三个人被安排在同一处,可几乎很难在住所看见穆青峰的影子,楚卿云往往在众人休息时才能在窗前看见师父走过,穆青峰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偶有休息的时候,也是坐在院子的树下喝茶,桌上放本书,如果不出声几乎就要和环境融为一体,好像他就是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一样,默默无声。 楚卿云总觉得不好意思打扰他难得的空暇时间,去问师明意,师明意也只远远看一眼,评价道:他可能是想通过把元隐宗的茶都喝光来回本。 楚卿云觉得不是,师父那一壶茶泡一天,茶叶都不带换的,茶水的颜色一次比一次像清水,穆青峰喝第一杯和最后一杯都是一个表情,他觉得师父甚至可能根本不在看书,只是在发呆罢了,但穆青峰常会被叫走,所以没人看得出来。 中间阿芜也出现过一两次,来看望楚卿云。但遇到穆青峰的时候就会吹鼻子瞪眼地说着最讨厌他了!冷漠无情的臭东西!之类的话臭着脸离开,穆青峰对此毫无反应,楚卿云有点想笑但不敢笑,但旁边师明意的嘴都咧得能看见两排白牙。 在楚卿云即将启程之前,不知为何这个牧人差事忽然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好几个门派意欲塞人进来,但在这之前都被楚卿云甘愿领罚和穆青峰的眼神堵了回去,这事忽然就没有了惩罚的性质,反而变得让人羡慕起来。楚卿云不知道个中经过,只觉得非常神奇,虽然穆青峰确实很厉害,但也不至于用眼睛看看别人就能让人立刻闭嘴,想来用眼睛看看别人之前大约还是发生过许多事的,只是楚卿云没有参与也并不知晓。 总而言之,楚卿云将独自负责这项事宜,将这巨兽引导到西海去。 楚卿云还给这巨兽起了个暂时的名字。总是巨兽巨兽的叫着似乎也不太好,于是便暂时叫它玄武了,简洁易懂,生动形象,楚卿云对此还是比较满意的。 楚卿云启程是在一个清晨,天只蒙蒙亮,仿佛蒙着一层水雾。 没有很多人来送行,好像一切要在静谧中才能启程。 楚卿云手上拿着一只三尺长的铁鞭,不能弯折,外形如同棍棒一般,但一看就不是凡品,在黑暗中会泛着微微的光芒。这只铁鞭是从华临派借的,华临派的长老之一交给了楚卿云使用它的方法,这鞭子不用抽在玄武身上,它会遵照着铁鞭指向打方向前进,但玄武自己本身就有一个要行进的方向,所以并不知晓这鞭子如果指向一个不同的方向太久时间会有什么后果。 诸如此类的准备都做好之后,玄武被众人合力悬浮至和浮岛同样的高度,比浮岛还要大上许多许多,毕竟它原本应是一座城。 楚卿云会去到玄武最前端的脑袋上,引导它前往西海。 从天上去西海并不需要很久,十天半个月也该到了。师明意不是很喜欢这种场合,于是根本没有来,只是前天晚上给了点东西嘱咐了几句。阿芜会搭个顺风车,她没有目的地,但据她本人的话说是想快点离穆青峰远点。她也不想说话,只是以一只狐狸的样子迅速跳到玄武背上,很快便在那些断壁残垣中消失了。 她的幻术会让底下的人往上看时只能拿看到一片巨大的云朵。翠城的人抬头望去的时候,也许看到的正是他们曾经的家园在天上渐渐远去,但他们新的家园已经在各门派的协调帮助下动工了,大家纷纷低头看着新的土地,新的城镇将会在这里建成。 穆青峰来送他,楚卿云恍然间开始回忆起这是师父第几次为他送行。 第一次大约是他去参与讨伐灾兽的时候,那时他很激动也很紧张,他告别了天门的众人后便和伙伴们火速出发了,师父大约是和那些长老们站在一起的,他不太记得了,因为他当时似乎没有回头。 第二次是前些时候他自请下山游历,满怀悲伤和怨气,他在阶梯上走了很久很久,再回头时只看到一个青色的点,一个模糊的影子,甚至不能确定那是否真的是师父来送他。 这是第三次了。 穆青峰似乎没有什么话要说,那些叮嘱的话已经在前一天被师明意说完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双眼睛像青色的玉石在温热的泉水中浸泡后擦干的一样。 师父,我要出发了。 嗯。他看着楚卿云道,穆青峰的眼睛微微低垂,不知他是没话要说,还是不知此时该说什么。 师父,要一起吗楚卿云忽然问道,他虽然可以和很多不同的人一起出行,但实际上大部分时候他宁愿自己行走,但此情此景他就是忽然想这么问了,当自己询问自己为何有此发言时,另一个自己就能列出很多穆青峰作为旅伴的优点,比如安静不聒噪,比如有安全感,比如会给他留足空间等等等等。 但就在这种楚卿云在心中自己和自己辩论的时候,穆青峰只略略露出了一些惊讶的神色,然后迈步踏上玄武的背脊,站在楚卿云身边。 楚卿云感到一阵轻快但莫名的喜悦。 穆青峰这几日都忙于开会,此处该如何走,楚卿云自认为肯定比穆青峰要清楚,因此他自然而然地带着路,穆青峰也跟着他,两人虽是一前一后,但几乎是并排走到了玄武的头部。 两人在这宛如山岩的地方站了一会。眼前脚下是涌动的云海,被微弱的晨光搅动着,云层的缝隙下重重山峦,小小的村落如同撒下的芝麻碎一样零星坠在其中,人更是无法直接瞧见,一切都还在静谧之中,大地还未睡醒。 这种感觉和御剑飞行又很不一样,更慢一些,景色更无法预测一些。 你真的想走这一趟吗穆青峰忽然问道,我们还没离开元隐宗的范围里...如果你不想去了,我们可以回去。 这倒是超出楚卿云的预料,他愣了一下,我觉得这应该会挺有趣的。如果师父能一起来,或许会更有趣... 穆青峰微微顿了一下,抱歉,我只能送你到前面那座山,出了那座山便出了元隐宗的范围了。翠城的事还有一些没处理完。 啊,当然...师父当然不可能一直陪他在外面晃荡,他是太清山的掌门,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这是他的游历,而不是师父的。 这理所应当的答案把方才那点突然的喜悦冲淡了一点,楚卿云轻轻挠了挠脸,低着头笑着摇了摇头,是我失言了,我明白的。 楚卿云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他诧异地抬起头,他从没有听过穆青峰叹气。师父几乎是无所不能的,世上又何曾有事情能难倒他。 卿云,我确实不是个很好的师父。 怎、怎么这么说呢楚卿云都结巴了起来,师父怎么这样说,没有这回事! 我并没有亲自带过几个弟子,从过去的例子来看,大约我做得也不是很好。穆青峰轻轻地说,就好像声音要融进云雾里,而对你来说,我除了教你学剑,似乎也没能再教给你更多,我也没有别的什么能教你。 师父...楚卿云紧张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他观察穆青峰的表情,似乎是认真在说的,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甚至能看出歉意。 我也没法时常陪伴你,我不知道你是否需要,但从师明意的样子看起来他好像根本不想见我。 我,我当然想师父陪我的!楚卿云立刻接过话,但,但师父是掌门,忙也是正常的... 你很小就来到太清山了,你刚来的时候只有一点点大...穆青峰似乎稍微回忆了一小会,又停住了回忆往昔的话题,我似乎总在忙这些事情,而你忽然就长大了。你已经是了不起的英雄了。 师父也许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了。穆青峰看着楚卿云,露出一个并不那么舒展的浅笑,不过如果还有什么的话,可以告诉我,我会试着帮你。 楚卿云有点慌,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穆青峰停顿了一会,我只是觉得你拜我为师,大约吃了不少苦。 楚卿云眯起眼仔仔细细地观察这穆青峰的表情,把人看得似乎有点不自在才确定下来这人确实说的就是字面意思,楚卿云松了口气,他差点以为穆青峰要委婉地把他扫地出门了。他一时间又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许生气和哭笑不得,再看穆青峰时他已经沉默了好一会,把穆青峰看得似乎有些迟疑和不解,倒是让他显得似乎更像个普通人了一些。 我只有师父一个师父。对我来说师父就是最好的师父。楚卿云道。 穆青峰依然有些不太确定地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会道,师明意当年... 师长老怎么样那是他的事。楚卿云立刻打断了这话,只要师父不赶我走,师父就永远是我师父。楚卿云停了一会又补充道,赶我走也不行...... 看穆青峰没有接话,楚卿云便心里有些埋怨起师明意来,故而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师父,师长老手上是不是有个玉色的小东西,可以传口信,和师父的剑一样的颜色。那是师父给的吗楚卿云看向穆青峰,那是什么 穆青峰眨了眨眼,那确实是我给的,的确能用来传信。 是师父的亲传弟子就能有吗楚卿云朝穆青峰靠近了一步,抬着头用那双期待的眼看着他,心里实际上已有些嘟囔起来,他已拜师也有几十载,怎么他没有。 穆青峰回忆了一下,他早年争强好胜,喜欢四处找各门派的俊杰比试过招,虽然赢的也不少,但打得无法动弹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当时的掌门还不是我,这样的事一来二去,掌门自己也不想去处理这种事,便说是我这个做师父的管得不好,让我自己去处理...总之师明意动不了了我就得去把他捡回来。 楚卿云看穆青峰的脸上出现了微妙的腻烦,看得他有些想笑,早把那点不快抛在脑后,听起故事来,那师父没有约束他吗 我说的话他也听不进去。穆青峰淡淡地说,他本就不愿和我相处,他做我弟子也是当年掌门的安排罢了。 那要怎么办我总觉得师长老会频频出去比武,那师父不就要常常出去找他 穆青峰给了一个你确实明白他是什么人的肯定眼神。 所以我每回教剑的时候,便让他累点苦点,让他一整个月都没法踏出山门,多少我能少跑几趟。 楚卿云目瞪口呆。 穆青峰垂下眼,声音稍弱了一些,但当时我也控制不太好,可能多断了几根骨头...... 空鸣 楚卿云震惊了。 穆青峰在他眼里一直都是游刃有余、温文尔雅的,从未想过竟然还有将弟子的骨头打断这种事。 这样想来也许在师长老眼里,对穆青峰三个字的理解可能和楚卿云有着天差地别。 每次都...会打断骨头吗 也不是每次。穆青峰快速瞥了一眼楚卿云,但...其实骨头断了还算比较好长回去的。 楚卿云忽然觉得师明意对师父的态度也不是那么不可理喻了,甚至有些好笑。想来师明意当年确实吃了不少苦。大约是时过境迁,教学相长,师父对自己的指导已经可谓是循序渐进、温柔得很了。虽然如今楚卿云已经习惯了穆青峰训练他时的风格,过去确实有过觉得太累、太辛苦,以至于很想逃跑的日子,现在回忆起来已经是太过久远的记忆了。 这样看来,当年还小的楚卿云经历的残酷锻炼竟然已经是穆青峰总结了经验后,斟酌衡量、手下留情的结果了。 穆青峰侧过头看他,却见楚卿云正对着他笑,笑得格外灿烂。 你笑什么穆青峰不解道。 我是觉得师父对我真好。 穆青峰似乎是不信,你小时也觉得我太过严苛了吧,还有躲起来的时候。 那...那时太小了不懂事,而且也就仅一次而已。楚卿云连忙道,我如今都是有好好练习的。 你学得很快。穆青峰也微微笑了一下,也没什么需要我操心的地方。 那也不能太放心了...楚卿云嘟囔道,又提高了声音问,那个东西,我也能有吗,这样有什么事师父还能把我捡回来。 穆青峰看向楚卿云充满期待的眼,顿了一下,你身上的那个印记能让我随时找到你。 不是的。楚卿云微妙地有些头疼,隐约开始觉得师父其实在某方面钝感得可怕,他简直要怀疑穆青峰是故意为之的。 我想和师父说话。楚卿云又向着穆青峰进了一步,这样即便我不在师父身边,我们也能通过它传讯了,是吧 穆青峰看着人缓慢但疑惑地点了点头,楚卿云反而脸上有点发热。 穆青峰伸出手,右手在左手手心上方虚握一下,玉色的剑柄便出现在他的右手中,他左手手心中泛出一些淡青色,随后一柄青玉色的长剑从他手心中拔出。 楚卿云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师父拔剑,平时教他学剑的时候也是用的普通木剑铁剑,以前有过拔剑的时候也是以很快的速度完成,就像它是凭空出现一样。 那可以传讯的东西是从师父的剑上来的吗楚卿云凑得很近,脸上也映出莹莹光芒。 是,会取一小部分。 那要是师父日后桃李满天下了,那这剑岂不是就要变成匕首了。楚卿云玩笑道。 不会。穆青峰也笑笑,收不了那么多徒弟。 我能...摸一下吗楚卿云看着穆青峰的剑,剑身泛着淡淡的柔和玉色柔光,温润得不像一把武器,剑柄处又卷起许多如同流水波纹的形状,仿佛是玉色的水。楚卿云对这材质分外好奇,而且它竟能从师父的手中拔出,定是一把难得一见的神兵,不知道手感会是怎样。 穆青峰便将剑横放在手上递过去一些,楚卿云伸出手,轻轻触碰了剑身。那确实是玉质一样的手感,并不锋利,剑刃处触碰起来丝毫没有这是利器的感觉,十分平缓温润,摸起来甚至有些温热。楚卿云猛地想到,既然这剑是从穆青峰手中取出的,那大概是师父的体温,这样一来,楚卿云便有些别扭地红了耳朵,不敢再乱摸了。 穆青峰本想直接动手,又停下来看了看他,你想要个什么形状吗 师长老的是什么样子的 穆青峰回忆了一下说,没做形状,就是一个小节,小指指骨大小。 我还猜他会想要个什么花样呢。 没有的,对他来说能用就行。穆青峰看起来就是随手摘了一小块给了师明意,似乎真的就是能用就行。 楚卿云笑了,那我也能用就行,师父做什么样的都可以。 穆青峰看了他一眼,在剑身上引出一小块,在手中化成小小的竹节模样,落到楚卿云手心里。 为什么是竹子楚卿云问着,四处找绳想要穿起来,穆青峰便找了一根红绳给他,楚卿云立刻穿起来,拎在手上反反复复、仔仔细细看了又看,才挂在脖子上,收进衣服里侧。 穆青峰把眼神从那竹节上收回,想了想道,觉得适合你。 谢谢师父! 穆青峰见楚卿云笑得开心,便也笑了。虽然他不太明白这要来能有多大用途,但既然楚卿云觉得开心,那便就这样吧。 若是遇到什么处理不来的危险,就用这个叫我吧。 不是危险也可以找师父吗楚卿云眨了眨眼,比如说,像我们眼前这样好的景色,说不定别处也有很多。就算师父不能亲眼见到,我也可以口述一二... 他缓了缓,偷偷观察穆青峰的脸,不会打扰到师父吧...要是嫌我太多话了,不听也是可以的。 穆青峰抬眼看去,眼前晨曦如游鱼穿行在云海,金色的帷幕如轻纱般拂过苍翠的山林,鸟鸣声和虫鸣声渐渐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打一个漫长的呵欠,并慢慢苏醒。 清风吹拂在他们脸上,两人的衣摆如鸟翼一样在身后时常交叠,轻拍彼此的羽翼。 我会听的。穆青峰轻声说,就算我走不了,有你告诉我也好。 楚卿云见到一缕晨光落在穆青峰的脸上,将他的双眼照亮得如同透亮的青玉,他望着楚卿云淡淡地笑着,你代我去看看吧。 楚卿云知道师父的意思,也听明白了,但他不由得想到,如果他真的能带师父去各处看看,那该多好啊。 他忽地握住穆青峰的双手道,我一定,以后一定,带师父去看,我们一起去。 穆青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不一定相信眼前这个少年的话能够成真,即便不是因为忘却和反悔,世间也有太多的有心无力、无可奈何,但他此时此刻一定切实地为这份心意而感到高兴。 此刻他不是掌门也不是师父,只是一个平凡人,为一件事而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和感动。 而那是一个楚卿云从未见过的,无比柔软的笑容,那双带着柔和笑意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如夏末的湖水,澄澈而温柔。 楚卿云忽然便觉得周遭都安静了一瞬,胸口里想过一声空鸣,楚卿云无暇思考,但总觉得是某种重大的预兆。 穆青峰看着他,笑着说,好。 他的心里便充满了勇气,觉得好像天都亮了许多。 云层翻滚着,穆青峰又认真地对楚卿云道谢,楚卿云很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却不太敢再直视师父的眼睛。 楚卿云望着眼前的风景,只觉得眼前一切都是灿烂明亮的。 元隐宗的最后一座山就在眼前,他目送着穆青峰缓缓御剑离开,隐没在云雾之中,他的脸才慢慢烧红起来。 我这是...怎么了...楚卿云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里。他其实应该知道自己怎么了,只是他不敢真的得出答案。 等他再抬头,就见一只红毛狐狸坐在他面前,差点把他吓一跳。 你,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呢阿芜道,我看你蹲这半天了。 我缓缓...... 我听你们说话好一会了,你们也太...阿芜语气中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解。 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呢楚卿云眼神闪烁,我们怎么了 你也太...太黏穆青峰了吧。那是你师父又不是你生父,再说了,亲爹也不带你这样的,你都几岁了 楚卿云五味杂陈的同时松了口气,不行吗 阿芜翻了个白眼,你是小孩吗 楚卿云懒得和她辩驳,站起来找了个地方坐下,却又坐不太住,忍不住回想起刚才的情形,又站起来又坐下,心中翻江倒海一般或许比这云海还要壮观。 你说,万一有人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该如何是好楚卿云忍不住去问,但可以问的人只有阿芜这件事又让他有些崩溃。 强取豪夺!用强大的压迫力和冷酷的眼神!阿芜激动地扫了扫尾巴,我看过三本都是... 好了。楚卿云闭了闭眼打断了她,你还是少看点话本吧。 强取豪夺 楚卿云坐在一边,心里想着事,在阿芜看起来就是在发着呆。 她没搞懂刚才穆青峰在时还挺精神的楚卿云怎么忽然情绪低落了,她只见这人一会站一会坐,一会绕着圈走看天看地的,脸上表情比夏天的天气还风云变化捉摸不定,偶尔伴随着长吁短叹和奇怪的嘟囔声。 阿芜看着莫名其妙,但在玄武上无事可做,除了看看云,也只能看看楚卿云。 楚卿云见阿芜似乎百无聊赖到想跟他一起玩,而他此时思绪完全被意料之外的事情占满,根本腾不出空来,于是周身找翻找是否能让她解闷的小玩意,好让阿芜一边待着暂时别来打搅自己。 楚卿云从怀里翻出一本话本,这不正好对上阿芜的胃口,楚卿云直接看也没看直接反手塞给了阿芜,自己蹲到一边看天去了。 阿芜手里抓着话本,满是疑惑,此人刚说了让她别看那么多话本,葛添也让他少看点,这又给她一本是什么意思呢 但阿芜并没有在这事上纠结太久,楚卿云不和她说话她正无聊着,她不知从废墟里怎么找到的一把完好的太师椅,拽到一个明亮的地方,往上一躺,美滋滋地翻开话本看了起来。 楚卿云回想过去,想为方才自己的猝不及防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他不是没听过一见钟情、一眼万年的故事,但显然这不能往他身上套,他认识穆青峰已经许久了,久到已经是没有穆青峰参与的日子才是少数了。就像一棵走出门口就能日日见到的树,一条反复行过的路,大约是很难忽然之间就对其迸发出某种热情。 也许只是天时地利人和造成的一种错觉呢那时光影正好完美地落在穆青峰的脸上,只是一种特别的惊艳所以打动人心。 就像深夜里独自一人看到的流星,只是被一种瞬间的美而震撼,很难说就因此对一片漆黑的夜空产生什么爱意。 穆青峰本人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很好的师父,但楚卿云向来是敬重他的,无论是对他的剑术还是人品。即便穆青峰待人很难说得上亲和友善,但对楚卿云可以说是照顾有加了。 穆青峰曾不厌其烦地指点他同一个招式数个时辰,末了还会把脱力的楚卿云遗落的佩剑在他毫无知觉时放回他的房里。 那时的楚卿云只是稍微愣怔后一笑而过。 在楚卿云消沉受挫的时候,穆青峰有时只是在他身边沉默地坐着,或也会说几句似乎是宽慰他的话,只是遣词用句都算不上委婉柔和。 那时的楚卿云只是觉得有些古怪甚至好笑。 每逢年节楚卿云的桌上总有一份糕点,虽然和王府送来的东西堆在一起时楚卿云甚至几乎没注意过它们,但当时过境迁,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王府王爷小王爷的时候,变得空荡的桌上还是会有一小盒糖果或点心,楚卿云才知道那是掌门收的节礼,里面有送糕点类的便都送楚卿云了。有时桌上也会有一份油纸包的红绳扎的点心,一看就是山门里食堂的包法,楚卿云从没去食堂领过,但偶尔掌门没从节礼里找到点心盒子时,逢年过节偶尔也会出现在他桌上。 如此种种地琐碎小事还有很多,楚卿云很难在短时间内把跟师父有关的点滴都一一罗列出来,细细琢磨自己的反应和感受究竟算什么。 过去那些让他觉得信任、尊敬、仰慕的事情如今咀嚼起来竟然让楚卿云感到坐立不安,他甚至紧张地往树丛中又走了两步,担心自己心跳声被不远处的阿芜听见。 楚卿云甚至有些庆幸师父此时不能和他一起启程,让他有时间可以让自己稍微冷静一点去揣摩这一瞬的感觉究竟预示着什么,否则他不清楚如果师父和他一道,他究竟要做出什么荒唐事来。 好在这一趟没个十天半个月也打不住,往长了里说,他还有三年的游历时间,楚卿云稍微冷静了一些,无论如何他只有时间是充足的,在真的决定什么真的做出什么之前,他还有很长时间去想。 楚卿云稍微平静一些后,才觉得阿芜好像很久没出过声了,安静得他有些不安。 楚卿云皱起眉找过去,发现阿芜正窝在太师椅里捧着本话本津津有味地翻着,若不是这玄武上没有瓜子花生,她说不定都磕起来了。 他眉头一跳,想起那话本是自己丢过去的,又扫了眼阿芜手上那话本的封皮,脑子顿时嗡了一声。 那封皮上赫然写着《太清爱恨录》几个大字。 阿、阿芜...!楚卿云突然出声朝她跑了过去。 你吓死我了!阿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干什么呀!我正看到精彩的地方呢! 你,你看的是......楚卿云声音都颤抖了。 这不是你给我的吗阿芜有些不悦,你别跟我抢,还没看完呢。这个还挺有意思的...你们太清山怪乱的啊! 楚卿云气息都弱了,但要说他不好奇那是假的,那就是编的... 我知道!这里面穆青峰都和五六个不一样的人好过了,我看他也不像有这本事的人啊,一看就是编的嘛。阿芜笑着道,他怎么可能有人喜欢。 楚卿云眯着眼装作没听见这话,这,这都写什么了... 阿芜双眼放光,乐呵呵地道,还没看完,正看到他爱而不得、悲痛欲绝、准备强取豪夺,太坏了、太坏了! 楚卿云听得冷汗直冒,欲言又止,斟酌半天才说,这书里全是师父的故事吗... 阿芜往后翻了翻,差不多吧。还有其他人,但是大部分我都不晓得是谁,我就认得一个穆青峰。那天跟你一起的那个是叫师明意吗好像也有看到他的名字......我还没看到他的部分呢。 楚卿云脸都快皱起来了,师明意...长老和谁啊 穆青峰啊!阿芜理所当然地道,好像还有其他的人,我猜就是那种我爱你,你爱他,他爱她,然后吃醋,然后大打出手! 楚卿云的表情像口空吃了一整罐酸山楂,感觉自己脑袋都在颤抖,为、为什么......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阿芜身边去,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往那书页里看过去,只见上面那页的内容正好是他师父穆青峰正在悲痛欲绝地挽留着一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却不得不离开太清山。那遣词造句夸张的同时又带着一点无比生动的细节,要不是楚卿云知道这女子根本不可能哭得梨花带雨他搞不好真的要信了三分。 阿芜见他也在看,便兴冲冲得指着书里那个女子的名字道,你认得这个人吗叫应钰钟的这个。 认得倒是认得,但她不是这个样子的...楚卿云表情复杂地开口,这作者既然知道应钰钟那极有可能是对太清山情况较为熟知的人,但又对应钰钟的行为举止描写上来看又可以知道此人对她并不了解。 她也是穆青峰的弟子吗阿芜问道。 对。是我师姐。楚卿云脑中回忆着,师父极少提到此人,虽然他觉得如果自己问起,穆青峰大约也不会有所隐瞒,但平时几乎从没有从师父口中听到过任何关于应钰钟的事。 如果说穆青峰不提师明意,一是师明意如今已经是长老,理论上已不是穆青峰的弟子,二是两人关系不近,说是关系不和也似乎没错,平时除了公事少有交集,根本没有提起他的念头。 至于这个应钰钟更是神秘,楚卿云拜入穆青峰门下之后,此人已经不在太清山了,去了哪里去做什么更是无人知晓。楚卿云能得知此人也是因为数十年前为除灾兽时,应钰钟曾出现帮了楚卿云等人一把,楚卿云对这位师姐的印象是干练果断、说一不二的人,甚至会开同行男子的玩笑。应钰钟自从灾兽被除之后便下落不明,又是没有人再见过她,消失得也是干脆利落。这要说这样一个人会在师父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那真是太难想象了...... 楚卿云是穆青峰收的第三个亲传弟子,他如今年龄在修仙之人中间依然可以算非常年轻的,很多陈年旧事根本无从得知,毕竟不会收录在太清山的藏书阁中。而他如今再想,也是因为穆青峰几乎从不提自己的事,楚卿云过去也鲜有问过,他对自己的师父其实依然知之甚少...这样一想,楚卿云便心中有些愧疚起来,更加怀疑自己刚才那一瞬的悸动不过是一种冲动。 要如何对一个自己知之甚少的人说喜欢呢这不仅唐突且失礼,更别说这人是自己尊敬仰慕的师父了...... 楚卿云正出神,就听见阿芜忽然贼兮兮地笑了一声,他低头看去,之间阿芜正捧着书,用促狭的眼神看着他,他顿时感到后背有些发毛。 怎么了...楚卿云摸着自己的鸡皮疙瘩问道。 我看到你出场了。阿芜咧着嘴笑道,充满了看乐子的意味。 阿默 出了元隐宗,他们乘着玄武又在空中飞了好几日。 楚卿云倒是可以辟谷,每日在云端练剑打坐,时而观察一下玄武是如何动作的,时而观察一下其上的植物和小动物,倒也不算无事可做,再加之如今又有了新的苦恼,即便他不想去思考,关于师父的念头也总会在在思维的空挡里钻出来敲打他。 虽然楚卿云并没有为此感到自责或是害怕,但总归是件意料之外的事,冲击着他被太清山规整得十分规矩又平静的心。 总而言之,楚卿云和这云端上的壮绝美景相伴,心里又有着悬而未决的事,便也不觉得时日难熬。 但对阿芜来说就不是如此了,两三天后她便几乎将翠城废墟搜刮了个底朝天,虽然不至于没有吃喝,但她已然受不住这天上无事可做又只有一个太清山弟子在旁边的生活。那《太清爱恨录》都给她看了五六遍,在其中最能逗得楚卿云面红耳赤的段落也已失去了作用之后,阿芜便彻底放弃了在人休息时大声朗读《太清爱恨录》的娱乐活动。 百无聊赖的她开始嚷嚷着让楚卿云停车,她要下去找些好玩的地方走走,采买一些好吃好看的东西回来。楚卿云也想去有人烟的地方稍微游览一番,也准备一些物资带回。 楚卿云尝试了一下,华临派的铁鞭确实可以让玄武暂时停下,在空中悬停,于是两人便约定稍作停留,三日后回到玄武上继续出发。 两人落到地面上,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后,阿芜便一溜烟地没影了。 楚卿云都来不及叮嘱两句,不过一想阿芜的本领,大约也不用担心人身安全,便独自漫步着往村落的方向前行。 只是忽然,一声尖啸打破了宁静,一只干枯龟裂的手从路旁的草丛里伸出来,似是要一把抓住楚卿云的脚。 楚卿云连忙闪开,那只手未甚至未能碰到楚卿云的衣摆。 他闪身跳到别处,往草丛里看去,只见一个东西匍匐在地,四肢并用地爬行,从那手和身体形状能看出大约应该是个人。但它以极其扭曲的姿势爬行着,身上极其脏污杂乱,沾满了草叶泥浆,那只手没能碰到楚卿云便缩了回去,似乎想要立刻爬行离开。 楚卿云拔出剑来警惕着,那地上的人更是立刻准备逃走。楚卿云立刻快步跟上,引得地上那人不停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意图以此恐吓楚卿云。但无论如何,它的爬行速度远远比不上楚卿云的速度,被一个提着剑的人紧跟在后,它似乎也是紧张起来,爬动的姿势越发离奇扭曲了。 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楚卿云尝试着搭话,若是你能听懂,便稍微停一停吧,你若不伤人我也不会伤害你的。 那四肢着地的人似乎回头看了楚卿云一眼,楚卿云正疑心那人是否能是听懂了的时候,就见不远处跑来一个气喘吁吁的男子,直接朝着楚卿云所在的方向而来,那地上爬行的人也迅速接近那男人,忽然加速,窜到了男子身后去。 小心!楚卿云担心那地上的人可能会伤人,飞身上前要抓。 却见那跑得满头是汗的男子连忙上前挡在楚卿云之前,两眼一闭伸开双手,竟然是要护下那在地上爬的怪人。而那怪人趁此机会不知往哪里一钻,飞快地逃走了。 楚卿云连忙停下,往后一撤步站稳,有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那张开双臂的年轻男人。 请问......刚才那是你认识那人楚卿云开口问道,他为何在地上爬,为何又要伸手抓人 那男子等了一会,发现没有拳头或者利刃落在自己身上,便小心翼翼地睁开眼道,刚才他抓您了实在抱歉这位小公子!您大人有大量...饶他一命吧。 楚卿云见对方正看着他的剑,于是把剑先收了起来,问道,能否先请你说说这是什么情况 男子有些犹豫,似乎是在打量楚卿云,又左右张望,似乎怕有人发现方才的一幕。 楚卿云于是先自报家门,在下楚卿云,如今暂时离开师门,在四处游历。我不是滥伤无辜之人,还请阁下放心。 男子面色稍缓,也赶紧一边行礼一边道,我名许照,只是个乡下人。这位公子一看便是刚正不阿,惩恶扬善、行侠仗义,可那家伙绝非害人性命的怪物。他冲撞了少侠,我代他向您赔罪,还请您放他一马。 楚卿云看着这个自称余照的年轻男子,对方看起来二十余岁的年纪,长相白净清秀,个子不高,体格有些单薄。衣着虽然朴素但也干净整洁,谈吐言行中有点书生气,不太像有很深城府阴谋的那类人。对方显然将他误会成习武游侠一类的人,楚卿云倒也不打算解释得太清楚。 这样一看,楚卿云对许照的话已经已经信了两分,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想要听听看这其中的故事了。 他也没有真抓到我,谈不上赔罪。楚卿云轻轻摇头道。 多谢少侠!只是少侠是否要去往前面的村子...如果是的话,可否不要向人提起刚才的事 楚卿云看看他,见许照瞧起来有些紧张,可能这个地上爬的家伙是他的一个秘密。 那许公子能否将这来龙去脉告与我知 许照也看了看楚卿云,似乎是犹豫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但刚才他已跑远了,可能还要劳烦少侠帮我一同找找...若是在外面让他碰到其他人也很麻烦... 听这意思大约是这许照原本看护着这地上爬的人,只是不知如何让他跑脱了。楚卿云点头应允下来,两人在野地中一番搜索,找到一处荒废的古井,那人正蹲在井底,一条腿似是摔折了,肿得鼓起来,皮肤发出又紫又红的颜色。 两人探下头去看。楚卿云终于能看清他的脸,一头又脏又乱如同旧棉絮一样的长发披散着,几乎要挡住全部的脸,两只眼睛正向上看着他们,看见许照的脸之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噜声。 楚卿云这才确定这刚才地上爬着的真的是个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是这样一个模样。他侧过脸看许照,许照正皱着眉絮叨念着这可怎么办呀谁让你乱跑的之类的话,脸上有些着急。而井底的那位则依然没有说人话,只是发出一下类似于呜咽或咕噜的声音,仿佛是在回应许照。 我可以帮忙。楚卿云道,只是将他从井里弄起来后要怎么办 许照露出感激的神色,这前面走过去有条没人知道的小道,我可将他搬回去,这次一定不让他再乱跑了!多谢少侠相助。 楚卿云轻轻叹气,轻轻一跃就跳下井里,那人立刻又四肢着地,拖着一条几乎不能动弹的腿后撤,紧贴着身后的石壁,冲楚卿云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你不要紧张,我是来帮你上去的。 是的是的,阿默,你别怕,不要伤害这位少侠,你听他的,很快就能上来了,对吧少侠!许照在头上帮腔。 楚卿云点头,靠近被叫做阿默的人。 阿默惊疑不定,但退无可退。楚卿云伸手抓住他的后颈上的一块似乎应该是衣领的布料,向上一跃,踏着井壁的一些凸起的石块就跃出了井口,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这阿默伸出手脚挣扎着,楚卿云才发现他不缩在一起时手脚都很长,如果站直了大约也是很高的,但这样就免不了被他挥舞的手脚打到那么一两下,虽然这一两下对楚卿云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人一靠近就能闻到难闻的臭味,熏得楚卿云脸都皱起来。 一出了井,楚卿云就立刻将其放下。许照连忙上前伸手捉住阿默,好像完全不介意那脏臭一样,你别再跑了,你再跑我就把你绑起来了! 阿默那眼珠子不断打量着身后的楚卿云,又看了看许照,终于确实是放弃了再接着逃跑的意思,爬到许照身后停了下来。 许照终于松了一口气,领着楚卿云,带着一瘸一拐的的阿默顺着人迹罕至的小道走着。 楚卿云走在最后,眼前的画面简直离奇。 许照絮絮叨叨地念着阿默,仿佛那是他一个不听话的弟弟,或者说家养的狗,毕竟阿默在地上爬着。 阿默一声不吭但用警惕的目光时不时回头打量楚卿云,在许照边上用双手和单脚爬行着。 正是两人都表现得太过镇定平常,楚卿云才觉得更加诡异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将此事说给师父听,也不知道师父会是什么表情。 这一行人穿过小道,穿过一条杂草下的密道,从另一处爬上一段阶梯。 楚卿云左右看,这四处的墙皆是土墙,没什么家具,看起来是一户人家的地下仓库一类的地方。角落放着一些落着灰的杂物和坛子,另一处用旧衣服和棉被毯子铺出来一个临时的被窝,原本白色的被窝里被蹭得灰黑一大片。阿默爬向那个被窝,在棉被上坐下,正弓着身子看着自己的断腿。 到了。许照回身将阶梯尽头的木门紧紧锁好,挂上铁链拍了拍手,少侠见笑了,这是我家。 盒中之物 竟然真的成功了一个人说。她的脸比起旁边的人要白,瘫靠在椅子上。 ...我也没曾想到竟然真的能成!另一个人说。他的语速更快,脸要红一些,眼睛睁大,将视线转回到椅子上的人身上,你感觉如何有好些吗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但确实好像真的好些了。难道我真能活下来了白色的人说。 太好了!我去给你倒杯水来,你在这等一等。红色的人跑着离开,又跑着回来,将手里的水杯递给白色的人。 白色的人接过来将杯里的水喝完,说:我现在困得很,可能要睡会。 你快去吧,我收拾收拾。还有这个东西,竟真能承载住你身上的邪魔,你之前说过你过度借用了邪魔的力量,才使得你变成这样的,我还以为这邪魔只啃食人的肉身呢,没想到一片薄薄的玉石也能承载住他。 白色的人站起来,晃了一下,看了红色的人一眼,晚点再说,我上去睡会,五个时辰之后再来叫我。 抱歉抱歉,老毛病又犯了,你快去吧。白色的人点头,开始收拾炉子,用布擦拭地上红色的线。 白色的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这下她的身体大概能好些了,说不定假以时日就能如以前一样能跑能跳了呢。哎,即便是为了拯救苍生也不能这么拼命呀,半个身子都没了,刚见到的时候真是吓得够呛... 这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人和他对话,他自己一个人自言自语着,语速放慢了一些,声音放轻了一些。 他做了一会,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目光盯着一处看着,而后用袖子将自己的手包裹住,走进地上红色的线当中,将一物捡起,放到桌上凑近观察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凑近远离看了又看,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说: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你在看我呢 没有声音回答。 虽说钰钟把黑气称作邪魔,但大约也是因为它使用起来会侵蚀身体的原因,也不曾听说是否有真有一个‘邪魔’与她说话。你是否只是一把双刃剑一种没有意识的纯粹力量 没有声音回答。 你的这个新身体这么小,对你来说是否足够他捧着脸继续端详,地上的线只擦了一半,香炉的灰没有倒完。 不知是否是我多心,我觉得你似乎能看见我。他说,你会有自己的意识吗如果有的话,你会想什么呢你会做什么,会说什么呢 他停顿了一会,抱歉,我是不是太多话了,你会不会也嫌我吵呀。好吧,可能你也不知道什么是吵,如果你能听见我说话,能不能...呃,震动一下或者用别的什么方式让我知道一下 没有声音回答。没有震动和任何变化。 说话的人等待了一会,叹了口气,继续蹲在地上擦红色的线,一边擦一边说,我还以为会更有趣一些呢。 他的事情做完,拿出一个盒子,将他刚才靠近对话的物体放入其中。 五个时辰后,盒子被打开。 白色的人没有那么白了,她靠近盒子,打量着说:没想到真的有用。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做的,看起来只是一块石头而已啊。 红色的人没有那么红了,他也靠近盒子,说:你没问过你师父 我不过当它是个传音的小玩意,哪还详细问呀。她说道,再说了,我与他平日来往不多,且他和楚歆鹤有交集,甚至定时通信,我当时对他也很有些怀疑...总之,这东西就给我扔进储物袋中,从没拿出来过。 那如今遇上这么大麻烦,你也不想着问问他 ...我已给他添了不少麻烦,怎么好再找他她走到一边坐下,我这幅样子当时看见的人也不少,保不齐就有几个好事的认出我来。他太清山出一个这样‘走火入魔’的掌门亲传弟子,就算我是去帮忙的,以当时那局势,说不定已经有麻烦找上他了。 另一人坐到另一边,他咧着嘴说,你来找我真是找对了。你看,这不成功分离出来了嘛。而且,我总觉得你这黑气没有那么简单,你虽然是叫它邪魔,但不过也只是个撒气的说法吧。你是否觉得它是能有意识的东西 白色的人动作停住了一下,说,你这话也太渗人了。要真有意识,那我不相当于带着一个陌生人日日生活在一起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它更像是一种难以完全驾驭的力量,所以我的身体才会被反噬...我是这么想的。 你说的也没错,当它在你身上的时候我从没有过这种念头,但当它分离出来后,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能看见我。 白色的人脸皱了起来,往盒子里看了看,我知道你素日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但你别忘了你一身修为怎么没的。 那人咧了咧嘴,那是那老头冥顽不化,明明是很有前景的学问才是,但如今我已被赶出来了,修为也没有了,还有谁能奈我何呢 白色的人眯着眼喝水,我是怕你小命没了,傻子。 咱俩谁先小命没了还不好说呢。他语调变得高了,我建议你在我这多养一养,别太惦记着查这查那的。我知道你心是好的,但你看看你这病体残躯,还不如我呢!你听我的,留下来,养身体,陪我下下棋,研究研究阵法和这些好玩的,保你再活个几千年的。 白色的人语调也变得高了一些,指向盒子,你还真要研究这个东西你想拿他做什么你可不能把它放身上使啊。 我虽然没有修为了,但也不至于就饥渴到这个地步,我是不会将它引上身来用的,你这不就是前车之鉴了。我是觉得它能看见咱们。他眉毛弯起,我想让它...开口说话。 你没有想过它可能只是一团黑气吗白色的人挑眉,它现在能存在这个小牌子里,说不定正是因为它没有思维、没有欲望、没有想做的事,所以也不需要动用任何力量。如果它真像你所说的那样,这小牌子说不定就像我的身体一样,会被它消耗殆尽,届时你又要怎么办放任它飘出来 你先把干架的家伙收回去好吗,别急着就要灭了它啊。有点红的人说,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吗,我们从长计议吧。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话,语调时高时低,音量时大时小。直到水壶里的水被喝完,两人才打算暂时停下,即便他们还没有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 白色的人大多数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她脸色和嘴唇依然相对较白,从她口中说出的频率最高的词是谨慎、危害、腐蚀和未知的危险。 红色的人面色更红,眉头舒展,眼睛明亮,他语速更快一些,他空中最常出现的词则是直觉、有趣、机会以及生命。 他们一同将盒子合上。 六十二个时辰后,盒子被打开。 此后盒子,或者说盒子里的东西就频繁地停留在他们二人的视线里。 无数的法术和阵术以盒中物为中心施展。他们频繁地观察,一次又一次地尝试。 红色的人也不再更红,白色的人也没有更白。他们的面容动作逐渐相似,一个人音调拔高之时另一人也将用用相同的音调在屋里原地起跳,一个人眉头紧锁之时另一人也会如此。 他们将纸笔平铺在地上描画修改,之前较红的那个人在计算数字时比另一人更快,但实际操纵法阵的人一直都是白色的人。通常是红色的人提出四至五条完全不同的方案,白色的人否定掉其中的两至三条,两人讨论之后便由白色的人实施。 你说,我们这都试了两三个月了。这牌子还是牌子,黑气还是黑气。虽说你的直觉好像一直都挺准,但这次该不会是误判吧。白色的人光着脚、叉着腰站在涂了墨水的纸上。 哎,此言差矣。虽说它还未能说话或是动作,但你不觉得这黑气不似之前那般明显了吗仿佛都被收在这玉牌里了。红色的人回答,如果这黑气是某种神识,说不定再假以时日,等其凝聚到一定程度,属于它的意识就会开始出现。 ...法术和阵术、丹药一类的外物是不可能凭空产生一个新的魂魄或神识的。如果你说的能实现,那我们就是唤醒了一个本来应该沉睡或消散的...‘人’。或者说‘邪魔’。白色的人皱着眉,弯着嘴角,眼睛发亮。 邪魔可能只是你的偏见,搞不好其实它人挺好的。红色的人说道。 你完全不害怕吗万一是某种穷凶极恶的东西呢 八字还没一撇呢,何来害怕一说。再者说了,就算真有什么,我们也是它的救命恩人。毁天灭地之前也得先放我们一马呢! 有灾兽的事在前,你这口无遮拦的程度真是胆大包天。要给什么人听见了,给你定个大罪,保不齐你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说说而已,说说而已。而且你看我这样,半点修为都无,早也翻不了身了。但这样不也挺好,废人才能闲,还是闲散隐居生活适合我。 白色的人停顿了一会,道:你真的甘心吗,这么多年的修为都付诸东流。你如今身体尚可,再从头开始也不是来不及。 红色的人看了看她,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了那肯定是假话。但我确实不愿意再从头修炼了,那多苦啊,当年我都不知道怎么坚持下来的,我本来就不是那种很有天赋的人,现在从头开始,等我真的又摸到门槛了,怕不是已经是个白胡子老头。我已试过苦练的滋味,就不再试了,所幸底子还在,倒也不会有什么病痛找上门来。只要你还肯多回来找我下下棋,陪我说说话,讲讲各门派的新鲜八卦,我就给你修一辈子的武器。 一辈子,这话说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接。白色的人看着他,将来的事谁晓得呢,世事无常,说不定不久后你就会有了更重要的人和事,我的这些破铜烂铁你就不想修了,丢给村口修马蹄铁的去了。 我过去也这么想的。红色的人就咧着嘴说,我也曾经以为我要抛头颅洒热血、不惜一切代价争个分明的东西比什么都重要,但你看我的下场呢被逐出师门,被剥夺修为,多少年的努力一下子就离我远去了。要不是你把我背下山,守了我七日,我说不定烂得骨头都找不着了。 啊......那真是,当时你还犟呢,跪在那一动不动的,就你那修为尽失的身板,带你御剑我都怕你被风吹跑了。 可不是嘛。真傻。红色的人挠了挠脸,就冲这个,我都愿意给你修一辈子武器。 白色的人便叹气,你如今倒是看得开了。 红色的人便答,现在是你看不开。但我可劝不动你,我只希望你悠着点,留着一条小命,多回来找我玩。你在我这呆了快一整个春天,想是又快要启程了吧。 白色的人又写了一张新的阵法递给他,并不看他的眼睛,...我发誓要查清这来龙去脉。抱歉...我下个月初就要走了。 唉,行吧。说不定等你回来,我这宝贝都能跑会跳了呢。 能别把它叫宝贝吗,怪渗人的。 钰钟,你答应过要给我收尸的,别死在我前面。他声调低沉,不如他往常的语气。 白色的人看着他,停顿了好一会,你也答应要给我收尸的,如果出了什么意外的话。你可别忘了。 这个空间里迎来了长久以来的第一次安静。没有人就这个话题继续。 白色的人又叹气,将红色的人修改过的纸拿回来,抬手将阵法施展开来,加在那平放着的盒中之物上。 两人同时瞥向盒中物,白色的人依然率先撤回目光,看来还要另想办法。 红色的人靠近了,说着一如既往的同一句话,能听见我的话吗,能理解我的意思吗,如果可以的话就晃一下也行。 没有声音回答。 红色的人垂头之时,却听见了一声闷响。 空气再一次极度安静。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又缓慢地将目光聚集在了同一点上。 是你吗刚才是你震了一下吗红色的人声音发颤。 你。 他在对我说话吗 我。 我是什么 你能不能,再来一次红色的人几乎就要贴上来了,求你了,你再动一下。宝,我的儿,不,爹——你再来一下呢 你瞎说什么呢,你的尊严在哪里 你不懂,你见过守在生产妻子门外的丈夫吗 说得好像你见过似的。你可别乱叫了,万一人家生气了你叫一百句爹也不好使了。 啪。 两人又用力地对视了一眼,表情瞬间不同了。 红色的人甚至发出了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叫嚷声,被白色的人踹了一脚也没有停下的意思。 它动了它动了!钰钟!!你看见了吗!我说的是对的!它真的动了! 我第三次撞击了一下桌面。 此时白色的人也跟着红色的人一起叫了起来。 原来我,是我。 原来我便是盒中之物。 徐照 应钰钟提着酒和买来的小菜放在桌上,此时桌上已有两三个热菜,散发香喷喷的热气。应钰钟咽了口口水,取了两个小杯,立刻倒上,自己飞快地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又呷了一口酒,往座椅靠背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能别做出这么老头的表情吗一人从厨房里转出来,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一盘菜。 你不懂,快来坐下吃吧。应钰钟起身接过空碗给两人盛饭,今天村里过节吗我看外面挺热闹的。 擎明拿起酒杯嗅了嗅,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是啊,我们也凑个热闹,多做两个菜吃吃。 你这热闹凑得也太内向,我看他们还有庙会什么的,搭了戏台,好多人呢。你怎么不去 擎明接过饭碗夹菜道,我又不真姓许,万一他们拉着我一唠,发现我根本不是村尾八大爷的小叔的堂弟可怎么办 那人家就继续热热闹闹过节,你就被扫地出门咯。应钰钟玩笑道。 我们孤儿寡母的,你好狠的心。擎明把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你想去看戏 应钰钟摆摆手,我倒是对这些没很大兴趣,只是担心你。你这一天天地就对着那块牌子,又不是真是它妈,我怕你魔怔了。 擎明拿眼瞅她,笑着说,可你不是也一直陪着我弄吗我好不容易找到个好玩的,你也让我有点事儿做吧,等你一走,又没人陪我下棋陪我玩的,多无聊啊。 那你不如和我一起去应钰钟想了想,我最近发现了一个线索,如果你和我一起去,说不定能快些查出来。 擎明深深看了她一眼,喝了一口酒,算了吧,我没你这种匡扶正义的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究竟是不是楚歆鹤留下的烂摊子,我也没有兴趣,我现在就是一凡夫俗子,几条命都不够我折腾的。 我不是匡扶正义,我是和他有私仇。应钰钟面色沉了一下。 擎明把酒给她倒上,唉……我得提醒你,虽然‘邪魔’已经从你身体里分离出来了,但你身体你自己也清楚,跟个莲藕似的,里面全是一个个窟窿,无论是身体还是灵力也已经消耗太多了。你再跟以前似的,我之前那句话可没跟你开玩笑,我们俩还不知道谁先走呢。 应钰钟看看他,忽然笑出来,好了好了,过节呢,不说这个了老妈子。 擎明哼哼两声,夹了一大筷子应钰钟买来的凉菜塞进嘴里。 两人吃饱喝足,正在院前远望着人群聊天,见人群中似乎有些骚动。应钰钟便打发擎明去问,擎明本不愿去凑这个热闹,但忽然来了个好事的小年轻,喊着小照、小照,你今天没去庙会呀,出事啦—— 表弟,你去看看去,出什么事了应钰钟便推了推人。 那小年轻偷偷看了看应钰钟,红着脸和她打招呼,应钰钟也微笑着回应了。 擎明不得不放下回去仓库继续折腾那块小玉牌的打算,回头白了表姐一眼,跟着人去看看情况。 应钰钟和树上的夜猫玩了半个时辰,见擎明若有所思地回来,便问他是怎么回事。 擎明便道有个村外头过来做零工帮忙搭戏台的小伙子,从高处不慎摔下来摔断了脖子死了,雇主说这小伙子原本也是个没爹没妈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打算就在这附近找个地给他埋了,但村里的人都不乐意,为此争执了起来。 应钰钟看了看他的表情,狐疑道,你想什么呢 擎明便回头看着她,眼睛眨了眨,并不说话。 啊……应钰钟脸上顿时有些弯酸了起来,你真是个冷血无情的家伙。 我怎么冷血无情了人没了便是没了,若是他还有几分魂魄留存,我一定想办法给他弄回来,若是已经没了,那便是去投胎转世了,留着这副空皮囊也是没用。擎明道,钰钟,你便陪我去看看吧,若是那可怜人还有救,可就要靠你了呀。 老头把你丢出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他们若是在你又要被骂得狗血淋头了。应钰钟犹豫了一阵,我觉得此事确实是不太妥。可你已经起了这个念头,我劝你你会收手吗 擎明依然是看着她眨眨眼,你要是不帮我,我也做不成不是 然后你再偷偷去想别的办法应钰钟看着他道,你刚才去看过那人了 还没有。说是还放在一间草屋里,外面吵架的人不少,我便不好进去。 应钰钟便道,那你和我打个赌,若是那人还有救,我便想办法救他。你也从此断了这个念头,莫要在人的身体上再打这个主意。若是那人确实真的没救了,我便帮你这一次,但我们说好,即便在这人身上失败了,你也不能再打人的身体的主意,死的活的都不行。 擎明看了看应钰钟的表情,便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于是便知道自己的想法和行为又超出了常人的范畴。他往往并不知道自己哪一步走得太远了,这时应钰钟就会在他身后拉他一把,让他往回走一点,不至于过于行差踏错,酿成过于严重的后果。 唉……好吧。擎明轻叹一口气,我听你的。希望那小伙子是真的死透了… 你这话说的…… 死透了才好投胎啊。下辈子投去好人家,吃好穿暖荣华富贵过一生,不比现在这样强 应钰钟只得伸手敲了他脑门一下,你可少说两句吧我的祖宗。 两人傍晚去到那间草屋,大部分看热闹的人已经散去,只剩一个村长和一个搭戏台的外地戏班头子对坐着瞪着彼此,想来是吵得累到都说不出话了。 应钰钟和擎明两人上前去查看,那小伙子确实已经没了救,断气也有好一会了。 于是两人和他们商议此事,又是谈到做善事结善缘,又是说到正巧哪位熟人正好能帮忙等等,这一刻钟下去,两个坐在草屋前本就口干舌燥的中年人立刻将这烫伤山芋抛了出去,对着应钰钟和擎明两人谢了又谢,左右又都给了些银钱给他。擎明在应钰钟的指示下婉拒了。 两个原本剑拔弩张的中年人此时又互相对视一眼,又是一顿赞美之言,事情安排交代清楚后才离去。 这个无名的小伙子被搬上板车,盖着草席,在黄昏里拉出村子,实际上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了擎明家地下的仓库里。 光有身体不够啊,即便你这玉牌里的东西能听见你说话,对你的指示有反应,但你也看到了,玉牌本身并没有被吞噬或者磨损。这说明它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或者根本不想使用自己的力量。应钰钟说道,我总觉得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毕竟我和这力量相处时间那么长,从没感受过它本身有什么想法或者意识。 擎明皱了皱眉,那不一定,如果没有意识,为什么会对我的话有反应呢 应钰钟便答道,你对着山谷喊一声也能听到回声呢,你能说山也是有意识的吗 那不一样。擎明嘟囔道,但如果能让它本身产生什么想法,比如想要些什么,吃些什么之类的欲望,那一定就能产生变化了。 应钰钟想了想道,那你可千万别让它想杀人放火。 擎明接话,杀人放火也太低俗了,那肯定不会。 应钰钟叹气,那你给它培养点高雅爱好,正派一点的高雅爱好。 你知道村口那两口子想让他们儿子学作诗,还给请了先生每天教,可人根本不爱作诗,日日背那些名篇也憋不出个屁来。人就好放牛放羊,那牛在他手下可通人性了。擎明道,所以说孩子有自己的天性,哎,强求不来的。 应钰钟忍住自己想翻白眼的冲动,你行,你厉害,我倒是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假以时日,它或许就能从这小小的牌子上转移到这身体里。擎明看着被草席盖着的那具身体,这样或许就能开口说话了,我们便能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又要做些什么。 应钰钟看着擎明的脸,那张似乎总是乐呵呵的脸上此时充满了认真的探求,他在想弄清什么,想研究什么的时候便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旦他真的有了兴趣,那是八匹马也拉不回来的。他们认识的时间够久,应钰钟也总是看见那副表情,有些时候会给他带来好的结果,比如擎明在数术和冶金方面的能力是她平生所见数一数二的水平,那是他乐于钻研的成果。但有些时候也会给他带来厄运,最糟糕的一次就是他被剥夺修为,赶出山门,多年修炼付诸东流。 他们是多年的老友了,应钰钟在能拉住他的缰绳的时候会拉一把,以免他跑得太快冲下悬崖。但她毕竟不是日日和他在一处,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而如今二人又各有目标,离多已是必然,聚少也可说是一种幸运。 当年,她一步一步把擎明背下山,心里很难说没有一丝愧疚,若是自己能在,拉一拉他的缰绳就好了。 徐照。应钰钟喊他。 擎明抖了一下,回头,怎么连名带姓的,我哪里又做错了 我们可得加把劲了,要是我走之前还没成功,我就把玉牌带走了。 应钰钟看着擎明变化纷呈的脸色笑了,你嚎小点声,别吓着外面的狗了。 月明 楚卿云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卧房,这是许照屋子里的一间客房,床上放着许照新抱出来的枕头被褥。他伸手轻轻擦了一下屋里小桌的桌面,并没有什么灰尘,还算干净。 没想到许兄那个样子竟是个爱打扫的人,楚卿云有些意外。 他在椅子上坐下,感到一阵新奇和雀跃。他记忆里似乎从没有留宿过别人家,而许照对他热情周到,又是留他吃饭又是收留他过夜,楚卿云对这个刚认识没多久的青年颇有好感,好像找到了志趣相投的好友一般。 楚卿云小小地推开窗户,窗外月明星稀,一大朵云覆盖了窗框里的大半个天空,那是玄武停留的地方,看来阿芜还是心细的人,即便离开了玄武也将幻术保持得很好。 楚卿云施加好隔音的屏障,便迫不及待地从衣襟里掏出师父给的吊坠,将些许灵力注入其中,小小的竹子发出莹莹绿光。 师父,我今日将从玄武上下来稍作休整,您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帖没有什么意外。我下来之后这下边有一个小村子,名叫许家村,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小村,想采买一些东西便回去了,谁知道遇上了特别离奇的事! 楚卿云靠在窗沿边,手中握着小竹子清了清嗓子,多少还是有些没习惯对着一个东西说话的感觉。但想到这话能传给师父便很快将这点别扭抛在脑后了,他喝了口水,正想继续说,却听到竹子中传来回音。 那是穆青峰的声音,噢,发生了什么 楚卿云手一抖,幸好这吊坠是挂在脖子上的,不然恐怕要从窗户掉下去。他脸上热了一些,又把吊坠捏在手里,师父,我还以为您睡了呢,想给您留言的...没打扰到您休息吧 没事,方才刚忙完,不打紧。穆青峰的声音传来,依然是平淡如水的语气,楚卿云七上八下的心又放松了一些。 我当时走在路上,突然一个在地上爬的人蓬头垢面地冲过来要抓我的脚脖子,差点没认出来那是个活人,动起来简直像是野生的动物。 你没事吧有受伤吗 楚卿云笑了一下,哪能呢,我很快躲开了。后来才知道这地上爬的人神志不清,是看管他的人一时不察才让他跑出来的。哦对了,我现在正在他们家里歇脚,那看管的人名叫许照,一直想让这神志不清的人恢复到意识清明的状态,但尝试了好一阵子都没有什么进展,于是只能先将他收留着。 穆青峰的声音似乎疑惑了一下,怎么会在他家歇脚呢,有人要照顾的话是否会不太方便这户人家为何留你,虽也可能是民风淳朴的善意之举,但你要多加小心为好...... 楚卿云连忙道,我当时帮他抓回了那神志不清的人,许照本只是留我吃个晚饭答谢。但我发现他也好钻研一些机关巧件,有许多设计精巧的图纸,奈何他不是修仙之人,很多东西靠人力无法顺利组合,我恰巧看到,感觉实在有趣,便帮他试着做了一些出来,果真特别精妙! 竹子中传来的声音带着一些水落入杯中的声音,也带了一些笑意,你向来喜欢这些,也是好久没做了吧 是了!那许兄看我能将东西真的做出来,比我还激动许多,恨不得立刻把他书桌上的东西都抖出来给我看,拉着我研究计算了许久。楚卿云声音都提高了一些,许兄真是个能人,有些算式看一眼就能得出精确的答案,还有那些天马行空的巧思,真是叹为观止。 看来你们相谈甚欢。穆青峰说道,今日似乎特别高兴的样子。 也,也没有吧,但确实是挺开心的。楚卿云平抑了一下语调,没有想到在乡野也能遇到能聊得起来的人。若是他是修炼之人,想必自己也能完成许多工序,做出了不得的东西来,真是可惜。 那这位许兄可有露出惋惜的意思听起来他对此很有兴趣,见到你能帮他完成这些步骤,可有表达过羡慕之情 这似乎是没有...楚卿云回想了一下,许照似乎只是对一件东西完成后纯然的高兴和雀跃,对楚卿云超出常人能力的帮助也没有十分震惊或是羡慕之情,这样一想,楚卿云便觉得有些许奇怪,不过他比起这些小玩意,似乎更执着于如何让那神志不清的人恢复正常,只是我亦不精于医术,并帮不上忙。 或许此人只是隐居此处,并非普通村夫。你帮助了他,便不可惜。 穆青峰大约是在更衣,传来了衣料摩擦的声音,楚卿云下意识地靠近了一些又火烧火燎地将竹子拿远了。 楚卿云道:在他身上并感觉不出有任何修为,但非常聪明活络,想来也是个奇人。 广交朋友是好事,但没有修为的凡人并不意味着没有危险。穆青峰沉吟了一会,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人心难测,万事要小心为上。你的那位叫阿芜的朋友,看起来也不是特别精于分辨人情世故,与她同行的话你更要多注意一些。 知道了。说起来阿芜和师父认识得更早呢。楚卿云笑着说,不过她下来后自己活动去了,我们并不在一处。 那便好。 那便哪里好,楚卿云有些许困惑,但他并没有问出来。 楚卿云一边望着远处的民居、在街道上游荡的夜猫和天边飞过的鸟,一边兴致勃勃地给穆青峰绘声绘色地描述并称赞了许照做的农家菜,又讲到许家村淳朴热情的村民在他买东西时给他抹去零头的事等等,将这一天都细细地讲来,才惊觉自己说了许久。而穆青峰也都有应着,楚卿云并不担心师父会听得睡着,相反师父似乎听得很认真,反而让楚卿云有些不好意思。 师父今日在做什么呢 今日去翠城看了,新的屋舍道路还在建,想必还有一阵子才能住人。又回来与那几个掌门商议了一些事情。穆青峰的的语气似乎不如刚才轻快,楚卿云不知道他此时会是什么表情,是有些疲倦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方才看了一会书,洗漱了。穆青峰接着说,又顿了顿,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又没有说,就这么停住了,过了一阵才说,听你说这些,也很有意思。 楚卿云笑了笑,却觉得有些难过,师父...... 嗯声音从玉色的竹子里传来。 我......楚卿云看着手里小小的竹节,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继续。 沉默便就持续了一会,首先开口的是穆青峰,他的声音很轻,说道:我知道你平安无事,过得开心就行。我这边不过琐事多些,不必担心。 嗯......楚卿云心里依然依然有些惆怅,这是一种对他来说很新的感觉,他一边低落着,一边不由得审视着自己这种惆怅,师父早点休息... 好。 房间里最终又恢复了安静,楚卿云又发了一会呆,才将隔音的屏障收起。 只是屋子外的虫鸣鸟叫声再次传入耳朵的那一瞬间,楚卿云便听见屋门外传来别样的声音,似乎有什么敲撞到房门。他立刻警惕起来,走到门边,猛地拉开屋门,一低头,黑暗中,那四脚着地的阿默正趴在地上,正抬着头,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楚卿云,看得楚卿云背脊有些发毛。 阿默...你在这做什么...许兄呢 阿默并不回答,也不会回答。门开了之后,他便似乎迟疑着接近楚卿云,楚卿云很是困惑,他翻身跳到门外,阿默也以扭曲的姿势调转身体朝向他。 楚卿云便快步走向许照的卧室,在门外问了一句,许兄 里面并没有声音,楚卿云推开门往里看,许照在床上睡得正香。楚卿云更困惑了,便往屋里走了两步,阿默也跟上来,爬进许照的房间里,径直爬向他的床边,双手攀上床沿探头看了看。 楚卿云感到有些奇怪,又不禁想象许照明日起来看到床边那两个黑手印要作何感想,他正欲往外走,却见阿默又跟了上来,似乎只是顺便看了看许照而已。 楚卿云可谓是一头雾水,于是便引着他往楼下的仓库走,那里有阿默的床铺。但安静的夜晚却让他冷静了一些,又感到有些奇怪的事,既然这阿默只是神经失常的人,为何让他住在地下的仓库呢安置在空的卧房岂不更好...难道是因为他的行径像动物,不会睡在普通的床上吗...... 阿默紧跟着楚卿云走到了仓库,却不走到那地上的床铺上,只是朝着楚卿云靠近,却又像动物一般,行为中,靠近一些就会瑟缩一下。 楚卿云于是便站住,等着阿默靠近,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只见阿默一步一步爬着靠近,那长长的指甲里布满污垢,那双沾着泥和灰的双手犹豫着抓住楚卿云的衣摆,攀着它的袖子和往上爬去。 楚卿云咽了口口水,大气也不敢出,眼见着那双爪子一样干枯尖锐抓着他的胳膊向上爬,逐渐阿默整个身子立了起来,即便那双腿还是屈着的,但楚卿云已经要向上抬头才能直视阿默的双眼。 阿默... 楚卿云眼见着那只尖锐的大手向着自己的脖颈靠近,在他的指尖碰到自己之前就迅速出手,手刀打在阿默的后颈,阿默竟然没有立即晕厥过去,这倒是让楚卿云感到不可思议中又有一丝恐惧。难道自己失手了... 阿默叫了一声,似乎是吃痛,双手立刻着地又恢复了瑟缩的匍匐状态,如同受惊的动物一般倒退着爬到了自己的床铺边趴了下来,那藏在杂乱长发后的眼睛依然直直地盯着楚卿云。 楚卿云盯着阿默,往楼梯移动。 这次阿默没有跟过来,但视线一直跟随他,直到楚卿云消失在楼道口。 洗澡和打折 竟有这种事许照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而这种意外的神情在楚卿云眼里确实不像是伪造的。 在许照的反复追问下,楚卿云将昨晚的场景完完整整地与许照说了一遍。许照眼中的惊异和兴奋越发明显。 我从没见过阿默会主动去做这种事...或是对特定的某个人感兴趣。许照的语速惊人,双眼放光,这样一想,它昨日忽然跑出去也许并不是个意外,你想,它昨晚也来找你,定是你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吸引了它,所以它才会连续两次接近你! 我...能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许照眨了眨眼,绕着楚卿云转了两圈,嗯......你脱个衣服我看看 我觉得这不好吧。楚卿云后退了一步,我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没有什么特别的。 那为何会有这种情况呢许照也没有直接上手,但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楚卿云,思索后抬起头来道,小楚公子,你若是不着急赶路,不妨多留下几日,有你在,或许阿默的情况就会有新的变化了。 楚卿云摇摇头,我后日便要启程。 许照又是叹气又是转圈,楚卿云看他绕着厅堂兜圈,便问:阿默这样的情况有多久了 三个月之前便是这样了。 有什么契机吗,之前他又是如何的 许照看了他一眼,说道,他原来并不是这里的人,只是情况特殊,无人愿意接手。我便把他暂时安置在我这,因他口不能言,我便暂时叫他阿默。我尝试了许多方法希望他恢复神智,但始终没有什么效果。 楚卿云沉吟片刻,看着许照说道,非要说的话,我实际上乃是修仙之人,也许体质和常人略有不同。 许照愣了一下,笑着道,小楚公子如此坦诚吗,不担心给你招来麻烦 许兄倒是没有很惊讶的样子。 许照微笑道,我们昨日一同作业时小楚公子那特殊的手法和神采,以及捉人时的身手,我大约也能猜到不是寻常之辈。我们萍水相逢,有些事情不讲明也是再正常不过...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说了出来,这是小楚公子的习惯吗 楚卿云回答道:我看许兄似乎很想帮助阿默,再加上又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只是说出我觉得可能的理由。 许照微微皱了皱眉,又观察了一下楚卿云的表情,不知想了什么,最终叹了口气道,多谢小楚公子坦言相告,但我觉得大约不是因为你是修仙之人这个原因。 哦楚卿云反倒好奇了起来。 不瞒你说,我有一朋友也是修仙之人,她靠近阿默时阿默并没有这样的反应。许照瞥向楚卿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件事也请小楚公子替我保密,莫要告诉他人。 楚卿云也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以及,我想让阿默恢复神志,大部分是出于我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他姓甚名谁,出于何种原因变成如今这样...许照说道,我并不是为了助人为乐才做这件事的。有鉴于你昨天的帮助和今天的坦诚,我不愿亏欠别人,便这样告知与你。当然,我也不能全部和盘托出,我只是一介凡人,在这世间无能为力的事更多,我的朋友并不常在我身边,我也怕你惩奸除恶的时候一并把我这样心术不太正的人给除了。许照笑着说,这也是在赌,我赌你不会因为这种理由就把我砍了,对吗 楚卿云便说:这倒也算不上心术不正。况且你聪颖过人,就这么砍了不是挺浪费人才的。 许照乐了,轻轻拍了拍楚卿云的肩膀,多谢。 若阿默此后都是这个样子,你该怎么办 那我便一直养着他呗,他倒也吃的不多。许照看了看楚卿云的眼神,补充道,主要是,我也不会放弃研究他的。 楚卿云轻叹一口气,可别做得太过了。 许照看看他,不能不能。 两人走到仓库门前,看着趴在脏脏被褥上的阿默。 可你让他一直睡地下室也不太好...又脏又乱的。不如弄弄干净,移到偏房去楚卿云问道。 许照想了想,移个位置倒是不难,只是为何 楚卿云眨了眨眼,呃,这样会不会不够...体面 有么 ...... 楚卿云转头看了看许照,许照也看了看他,两人又一齐看了看阿默,阿默也正望着他们。 在楚卿云的坚持下,许照开始准备给人洗澡换衣服,然后把人安置到偏房去。 许照看了看楚卿云,我看你大约没有给人洗澡的经验 楚卿云点了点头,虽说没有,但搭把手总是可以的。 嗯,那就麻烦你了,万一他挣扎起来,我一个人也很难控制住。许照盯着阿默的那头又乱又脏的长发,要不先把那头头发剪了... 楚卿云低头一看,许照已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等、等等,真的要剪了吗...楚卿云斟酌着说,头发按理来说不能随便... 可是那么长洗起来擦起来都很麻烦...许照一步步靠近了阿默,伸手尝试着捻起一束头发,伸出剪刀剪了一刀,一小束纠缠打结的头发就掉在了地上。 阿默的眼睛似乎瞪大了,身体紧绷,紧紧盯着许照的手。许照见人没有反抗,便兴致满满地又挑起另一束头发,正欲下手,阿默便迅速向后跳开了,非常紧张地弓着背,贴着墙缩在一边。 你看,他不愿意,就别剪了吧。直接洗了算了。楚卿云挽起袖子靠近,阿默立刻便发出了某种类似动物的低吼声,仿佛在威胁他们一样。 许照叹气,那好吧,麻烦你先去帮我在浴桶里准备好热水,我来把他逮住送过去。 楚卿云看了看他俩,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许照点头,没问题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等楚卿云准备好装满热水的浴桶回去时,只见许照整个人动用四肢抓住按住阿默的手脚,用体重勉力压制着,在阿默的挣扎下已经摇摇欲坠了,听见人回来的脚步声立刻便说:来,来帮个忙,我按不动了...! ...好的。楚卿云大步走上前,近距离观察了一下两人这别扭的姿势,道,许兄,你先下来。 他不会踹我一脚吗 ......嗯,有这个可能性。 那怎么办嘛!许照都有些哭腔了,早知道就不要洗了。 但我觉得他好像不会踹你。楚卿云劝道。 你这话有什么根据吗许照睁大了眼和阿默互相瞪着。 直觉吧。楚卿云看到许照身上的衣服都有些葬了,脸上也蹭到了灰,叹了口气,你试着先松开一只脚,如果有什么动作的话我会帮你按住的。 许照又和阿默僵持了一会,身上已经抖若筛糠,眼看终于要支撑不住,只好听他的话,尝试着后撤了一只脚,阿默虽然整个人弹了一下,但确实没有伸腿踹人。许照松了一口气,连忙向后一跳松开了阿默,因为身上乏力,晃了晃差点倒下。 楚卿云趁机上前捉住阿默,阿默虽然也在挣扎,但显然力气已经消耗了不少,对楚卿云并不造成威胁。由楚卿云拎着往后院走,一路上阿默一直在盯着旁边跟着的许照,许照挠挠脸,你别瞪我啊...我们不是拿你去煮汤,只是给你洗洗而已,真的。 两人把阿默的衣服扒了,把人塞进浴桶里洗涮又是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水甩得到处都是,两人脸上身上全是阿默泼出来的有些灰色的洗澡水。拿着毛巾给人擦洗的许照更是累得吭哧吭哧,头发都湿成一缕一缕的,乍看上去楚卿云都不知道是在水里看起来很凶的阿默更可怜些,还是又累又湿的许照更可怜些。 等把阿默整个人擦干,换上干净衣服,把明显看起来也累得不行的阿默塞到偏房的被褥里休息之后,许照已经整个人累得瘫倒在地,楚卿云不得不再把许照从地上捡起来。许照将近力竭,但也得去给自己洗个澡换身衣服,他摇摇晃晃地走向卧室取干净衣服,楚卿云生怕他一会淹死在自己的洗澡水里,甚至找了一颗丹药塞进人嘴里给人提气。 许照一开始双眼瞪圆,问道你给我喂了什么! 好东西,吃不死你的。提神提气的。楚卿云一边用法术去除身上的水渍一边说道。 许照嚼了两口,又看了看楚卿云,这东西挺贵的吧... 楚卿云便笑,那我不知道,你还是赶紧去收拾一下吧。 许照又看了人一眼,点了点头,晃晃悠悠地去洗澡了。 此时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阳光正好。 楚卿云便坐在树下,望着天空休息了片刻,便找了一处开阔的地方练剑,他想着穆青峰平时舞剑的样子,伸展开手脚。 穆青峰说过他成长得很快,在剑术上的进步也很大,他虽然开心,但也在想是否有一天自己能跟上他的步伐,和他并肩而立。楚卿云回忆着今日的生活,吃饭、烧洗澡水、给人洗澡、练剑,而师父此时又在做什么呢 他一边任由思绪驰骋一边练剑,等他停下来,已经见到许照将自己洗完,穿着一套轻便的干净衣服,披着头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那个偏房前晒着太阳,一边打着哈欠,一边静静地缝补着什么。 楚卿云收好剑,擦了擦汗,走过去看。 许兄,在做什么呢他看见许照腿上放着一副皮质的护手,有些地方开了线,许照似乎已经将其缝合好了,并将几块金属片缝在上面。 想把这副护手修一修,再加些东西,这样就算空手出拳也会很有打击力。许照将其中一只护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轻轻打了个哈欠继续缝补。 这是你的吗 不。我那个朋友的,她落在我这的,等她回来的时候就能拿去用了。许照笑了一下说,其实做这种事不怎么需要动脑,还挺放松的。今天很暖和...感觉做着做着就要睡着了。 楚卿云也看着他笑了,你们关系很好呢。 许照找了眨眼,笑道,是吗大概是吧。不过有时我给她修了好多东西,多到她自己都记不清了,那我还挺火大的。 但你还在给她修东西。 是啊。许照将头发别在耳后,抱怨归抱怨。她能少受点伤就行。 楚卿云也给自己搬来一把椅子坐他边上看他缝,倒是颇有趣味,我跟许兄也算朋友了吧,若是我也有什么东西坏了,许兄会帮我修吗 许照抬起头看看他,嗯......收你一半的钱吧! 还是要收钱啊—— 许照便笑,还想免费啊,等我也欠你一条命的时候再说吧。 诶诶,这话听着可不太吉利。 说的也是,所以还是得收钱。 好吧好吧,可你这做得也不是尽善尽美啊,我觉得这铁片如果打磨成别的形状说不定会更好呢。 真敢说啊!那你倒是讲讲要打磨成什么形状。我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从重量和功能上考虑的话。 嘿嘿,等你给我打三折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六子 二人在树下聊天,许照问了楚卿云要买的东西,给他推荐了去村里哪户购买,又吃了点瓜果点心,喝了一壶茶。 楚卿云收拾着桌面,忽然问道:许兄,你这平时来拜访的人多吗 怎么可能。许照道,虽然村里的人大多都沾亲带故,但我在这没什么亲戚,熟人也少,又不开门做生意,哪来人拜访。 楚卿云将吃剩的果皮都放进一个盘里,又道,是吗但我看似乎又一位朋友来拜访许兄,但又踌躇着不好意思进门呢。 许照疑惑地抬起头,朝院门口望去,并没见到什么人,又回过头来看着楚卿云,什么朋友 反正大约不是你提到的那位朋友。楚卿云收拾好用水洗了手,就在院墙后头呢,来了好一会了。 许照眼珠子一转,眉头微皱,试着将他补好的护手戴上,但又因护手不够大而放弃。他伸手入怀中摸了摸,又看了楚卿云一眼,随后便大步向院墙外走去。 没过多久,楚卿云便听见许照的声音问道:六子,你在这做什么呀,怎么不进来坐正好烧了水泡了茶,还有新买的瓜子,要吃点吗 转眼看过去,就见到一个身形较瘦的少年,大约才十几岁的模样,头发有些微黄,面上似乎有些尴尬地笑着,正跟在许照后面有些不情不愿地一起往院子里走。 少年有些局促,略带疑惑地飞快看了一眼楚卿云,又看向许照问道,小照,表姐回家了 许照眨了一下眼,道,前几日就出发了,你要和她告别也晚太久了。你是来找她的吗 被叫做六子的少年想了一会才摇了一下头,又看向楚卿云,这位小哥是 噢,这是我新认识的朋友,正好路过我们村子想留下来歇息一下,买点东西。我们聊得投缘,就留他在这先住了,省点住店的盘缠。 六子目光有些瑟缩,并不跟他长时间眼神接触。这种躲闪对他来说已然有些遥远但又很熟悉,自从他不是小王爷之后,便很少有人用这种目光看他了。 六子又看了看楚卿云,很快转开目光小声道,这位看起来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楚卿云也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这位小兄弟有事要找许兄的话,那我先回避一下 许照转头看向六子,哦对了,你来找我是 六子似乎也说不出个什么理由,有些不安地左顾右盼,也,也没什么事,我就是想知道表姐在哪个城里住......我想着过些时候去大城市见见世面,有个认识的人总是有照应的吧... 许照立刻笑了,她大概不会一直在哪里久留,你跟不上她,问了也是没用。 六子脸上有些垮,本就是硬挤出来的笑也有些挂不住,很是有些局促又困窘的样子。 许照又拦着少年的肩膀摇晃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喜欢她,是不是是不是 我,我不是的...六子脸都红了,我真不是... 你别想她啦,她年纪也老大不小啦,你们差了好多岁呢。再说了,那家伙是个根本闲不下来的主,十匹马都追不上她,你还是换一个吧。 你别说了,我真不是...而且表姐也不老...六子声音越来越小,很是别扭的样子,眼睛到处乱瞟,一副很想跑的样子,他伸手把许照的手拨开,撒开撒开,不愿意说就算了。 许照嬉皮笑脸地道,你这小子,怎么还不听劝呢。 六子面红耳赤地正想反驳两句,突然,一阵突兀的撞击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沉重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整个身体快速地撞着门,而后又跟着一些令人牙酸的叩抓声,尖锐的东西在平滑的木质面上挠出刺耳的声响。 许照脸上的笑立即僵住了,他迅速看了一眼楚卿云,楚卿云也看了他一眼。 这必然是房间里的阿默醒了。 许照立刻看向六子,六子正用一种惊疑不定的表情也看着他。 什么声音六子眼睛睁得很大,眉毛却皱得很紧,他迟疑着向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迈步过去。 呃......狗,养了一只恶狗。许照紧跟着六子,你还是别靠近了,我怕它咬人呢! 那我怎么没听见狗叫声六子显然是不信,你什么时候养的狗我怎么不知道 哈哈...就这几天,狗而已,没什么好看的。许照发现六子没有停下的意思,更紧张了,他有些求助地看向楚卿云,却发现楚卿云正带着一打量的目光看着他们,许照微微皱眉,背上有些发汗,他望向楚卿云的眼睛,用嘴型无声地说道:帮帮忙。 许照不确定楚卿云是否真的会帮他,他确实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从他的经验和应钰钟走之前的各种三令五申之中他也能判断出一般人对此的态度可能并不会有应钰钟那般宽容,虽然在许照本人眼里他已经觉得应钰钟严厉得像个老先生了。 再加上阿默的反常表现,换做是他他也会觉得可疑极了。 许照的目光在不断前进的六子的背影和那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开的门之间不断游移,他不再分神编什么借口了,他面色也沉了下来,紧跟在六子一步之后。 六子已经走到了门前,刺耳的抓挠声似乎渐渐弱了下来,许照只能拉拉六子的袖子,都说了没什么了,回去吧。 可六子根本没有理会他,也没有接话,咽了一口口水,紧紧地盯着门把手。 抱歉,我想许兄不让你接近也是有他的道理的,毕竟弄出这个声音,也确实是很凶的‘恶犬’了,可能会伤人的。楚卿云这样说着,往许照的方向看了一眼,许照避开他的目光,连忙点头。 六子抬眼看了看这突然出现在他旁边的楚卿云,皱了皱眉,你一个外人,关你什么事 楚卿云依然面不改色,我也许确实是多管闲事了,但也是为您的安全着想。而且许兄他不希望您打开这扇门,我希望您能尊重他的意见。 六子眉毛一竖,什么许兄许兄的,他我们这大半个村都姓许!他是我们村里的人,你才刚来几天你知道他什么 这是我来这里的第二天,但许照是我的朋友。楚卿云平静地道。 楚卿云的这幅样子似乎让六子又有些恼火又有些害怕,他也不再继续和楚卿云呛声,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模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便准备伸手去推门。 这一瞬之间一切在楚卿云眼里都被拉得很长。六子鼻尖渗出汗,脸上混合这恐惧却又坚定的神色,一只有些颤抖的手正伸向门框。许照眉间有些恼怒,要紧的牙透露出他的焦虑,笑意已经完全从他脸上消失,他的手更快一些,准备捉住六子的手腕。 只是门里的动静比他们都要快。 只会撞击和扣抓的人形动物似乎终于领悟了这扇门不应该向外推撞,而是向里拉开。 两扇木门吱呀一声被迅速拽开,半岣嵝着背的阿默从在看到堵在门口的三人也只是停顿了极短的时间,紧接着便是将身子猫低后以常人难以想象的跳跃里从六子的头上跳了过去,六子不由自主地抬头,瞪得滚圆的双眼和阿默露出来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短暂地对视了一瞬,然后交错开。 如果说刚拉开门时只是佝偻着背的阿默看起来还挺像个常人,但如今当阿默以诡异的姿势越过众人头顶,在屋外落地后的姿态又已然让楚卿云失去了那一点像是常人的感觉。他依旧是如之前那样四肢着地,几乎是贴地爬行了几步才拧过脑袋打量着他们。 六子头仰得太过,向后趔趄了两步摔在地上,整个人都有些愣怔。 楚卿云叹了口气,伸手将六子扶起。六子从地上有些狼狈地站起来,转过身,呆呆地看着着眼前的阿默。 许照的视线迅速从在场众人的身上过了一遍,然后冲到六子面前挡住他的视线,而许照本人的表情却阴晴不定,此时也是一言不发。 六子视线被许照阶截断之后他才仿佛如梦初醒,把他的胳膊一把抽了出来,看都没看楚卿云,而是死死地盯着许照。 那,那究竟是什么六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许照微微张了张嘴,但却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小照...你说话啊六子的脸上混杂着惊惧和难以置信,以及一种难以控制的愤怒,那是之前那个搭戏台的小工对吧...他不是摔死了吗...你告诉我,他怎么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会在你这里! 许照依然是沉默,他垂下眼,面无表情。 而六子在他的沉默中越发崩溃了。他嘴唇颤抖,伸手推开了许照,许照依然一言不发,被推开到一旁,阿默就在一边用那双没有任何人的神志的眼打量着这个瘦弱的少年,好像那是一块干瘪的肉,或者一根木头。 ......应姐姐还说你是个好人。 六子抛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院子。 出逃 没等六子完全跑出许照的视线范围,许照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趴在地上的阿默头上。 许照就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楚卿云见他看着阿默出神,似乎是在思考盘算着什么。 过了一阵子,许照变抬腿跑如自己的屋里,楚卿云跟在后面,发现他从柜子里抽出了一大张包袱皮,已经开始极其快速地将东西收拾起来,包括他那些放得到处都是的小东西。原来刚才站着不动的时间里他可能已经将要带走的东西几乎在脑海里盘点完了。 楚卿云又回头看看阿默,阿默依然在院子里那两把椅子旁边漫无目的地爬行着,时不时向楚卿云投来他依旧没有理解的视线,已经不那么暖和的阳光依然洒在他还没有完全干透的头发上。院子里寂静无声,那一双刚刚缝补好的护手正安静地躺在椅子上。 许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楚卿云看人完全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于是只得跟进屋里问他,你这是已经打算离开了 嗯,不离开反而更待不下去。许照说道,很是冷静,六子可能会把其他人叫来,我得抓紧时间离开。 说完,他手上不停,但看了楚卿云一眼,当然,你如果现在要拦下我,我可能也走不了了。 楚卿云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收着,也不知道他是笃定自己不会拦着,还是要为任何可能性做足准备,心里一时有些复杂,那阿默究竟是什么人我希望你告诉我。 你为什么想知道许照回答道,他的事本就与你无关,你既不可能是阿默的亲人,也不是这许家村的人。你是好奇吗,想听一个完整的故事还是太好心,想帮助这个早就死去的可怜人 许照说话很快,但清晰且平静,他只是单纯的发问,没有任何嘲讽的语气,但楚卿云听着总觉得不是滋味。 我可以告诉你这来龙去脉,但你会信吗 信不信我自己会判断。楚卿云道,只要你肯先说与我听。 我若是撒谎呢你会一剑把我劈成两半吗 不会。 我若是不肯说,你会放我走吗 ...不会。 许照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名门正派,要替天行道了。 楚卿云觉出来这一句里大约是有些嘲讽的意思了。 许照将东西整齐摆放好,将一切打包起来,数月前,村里过节,便从外面请了戏班过来搭台唱戏。他们素来要将戏台搭得很高,有个小工在搭戏台的时候从高处摔下,姿势不对,当时就摔死了。那小工无亲无故,戏班和村里都不愿意安葬他,一边是嫌他晦气,一边是嫌他费钱。我便找借口将他接了回来,他们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那小工就是阿默 算是,或者说是阿默现在的身体。许照这样回道。楚卿云观察他的面色,发现许照也在观察他的反应。楚卿云感觉他此时并不似在撒谎,也不知道是他已经不愿意在此浪费精力,还是想知道自己的看法。 当时,我们有一块玉牌,它分离并保存了一种来历成谜的力量,我推测它可能是拥有神志的,只是无法苏醒。总之尝试了许多方法,才勉强将其和这具身体结合在一起。但即便四肢能活动,身体也看起来如活人一般,但既没有人的意识,行为举止也异于常人,又因其口不能言,便叫阿默。 为什么要...和逝者的身体结合在一起 如果只是个物体,就算有什么意识也很难分辨吧许照仿佛理所当然地说道,我们还确认过的,若是他还有救,我们便就救活他,可当时他明显已经死透投胎去了,这剩下的皮囊埋进土里也是只会腐烂,何不用来做些别的事。 楚卿云微微皱着眉,看他已经换上了一双结实的皮靴,完全是准备出发的行装。 那阿默呢楚卿云问。 我带走。许照说道,虽然和这句身体的结合非常勉强,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恢复他的神志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但好在他没有出现身体腐烂或者其他更难办的事。虽然无法带他堂而皇之地上街,但总有办法带走。况且,想要恢复他的神志就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阿默身上。她不允许我再打其他身体的主意,死的活的都不行。 楚卿云听他如同倒豆子一样说了许多,虽然大体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依然有许多困惑之处。 许照话里的这个她、修仙道的朋友,以及六子嘴里的应姐姐应该是同一人。而许照虽然很多话让他感觉很是惊悚,但又很听这个她的话,她给许照定下的那些规定不得不说让楚卿云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楚卿云又不知该如何看待阿默才好了,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个精神失常的可怜人,现在难道要将他视作一具活蹦乱跳的尸体吗 你不和那位叫六子的说清楚吗楚卿云问道,他看起来很难过。 你觉得他能理解我说的话做的事吗许照反问,小楚公子,你是个聪明人。但世间其实没那么多聪明人,更没有那么多像你一样天真善良的好心肠。你看我,像是个好人吗 楚卿云一时答不上来,只是觉得许照看起来似乎有些许怨气。 许照又说:世上多的是又蠢又狭隘的东西。我要是像你一样坦诚,我家可能在你来之前就被踏平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就要走吗,因为六子会把村里的人都叫过来,把我这个坏东西,和阿默一起料理了。我知道,我们看起来特别邪门歪道,是不是 楚卿云低声道,或许六子只是想去冷静一下,等他缓过来了,就会来找你问呢 他不会的。许照想也没想就答,况且问清楚了又能怎样他会帮我况且他还帮不上什么忙。 楚卿云皱了皱眉。 结果还是会一样的,无论他知不知道内情。许照说道,你呢我已经说完了,你要把我拦下吗我知道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去做,我也不会跟你走。如果你此刻留下我,那我和阿默只有死路一条。 许照笑了,我倒是无所谓了,可阿默刚学会开门,它也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啊,我觉得它应该不是想伤害你,只是你身上有什么吸引了它的注意。总之,他们大概会把它剁得碎碎的然后烧掉吧,连灰也不剩。 不...可能还是会剩下块牌子...许照说着说着笑容便顿了一下,目光又回到了楚卿云脸上,打量得他有些不自在。 怎么楚卿云问。 你不会刚好是太清山弟子吧许照问道。 楚卿云盯着他看了一会,点头。 许照又问:太清山掌门有给过你什么东西吗比如玉牌之类的。 楚卿云愣了一下,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但话音刚落,他立刻也睁大了眼睛,许照打量着楚卿云的表情,微微眯起眼睛也笑了。 你说的那个玉牌...是我师父那里来的。是我师父,给应师姐的,是不是 许照笑着说,我猜你的挂在脖子上了 ...所以阿默才会想掐我脖子楚卿云睁大了眼,看向一边的阿默,阿默此时也正看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如既往。 你这可冤枉它了。许照说道,我都说了他不是想伤害你。或许它只是本能地想靠近你的玉牌而已。 楚卿云脑子里一时间涌出无数的思绪,使他喉头发紧,忽然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担忧。 我时间不多,如果你不打算拦下我,让我在这等死的话,现在就可以为我送行了。许照穿好外袍,将包袱背上,他看了看似乎仍在思考中的楚卿云,也有些惋惜地笑了一下,我们或许确实是能成为好友的,只是时机不对。 楚卿云从各种可能性的推演中抬起头,听见这话也是表情复杂。 阿默确实是...无辜的。楚卿云也认同如果阿默的身份暴露,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有好下场,那你要如何控制阿默,你单独一人能管好他吗他不会又跑脱吗就像当初一样。 许照有些抱歉地笑了笑,我有我的办法,我能管住他。 楚卿云看着许照,微微张了张嘴,竟也是笑了出来,只是多少有点无奈和苦涩。 许兄...你对我说的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是假的呢楚卿云问道,我这次该信你吗 许照脸上也有些愧疚,我也不爱撒谎的,生存所迫,有家室的人了,总要多长个心眼。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阿默这样说道。 楚卿云看他还有心情开玩笑,一时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我确实不愿意看你和阿默出事。但我也不希望你们离开这里后去伤害别人,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 抱歉,小楚公子,你能长话短说吗许照眨了眨眼。 楚卿云气笑了,好,那长话短说吧。我希望你发誓。 许照愕然,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楚卿云,发誓 楚卿云点头,我要你以我师姐应钰钟的名义起誓。 庭院里的阳光移转,最后一束阳光从那双孤零零的手套上滑走。 许照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也从脸上消失。 远处隐隐传来不少人的脚步声。 后会有期 许照微微皱着眉,看起来似乎有些不悦地看着楚卿云。 楚卿云说道,我听得出来,你很看重应师姐。我相信你应该不会以她的名义发誓后轻易背誓。 许照似乎有些发火了,相信相信,你哪来的那么多相信,我要是个满口大话的骗子,说了这些又有什么用 你如果真的是满口大话的骗子,现在就已经发完誓了。 许照往院子外遥望了一下,...天真。 你没那么多时间了。楚卿云微微垂下眼,有人要来了。 许照咬了咬牙,瞪了他一眼,又是僵持了一小会才肯继续开口,罢了罢了,我说就是! 楚卿云点头,看着他,等着他自己开口。 我发誓,我绝不利用、放纵、唆使阿默去伤害任何无辜之人。我发誓我也绝不为了研究阿默而去做害人的事。许照的表情有些凶狠,但被他那张本就很书生气的脸弱化了很多,这样行了吧 以应钰钟的名义。楚卿云补充道。 ...以应钰钟的名义。许照好像在吃什么泥巴一样,心情似乎出奇地差。 楚卿云叹了口气,抱歉,时间紧迫,我只有这个办法。 许照盯着他道,我最讨厌别人逼我发誓、逼我做保证。 楚卿云心里有些难过,大约这个朋友是做不成了,也不知道以后是否还有机会看见他,让他实现那个给他打折的诺言。 许照撇了撇嘴,你那是什么表情,真是养尊处优的小公子,我才是那个倒霉的好不好罢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走了。 从许照胳膊上滑出一条细细的链条,不知是什么原理,阿默自觉地朝着链条靠近了。许照走到围墙边,见远处的路口果然有许多人走来,手上似乎都拿着写扁担锄头之类,而在离院子更近的地方,六子领先村里的众人许多,正向着这个院子跑过来。 许照冷笑了一下,回头看了楚卿云一眼,仿佛在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楚卿云叹了口气,许兄,你修的护手。 许照往椅子上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些难过的神情又很快藏了起来,他说道:我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她了。你也是有修为的人,还是她的师弟,便帮我转交给她吧。钰钟去南海追查一个自称‘泥中仙’的人了,往南走或许能遇见。 楚卿云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短短的时间了叹了多少气了,好。 许照估算着六子还有多久跑过来,又看了看楚卿云,忽然笑了一下,钰钟说你们师父像个看起来年轻的老头,看来你得你师父真传。 楚卿云好气又好笑,又不赶时间了 若是你愿意把你那块玉牌让给我,让我再留一会也行。 那不可能。 其实我不姓许,我名徐照。许照说道,你若是见到她,帮我跟她说徐擎明不在陈家村了。 楚卿云知道他还是想在最后把真名告诉自己,他本连这个也不必和他说的。 徐照拱了拱手,扭头伸手招呼阿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六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徐照的院门前的时候,正看到徐照转身离开,他在向这里跑来的时候就看见徐照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了,再也没有转身。 他心里又紧张又难受,他冲进院子,只见楚卿云捧着一双护手望着他。 他,他人呢六子大口喘着气问道,在院子里到处找着。 他已经离开了。楚卿云说道。 离开...离开了。六子有些怔怔的,他是不是看到村子里的人了 楚卿云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了也好...我、我其实是想来叫他快点走的。六子有些颓然地摔坐在那把椅子上。 楚卿云微微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才道,那村里的人并不是你叫来的 ......我,确实是我告诉村长的...六子脸上也有些挂不住,显得有些尴尬和羞耻,但,但我后悔了,我看到他们拿着的那些东西,小照会被打死的...我不是想他死,真的... 六子抱着脑袋道,他一定是以为我是想...我真的不是,我真的没有... 徐照说的是对的,六子猜的也是对的。 楚卿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有阳光时的风有些冷了,楚卿云望着马上到这院门前的村人,拢了拢外袍。 他不会被那怪物弄伤吧六子抬头问楚卿云,楚卿云看得出来他其实依然是别扭的,他自认自己是小照的朋友,却只能向一个小照才认识不过一两天的人确认其中的内情。 楚卿云摇摇头,笑了一下,不会的。起码我没看出来他会伤害人。 六子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捏起了拳头,他其实看不起我吧。在他眼里我根本配不上应姐姐,也不配和他做朋友,是不是 楚卿云没法接话,他不得不承认其实六子是有些敏锐的。就他个人而言,他也觉得从徐照的话里确实能听出他对这个孩子没有什么想法,比起这个叫六子的少年对着他时会有的这些丰沛的情绪,徐照要漠然很多。 你知道他会去哪里吗六子问。 不知道,他没有说。楚卿云轻声说道,他可能确实是误会你了,他不知道你其实是关心他的,你跑来也是想提醒他离开。往后如果能见到他,总有机会能解释的。 六子捏着拳,低着头,还是摇了摇头,不用了,他都看不起我,又怎么会在乎我说的话...... 楚卿云想安慰他,但又觉得他说的很可能确实是对的,又只能叹气。 人已经离开了,村里的大伙...楚卿云正思考着该如何开口,却见六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我去说吧。 我陪你去吧,也好解释一些。楚卿云说道。 不...还是我自己去说吧。你毕竟是外人。他虽这么说着,楚卿云却看到他捏紧衣角的手有些颤抖。 六子很犟,还是执意自己去了。 楚卿云看到他一人站在一大群拿着锄头斧子的村民前,显得格外瘦小。 楚卿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只见许多人神情激动、表情愤怒地吼着六子,其中一个汉子从后面的人群里钻出来,也许是六子的家长,那人捏着六子的耳朵就扯到一边去,六子仍挣扎想要回头,一只手便狠狠地按了一下他的脑袋,整个人便被像拎小鸡似的拎着后脖颈的领子提溜走了。 仍有一部分的人直接走到了院子里,他们略带诧异和怀疑地打量着楚卿云,把院子和屋里翻了个遍,确实没有人,便把楚卿云层层围了起来,毫不客气地厉声询问着徐照和怪物的下落。 楚卿云坦诚道:六子说的是真的,请不要为难他。许照他们已经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他们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这并不大的小院子里霎时间像水落入油锅一样喧闹起来。 有些人不信有怪物这一说,并且现在徐照和阿默一走,更是无法眼见为实,便只以为是楚卿云和六子联起手来耍弄村里的众人。而有些人觉得若是一切属实,那楚卿云把他们放跑更是令人匪夷所思,犯下这样伤天害理之事的家伙和一个会动的尸体跑了,谁知道哪日会不会回来危害乡里。众人围着楚卿云审问般一句接一句,唾沫星子都要飞到他的脸上,根本不让他走,楚卿云都开始觉得有些头疼了。 诸位请先冷静一下,他人已经走了,我也没法凭空再把他变回来。再者说,此人虽然行事非同寻常,但平时应该也没有欺压乡里、偷蒙拐骗,还是说各位与他有什么纠葛恩怨,非要把他捉回来处死不可楚卿云被人包围着,感到呼吸都不畅快,只好踮脚向后一跳,跃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空气才仿佛没那么浑浊。 众人看他身手不一般,互相看了看,也稍显平静了一些,没再那么咄咄逼人。 也不是说要把他处死,哪能动私刑呢是吧...只是他做出这种事,不问清楚他的目的和手法,我们晚上也没法安心入睡啊。 他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没有想要凭借这个害人,他也向我保证过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楚卿云这样说着,都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说服力,挠了挠头,不如这样,我今晚替众位守夜,如果他回来作恶,我必然不会放任他。如果大家信不过我,也可自己组织人守夜。 底下又炸了开了锅一般讨论起来。他们纵使有诸多不满,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于是在好长一番讨论过后,他们村里打算组织一支轮流守夜的队伍,楚卿云也加入到这个守夜的行列中,只是他时间有限,明日白天就要启程,只能守这一夜,与村里人说过之后,又是收获一轮充满质疑和不满的眼神。 这一晚守夜,楚卿云站在村里最高的房檐上眺望远处,他本想联系穆青峰,但一想到师父的玉和阿默的联系,以及这一天内发生的事情,一时间又有千头万绪,不知道怎么说出口。穆青峰修为本领深不可测,本就轮不到他来担心,但楚卿云要是和穆青峰谈论此时,势必又要提及他左手手臂中的剑。他们修习武艺之人本就忌讳和他人过多谈论自己的武器和修习的章法一类的事,即便是同门或是师徒,不过问太多依然是一种共识和默契。 他既怕师父不告诉他,又怕师父真的告诉他。 就在他一边观察着周围村子外围的情况一边纠结踱步之时,却听见脚底下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似乎在叫他,低头一看,正是六子。 六子显然是被家里揍了一顿,走路都不大利索的样子。 楚卿云左右一看,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迹象,各处都安静平和,还有一队膀大腰圆的汉子举着火把在村中各处巡逻,他便跳了下来,走到六子身边,你还好吧,这是挨打了 六子左右望望,躲到房檐下的阴影里道,挨揍罢了,家常便饭。我是偷跑出来的,别让人看见我。 楚卿云便换了个位置站着,六子便更难被看见了。 六子说道:我不想在村里呆了,你知道应姐姐去哪了吗 楚卿云有些惊讶于六子竟还没有放弃去找应钰钟这事,便说道,我不知道她具体的去处,但听说她可能去往南海那边了。 南海...那是哪里远吗六子抬头看着他,海是怎样的,很大很大的河吗 楚卿云才意识到,这个孩子可能从没有出过村子,也没有见过海。 南海离这里很远。海是...一望无际的水...应该像是很大很大的湖泊吧。其实我也没有真的亲眼见过。 原来你也没见过。六子笑了一下,两人的距离似乎拉近了很多,那你能带我去吗 楚卿云摇头,我还有别的任务,没法带你一起。 六子也没有气馁,仿佛意料之中,小照说以我的本事根本跟不上应姐姐,我虽然不大高兴,但他其实也没说错。你知道哪里可以学本事吗,比如拳脚功夫啊之类的,等我变得厉害了,说不定就可以像应姐姐一样周游各处了。 应师姐其实是有事要查,所以才在各处探访,并不是游山玩水,个中有许多我们都想不到的辛苦难处。楚卿云说道。 那我变得厉害了,不就可以帮上她的忙了六子的双眼在黑暗中却显得很是明亮,你叫她师姐,所以你们是在一处学的功夫吗我也能去吗 是的,我们师从太清山掌门穆青峰。你知道太清山吗 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太清山似乎也是收凡俗弟子的,但我不太记得多少年收一次徒。还有其他门派也会收徒,只要你有修行的意志再加上一些根骨便可以入门,虽然不一定真的能真的得道升仙,但强身健体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把其中的一些常识和修习办法说给六子听,六子很仔细地听着,好像想把楚卿云的话都刻在脑子里,这让楚卿云说话前都反复斟酌一番再开口,免得说错了什么误了人家。而他也发现,六子可能确实不是如徐照以为的那样,只是因为单纯地喜欢应钰钟才来找他问的这些,六子可能是把她当做一个榜样,一个新鲜的可能性,一个无拘无束的飒爽意象,他想成为应钰钟那样的人。 六子似乎已经忘记了他和楚卿云之间的那些不愉快和别扭,左右问了好久,才在打更声中顺着小路偷摸跑向家里。 楚卿云不知道这究竟是一个孩子的突发奇想,还是他真正考虑并决定了的未来旅途。 他感觉自己被牵扯进了一张巨大的网里,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扯动这些丝线,改变丝线末端这些人的人生轨迹。 他左想右想,总也没有个明晰的结果,而这晚又快要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他又要启程。 楚卿云把那双护手好好地收起来。 他想着六子跑开的背影,回忆当年被送上太清山的那个清晨,是否也是那样充满好奇和激动的样子,却发现自己不太记得了。 风中蛛丝 一个夜晚平安无事地过去了,如今是来到陈家村的第三日。 楚卿云和村人中那几个掌事的一一打过招呼,他们看起来像是稍稍放心了一些。再鉴于许照此前也并非一个恶迹斑斑的形象,除了六子也没有人真的看到阿默的样子,有不少人都觉得他们轮流守夜有些小题大做了。大约假以时日,可能他们就会把这事忘掉,或是当做一个鬼故事说来骗小孩吧。 阿芜在中午时分也提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她不知上哪去呆了两日,看上去过得很是滋润的样子,看着有些疲惫的楚卿云笑得很是洋洋得意,还给他炫耀别人送她的点心水果。楚卿云一看,那些点心好一些是一般人平时用来祭祖祭神时用的贡品的样式,就知道她大约是被什么人家当做路过的小神仙给好吃好喝供起来了。 两人回到玄武背上,远离了热热闹闹的人群,玄武又继续在云层中向着西海前进。 阿芜把肚子吃得滚圆,看楚卿云手上拿着一个小东西默默不语,似乎情绪不太高的样子,也不好意思自己吃独食,拿上几样好吃的过去塞给楚卿云,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卿云也没有推辞,挑了一块卖相最好的一边吃着一边给她讲了这几日发生的事。 这个像风车一样的东西便是我走前六子送我的。楚卿云说道,他说这是他父母过世时,许...徐照为了逗他开心亲手做了送他的,他很喜欢。 那他怎么把这东西送你了阿芜问道,是因为他打算和徐照一刀两断,东西也不要了吗 楚卿云哭笑不得,不是。我听他有意要去外面学习本领,便给了他一些钱和东西,给他大概讲了讲村外的情况,虽然难免还是会有各种麻烦,但能帮他少走点弯路总是好的。他说不想白受我的恩惠,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便把这个风车送我了。这大约是他有的最好的玩具吧。 阿芜低头看了看这个在风里呼呼转着的小风车,是用薄薄的铜片组成,小巧精致,随着转动会发出轻微的响声,如果只是个给孩子的玩具,那确实也算得上难得的精品了。 原来还是个好孩子。就是做事不太过脑子,冲动了。阿芜点点头评论道。楚卿云嘴巴微张,有点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只说,毕竟还小。 阿芜又拿过那个风车看了看,眨着眼说:这风车也太精细了...总觉得不单单是个玩具啊。你看这里和这里,如果只是个风车,需要这两个东西吗 楚卿云拿着着风车之后更多时间是在沉思,这样一说他才仔细观察起来,越看越觉得阿芜说的有点道理。他上下左右打量了一圈,找到了两个极小的搭扣,他用指甲将其挑开,风车的扇片便如同甲虫的翅膀一样弹开,扇片伸展得更加薄和纤长,像蜻蜓的翅膀。 这是为了...好看吗阿芜问。 玄武此时正载着他们穿过一大片云雾,旋转的扇片扯出四条细长如蛛丝般的丝线,在其后缓缓地以螺旋状交织延伸着,直到云雾完全散去。 那确实挺好看的。阿芜自问自答道,六子有说这东西怎么用吗总不可能是做饭的时候对着柴火的烟这么玩吧 他说徐照让他把一根头发缠在上面,晚上放在能吹到风的窗口,就能梦到过世的亲人。楚卿云答道,六子虽然好像真的梦到他父母了,梦到他们说要照顾好自己云云。但似乎也不是每次都起作用,于是只当是徐照哄他。 阿芜道,那我们还要等到晚上啊 楚卿云想了想道,或许不用。那徐照对修仙宗门是有了解的,和应师姐也相熟,对使用灵力大约并不陌生。如果是我,我会设计成注入灵力也有差不多的效果。 他看了看阿芜,问道:你要缠一根头发试试吗 阿芜歪着脑袋想了想,我不知道我爹妈是谁,没见过。过世的亲人...葛添算吗但我现在还不是很想看见他。 楚卿云立刻道歉道,抱歉... 阿芜摆了摆手,你呢 我爹娘过世也好久了,近的只有我哥哥。但我现在也还不想看见他。 这和过世早晚有关系吗 谁知道呢。 两人面面相觑一阵,阿芜有些泄气,那不就是试不了嘛。 阿芜嘟嘟囔囔一会,忽然拔下一根头发递过去道,葛添而已,他出来了我就狠狠骂他! 楚卿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把她的那根头发缠上去,心里想着一会她别大哭就好。 灵力注入进去,扇片转动着划出细细的透明的丝线,和云雾不同,这丝线更像蛛丝,更长而延展,楚卿云便知道这方法是行得通的,但两人守着等了一会,别说葛添了,连只鸟都没有出现。 他骗人!阿芜气得跺脚,这徐照真真是坏东西! 楚卿云挠了挠脸,可能是葛道长没有什么遗憾了,你们也好好告别过了,所以他放心了,转世投胎去了也说不定。 楚卿云看着旁边哼哼唧唧的阿芜,也拔下自己一根头发捏在手上,笑着心想也许这只是徐照安慰小孩的一个善意的谎言罢了,我也试试,不行就大概真是没用吧。 他抱着也就随便试试的心态,把阿芜的发丝取下来,把自己的头发缠上去。 灵力交织的丝线在风中旋转,起初也如刚才一般向后延展开来,并无什么变化,楚卿云心想,难道楚歆鹤也没有什么可留念的于是也投胎去了吗,那他还真是洒脱... 正胡乱想着,那丝线忽然变了方向,四股细线拧成一条长绳向遥远的北方某处伸过去,就这么一直伸展了许久,那柔软的丝线忽然就被绷得笔直,仿佛尽头处勾住了什么一样。 两人有些目瞪口呆地对视一眼。 阿芜大声道,快提啊,快提! 又不是钓鱼!楚卿云脑子里乱糟糟的。 楚卿云不知道一会究竟要面对什么,他知道自己还没准备好,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楚歆鹤而已,他出来我就狠狠骂他! 楚卿云紧握住风车的手柄,但其实要用的不是力气,他将灵力仔细地继续输入其中,以免那丝线断掉,又谨慎地驱使其往回收。两人都屏气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随着丝线一点点缩短,丝线的尽头确实是缠绕着什么东西,缓缓地被牵拉着穿过云层,来到他们面前。 这是一团模糊不清的雾气,中心有一个又小又圆的什么东西,像一团蒲公英。 楚卿云有些困惑地皱着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取下那个珠子一样的东西,打量了一下,是一颗珍珠,他百思不得其解,这...这是 难道我哥变成珠了 阿芜凑近看了看,是一种固定游魂的方法,这样离体的魂魄既不会去投胎转世,嗯...准确地说,就算想也做不到。 这是为了什么拘着游魂有什么作用吗楚卿云问道。 有一些执念和怨念特别强的死魂如果能固定下来,或许能成为施法诅咒的材料。阿芜眨巴着眼,但这个明显不是做不了材料,我感觉不到任何残留的意志。用眼睛看就知道很‘松散’,你看,这些雾气基本就是魂魄濒临散尽的前兆了,显然很长时间被荒废,无人打理了。 魂魄散尽会怎样 就...散尽,什么都不剩,就像烟被风吹散。无法投胎转世。阿芜看了一眼楚卿云,但这个过程其实很漫长,而且魂魄离散分解似乎是会产生剧痛的... 楚卿云忙说,那有什么办法能先让魂魄聚拢,起码不要那么痛。 阿芜道:你只要将灵力注入进去,人为将其收拢就好。这个魂魄看起来没有任何执念,也不会跟你对抗,大约很轻易就能做到。 楚卿云虽然还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或者说这究竟是谁,但他连忙伸手开始将魂魄聚拢,重新收进这颗珍珠里。果然如阿芜所说,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阻力,比他想象地要顺利很多,...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阿芜摸了摸鼻子,呃......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个擅长医术的仙人吗,能救人但会消耗后代气运的那个。 楚卿云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嗯...虽然我觉得可能是冒名顶替...你先说。 当时他帮我准备术式是需要几日时间的,我便在他那里等着,他就有做这种固定离魂的活计。阿芜有点心虚,但大声补充道,我可没有帮他做这种事,只是我没看过这种东西,多问了他几句,他就直接告诉我了。 楚卿云露出了一个吃了臭鸡蛋的微妙表情,阿芜眨着眼又后退了几步,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吧...我现在想知道这魂魄是谁,既然是我的头发引来的,应该是和我有关的人...楚卿云捧着这颗珍珠打量着。 阿芜悄悄靠近又看了看,这颗珠子真好看... 大约是南海珠,以前大约每年家里都能分到一斗......楚卿云越说心里就越涌起奇异的不安感,他开始觉得这肯定不是楚歆鹤的魂魄,先不说他的魂魄会不会颜色这么清亮,家里得到的那些赏赐虽然有各种各样,但楚歆鹤不是喜欢珠宝的那种人,他从没见哥哥身上出现过这样显眼名贵的南海珠。 你能对它使用之前使在我身上的那种幻术吗楚卿云斟酌道,这样能分辨出这魂魄的身份吗 你是活人,它是死的,这能一样吗阿芜一脸为难,再说了,你当时看到了什么幻境我也不能完全看见的,我可不知道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但是它的记忆里应该起码有它自己的脸,我可以尝试着抽出来看看...阿芜也皱着眉,也不知道它之前消散了多少,能不能成不好说。 楚卿云只觉得多少应该试试,两人又商量了好一会,阿芜终于站起来,把袖子挽起开始尝试。 整个过程阿芜似乎很吃力,脸上开始出汗,但最终还是有一张面孔逐渐在云雾中浮现出来。 楚卿云从那张脸逐渐开始明晰时表情就渐渐复杂了起来,当一张柔和的脸出现在他眼前,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被绊倒摔在地上。 阿芜擦着汗,一边打量着这张柔和美丽的脸孔,一边困惑地看着楚卿云明显不太对劲的反应。 你怎么了她是谁 楚卿云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阿芜甚至要开始觉得这人是不是和楚卿云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深仇大恨的时候,楚卿云才终于开口:这是我母亲。 母亲 风和日丽,秋高气爽。 中秋佳节将至,父亲的心情也是很好。这不是因为过节的原因,而是因为母亲有喜了,据医官所说,这家中的第三个孩子应该是个女孩儿。这一年哥哥楚歆鹤八岁,我六岁。 父亲这几日都是围着母亲和未出世的小妹妹转,没了父亲的约束我们更是玩得不亦乐乎。 府里除了准备过节的东西,还早早为还要好几月才出世的小妹妹置办起了许多新物件,热闹非凡。从管事的大管家到底下打杂的小伙计们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此事,但只有母亲本人似乎有些神色郁郁,家人的劝慰似乎都不太管用。她平日里也是神色淡然的人,不太见得有很大的情绪起伏,因而她忧愁伤怀的表情就特别明显,和这府中的气氛格格不入。 众人都说是她害喜导致的身体不适,劝慰她不要多想,这肚里的孩子一定是个活泼健康的小家伙。 父亲拿来了各种天材地宝,我们也常去母亲房里陪她说话想要说笑逗乐,但母亲总也不怎么笑,哪怕被逗笑了一会,很快又低落了下去。而母亲的目光总也不会在我和哥哥脸上停留很久,她总是望着窗外的银杏树。那棵银杏树其实离母亲的房有些远,但很大,这种时节里树冠是一整片如云般的灿烂金色,从母亲的窗口看出去,也能看到一小角金黄。 母亲总是坐一边远远地看着窗外,仿佛听不见我们的声音。久了,我便有些打退堂鼓,怕去了反而惹母亲烦心。 但哥哥几乎每日都会去找母亲,有时是给她带东西,有时是陪她说话。可我感觉母亲似乎并不在意哥哥留下的东西,也仿佛没听见他说的话,她只是久久地看着银杏叶落下的样子,然后忽然打断哥哥的话,说:能替我捡一片银杏叶回来吗 被打断话的哥哥也不生气,而是跑出门外给母亲捡来叶子,笑着递给她。 母亲便会用两根手指捻着银杏叶的叶柄转着,看着那薄薄的叶子轻轻说道:谢谢。 我总隐约觉得难受,便缠着哥哥陪我玩,不分昼夜地疯玩,这样两人都累到在庭院中睡着,被奶娘抱回房中,这样我们便不用去母亲房里履行这个要让她开心起来的义务。因为这似乎是个无法完成的任务。 中秋节当日自然是要入宫赴宴的,因着这个原因,再加之母亲和小妹妹的喜事,父亲便率一家人在节前便前往京城外的灵犀山上祈福。 灵犀山上的寺庙皇家的人去得多,闲杂人等很难入内,因为在这样的节日时分也不见得会有很多人。父亲提前说了要大办,因为大约是提前清场过,上山大约只有我们一家人。 虽然大人有很多要忙活的,但对小孩来说无异于放虎归山。 尤其是最近哥哥热衷于某种小游戏,即和我打赌猜测某人遇到某事会如何反应,比如突然跳出去吓唬管家,管家是会被吓到还是抓着人好好说教一通。哥哥和我的胜率大概六四开,我卯着劲想着起码要和他打个平手,所以每次跳出去吓唬人的时候都格外卖力。 我们本又打算赌些什么的时候,来人通报说圣上忽地也来了,父亲责问寺庙里管事的问他圣上来怎么没有提前安排通知,总之又是一番交谈,在我耳里根本留不下什么印象,只记得结果就是我们得在这留得更久些,父亲得去陪圣上说话。 行过礼打过招呼,家眷就该回避了。哥哥拉着我说要去灵犀湖边玩,父亲无暇顾及抽不开身,便嘱咐母亲看着我们一点。 圣上还笑着问父亲要不要让楚歆鹤留下来一起听,我听了便大声道:那不行,哥哥要陪我玩捉迷藏的! 这孩子,没大没小的!怎么跟圣上说话呢父亲佯怒着说了我几句。 圣上便笑着揉了揉我的脑袋说:不打紧,都是自家人。卿云还小,歆鹤也还是个孩子呢,爱玩才是正常的呀。 于是又嘱咐了哥哥几句要好好照顾我之类的话,便挥挥手放我们走了。 我们拉着手快快地跑下一个又长又陡的斜坡,像两颗滚下山坡的种子。 那几个仆役都跟不上,在后头大声地叫着慢点慢点,母亲被人搀扶着慢慢地跟在后头,父亲和圣上的声音早早地就被耳边呼呼的风声刮到云外去了。我们紧攥着的手里都是汗,跑到底下时便一起往回望,看着那些追赶的人放声大笑。 哥哥说:走,我们捉迷藏去,我先来躲,你来找我。 我刚喘匀气,点着头答应,我于是便先在湖心亭闭着眼睛数数,等数完了五十下,母亲正好被侍女瑛霞搀扶着走入亭子。瑛霞是母亲娘家带来的,与我们兄弟俩很是熟络亲近,如同家人一般,她望着我笑,问道:和世子捉迷藏吗 我连连点头,又偷偷看向母亲,怕她生气。却见母亲这阵子以来罕见地眼里也有一丝笑意,并没有不高兴的样子,我顿时松了口气,拉着瑛霞的袖子说:你们可不能偏袒哥哥,不要帮他藏! 不帮不帮,我们方才看见他了,你想知道他在哪吗侍女瑛霞笑意盈盈地问。 不想!我要自己找!我三两步大步准备出去找人,又回头给母亲行了个礼,才抬腿往外跑去。 我在四处跑来跑去,跑得衣服上都沾上了草叶,鞋上都是刺刺的小球。秋天的风凉快得恰到好处,一点点薄汗很快就吹干,我想象着自己抓到哥哥的得意场景穿梭在每一片看起来能藏人的草丛里,可从大步奔跑到气喘吁吁地只能走路,也找不到他的影子,我怎么也不愿就这么认输,又不愿意去问瑛霞作弊。 于是灵机一动,打算爬到一旁的山崖上,从上往下看就说不定能找到人了。我于是又吭哧吭哧地爬山,几个仆役看我要往山上爬,生怕我掉下去,非要跟着一起来,我心想我带着这么好些人目标也太大了,哥哥想不提前发现都难。和他们争论一番,他们才勉强同意散在我几步开外,不贴得太近。 我一个人四肢并用爬上山崖顶往下看,果然底下的景色一览无余,风光极好,凉风一吹甚至都忘了上来原本是要找人的。 我坐在石头边一边休息一边往下看,搜寻着楚歆鹤的身影,看了好一会,果然发现有个小小的身影从湖边的草丛里钻出来,似乎是听不见我的动静,正疑惑的样子,我偷笑起来,也不急着下去,便坐在那看。 只见楚歆鹤转了一圈似乎也累了,又找不到我人,脱了鞋在湖边踩水。 瑛霞过去看了看说了些什么,又离开了,大约是去找更换的衣物之类的。 我看着心痒,顿时也忘了胜负,便也打算下去玩水,于是起身往下走,走了一小段又怕一会下去了又给他跑了,就又跑到一边往下眺望看看他人是否还在原处。 可一看却发现他人已不在湖边,不知怎的已经游到了湖中去,我正纳闷,却发现他动作不对,虽然没有扑腾拍水,但比扑腾拍水还要不对。楚歆鹤的脸还在水面上,似乎正对着离得最近的湖心亭的母亲叫着什么,但我这个距离显然是听不见的。 母亲也起身走到亭子边缘看向哥哥,但却不知为何没有任何动作,就像发呆一样一动不动,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楚歆鹤,直到他口鼻逐渐被水淹没。 我这才猛地站起来,一身冷汗,踉踉跄跄地往山下跑,差点滑倒滚下去,被后面的侍卫一把抓住,我抓着人发出了我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尖叫,让他们快去湖里救人,哥哥掉进水里了。他们也是立刻惊出冷汗嗖地一下如离弦之箭一样消失了。 等我几乎是被人提着回到山下,哥哥已经被人救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吐了水躺在岸边。可不知为何母亲也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地靠在一边,瑛霞急得两头跑。而我根本不敢看母亲的脸,只跑去看哥哥,他似乎刚醒过来,我见他无力地眯着眼往我身后的方向瞥了一眼,我知道那边是母亲,但我害怕得发抖,根本不敢回头。只见楚歆鹤慢慢地目光收回来,他看着我,似乎只是为了安慰我一般虚弱地笑了一下,又昏迷了过去。 这一回着实是好大的动静。哥哥溺水后昏迷了一阵,大约一两日便没有什么大碍了,反倒是我这个根本没碰水的回去之后立刻病倒了,连发了三日烧。等我勉强恢复精神时才知道,母亲小产了。 父亲大怒,楚歆鹤被禁足一个月,罚给往生的妹妹抄经。 这几乎是我印象里楚歆鹤第一次挨罚,以往这个调皮捣蛋挨骂的角色通常是我,哥哥每次都会替我说话,罚什么也都不痛不痒。但这次不同,这次明显是父亲动真格的了。 我又疑惑又害怕,问了管家,管家说是母亲见哥哥落水便舍身去救,没曾想因此动了胎气才小产。我问管家当时他也在现场吗,他摇头,说世子便是这样跟王爷说的,王爷生了很大的气,还用砚台砸了世子,世子额头上还出了好些血。 我急得差点哭出来,要跑到哥哥的房里找他,谁知道被人拦了下来,说父亲吩咐了,不让我见他,罚他一个人思过。 母亲身体也需要静养,我正好可以免得去看她,我也害怕看见她。 在将近月底时我终于找到法子溜进哥哥的房里。已经是大半夜,他光着脚披着头发,衣服也不好好穿,一看就是要着凉的样子,人似乎也瘦了一些。他正在书桌的烛火前抄写,桌上地上铺满了他抄给我们往生妹妹的经文。 他见我来了,便甩下笔,踩着桌子翻过来跑到窗户前接我。 我拽着他的衣服本是又要哭了,他就一脸准备等着要笑话我的样子,我于是立刻抽两下鼻子止住。 我已经不太记得当时他又说了什么,大约又是一些有的没的逗我开心的话,我是半句也没听进去,我打断他,开口道:我看见...母亲她......她根本没有... 楚歆鹤垂下眼睛,露出一个有些落寞的笑,一只手捂住我的嘴,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嘴前比了个嘘。 我看着他的表情,还是大哭了起来,只是埋在他的衣服里,没有哭声传得出去。他难得地这次没有笑我,只是抱着我轻轻地安慰道,没事的,没事的。 我也不敢问别的,只问他身体好了吗,还难受吗。 他也只望着窗外的月亮安慰我说,没事的,没事的。 死讯 楚卿云从梦中醒来,他揉着自己的眉头深深呼吸,晚间的凉风被他吸进肺里,一时间清醒了许多。 在梦里他还是个没有离家的小孩,哥哥还是个大家都称赞的好孩子,他的家还在京城里,世界上那些纷繁杂事都还落不进他的眼里。 他不由得扫视一圈寻找阿芜的身影。只见一只红毛狐狸蜷在太师椅上睡着,刚才的梦显然也不关她事了。 楚卿云将那颗有着母亲魂魄的珍珠拿出来,对着月色看了看,然后便叹了口气,将其放在一边。 他找出王潇然当时给他那些楚歆鹤给师父的回信,在时间较早的那一部分里翻找着提到母亲死讯的那一封。 母亲过世时他才上山一年有余,当时穆青峰来通知他,是一日的课结束后的一个傍晚。夕阳很红,而那一日食堂的菜谱他都还记得,当时他还点了一份竹笋炒肉。 穆青峰在他的小院里等他回来,语气平淡地告诉他:卿云,我方才收到你兄长的信,信中说你母亲因病去世了,问你是否要回去。 楚卿云当时愣了一下,看了看穆青峰,问:师父,我能回去吗 穆青峰点头,于是楚卿云就说:那是该回去一趟。 穆青峰的语气平淡如常,楚卿云的语调也显得很冷静。 其实他当时非常感激来告诉他这事得人是穆青峰,一个被众人评价冷淡到几乎有些冷酷的人。只有十几岁的楚卿云也能感觉出师父对人情世故几乎绝缘,好像别人的喜怒哀乐似乎对他而言不过是窗外的虫鸣。如果不是穆青峰这样平淡地告诉他这个消息,他或许就不得不以一种悲痛欲绝的状态去回应,而他的心情其实并不十分悲痛,也不想因此伪装出悲痛的样子。而穆青峰这人恰巧可能是唯一一个不在乎他应该有怎样的反应的人,他已经找好纸笔给他批条子,并问他:需要人陪你去吗 当时的楚卿云想到若是要麻烦别的师兄师姐陪他,不但耽误别人的时间,他还得面对来自他人那种小心翼翼的善意目光,于是便摇头拒绝了,说自己能一个人回去。 穆青峰看了他一眼,除了让他注意安全之外也没说别的。不得不说让当时的楚卿云松了一口气。 可如今的楚卿云回想起来,又不得不生出一些额外的想法。 如果他当时开口,师父会亲自陪他回去吗还是说当时那个问题,其实是问需不需要我陪你去的意思呢 楚卿云被自己的发散思维弄笑了,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还是集中于眼前的事吧。 他翻了好一会,翻到了那封写着母亲死讯的信。 他摸了摸信纸,凑过去闻了闻,发现所有的信纸上面都用了一种太清山的药水,可以将写过字的纸上的墨迹完好地保存成百上千年,通常会用来保存藏书阁里的书籍。但显然这药水并不是信写就之时就有的,而是近期才新用上的,因此信纸还是早就有些泛黄,而上面还有一股新上的淡淡的药水辛香味。 楚卿云的手指摩挲着信纸,很想从胸前掏出那个玉质的竹子和师父说话,但此时夜已深了,况且手头还有别的事,他按捺住自己的心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信上。 那封信里的遣词用句也很简短,写着母亲于今日病逝,请告知卿云此事,询问他是否回来参加丧礼。 楚卿云又拆开了前面的信翻看,信里很少有提到母亲的事,除了半年前稍有提过一句母亲身体状况不佳,以及前一封信提到母亲精神不济,久病难愈,恐时日无多。此事无需告知卿云,使他徒增烦恼。 楚卿云有些困惑,既不想让我知道,那写这句又有什么用呢穆青峰和楚歆鹤的关系也不至于到所有家事都要互通有无的状态吧...楚卿云心里微妙地有些不快,把下一张信纸抽出来看,才又噗嗤笑出来,只是笑着笑着又觉有些苦涩。 只见楚歆鹤在下一张信纸上接着上一句写着,若是卿云山上生活无聊烦腻,请看在母亲病重的份上放他下山透气散心。 楚卿云将信重新整理收好,回想起来,自从楚歆鹤那年落水事件之后,他似乎便不再那么积极地去找母亲说话了,但平日看起来仍恭敬有礼,只是好像对待母亲的态度在楚卿云眼里似乎也和对待旁的皇叔皇嫂、对待家里的管家侍婢等人也没有太多区别了。 楚卿云一直不敢再那这件事问他,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去问。 难道要问哥哥对于母亲希望他死这件事怎么看吗,他问不出口。 母亲过世后,楚卿云回了趟家,参加了丧礼,只是他理论上已经不再是皇家的人,也便不用守孝。 他回来看时,父亲俨然苍老了许多,越发不爱说话。哥哥已然比他高了一个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在父亲的默许下,几乎有一半都是还未成年的楚歆鹤在操持,虽说家里大小管事的并不少,但许多需要主人家出现的场合出现的已经是楚歆鹤那张还有些稚气的脸了。 他还记得,楚歆鹤一直没有哭,即便在这种血亲去世的场合里,他也没有掉一滴眼泪,但他会在外人在场是表示出适度的悲伤,好像因此而哭不出来的那种程度的悲伤,因此也没人对他任何指指点点。但楚卿云能看出来,哥哥确实并不感到难过,他的态度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好像整场丧礼和过去父亲让他上手处理的那些事务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简单。 楚卿云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这颗承载这母亲灵魂的珍珠,既然母亲死后并没有什么怨念或仇恨,那将魂魄固定,做成这样的东西就不会有什么实际用途。那么或许就是出于某种情感才会有如此行为。 是爱吗 楚卿云脑海里浮现出父亲当年那张有些憔悴的脸,他相信父亲确实是爱着母亲的。 但楚修平此人和各种术法几乎是没有任何关系,当年将楚卿云送上太清山也是楚歆鹤的主意,据说还为此游说了父亲许久才最终成行。他本人也高傲的很,不像是愿意接触这种歪门邪道的性格。 是恨吗 楚卿云不知道一向人淡如菊的母亲会和谁有仇怨。非要说的话,楚卿云便不得不怀疑哥哥楚歆鹤了。但他其实并不知道自那之后哥哥对母亲究竟是怎样的想法。 如果楚歆鹤心中对她有恨,会用这种方式将母亲留下吗,可这又能怎么样呢楚卿云虽然觉得哥哥不是做不出这种事,他的人脉网中有多少能帮他做到这样的奇人也不为过,但思来想去又觉得哪里不对,总找不到一个合理的缘由。 但思来想去,也唯有哥哥的嫌疑最大,即便他依然觉得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也实在找不到另一个他认识范围内更有可能的人了。 楚卿云皱着眉头,撑着下巴叹气。 如今他最紧要的,是如何将母亲从这种状态中解放出来。其次,便是弄清楚做这件事的人是谁,有何目的。 阿芜对这种术法有所了解,明日等她醒了或许还能再问问。除此之外,或许要问问师父有什么见解,或者有什么他还不知道的情报。 楚卿云闻着信纸上那种新鲜的辛香味,将胸前的小竹子取出来。对着月光看,那一小块玉石散发着透亮的温润光芒。 ...好想你。 等等。 楚卿云忽然一个激灵,他一时记不清刚才那句是否是真的说出口了还是只是在脑子里闪过。 阿芜又睡着,没人能给他答案。他一时慌张起来,好在大约是夜深了的缘故,对面并没有立刻传来什么声音,楚卿云焦虑地站起来走来走去,为了粉饰太平,他连忙说了一堆又有些太正式又有些太冗杂的问候的话,然后将现在的情况仔仔细细地又说了一通,询问师父是否知道这种术法,是否知道谁会使用这种术法,又是否知道解开这术法的方法等等等等...生怕自己不够啰嗦句子不够长,让听的人又想起他最开始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来。 等他终于冷静下来,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楚卿云被自己折腾得都累了,找了个草垛往上一躺,手里握着母亲的那颗珍珠。 ...母亲,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只有云上的夜风回答他,可惜他听不懂。 母亲,我已经比你年纪还大啦。楚卿云将珍珠收好,不再言语,闭上了眼睛。 玄武 阿芜叼着一根不知哪找来的草,一副小流氓的样子盘着腿坐着道:这不是都怪你师父,他如果不说什么有个擅长医术的仙人什么的,我也不会找到那个假仙人嘛! 楚卿云道,你这强词夺理。 阿芜把嘴里的草呸的一声吐掉,脸上实打实的有些生气,哪里强词夺理了如果他本就不打算把那什么信物借我,那何必提有这号人 楚卿云哽了一下,他其实也觉得阿芜说的有道理,他...他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性...谁知道你会被一个假的骗了... 哼。说不定就是真的呢谁也没真的见过仙人吧。阿芜啧了一声,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要治病 楚卿云弱弱地说道,我没病... 迎着阿芜不悦的眼神,楚卿云硬着头皮道,我想搞清楚我母亲的事,让她快点从这种状态中解脱出来。你曾在那个所谓仙人那见到了这种术法,你之前可有在别处听闻有人会这种方法他可有说着如何解开 阿芜想了想,我并不认识多少修仙的...更别说仙人了。我连识字都是葛和生教的,翠城的人都是普通百姓,我上哪听说这些东西呀。至于解法,那人也没跟我说过,我当时有求于他...问太多了人家会生气的吧。 楚卿云有些惊讶,你的幻术这么厉害,我还以为你是有高人教授。 那可没有,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厉不厉害阿芜眯着眼笑,伸出一根手指挑了挑楚卿云的下巴。 厉害厉害...楚卿云表情微妙,你从刚才开始就在干嘛呢... 啊阿芜低头掏出一本东西边翻边说道:我看话本上的人便是这样做的,我学得不像吗 是挺像,像个登徒子。楚卿云眯了眯眼,葛道长都让你少看点。 你管我呢。他有本事自己出来拦我。阿芜头也不抬,你不是说还问了你师父,他怎么说 楚卿云移开了视线,他也没有听说过这种术法,想来应该是非常罕有的手法了。如果有机会再找到这个假仙人,说不定就能知道更多了。 话是这么说,你现在也没法离开太远去别的地方。阿芜道,与其东想西想无法行动,不如等你任务结束了再来想好了。 楚卿云看了看阿芜,她倒是活得简单通透,于是深深呼吸并伸了个懒腰,你说得有道理。你就这样一直陪我去西海吗之后有何打算 你又开始了。阿芜笑了一下,现在还不知道。等时机到了,我就会知道我要做什么的。我就姑且陪你一程。 那还真是多谢了。楚卿云也笑,你新买的那些话本都看完了吗 怎么你也要看吗 不是的,我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看你是愿意留在这看书还是出去活动活动筋骨。 楚卿云望向天边,今日天气晴好,清风拂面,如果还埋头想着那些事情,恐怕自己便也忽略了这宜人的好天气吧。 阿芜立刻放下手头的东西,那当然是去玩。可这上面不是只有翠城的渣渣了,还能有哪里玩 随我来。楚卿云轻快地挥了挥手,久违地又有了外出踏春游玩的感觉,一时神清气爽,步子都迈得大了起来。阿芜立马把模仿书中小流氓的另类娱乐抛之脑后,小跑了两步跟了上去。 两人从玄武的头部往外侧走,绕过翠城已经是断壁残垣的城墙。没有建筑的地方逐渐绿意葱茏,楚卿云询问阿芜这里何处是最高点,两人一番寻找比划,找到了一处望楼的废墟,他们轻巧地跃上那废墟顶上,虽然已没有耸立时那么高了,但依然可以清晰地看到底下的一草一木。 果然是有不寻常的地方。楚卿云眼里闪着雀跃的光,你看那边草地上,是不是有一道颜色更深的绿。 阿芜使劲瞧了瞧,确实在野草中有一种颜色更深的草,很矮很低,只有高高的野草被风吹低的时候才能从缝隙中窥见这条草带,而这种草沿着某种特定的方向生长延伸着,不像是野草随意东一块西一块地长。 这是什么阿芜问道,我过去怎么没见过 她又举目四望,这种深色的草带在别处也有,且互相连接起来,像一条条不起眼的河流。仔细一看,在翠城那些没有铺上石板的泥路上也出现了这种细细的深色草带,不仔细看确实以为就是杂草。 我之前在这上面到处走发现的。如果你之前没见过,说不定是最近才有的。可能是玄武醒来之后才多出来的东西。楚卿云说道,你想不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 阿芜惊讶道,你已经知道是什么了 楚卿云摇摇头,就是不知道才有趣,反正在这除了你那些话本之外也没有别的好打发时间的了。你不好奇吗这玄武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睡了这么久又醒过来,它要去哪里、做什么 阿芜摸了摸下巴,你倒是提醒我了,之前光顾着让它睡,现在它醒了,那说明至少是个生物吧,说不定能说上话呢! 你能和动物说话吗楚卿云惊了。 不是全都能,有一些可能太笨了,说不上话。阿芜回答道,有一些大概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可能是你没听懂那些动物在说什么。 你是说我笨阿芜怒目而视。 不敢不敢。您试试看看能不能和玄武说上话。 阿芜从高处跳下,迎着风穿过高高的野草,走到一条蜿蜒的深色草带上,双手贴着地面,轻轻开口:你好,你好,大大的乌龟,你睡醒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楚卿云挠了挠脸,来到阿芜身边,刚想说你叫人乌龟是不是不太礼貌,就听见一阵轰鸣。 那像是在空旷的山洞中传来的一样,在玄武之上回响着。风吹过吹倒一大片比人高的杂草,草叶互相拍打出脆声,风带走草叶和泥土的味道经过他们,高高吹起他们的头发和衣摆。他们抬起头看见成群的鸟被惊起,哗啦啦飞到空中,从他们的头顶掠过,向着远处飞去。 两人都带着吃惊的神色对视一眼,又同时大笑起来。 阿芜开心得在草丛里撒丫子乱跑,乌龟说话了——乌龟说话了—— 楚卿云也很是惊喜,伸手轻轻摸摸地上的草带,兴致勃勃地问:你听懂它说什么了吗 没有!但是它肯定听见我说话了!阿芜提着裙子又跑回来,大声道:你能再嗡一声吗要很大声地嗡一声。 没过多久,玄武之上又传来比刚才还要巨大的轰鸣声,两人都兴奋地跳了起来。 楚卿云高兴道,真的能听见啊!那是不是能对话了,太帅了...!我还没见过能听懂人话的巨兽呢! 你还遇过别的这么大的巨兽 对啊,几十年前的事了,但那时的巨兽只知道破坏,和玄武根本不一样。楚卿云眼里闪着好奇的光,说不定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也许只是玄武长得太大了呢 阿芜笑着说,那也太大了吧!它也只是睡觉而已,只是睡着的时候上有人建了房子,不能算我们大乌龟的错,你说对吧! 空气中又传来一阵小的轰鸣,引得阿芜又夸张地笑了起来,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新玩具一样。 两人都兴奋不已,沿着草带一路奔跑着,直到跑到玄武的边缘,发现这草带竟向下延伸,到了他们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对呀,我们一直都在它的背上,还没去过它肚皮下呢。阿芜一边挽起袖子一边说,我们到下面去看看吧! 楚卿云心里痒痒的,也是连连点头,左右观察着,该怎么下去才好呢 你看这个。阿芜指着边上一道倾斜的坡,大约有些像中间劈开的竹子一样的形状,深绿色的草长满了这斜坡一路弯曲延伸向下。 楚卿云伸手摸了摸,他刚才就发现了这草非常柔软,连片起来甚至有些像丝绸的手感,这上边没有阶梯,怕是会一路滑下去。 滑下去就滑下去,那不比走下去快得多了!阿芜当即变回那只红毛狐狸,三两下就跳到那斜坡上,一边发出怪叫一边笑着滑下去了。 等等——楚卿云本还担心下面是否会有什么危险,但一看人已经率先下去了,心里念着我是担心人的安全才追上去的,也忍不住赶紧跟上。他满怀期待地踩到斜坡上。果然这草滑的很,楚卿云连忙压低身子,整个人便顺着这斜坡七拐八拐,一路快速向玄武的肚皮下滑去。 一路上他穿过层层叠叠的藤蔓,穿过有些湿冷的白色云雾,经过开满白色小花的岩壁,到处都是让他感到新奇的地方。原来翠城下面竟然又是一个别的世界,不知道翠城的人们知道了又会是什么心情呢 他难得地暂且抛开了那些让他感到烦恼困惑的东西,放任自己斜斜地躺在斜坡上一路滑下去,睁大着双眼贪婪地看着周遭不断闪过的新奇风景,任由草叶插了满头。 女鬼 楚卿云翻了在地上翻了好几个跟斗才停下来。 他举目四望,自己好像是身处一个巨大的溶洞中,头顶是一处高高的拱顶。此处也许是多年不见阳光,且此时也是处于背光处,稍微有些阴冷潮湿。那种深绿色的绒草一道一道地长在地面和洞穴的石壁上,看来这种草并不受阳光和水分的制约,而是可以四处生长。 一只红毛的狐狸身上沾满了草叶子,正沿着这个溶洞的壁到处摸索着。 楚卿云走到阿芜身边,也伸手摸了摸石壁,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阿芜便回答说:我在想此处会不会有什么暗门或是通道。这个洞穴是很大,可原没有它背上那么宽广,说不定这里有什么隐藏的房间,藏着一大笔宝藏。 楚卿云乐了,想不到你对这些感兴趣。 金银珠宝谁不喜欢呢阿芜扬了扬尾巴,金光闪闪的多好看呀,而且还能换好多钱,有了钱可以做好多事呢。 楚卿云笑了,你说得对,那要是找到了宝藏,我们要怎么分 一半一半吧。我很公平的。大约是想看高处,阿芜变回了人身,踮着脚叉着腰到处张望着。 那就一言为定。楚卿云虽对钱财没有什么太多兴趣,但寻宝一事听起来却很有趣。 两人沿着两个相反的方向在洞里一番搜索,果然在石壁上发现了几处更小的洞穴或者通道,这些小的通道不知道向何处延伸,但那种深绿色的草带也顺着这些通道向里生长。他们首先挑选了一出看起来最宽敞的通道往里走了几步,却很快发现里面又有许多分岔,而通道中上下左右都是石壁,脚下的草带更是没有任何变化,两人皆是有些面面相觑。 怎么办总觉得会迷路...阿芜犹豫地说道,若是我们找到的这几处通道都是像眼前这处一样有这么多岔道,那里面肯定很大,一时半刻可能探不完。 楚卿云点头,不如先撤到外面,我们做点能标记的东西再进来。 于是两人又撤回到最开始的巨大溶洞中,用这里随处可见的藤蔓拧成长绳,打算将一段压在溶洞中,他们手持着另一端再往里走。 阿芜在一边学着楚卿云的动作,用几根不同的藤蔓编在一起然后打结,她手中一边有些生疏地做着,一边问:这也是你们太清山教的吗 这倒不是课堂上教的,只是有一回和其他外门师兄一道出任务时我向他们学来的。楚卿云编得飞快,很快又编好一条长绳,虽然平时主要是跟在师父身边学习,师父那人又比较寡言少语,连家里人也会觉得我在山上是否会觉得无趣,但实际上他并不是那种冷酷无情的人,他也会关心人,虽然有时挺难懂的......其他的师兄师姐们虽然平日不在一起学剑,但和他们在一起出任务也很有趣,还能学到很多新的东西。 教我编这绳子的师兄在四岁时便能编出这样的长绳拿去集市卖了。楚卿云笑着说,大家都是很厉害的人。 阿芜抿了抿嘴,看了看自己手里有些歪歪扭扭的绳子,又看了看楚卿云手里的,想了想,把绳子递给他,你看我这个,能用吗 楚卿云伸手拉了拉有些毛躁的绳子,还挺结实的,能用,放心。 阿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绳子,放在一边,又开始编一条新的。 两人就这样薅了几乎小半个山洞的藤蔓,做了许多长绳,又找来在溶洞中固定长绳的石头,准备了好一会,终于准备好重新出发了。 即便是有了绳子,两人在探索时也还是要花很多时间和功夫。这些通道内的岔路错综复杂,看起来又没有任何区别,他们第一次到达一个小房间时离他们进入通道已经过去了整一个时辰。与其说是小房间,不如说是比通道更大一些的另一个小洞穴,四周仍是石壁,只是空间更大些,尽头也没有新的道路。 阿芜本累得坐在了地上,转眼却见到这洞穴的角落里躺着什么东西正反着微微的光芒。她三两下又爬起来,跑去捡起来,快看我找到了什么 楚卿云走过去瞧,那是一只造型独特的镯子,看颜色大约是银质的,上面嵌了几颗小的翡翠石。 这是...宝藏吗楚卿云虽对工艺不太了解,这上面的雕花和纹样也从没见过,但看它用的料子便知道这应当不是特别名贵的首饰。 阿芜用袖子擦了擦这镯子,还挺好看的。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呢,我以为起码得有一个小山坡的财宝,再不济也有一整个首饰盒吧。 嗯......难道是什么人掉在这里的楚卿云猜测道,也许在我们之前也有人来过 在我们之前的话...那时这些山洞可是在地下呀,又没有那些深色的草,是怎么找到这里的...阿芜不解道,难不成是误打误撞,不小心摔了滚下来的然后看到这些洞就在里面爬来爬去,弄掉了。 我们一路上过来也有在岩壁上留下记号,身上还带着绳子。如果真有人误打误撞进来,什么痕迹也不留地到了这里...那也太厉害了吧... 阿芜想了想,打了个寒战,那可能...就不是厉害了。说不定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了。你说...我们会不会在哪个洞里找到什么尸骨啊...然后怨念颇深,化为恶鬼,抓走下一个迷路在这里的人... 你话本看多了吧...楚卿云也咽了口口水,又觉得阿芜说的话也不无道理,毕竟玄武离开地面升到天上还是最近的事,在抬升之前这一块完全就是在地下,加上这里地形错综复杂,真的困住了人也是合理的。他想了想,将那个精致的玩具风车拿出来,如果阿芜的猜想是真的,那这个小东西说不定又能找到些什么。徐照本人都不一定知道他送给小孩哄人开心的东西竟到处都能派上用场。 阿芜见他把风车拿出来,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也神情紧张地将那地上捡来的手镯递过去,没有头发,试试这个行不行,毕竟大约也算是贴身的东西。 楚卿云接过来,将手镯和风车都握在同一只手上,注入灵力开始尝试。 那如丝线般的痕迹再次出现了,在风车后旋转了一会,几根丝线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胡乱伸展扭动着,看着颇有些诡异。其中一根丝线在这洞穴中兀自旋转了一会,软软地垂落到地面上。楚卿云和阿芜面面相觑,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而空中的另外三根灵力织就得丝线依然像无头苍蝇似的翻飞着,几乎要打结。 阿芜蹲下身子,身后摸了摸那丝线垂落的地方,正是那种深色的绒草地。 忽然一只半透明的、苍白而细长的手从哪细线垂落的地方伸了出来,抓住了那根灵力的丝线。 阿芜整个人都僵住了,而后爆发出了尖锐的叫声,猛地向后弹射了出去,整个人几乎贴在最远处的石壁上了。 楚卿云耳里回荡着阿芜高亢的有鬼啊——!,脑瓜子嗡嗡响。整个人也是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只手。 随着那是手的出土,一整个半透明的身形逐渐从草地里把自己拔了出来。 那鬼是一个长发及腰的女子形象,面容看起来约莫二十上下,身上穿着一件单的系带长袍,制式无法辨认。神情有些呆滞,目光不知直直的看着何处。 待到阿芜叫不动了,这个洞里便迅速回归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安静中。 楚卿云硬着头皮,一只手已经放在了剑柄上,轻声问道:请问...姑娘尊姓大名...怎么会在此处啊 那半透明的女子缓缓转动视线,目光从空中的某个点转到了楚卿云的身上,看得他也是背后一寒。阿芜已经猫着腰一点点蹭到了楚卿云身后,探着脑袋打量着这个女鬼,小声说:你的镯子掉在这里了... 女子张开嘴,发出了难以想象是人能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巨大的轰鸣,似乎在这个山洞和无数个山洞之间都共振回响着。在山洞里显得格外空灵,传来阵阵回响。 阿芜本吓得一抖,却认出了这个声音,这不就是他们在玄武背上听见的那个声音吗 楚卿云显然也认了出来,惊讶地道:难道刚才我们听到的并不是玄武的声音,而是她的声音 阿芜慢慢地接近这个透明的女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指尖碰了碰这女子的手,莫名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她在翠城上施法哄睡的一直是眼前的这个女鬼。阿芜探出脑袋仔细又瞅了瞅,越发觉得是不是她睡太久了睡傻了才是这幅表情,心里一下子便没那么害怕了。 阿芜轻声道:你认得我吗,我跟你说过话。我叫阿芜,你叫什么呀 女子的神情逐渐从呆滞麻木转变到有些恍惚,双眼也会缓慢眨动了,她又将视线从楚卿云身上移开,落到阿芜身上,张了张嘴,又是一阵熟悉却又完全不能理解的轰鸣声。 听懂了吗楚卿云低声问。 没、没有。阿芜小声答。 那怎么办...楚卿云又问。 呃,带着她一起阿芜悄悄看了看眼前一动不动的灵体状态的女子,她看起来呆呆的...可能睡傻了。咱们把她带出去吧。 楚卿云看了看阿芜又看看那女子,有些拘谨道,您好,我叫楚卿云...您愿意跟我们去...寻宝吗 陵游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里,他们几乎都待在大溶洞、那些通道以及通道连通的那些小的洞穴里。 自从成功地到达了第一个小型洞穴后,他们逐渐掌握了一些技巧,找路和前进也变得快了许多,一连找到了这些分岔路尽头的多个小的洞穴。这些洞穴形状、大小上大同小异,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许多他们到达的洞穴里都掉落着一些物品。 有一些已经几乎要和草地土壤融为一体,大约是时间久远已经烂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了。而有一些则像之前他们找到的手镯一样,还能看出原本是个什么东西,多是一些饰品之类能随身带着的东西,如果不考虑是否是古董品而只看材质做工,大约是值不了太多钱的。 但楚卿云和阿芜二人没有因此罢手,因为比起寻找财宝,跟着他们同行的这位新加入的女鬼的身份似乎成了这趟探索最大的谜底。 楚卿云每当找到一些散落的物品便会尝试用风车寻找与物品相关的魂魄,而每次风车织就得丝线都会缠绕在同行的半透明女子手上,随后她的身形便会在瞬息之间迅速地变化,眨眼之间,眼前的女子便忽然成了只有阿芜一半高的孩子,又是眨眼之间,她便会变得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女,然后很快,在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中又变回原来他们初初看见她的样子。 起初两人还会被吓到,但随着次数的不断增加也就习惯了。加上这鬼魂般的姑娘虽然变化莫测、来历不明,但除了偶尔会发张大嘴发出巨大的振鸣声之外,并没有什么看起来会伤人的举动,楚卿云也渐渐放下心来。 此时,他们正牵着事先编好的草绳一路往最深处走去。 其他的分叉口的岩壁上均被用红色的石头画上了标记,眼前这条通路是最后一条还没完全走通的岔路,而大约是这里难以计数的岔路中通向最深处的一条了。 通道仅有一人宽,楚卿云走在最前面,阿芜跟在后面,手里虚虚地牵着已经被她唤成龟龟的魂灵状态的女子。又因为此处空间狭小,那女子几乎有大半个身子都像透明的水波一样隐没在石壁里,上半个脑袋直戳洞壁顶。楚卿云却已经见怪不怪了,阿芜本来也握不住她,毕竟她根本没有实体,但阿芜依然坚持做出牵手的姿势,那女子虽然大半时间看起来仍然在出神,倒也乖巧地配合。 阿芜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和龟龟噼里啪啦地说起话来。 你知道吗,以前翠城有家卖胭脂的小店,那味道可冲可冲啦,你有闻到过吗 龟龟便会收回她迟缓的目光看看阿芜,既没有太多表情波动也无法口吐人言。 阿芜似乎根本不在意对方能不能说话,自顾自地将话题继续了下去,没闻到过也正常,他们铺面好小,招牌也旧旧的。但是那些大娘们就很喜欢去呢,虽然我觉得那里的颜色又少,味道又香到让人难受。但是后来就不开了,还有点可惜的呢...好多大娘都很难过呢。 楚卿云便在前头一边走着一边听着阿芜倒豆子一般说这话,这气氛宛如两个许久不见的闺中好友一同春游一般。龟龟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不知道有没有将阿芜的话听进去,有些时候会发出一些振鸣声,每当此时似乎是得到回应的阿芜就显得特别高兴。 楚卿云这样听着,偶尔会暗自笑笑,但基本是插不上话的,他也不愿意打断。毕竟这两个姑娘才是真正的翠城人。 只是楚卿云感觉龟龟的视线有时会落在他的后背上,他回头看去时,她也没有回避,眼珠子都不曾转动一下,他本以为只是自己多想,但那种注视的感觉在阿芜大笑时便会消失一阵。楚卿云便觉得龟龟姑娘大约真的是在看他,即便她口不能言,但也许确实有什么想对他说的。 在只有一个人的欢声笑语中,他们一行人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到达了来到了这个最后的洞穴中。 此处比其他他们到过的洞穴又要大一些,石壁意外的更粗糙,稍微发出一些声音便能听见空旷的回响。 在这中间静静地放置着一只匣子,不同于之前他们捡到的各式小物品,这只匣子完好的放置在这洞穴的正中间最显眼的地方,好像是专门为了等待造访这里的客人一样。 我们到了。楚卿云说着,听见了洞穴中自己的回音。 阿芜牵着龟龟姑娘凑近前看那只匣子,上面应是螺钿工艺,蓝紫偏光的贝片在匣子上拼凑出朵朵花团锦簇,观看的角度不同,那匣子上的花朵就似乎在变化颜色一样。 楚卿云和阿芜都看着龟龟,她垂下眼盯着那匣子看了一会,就如之前的每一个洞穴一般做了一个将手前伸的动作。 这动作的意思是将东西送给他们。 毕竟之前找到的那些东西按理说应该都是龟龟的所有物,可她不能触碰到任何实体,更别说把东西带在身上了。 她都会做出这个伸手的动作,露出期待的样子让楚卿云和阿芜收下东西,好像是送给他们寻宝的奖励品。 阿芜的手上已经套了三个镯子两个戒指,脖子上也挂了三四个各式项链,左耳右耳各坠着两只完全不同的耳坠,全是他们探索洞穴是获得的战利品。连楚卿云都收着什么嵌着宝石的小刀、玉质的扇柄、扳指、手串等等等等。 阿芜看了看龟龟,犹豫了一会,伸手捧起那个匣子,摸了摸却没有找到任何打开的开口。 此时龟龟忽然又发出了一声响亮而悠长的振鸣,持续了很久,在整个洞穴中层层回荡着,仿佛空间都在震动。 楚卿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阿芜。 阿芜也是有些茫然地望着她的新的老朋友,等她的轰鸣逐渐平静。 龟龟,你是不是想留下这个阿芜问,你看起来不是很开心。 楚卿云也注意到她这次并没有之前那样期待或是高兴的表情,姑娘,你若是想留下它,我们就放在这,不拿,好吗 龟龟轻轻地看了他一眼,垂下了眼,似乎又摇了摇头。 阿芜凑过去道,我们不是去西海吗我们不拿你的。你拿不了,我帮你带上它,到时候你就用手指指一指,说放哪我们就放哪。 龟龟又看了看阿芜,没有再摇头,但似乎仍并不太开心。 因得她口不能言,两人也未能清楚地知道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阿芜将匣子抱在怀里,牵着又回归了放空状态的龟龟,楚卿云将这最后的洞穴又再检查了一遍,退出了这里。 他们一路原路返回,回到了那最大的溶洞中,将他们带出的东西一一整理过,又向这姑娘确认了一遍,她确实只对这最后一个匣子有特殊的反应。阿芜牵着她离开溶洞,要向玄武背上去,她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想来是不怕光的。 真的不是女鬼,楚卿云心里道。 回到玄武背上,天色昏黑,是夜晚。 然而已经不知道是他们下去之后的第几个夜晚了,这几日他们废寝忘食地在地下探索,不知时日过去多少。 龟龟来到玄武背上,便立在玄武的边缘,在星河下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地眺望着流动的云。 楚卿云不知道她是否在欣赏,还是只是又在走神,他能感觉到龟龟虽然有时表现得能明白他们说话的意思,但大多数时候就像她瞬息间变化的身形一样,她的精神也是不断闪动跳跃的,似乎很难一直维持在一个平静且能与他们互相理解的状态。 阿芜看了看那个半透明的身影,难得地没有再缠着她说话。她想了很久,然后向楚卿云走来。 龟龟不会说话,我们没法知道她的意思。阿芜说道。 楚卿云点了点头,我感觉她应该有话要说,可不知为何说不出话来。 阿芜看着楚卿云道,我想把身体借给她。或许这样她就能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楚卿云愣了一下,这......你想请她上身 阿芜点头。 这风险可不小,你不知道她究竟是谁,也不知道她实力如何。贸然借给她,若是她不愿意离开你的身体,你又该当如何 阿芜沉默了一会,道:其实她本应早就醒来了,或许她早就该飞向西海了。是我自己的原因耽搁了她...我想为她做点什么。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楚卿云犹豫道,你已决定好了 阿芜抱着那只匣子摸了摸,嗯。所以来与你商量,我的身体借她一用,天亮前会请她出去。要是她真的不愿意离开,你得帮我想想办法。问你那个师父也行,怎么都行。 她又顿了一下,要是太难办了,也没关系... 楚卿云叹气,那我自然会帮你,你自己应该也知道一些方法诀窍,你可得多加小心。 我知道。阿芜向呆立在那儿的龟龟走去,我觉得她应该不是坏人。 楚卿云帮阿芜护法,他仔细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只见阿芜再睁眼时,那神色已然不像是那个他熟悉的人了。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轻声问:姑娘,阿芜将身体借给了你,你现在能说话吗 阿芜缓缓将目光望向楚卿云,张嘴道:你杀了谁,你肢解了谁,你碰到了谁味道,同类的味道。他们死了吗,他们活了吗,他们升仙了吗,他们消失了吗 楚卿云一愣,完全没能理解她所说的话,姑娘你慢慢说,你想说什么 眼前的阿芜忽地抱着头,眼神一会混乱一会清明,表情也是在痛苦和麻木中偶有出现短暂的空白。 直到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那个匣子,才慢慢地平复下来。 陵游。我名陵游。她以一种疲惫但平静的语气道,这个匣子,请交给...西海的仙人。 我们正在去往西海。楚卿云压抑中心中的惊讶说道,很快就到了,姑娘何不亲自交过去呢 我的神志维持不了很久了。她缓缓道,如果我没能坚持到西海,便说,这是陵游带来的,陵游回来了。 她继续说到,请帮我,我知道你身上有一颗锁了魂魄的珠子,我可以帮你看到那魂魄的记忆。你把我的东西带到,西海的仙人会教你如何解开那珠子的封印。 楚卿云震惊地看着这个名叫陵游的姑娘,他心里有许多想问的,但他眼见陵游的气息逐渐变弱,神情越加疲惫,便只道,我愿意帮你,但你要离开阿芜的身体。 陵游点了点头,...帮我谢谢她。也谢谢你。 楚卿云本还在整理自己一肚子的疑问,又听见陵游问:你要看吗过了今夜我便不一定还能帮上你了。 什么楚卿云猛地抬头。 珠子里魂魄的记忆。你得快点决定了。陵游显得越发虚弱了。 ……我看。 郑如织 那是一个春天,天气刚回暖,花开了,又下了几场雨,地上都是粉色白色的花瓣。 楚修平来拜访父亲,瑛霞正陪着我在院子里散步。我们隔着一条鹅卵石的小道相向而行,他匆匆行礼,匆匆离开。 我对瑛霞说,他长得还挺好。 瑛霞说他身份尊贵、年轻有为,是无数贵女的意中人。 我便觉得意兴阑珊,别人都说好的东西,如果要抢,那便没有意思了。 春天的花、春天的雨,细细密密地缝进无趣的闺阁生活中,楚修平便很快被我遗忘了,等到我再想起这个人时已经又过了几个春天,母亲悄悄私下告诉我,他要来提亲了。 我心里便如春草般生出星星点点的恨意。 因为瑛霞欢喜地告诉我,楚修平在我和另一位朝廷重臣的贵女中选择了我。我说,我们家只是徒有个巨儒之后的虚名,并无什么权势,娶了我不过是为了娶个好名声,顺便打消圣上的疑心病。 瑛霞便让我少数两句,仔细被别人听去。 我不由得想起那个许久之前的故事,说我在刚出生时有一位仙客登门,说我有仙缘,问能否收我入门,将我带走。家里自然是拒绝的,但又喜欢拿这个故事四处说,以此抬高我的身价。 我心里想,要是仙客现在能来该多好啊。 我想象不出修行之人每天会过着什么日子,但我能想象嫁给楚修平之后的日子,大抵也与在家无甚两样,只不过将我挪了一个院子,就像节后父亲让人在庭院里挪动那盆牡丹一样。 瑛霞不懂我为何并不高兴,她真心为我开心。 我仔细一想,我这一点恨意确实没有由来,我大抵只是恨楚修平选择了我。即便没有他,也有别人来将我挑走,而我大抵也会坐在别人的后院里,闲来无事回想起那年春天的匆匆一瞥,反而会对生出一丝惋惜来。 但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我最好的态度便是不再提起我的失落,等待轿子抬着我离开。 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据说出生时房檐上落了许多白鹤,我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很多白鹤,只是记得窗前似乎确实有什么鸟儿飞过的影子,众人欢欣地抱着那个血淋淋的小孩,我又累又疼地昏睡过去。 楚修平很高兴,给他起名叫歆鹤。他又提起那个我有仙缘的故事,说这缘分说不定继承给了这个孩子,我看着襁褓里的孩子,那点恨意又无端生长了,尽管我知道他应该是无辜的。他将我的仙缘继承走了,我连一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故事都没能留下。 又过了两年,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名叫卿云。 我不喜欢他给孩子起的名字,因我不喜欢他勃勃的野心,那样充满自信意气风发的样子,用名字替人安排好了命运。即便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我知道他已经盯住了那把高高的金色座椅。他的孩子一个是鹤,另一个便只能是云。 瑛霞比我更像他们的母亲。她会永远耐心、不厌其烦地回答他们幼稚的问题,充满柔情地注视着他们奔跑的背影,而我始终也做不到。 我以为她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但当我问她,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两个在院里玩耍的孩子,摇了摇头,说要永远留在我身边服侍我。我看到她看那两个孩子的眼神便知道她不是要留下来服侍我,她只是代替一个无法爱上自己孩子的女人成为了母亲。 院墙内的日子总是过得又快又慢,眼看着两个孩子已经长大了许多。 楚歆鹤聪明,几乎过目不忘,文章也作得好,学习上的事从不让他父亲操心。他对谁都很有礼貌,又能把我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使人觉得他待人亲切随和又不至于失了礼数。大家都很喜欢他,瑛霞也常与我说,今日学堂的先生又夸奖他啦,今日老爷也夸奖他啦。 我知道,瑛霞是想让我也喜欢他。 可我不喜欢他那种聪明的巧劲,和他父亲很像。也不喜欢楚修平给他安排的人生,他会是下一个楚修平,从我这继承的仙缘故事可能也只是未来他下朝后和男人们的谈资罢了。在这个层面上我可能还更愿意看见楚卿云,他无忧无虑,更像个孩子,一个喧闹的小动物,反而还有几分可爱,但也仅限于此了。 瑛霞说,这两个孩子长得很像,都像我。 我一笑置之,说他们更像楚修平,否则不就男生女相了吗。毕竟都是男子,长得再像母亲,归根结底还是会更像父亲。 瑛霞就笑着说我说得有道理,然后分析起究竟是眉毛更像还是鼻子更像云云。 我们正在聊此事的时候,大夫说我又有了。这次是个女儿。 所有人都来恭喜我。楚修平很高兴,楚歆鹤和楚卿云也很高兴,府里上下好像都立刻充满了喜悦的气氛。 瑛霞也笑盈盈的,充满了期待,她和我说,两个男孩像父亲,女儿一定会像我。 我顿时如遭雷劈。 我眼前仿佛又看见了四方的天,火红的轿子,朦胧的窗前飞过的鸟和一年又一年生了又落的叶。我的女儿会是又一个小小的郑如织。 我起身回了房,身后是不明所以的楚修平和急忙跟上想搀扶我的瑛霞。 楚歆鹤似乎总是无视我那已经能被他弟弟感受到的敌意。我说的话他都听,只要是为了讨我开心,他都会听我的。而我也总是不吃他这一套,哪怕他这种态度和姿态几乎已经能摆平除我以外的几乎任何人,甚至包括楚修平有些时候都拿他没办法。 他笑,他失落,他来见我,他离开。他也只是是我生下一个的孩子,一块使我想起那个被泪水和汗模糊的视野里那个纸糊的窗子外飞过白色大鸟的肉。 瑛霞会用心疼的目光送他离开,我只能自己温已经凉了的茶。 我们的和解始于一场隐秘的谋杀。 在灵犀山时,楚歆鹤和楚卿云在捉迷藏,我看着楚歆鹤从隐秘的草丛走了出来,走到水边踩水,我不知他是否在表演他像孩子的一面给我看,还是他真的只是在玩耍。 瑛霞怕他着凉,赶忙去找换的鞋袜。 我摸着我的肚子,对他说,水中央有一朵小花,让他替我采回来。 他看了看我,于是往水中央游去。他小小的身影划开水,向着那朵并不漂亮的小花游去。 我一瞬间想到小时背过的很多诗词,想到他长大后大约也是如当年的楚修平一样人物,被众多姑娘惦念吧。 于是当我看到他在水中向我求救时,大约是他第一次看见我被打动的眼神吧。我无法控制自己被那种场景所吸引,楚歆鹤叫着我,说让我救救他,我痴痴地望着,始终未动,我脑中甚至已经描绘了他断气后的样子,他不再睁眼的样子,他的死亡比他本人的一切举动都要动人。我深知我对他有着毫不讲理的偏见和恨意。 但我就像当年恰巧是楚修平选择了我,而命恰好选择了他成为我的孩子,而我总要恨一些什么才能活下去。 当我想到这里,水已经完全没过他的头顶,只留下一些上浮的泡泡。 我忽然惊醒,这是个多么好的机会啊,我于是毫不犹豫地跳入水里。 我有机会不用再仇恨任何人,我有机会不用再把这种厄运带给任何一个人。 成为我的孩子,是多么不幸的事啊。 我在水中向楚歆鹤游过去,我看见他在水下勉强睁着的眼充满困惑和惊疑地看着我,我靠近他,第一次这样像个母亲一样温柔地握着他的手,然后缓缓吐出所有的气,带着他下沉。 楚歆鹤的双眼睁大了,我在他那双眼里一瞬间看到了很多东西,先是震惊然后是一种释然。 我看着他,反而是惊讶的,这个人第一次表现出超出我意料之外的东西。在这一刻他和他的父亲的形象终于不再重合,他仅仅只是他自己了。 如果是楚修平的话肯定会感到背叛而勃然大怒吧。 而楚歆鹤只是用一种如释重负的淡淡悲伤和释然注视着我,他这一刻终于不是看着一个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他笑的母亲,而是看着一个名叫郑如织的,他人生里出现的第一个杀手。 我想他确实是聪明的,我从他的眼里明白了,他可能比我还要理解我的恨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 我们最终还是被双双救起。 我的谋杀还是成功了,虽然只成功了三分之一。 我的女儿不用出世了。而凶手的名头被楚歆鹤拿走。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我做的事,也或许是他唯一一次原谅要杀他的人。 我不知道是我的母亲身份为我取得了这种特权,还是他只是在可怜我。毕竟我看得出来他不是会比楚修平要心慈手软的人,但我们之间的关系竟有了某种奇异的缓和。 我对他的恨意也逐渐平淡,毕竟我知道他某种程度上是唯一理解我的人,虽然他也不会再为一个曾想杀他的人再做什么,但这种暗默中的共识成了我再度仰望天空时可以思索把玩的东西。 我知道他终将会成为一个我无法想象描绘的人物,而这样的人物竟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样的感觉能让我感到生命的无常,我的痛苦和无力便像尘埃一样渺小了。 星夜 陵游望了望天边的星星,又低头看了看陷入梦境中的楚卿云,伸手从他的领口中扯出一个红线穿着的吊坠,她捏着绳子左右打量时,忽地听见一个声音道:你在做什么 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发出的声音。陵游略微有些惊讶,她没有想到阿芜竟然还能有自己的意识,还能说话。 没有见过,只是好奇。陵游将吊坠塞回原处,你竟还醒着吗 两个人便借着同一张嘴聊了起来。 嗯,我想和你说说话。阿芜说道。 陵游便笑了一下,你还挺厉害的,你不害怕我就这样占走你的身体吗 阿芜道:你会吗 陵游无奈地笑了,不会。我做不到了。 什么意思 没有这个能力了,用你的话说,我现在和鬼没什么太大区别。 阿芜脸红了红,我不是故意叫你鬼的,你叫什么名字 陵游。 这个名字好听,是什么意思 陵游把怀里的匣子拿出来,指着上面蓝紫色的花朵螺钿,看,这个就是陵游,是花的名字。 阿芜伸手轻轻摸了摸上面的花纹,轻声道,真好。我叫阿芜。 陵游道,我知道。我听见了。是你一直在和我说话吧,早些时候,还有翠城还在的时候。 阿芜点点头,小声说,我是不是不该让你一直沉睡...你会不高兴吗 陵游思索了一会,用玩笑的语气说,每次醒来会有些生气吧,我就想,是谁啊,我睡了好久啦...... 对不起... 不用道歉。不如说我应该感谢你。陵游缓缓说道,我已经睡了太久...直到最近才终于醒来,恍惚间听到好多人声,很热闹,也很寂寞。我没法动、没法呼吸,说不出话,只是醒着......除了听着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陵游的手也轻轻抚摸着匣子上的花,你是唯一一个和我说话的人,虽然你老是哄我又睡去,但这样的日子睡着了反而还好过一些。 阿芜轻声说道:可是你是想离开的吧...我... 你不也是想离开的吗离开翠城。陵游打断了她,微笑着说,和我说说你的事吧。我一直不能说话,只能靠我听到的东西来猜测你的事,这是我偶尔醒着的时候的一点微小的乐趣,让我听听看,我猜得到底对不对。 阿芜这才高兴起来一点,我本来不是翠城里的人,我是从附近的山上来的,你知道你旁边那个看起来圆圆的、像个馒头的山吗我记得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陵游笑了一下,这我不知道...我一直睡着呢。你是老家在那山上吗 我也不知道,我是一个人长大的。我没有爹妈,也没有兄弟姐妹。阿芜很利落地说道,葛和生说我像下场雨就突然长出来的野草,所以叫我阿芜。我觉得还挺好听的...但你的名字是花,我也想要这样漂亮的名字。 我倒是觉得叫阿芜也很好。绿葱葱的,有春天的味道。陵游道,你说的这个葛和生是谁 阿芜抿了抿嘴唇,他是一个落第的书生,在馒头山抄近道回乡,于是遇到我了。他教了我很多东西,给我起了名字... 陵游问道:你喜欢他 阿芜垂下眼睛,犹豫了一会,...我不知道。我本来觉得我是喜欢他的,他对我那么好,我不该喜欢他吗...书里都是这么写的,要以身相许的。可是...最近我又想不明白了,我做了这么多,也不能证明我喜欢他吗...葛添说话太难懂了... 陵游微微笑了,后来呢葛添我知道,是他的子孙吧所以你们没有在一起。 嗯...阿芜说道,葛和生病了,我去找人救他,代价之一是他会忘记我。后来他娶了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她很会读书,还会作诗,我看得出来葛和生很喜欢她...他之前也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死心,我觉得我明明更好,更漂亮。可他说我笨,他喜欢爱读书的聪明姑娘。 陵游轻轻抚摸着手,静静地听着,你也爱看书不是吗 那不一样。在他心里不一样。阿芜笑了一下,我于是开始讨厌那些爱看正经书爱学习的人,假装自己看不起那些书呆子...但我知道,那个人其实是个好姑娘。 于是你决定留下来守护他们的子孙陵游问。 阿芜点了点头,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这样做的人才是好人不是吗我如果就这样认输了,灰溜溜的离开,那我只是被人笑的龙套。 这样多苦啊。陵游轻声说,我听见你哭了。 阿芜抬头看了看今夜并不明亮的月亮,我做错了吗 哪有错不错的,只是得问你究竟想不想。陵游轻声道,你为什么要学话本里的人呢 阿芜沉默了一会,我以为人都是这样的...做人多热闹,我不想做孤零零的野狐狸。 安静了一会阿芜便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让我问问你吧,你的名字是谁起的呢 是我母亲起的。 她是怎样的人 陵游想了想,笑了一下,我印象里,她是个很怕麻烦的人,懒懒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这样。 阿芜又问,那你这么难受,她怎么不来帮你呢 陵游挠了挠脸颊,她不知道。我很早很早就一个人出来了,我本打算等我变厉害了,偷偷摸回去,好好吓她一跳... 阿芜乐了,你离家出走啊 陵游也被逗笑了,也可以这么说吧虽然我和她提前打过招呼了。 可你是怎么被关在石头缝里的...是谁欺负你了吗我帮你去揍他!阿芜挥了挥拳头。 陵游停顿了一会,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谁欺负我,是我自己能力不足。我选了一条凶险的路,就像进了赌坊。你知道赌坊吗你赢了便盆满钵满,输了便一无所有。我便输到只剩下最后一枚钱。 陵游伸手轻轻摸了摸地上深色的草,这不仅是失去钱财的那种一无所有...你会失去一切。我最后倒在一个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动弹不得,我很害怕,想把自己藏起来,于是我的身体不受控地日增月涨...你看到的这个石头乌龟样的大块头,就是我的身体。我的魂魄便被撕裂成碎片,夹杂在这些坚硬的壳之中沉睡。后来有人来了,在我的背上建起城市,这已经是许久许久之后的事了。 阿芜目瞪口呆,那你还能变回去吗 陵游道,我的魂魄就是这最后一枚钱。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去赌吗,赌赢了你就能重新获得一切,甚至更多。 阿芜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输了呢 陵游笑,魂飞魄散,万劫不复。从此‘我’就会是一个只会横冲直撞的大乌龟怪物。 阿芜问道,那你要怎么办呢 陵游平静地说,我不想冒这个险了,我累了。 阿芜急了,可是魂魄消散是很漫长很疼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陵游微笑道,有的,所以我们在往西海去呀。去找人帮忙。只是我这一枚钱也快要花光了...可能天亮的时候,我们就要再见了。虽然我不能再听见你说的话,再跟你聊天,但我其实还在的,虽然只剩下一点点了。你和楚卿云会帮我把这个匣子带到给西海的仙人的,对吗 阿芜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在被借用了身体的情况下还有这样的爆发力和行动力也让陵游叹为观止了。阿芜跑到玄武边缘,望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焦急道,能不能再飞快一点呀!龟龟,快点呀! 陵游笑了起来,快不了了,最快了,在游了在游了。 阿芜怒道,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 陵游只是笑。 漫天的星河闪闪发光,陵游许久已经没有再仔细地仰望过真正的夜空。她无数个梦醒时分都被困在没有丝毫光亮的永恒黑夜里,痛苦和寂寞将她折磨成可怖的形状,她已然记不起当初出发时的情形,那千千万万年前,是否也是这样一个晴朗的夜,是否也有星星照亮着她的眼睛。 但当她踏上归途时,这最后的夜晚,她觉得是美丽的。 阿芜,谢谢。她轻声说。 阿芜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见右手轻轻握了握左手。 随后,那种断断续续的凝滞感消失了,她的身体再次完全属于她自己。 陵游... 没有回音。 龟龟... 也没有回音。 楚卿云从梦中缓缓醒来,手中的珍珠被掌心温热。 他起身,看见阿芜坐在一旁,双手交握,望着远方。周围已没有了陵游那半透明的身影。 天边隐隐地泛起白色,耳畔已能听见海浪拍岸的声音。 西海 玄武载着一座空空的破城和两个心情沉重的人滑到了一处无边无际的蔚蓝之上,在薄薄的云下,翠玉般的宽阔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海鸟的鸣叫与波涛轻轻拍着礁石的声音清晰可闻。 楚卿云走到阿芜身旁,见她情绪低落,轻声问她:陵游呢 阿芜轻轻摇了摇头,抱着那个匣子也不知如何回答。 楚卿云见她如此,大抵也猜到了个中原因,叹了口气,只说,我们到了。 他拿出那只华临派的铁鞭,指引着玄武降低高度。只是此时不只是否是陵游的缘故,玄武反应更缓慢了,也似乎更难以指挥了。但终究这巨大的身躯还是逐渐穿过云层,向下降落。 他们刚从云上降下,却见海中央突兀出现了一个小岛。 那岛刚才有吗楚卿云眯了眯眼,问道。 阿芜也揉了揉眼,我方才没看见。 很快,他们就发现海上的风景似乎在瞬息间变幻了好几轮,时而是高耸入云的白石塔,时而是黄沙之中的城郭,时而又出现热闹的集市…两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奇观,却也发现玄武前进的速度变得越慢,原本扑面而来的微咸海风此时却也越发微弱。 两人不得不将注意力从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色中抽出来,对视了一眼,已然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阿芜轻轻摸了摸地上的逐渐褪色的那种深绿色草地,低声问道,龟龟…你还好吗我们到了…你再坚… 话音未落,就听见一声接近嘶哑的长鸣声从他们身下的玄武身上传来,这声音破空而去,又逐渐喑哑,最后归于无声。而他们的预感此时也应验了,这玄武开始急速下坠,直直地往海面扑去。 按理说将玄武升空的并不是来自陵游本人的力量,本不应像这样突然消失,只是在那一声长鸣后,那股力量就被抽空了一样。楚卿云来不及多想,立马抓住身边的树木防止自己被甩出去,阿芜几乎浮空了一瞬,她连忙将自己甩到另一颗老树根下,将自己塞进那凸起树根下的空间里。 眼看着他们离水面越来越近,楚卿云稍加思索,立刻御剑腾空,将红毛狐狸提溜上来。而玄武此时就和一块巨石没有区别,直直向海里砸去。正以为能免于落水,可还没等两人的心放进肚子,日光就忽然黯淡了下来,阴影如幕帘般遮住里海边过于灿烂的日照。 他们缓缓抬头,只见有十数层楼那么高的海浪如一堵暗蓝色的厚墙一样在他们身后悄悄拔地而起,幽深黑暗的巨大水幕上,只有他们用力仰头才能望见的最顶端的浪花上反射着一点阳光。水沫已经细细地落到他们脸上,两人大气都不敢出。 楚卿云深知此刻再向上升也是来不及赶在海浪拍下前超过它的高度的,只得迅速给自己和阿芜拍了个避水诀,又在他们两人之外又加个小型球形结界。 阿芜颤抖着问:你这个靠谱吗… 楚卿云眼神闪烁:也…也没有在海里实战过… 即便楚卿云已经在全速远离这海浪了,但黑压压的巨大水墙像翻折的长舌一样向他们伸来。两人连唾沫都还没咽下去,就已被波涛咽入海中。 等到两人终于腿脚酸软地瘫坐在海沙上的时候,已经经历了好一轮无比恐怖波折的天旋地转,好在那避水诀还算靠谱,才没有人窒息溺水而死,但被无尽翻滚的水潮推挤碾压的感觉让他们二人久久没有缓过神来,而海潮已将两人如将死的鱼虾一样甩到不知哪里去了。 楚卿云再次回过神来,是后颈上的印记在微微发热,应该是师父察觉到了他的异状。 他才如梦初醒地环顾周遭,阿芜从结界里爬了出去正趴在海沙上面露菜色,很难说她和游过的海龟谁更像龟了。 楚卿云连摸出胸前的吊坠摸出来和师父报平安,将这两日的事大致一说,又提到自己已经到了西海。 便听到对面很快传来回音:你现在西海何处,周围安全吗,可有危险 楚卿云往周遭打量一番,他们已经在海底。海底下倒是平静,周围只见各种从未见过的鱼类游弋,暂且看不出什么危险之处,只是方才被浪卷走的过程过于惊心动魄,但好在也已经脱离了那个范围。 他便说:暂时没有什么危险,只是方才的浪太大了,多少有些害怕。师父放心,我无甚大碍。 穆青峰停顿了片刻,又问:你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 师父怎么这么问楚卿云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珍珠。 只是感觉。穆青峰说道,若你不愿说,倒也无妨,只是切莫逞能,终究万事还要你自己小心。我虽能感知到你的所在,也愿意助你于力所不及,但我终究不是无所不能的... 楚卿云听他这样说,一时心中震动不已,百感交集。 他顿了顿才开口,确实遇到了一些事情,虽然并非会危及生命那种事...但确实难办。我现在还没有想清楚,但...给我一些时间,我终会想明白的。让师父担心了...... 穆青峰似是很仔细地听了他说的每一个字。楚卿云竟听到对面似乎是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声,他不由得惊讶又困惑起来,而这声叹气似乎也让穆青峰本人沉默了一会。楚卿云不由得好奇他此时到底是什么心情,师父为何叹气 .……我亦不知。他又是沉默了一会,你如今初到西海,还是先别与我说话了,去周遭确认一下情况,旁的事若你有意,晚些等你安定下来再聊吧。 楚卿云带着一丝惊异答应下来,再心里反复琢磨穆青峰刚才那一番话,总觉得能嚼出好多种味道来。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地上翻滚爬动的阿芜拉起来,你好些了吗 阿芜面色已经稍缓,变成人身爬了起来,点了点头,我们现在该去哪里找那什么西海仙人 玄武应该也是坠落在海里了,那么庞大的东西落进自己的地方总要去看看的吧。我们先去找找玄武的位置吧。 达成共识,两人便朝着一个大致的方向一路搜索过去。玄武体型庞大,再加上是忽然坠入海里的,总是会留下些痕迹,因此并不算特别难找,很快他们就又回到了玄武的边缘。 玄武身子几乎是有一小半斜插进海沙之中,海底的礁石磕碰导致的断裂部分散落在一旁。阿芜想到这是陵游的身体,心里便不是滋味。 阿芜走快了两步跑在前面,楚卿云跟上。到了近前,又上到玄武背上,四下除了他们根本没有看到什么人的身影。 仙人本就只在传闻中听过,陵游说的这个仙人确有其人吗…若是有,还在这西海吗…楚卿云正思索着,就见阿芜目光转动,已然挽起了袖子。 怎么了他轻声问。 阿芜指了指不远处,原本指引他们去探险的深色草叶已经褪色成石头一样的灰白,顺着水流无力地轻轻摆动,而一只白色的小小扇贝从这草丛中钻出,两片贝壳一张一合地前进着,很快隐没再另一片草带中。 楚卿云没看明白,用眼神询问,阿芜很快又向另一个方向指去,另一只形状颜色不同的贝类也以相近的方式出现又隐没。它们之间的路径完全没有重合,仿佛是这些贝类在搜索逡巡这片地方。 她猫下身子,回头招招手,两个人跟着其中一只贝走了一段,那只贝扑闪扑闪地游了一小段就忽地落在地上不动了。 继而两人忽觉大地震颤,脚下的地面猛然崩塌,两人脚底下只有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底下蠕动着不知什么湿滑黏腻的东西,发出张合粘稠的声音,而后溺水的感觉忽然冲入脑中,海水的重压仿佛要将身体和意念压扁。楚卿云慌忙中瞄了一眼他们的避水诀,竟然还好好的,却也无法抵挡这种压迫感,慌忙之中正想摸出师父给耳朵吊坠,袖子却被拉扯了一下,只见喘不上气的阿芜颤抖着指了指头顶。 他往上看去,掉落下来的缺口处有一只手掌大的砗磲。 阿芜用眼神瞥向他的剑,用嘴型说了个打。嘴里吐出一大口气,气泡咕噜噜地向上冒去,她的脸色又难看几分。 楚卿云连忙拔剑向那砗磲掷去,剑刃竟只是划出了一条划痕。 但转瞬之间,这种窒息和压抑的感觉就如潮水般褪去,双脚还好好的站在原地,并没有什么深渊也没有什么蠕动的物体。 那只砗磲竟晃晃悠悠地靠近了他们,两人都是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阿芜更是惊疑不定,她自己本就是使幻术的好手,但从没有这种在不知不觉中就让自己陷入死境的情况,更别说她已经是打起了十分警惕,却依然中招,如果没有楚卿云帮忙,即便她看出了那砗磲有问题,自己一个人也是没法打破这个局面的。 你怎么一上来就要致我们于死地呀!阿芜瞪着这只巴掌大的砗磲,恨不得能直接砸了它,但鉴于刚才的情况,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楚卿云则更客气一些,如果冲撞了前辈,还请多多包涵,我们没有恶意,是受人所托而来。 这不是还没死。砗磲微微张开贝壳,竟然开口说话了,继续说。 娘亲 楚卿云斟酌着将玄武背上的翠城,以及玄武醒来飞向西海的事简单讲述了一遍,又问:我们有事想要求见西海的仙人…请问您知道如何才能找到这位仙人吗 砗磲从缝隙里吐出一个泡泡,有什么事 阿芜说道:有人托我给仙人带东西。 砗磲忽然朝着阿芜游近了一些,好一会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又一个地吐着泡泡,阿芜不知道砗磲有没有眼睛,但她觉得自己被紧紧盯着,从头打量到了脚。 最终砗磲在一处石头上落下,两枚壳打开,瞬息间从中竟走出一名赤足女子,双手双足上都戴了双数的金色细镯,服饰也是当下没有的制式,但却与之前陵游的那身多有相似,而面部像蒙着一层雾一样并看不清明。 她对阿芜说道: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阿芜一惊,脑子转了好一会转过弯来,也忘了刚才的怒火,定定地看着她,你是西海仙人你...你快帮帮她…很痛的…她说你有办法的,她快消散了… 楚卿云看着阿芜有些手忙脚乱前言不搭后语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匣子,擦了又擦,轻轻地捧到仙人面前,她让我把这个带给你。你能救救她吗 仙人伸手到匣子前,停顿了一下,接了过去,她伸出一只手指,以某种顺序在匣子上的花朵上轻轻绕了一圈,匣面上盛开的龙胆花缓缓闭合,变回了花苞的形态,一条开合的缝隙便在花与花之间露出,仙人轻易地打开了匣子。 里面是一把断了一个齿的梳子,断了齿的地方用另一种材质补了上去。看起来只是一把平平无奇的梳子。 虽然看不清面部,但楚卿云却觉得仙人似乎是有些哀伤的。 傻孩子…她拿起梳子挥了挥手,手上的金色细镯相互碰撞,梳子梳出一些水流,水流组成一个小小的透明身体,身体中仅有一点点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光芒。那是孩子模样的陵游,他们也曾在洞穴里见过。 最后就剩下这么一点了……仙人淡淡地说着,似是难过又似是无可奈何,她说我有办法吗 阿芜用力点点头。 她明知道魂魄消散会疼,她从小又怕疼的。女子的手竟是有些犹疑的,缓缓放在小小的陵游头上,她想让我帮她免去这疼痛吧…… 什么意思...不能救她么...阿芜呆呆地看着仙人,小声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而仙人几乎没有再搭理过阿芜,只是关注着这个小小的脆弱的陵游。 楚卿云听了,便理解了哪怕是仙人,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法子了,能做到的也只有送她不那么痛苦地离开。 真残忍啊。女子蹲下身子,用那把小梳子轻轻为陵游梳理那水波组成的长发,你出去的这些年变得越发狡猾了。 小小的陵游抬起头,看着女子露出狡黠的笑。 我说过你随时都能回来,怎么到了这种时候才想起娘呢女子灵巧的手帮她那头披散的长发挽了两个童髻,太久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呢...... 这位西海的仙人是陵游的母亲。 楚卿云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仿若一尊雕塑。 女子轻轻牵起小陵游的手,路上累了吧,陵游,我们该回家睡觉了。 小陵游仰头看着她的母亲笑,并不说话,好像每一个在外疯玩的普通孩子,在黄昏时被母亲牵着,走在走过数百遍的回家的路上。她踏着轻巧的步子,跟随着母亲往远处走去,走了两步又轻轻拉拉母亲的袖子停了下来。 小陵游往回跑了几步,跑到了呆愣的阿芜跟前。 阿芜呆呆地看着她,陵游伸出手在她的眼眶下轻轻摸了摸,对阿芜来说,只感觉有些许微弱的水流轻轻地流经她的脸。 她将那双透明的小手收回,看了看她,对阿芜笑了一下,便转身跑回母亲身边,不再回头。 陵游拉着母亲的手,抬头看着旁人无法看清的母亲的脸庞,又再度露出了另一种更纯真的孩童才有的笑容。 等等...阿芜愣了愣,想要跑步跟上去,可那个场景已经完全没有外人的余地。 一对母女手拉手走向远处,母亲哼着某种已经无人听过的童谣,陵游的身体越发难以看清,最终化成一道微小的旋涡,轻轻旋转之后便消失不见,那身体里小小的荧光也最终熄灭,消失在微白的水沫里。 仙人站在原处,看着手中的梳子,没有回头。 楚卿云等了一会,向前走了几步,仙人...... 你有求于我,是吧。女子叹了口气。 楚卿云本不想立刻提出此事,显得过于残忍,但对方既问了,也只能点头,确实有一事有求于您。陵游姑娘说您能帮上忙。 楚卿云拿出那颗珍珠,仙人转过身,似是看了一眼便明白了怎么回事,你想解放这魂魄 楚卿云点头。 里面是你什么人 ......是我母亲。楚卿云只深深行礼,既不敢看着那颗珍珠,也不敢看着仙人。 女子伸出一只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珍珠,这魂魄还剩一些,你要和她说话吗 楚卿云一愣,可以吗 我可以做到。女子收回手,手镯轻轻碰响着,这人死时不过三十好几,你已比你母亲年长许多。总归比我和她好一些。 楚卿云紧紧抿着嘴,此时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看来你不这么认为。仙人又道。 楚卿云一惊,感觉自己似乎被看穿,我确有很多未解的疑问。 你怨她仙人淡淡地问。 楚卿云又说不出话,在他的观念里,这不是能说出口的话。 罢了,我不想掺和你的事。你要和这里面的人说上两句,你便随我来。 仙人又走回了那只砗磲中,砗磲在水中飘浮这幽幽前进,你不乐意听,但你确实已经够幸运了。我甚至没能和她说上话。 一直沉默的阿芜听到这句话,顿时如芒刺背,好像有一道灼烧般的目光烙在她的脸上。 楚卿云没有想多久,便抬腿跟上,但他走了两步却发现阿芜没有跟上。 阿芜 ......我要一个人呆一会。 楚卿云便和仙人道了歉,让她稍等。 他快步回去,阿芜见他折返,皱着眉头道:你回来做什么 楚卿云对她说道,不是的,我是想将这个避水诀教给你,这样万一我不在时有个什么情况,你自己也能重新再施法。 阿芜顿时脸上有如火烧,如果楚卿云不在,没有交给她避水诀的方法,别说一个人呆一会,她甚至有随时窒息而死的风险。她为自己感到羞耻。 这并不是什么很难的东西,不过一刻钟,阿芜便已经学会了。楚卿云嘱咐了几句,给她指了个自己要去的大致的方向,便跑回去跟上那只飘浮的砗磲。阿芜深深低着头,应了几句。 楚卿云心事重重地走了几步,又有些担心,回头望去,阿芜正有些摇摇晃晃地往玄武的方向走去。 那女孩是什么人砗磲里传出一个声音。 楚卿云斟酌了一下,回答道,她将身体借给了陵游,我们才知道陵游想要将这个匣子带来西海给您。 噢。砗磲沉默了一会,又接了另一个毫不相关的话题,她是如何看破我的蜃境的 阿芜的幻术很厉害,和仙人的蜃境肯定不能相比,但其中大约有相通的东西。 她看着有点笨。砗磲又道。 但她的幻术都是自己琢磨领悟的,从没有人教过她。楚卿云回答道,方才她学避水诀也学得很快,想来其实是个天赋过人的聪明人。我们虽然相识也不久,但我觉得她其实是个好孩子。 她比你起码大四十多岁。砗磲淡淡地道。 ......抱歉,失言了。 一人一贝竟慢慢走到一间农舍前。楚卿云根本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海底里有间农舍。 仙人从砗磲中再次走出,挥了挥手,农舍瞬间便成了雕梁画栋的精巧宫殿,楚卿云顿时哑口无言。 怎么,这样你就能接受了仙人似乎是瞥了他一眼,看到什么很重要吗 楚卿云便知道眼前的无论是农舍还是宫殿,一切可能都是仙人随手幻化出来的虚影,失礼了... 仙人没说什么,便领着楚卿云走到一处院落中。 她伸出手接过那颗珍珠,凑近看了看,随手抛到半空,轻轻吐了一口气。 原本在阿芜手中只能看见一张脸,此时一个分外清晰完整的人形凭空出现在他们眼前。 即便楚卿云已做过心里准备,但看见眼前的人的时候依然五味杂陈。 郑如织穿着楚卿云记忆里总是穿着的浅色衣裙,挽着非常简单却显庄重的发髻,身材依然清瘦,面目柔美却也冷淡,那双似乎什么都装不进的眸子将视线如羽毛一样轻轻落在楚卿云身上。 母亲...... 谢谢 楚卿云忽然变得很平静,他看着眼前的人叫了一声母亲,却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 女人仰头望了望四周,似乎此刻她正处于春日的群山之中,清风拂面,微弱的花香,树上浅红的花瓣有如少女的指甲。她有些恍惚,也有些不解,这里是哪儿 太清山的春日便是这样的。楚卿云回答。 女人又看了好一会,终于将脸转向他。她安静地辨认了一会,说道:卿云吗 是我。 你长高了不少。女人这样说道,然后便是沉默,她的双眼一直望着那幻化出来的景象,我们在太清山吗 不,我们在西海海底。楚卿云说道,是我想让母亲看看。 郑如织望向他,微微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两人一时相顾无言。 母亲,有人将你的魂魄封起来了,你知道是谁吗楚卿云还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应该是死了,对吧。郑如织平静地道。 楚卿云点头。 她垂下眼会议了一会,似乎隐约记得有个人影,是从没见过的人。 楚卿云又问:可还记得长相 女人道:记不清了,应该是个男子。 既然母亲这样说,那大约就不是哥哥了。母亲没有见过的人,他楚卿云可能更没有见过,如此一来又失去了线索,只得将此事暂时搁置。他又看向稍远处的那只砗磲,于是仙人又在瞬息之间将景色置换。稀疏柔嫩的绿芽变得郁郁葱葱,瀑布飞泉之下有鱼儿跃起,又是夏日的景象了。 郑如织即便知道了这是幻境,也似乎被打动,她伸出手去,但又确实是接不住飞溅的水滴。只是那股凉爽的气息冲开酷暑的感觉过于鲜明。 她看了看眼前少年模样的小儿子,问道:如今是什么时候了 楚卿云看着她,母亲仙逝后的第三十八年。父亲和哥哥也已去世了。 郑如织似乎是心里算了算年份,又抬眼看着楚卿云,慢慢说道,看来你去太清山学有所成,如今仍是少年模样。你父亲和你哥哥是什么缘故 医官说父亲是积劳成疾、心力憔悴。加上先前陪新帝围猎时从马上摔下,体况便从此不好了,刚过知命之年便走了。 郑如织在楚卿云眼里看到了一点愧疚,也许和她这个母亲相比,楚修平这个父亲做得还算有模有样的吧。 哥哥…是前些日子刚过世的。楚卿云看了看母亲,母亲正等着他继续往下说,他于是只能接着道,原因比较复杂…… 他死在哪里郑如织这样问着,语气平静。她的双眼在看着周围峭壁悬崖,枫林尽染,她用手指轻轻穿过一片飘下的红叶,好像那抹红色静静地落进她的身体里。 楚卿云答道:……太清山的石牢里。 楚卿云犹豫着看向她的眼睛,见到郑如织似乎是有些意外地笑了一声,那表情并没有任何恶意,反而只是纯粹地觉得有趣。他心里五味杂陈,不知要如何面对母亲这个甚至有些纯真的笑容。 我还以为他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看来我还是猜错了。郑如织说道。 ...某种程度上也没有猜错,确实惊天动地了,不然也不会被抓到石牢中。楚卿云不是很想就哥哥的世俗评价一事继续展开来讲,且不提他自己知道的可能并不完整,他想和母亲说的话也不是这些。 母亲这么想他死吗楚卿云还是问出口了。 您在灵犀山的时候就想杀死哥哥了,不是吗楚卿云在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为什么 郑如织只是看着他,直到楚卿云的在等待的沉默中变得如幻象中落下的雪一般平静。 对不起。她轻轻地说。 楚卿云看着郑如织,他知道母亲不会给他一个理由了,也许他其实本不需要问,他在母亲的记忆里已经找到了能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只是他还是心有不甘,或者说怨怼。 母亲为什么不能喜欢我们呢……楚卿云声音很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但说完又为这话感到有些羞耻,他想道歉,却始终开不了口。 抱歉。郑如织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楚卿云的头,发丝穿过她的手掌,她不知道楚卿云能否感觉到。这个动作对她来说也很陌生,她觉得这是个可怜的孩子。 她想不到任何的话来安慰他,这个工作一般是瑛霞或者楚歆鹤代劳。 郑如织望着这与京城全然不同的雪景,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之后呢,我会去哪里 楚卿云看着她,魂魄被困住且无人照管的话会逐渐消散,想必母亲已经感到疼痛了…我会请人将母亲魂魄解放出来,然后便会再入轮回转世吧。 郑如织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确实是疼的,但魂魄完全消散了便不会再疼了不是吗 楚卿云不是很明白她的意思。 郑如织便说,消散了便不用再入轮回了,是不是虽然我不知道那陌生人将我封印的理由,但如果有这样的结果,我甚至会感谢他。 楚卿云想到方才完全消散的陵游,她的魂魄几乎所剩无几,消失了便是真正的消失了。若是放任不管,母亲的魂魄最终也会如此完全消散了吧。世人都想投个好胎,他没有想到母亲会说这种话。她说,我不想再来了。 楚卿云道,任由魂魄消散会很疼的…… 没事。郑如织笑了一下,看着他道,别担心。 他久久地看着郑如织,郑如织久久地看着天上落下的雪。 楚卿云最终还是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还得再求仙人帮个忙。 仙人说答应直接将魂魄吹散,并不会疼痛,也从此不必再如轮回,一切消散归于天地。她看着这对母子,不知在想什么。 楚卿云猜测仙人或许还曾希望陵游能有魂魄再入轮回,心中便又有些不忍和悲伤。 郑如织想要看一眼去除幻境后这里的样子,于是飞雪消散,周围是黑洞洞的广袤海原,全然不复刚才那写意的景象,她认真地看了看,笑了,向仙人道谢。 她又看了看楚卿云,说道,其实你不必这样的。 楚卿云苦笑道,是我想让母亲陪我看看。我已没有家人了。 郑如织看着他,又最后说了声谢谢。 楚卿云看着郑如织逐渐变得更加透明,被一口气轻轻吹散,化作小小而细密的泡泡向上升去。仙人说此时正好是黄昏,楚卿云便心里希望她最后还能看见海上的落日。 楚卿云心中怅惘,却又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一个人默默地坐了一会,打算下次回京城的时候也去看看瑛霞。先前浑浑噩噩的,也没能想得起来,如今所有的亲人都离他而去,这些故人也不知道能等他多久了。 他正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便觉得脑袋被什么敲了一下,抬头看去,是一只金色的细镯子,仙人远远地道,别傻愣在这了,去把那个小姑娘找回来,你俩一起离开。 金色的镯子飞回了仙人的手腕上,她轻声道,没什么事便莫要在此久留,呆久了就回不去了。 什么意思楚卿云不解道。 仙人仙人,但仙与人的区别比你想象的要大。你们现在在我的领域之内,时间久了,便会成为我的属物…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你以后有缘自己悟吧。 面目无法看清的仙人脚尖轻点两下,脚腕上的镯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顷刻之间昏黑的海原便立刻阳光明媚起来,脚下已然是一望无际的草甸,她所到之处开满了蓝紫色的花朵。 你们把陵游送回来了,直接送客也不是我的作风,但我这也没什么可招待你们的。她回头瞥了一眼楚卿云,你们若是想,就再向西走一刻钟到海牙去,陵游过去常在那玩,有我给她留下的玩具。可以回到过去的幻梦中。 楚卿云听得愣神,过去 嗯。但幻梦毕竟是梦,再怎么真实也不会改变已经发生过的事。随便玩玩便好,莫要走不出来。 楚卿云有了些兴趣,但并不想再回到自己的过去,只是想换个地方继续走走散心。 那些东西对你来说虽然不太可控,但总归不会带你去到太不着边际的地方,总归是跟你或与你同行的人有关…罢了,解释起来没个完了,你自己去看便是了。仙人越走越远,龙胆花在她脚边盛开着。 楚卿云谢过仙人,便先去了玄武降落的地方。阿芜在他们发现匣子的那个山洞中睡着了,楚卿云也没有打算叫醒她,给她留了张字条便安静地离开。 他一个人放空着大脑,往海牙走去,边走边对着胸前的小竹子说了一堆话,自己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知是说给师父听的还是说给自己,亦或是已经离去的哥哥母亲。他又哭又笑,但走到了地方,心里已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他停下来,眼前耸立着尖牙一般长而尖的岩壁,楚卿云便明白了这里为何叫海牙。 在一片柔软的水草之中,沙面散落着如同小小镜子一样的数个水泊,在海中仿佛发着光的小湖,着实是奇景。 楚卿云希望暂且不要让自己遇见那些已逝之人,他只想换个有阳光的开阔地方随便走走散心。 没有多想,他便踏入了水泊之中。 穆青峰 柔软的枝条落在楚卿云的额头上,他轻轻拨开,站稳来,此处绿意葱茏,是一条山中小径。空气中是淡淡的雨后草木的味道,时节大约是初春。这里大约没什么人走,周围只有细细的鸟鸣声,楚卿云松了一口气,仰着头看看树上的嫩芽绿叶,顺着这条小路缓缓地走着。 忽然空中有什么经过,他定睛一看,是有人御剑飞行正从他头顶经过。那御剑者立在剑上,而他后面还稳稳地坐了一个孩子,那孩子似乎发现了底下散步的楚卿云,向他投来一瞥,楚卿云也好奇地向他看去。 那孩子穿着一件过于松垮且有些陈旧脏污的外袍,正微微探出头来向下看,凌乱的发丝在风中扬起。 御剑者飞得很快,楚卿云目送着他们远去,很快就没了踪影,他的视野里剩下头上树枝新长的嫩叶。楚卿云心想着,刚才那孩子的眼睛,比这绿叶还要再浅上许多,淡淡的像青玉,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 他才又迈了两步,又立刻停了下来。怎么会不熟悉,那双眼很像是师父的眼睛。他终于回过神来,脑筋开始活动,虽然模样还小,但那张脸和那种表情,他几乎立刻就能肯定那十有八九就是穆青峰。 若真是穆青峰,他看起来最多和自己当年刚上山时差不多大,顶多十二三岁的样子。不,修仙之人不能光靠外表来推测年龄,但实际上又鲜少有修仙者在不老之后选择让自己保持在孩童的样貌……而且再仔细想来,那身脏脏的外袍似乎还有血污,他经历了什么,那是他自己的血吗 楚卿云加快脚步朝着他们飞去的方向跑了两步。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其实是在太清山的一条盘山小径上,楚卿云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方向,不用多久便已绕到山门里了。 他从后山的树丛中钻出来,正在思考去哪能找到师父,却发现过路的人都步履匆匆地往演武场去,且路上也是说说笑笑很是热闹。楚卿云往掌门住处的方向看了一眼,想来如今的掌门不可能是看起来比他还小的穆青峰,便随着人群一路往演武场走去。 这一路上看过去,太清山即便是数百年前似乎也与现在没有太多区别,无外乎路旁的石板更少些青苔,树木花草看起来不太相同罢了。他与旁人一同走着,也和其他太清山弟子没什么两样,楚卿云心里便又有一种别样的新鲜和轻快感。 演武场很是热闹,台上正有人在比试身手,边上的高台上坐着些长老等级的人物,在正中间又空出一个位置,不知是谁没来。楚卿云打眼看去有未曾见过的,也有几位眼熟的长老。看来是新入门的弟子在互相切磋,长老们也正好从中挑走些合适的人收作弟子。 楚卿云一来就被穆青峰收入门下,没有亲自参加过这种场面,看着也觉得有趣。 此时台上最亮眼的是一个看起来十七八的少年人,身手矫健,寥寥数招又放倒了一个对手。他单手把人扶起,说着承让,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容。 楚卿云远远地看着,并时不时在周围围观的人群里找着刚才从他头顶飞过的小穆青峰。 不用很久,台上的少年又胜了两场,已赢得了许多人的喝彩,另一侧悬亭里的长老们也面露赞许,互相讨论着什么。楚卿云隐隐听见人们议论,那些议论声中冒出了他听过的名字,他这才仔细去看台上抱拳的自信少年,竟然真是师明意,原来此时他才刚刚是新入门的弟子,还不是什么长老。 楚卿云正看着台上的师明意偷乐,就听见一声爽朗的笑。转头一看,似乎正是刚才从他头上经过的御剑者。 此人身形挺拔,面部棱角分明,若是不笑大约看起来就会显得严肃,但他此时正带着乐呵呵地笑着,反倒显得平易近人起来。他施施然走到那个空着的位置坐下,大声道,来晚了来晚了,抱歉。 掌门是日理万机抽不出空呀,还是不想收徒故意偷懒呢。长老里有人玩笑道。 原来那个御剑的人正是此时太清山的掌门,听了这话连忙笑着道歉求饶,看起来是个很随和的人。 楚卿云立刻往他身后看去,果然远远地有个孩子正默默走到一旁的看台,在没什么人的地方坐下了。 他显然是在掌门后面过来的,但又离得远远的,不知是和掌门一同走过来的还是单纯地只是走在了同一条路的后面。楚卿云注意到他换了一身太清山制式的衣服,换下了那身有血污的旧袍子,只是新衣服看起来是临时找的,依然显得不太合身。他看起来又年幼,让人搞不清他的身份。有些人注意到了他,但看他只是在远离人群处安静坐下,很快大家就又都不再关注他,转而去看掌门和台上比武的人了。 虽说没有掌门一定要收亲传弟子的规矩,但今年也有几个不错的苗子,您不如收一两个亲传指导一二 我总不在山门,什么好苗子在我手上不都荒了嘛。 您知道就少往外跑呀,还不如多去看看那些小辈教他们几招。 悬亭里正聊着,比武台上正打着,看台上的弟子们也三五成群地热烈讨论着。 而一个看起来十二三的孩子正孤零零地坐在一边,似乎是看着比武台发呆。但好像又不是全然走神,因为有人来到旁边时,他又会微微转过脑袋向靠近的人看去。 楚卿云正从后侧方靠近疑似穆青峰的孩子,那本来像是发着呆的小脑袋就立刻很敏锐地转过来看着他。楚卿云眨了眨眼,像是偷袭被抓包一样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他指了指小孩旁边空空的台阶问:这里有人坐吗 小孩看了看那空台阶,又看了看楚卿云,摇了摇头。 楚卿云便隔着他两三个身位坐了下来。 小孩很快发现旁边这个坐过来的人似乎时不时就悄悄打量他。楚卿云就见他似乎是有点困惑地飞快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举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那张稚嫩的脸上疑云未消,歪着脑袋又瞥了他一眼。 楚卿云心里偷笑,小声道:你的衣服没有问题,也没有味道。 小孩看向楚卿云,说:那为什么看我 呃...因为你好像是这里最小的。楚卿云把可爱之类大逆不道的词姑且咽了回去,你是太清山的弟子吗 好像是。他回答。 好像 那孩子好像不知道怎么接话了,眼睛又眨了眨,视线又重新回到了比武台上。 你看了好一会了,你觉得上面哪个人比较厉害楚卿云好奇道,他之前从未听过穆青峰评价任何人,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他身位掌门不好直接评价的原因。 都差不多。他平静地看着台上热火朝天的景象,那神态已经有六七分像楚卿云印象里的师父了。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楚卿云笑着指了指已经让出比武台在一旁休息观战的师明意,他刚才连胜了六场呢,难道也不够厉害吗 他看了一眼楚卿云,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少年的师明意,那可能厉害一点吧。 那平平的语气若是师长老听见了可不太好想象是什么画面,但楚卿云已经偷偷乐起来了。 那那个掌门呢,他够厉害吗 陆衡江他似乎想了一会,那再厉害一点吧。 楚卿云倒是没想到师父也是会直呼掌门大名的人,想到师长老,忽然便觉得冥冥之中可能也算是师门传承了,于是又笑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呀楚卿云坐近了一些,眨着眼问,你可以叫我轻鞍。 那孩子嘴唇微启,正准备说什么,就剑许多人忽然同时向他们这个方向看来,他不由得停了下来。 楚卿云正奇怪,却发现众人似乎在看他,他更疑惑了,怎么了他方才和这个小小师父说着话,全然没注意到周围发生了什么。 那就是掌门新收的亲传弟子吗 没见过的面孔啊,是今年刚选上来的吗 楚卿云听到有人这样与旁人议论着,将目光投向了他,他顿时感觉不太对,连忙看向一旁依然气定神闲的小孩,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让众人更加确定楚卿云就是掌门口中说的亲传弟子了。 楚卿云有些尴尬地看向悬亭。 他确实是掌门的亲传弟子,但不是现在这个掌门的亲传弟子啊!而且他师父就在他旁边呢,这叫个什么事啊。 好在悬亭里的那位笑容爽朗的掌门立刻解了围,他笑着朝楚卿云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道,青峰,你过来。 果然,那孩子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站了起来,只来得及看了楚卿云一眼,便微微弓身点地跃起,用及其灵巧的身法,全不费力地两三步便落在了那位掌门跟前。 陆掌门把穆青峰推到最前面,笑得很像是完成任务的样子,对,这就是我新收的弟子。 这充满了临时决定的氛围似乎并不是很能服众,而穆青峰依然神色淡淡地站在窸窸窣窣的各种议论声里。 陆掌门轻拍了一下他的背道:往后我就是你师父了。 穆青峰就抬头看了他一眼,平静答道,是,师父。 三人 一片哗然。 无论是其他长老还是台下的新弟子们都掩着嘴互相讨论起来,明显都不是很信服的样子。 陆衡江显然是没有事先打过招呼,似乎根本没人知道这个孩子姓甚名谁、来自何处,长老们皆是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穆青峰心存疑虑。而台下的新弟子们有许多都是仰慕陆衡江而来到太清山的人,而陆衡江向来没有收过亲传弟子,因此他们也不得不用一种审视夹杂着艳羡的目光看着穆青峰。 而穆青峰似乎毫无感觉,非常平静地沐浴在众人的目光和议论之下。 您今日刚回太清山,就领进来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还说要收作亲传,也过于突然。且又是在这种场合,在这么多人面前,您这样的决定真的不是临时起意吗陆衡江身侧的一个长老说道,这样对下面这些弟子不公,也对这孩子不负责吧。 底下不少人开始点头,但又不敢大声附和,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们。 那位长老低下头看着穆青峰,孩子,你是如何想的,你愿师从陆掌门留在太清山修行吗 穆青峰看着他,微微张了张嘴,又像是不知如何作答一样看向了陆衡江。 陆衡江便道,诸位或许有所耳闻,如今人间白蒙与荻水交界一带战事频繁,死伤惨重。有的村落甚至已经尽数被屠,他便是那边的战场遗孤,我行经那处,见此子孤苦无依,又颇有根骨,便将其带回,他若是不留在太清山,难道是要把他丢回那个尸横遍野的地方 陆掌门表情严肃,穆青峰又神情淡漠,许多人便已相信了这番话,对这孩子心生怜悯。 掌门要帮这个孩子自然是没有问题,他有天赋有根骨,那便在天门慢慢修炼即可。何必一上来就宣布让他做亲传这不是相当于宣布他就是未来的首席您当着这么多新人的面宣布此事,且不说一个还没正式学过什么的孩子能不能服众,您可曾想过这相当于给他树敌另一个长老在他旁边低声说道,表情显然是不满这个安排,头大得很,但又好像已经习惯了掌门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行经。 陆衡江低头看了看穆青峰,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刚好在场的人都能听到,穆青峰,他们都觉得你年纪尚小,但你从尸山血海中活下来,我信你有坚定不屈的意志,不畏艰难的品性,时间久了他们自然能看到。但如今你初来乍到,又没有修过身法剑术,大家不认为你有实力能服众。 他说到此处已经有人面露讶异,穆青峰刚才跳上悬亭的样子竟是没有修炼过身法的吗,简直不可思议。 那便由我教你修习剑术,三日之后,你就在此处应战。你若是输了,那便任凭其他长老安排,若是无人能赢你,那就按我说的做,我不希望有人再质疑此事。你可能接受 别说三日,哪怕是三年都没能摸出门道的人大有人在。三日,对一个根本还没入门的孩子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无论是谁听起来都荒谬的很,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太清山掌门能说出来的话,长老之中有不少已经是面露愠色。 谁知穆青峰只是看了看他,淡淡地说道,任凭师父安排。 如何算输人群中有弟子开口发问,楚卿云看过去,竟是师明意。 陆衡江看了看师明意,输一场便算输。不要做什么三局两胜五局三胜之类的浪费时间。 那若是赢了你这弟子,赢家可有什么奖励师明意目光炯炯。 大家都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陆衡江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便问:那你说,如果你赢了,你要什么奖励 都说陆掌门从不收亲传弟子,如今看来并非如此。那我若是赢了你这弟子,我要陆掌门再收一徒,亲自传授我剑术。 这话倒不算惊世骇俗,毕竟陆衡江名声在外已经很久,想拜入他门下的人也很不少。 陆衡江看着他笑了一下,师明意并看不懂这笑是什么意思。 陆衡江点头道,可以。那便这样吧,赢了他的人我便收入门下,亲自传授剑法,胜场最多的人便是首席。 底下又是一片哗然,但不少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显然这话燃起来了许多人的斗志。长老们脸都要黑了,一码归一码,怎么还搭上首席的事,这首席不仅要考察实力还要考察人品,这是能随随便便决定的么 掌门身边的一位长老道,比武归比武,首席的事并非儿戏,这个不能这样决定。至于掌门既然说了,那还请说到做到,三日后在此比武切磋,赢的您便收作亲传,亲自教导。 陆衡江利落地说:没问题。 在这样一片乱哄哄的吵嚷之中,师明意已观察了穆青峰一会。他发现这个孩子只是静静地站着,既不说话也没有表情,好像大家说的话都与他无关。要不是他还会眨眼,师明意都以为他睁着眼睡着了。 本来场上的比试基本上也已经结束了,没有完成的人也没有心思在这上面了。既然三日后还有比武,那有意想挑战的人自然也有了时间准备。人群聚了又散,三三两两离开,长老们拉着掌门私下说了很久,他似乎是猜到这些人的反应,倒也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围着掌门的人表情各异,生气的苦恼的不解的,只有他自己笑眯眯的。而在此时,穆青峰也只是在走回自己最开始的地方站着,等着陆衡江发号施令。 楚卿云在他身边站定,好奇道,你之前真没有练过吗 穆青峰看了看不知何时又到了他旁边的楚卿云,又看了眼一时半会像是走不脱身的陆衡江,摇了摇头。 那你可太厉害了吧...楚卿云说道,陆掌门之前有教过你一招半式吗 穆青峰斟酌了一会,道,他使过一招,让我模仿给他看,我做了。他就答应带我走。 那是怎样的一招又一个声音从穆青峰的另一边冒出来,他转头一看,是趁他们说话的时候走过来的师明意。 方才楚卿云就注意到师明意已经观察穆青峰有一会了,但直到他们开始聊天,师明意才走过来搭话,也许是看到自己和穆青峰对话,觉得加入对话总比自己向这个三天后的对手主动搭话要轻松一些吧。 穆青峰眼珠子在一左一右两个人之间转动了一会,似乎有些许的困惑。 很...实用穆青峰似乎已经在措辞上努力过了,他说我只模仿出了七成。 师明意笑了一下,哪怕是最简单的招式,能短时间内模仿出七成已经是很不错的了,看来你果真有天赋!我倒是好奇,如果是我能模仿出几成。毕竟是陆衡江的剑术,能亲眼见到一招半式也获益匪浅吧。 楚卿云看着师明意,少年师明意的脸上是真诚而爽朗的笑,没有一丝半点的讽刺挖苦,这和他印象里师明意对师父的态度可太不同了,而确实师明意给他的印象又确实应该是这样不拘小节的坦荡之人。 楚卿云时至今日才在想,这两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才会变成现在这样除非必要,话也不会多说半句的关系。 师明意探出头看了看楚卿云,你看着我做什么 楚卿云眨了眨眼,只是没想到...你看起来很崇拜陆掌门,他有这么厉害吗 这下轮到师明意面露惊讶了,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吗 他紧接着又看了看穆青峰,似乎想要寻求一些认同,但穆青峰表情更是平静无波,只仰着头眨着眼等他继续讲,这让师明意一时有些大为震撼,一个都拜入他门下了,另一个还是太清山的弟子,竟对掌门这么...一无所知吗 楚卿云轻轻挠了挠脸,如果是名字的话他倒是在藏书阁见过,但也仅限于此了。不知道前掌门的光辉历史也许也不算特别过分吧。 师明意清了清喉咙,挺胸抬头拿出了一副师兄的样子开始如同倒豆子一样讲起了各种陆衡江的传说事迹。楚卿云看着师明意那闪闪发光的眼睛便知道他确实很崇拜陆衡江,也许他本也是冲着这位陆掌门的传说才来到太清山的。 不得不说他们俩确实是很好的听众,穆青峰虽然不说话,但他很安静且认真地看着师明意讲,从不打断也不会露出兴趣缺缺的样子。而楚卿云则时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又能成功从师明意那引出一长串不知是真是假的陆大侠传说。 师明意一口气讲了许多,而这两位听众的反应让他非常满意,心情好得很,好像忘记了三天之后他还要和其中一位听众成为对手这件事。 哦这么快已经交到朋友了 楚卿云抬头一看,陆衡江终于结束了被众长老们盘问的环节,正笑呵呵地从悬亭落到地面向他们走来。 楚卿云和师明意低头行礼,穆青峰像一根棍子一样依然立在那一动不动,但陆衡江也不在意。 你就是师明意吧。陆衡江看着师明意道,他们说你已经连赢六场了,真是后生可畏。 若是您没有突然带着这位小师弟出现,我还能接着赢的。师明意毫不怯场,笑着说道。 陆衡江大笑着说着抱歉,又看向了正在因为师明意叫穆青峰小师弟而憋笑的楚卿云,你也是今年新来的弟子怎么没见你上去比试,难道是我来晚了,错过了 我还没有上去比试...楚卿云一时间暂时想不出什么特别好的借口。 看来也是我的错,把大家的计划都打乱了。陆衡江笑着拍了拍楚卿云的肩膀,无妨,三日后还有机会,即便不是和青峰切磋,也可以和其他人交流交流。 说完,他又转向穆青峰,我们只有三日时间,我也许久没回山门,还有许多琐事,无法一直教你,你自己要抓紧时间修习,莫要让大家失望才好。 穆青峰回答道,是,师父。 晚饭前还有些时间,你现在就随我来吧。陆衡江说罢,对着楚卿云和师明意笑着告别,随后就带着穆青峰离开了。 师明意和楚卿云留在原地,师明意看楚卿云一直目送他们远去,便问:你很在意那个小子三日后你要和他比试吗 楚卿云想了想道,虽然只是一种感觉...你觉不觉得陆掌门对师...穆青峰有点太过严苛了 师明意摸了摸下巴,嗯...有么我倒是觉得还好。不过三日确实非常短,这也说明陆掌门对那小子很有信心吧,如果我是他,那确实会抓紧一分一秒去练习,可不能丢了这个脸。 楚卿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又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背影了。 你叫什么师明意道,走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楚卿云。楚卿云笑着回道,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 你真是个奇人,或者是个傻人。师明意边走边道。 为何这么说 师明意笑着道,那小子看起来就...很麻烦。不是说他这个人不好,就是,一般不好接近的人都,很麻烦,你懂吗尤其是那种从战场上幸存的小孩...第一个搭话的,第一个变得很熟络的,嗯...都会很麻烦。我说不好,你意会一下。 楚卿云依然疑惑不解,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现在看来,可能只是有点木罢了。人不坏。师明意笑着说。 我也觉得。他是个很好的人。楚卿云也笑了。 多亏了你,我自己一个人可不会和那小子搭话。师明意在前面领路,边走边说。 楚卿云心里却咯噔了一下,风都变得有些冷。他向远处看去,夕阳渐渐消散,天黑了。 意外 即便是数百年前,太清山似乎也没有太大的不同,甚至看着眼熟的面孔也有很多。 每条道路通向哪里,楚卿云都大抵心中有数,也许比起在京城的那间宅邸,太清山更像是他的家。 他在晨雾中伴着鸟鸣独自穿行,只需半个早晨,太清山能去的各处几乎都已被他转了一圈,兜兜转转,再抬头时却已走到掌门的住所附近,他连忙停住脚步,所幸似乎没人出入,附近也没有任何声音。看样子陆掌门也不在,楚卿云才松了口气。 也不知小师父现在如何了,这个点是否已经起来吃过早饭在练剑了。 之前还没下山时,每次授课,穆青峰都会准时出现在演练的地点,如果是去穆青峰的居所后的空地教习,每个清晨楚卿云到的时候,穆青峰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院子里等着楚卿云过来了。 也不知道年幼的师父是否也会贪睡不想起床。 楚卿云带着这种小小的疑问,或者说期待,脚步轻快地往另一处更僻静的开阔地走去,那里离山门中各处居所楼阁都较远,但也因此不用担心会打扰到他人。他偶尔也会被师父带去那里习剑。于是他轻车熟路地登上一条陡峭的山路,踏着无人打扫的厚厚落叶向高处走去。 还没完全走到地方,楚卿云就在半途听见了利刃破空的声音,以及金属与石头摩擦的声音。楚卿云眼睛一亮,三两步跳了上去,就见小小一个的穆青峰在空地上挥舞着一把长剑,剑刃在地面上划开一道道沟,所到之处火星四溅。此时他似乎正好收招,反手握着剑柄站着,而他本人又不比那把长剑高多少,于是那剑就像一条大尾巴一样搭在地上。 穆青峰的表情是显然没料到来者是楚卿云,正定定地看着他。 这么早就在练习了,真努力啊。楚卿云笑着打招呼道。 穆青峰点了点头,他眼睛里似乎有些疑问,但并没有问出口。楚卿云看着他,感觉他像一只什么小动物,刚吞了一书库的书,虽在一瞬间学会了所有字和词,却不知那一句话说出来是合适妥当的。于是他选择不说,楚卿云在心里笑了。 我可以在这里看你练剑吗楚卿云问。 穆青峰想了想,点了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指了指一块高一点的石头道:那里不容易被打到。 这话倒是新鲜,师父从前在指导他的时候几乎就是站在他的旁边示范,从来没有碰到伤到他的情况。 楚卿云顺着穆青峰的手指看过去,...好远的一块石头。 他看看穆青峰,穆青峰看看他,那双眼睛里都是平实的坦诚,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楚卿云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而穆青峰因他的笑也露出了一丝不解,这反而让楚卿云笑意更浓,好,好。我站远一点,你放心。 楚卿云跳到那块石头上,向下一看,这片空地一览无余。 穆青峰练习的地方处在一块平整的巨石之上,四周比较料峭不平的地方则是长满了高低错落的茂密草木,上到此处的阶梯正是从一侧的草木之间钻出。穆青峰提着长剑抬头看他在确认了楚卿云到达他指定的位置之后便又开始练习起来。 从远处看去,穆青峰就显得更小了,远远的,身形翻动着,好像一颗被风吹卷起的碎石,随时都会翻滚着消失。楚卿云此时才感觉到不真实,并非是他忘记了这里是幻境,而是忽然惊觉他也是从如此的微小中长成如今的模样的。 楚卿云还没来得及感慨,也没来得及仔细观摩穆青峰练习的是什么招式,就发现上来的长阶旁的草丛中又冒出来一个脑袋,那脑袋被高高的野草挡得结实,穆青峰能不能看见确实不好说,但他一个站得高望得远的已然发现了那人是谁。 楚卿云咧着嘴笑了。那人正小心地四处张望,抬头就见楚卿云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顿时显得很是尴尬。此人正是师明意,也不知道他是好奇陆衡江亲自传授的剑招,还是想来打探一下三日后对手的情报,总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此时正努力地给楚卿云比划着嘘的动作。 楚卿云轻轻心领神会,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他再高处的石头上坐下,开始认真地看穆青峰的剑招,其中一半都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和穆青峰后来教给他的招式多少有些许相似之处。再看穆青峰此时的姿势动作,因他刚开始练习不久,显然他能将那些动作理解并记忆得相当清楚,虽然有生涩之处,但也基本都能流畅地复刻出来,想来之前说的模仿出七成也没有言过其实。 但恐怖的并不是他能将那些剑招精准地演练出来,而是他的力道。 他似乎根本不知道收劲,每一剑的力气都大得惊人,楚卿云几乎能听见空气被他使劲划破的声音,而那脚下的石头上那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和随之飞起的碎石残渣简直触目惊心。穆青峰让楚卿云站远点竟然不是操心过度,他看着草丛里一边隐匿自己的身形一边躲避飞沙走石的师明意露出了有些幸灾乐祸的笑容。 楚卿云仔细看了一会,那些有些熟悉又不尽相同的剑招让他有些跃跃欲试。 等穆青峰练完一式,稍作停顿时,楚卿云便跳下来,说道,你已将那些剑招反复演习多次了,不如和我对练试试 穆青峰看向他,想了想道:师父说三日之后再和人切磋。 楚卿云说道:我并不要争那个名次,也不用陆掌门收我为徒。只是看得手痒,想和你比试比试。 可他没说我可以…… 陆掌门也没说不可以私下切磋吧楚卿云笑着道。 没有。 虽然和刚习剑不足几日的人比试多少有些欺负人了,可那可是穆青峰,这搞不好是他离胜过师父最近的一次,他玩心大起,我会把握好度的,而且对练更能提高水平,你觉得如何 我没有和人打过。穆青峰虽话是这么说,但看起来也似是也有了些兴趣,一双眼正盯着楚卿云看。 无妨。随手试试! 达成共识,两人便分列在空地左右两边。 穆青峰手上拿着那把太清山制式的普通长剑,楚卿云也找了一把普通的铁剑握在手里,望着对面那个眼里还带着些许好奇的穆青峰,深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开始吧! 两人一跃而起,剑影翻飞。 楚卿云身法和剑招更为熟练灵活,每每招架下一剑后便能闪身到穆青峰身边,他便看着穆青峰那双睁大的眼,露出有些得意的笑容,然后快速挥出下一剑,虽然他的手还被刚才招架下来的那一剑震得发麻。穆青峰只能紧急闪避,每次看起来总是很险地堪堪避开,但次数一多起来,就不能说是偶然了,只能说明他的反应速度惊人。 起先楚卿云还能游刃有余地喂招,甚至还在穆青峰使出招式时,用未来的穆青峰教给他的与之基本相似的剑招反击,并欣赏对方讶异且渐渐兴奋起来的表情。但楚卿云逐渐发现,他的招式只要用过一次,穆青峰就能记住并找到机会运用出来,且在对招几次后,这新学来的招式就变得流畅起来了。 我就说了对练是最快的吧。 楚卿云虽是笑着说出这句话,但已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应对,直接用剑招架穆青峰的攻势已经是不可行的了,楚卿云近身的机会开始变少,也越来越难吓到对面这个没比剑高多少的孩子了。 穆青峰的表情似乎是刚找到了喜欢的游戏的兴奋孩子,而楚卿云则没法悠闲地以游戏心态应对了。除了从楚卿云身上现学来的,穆青峰的招招式式都是最简洁、最实用的,简言之,都是直奔人的命门,以取人性命为目的的手法。不知道是缺乏这种自觉,还是楚卿云次次都能完美闪躲开的原因,穆青峰本人似乎毫不知晓,将杀招如同翻花绳般在手中玩弄。 另一个让楚卿云惊讶的是,这么小的一个人,力气却大得恐怖。 穆青峰越是玩得起劲,那力度就越重一分,楚卿云跟师父学剑时可从来没有领教过这种不加收敛的蛮横力道,背上已经开始冒出冷汗来。 穆青峰似乎在这之中找到了意料之外的乐趣,眼神明亮得如同将撕咬当玩乐的幼狮。 瞬息之间,一个不留意,穆青峰闪身到了楚卿云的身后,楚卿云汗毛倒数,立刻去躲,但这一躲也没了其他运招的余地,只能举剑硬去招架,剑身上立刻布满裂痕。 楚卿云右手甚至半个身子已经被对方的力气震得发麻,他挡下这一击之后便迅速拉开了距离,并将剑换到左手迅速向穆青峰掷去,他已准备认输叫停。 穆青峰也仿佛玩乐般将他手上的剑掷了过去,两把刀在空中相撞,顿时碎裂成一段段碎片飞散开来。 我输了我输了。楚卿云呼出一口气说道。虽说单论技巧招式,楚卿云肯定还是比刚开始学的穆青峰熟练得多,但架不住穆青峰将这本应是点到即止的切磋变得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与此同时,穆青峰似乎并不知道有人认输了就是游戏结束的标志。 他从地上跳起,像仍没有玩够一般,用力将他手上的断剑向楚卿云掷去之后空着手俯下身子向他冲了过来,几乎是眨眼之间就来到了楚卿云的面前。 楚卿云没想到竟是这种情况,穆青峰这一下明显是认真用了大力气,速度极快,几乎没有给他反应的余地。 楚卿云能看出这断剑很快就要冲着他的喉管来了,但刚已泄了劲的他根本躲不开。 穆青峰本以为楚卿云会躲开然后像方才一样接招,两人便能接着切磋。 可他既不知道原来口头说了认输便是停止的意思,也没想到楚卿云竟因接招导致身子发麻,没有及时闪躲。 电光火石之间,他脑海里就预见了对方喉管被划开,鲜血喷溅的样子,就如同当时战场上,陆衡江让他模仿剑招的后果一样。穆青峰那原本兴奋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但比起那截断剑,穆青峰离楚卿云更近。眨眼间穆青峰又再次加速,他们几乎贴在一起,鼻尖似乎都要碰到彼此。 楚卿云只见穆青峰的左手手心发出一点熟悉又不太容易察觉的青绿色,脸上是着急的神色。再眨眼,自己就被推到了一边,而那截断剑便擦着穆青峰的脖子侧面划过,鲜血淹没了伤口的形状喷薄而出,而穆青峰本人则轻微晃动了一下,摔倒在地上。 血立刻在地上如湖泊般蔓延开来。 楚卿云脑中空白了一瞬,望着地上那双闪烁的望着他的眼睛,立刻反应过来,用双手替穆青峰按住脖子上的伤口。他还那么小,脖子那么细,却哪来的那么多血呢...楚卿云脑子都开始卡壳,仿佛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穆青峰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话。 别说话,别动....听我的,没事,一定会没事的......楚卿云说话都在颤抖,可他的手却不敢颤抖。 穆青峰的视线开始模糊,他想说话,楚卿云却不让他说话。 他想说,他不是要杀他。他不想杀人。他不知道会这样。他不是故意的。 穆青峰嘴唇动了动,他想道歉,却发不出声音。他努力地想睁大眼睛,却也看不清眼前的人。 师兄——楚卿云大叫着,师明意——快,快救人—— 穆青峰恍惚中听见这个一直喜欢和他说话的少年在叫人,他在喊那个在草丛里看到了全程的人。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什么声音...他便慢慢地听不见,记不清了。 他终于失去了意识。 笛子 穆青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上似乎没什么力气。 他从床上下来,走到一面镜子前,发现脖子上缠着厚厚一圈白色纱布,才渐渐回忆起发生了什么。 他心情有些低落,推开窗户,望见外面的院落里还坐了人,一个是楚卿云,一个是师明意。他皱了皱眉,不知为何不太想出去见他们,他觉得自己大约是做错了什么。 正在窗前犹豫时,却见师明意回过头,正巧看见他,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又叫了旁边的楚卿云。楚卿云也连回头,站起向他看来,脸上是他看不懂的表情,对他来说有点太过复杂了。 穆青峰不得不迎着他们的目光走出去。 师明意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才说道:你醒了。我去通知陆掌门。 穆青峰问道:我是不是做错了。他生气了吗 ...不清楚。师明意答道,你已经能走路了吗莫要强撑着。 穆青峰低下头,有些乏力,大约不碍事。 师明意又打量了他两眼,抬起头看了楚卿云,看来确实是练武的料子,身体还算结实,你也不用太操心了...罢了,我先去找人,你看着他。说罢就迅速离开了。 楚卿云点了点头,一双眼紧紧盯着穆青峰和他脖子上的纱布。 穆青峰被看得低着头,我...我真的不是想... 对不起...穆青峰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被楚卿云紧紧抱住了,他有些不解,但也不敢动,你怎么了... 等了好一会,楚卿云才道,不要这样了...我不想再有人离开...特别是你... 穆青峰听不懂,但垂下眼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再这样做了。 楚卿云松开手,扳着他单薄的肩膀,看着穆青峰有些低落的神情,便知道他没听懂,你不会再怎么做 我不该这样玩的,是吗我只会害死别人...穆青峰的声音越到后面越来越小,几乎是一种呓语。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卿云直视他的双眼,认真道,我希望你不要再为了救人不顾自己的性命。 穆青峰顿了顿,才抬起头看他,眼里有一丝困惑,可是,我不想你死。 楚卿云看着那双澄澈的眼不得不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接着开口,那也不行,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不要那么轻易地将性命豁出去...好吗就算是想救人,也有别的办法不是吗 穆青峰似乎是认真想了想,才说,嗯...我知道了... 楚卿云说完才觉得自己可能太激动了,但看了看穆青峰,对方似乎并看不出来楚卿云那点别扭的心情,松了口气的同时又隐隐开始苦恼起来。 穆青峰在庭院里走了两圈,似乎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且楚卿云就像个大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他时不时回头,就发现楚卿云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看得他都有点心虚了,怕是这个人还对先前差点杀了他的事心有芥蒂。于是他自知理亏,也就任由楚卿云跟着。 楚卿云眼看着穆青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看了看他,又转了两圈,在一颗小树前停下,抬头看着。 你在看什么 树枝。 为什么看树枝 想折一根下来。穆青峰说着,似乎目光锁定了树上一根大约手臂长的树枝。楚卿云不明所以,但也顺手帮他折了下来,将树枝递给穆青峰,穆青峰抬头看看楚卿云,低头看看树枝,道:谢谢。 穆青峰拿着树枝甩了甩,又看了看楚卿云,表情多少有些心虚,说道:你,你能回到屋子里吗有窗户的。 楚卿云愣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你要练剑楚卿云才想起他的铁剑都早就碎成段段碎片了。 穆青峰回避了他的目光,点了下头。 楚卿云不由得有些恼怒,一把将他手里的树枝抽走。穆青峰有些愣愣地看着他。 你才刚醒。怎么就要练剑了楚卿云说完,看着眼前此人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了,语气又软了下来,能这么快醒来这么快能下地已经是奇迹了,还是要多休息休息,养好身体才是啊。 我现在还能动...穆青峰看着人逐渐严肃的面色,却不知道楚卿云为何生气,而且届时还有比试,我答应了陆衡江,我不能输。 楚卿云看着他平静且理所当然的样子,简直胸闷气短得不行,但又觉得若只是生气,穆青峰只会更加困惑,他根本听不懂也理解不了,简直像一块木头,被摔到地上了也不觉得疼。 他深呼吸,并将手上的树枝递回给穆青峰,说道,不是不能练剑,但你也说了现在乏力,也许这不是练剑的好时机。你可知道磨刀不误砍柴工的道理等你身体好了,一切都会事半功倍的,现在不妨休息休息,吃点东西,做点别的... 还有什么别的可做 听到这个问题,楚卿云几乎是诧异地看向穆青峰,但穆青峰真的只是平静地提出一个问题,并没有别的意思。他看起来真的不知道还有别的什么可以做。 除了练剑,你还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兴趣爱好之类的楚卿云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确实带着一丝私心,因为他即便和师父相处了这几十年,依然没有看过他有什么明显的嗜好。 小小的穆青峰似乎是想了想,看着楚卿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我应该有吗 楚卿云一时有些哑口无言,而看着他的穆青峰似乎感觉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捏着那截树枝补了一句,我可以学。 楚卿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这张还是孩子的脸上有着他很熟悉的师父的表情,冷静、淡然、坚定,好像所有难题他都能够解决,只是楚卿云此时却觉得有些难过。 这不是学来的。楚卿云低下头,轻轻地将他手上的那截树枝上的树叶摘下,你......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也不知道该阐述这个问题。 我说错话了吗穆青峰问。 没有,没有。楚卿云整理了一下心情,又看着穆青峰的有些苍白的脸,忽然警惕道,你不会早饭都没吃吧 穆青峰的嘴张了又合上,眨了眨眼,然后将视线挪开。 ......你昨晚吃了什么楚卿云的语调都变了。 穆青峰依然没有说话。楚卿云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一半高的师父,心里五味杂陈,问道,饿吗 穆青峰摇了摇头,看了看楚卿云,几乎是斟酌了一下才说,我该吃的,我忘记了。 楚卿云沉默了一会,长长地叹了口气,走,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但话音刚落,陆掌门便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师明意跟在他后面。 陆掌门看了看正牵着穆青峰的楚卿云,嘴唇微张,但也没说什么,只径直走到穆青峰跟前,打量了一下,伸手轻轻放在他那层层的绷带外,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除了有些乏力,其他并无大碍。穆青峰回答。 那比试你还能参加吗陆衡江语气平淡地问道。此话一出,师明意脸上便显得疑惑且不太理解,楚卿云心里更是添了一把无名火。 可以。穆青峰答道。 你答应我的可能做到 可以。穆青峰依然语气平平,在这一点上,他和陆衡江倒是达成了奇妙的一致。 他受了如此重伤,刚刚醒来,这比试难道就不能推迟一些,让他将身体养好了再举行吗楚卿云说道,这样对他未免过于残酷。 这场比试原本就是定好的东西,相当于他与其他想挑战的弟子的约定。若是推迟,对他人也不公平。陆衡江道,在这三日内,他受了伤也是由于他自己行动不妥,缺乏考虑所致,理应自己负起责任来。 他还是个那么小的孩子...师明意也忍不住帮腔道。 他可不是什么小孩子。陆衡江说罢,停顿了一会,作为我的亲传,就理应认识到自己的位置,所作所为三思后行。我的行事作风,之前也和他说过了,他自己是清楚并接受了,才拜入我门下的,是吧,穆青峰 是。穆青峰垂下眼答道。 既然你方才说可以,那比试便照常进行。陆衡江又带上了他爽朗的笑容,拍了拍穆青峰的肩膀,我相信你可以的,别让我失望。说罢他便离开了这间小院,并没多做停留,留下院里的三个少年在沉默中互相对视。 穆青峰,你确定你不是说大话,真的还能和人比试师明意首先开口了,他显然还是担心穆青峰的伤情。 但穆青峰只是摇头,坚持自己还能继续比试,并无大的不妥。 既然你这么说,我届时也不会手下留情。师明意虽然面色复杂,但依然说道,你也不希望对手故意放水吧。 穆青峰摇头,一切照常就好。 师明意叹了口气,点头,那我便不在这耽搁了,你那日练剑我都看见了,我不再去努努力可不行。你自己多加保重。到时候见。 余下两人目送师明意离开后,楚卿云便拉着穆青峰去食堂找吃的,给人这个也拿点那个也拿点,不知不觉摆了一大桌,看得穆青峰都问出一句,这要全部吃完吗 结果实际上大半还是楚卿云吃的。楚卿云也因为穆青峰的事忙前忙后,也没顾得上吃饭,此时才感觉饿得不行,把穆青峰没夹完的菜都扫进了自己嘴里。回过神来,才发现穆青峰已经吃好了,正带着一种好奇的目光注视着他风卷残云的样子,顿时有些脸红,连忙擦了擦嘴,又将人带回了穆青峰自己的那个小院里。 此时已经月上树梢,屋里没有人点灯,反倒是屋外亮堂。 他和穆青峰坐在院子里的石头椅子上,望着月光澄澈,竹影摇曳,听着风吹过时的沙沙响。 楚卿云看了看穆青峰,发现他正静静地看着天空,似是在月光里找到了一些平静,停下了寻找奔赴自己应做之事的脚步。 你不是问我,你该不该有兴趣爱好吗楚卿云轻轻地说,好像怕吵醒什么一样。 穆青峰便转过脸看他,等他继续讲。 其实有和没有,大约都不是错的。楚卿云从怀里掏出一根极其粗糙但笔直的笛子,是严骁送他的那根,但是除了不得不做的事,如果还有别的事能让你开心,也不差吧 穆青峰静静地看着他,似懂非懂,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笛子,这是什么 笛子。楚卿云答道,许多人将乐器当做自己的喜好,你对这些感兴趣吗 我不知道。穆青峰坦诚地说道,这是怎么用的 可以吹奏乐曲。可惜我没学过,现在还不会。 它能吹出声音吗穆青峰问。 楚卿云便将笛子放到嘴边,吹出了几个完全不成曲调的音,显得有些滑稽。他本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穆青峰脸上那有些惊奇的笑容便将这点不好意思忘在了脑后。 是不是学会了,就能吹出曲子了穆青峰问。 是的。 那你会去学吗 或许吧。如果有机会的话。 那等你学会了,能吹给我听吗穆青峰好奇地伸手摸了摸这根并不很精致的笛子。 ......好啊。楚卿云看着月光下的他,有些难过地笑了。 再见 一只砗磲在水潭边叹气。 一只金色的手镯从贝壳里飞出,正要落到潭水中,她却远远地看见那个红裙子的小姑娘向她走来。于是她伸出手接住了镯子,随后从砗磲中走出。 水潭里的那个少年依然流连忘返。 你舍得出来了仙人问道。 ......也不能一直把自己关起来。阿芜小声说道,往水潭里看了一眼,楚卿云在里面 仙人点头,你也要进去 阿芜摇了摇头,不,我找你有另一件事。 哦 我能拜你为师吗 仙人不得不又仔细看了看这个女孩,她的头发乱着,衣裙也皱着,声音并不大,但那双眼睛在幽暗的水底如一双珍珠一般,明亮、坚决,让她想起许多许多年前,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注视着她,跟她说娘,我要走了。 她不得不沉默了一会,问:理由是 你很厉害,你的幻术是我从没见过的,我想变得像你一样厉害。 仙人没有接话,只是注视着她,这不是正确的答案。 阿芜道:葛和生拒绝了我,娶了一个比我更懂诗书的姑娘,我便要觉得懂诗书的人都酸腐。穆青峰拒绝了我,收了别的弟子,我便要觉得拜师学艺的人都古板。我看不起那些不断钻研的人,看不起那些努力的人,他们一点都不潇洒......我本以为潇洒就是玩世不恭,就是游戏人间,可我不但做不到,还害死了许多人...... 如果我能看穿那个医病的仙人,分辨他的术式不是好东西,我也许就能找到真的医仙,或者找到别的方法...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葛添还那么年轻,他本不用这样死去的。 仙人依然不置可否,只是在等着她把话说完。 阿芜捏紧了拳头,吸了一口气,陵游也是...如果我知道得更多,如果我不是只知道让她在苏醒后又睡去,如果我能早点知道怎么和她说话,她或许就不用...她就能早一点回来了,就有别的办法救她。 仙人终于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女孩倔强地强忍着眼泪。她注视着阿芜,以一种她无法看清的,亘古哀叹的目光。她也有办法知道此中缘由,但此时从这女孩口中直白地说出,这对母亲来说一种残忍。 我知道。阿芜硬着脖子说道,是我害了她。 仙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不想再这样了。阿芜低着头,将自己的手攥的指节发白,脸上发烫,泪水已然滴在,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依赖别人的、害人的傻瓜...... 三个少年人沿着青灰色的石板路走向山门。 师明意听说楚卿云想带着穆青峰下山走走,便自告奋勇地说要给他们带路,他说他知道好几处热闹有趣的好地方,有什么好吃的土菜,有什么好看的风光他都知道。即便在前不久他刚在比试中输给了看起来年仅十二三的新弟子穆青峰,虽别扭了半个晚上,但一觉醒来又很快释怀了。 也不知怎的,这个叫楚卿云的特别关照穆青峰。按理说他在带伤的情况下打赢了所有好手,稳稳地成为了陆掌门唯一的关门弟子,理应不该有什么好操心的才是。可楚卿云看起来恨不得一日三餐都陪着他吃,去哪都跟着他去,看起来有些怪怪的,要不是年纪对不上,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楚卿云遗落外地的私生子。 而这个穆青峰虽然身手了得,却有很多东西没看过也没听说过,话若是不说得非常直白清楚,他就总是理解不到背后的那层意思,呆得很。 虽然时不时会觉得麻烦,但看见穆青峰脖子上那圈白色的绷带,师明意便又觉得他有些可怜。 三人这几日下来已经结成好友,楚卿云起了个头,找人开好了条子,师明意当向导,最小的穆青峰只用跟着,带着准备好的东西准备下山玩去。 楚卿云的情绪也好了许多,他们在山里转了个遍,终于策划着下山走走。几人走到山门边,一个不知道从何处来的声音传入楚卿云的耳中。 你该出来了。是一道有些熟悉的女声,好像来自遥远的天外。 楚卿云愣了愣,想了一会,才忆起是那仙人的声音,顿时像被定住身一样立在原地,师明意有些奇怪地看着他,穆青峰也回过头看向他。 短短几日如露似电,楚卿云仰头往向天边,却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仙人告诉他,是时候出来了。 再回过头,那两人还站在山门边。师明意已经走到了外边的阶梯上,小小的穆青峰在等着他过去,脚还没有迈出山门。楚卿云顿觉怆惶,他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但又不敢靠近去道别,他怕自己会追上去。 你先走吧,我…想起还有东西没拿,我马上追上去。他撒谎了。 师明意笑着往前招呼穆青峰,让他跟上,反正这个冒失鬼一会儿会追上来。 穆青峰站在原地看着他,说,我在这等你。 那我可不管你们了,先走一步,山脚下找我!师明意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楚卿云没法挪动脚步,又无法挪开视线不去看他。 ...我可能…没那么快,你先和师兄一起下去吧。楚卿云低声道。 没事。我跑得很快,我在这等你回来。穆青峰抱着新领的竹中剑站在原地,开始眺望已经早早跑下去的师明意的身影。 嗯……楚卿云艰难地迈开腿,往反方向走去。很快天边的云霞开始褪色,远处的树木开始消失,他忽然很想回过头去再对他说些什么,但只来得及看到那个踮着脚往山下眺望、等在山门边的小小背影如露水般消失了。 楚卿云揉了揉眼,眼前已经没有了太清山、也没有了他熟悉的一切。 仙人正低着头,似乎是在看着他,一只金色的手镯轻轻碰了碰他的脑袋,楚卿云顿时清醒过来。 在幻境里待太久了会忘记很多事。你该出来了。仙人语气平淡地陈述道,没有责备,也似乎并不意外楚卿云的流连忘返。这反而使他有些羞愧。 抱歉。楚卿云说道,但心里仍是有些惆怅。虽然水面因为他的踏入荡出层层波纹,事实上的过去无法改变,一切不过是曾经的幻影,但他仍然担心,幻象中的那个小小的穆青峰会不会因为等不到他而难过,他最后又是否能走出山门呢…… 记挂着幻象而不愿回来的人很多。仙人一边说道一边领着他往外走,水中捞月并不可笑。 楚卿云抬头看了看她,虽看不清她的面容,但也能体察到一种宁静的悲悯。 只是你若抬头看,今夜亦是满月。仙人的金镯仿佛让头顶的万顷海水化成透明的薄纱,楚卿云在海底惊异地望着海上的满月,一时不知自己是否还在梦中。 到了海面,伸手就是真正的月光。有些人的月亮只能在水中向幻影去求,你呢仙人看到他有些动容,又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的样子,便知道楚卿云已经懂了。 他想起自己进入水泊之前说的那一大通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又这么在幻影里耽搁了不知多久,师父不知道又怎么担心呢。 楚卿云定睛一看,仙人身后稍远处正站着阿芜,方才被人遮挡着才没有看见。他连忙走近,说道:抱歉,等了很久吗 阿芜摇了摇头,楚卿云看了看她,觉得她出奇地安静,又不像是过度悲伤的样子。 他说道:仙人说此处不能久留,我们该离开这里了。出去之后我应该要去华临派将鞭子归还,你要同我一起去吗 我不能同你一起走了,我要留在这里。阿芜微微皱着眉笑了一下,我要她为师。 楚卿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指的是仙人,他很是吃惊,仔细看了看阿芜的表情,又不觉得她只是说说玩笑而已。 可不是说不能在仙人的领域里久留吗......楚卿云有些担忧地看向阿芜,又看了看仙人。 仙人道:的确如此。你可想清楚了,留在我的领域里,即便名义上是弟子,但实际上不需要多久你就会成为我的属物,只要我想,你的一切都会被我操控。 楚卿云问道:可有什么逆转的方法...... 仙人道:此中门道因人而异。如果是从我这学习幻术,你仅仅只是学会我教给你的东西,注定无法离开。除非你能创造出新的东西,比我的幻术更新、更厉害的东西,亦或者是幻术之外...... 阿芜道:我不怕。如果我学不出来,我就一直学,一直想。 仙人道,我只最后提醒你,我司掌‘梦’,和你现在会的那些幻术可不是一种东西。我已成仙,我意念动,世间万物之‘梦’皆在我的掌中......你或许穷尽一生都只能留在这海底。 阿芜看向她,手指轻轻地摸着陵游留给她的手镯,她已将其他的都收好,只留了这一个戴在手上,她说:我不怕,师父。 楚卿云有些愕然,担忧地同时又为阿芜感到高兴,她似乎变了,向着一个好的方向。只是两个人一起出发的,如今他要一个人回去了。楚卿云心里不觉感慨,天下或许真的没有不散的宴席,而这个想法再发散开来便只会让他又感到悲伤,于是他便止住了这个念头。 你也有师父了。楚卿云笑着说,我也该回去看我师父了。 嗯。等我学出来了,再来找你玩吧。阿芜也笑着道,我可能要在这待好一阵子了,你可不准在背后笑我。 怎么会,为你开心还来不及。 阿芜仔细端详了一下她这位结束不久却一起渡过了许多大事的朋友,离别的悲伤又不宜表露得太明显,那会有点丢脸,她只又笑了笑,说:后会有期了。 楚卿云或许也有相同的想法,回想起这一路来的波折,也是感慨万千。 后会有期。 华临 楚卿云从西海的海底出来,海面风平浪静,比起那日的惊涛骇浪,此时似乎更有柔情,只是如今的心情也已经和当时不同了。 仙人没有出现,阿芜送他到沙滩边,楚卿云发现她没有让自己有空来找她玩之类的话,明明阿芜应该是个害怕寂寞的人,且也似乎不舍得朋友离开,但终究没有这样说。楚卿云也不问,两人说了一会话,已到了分别的话头。 依然是一个有些雾蒙蒙的清晨,楚卿云目送着阿芜回到海里,他自己一人御剑往华临派的方向去了。 其实若是从西海去南海,如果不走水路,大约途中也能经过华临派的地方,因此也不算绕远路或折返。楚卿云一是需要回去送还华临派的鞭子、报告巨兽的下落,二是他胸中也始终堵着一口气,他想见见师父,告诉他自己的想法。 他坐在剑上,用竹子吊坠和穆青峰说话。穆青峰有几日没听见他的留言,言语间总是担心的,又听他要去华临派的地方,又多少安心了一些,说自己也会在。他问了楚卿云这几日的生活,又教他届时如何在他人面前报告此行的经过,不要漏了怯被人抓了把柄等等。楚卿云认真地听了,但没有将在幻境中详细和师父和盘托出。 穆青峰本不是多话唠叨的人,但此时他讲了好一阵子也没停,楚卿云听着听着就笑了。 他突然想起幻境中穆青峰那把竹中剑,就问道:师父时不时有一把竹中剑,细长的,剑鞘形似细竹的 穆青峰想了一会道,是有的。怎么了 那是从哪来的楚卿云问道,他总觉得大约不太可能是当年陆掌门专门给他找的。 多年前黄长老外出偶得赠与我的,虽然坚固轻巧,但毕竟只是把工艺精妙的人造之物,过了这些年月也已经不如当年锋利了。穆青峰似乎有些疑惑,你是在我居所看见的吗若是想要,我再托人做一柄新的。 只是有些好奇而已,随口问问。楚卿云想了想姓黄的长老,脑海里浮现出一位白须白髯的老者形象,他似乎是统管太清山的藏书阁和各项物资进出,原来是相当老资历的一位了。可在幻境中他似乎没有在悬亭中出现,难道也是不爱收徒的人吗 是那位白发的长老吗 嗯。他晚些会和我一道去华临派,你若有事正好可以找他。 师父不问我为什么找他吗 你想要一把新剑 楚卿云挠了挠头,罢了,就当做是这样吧,若是碰巧能得一把和师父的相似的剑倒也挺好。 楚卿云又追问了穆青峰这几日吃了什么、什么时候睡觉之类的话,穆青峰似乎是觉得楚卿云有些怪又说不出哪里怪,不过是问一些日常琐碎,又没有什么太大要紧的,便一边语带困惑一边从三日前的早饭开始报菜名。 直到穆青峰出发前,两人又是说了许久,楚卿云坐在剑上,一边想着师父说的话,一边回忆环境中的细节,想得累了就在心里为晚些时候的报告打打腹稿,时间便很快就过去了。 华临派人数不算很多,居住在一座无名的山上,因他们住在这里,这山也才渐渐被叫做华临山。华临派的人大多低调,在各种法器、武器的修炼、制造上却又名声在外,据说华临山里藏了不少罕见的珍奇法宝,也不知是不是讹传。数十年前,众门派一齐对抗灾兽的时候,华临派为诸门派提供了不少武器、法器,因此众人对这甚至可以说有些人丁零落的一派依然还是极尊重礼遇的。 楚卿云数十年前也因为灾兽的时来过一次,虽说来去匆匆,但也算认得路。 他找了路进去,守门的小童竟还记得他,楚卿云说明了来意后很顺利地进了门。 他似乎来得早了些,那些要来听他汇报的其他门派的大人物大多都没到。 楚卿云便沿路随意走着,正好前面路过一位老者,看着有些面熟,等人走过了,楚卿云才想起那就是黄长老,于是又调转回去追上。 黄长老看了看楚卿云,想了一会才记起他是自家掌门的亲传弟子,你师父被华临的掌门叫走说话去了,一时半刻可能出不来。 楚卿云眼睛亮了亮,但说:多谢黄长老,但我是来找您的。此时方便说话吗 方便。只是你找我黄长老摸了摸胡子,说吧,何事 黄长老在太清山也许久了吧,当时师父还不是掌门的时候,您就是长老了对吗 黄长老有点摸不着头脑,点了点头,把人引到一边再继续说道:确实。你想打听陈年旧事 不瞒您说,正是如此。楚卿云道,我听闻师父当年初入太清山就打赢了其他弟子,但具体是怎样的场景就不得而知了,黄长老能为我讲讲吗 你从哪听说的打听这个做什么黄长老微微皱了皱眉,上下打量了一下楚卿云。 楚卿云想了想,便说是知道了师明意和掌门关系不和,又似乎是和当年之事有关,他便想打听当年之事的具体情况,从中调和,缓和他们的关系。此话倒也不假,若是按照先前幻境中他们经历的那样,师父和师兄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黄长老听了似是信了七八分,又正巧有个闲暇,便道:我说给你听,你也就听听算了,他俩从很久前便是那样,你要是真给他们说好了,那才是奇了怪了呢。 但你也不能说他们是不和,正事上他们也能和平共事。只是心里有个坎吧。 楚卿云问道:这是为何 你师父入太清山本就比师明意晚些,年纪也小。师明意当时想拜当年的掌门陆衡江为师,可陆掌门因你师父打赢了师明意,就指派你师父去做了师明意的师父,一下子师弟变师父了,这换谁能好过。黄长老很是感慨地说道。 楚卿云又问:当时比试的时候是怎样的很激烈吗 黄长老顿了一下,看了楚卿云一眼,才慢慢开口:你莫要大嘴巴到处去说。 我怎么会呢!楚卿云急道,心里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当时…穆青峰下手很重,差点把师明意杀了。 啊楚卿云站了起来,又被黄长老按了下去。 但被陆掌门及时挡住了,双方都无事。在场的弟子们有多少看出来的我是不知道,但起码师明意本人,和我们这些老家伙们是都看出来了的。黄长老微微皱眉,脸上也是有些复杂,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众人都怕他,没人敢和他走近。也只有陆掌门还愿意将自己的剑法尽数传给他。这事当时也是有很大争议的……大家怕都他学会了,更强了,却是个无德无心的怪物。 黄长老见楚卿云脸色不太好,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事实证明陆掌门是对的。穆青峰处事公允,如今大家都很信服。当年大约只是个意外,毕竟他那时很小。但我们毕竟只是旁人,师明意心里是否还在意此事就不得而知了。 黄长老继续安慰道,你是不知道,当年的陆掌门是个过于随性自由的人,想到一出是一出,大家都头疼得很。不得不说,陆掌门将穆青峰领进门,让他接班做了掌门可能是他做得最正确的事了。 楚卿云勉强笑了一下,想了想说,是师父想做这个掌门吗 黄长老愣了一下,这是陆掌门定下的。 楚卿云便低下了头,向黄长老道谢,说要去等师父谈话完出来。 黄长老多少还是有些困惑,他着实不明白这孩子怎么了,只好又嘱咐两句让他外传,一定也别和穆青峰讲。楚卿云应下之后就小跑着离开了。 穆青峰跟在华临派掌门周文玄的旁边出来,往议事堂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步,便忽然转了个方向。周文玄侧过眼去看,见到一个少年模样的人向穆青峰走去,双眼明亮如星,这大约就是穆青峰的那个亲传弟子了。 周文玄只稍思考了一下,走到穆青峰旁边向这少年问好。穆青峰便向周文玄介绍了一通,周文玄便觉这名叫楚卿云的少年看向自己的眼睛里略有疑惑,这疑惑又不仅仅是对于自己的外貌。 周文玄笑了,觉得甚是有趣。 他向侧前方跨了一小步,很自然地向楚卿云伸手讨要那根长编。 楚卿云礼数周全地返还了那根长鞭,但又忍不住看了眼周文玄那已经碰到师父衣角的袖摆。捕捉到楚卿云这一小动作的周文玄便又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周文玄目送着太清山的师徒二人先行一步去往议事堂,轻轻摸了摸下巴,晃着长鞭往另一方向离开了。 周文玄 周文玄第一次见穆青峰,是送人去太清山的时候。 那年华临派发生了很多大事,人不多的小门小派,出了再多大麻烦也是无声无息的,根本传不出大山,也便无人在意。各人走的走,散的散,他便只能送不得不走的朋友去投奔太清山,那时他也还不是华临派的掌门,他甚至不知道太清山是否能放他们进门。 但情况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很多,穆青峰亲自山门边来迎,他没有传闻中那么高高在上、冷若冰霜。但他也确实是个冷面的人,哪怕做的是好事,也不见他多说一句好听的话,或是给一个笑脸,周文玄不得不为他这位朋友的未来感到有些担忧。 再后来,他从朋友的来信里也多少窥见一点这位太清山掌门的个性。 信里写他盯人练剑一整天,除了点头摇头,示范动作之外,全天竟只说了三个字‘用点力。’世上竟还有这么闷的人!。周文玄便偶尔从这些只言片语里感到有些好笑和有趣,但他要做的事很多,甚至偶尔想不起来要给朋友回信,对穆青峰的印象也渐渐淡了,只记得好像那人有一双浅色的眼睛。 再后来,在他的努力下,他成了华临派的掌门。 当时并没有很多人支持他,主要原因之一是因为他的外表,或者说血统。 他的祖上有过妖类的血脉,但几代以来外貌都与旁人没有什么不同,但到了他,他天生就是金黄的头发,瞳色也是显眼的蓝色,虽说也可以用法术遮掩,但他自小就在华临派长大,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他真实的样貌,再去遮掩不过是掩耳盗铃。平时从没有人拿他的样子调笑打趣,好像一派和谐,但直到他要做掌门的时候,他才知道并不是真的所有人都不在乎,只是在乎的人都不说出口罢了。 周文玄还记得当年一个夸赞过他的头发像阳光下的碎金的同门,在他要当掌门之时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他长相奇异,妖妖趫趫,恐有二心。哪怕当时的华临派里只剩下了不足五十余人。 恰逢灾兽现世,且不说华临派,就是那些人数众多有头有脸的宗门也是忙成一团,更加没有人在意这个从来都是明哲保身的低调小门派发生了什么。 若是按照华临派一向的做事风格,此时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作为。只是周文玄在此时又想起来太清山,那个曾经收留过他朋友的地方。他找到穆青峰,说华临派也愿意出一份力,共同铲除灾兽,救民于水火。 各门派微妙的关系在人为的刻意挑拨下已经脆弱不堪,穆青峰为了避免门派之间的互相争斗内耗、组织人力物力铲除灾兽而在各门派间游走,忙得脚不沾地,据说连他自己的弟子都很难见上他一面。而周文玄当时的掌门位置并没有坐稳,几乎还有一半人并不承认他的身份,他本没指望真的能第一次求见就能见到穆青峰。 也许是幸运,在这样的时节里,他第一次拜访穆青峰时便见到了他。 那是一个清晨,传话的人一脸为难,小声告诉他掌门正准备休息。周文玄本有些生气,但仍礼貌请求人代为传话,那年轻的门人便叹着气去禀报,没过多久就回来,请他进去。门人在路上请求他长话短说,他正感不悦,却又听那门人说慕掌门已经五天没合眼了。 室内昏暗,穆青峰散着长发,看起来确实是准备休息的样子。穆青峰坐在书桌边等他,透过窗户的那一点点晨光也足以让周文玄看见穆青峰眼里的血丝,那门人没有说谎。 周文玄稳了稳心神,说愿意用华临派自古传下的秘宝做成武器,共讨灾兽。 穆青峰便问他那是怎样的宝物。 周文玄说,历代华临的掌门都秘密保管着一块特殊的石头,这种石头本身就蕴含着深厚磅礴的灵力,取完整一块制成铠甲、武器或是法宝都能发挥出世间罕有的强大威力。 而且历代华临掌门都传说这石头做成武器之时,这武器便将不同于一般的俗物,不仅实力强悍,且像有了灵魂一般能认主。除了认定的主人之外,旁人都无法使其发挥出其原本的实力。 穆青峰看了看他,问他打算如何做。 周文玄提出将这块灵石交给穆青峰,让穆青峰铸一把武器,亲自去降服那灾兽。 毕竟太清山掌门的实力只存在于传说里,深不可测,又没人敢挑战。如此穆青峰得了强大的武器,就要领他的情,起码也不会反对他做华临的掌门。若是顺利将灾兽清除,除了解决这一大患,还能将华临的名声弘扬出去,一箭三雕。 穆青峰在阴影里沉默了许久,久到有些不太正常。 周文玄不知道他是不相信有这种东西,还是在考虑他的提议。即便穆青峰看穿他这各种心思,他也不介意,比起他如何看自己,周文玄更想达成他的目的。 穆青峰最后说:你带我去看看。 周文玄便笑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成功了一半。 这块石头放在华临派深处的溶洞中,他领着穆青峰走过湿滑曲折的路,绕过巨大的倒悬钟乳石林,来到这颗被秘密保存了不知多少代的石头前。 用颗可能不太恰当,这是一块巨石。足有三四层楼高,五六人才能勉强环抱。 周文玄每当站在这颗石头前,他都会被它所震撼,哪怕是已经下定了决心的当下,站在它面前,周文玄也不得不反复在心里诘问自己,这个决定是否正确,把它拱手让人,就是有几分是为了天下,有几分是为了华临,又有几分是为了自己。 他观察着穆青峰的反应,而穆青峰也和他一样仰着头,长久地静静地看着这块在幽暗的潮湿洞穴中发着微微幽光的巨石。 穆青峰伸手轻轻放在这块巨石上,那巨石发出的幽光随即更亮了几分,甚至足以照亮他和穆青峰的脸。 周文玄惊异地看着那块巨石仿佛变得通透起来,原本幽暗微弱的荧光变得明亮,青绿色的光芒如同夏日河边的无数萤火在巨石中流动,仿佛血脉和心跳一样在巨石内搏动着。 这是周文玄从未见过的景象,他也不是没碰过这块石头,但从没有过这种变化。这始料未及的情形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根据前人的说法,这石头应该是在做成武器后才会有认主之类的情况发生,但毕竟是年代久远的传说,事实究竟如何早已无人知晓。 难道它已经认了穆青峰为主还是说这石头曾是穆青峰所有考虑到他本人的年纪,又或是他的家族有什么渊源无论究竟是何种情况,都已经给他的计划带来了巨大的变数,周文玄虽是出于对穆青峰本人的一点印象,判断他不会做出出尔反尔、强取豪夺之类的事,但面对这些他未曾预知到的变数,事情会向着什么方向转变就很难说了。 周文玄警惕地注视着穆青峰的一举一动。 但穆青峰只是又安静地注视了一会这块在他手中发出美丽光芒的石头,然后回过头来,用那双疲惫、平静的双眼看着他,说:只用它做一把武器太浪费了。碎成指节大小,融进新铸的武器里,分给前线的人吧。 周文玄原本已经握紧武器的手一愣,渐渐松了下来。 ……那你呢周文玄心里依然惊疑不定,面对这样的珍奇,你竟然也看不上吗 怎会看不上。穆青峰淡淡地说道,只是比起我,还有更需要它的人。这石头的事你我都不必声张,直接碎了,融进武器法宝里即可,免得有心之人为了抢夺更多的碎片互相争斗。 周文玄看着他,如此一来,它便只是一些有灵气的碎块,和其他的铜铁没有本质区别了。这是一件多么难得的宝物,你难道一点也不可惜吗 穆青峰摇头,而后又轻轻抚摸了一下这块巨石。或许不久之后它就要碎成无数细小的碎块了,在与灾兽的斗争中被血和泥涂抹掩埋,然后不复存在。 那你呢,你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 能用它做一件善事即可,我别无所求。 周文玄沉默了,他站在滴落着冰凉水珠的阴影中,看着穆青峰在巨石的荧光里被照亮的双眼,品味着巨大的失落。一个大门派的掌门,毫无他预算中哪怕一点点的私欲,他仿佛对烛照影,自惭形秽。 你愿将你华临收藏的宝物贡献出来,我能如何报答你穆青峰问道。 周文玄很想和他一样说他只是为了天下苍生,别无所求。 我希望你能支持我做华临的掌门。周文玄说道。 穆青峰的眼神中没有一点令他不适的审视,他只是认真地道谢,然后说:如果你是个称职的掌门,我会的。 穆青峰眼里有着某种克制而礼貌的疑惑,这让周文玄觉得很有意思。 周文玄清楚,穆青峰大概是在疑惑为什么自己专门叫他过来就是为了来喝茶。要不是晚些时候他那个弟子要过来还华临的鞭子,其他门派的掌门长老也要来听那人的汇报,这穆青峰估计根本不会来华临山。 多谢周掌门送的这些茶……你还有别的事吗 这可是我专门收集的,市面上可买不到。你看这个,很难采摘,冲泡也很有讲究,这都泡上了,你不多喝两口 穆青峰看看他,又看看杯子里的茶,带着一丝疑惑拿起了茶盏,放到了嘴边。 周文玄微笑地继续说着一些有的没的的事,他很清楚大概过多久穆青峰就要起身告辞了,他没给穆青峰这个机会,在穆青峰放下茶盏准备开口前,周文玄就抢先说道,看你也腻了,我们先出去往议事堂去吧。 看着穆青峰已经微张的嘴又合上的样子,周文玄便微笑着喝了最后一口茶,起身道,我们走吧。 来信 等众长老、掌门终于结束了对楚卿云的盘问已是傍晚了。 数十年前为了铲出灾兽,各门派联手也花了将近半年才将灾兽斩杀,虽半年对修仙者来说算不得很久,但灾兽对普通百姓和城镇的破坏和危害是难以简单估计的,这样活生生的灾难肆虐了六个月也已造成了不可计数的死伤和损失。可如今这只体型相仿的巨兽,就仅是落到海中便安静地死去了。这两者之间究竟是否是同一种生物,又有何异同,太多的谜团使众人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而楚卿云虽也有各种疑问,但此时此刻,他只想走到外面喘口气。 他坐在树下一边放空,一边等穆青峰从议事堂里出来。没过太久,穆青峰从屋里走出,楚卿云望过去,正要开口打招呼,却见周文玄在穆青峰几步之后。周文玄似乎正在想什么,但一见到楚卿云望了过来,脸上本在沉思的严肃神情立刻像被他脱掉了似的消失不见,他带着一副笑脸走快了两步走到了穆青峰的旁边。 楚卿云眉头一皱,心里虽说不出究竟怎么回事,但总觉得周掌门那张笑脸看着有些烦人。他立刻站起来走到穆青峰跟前道,师父,你累不累,我们回去休息吧。 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在华临歇一晚,明日再启程吧。周文玄说道,别让人觉得我们华临派连两间客房都没有,说我们小气。 穆青峰低头看向楚卿云,我不要紧,已经习惯了。倒是你今早才赶过来,累吗要是累了在这休息一晚倒也可以。 楚卿云斜过眼盯着周文玄,而周文玄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只要是跟师父在一起,我就不累。 哎呦,到底是年轻小辈,还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周文玄笑着道,虽然刚才在众人面前对答如流、镇定自若的样子,其实早就想扑到师父怀里哭了吧。 楚卿云两眼一瞪,心里烧着一把火似的,正想着要怎么反驳,却听穆青峰开口了。 你怎么这么多话要说穆青峰微皱着眉看着周文玄,方才众人议论又不见你开口。若是想找人闲谈还是换个人吧。 这明显不是想找人闲谈吧......楚卿云一边觉得有些好笑,一边又觉得师父站在自己这边心里高兴。 罢了罢了,想关心一下小辈也不领情。周文玄一副伤心的样子,你们随意吧,若要住下,去找那边门口的小童,她会给你们带路的。晚间小孩子睡了,也可来找我赏月下棋。 周文玄摆摆手施施然走了,楚卿云警惕地看向穆青峰,穆青峰眼里却透着一股困惑。 师父,你晚上不会真要找他赏月吧...... 当然不。穆青峰皱着眉,他今天怎么那么啰嗦。 许是太闲了,又没人和他说话吧。 哦,他在华临好像确实没有几个朋友。穆青峰仿佛理解了一样平淡地说道。楚卿云听了使劲忍着笑,心里乐开了花。 不如在这休息一晚再启程吧。穆青峰看着楚卿云,停顿了片刻,垂下了眼帘,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你之前说要去南海,从这出发也要好一阵子到...... 楚卿云愣了一下,抬起头,师父的目光就落进他的眼里,他一时无法形容这种目光给他的感觉,好像有点寂寞又有点不舍。 穆青峰似乎并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的,亦或者是他从来不加遮掩,这种目光哪怕是落在另一人的眼里,他也不会躲藏遮掩,好像对这其中可能延伸出来的意思全然不觉,哪怕楚卿云本人已经有些红了脸,心脏砰砰直跳。 楚卿云一把握住了穆青峰的手道:我不走。 穆青峰眨了眨眼睛看向他,眼里有了一些几乎微不可察的欣悦。 我不走,师父。楚卿云紧紧拉着他的手,我一直想回来见你,想和你说话......我们今晚留下来吧,要休息吗,还是要去赏月下棋,我都陪你! 好。穆青峰微微笑了。 只、只要不是和周掌门下棋...!楚卿云立刻补充道,脑子里立刻回想自己过去学过的那点下棋的知识。 和他有什么关系穆青峰的语气困惑不已。 楚卿云心里不由得为周文玄感到一丝可怜,但仍立即摇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走吧! 原本要打瞌睡的小童领着两人走到了某处用作客房的院落,两间房离得不远,他们在月下坐了一会。 楚卿云将这些日子的事情又娓娓道来,穆青峰便看着他安静地听着,听他讲徐照和阿默、选择不入轮回的母亲、留在西海的阿芜。 楚卿云说,他还在西海的幻境中看见了小时候的师父。 穆青峰似乎有些惊讶,便问幻境中的他是怎么样的。 楚卿云便看着他,穆青峰安静聆听的神情和更小的他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 楚卿云便答,就像现在这样的。 穆青峰看了看他,道:大约很无趣吧。或许看见别的、遇见别人你能玩得开心一些。 我只觉得,如果能早些遇见师父就好了。楚卿云说完这话,强压着脸热,直视着穆青峰的双眼,如果我早点来,早点出现在师父的人生里…我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去很多地方,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告诉别人师父不无趣、也不可怕,师父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穆青峰睁大了眼,定定地看着他,他微微张口,却似说不出话来。 楚卿云看着眼前的人无言,才开始感到有些慌乱,连道:是我唐突了,明明知之甚少却说这种大言不惭的话来,师父不要生气… 我在白蒙出生,在边境遇见的前掌门陆衡江。穆青峰忽然说道。 楚卿云一愣,师父…… 你几乎将你过往的一切都说给我了。而你说想要知道我的事,但又知之甚少。穆青峰顿了一下,你还想听吗 虽然话题转得有些快,但楚卿云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白蒙和荻水那时已交战将近十年,我若是一直留在那里,迟早会成为只被用来杀人的工具。陆衡江正巧经过,我便求他带我离开。那时他带我到战后的乱葬坑,尸体堆积成山,滋生许多无心的邪祟,他演示了一招给我看,在地上捡了一把剑给我,将我留在那里,说如果一个时辰之后我还活着,他便答应带我走。 一个时辰之后,他回来将我带回了太清山。穆青峰平静地道。 楚卿云目瞪口呆,他虽在幻境中大约知道有这样的一件事,但并不知道背后竟是这样的故事。 我与他虽是师徒,但也是合作关系。他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需要向他证明我可以。而这就是他的方式。后来你也看见了,我便一直留在了太清山。 仅此而已,乏善可陈。穆青峰停了下来,等待了片刻,见楚卿云似乎也还没找到合适的话来回答,便接着道,所以,即便你早来了,也不一定真的就好。 楚卿云心底正泛起一阵低落和酸楚,这话听起来仿佛是某种委婉的拒绝。 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很轻地摸了摸,你如今在这,就足够了。 楚卿云愣了愣,抬起头,那人正看着自己,轻声道:如今的我,或许比当年要懂得多一些,知道轻重,学会如何待人。你太心善…若是为我难过,那便是我的失职了。 怎么会!我......!楚卿云一时仿佛被一口气堵住了一样,有些开心又有些难过。 你来得不晚。穆青峰笑了一下,谢谢你。 楚卿云感觉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怅然,想了半晌道,师父,你想...... 忽然,一只有着红色尾羽的鸟忽然落在了穆青峰面前,鸟儿直直地盯着他,歪了歪脑袋似乎在等待什么。 嗯你说什么穆青峰侧过脸问。 啊,不是什么要紧的。倒是这只鸟有点稀奇,师父认得吗楚卿云问道。 穆青峰思索了片刻,在鸟儿面前伸出一只手指在半空划了一个符咒,鸟儿低下脑袋,扑闪了两下翅膀,一只小小的卷筒掉在桌上。随后鸟儿就又再次飞向天空,穆青峰顺着它飞行的方向看了一会,楚卿云见状也抬头多看了两眼,发现那鸟儿并没有原路返回。 它方才好像不是从那个方向来的。楚卿云道。 嗯。穆青峰补充道,大约不止带了一封信。 楚卿云往那个方向看了看,那边还有谁 周文玄。穆青峰已将卷筒中的信纸抽出看了起来。 一下子给两个掌门传信楚卿云低头看向那张信纸的最后,却并没有署名,有些诧异地问,是谁送来的 红色尾羽的鸟,是应钰钟的。穆青峰抬眼看了楚卿云一眼,随手将信纸递给楚卿云,补充道,几十年前在讨伐灾兽的时候你们应该见过。 应师姐楚卿云接过信纸,低头一看,信本身并不长,内容大约是向穆青峰求助,说她已找到背后操纵楚歆鹤的真正幕后主使,希望穆青峰能在对外人保密的情况亲自前往南海附近的一处村庄。 楚卿云不由得偷偷看了两眼穆青峰,而穆青峰本人似乎并没有觉得把信给他看有什么不妥。 那,那师姐给周掌门也传信了,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也让华临派的人去支援,可如果这样的话,这‘保密’还有什么用呢 穆青峰答道:也许给我的和给他的信不是一个内容。毕竟应钰钟和他是旧识。 旧识 嗯。应钰钟是华临山出身的。穆青峰瞄着信纸似乎在思考什么,眉头不自觉地轻微皱了起来,叹了口气,她信上所说的虽然大约不假,但恐怕不是单单想让我去支援。 那是楚卿云开始回想在许家村里和徐照的对话,他大约记得师姐可能在追查和哥哥相关的事情,具体又是什么情况他就不得而知了。 你师姐并不信任我。穆青峰说道,看向楚卿云,你怎么想 楚卿云认真地想了想,鼓足了勇气问道,师父想,和我一起去南海吗 番外1 印记 你觉得怎么样楚歆鹤问,在你的眼里,寿命百年千年的修仙者如今和我们这些蝇营狗苟的凡人看起来像么 ……你到底做了什么楚卿云拳头攥紧,指节发白,那只灾兽是你弄出来的吗 楚歆鹤仍在轻轻梳着马匹的鬃毛,我可没有那本事凭空造一个那样的大家伙,它们原本就在的,现在出现只是机缘巧合罢了。 机缘巧合楚卿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一遍。 我也小小地加速了一下进程。楚歆鹤笑了一下,真敏锐啊,还是说在你眼里哥哥就是个坏蛋呢。 楚卿云根本不接茬:你对其他门派做了什么为什么他们反对师父去诛杀灾兽 楚歆鹤的笑容更灿烂了一些,你不开心吗去诛杀灾兽多危险啊。至于原因,我觉得你应该自己也看得出来,权力制衡掣肘这些东西,也不需要找哥哥对谜底了吧。 你知道灾兽所过之处的庄稼、房屋毁了多少,平民死了多少吗楚卿云的声调不再那么高昂,你还记得萧然大哥重伤那年的战役吗,他过了三四天才苏醒,我们去看望他,他给我们讲那些平民的惨况,你还哭了,你记得吗 楚歆鹤的笑意淡去,我记得。 那你为何还… 楚歆鹤看着他,似乎是为了楚卿云而选择了合适的词句,说道:……人总是会变的。 他看着楚卿云眼里的愤怒和不解,仍是笑了,且不说这个了,你是去华临吧,听说穆青峰和周文玄又准备了新的武器。我猜猜,是让你帮忙带过去 你倒是消息灵通。楚卿云冷哼了一声,打量着楚歆鹤,你就这么出现在我眼前,是以为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吗 杀了我抓走关押楚歆鹤回道,都有可能吧,但不是现在。首先不顺路,其次你现在把我抓回去局面会更复杂,我倒是无所谓的,你说呢 楚卿云感到自己的后槽牙在互相摩擦,他不得不承认哥哥说得对,而且他也没有很多时间陪他在这叙旧了。楚卿云伸手飞速甩了一条极细的黑色锁链缠在楚歆鹤的脖子上,远看仿若一条丝带,但却挣脱不开,你知道你跑不掉的吧。等事情结束后,你就算化成灰我都能找到你。 楚卿云能感觉到周围起码有四个暗卫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紧绷状态,却被楚歆鹤挥挥手阻止了。 楚歆鹤注视着楚卿云,那种带着些许欣慰和玩味的笑容让楚卿云倍感烦躁。 嗯。我等你。不耽搁你时间了,我也要启程了。楚歆鹤道。 你又要去做什么楚卿云警惕道。 这次什么也不做。楚歆鹤骑上马,淡淡地笑着回望他,只是去找个地方歇歇。我也是需要休息的。 这是你最后的休息时间了。 我知道。楚歆鹤挥挥手,骑着马远去。 楚卿云平复了一下心情,也立马御剑向着华临山去了。 这是他第一次来华临山。这里早前听说应该是个人迹罕至的僻静地方,但因为分发法器等事宜,此时各门各派都有人来访,显得有些嘈杂和乱哄哄的。 原本的清修之地如今像市井一样吵嚷混乱,楚歆鹤却要找个地方躲清静歇歇去了,这个念头让楚卿云更火大了。 他不得不想到楚歆鹤跟他说的话,问他们如今和凡人像吗 怎么会不像呢,虽然时间久到或许会让人遗忘,但再厉害的修仙者大部分许久之前都是普通人。 他知道哥哥想让他们重新感受那种滋味,把他们从云上拉下来,都拉进泥里…… 楚卿云暂时打住了自己发散开去的思维,绕过人群去找师父穆青峰。 虽然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区别,但楚卿云总觉得穆青峰大约很久没休息了。 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之后,楚卿云将路上遇到楚歆鹤的事与穆青峰和盘托出,他其实有些羞于启齿。自己的亲生哥哥搅得天地大乱,而他又是现在穆青峰的亲传弟子。虽然此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似乎给穆青峰本人引来了不少风言风语,他本人对辩驳流言没有兴趣,而楚卿云的立场又使他无法为师父辩解。 穆青峰听他说完,见他紧张不安,只是摸了摸楚卿云的脑袋,无妨,你做得对。现在捉拿他反而是个麻烦,你既已做了记号,我们迟早能找到他。 楚卿云答了声是,仰头看了看他,忽然说道:师父多久没合眼了 不太记得了。穆青峰道,我不能使剑,自然有别的事等着。但终究比不得你们要去前线的危险受累。你年纪尚小,有危险切记不可意气用事… 穆青峰拔了一根头发下来,对着阳光竟显得有些透明,再细看又与普通发丝一般无二,楚卿云便以为是自己迷了眼。正在疑惑之时,穆青峰说道:将这根头发编入你的发辫中吧,若是你有危险,我就会知道。 楚卿云问:为什么是编入发辫里 穆青峰便答:佩戴的话容易遗失。 楚卿云便笑:战斗中发带坏了也是有可能的,况且若是沐浴那便更容易遗失了。 穆青峰想了想,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了。 楚卿云道:师父还是太累了,换我脑筋早就不转了。师父在我身上留下些什么吧,我听闻过有类似于刺青一类的印记法术,便不用担心遗失了。 穆青峰面上有些疑虑,有是有的,但这类法术的缘起不太好,大多是给犯人用的,一旦印上轻易解不开。 楚卿云倒也没有多想,只要有用就好,缘起无所谓。即便用在我身上,我也不会变成犯人,师父只是担心我而已。 穆青峰想了想,便点了头,把楚卿云刚散下来的头发用木梳再次梳好,轻轻拉开领口,露出脖颈。那根青丝就如游蛇一般在楚卿云的脖子上画成一个简单的纹样,墨汁一般渗入皮肤里后缓缓消失了。 楚卿云对着镜子看了看,又已然看不清楚,他抬眼看了一下穆青峰,穆青峰便掐了个决,脖子上的纹路便缓缓显露出来,像是工笔画上的某种青绿色。 这样便不会太显眼。穆青峰说着,给人理了理领口。 多谢师父。楚卿云笑了笑,但又想到师父被各门派牵制,不得不困守山中,又不太笑得出来了,心里又骂了哥哥数十句,师父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嗯。穆青峰的眼里也多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送楚卿云走出房间,他知道自己的弟子很快又要出发,下一次又不知是要多久才再见,他可以预见楚卿云终将成为斩杀灾兽的英雄之一,这着实是一件既令他感到欣慰又有些隐约惆怅的事情。 但是此时的他只将这种惆怅错当成多日无休的淡淡疲惫。 他目送着那个少年迎着夕阳奔赴远方的战场,直到有人来叫他前往无休止的争论和雪片般繁杂的琐碎工作中。 楼远 太清山的事务没有关系吗楚卿云用只有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问。 已安排妥了。若是我不在就运转不了,那反而才是大问题。穆青峰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用担心。 店小二将一壶热茶和一盘白色的糕点放在桌上,二位慢用——还要什么随时吩咐小的。 多谢。楚卿云回答着,一边给师父的小茶盏里倒茶,一边微皱着眉观察着周围。 此时刚过午饭点,店里还坐着好几桌或是闲聊消食的,或是进来喝茶歇脚的,来自别人那若有似无、偷偷打量的目光被楚卿云捕捉到。他和师父已然是穿上了最简朴的衣服,穆青峰的头上甚至还戴着一顶带面纱的斗笠,但这些打量的眼光似乎自从他俩进店以来就没有消失过。 楚卿云将自己的担忧低声说给穆青峰,询问穆青峰要不要变换一下外貌。 穆青峰把斗笠摘下来喝茶,楚卿云便见到师父的模样也应他的建议做了变换,单从脸上看已不是穆青峰了。但他也清楚地看见好几个人见师父摘斗笠还专门转了头过来看,这让楚卿云心里有些许不快。 穆青峰也倒了一小杯推给楚卿云道:放松些,他们看起来也没有恶意。 楚卿云端起茶杯,吃了口那白色的糕点,细细咀嚼了咽了下去,感觉比起自己之前吃的甜丝丝的点心更像是近似馒头的面点,好吧。也不知道师姐什么时候才到。 穆青峰也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咀嚼,他倒是没有对这糕点发表什么评价,但咽了下去后对楚卿云道:角落那桌的人看我们很久了,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楚卿云瞥了一眼,确实。好像是一直盯着我们看。啊,他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端着一盘花生米朝他们走来。他皮肤晒得有些黑,身形样貌平平无奇,但步履轻盈矫健,有一双精明快活的眼睛,两位贵客器宇轩昂,这是从哪里来呀来这种海边的小村子里所为何事 穆青峰看向他,那男子立刻咧出一个笑容,在下姓楼名远,对这一片都很熟悉,是要寻人还是要采买,我都能帮上些忙。 楚卿云答道:多谢楼公子。楼公子是这本地人吗在下楚轻鞍,这位是家里的账房穆先生。 噢——楼远笑了,来采买的现在这个季节小楚公子来得有些早了啊。但也不是就淘不到好东西,现在这南海边的各个村子都做着差不太多买卖,但哪处的东西又好又便宜,那就是只有本地的才知道了。 楚卿云也笑了一下,楼公子要多少佣金 哎呦,这里人多口杂,不妨随我到别处再议楼远见这两人并不吃他的花生米,便用筷子夹了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着。 楚卿云和穆青峰对视一眼,正考虑着如何回答,便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地走进店里,直接坐到了这四角桌的最后一个空位上。楚卿云没花多久便认出这是应钰钟。 楼远惊愕地看着来人,楚卿云也有些猝不及防,穆青峰则还在给自己倒水,店小二很识趣地又上了两个茶杯,又很识趣地走了。 也带我一个呗。应钰钟笑着说道,拿过了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楼远看了看应钰钟和楚穆两人,小楚公子,这就不厚道了,你这不是来采买的吧,那就不是一个价格了。 楚卿云看了看这两人的反应,显然他们似乎彼此认识,这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看了师父,师父正淡淡地看着应钰钟和楼远,一副等着他们继续说的样子。 价格能谈就好,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应钰钟一把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了楼远眼前,楼远瞥了她一眼,把茶喝了,叹了口气道,走吧,随我来。 几人在石板路上拐了几拐,随人走进一间平平无奇的小屋,看起来像是一处专门用来放东西的货仓,并没有什么家具。楼远也没有招待人的意思,应钰钟自己拉了条板凳拍了拍灰坐了下来。楚卿云和穆青峰则站在一边。 这楼远自称是在这长大的本地人,平时会做一些帮人进货、介绍生意之类的活赚取佣金,上过一阵私塾,识得几个大字,因此也会跑前跑后替人做一些杂活维生。这沿海的几处村落产什么东西、货物的成色和交易习惯他都一清二楚。 而应钰钟则是大约十日前就来到了这里,她早早就想接触楼远,可楼远却不搭理她。 本还以为两位是来做生意的……楼远看了一眼应钰钟,露出一个不大耐烦的表情,早知道他们是和你一起的,我就不来自找麻烦了。 怎么和我一起就不行女子做不得生意了应钰钟问道。 你是来做生意的吗楼远翻了个白眼,那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你根本不是来做买卖的,一双眼睛到处瞅,哪不能去往哪钻,还不是个大麻烦 那你倒是说说哪不能去为何不能去应钰钟扬眉笑道,你说我麻烦,我倒是看你胆子比米粒还小。 姑奶奶,你究竟是来找什么的楼远以一种略显夸张的语气拖着长音,好像又不耐烦又嘲讽的样子,你们是官府的人还是什么人这儿的人连会说官话的都没几个,你们这些外地的在这拱来拱去,迟早给人打一顿赶出来。 我们不是官府的。也不怕告诉你,来就是为了打听‘泥中仙’的事。应钰钟说道,我听人说你就是岬尾村出身的,这‘泥中仙’最开始也是从这岬尾村传出来的,你不就是最合适的向导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楼远看了一眼站在一边并不发话地楚穆二人,又看向应钰钟道,那泥中仙不过是本地人拜的土菩萨罢了,那什么地下埋了金银财宝纯属空穴来风,我看你们也不像专门的土夫子,岬尾的人又都凶得很,何苦去讨骂。 这你就别管了,要是挖到财宝,必然有你一份。即便没有什么值钱东西,钱也不会少不了你的。应钰钟仿佛用视线要抓住对方一样看着楼远,不会耽搁你很久,你觉得呢 楼远半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应钰钟,仿佛这是第一次见她一样,面上有些冷冷的,片刻后才道:我考虑好了会来找你们的。 别趁机跑了哦。你知道我在哪歇脚了应钰钟唇微微上钩,露出一种有些狡黠的笑容。 这附近不就只有镇上那一处客栈。楼远站了起来,直接做出了赶客的动作,将这三人都拢到门外,他掏出钥匙锁上门,走了两步又回头骂道,一群倒霉催的,还站人门口堵着干嘛,赶紧走! 始终没插上话的楚卿云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师姐,望着有些骂骂咧咧走远地楼远摸了摸鼻子,师姐,我们现在去哪 应钰钟回过头看了楚卿云一眼,又盯着平静得像是走了几刻钟神的变过容貌的穆青峰看了一会,长叹了口气,给你们找个地方住啊。走吧。 三人回到刚才喝茶的小店所在的那条街。原来此处已经是这附近最繁华的镇子,市集、客栈、镖局等都在这个镇子里,周围的村子会在固定的日子上此处赶集,但此时并不是集日,也如楼远所说,不是会有很多人来采买的时节,客栈里根本不缺客房。房间很快安排妥当,三人就在穆青峰的房间里坐下。 三人先是面面相觑着沉默了一会,穆青峰竟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他看了看两人,问道:喝茶吗 应钰钟非常明显地翻了个白眼,我不用了。先来聊正事吧。你这张脸是怎么回事还有不是让你一个人来吗,你怎么还多带了一个这小子 楚卿云默默把应钰钟指向自己的手指按下,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嘛......师姐是怎么看出来这是师父的 应钰钟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你觉得他换一张脸就有用了吗他连演都不愿意演一下,你看这表情你看这态度,长了眼睛都不至于认不出。 是我建议师父换张脸的。楚卿云老实交代了。 哦,那师父还挺听你的话。应钰钟干巴巴地说,我的话怎么不听呢 师父也挺听你的......楚卿云看了一眼穆青峰,听了一半。 穆青峰面色如常好像两人不是在讨论他,因为没有茶水,他只是平静地坐着。 罢了罢了。应钰钟抬手给房间加了个结界,先总结一下情况吧。 这沿海一小片的村子里进来流传了着一个泥中仙的故事,据说只要是持有从地里挖出来的泥中仙塑像,向泥中仙许下咒杀他人的愿望,有很大的几率会被实现,有些人会被发现莫名其妙地暴毙家中,这就常常被认为是泥中仙显灵了。 这个传说便是从岬尾村传出去的,很快周围村落里也逐渐有了各种不同版本的故事,渐渐变得广为人知起来。但由于这故事过于邪性,官家已经严令禁止众人再信奉这种邪物,在死人突然多起来的那一阵子甚至还有官兵挨家挨户搜查是否有人私藏泥中仙的塑像。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官兵搜出来的塑像长什么样子的都有,显然有不少都是村民私自按照传说和自己的想象私刻的。 如今虽然忽然暴毙的人少了,但人们开始将所有过世的人的原因向泥中仙上靠,即便不敢在家私藏塑像,泥中仙也已成为当地人尽皆知的故事。 你知道流传最广的‘泥中仙’故事里,这‘泥中仙’是谁吗应钰钟看向楚卿云。 楚卿云抿了一下嘴,他心里已经有个猜测,但他还是不愿直接说出口,他接话道:谁 被人朝廷陷害暗杀而忽然失踪的楚歆鹤。应钰钟道。 这里的漏洞太多了。首先朝廷大约没有陷害过他,是否暗杀过虽然不好说,但他可以说是在太清山老死的。楚卿云说道,而且他已经都烧成灰洒水里了,怎么就能在这成‘仙’了 他作天作地那些破事平头百姓估计知道的不多,但楚歆鹤本人还挺出名的,故事都是这么编的。且不说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这个最先传出故事的岬尾村一定是和他本人有关系的。应钰钟说道,我在岬尾村里见到一个老头,我敢肯定那是楚歆鹤之前的侍卫还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岬尾村尤其排斥外来人。 你在信中说的操控楚歆鹤的幕后黑手指的是谁穆青峰开口道。 应钰钟看了看他,皱着眉长叹了口气,这才是我出现的那么突然的原因。我虽不担心你们会暴毙,但...... 穆青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有人来了。 楚卿云走到门边就立刻响起了敲门声,是客栈的一个小二,他显然被这么快的开门速度吓了一跳。 小二说道:楼下有人找几位贵客呢。 楚卿云:是谁 小二道:叫楼远,几位可认识他 楚卿云回头看了看他们,应钰钟的面色并不如方才和楼远说话时那么自在,反倒是凝重得很。 三人交换了眼色,楚卿云回答道:你让他在下面等我们片刻,马上下来。 待到小二离开,应钰钟才幽幽说道,我怀疑的就是他,楼远。 岬尾村 楚卿云等人下了楼,楼远便靠着一根柱子抬眼看着他们,他招了招手,三人便走到他旁边去。 楼远一边引着他们走出客栈,一边低声说道:自从泥中仙的各种传说多了之后,跑来这附近到处动土试图挖出点什么的人并不算少了。岬尾村深受其害,大约也因此特别排斥外来人,我是岬尾出身的,可以带你们进去走一圈,若是没有被立刻打出来就算你们好运。 楚卿云看了看他,道:多谢楼公子,我们应如何酬谢 楼远瞥了一眼应钰钟:说好了金银财宝有我一份 应钰钟笑了,仅此而已若真是只求财,你早该带我进去了不是吗 楼远也笑了一下,脸上显出生意人的世侩神色,你看起来可没这个小公子有钱。 楚卿云皱了皱眉,又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和师父的着装,敢问楼公子为何这么说 你们虽穿的是粗麻布衣,可一点补丁、线头甚至污渍也没有,看起来崭新得很,穿在身上笔挺的,连个褶子都难找,鞋不沾土,手不沾灰……还要我继续说吗 楚卿云摇了摇头,又看了看远处路边修渔网的渔人,很快便明白他说得对。 不止是钱的问题吧。应钰钟问道,我喜欢把话说清楚,你若是真的除了钱财别无所求了,那我们就就此说定了,你要还有别的要求,不妨把话说全。 楼远皮笑肉不笑地道:这位姑娘还是不信我了。那既然如此,我便还请各位再帮我一个忙,如果能找到最开始的那个‘泥中仙’的像,请各位把它让给我。 你要那个做什么咒杀别人应钰钟问。 这就是我的事了。成交吗 若是找不到呢楚卿云又问。 找不到便罢了。楼远答,只是如果你们找到,就把它给我吧。 楚卿云回头看了看穆青峰和应钰钟,应钰钟思索了一会,点了下头,穆青峰也没有反对,楚卿云便姑且先答应了下来。 楼远带着三人走着,也侧过头看了一眼穆青峰,账房先生真是沉默寡言啊。 穆青峰看了看楼远,有何不妥 楼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又笑,没有。 于是穆青峰又回归了沉默。 楼远也并没有在意,反而一路上和楚卿云攀谈起来,问他知道多少泥中仙的事,听过此地的什么传说,要如何挖金银财宝等等。 虽然出发前应钰钟也警告了他们要对此人多加小心,但楼远和他交谈起来,比起商人的精明算计,或是幕后黑手的阴险狡诈,楼远给他的印象此时是开朗健谈的,并不让人讨厌。楚卿云便一边留意着不说太多,一边听他说着。 这泥中仙的名号许久之前就有了,只是近来出了些死人的事,这才把这名头翻出来安在别人身上。现在都传泥中仙是被坑害的王公贵族,心有怨念,所以若是向这泥中仙诉说不平,泥中仙若是被说动了,便能咒杀他人。小楚公子可有听说这泥中仙是何人物 何人 说来可巧,也姓楚。小楚公子可知道楚歆鹤 楚卿云此时已有些后悔以为年岁久远,加之他离家早,知晓他的事的人很少,没多想就报上本名,现在一想实在是有些大意,便找补道,有所耳闻,但我们可不是一个姓。我的褚是衣者褚。这楚歆鹤和此地有什么关系 哎失礼了。楼远看了看他道,话说这楚歆鹤和先帝是同辈,先帝还在做太子的时候,还是世子的楚歆鹤就已经以聪敏才干出名,在民间有很好的名声了,当时有不少人都说楚歆鹤比先帝这个真太子还像太子呢。 这话不好乱说吧楚卿云幼时就离家,但他对这些事也并非一无所知,哥哥在民间声望好的事他是知道的,父亲的野心和对哥哥的培养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这种话也不算是空穴来风,只是楚卿云并不知道连普通百姓都会这样说的话,那当时他们一家可谓是处在一种极其危险的境地了。 想到楚歆鹤那时早早将他送上太清山修行,斩断他与家里,准确来说是与皇族的关系,楚卿云便不自觉微微皱起了眉头。 哎,所以啊,这才被人构陷,含恨身死,秘密葬于这偏远之地。楼远讲起故事来很是有些眉飞色舞,怨气集聚,成为了这能咒杀人的泥中仙嘛。 这也太离谱了......楚卿云有些哭笑不得,然后就有无数财宝随葬在此地 没错没错!楼远看着他道,你们不就是冲着这些随葬来的那可是景王世子啊! 那景王世子怎么埋在这么远的地方,这都到南海边了,我也没听说这是什么封地啊楚卿云又说道,楼公子这是随便编的拿我寻开心吧 怎么这么说呢,那可冤枉我了,大家都是这么传的,怎么是我编的了。楼远却也没有生气的样子,故作神秘地道,小楚公子有所不知了,此中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哦什么秘密 他葬在此地是景王找人算过,要葬在景王妃的有缘之地才能平息他的怨气。 楚卿云便知道他完全是信口胡诌,这地方怎么就又是景王妃的的有缘之地了,难不成这是她的故乡 楚卿云当然知道这不是郑如织的故乡,也只是随口以玩笑口气一说罢了。 那当然不是。楼远也晃着手随口说道,只是景王妃喜欢这出产的南珠罢了。 一直在旁听的应钰钟都扑哧笑了出来,你这样编得也太随意了。 会吗楼远也笑着道,果然瞒不过各位的火眼金睛 楚卿云原本轻松的表情却僵住了一瞬。母亲从没亲口说过她喜欢南海珠,只是偶尔常戴的几个首饰上会有这南海产的珍珠,相比起其他更闪耀的珠宝而言,南海珠确实更符合她的偏好。连父亲都不一定能意识到的事,这楼远歪打正着说中的几率有多大呢 他侧眼去看楼远那一副笑模样,自己却笑不大出来了。 楚卿云忽然感到穆青峰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他转头去看,穆青峰正以一种关切的眼神看着他。楚卿云深吸了一口气,向师父笑了一下,示意自己没事。 正好楼远领着三人走过了写着岬尾二字的石碑,沿着土路往村子里走,此地天气炎热、阳光刺得人难以睁眼,路边屋外并没有太多的人,只是屋檐和树荫下会有些上了年纪的人坐着。但即便如此,楚卿云还是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自己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扫视着,无数双眼睛好像黏在自己的背上和脸上,但当他仔细去看那些街边的人,他们又都在做着各自的事,似乎根本无人在意他们。 穆青峰往楚卿云的方向又靠近了半步,阴影可以挡住楚卿云的半个身子。他将带着面纱的斗笠取下,轻轻扣在了楚卿云的头上。楚卿云抬起头,隔着黑色的面纱看出去,穆青峰是那张他变换出来的脸,依然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而楼远走在最前方并未回头。应钰钟不知是否有感受到这样的视线,收敛了笑容的她显得有些严肃,眉间又有些许疑惑。 从土路走到石板路,两边的民居逐渐密集起来,这个午后的村子显得安静得有些诡异,只能听见鸟鸣和脚下石子滚动的声音。楼远道:再往前走点就是我家了。 话音刚落,一个提着蟹笼的老者就从拐角处走出,朝着他们迎面走来。 哎,三大爷——楼远打着招呼,近来身体可好啊 被叫做三大爷的老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似乎不太想搭理他,目光直直扫向楼远身后的楚卿云一行人,三大爷问道,你来做什么 我还不能回家了楼远说着,让了个位置,向三大爷一一介绍道,他们是来采买的生意人,这是应姑娘。这是账房的穆先生。这边这位是褚公子。 楚卿云感觉这面纱甚至都不能阻挡这位老者的目光,他直直地盯着楚卿云,怎么有这么晒还是不能见人 楚卿云此时再变换样貌已经有些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取下斗笠,看向三大爷,三大爷好。 眼前的老者满面皱纹,眼神却很锐利,他盯着楚卿云看了好一会,没有接他的话,又转而面向楼远,怒目而视,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怀疑和怒意。 楼远陪着笑,我知道大家伙都不喜欢外来的人,但也不是每个外来人都是坏家伙呀。 他弓下身子看了看他的蟹笼,今天收了几只让这几位客人买些晚上下酒吃吧。 楚卿云见气氛紧张,也搭话说:我们外面来的不懂规矩,还请多多包涵。若是这螃蟹是打算卖的,能否让我们买几只呢 三大爷看向楚卿云,......你要几只 楚卿云和应钰钟显然都偷偷松了口气,既然买卖能做,就不至于立刻被赶走。 这里四个人,便一人一只吧。楚卿云说着就要拿出钱袋。 那老人挥手摆了一下道,现在不好拿,你们在这厮住处歇脚 穆青峰看向楼远,楼远看向他们,又看向三大爷,笑着点了下头。 我一会给你们拿过来。三大爷说罢,提着蟹笼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无论你们是谁,不要做多余的事。若要让我发现你们在这做了什么不该做的,谁都没有情面可讲。 楚卿云目送着三大爷提着蟹笼走远,心里总有种微妙的感觉,却一时又没有头绪。 走吧。穆青峰伸手又将斗笠戴回到楚卿云头上。 你怕晒楼远挑着眉调侃道,这比小姑娘还白的皮,就是不经晒哈。 说的什么废话。拐着弯点我呢应钰钟说道,赶紧走,热死了。 楚卿云隔着面纱狠狠瞪了楼远一眼,又走快了两步跟到师父身边,悄悄抬头看去,穆青峰那张风轻云淡的脸上眼帘垂着,似乎迎着过于强烈的日光不太愿意睁开眼的样子。 啊,他真的怕晒。楚卿云心里默默地想着。 熟螃蟹 四个人对着四只螃蟹大眼瞪小眼。 三大爷面上浮现一种微妙的神色,现在这个时节本来也不是螃蟹肥的日子,就不收你们钱了。 楚卿云正想道谢,被三大爷一挥手打住,你们有会做螃蟹的吗 四个人互相看看,楚卿云应钰钟挨个摇头,他们先看向了穆青峰,穆青峰一脸坦然平静,他们便知道不能指望太清山掌门会做螃蟹。他们又看向楼远,楼远眨巴着眼连说不会。 应钰钟道:你不是本地人吗,连个蟹都不会做 楼远反驳道:谁说本地人就会做蟹的,我哪学过这个。 ……出门右转那家卖醋的老婆子会做,你们拿去给她吧。三大爷似乎有些无语。 是是是,他们家以前还卖早点呢,晚点在那凑合一顿吧。楼远说道。 三大爷又看了他一眼,你多久没回来了,他们家早不做了。你们拿去问问看吧,我走了。 楼远摸了摸下巴,仿佛自言自语道,很久了吗 楚卿云走过去道谢,这次三大爷倒是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他说完,看着他道: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楚卿云答不出,也不能答,这大约也在三大爷意料之中,他似乎有很多想问的,可终究也没有说出口。他只报了个地址,并对楚卿云说若是想找他可以到他的住处去。然后便离开了。 这突兀的一下让他们都有些猝不及防,互相看了看,也没明白这大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许是还能再找他买些海产,下次定要收钱了。楼远提着螃蟹准备出门。 应钰钟看了看他,你先去替我们问问,我们一会再跟上。万一不答应我们也不用白跑一趟。 楼远回头瞧了瞧这几个人,笑了一下,你们聊,你们聊,我不听。 应钰钟见他非要将话说得明白,倒也不气,目送他带上门离开。 结界上好,应钰钟道,这个楼远大有不对,你们以为如何 穆青峰看向她,思索了片刻道,你之前和他有过接触,但他一直回绝,我们来了他却态度骤变。只是为了求财和找一个塑像,与你合作也是一样。大约对我们另有所图。 楚卿云点了点头,他屋中都是落灰,街上的老丈说他许久没回来,而仓库那处也不像是住了人,那他大约已经长久不在此处。即便是忽然回乡,又做起了老本行,也不至于住处的水壶桌椅理应常用的东西上也有一层灰。虽然也可以另做解释,但还是有些可疑。此人能从我们的衣着细节判断出我们的身份,若是有心隐瞒自己,也不至于连落灰都不扫,我猜可能是并不太在意我们猜忌。 穆青峰看向楚卿云,当时街上他提到南海珠时,你是否察觉出什么不妥 楚卿云眼神一暗,母亲喜欢南海珠的事知道的人应该少之又少……不知道他是歪打正着还是故意这样说来暗示我的。 应钰钟接话问道:这事楚歆鹤知道吗许是他说的。 哥哥心细,大约是知道的。楚卿云皱了皱眉,但我不觉得这种事他会和旁人说。另外…楚歆鹤并不太像会被人操控。即便是有特异的法术或是巫蛊控制了他的神志,说这种家事有什么意义呢… 但总之此二人有联系一事是可以肯定的。应钰钟道,两人如果相识,这楼远年岁应当比外貌看起来要大,这样一来他也定不是一般凡人。此地的‘泥中仙’八成和他脱不了干系,不知道他们又有什么图谋。 应钰钟走向穆青峰,直直地看向他道:你会助力铲除这些作恶的余党的吧 穆青峰看着她,回道:你不正是为此才叫我来的吗如果查清确是有余党为祸一方,我自然会出手。 他又看了一眼楚卿云,才又看向她,你因我过去与楚歆鹤有来往而不信我也无妨。你习惯单打独斗,但危机之时,你可信任卿云,让他助你。他们虽有血缘关系,但卿云的心思如何,你们曾一起战斗过,你应该也清楚。 应钰钟神色复杂,看了楚卿云一眼又看向穆青峰,竟是长叹了一口气,小声道:师兄说你迟笨,我本还不大信,现在一看居然有些道理。 楚卿云本在屋内四处查看,听见这话立刻回了头想反驳一二,被应钰钟抬手打断,废话不多说了。我们现下最好跟紧楼远,他既然不屑于遮掩,那总会漏出更多破绽。 楚卿云补充道:方才那三大爷对楼远的态度也值得推敲。我们也要多提防查看村里的其他人,尽可能不再出现不正常的死伤者才好。 楚卿云说完便看着穆青峰,穆青峰微笑了一下点了头,摸了摸他的脑袋,道,对。楼远此人,以及‘泥中仙’此事都要查清。虽现在看起来只是一寻常村落,但还是要多加小心。 穆青峰又看向楚卿云手里的一个小纸包,楚卿云便立刻道,对了,我方才见厨房角落里有个积灰严重的药壶,壶底有些残渣早已分辨不清了,但在壁橱的角落里正好发现了这个。 穆青峰接过来拆开线,纸包里放着一些放了很久的已经干脆得掉渣的药材,我不懂看这个,你们会辨认吗 楚卿云摇头,应钰钟靠近看了看,我也分辨不出。可以先带着,回头找医者帮忙分辨吧。 穆青峰便将纸包原样封好,交由楚卿云保管了。 三人又快速地聊了一下各自的分工计划,便撤了结界,出门去寻楼远去了。 走在村落的石板道上,楚卿云又想起许家村的事,拿出那对护手递过去,看向应钰钟道:师姐,我遇到徐照了。他让我转告你说‘俆擎明不在陈家村了’。 你竟遇到他了。那他去哪儿了 楚卿云摇了摇头,不知道。村里人知道了阿默的事,他带着阿默走了。还有六子,他也走了。 六子他们一起走的应钰钟有些惊讶。 不,分开走的。六子想去学本事,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两人一句接一句,陈家村的故事就在岬尾村石板路上滚动着,穆青峰跟在后面静静地又听了一遍。 没走多久他们就见到了楼远。他坐在一间小铺的门口矮凳上,面前是一张旧旧的方几,上面放着些吃食,他手里拿着碗筷招呼他们过来吃饭。 另有一个老太太坐在铺子门边,扇着蒲扇休息着,也不知年纪多大了,像一个装满水的软皮袋子般蜷坐在一张藤椅上,咧着嘴看着走来的三人。 桌上放着盘清蒸鱼、炒的番薯叶、豆腐和咸肉饼。楼远道:来得真及时,菜刚好。螃蟹还要一会,先吃吧。 三人互看一眼,各自在小矮凳上围着桌坐下。楼远丝毫没有待客精神,每个菜他都动过筷了,碗里的米饭也吃了小半,笑着和他们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菜做得有点咸。 穆青峰看了他一眼,先吃了一小口鱼,回答道,是有点。剩下两人见了才跟着动筷。 楼远边吃边问他们有什么打算,应钰钟便看了那个老太太一眼。 楼远笑了一下,道:老太太耳朵不好,听不见的。 应钰钟环顾了一番,周围确实没有旁人,而老太太确实如楼远所说听力不好的样子,她看了看楼远,压低声音道:既然我们之前就有人来挖过,那他们去哪挖的,挖了什么,你都知道吗 楼远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在哪挖的知道一些,但应该都没挖出什么特别的,很快就被赶走了。你们想知道的话我一会给你们指指。 嗯,多谢。应钰钟接着道,你觉得哪里会有你想要的东西这个也一并指给我们看吧。 楼远扬了扬眉,这个好说,多谢各位。 楼公子,这岬尾村也有人因这‘泥中仙’暴毙而亡的吗楚卿云问道。 这故事本就从岬尾传出去的,最开始的死者也是岬尾的人。实际上疑似因此而死的人里,岬尾的人可不算少。楼远又夹了一筷子肉饼放进碗里,再用筷子将它分成数个小块,小褚公子问这个,是想替他们伸张正义 楚卿云看着他回答道,得弄清楚他们因何而死的,我们也要规避这种危险。 楼远看了看楚卿云的脸,低声道:虽传说是因‘泥中仙’的诅咒而暴毙的,但死的人里最早多是船夫或是捕鱼的,我看三位也不像是会出海远洋的人吧 这一片出远海的人多吗 本来不算少的,现在不敢多了。楼远笑了一下,远海风大浪急,但越危险越能捕到好东西。要钱还是要命,还是得多掂量掂量。 若是从岬尾出发去远海捕鱼,一般从哪里走穆青峰看起来已经吃好了,楚卿云瞄了一眼,大概是太咸了,菜都只动了一点点。 楼远用筷子远远地指了指一个方向,那边有个小的码头。 谈话间,老太太已经从屋里端出一只盘子,上面是蒸好的螃蟹,和一小碟蘸料。她放下东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回到了藤椅上眯着眼吹着风。 此时的太阳已不如盘子里的螃蟹滚烫。 旧旧的糖 许是自己也知道菜重盐,老太太哪来一个水壶和几个杯来,小桌上已经满满当当,她便伸手递给楚卿云,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推了推,楚卿云便知道这是让他们喝水。正好他也渴了,便道了谢,接过来。应钰钟很快在桌上挪出一个位置放水壶,穆青峰也将碗筷拿起腾位置。 楼远从楚卿云那接过一个杯子,有些诧异地看了老太太一眼,虽速度很快且什么都没有说,但还是被楚卿云抓住了这一瞥。 水壶里倒出来是罗汉果茶,没想到收到这么体贴的照顾,因老太太听不见,楚卿云又向老太太挥了挥手点头致谢。 几人喝过茶,离开了这个小铺,楼远便先在村内带着他们走了一圈,介绍了几处外人来村里必然会拜访的地方,比如可以采买物产的几户人家以及买卖一些用品的摊子,在这途中楼远便也顺道指出了几处他认为可以搜搜的地点,楚卿云发现楼远指出的地方都是几户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民家,但实际上这几户都位于村里的几处特别的位置,不是处于几条道路交汇的重要路口、村子的出入口干道边,就是建在地势较高的土坡之上,简直像是边境之城的望楼一样把守着这整一个村子。其中一个甚至就是三大爷告诉过他的住址。 这么小一个边陲的村子,有什么把守的必要吗…楚卿云心里不禁产生了这种疑问,而且这些看起来老旧甚至有些破败的民居,远远和望楼哨塔不能相比,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为什么是这几户人家楚卿云问道。 这几户现在住的都不是当地的原住民,皆是后面才搬进来的外来者。楼远说道,再加上那些个传说故事,什么王公世子的,家里总归有些家底,总比本地打渔的好些吧 可这些房子看起来都又破又小了。应钰钟说着,伸了个懒腰,看了一眼楚卿云,什么王公世子住这样的小破屋子啊…… 我也是瞎猜,各位有功夫了替我多留心一下便是。楼远笑了笑,我带你们去看看之前那些人挖的地方吧。 楼远领着众人往曾经有人挖过的地方稍稍一走,就能看见早有人在附近警惕地看着他们。 应钰钟随便看了看,便知道这些曾经开挖过的地方其实平平无奇,若要是说地下有什么墓穴虽然也不是不可能,但和楚歆鹤应该八竿子打不着。 看起来都不太像啊。应钰钟叉着腰看着楼远道,怎么可能是楚歆鹤埋这了呢你莫不是拿我们取乐吧 我哪敢呢。你看这也是有人看守的,自从有人挖过之后,村里人越发看得严了。 楚卿云自然知道楚歆鹤不可能埋在这,哪怕是个衣冠冢,这里的样式和修建手法都不像是能和楚歆鹤搭得上关系的样子,这里也许只是本地村人世代的祖墓而已,被外人盗掘了肯定是要生气的。 褚公子所言极是。这一片地势较高,据说风水也好,因此大多村人祖坟都在这一片山头上。虽不知那传闻里的楚歆鹤究竟葬在哪里,但因为那些传言,许多外来的人也寻到这里想下铲子碰碰运气。 那怪不得被人赶出来。 楚卿云四处望了望,咸咸的海风吹着,海鸟从眼角的云端飞过,这个依山靠海的小村也显得祥和可爱了。他余光瞥见穆青峰也站在一边眺望着远处,脸上也是一种置身于悠闲景色的欣悦和平静。 楚卿云走近穆青峰,后者侧过头看了看他,又看向远方。 师父来过南海吗 没有。 楚卿云也将视线与他一样投向同一个远方,我也没有。 陆与海相接的地方有一条从村里蜿蜒而来的石板路,陆上有几间棚子和小屋,水里漂着几艘小艇,在日光投下的海面上似乎还有小船远远地驶来准备靠岸。 应钰钟望了望,问道:那边就是你说的码头吗 楼远点头,各位可有什么头绪了 应钰钟看了看他,这个村子看起来平平无奇,一个锦衣玉食的人到底来这是为了什么呢 楼远罕见地没有马上答话,向下望了望村子和远处的海,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笑笑说,肯定不是来求荣华富贵的。 这话说得敷衍,应钰钟也没有戳穿他。可能是在烈日下四处走动使人疲乏,他们之间此时那种互相提防试探的气力也像路边干燥的草叶一样蔫着,某种无言的默契像是一张暂时休战书,让他们都在沉默中享受一会安静地眺望同一片海的自由。 应钰钟无声地叹了口气,眺望着海天相接的地方,想着不知在何处各自挣扎的朋友,浅尝辄止地想一想已经过于遥远的轻松惬意的日子,以及回不去的家。 山坡下一些搬运重物的脚夫的号子声叫醒了这个短暂的休憩时间。 几人匆匆将心思收回。楚卿云想去找村人打听,虽然楼远说应该问不出什么,但也没有阻止他做无用功的意思。应钰钟便请楼远陪他去先前指出的几户人家那打探,楼远没有异议。 穆青峰看了看她,以眼神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应钰钟只笑了下,说沉默寡言的账房去了也是让人更加怀疑,让穆青峰跟着楚卿云去了。楚卿云自然乐意,但也悄悄打量了楼远几眼,让师姐多加小心。 几人说定,便约好黄昏回到楼远的住处再碰头。 穆青峰跟着楚卿云走下山坡,跟着人沿着原路往回走,这是要回去午饭的铺子那 嗯!楼远似乎并不避讳在那位老太太眼前说话,虽说她耳朵不好,但也不一定就真的不知道人在说什么。楚卿云说道,而且从他的反应来看,这位老太太和他、也许甚至和三大爷他们都是认识的,可能她反而知道很多。 走回那个铺子前,桌椅已经收了起来,老太太也没有再门口纳凉,但窗户开着,楚卿云见她在窗边编着草鞋。她看见楚卿云和穆青峰两人过来,便冲他们笑了笑。 楚卿云在窗边停下,用较大的声音缓慢且明显地嘴型说道:老太太,方便找您打听一些事情吗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草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咧嘴笑了一下,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门。 楚卿云看了看穆青峰,穆青峰轻轻点头,两人便推开那扇小门进到屋里。 屋里收拾得很整洁,老太太在口袋里翻找出几颗像是糖果的东西,拉过楚卿云的手放到他手里。 楚卿云没想到叫他进来是为了给他糖果,不由得猜想自己是否显得年纪太小。也不知道老太太是否能听懂他方才说的话。 他们这里大多数人应该都是说的方言。穆青峰轻声说道,即使是看得懂口型也不一定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楚卿云这才意识到楼远和三大爷都并非用的是他们在茶馆里听到的本地方言交流,且一路上的交谈中,楼远并没有任何口音,使他忘记了交流的语言问题。 虽然有不用耳听口传、以意传音的术式,但本地人所说的方言我们也不一定能理解。楚卿云将手里的糖果分了几颗递给师父。 穆青峰接了过来,轻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以示安慰。 老太太看了看穆青峰,又看了看楚卿云,用双手比划了几个动作,像是要表达什么。 楚卿云立即反应过来,这应该是一种手语,可他并没有了解也没有学过,这样一下子他也很难明白老太太想说什么。 他有些为难地看了看穆青峰,穆青峰道:即便是手语,各地也可能各有不同,同一种表达可能出了这个村子便没人能理解。 老太太笑了笑,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楚卿云的双眼亮起来:您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她指了指嘴唇,微笑着又点了点头,推了推楚卿云手里的糖,似乎是催促他吃。 楚卿云无可奈何,将糖果放进嘴里,老实说,并不好吃,可能是拿什么油脂做的,嘴里泛着一股腻腻的味道,那甜味夹杂其中,吃得他有些龇牙咧嘴。 老太太见状就乐了,给他俩倒水,楚卿云才发现师父已经面不改色地偷偷将糖果整个吞了。 见人愿意搭理自己,且似乎也愿意告诉他什么,楚卿云便试着让老太太以点头摇头的方式来问一些问题。虽然老太太也愿意配合,但始终因着语言差异有着不能理解的地方,且如此并不能问清楚很多事情。 老太太,能教我您打的手语吗楚卿云问道。 老人似乎有些惊讶,但又笑得很温柔,她点头,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句子。 楚卿云看不懂,穆青峰想了想,问:是说这会很花时间吗 老太太再次点头。楚卿云眼睛发光,拉着穆青峰道,师父如何看懂的 根据动作猜的…只是恰巧对了。再别的我也…… 那师父能在旁边帮我吗有师父在一定能学得很快的。 穆青峰看着楚卿云的眼睛,他并不确定从这位老太太身上能问出什么很有用的东西,但楚卿云的以一种非常期待地目光正看着他。他转头看见老太太以一种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们,脸上有一种回忆什么时人们脸上常常会浮现的神情,也许楚卿云确实押对了什么。 好。穆青峰转向老人,施了一礼,有劳了。 老太太拉过一条板凳让他们坐下,开始用手比划着动作。 老人看着眼前的两人,他们学着可能再也用不到第二次的手语,互相掰着对方的手指,说话,露出笑容,牵动起一种柔软的怀念。 小纯 纯啊……纯… 她才听见一点点声音,回头正是她的二哥,正不耐烦地抖着腿,一边给她比划了两个动作,一边大声地喊她的名字,纯——吃的,拿来。 她连忙放下手里洗衣的搓板,快速打了个手势,连忙逃往厨房里,拿出给她二哥留的饭菜去热,然后紧赶慢赶地抽出一双筷子给二哥送去。 她的二哥是个精瘦但很有力气的男子,他一把夺过妹妹手里的碗筷急吼吼地大口吃了起来,你不知道,来了好些有钱的北方佬,说要来做生意的,到处看来看去问个没完,忙得我都来不及吃饭。二哥嘴里的米粒都激动地喷出来几个,我看他们是根本不懂,等我们把那几个蠢人的钱袋子掏空,我们就能把家里房子整个重修一遍,再请多几个小工。祖祠说不定都能翻新一遍! 小纯坐在板凳上继续搓着一家的脏衣服,她看着二哥含着饭菜的嘴一张一合,并没有完全理解他所说的话,反正大约也不干她的事。 她二哥见她没什么反应,对此不是很开心,便推了推她的肩膀,纯,到时候有钱了,我们就给你打两个大大的金镯子,你就能戴着它们风风光光地嫁人,你说,好不好 小纯忍住把脏水撩他脸上的冲动,咧起嘴假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搓着她的衣服。 她无论对金镯子还是嫁人都不太感兴趣,更何况这个哥哥从小到大夸下的海口多如牛毛,兑现的寥寥无几。 嘿,还害羞了!你二哥这么厉害,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纯听不真切,也不想听得太清楚,反正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她不记得是多少岁,也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总之大约是很小的时候,她话还说不全,喝醉酒的二哥发了很大的火,狠狠给了她一巴掌,一脚给她踹倒在地上。等到第二日,她已经听不大清声音了。 她的耳朵于是一天天的便坏了下去,声音越来越难听清了,小纯想去村外的大夫那看看,但家里正凑钱想给大哥娶亲起新房,父母亲都面露难色,她便知道再多说无益。大哥当着她的面给了二哥一巴掌,二哥只梗着脖子低着头,原本多话的嘴里半句话也没有。再后来二哥便很少打她了。 小纯并不在乎家里的房子翻不翻新、也不在乎祖祠翻不翻新,她只想趁有太阳的时候快点把衣服晾起来。前几天总下雨,衣服没干总有一股怪味,惹得大哥脾气很是不好,她总是怕大哥发怒,甚过二哥打人。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二哥嘴里的北方佬是谁。 等她下一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对方已经来到了她家。 二哥已经冰冷、僵硬,被抬进了院子里放下。母亲哭得晕了过去,大哥脸比暴雨前的天还要黑。 这些陌生人中领头的那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看起来几乎比她还要小,头发梳得柔顺整齐,面庞仿佛在发光,她没见过长得这样好的男子。 他过来向她说了几句话,小纯努力看他的嘴唇,也没有弄懂他在说什么。他很快发现小纯听不见人说话,有些抱歉地对她笑了一下,这让她反而感到羞愧不安了起来。 大哥黑着脸猛地将她推到后面,大哥的背挡住了她的视线,两人不知交谈了什么。 她趔趄着摔在地上,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那块有起伏的白布,不知该作何反应,没有人有空向她解释发生的一切前因后果。她好像被甩入一片陌生的海,一切遥远而模糊的声音如同无意义的波涛声。海浪不会向她解释为何将她推离岸边,也不会解释要将她推向何处。 陌生人中的其中一个将他扶了起来,她茫然地望着那个陌生人走回到那个年轻男人身边,那个好看的男人对她又抱歉地笑了一下。她害怕地抬头望向自己的大哥,果不其然看到一双愤怒的眼,他的拳头捏得很紧,嘴里大声地蹦出几个词,快速地比了个手势要求她回房照顾母亲。 她快步跑回房里,母亲还晕着。她在窗前偷偷向外看,大哥的背和脸都紧绷着,一般这样都是他快要发脾气的前兆了,可那个年轻男子却那么放松平和,那副模样让她被震撼了。她很害怕大哥的拳头下一秒就要招呼过去,但大哥却始终没有动手,陌生人们又轻巧地离开了。 大哥仍在原地没有挪动,大哥的满腔怒火、二哥身上冰冷潮湿的白布、阴沉的天构成了一副令她感到陌生的场景,一成不变的生活即将破碎。她想起当她耳朵听不见后二哥别别扭扭丢给她的糖,那是二哥第一次不是从她这里抢走,而是送给她的什么东西,糖放进嘴里是一种陌生而怪异的甜味,如今又在这幅灰色调的场景里让她凭空咂摸出一点相似的味道来。 她本以为大哥会和那群人拼个你死我活,但实际上并不是。 那群人出了一大笔钱好好地葬了二哥,又请了人给他们翻修房子,从大哥手里买了不少东西,村里众人都知道他们和大哥是合作关系了,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戳着大哥的脊梁骨,还说指不定哪天还要把小纯也嫁给那个北方佬做小老婆呢。 小纯看着施工的人走进她家的院子,大哥不放心地来看,心里又很是不快,骂那些刷墙的小工出气。可那些小工也不是大哥请来的,自然也没人搭理他,一来二去的,大哥也便不来看了。 小纯和母亲坐在院子里,恍惚地想着,不知道这样二哥的愿望是否也能算实现了。 母亲告诉她,二哥是出海的时候被大风大浪卷走了。但大哥坚持二哥一定是被那些阴险的北方人算计了,最近明明风浪就大,本地人都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出海。若不是有人唆使,二哥又怎么会冒险出事。 小纯望着那些给他们修房子的伙计叮叮当当地忙着,竟很快洗完了衣服,她才发现自己以后也不用洗二哥的份了。时间终于在这个夏天给她抠挖出一块空白。她把供在二哥牌位前放得快要坏掉的、从没见过的好看糕点揣在口袋里,给午睡的母亲盖好被子,静静地离开家,跨过随意丢弃的蚌壳堆,穿过高高的野草,爬到海边的礁石上,仔细地端详着那些北方人准备的好看糕饼,上面已经有一小块颜色不对了。 她感到有些可惜,用指甲仔细地把坏了的那一块抠了下来,丢进了海里,剩余的她珍重地放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真好吃。 她望着海面想着,既然二哥是死在海里的,刚才那一小块,说不定他也能尝到呢 现在半点风也没有,但她知道一会就要起很大的风浪了。 正摸着吃饱的肚子发愣,却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 小纯吓得够呛,差点从礁石上跳下去。回头看见是那个好看的年轻男子带着另一个人,不知道是侍从还是什么,正有些好笑地看着她。 她僵在那里,害怕自己会被杀掉,他们似乎说了些什么,但她读唇也看不太懂,她不像大哥二哥在外干活还能说一些官话,自己是一概都不明白。她急得冒汗,嘴唇发白,就要发起抖来,而后那个可能是侍从的高个男人想了想,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她闻见里面是她方才吃的糕点的味道。 她不理解,难道村里的传闻是真的大哥要把自己卖给他们了吗 风刮起来了,大雨仿佛要把海都盖住。她脸上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她甚至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等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新的炉子里烧着热热的火,湿透的那俩人在旁边烤火,高一些的那个看着她还笑着说了什么,等到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在笑她被吓傻了。 同样湿透的小纯换好衣服,拿了两条干布给他们,做了一个擦水的动作。 年轻的好看男人,后来知道叫林十的那个,对她笑了笑,由她的母亲从旁帮忙跟她说了一句:可以教我你打的手语吗 小纯看了看母亲,母亲也是一脸诧异,她打着手势问:为什么 下大雨,出不去,打发下时间。那个高一些的男人,似乎叫白攸的这样回答。 林十也没有反驳,只是很客气地说,可以吗,麻烦你了。 小纯看了看门外的大雨,又看了看母亲,炉里的火光在她眼前摇曳,那包糕点不知道为何竟一点没湿,好好的放在桌上,在白攸很不客气地往嘴里塞了一块之后,连母亲也尝试着掰了半块,放进嘴里。 如果你能教我你们说的话,就可以。 小纯看见林十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喜的笑意,他似乎对她谈条件的态度很欣赏。 还有写字。小纯见状又补充道。 还会得寸进尺。白攸笑着,指了指门外还没完全翻修完的院子,几个工人正在屋檐下躲雨,那个还不够吗还有祠堂也给你们修好了。 小纯看了看年迈的母亲,她一边给小纯比划着他们说的话,一边劝她别说太多了,一边有些焦虑地把手里没编好的草鞋拿起又放下。 重重的雨帘后面,绕过几条小路,就是她们一次都没有踏入过的祠堂。 她的心里忽然塞满了近似鲁莽的冲动,把她的恐惧暂时性地赶跑了。 那些不是我的。小纯往桌上看去,糕点只剩下了三块。被白攸拿走一块,被母亲掰了半块。 她指了指桌上,平静地说,我只有这个。 你叫什么名字林十问她道。 小纯。她回答道。 她的海 越大的雨结束得也会越突然。 林十边打着简单地手势一边跟她说:雨停了。 但一场暴雨并不足以让林十完全学会她的手语就匆匆结束,小纯甚至还没来得及学官话、更别说学写字了。 白攸瞥了一眼窗外,站起了身似是准备离开,小纯也急急地跟着站起。他知道这小姑娘是怕他们赖账,便问他们家有没有纸笔,可以写几个字让她先学着。 年迈的妇人局促地放下手里的草鞋,四处翻找,只找到几张遗落的纸钱,也找不到正经的笔和墨。她显得窘迫、羞愧而愤怒,不知是孤零零的纸钱又提醒了她孩子的过世以及眼前这两个陌生人的嫌疑,她用方言快速而瑟缩地骂着这两人的没事找事,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一边说着:没有!我们这什么也没有!一边捏紧着那两张纸钱快步回了房。 小纯只感到了片刻的尴尬,但她更怕这两人就直接走了。 林十走到了门槛外的屋檐下,对她招了招手。 她不明所以地跟过去。林十伸手蘸着雨水,蹲下来,在门槛里侧干的地面上写了个字,侧过头看着她笑。她立刻心领神会,有样学样也蘸着雨水学着画起来,可她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母亲不在,没人帮她翻译。她学着写了好几个,歪歪扭扭的,但总算记住了这个字的样子,林十用手指点了点地上她画出的这个字,又指了指她。 小纯想了一会,打着先前她打过的手势道,嘴里发出一个她已经听不太清的音,这是她记忆里自己名字的念法,她一边打着手势,一边张着嘴发出一个单音节,戳向地面湿漉漉的字迹。 纯 林十笑着点头,说:这是你的名字。 当时的她即便不知道林十说的话如何发音,但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白攸摸着下巴看了一会,道:怎么不从简单的来说罢他拍了拍小纯的肩膀示意她看过去,这人往小纯右边一蹲,蘸着水,用刚学的手语给她比划着,教人家写一二三。这个倒是简单,小纯连连点头,很快就记住了。 比比划划一会,小纯意犹未尽地站起来送人出门。 大雨洗过的天特别蓝,地上的积水镜子般映照着天上的海。 林十走在前面,轻松地跨过积水。白攸则毫不在意地一脚踩进去,让林十回头看他时露出嫌弃的眼神。她看着他们的背影,他们走得笔直而轻巧,好像路会自动在他们脚下无限延展下去。世上没有任何对他们来说困难的东西,她缩在门边有些艳羡地看着。 学字的时间好短好短,她觉得自己亏了,她脑子里刚记住的字会像地板上的水渍一样渐渐消失。她吸了口气,跨过门槛,终于在快要看不到他们的时候追了出去。 白攸惊讶地看着拽住自己袖子的小纯,他看了林十一眼,林十低下头看着这个女孩。 小纯努力地比划着,路边几个看热闹的邻居用揶揄的目光看着他们。 小纯的手上下翻飞,她想说最近会一直下大雨,路也不好走,海也不能出,她想说无聊的话她可以一直教他们手语让他们打发时间,她想说他们才教了那么一会这不公平。 慢点慢点,太快了我看不清。白攸说道。但即便慢下来以他俩学的那一点也是不足以看懂的。 有人开起了玩笑,笑话小纯年纪大了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引来起起落落的笑声。 有个年纪较轻的少年人用着半夹着方言的官话好心给他们解释,说是这孩子还想和他们学写字。 林十谢过这个黝黑的少年,给小纯指了一个方向:我们就在那一处落脚。反正既然出不去海,确实也没有什么别的事,你若想来自然欢迎。我们还缺一个向导呢。 白攸笑道:你就不怕我们是坏人你哥哥可是恨透了我们。你不怕自己也丢了命 负责翻译的少年看着他们也有些尴尬,面露难色,可这两人都用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他都有些后悔自己多管这一遭闲事。他给小纯比划了几下,把大概意思传达到了就想要开溜,正连说带比划,就远远见着她家的大哥从远处气势汹汹地大步走来了。他匆匆把话转告给小纯,又悄悄给她指了指背后,用嘴型道:你哥来了。 小纯刚松开手,大哥就挤到了眼前,一把抓着她的领口,你在这拉拉扯扯的做什么呢。 她的双脚只有脚尖才能着地,她脸上发白,嘴皮子微微颤抖,背后冒出汗来,她连忙摇着头,怕得喘不气来。 丢人现眼的贱东西。大哥拉着她便往家拽,此间竟也没有看林十他们一眼。 我看她说不准先在自家丢了命呢。林十说罢,看向那个准备跑了的少年边比划边问道,你刚才比划的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那少年又不得不把迈出去的脚停住,尴尬地道:是哥哥的意思。 林十边笑着道谢,还问了他的名字。这少年看了眼小纯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眼林十和白攸,心里觉得他们可能不是什幺正常人,想着敷衍两句早早脱身,结果被他俩边走边问了一路,眼看着都要一路走到他们的住处了。 林十还问他要不要进来喝杯茶,他连忙摆手,飞也似的跑了。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日后小纯跑来学字时,自己还得被请去给他们做翻译,更有他坐如针毡的日子。 小纯几乎是被甩进家门,她差点摔倒在地上,大门一关,大哥便开始朝他吼了起来,即便她耳朵不好,但也能感觉到那强烈的嗡嗡声。 母亲被吓了一跳,出来本要劝大哥小点声别让外边的人也听了去,但话到口边又不敢开口,反而转头也数落起女儿的不是来。 小纯看着他们的嘴开开闭闭,即便听不见也知道是骂人的话。她蜷缩着身体垂着头默默受着,反正只要她不抬头看,就也相当于听不见了。但这次大哥显然是气得狠了,我看你是不把我放在眼里是吧。 他扳着小纯的肩膀强行令她抬头,瘦小的女孩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母亲早就不在院子里了,怕是已经躲进房里。 她不得不看向大哥的眼睛,他看起来那么愤怒,可却让她不知为何感受到一丝滑稽。 也许是小纯的眼里露出的什么一星半点的不敬彻底点燃了他,他显得怒不可遏,他的巴掌比小纯的脸还大,它结实地落在她那张已经微微发抖的脸上,几乎要将她扇飞出去。 小纯的脑子嗡嗡地响,眼前开始发昏,一切都不难么清晰了,她感到害怕,她害怕自己除了耳朵,眼睛也要不好使了,她吓得哭了起来,又不敢哭得太用力,怕自己哭得太大声,更加激怒自己的大哥。眼泪鼻涕混着鼻子里流出的血最终都落到地上的积水里,她蜷缩成一团,在脑子里闪过自己无数种悲惨的下场之后,竟想起二哥给她许诺的两个金镯子来,原来二哥真的死了,世上已经没有这个人了,难解的情绪才忽然顶上喉头,她哭着呕吐起来。 别打了,别打了,等会打死了!母亲这才从房里冲出来,将小纯拉开,你个做大哥的怎么下这种狠手,你和老二一样都不是个东西!!他爹死了,他也丢下我一个老婆子就这么没了,是要把小纯也打死是吧,那把我也一并杀了算了,死得只剩下你一个最好!你们这些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小院里充满了难听的哭声喊声。 小纯只觉得头晕目眩,她还不想死。 她模糊的视野里母亲和大哥激烈地争吵着。 她的脑袋又晕又痛,眼泪拌着血,是一口又一口又腥又咸的味道,海是这个味道吗,是也不是。 父亲死前吐出的淤血是否是这种滋味把二哥淹死的海水是否也是这种滋味 被打是这种滋味。眼泪是茫茫无际的摸不着的海,血是拍打她胸口潮湿的浪,风雨迟早要来的,她早早预见了自己的死,海浪将她推远,波涛将她埋葬。 她从来没真正出过海,她会死在另一片海里。 她是在这样的味道里长大的,或许也要在这样的味道里死去。 可她还不想死,她不甘心地流着泪。 如果死的是你们就好了,她这样想着。 林十 老妇人在蘸着水在木桌上写下林十两个字。 楚卿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也不由得一个激灵,林十正是他哥哥楚歆鹤在外常用的化名。 他有些激动地看了眼师父,连忙用着刚学的那一些些手语,不会比划的则用水在桌上写字来与老太太交流,他本以为老人家可能不会读写,如此一来彼此交谈立刻快了许多。 你是他的谁你们长得很像。老太太微微笑着,周围在脸上堆出河谷般的沟回。 他是我的哥哥。 我还以为你是他的儿孙辈。我也认识一个像你一样神奇的人,他不仅不会变老,还能改变自己的样貌。老太太手里轻轻比划着,你们是妖精还是什么吗 我是修仙者。所以样貌已然不会变化。楚卿云发现老太太似乎对修仙一事并没有什么概念,他挠了挠头,个中许多名词和道理靠简单的手语和在桌上简单的书写并不好解释,只能囫囵讲了一讲,虽然老太太听得很有兴致,但他隐约仍是有些惊讶的。 他本以为修仙和神仙、仙人一类的词放在一起讲应当很好理解,可看对方的反应,虽然明白神仙仙子是个什么东西,但好像对他们来说只是存在于传说里一样。这和他所了解的情形有很大不同。 无论是先前去过的翠城、还是故乡的都城,哪怕是最普通的平头百姓也知世上有各家仙门。富贵之家若是出了进仙门修行之人,都会是一桩美谈。贫困的百姓里甚至有不少人寄希望于自己的孩子能进入仙门修炼来摆脱命运。 您认识的另一位像我一样的人是谁楚卿云问道。 老太太似乎思考了片刻,用水在桌上写下白攸二字。 楚卿云和穆青峰对视,两人面上都出现了一丝疑惑。 师父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楚卿云问。穆青峰思索了一会,依然是摇了摇头。 老太太见状便又笑了,像过去的林十一样,他如今也用上了假名吧。 还劳烦您为我们详细讲讲当年林十的事。楚卿云将身子探前了一些,有些急切地说道。 穆青峰则给桌上的三个杯里依次添上水,先是老太太的,其次是楚卿云的,最后是自己的。 老妇人看了看他们二人,他如今在哪里 已经死了。楚卿云垂下眼沉吟一会,吸了口气才道:他不是个好人,因他死伤者无数。三十三年前我亲手将他送入牢中,半个月前他在牢中过世。 老太太看起来并不意外,似乎已经猜到一样。 她注视着严肃凝重的楚卿云,看了好一会,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你们其实也没有那么像。我知道他不是个好人,但你看起来应该是。 实话说,我们担忧此地可能还有什么遗留的祸患。您可认识楼远就是之前提着螃蟹来您这里的那个人。 老太太看着桌上写下的楼远两字思索咀嚼了一会,似是想到什么似的突然笑了,她看着楚卿云点了点头,我认识。 楚卿云正想接着询问,但老太太打着手势接着道,楼远我认识,提着螃蟹来的人我也认识。 她的两只手从靠近到分开,这是两个人,你想知道哪一个 楼远在树荫下不慌不忙地朝着下一个地方前进。 应钰钟在稍后一点的地方观察着他。 在楼远提供的那些地点里,楼远与她已经拜访了将近一半。有些地方有人开门,有些则没有,其中有些屋子人去楼空,有些明显是屋内有人但也不来应门。而那些开门的人与楼远的关系又很值得玩味。那些来开门的人,皆是迅速打量他一眼,有些人脸色平静、有些人也面露不耐烦,好像他们之间有一堵无形的墙,迫使他们之间都保持着一种近似于客气的距离,楼远不会强行要求要进门,应门的人也不会直接甩门离开。 没有一家人愿意请你进去坐坐呢。应钰钟开玩笑道,你小时候是不是太调皮了,这些叔伯大爷们都不敢请你进去了。 是吗,我反倒觉得我很守规矩呢。是不是看到你这个外来人产生了警惕啊楼远也顺着她的话来说,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要那么礼貌算了,等天再黑点,直接潜入进去翻或许就没那么多事了。 那我们来之前你就该自己偷偷去搜了不是吗 怕挨打呀。这不是看姑娘你看起来拳脚不错的样子,有你跟着壮壮胆嘛。 应钰钟发现他说话越发随意敷衍了起来,嘴上全是随口捏出来的毫不雕琢掩饰的假话,错漏百出得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全不在意被拆穿了。 也因此应钰钟越发感觉有种微妙的不安,虽说去这些地方看看是自己的提议,但一个连谎都懒得圆了的人还愿意陪自己走这一遭,这让她感到有些危险。 不过话又说回来,像你们这样神通广大的人,想发财肯定还有很多路子吧,这地方又偏又危险的,怎么就这么想往这里钻楼远问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我看各位也不像这附近的人,这些鬼啊怪啊的传闻竟能传这么远吗 我是专门来找的。 路上此时除了他们再无半个人影,风挂着半片黄色的草叶在地面上扫过,安静得像是故意为他们让出了一块无人区。 哦为何 为了楚歆鹤。应钰钟看见楼远回了个头,看了她一眼。她估摸着此人也快要懒得和他们演下去了,便试探着对方会能有什么别的反应。 他都已经死了。楼远的语气平缓得像这条漫长的小道,没有半点起伏。 总会留下什么吧。 应钰钟盯着走在前方的那个背影,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再回头,一种微妙的沉默横亘在他们之中。她隐约感到楼远的耐心在被逐渐消磨,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 比如埋了很多陪葬品的坟啊什么的。应钰钟补充道,毕竟现在就立刻彼此拆穿对她来说可是相当不利。 楼远冷笑了一声,过了一会才接话,王公贵族的坟可不简单,小心丢了命。 即便这场戏已经假得不行,两人还是勉强演着,留着那一层随时破碎的窗户纸。 他们没有在这种难熬的沉默中走出很久,一个佝偻着身体,衣着残破的老人拄着一根木头作杖子晃晃悠悠地在这条小道的尽头出现。 应钰钟眼见着走在前方的楼远走到了道路的一边似是要避让。 老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木杖戳进地里的闷响逐渐靠近,应钰钟注视着老人一瘸一拐地从他们身旁走过。这老者已看不大出年纪多大了,头发很长,白得将近透明,脸上身上的皮肤干瘪着,布满层层叠叠的皱纹,像干涸的泥土被挤压到一起。 楼远和应钰钟向前走,老者向后走,三人安静地擦肩而过。 正当应钰钟将视线收回之时,身后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那时一种嘶哑而缓慢的声音,被拖得很长。 他来了吗…… 应钰钟回过头,她竟然奇异地听懂了这句话,即便这话听起来既不像当地的语言,更不像官话。老者站在路的正中,歪着身子回头看向她,重复着,他来了吗…… 应钰钟看了楼远一眼,那人仿若未闻,没有丝毫停留,也没有回头,要不是楼远先前让了路,她差点以为自己白日见鬼,那老者是一个只有她才能看见的幽魂。 那是谁应钰钟依然跟上了楼远的脚步,她回头望去,老人站在路中,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佝偻地吃力地面对着他们的方向。 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子。楼远答道。 他是这村里的人应钰钟朝路前方看去,那边并没有很多房屋,路旁的草越发地高,再往前去大约是码头了。 不是,但最近常出现。 楼远忽然停下来,他往后看去,应钰钟也随着他的目光向后看,那老人竟然已经不见了。应钰钟感到非常离奇,以那老人的速度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走出他们的视野。 不见了…… 村里都说不要跟他对话,否则会被他带走的。 应钰钟诧异地看向楼远,楼远的表情似笑非笑,一时看不出他究竟又是信口胡诌还是确有其事。 带去哪里应钰钟往回走了几步,确实哪里都已没有了老人的身影,路两旁的房子房门皆是紧闭的,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仿佛真的是一个白日里的鬼魅一般。 带去海里淹死。这里的大人都是这么吓小孩的。 应钰钟无视他嘲讽的笑容,又问:那老者方才是不是说‘他来了吗’……他在找谁 楼远接着往前走,领着人转了个弯,向着下一间他们要拜访的屋子走去。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你我。 夜谈 太阳落下之后空气也凉了一些。 几人汇合在楼远这间落了不少灰的屋子,今夜大约就在这里落脚。这屋子并不算小,分了好几间房,三个人暂住绰绰有余。里面桌椅床铺等家具一应俱全,甚至用料都不是便宜货,即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也依然结实。 楼远丝毫没有帮他们打扫的意思,抱着胳膊看着这三人扫地擦桌,恨不得要拿盘花生米坐旁边吃。 至于说为何他们打扫卫生会很有观赏性,就不得不提将灰扫得漫天飞的穆青峰以及投洗抹布都不得要领的楚卿云。且不说平常他们是否需要亲自打扫,哪怕是常年独自在外的应钰钟也经常是用些法术符咒了事,只是在楼远在他们也不好各展神通。 一个在门边带着幸灾乐祸的嘲讽微笑看戏,三个在门内的灰尘中发出起起伏伏的咳嗽声。 楼远称自己还有别的住处,应钰钟便顺势打发他走,方便他们三人说话。 这真正的楼远已经过世多年了,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根本不是‘楼远’。楚卿云将清洗干净的杯子里倒上新泡的热茶,穆青峰抬手将隔音的结界布下。 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个楼远是当年和楚歆鹤一同来到岬尾的同行者之一,当时他的名字是白攸。楚卿云微微皱着眉,老太太说白攸和楚歆鹤其他的随从侍卫看起来不太一样…… 如何不一样应钰钟扔下擦桌的抹布,将椅子拉近,不过那老太太不是耳朵听不见吗这你都能问出来。 她会写一些字,我们还和她学了一些手语。有师父帮忙学得也很快。 是轻鞍聪明罢了。穆青峰平静地说。 应钰钟有些诧异地看了穆青峰一眼,穆青峰正接过楚卿云端来的热茶说了一声谢谢。 说是比起随从……更像朋友,但又不那么像朋友。楚卿云说完这话自己都沉默了,他少小离家,对楚歆鹤的交际圈子并不熟悉,且时过境迁,他已经很难想象哥哥会和什么人交好、会信任怎样的人。 据老太太所说,当时的林十,也就是楚歆鹤,他以做生意为由来到南海,并因天气恶劣无法出海在岬尾逗留了一段时间。楚卿云说道,这个白攸应该是他的同行者之一。其他人大约是随从侍卫一类。 出海他出海去哪儿,要做什么 楚卿云摇了摇头,老太太没有详细讲,她可能知道的并不多,亦或者她不想讲。他们后来乘船出海,大约过了两三个月才从海上回来,而当时的向导则是楼远,真正的那个楼远。 现在我们所见的这个楼远,应该是白攸冒充的。穆青峰补充道,但我们还不知道他变化样貌伪装成楼远的原因。那位老人家说白攸性格难以捉摸,变成他人可能也有戏耍人取乐的可能…… 应钰钟沉思了一会,如果是这样,弄清楚楚歆鹤当时出海的目的,以及现在这个假楼远回来此地的原因反而比较重要。 三人又沉默着思索了一会,楚卿云将老太太给的食盒取出来放在桌上,总之先吃点东西吧。 穆青峰本来还在思考着什么,没有动筷的意思,但楚卿云不知为何异常坚持地将筷子塞到他手里。穆青峰的眼神略有些茫然地看了楚卿云一眼,又看了应钰钟一眼,默默地拿好筷子往碗里夹了些蔬菜慢慢嚼了起来。 应钰钟瞄了楚卿云一眼,小师弟此时看起来很是满意,而师父竟也没有过问半句,只是像蚕虫吃桑叶一般开始了他的细嚼慢咽。 真是神奇……应钰钟不由得这么想着,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 席间,应钰钟说到了今日路上遇见的老人消失的灵异经历,楚卿云啧啧称奇,甚至有些遗憾没能亲眼看见。穆青峰大部分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略带兴奋的讨论,偶尔会有问到他关于精怪的问题,他便短暂地加入对话,将他知道的说出来,和楚卿云一起听应钰钟讲她孤身在外时遇到、听到的离奇故事。 楚卿云正和师姐辩着白天能看见的是否算鬼,忽然又想起去看一眼师父,只见师父听着他们甚至有些激动的辩论,眉眼间有些不易发觉的笑意。橙黄色的暖光照亮着这张小桌,他微微眯着眼,时不时低头喝口茶,好像那杯子里藏着什么蜜糖不愿让人发现一样,隐秘地高兴着。 如果师兄也在就好了。楚卿云说着,看向四角桌空着的那一边。 师明意应钰钟看了穆青峰一眼,真的不会在桌上打起来吗 应该不会吧……楚卿云也看了穆青峰一眼。 穆青峰抬眼看见两人正瞄着他,他停顿了一会,要我叫他来吗 不,等等。应钰钟连忙打住,你还是别添乱了。 楚卿云笑了,总会有机会的,下次一起吃吧。 应钰钟看着楚卿云那种表情,她没有直接答应下来,但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先去把碗盘餐盒还回去吧。 楚卿云正要提起餐盒,却被应钰钟放到穆青峰手里,你去,我有事要和师弟说。 穆青峰不明所以地提着餐盒出了门,屋里只剩楚卿云和应钰钟两个。 应钰钟托着脸,看着楚卿云,烛光在他脸上摇晃。 她叹了口气,你喜欢穆青峰 楚卿云当即一口水呛住,脸通红,连忙咳嗽了好几声,擦了擦嘴边的水,我...师姐 她又叹了口气,你该不会以为很不明显吧 楚卿云眼神闪烁,应钰钟挑着眉等了一会,眼前的少年纠结了好一会,果然还是低下头应了,是......我是喜欢师父...... 应钰钟感觉叹气不能连续超过三次,她闭上了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瓶酒倒了两小杯。楚卿云忐忑地等着师姐开口,她则自己先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 年轻人真好,还能义无反顾地跳进没有结果的事里。她轻轻放下杯子道。 师姐......这是什么意思楚卿云斟酌了一会道,您是不是对师父有什么误解... 也许吧。你先说说,你是因为什么喜欢他,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应钰钟观察着楚卿云的表情,也不太忍心将反对和质疑直接摆在脸上。 楚卿云脑中最先闪过的便是师父那日在玄武背上送行的画面,可这一切都太难概括了,他很难用简单的词句归纳出来,是一个笑,还是一个眼神,他感觉到自己言语上的贫瘠,发现原来还有见到却说不出的事。 忽然之间便这么觉得了...我很难讲清楚这原因。楚卿云轻声说道,大约就在不久之前,才意识到的...... 应钰钟微微皱着眉,仿佛是在组织语言,过了片刻才说道,既然你自己也说不清,我能说说我的想法吗 楚卿云从她的反应上已能预知应钰钟应是并不支持的,因而心里也有了些许抵抗的感觉,可他又很想知道师姐会说些什么,于是便点了点头。 我说话可能并不好听,我先跟你道歉。应钰钟又给杯里倒上酒,楚歆鹤前不久刚刚过世,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已是最后一个亲人,无论他是怎样的人,你大约心里都不好受。世事易变,但穆青峰却好像永远不会变化的。他确实是个认真负责的人,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他的陪伴使你在亲人离世的怅然和孤独中产生了错觉...... 楚卿云连忙道,不是......那不是对师长对长辈的那种感情,是、是另一种... 他想努力找出更好归纳的话语来,又缺乏什么强有力的证据,情急之中只好笼统概括了在玄武上的场景和他的当时的心境。 你是想说,你是......见色起意... 楚卿云本就泛红的脸噌一下就快要和红烛一个颜色了,不,不是...! 抱歉抱歉,开个玩笑。应钰钟笑着说道,脸上有些无奈,我当然知道你不是对长辈的感情,我倒不至于连这一点都没看出来。 师姐怎么…忽然想起来说这个 我在太清山待的时间短,亦不怎么回去,在这能见一面也是恰巧,日后又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师父和师兄都是愚钝之徒,穆青峰更是个中翘楚…你是我师弟,我还是想提醒你,穆青峰可能终其一生都不能理解你对他的感情,遑论接受、或是有个结果。应钰钟看着楚卿云,说道,我总是怀疑他的心可能是块石头,他根本不懂人的感情。 楚卿云并非完全不理解应钰钟的意思,只是在他心里师父虽然似乎对人的感情格外迟钝,但也有一颗肉做的心。 他或许是个好的掌门、好的师父,他也许能精准地完成他的使命和责任,但他可能无法理解你,我担心你最后要以失望告终。 师父他其实很好,他一直都很关心我...!楚卿云急切地说道。他恨不得把他脑海里闪过的各种画面都尽数倒出来证明,口头上磕磕绊绊,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东西却越来越多,楚卿云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 应钰钟安静地听着,她也是有些惊讶的,有一些事情他根本很难想象那个穆青峰会做得出来,她记忆中的师父总是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楚卿云嘴里的他好像充满了各种不同的表情,仿佛是另一个同名同姓的人。 真是...很难想象。应钰钟有些怀疑又有些感慨,坦言道,也许他真的变了。 也许只是从来没有人真的看见他。楚卿云答,仍愧疚地觉得有些别扭的关心他发现得太晚。 应钰钟微微张开了嘴,露出讶异的表情。 随后她沉思片刻,又苦笑道,你总是语出惊人。即便我不敢相信,但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可能是对的。 但我说的也并不全错。应钰钟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还在这样说着,显得既不识趣,也不体面,穆青峰并不如你一样,他与我们都不一样,他‘知道’七情六欲,但并不真的‘明白’。我怕你撞得头破血流,你与他又是师徒,最终难以收场。 师姐,我相信他并非铁石心肠,他也有颗血肉之心。楚卿云,即便最后他不能接受我、回应我,我虽然会难过,但这亦不是谁的错,我也不是一定就要有一个回报和结果…太阳也没有因为每天的日落就不再升起,而且这事不是还没个定数嘛…说不定呢 ......你不过是侥幸,可后果你能接受吗即便你可能会一无所获、甚至头破血流 楚卿云认真想了想,笑了一下,那也无妨。师父还会是我的师父。 应钰钟看着他,叹气,问道,他是值得你这样付出真心的人吗 可我的心意也不是我能控制。可能心意一事大抵都没有值不值,只有想不想。楚卿云垂下眼睛笑,我想喜欢他,他也值得。 应钰钟沉默,言尽于此,楚卿云的意思她也明白了。 应钰钟向楚卿云敬酒,楚卿云不擅长饮酒,但还是喝了,只因师姐看起来仍有万般不解和无奈,但已是真诚和祝福的眼神。 门被敲响,楚卿云被吓了一跳,忙用手按着发烫的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应钰钟无奈一笑,将门打开,眼前却不是回来的穆青峰。 一位熟悉的老者拄着木杖出现在他们眼前,发出嘶哑的声音。 他来了吗…… 林四 穆青峰提着食盒走到白天吃饭的卖醋的铺子正门,果然已经大门紧闭,他便又往早些时候老太太请他们进门的院子小门方向绕过去。 老太太的房子院墙修得高,穆青峰便沿着院墙根慢步走到院门口,院门里没有透出光,可能是早早休息了,放在门边或许不太礼貌,他正打算原路折返明日再来,却停顿了片刻,夜晚的岬尾只有轻微的风声和虫鸣,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衣摆被风吹起发出的声音。 穆青峰轻轻将餐盒放在门边,忽然猛地跃上院墙,眨眼间已从墙上跳到里屋的房顶之上,他落在那些长了青苔的瓦片上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只是站在他对面的人不得不后退闪身的动作踢到了一枚松动的瓦片,那瓦片磕磕绊绊地往下滑,发出几声不大不小的清脆摩擦声,就在瓦片要从屋檐落下发出巨大的响声之前,它奇迹般地被其他几片歪斜的瓦片卡主不再滑动,杂音消失,夜又变得安静下来。 一柄发着淡淡幽光的长剑抵在他的喉头前,他咽了一口口水,紧盯着那柄长剑,回忆无比清晰而沉痛地涌来。他抬头望着这张从未见过的面孔,却有着眼熟的冷漠神情。他一下明白了情况,轻笑了一声。 什么人,你在这里做什么穆青峰问道。 他没有回答穆青峰的问题,只是默默拔出自己的武器,我认得你。你是穆青峰。 穆青峰微微皱眉,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人。 男人又笑了一下,对面变了张脸的太清山掌门显然想不起他是谁,他握紧了双手中的短剑。他上一次站在穆青峰面前的时候心中满是恐惧,如今他却异常平静。上一次他并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这一次他已经看到道路的尽头。 我问你,楚歆鹤果真死了吗男人问道。 穆青峰仍然在试图回忆面前的这张脸,对面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和这一路以来的无数农户渔夫毫无区别。他想不起来。 死了。 ...埋在哪里 烧了。骨灰顺水流走了。 竟真的连尸骨都不留下吗...男人细声喃喃道。 穆青峰一边回答,一边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测,他不得不向下瞥了一眼,难道那位老太太已经被...... 男人看到他的表情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穆青峰的面色越发凝重起来。他后退一步,迅速翻身跃下房檐。 一扇窗户敞开着,穆青峰迅速来到窗前,里面就是一间卧房。月光落在老太太的床前,她安静地呼吸着,大约仍在梦中。 男人显然也已经来到了窗前,他脸上依然带着一些讽刺的笑意盯着穆青峰,一只手轻柔而缓慢地将窗户关好。 瞬息之间,那空着的双手里就出现了两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穆青峰袭来。穆青峰仰着脖子轻巧躲过,男人步步紧逼,短刀划破空气,他目光凶狠阴鸷,步伐迅速,招招皆是奔着取人性命而去的杀招而又不发出任何声音。 常人若是毫无防备想必早已丧命。但穆青峰只是微微皱着眉将男人的每一招拆解挡下,甚至几乎好像没费什么力气。 ......我想起来了。你来过太清山,来劫楚歆鹤。穆青峰忽然开口,将目光从他挥舞短刀的双手转向对方的脸,你是他的暗卫。 穆青峰轻易地躲过他的一次攻击,你老了。 哈,真难为掌门大人还记得我一个小卒。男人手上的动作完全没有停下,反而攻势更猛烈起来。 穆青峰微微皱眉,我警告过你们,不要对太清山的人出手,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我自然记得。你还说过有你在一天,我们永远也没法将楚歆鹤带走呢。原本还在笑着的脸瞬间变得阴沉,说话间有了咬牙切齿的味道,您还真是恪守诺言。 他已经死了。你现在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吗穆青峰用手中的长剑连着三次挑开短刀的攻击,你打不过我。我也不想浪费时间。我建议你停手。如果你一定要继续如此,我只能杀了你。 只能不要说得有多么为难吧掌门大人,三十三年前你在太清那时你就想杀了我了。男人说道,我很擅长看人表情的......这是什么,恨屋及乌我还以为太清山掌门能有多清风霁月,十郎给你下的绊子就这么让你怀恨在心 穆青峰冷冷地看着他,我再问一次,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住在这村子里,你才是外来者。你问我在我的地盘里做什么男人攻击的动作已经稍微有些吃力,还是说你觉得我会对一个老太婆痛下杀手你要替天行道 穆青峰有些狐疑地往窗户的方向快速瞥了一眼,他本以为这人是因为怀疑老太太透露了关于楚歆鹤的事情而来灭口的,但如今看来可能并非如此,或者还没来得及下手。 除了你还有楚歆鹤的人在这村子里,是不是穆青峰问道,你们有什么企图 男人露出了一种微妙而揶揄的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在嘲笑穆青峰还能问出这种根本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感到吃力,即便穆青峰除了最开始出剑那次,其余都是在闪躲和格挡他的招式。对面的那张脸即便过去了几十年也依然没有变化,而自己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力盛的青年。 穆青峰叹了口气,既然你没有伤害这位老人,你若现在停下,我亦不会动手。 真是好命的老太婆。男人笑了一下,却不是方才那样嘲讽的笑容,仿佛只是无奈和感叹,但他并没有停止手里的动作,反而更加用力地将短刀向穆青峰砍去。 我建议你停手,否则我会杀了你。穆青峰看着对面这个明显精力已经有些不济地人反而用尽全身力气一般扑过来进攻着,穆青峰向后避让着,跃出了这个有着高墙的院子,而对方依然紧追不舍。 我不会说第三遍。穆青峰挡下一刀,他已看出来对方已生死意,他略带不解,问道,你已经没有力气了。为什么还要继续 不想再给人关窗户了,很累。他此时的语气异常地平静,还很无聊。还是以前的日子有趣。 穆青峰有些愕然。 算了,跟你这样的怪物讲你也听不懂吧。 男人忽然一个前冲突刺到穆青峰身前,左手的刀锋割断了几根头发,右手的刀刃划破了穆青峰的袖口,他知道这就是他最后仅能达到的成果了。他看着那把青绿色的剑贯穿自己的胸膛,看着血从身体里流出。 他仰面倒下,终于不用再对着那张脸,遥远稀疏的星光模糊了他的视野,他回忆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好像又能听见那些不再能听见的笑声,他也露出了笑容。 夜晚不再炎热,他逐渐睡去。 穆青峰转头望向关着的院门,院门边放着一个食盒,小院的高墙内依然静悄悄。 如约而至 ......你不是还可惜没看见吗应钰钟感觉后背有些发毛,这就登门拜访了。 楚卿云咽了口口水,侧过头向门外看去。 一位拄着杖的老者岣嵝着背立在门前,眼窝深陷,衣衫褴褛,正如师姐所说的一样,低声呢喃着,他来了吗...... 应钰钟也不由得摸了摸自己起鸡皮疙瘩的胳膊,向后退了一步,老先生,您找谁... 老者浑浊的眼珠缓慢地移动着,目光越过应钰钟,看向了楚卿云,楚卿云顿觉有些毛骨悚然。 你来了。老者微微抬起头,盯着楚卿云,他举起手中的木杖子指向楚卿云,你终于来了。 应钰钟侧过身子看向后面,楚卿云也仍是一脸震惊。 您找我楚卿云道,请问您是...... 老者径直走进屋内,如同枯木一般的手抓住了楚卿云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外走,时间不多了...快随我来...... 等等、等等老先生。您要带我去哪儿楚卿云被带出门外,他心中满是困惑,尤其是穆青峰似乎去的时间有些久了,按理说这点路程早该回来了,他往老太太家的方向望了一眼,路上满是月光,轻悄悄的没有任何回来的脚步声。 应钰钟似乎也有些疑惑穆青峰为何还没回来,但她想知道这老人家究竟要把人带去何处,便也没有强硬地阻止,只是跟着。 忽地一阵风吹来,楚卿云在风中嗅到一丝隐隐约约的血腥味,心里忽地一沉,他停下来道,老人家,您等等,那边好像出事了。我得去找人。 没曾想这老人的手劲出乎寻常地大,如同石锁一样牢牢扣住楚卿云的手腕,他竟然一时无法挣脱。楚卿云惊讶地看向他,老人面色惶然又紧张,不、你不能走,我没法再等了,你要跟我来...你答应我的... 老人持杖的手颤颤巍巍地举起,眼看着路上的碎石和细沙竟然逐渐在地上绕着圈旋转起来,一阵凌厉的旋风竟以他们为中心扩展开来,石板的地面竟多处数道仿佛刀削一样的刻痕。 应钰钟顿感不妙,连忙伸手要将楚卿云拉出来,即便她瞬间做好防护的术式,旋风的边缘竟如刀刃一样在她手臂上刮出数道血痕,她咬了咬牙要往里挤,却见一袭青衣猛地如鬼魅一样出现在她身边。 应钰钟立刻闻到一阵血腥味,她正要问,抬头看见穆青峰的脸色比平常那没什么表情的样子还要冷上几分,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一时话到嘴边又哽住了。 穆青峰轻轻将应钰钟往后拨,自己直接顶着那阵越发狂乱的刀锋般的旋风走了进去,应钰钟不得不趔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 楚卿云感觉脖子上的印记一热。 师父——! 一阵血腥味从后面传来,他猛地转头,看见面如寒冰的穆青峰身上的衣服已然被风绞破许多,脸和脖子等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出现了道道血痕,狂风组成锐利的风墙抵挡着,而他本人仿佛没有感觉一般顶着刀刮般的气流直直迈步向他走来,眼睛盯着他被锁住的手腕。 穆青峰伸出手将楚卿云揽过他的肩膀,要将他整个人从上方带离,可老者那只不可思议的枯瘦的手却死也不愿松开一般。 老者嘶哑着道,你要去哪里......你不能走!你若是骗我......不,你不能走...! 老先生,我们从未见过,您冷静些,这之间定有什么误会。楚卿云一边尝试着挣脱,一边劝说着,可他发现此人眼瞳浑浊,精神似乎也不太正常,表情在紧张、愤怒和痛苦中反复切换着,对楚卿云的话仿若未闻。 穆青峰看着老者,一把握住楚卿云的手,试图将他的手抽出来。他尝试了一次竟没能拔动,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又很快变为更加严肃的神情。 他望了一眼也在试图用力的楚卿云,若是自己再加大力气可能只会弄疼他,穆青峰只得转而抓住那只干枯却极为有力的手,放手! 为什么阻止我...!老者嘶哑而疯癫地吼道,愚蠢...!荒唐...!! 楚卿云见老者神志不清逐渐疯癫,穆青峰也是一身血气面带怒意,不由得有那么一瞬担忧自己的手是否还能保住。 两人夹着楚卿云一时僵持不下。他们四周的地面已被风刻出道道刻痕。 应钰钟心想这等动静那楼远总不至于毫无察觉,她翻身跃上最近的房顶,果然瞧见那个身影正出现在路拐角的一棵老槐树上,似乎是正朝着这边看。她立即拔腿向楼远冲去,只消几回眨眼的功夫便到了楼远跟前。 楼远面色平常,看了看应钰钟又看了看那凶残的风圈,这是怎么了,姑娘找我何事 应钰钟看不顺眼他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劲,厉声道,你还不知道怎么了。你不过去做点什么那老头一会疯发大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呢! 楼远从树上跳下来,这又与我何干,早说了此地凶险,各位就是不听劝。 怎么与你无关今日路过时,那老头显然是认得你的样子,只是他找的不是你罢了。应钰钟拽着楼远肩膀上的衣服往那边走,我倒是想通了,你敢说你带他们进来,不是想让那疯癫老头将楚卿云错看成另一个人 楼远将衣服拽回来,拍了拍,面露些许厌烦,嘴上却说道,姑娘将我想得如此运筹帷幄真是某的荣幸。 应钰钟翻了个白眼,我劝你走快两步,你再闲庭信步的那老头就把他们直接带走了。 楚卿云正打算着将手骨掰脱臼来挣脱,就又看见老者身后的风圈外探进一个用外衣层层包裹的脑袋,缩手缩脚地挤了进来,正是楼远。 老先生,老先生,您等一等。他仿佛很是怕那些风刮刀自己一样,但实际上除了那些衣服有切裂的部分,竟似乎没什么大碍的样子。他无视了楚卿云惊疑不定的审视和穆青峰的冰冷的目光,直接朝着老者走去。 您别这么着急啊,人都给您带来了,我们也没打算去别的地方不是楼远故意不去看穆青峰那越发恐怖的眼神,加上他那一身血腥味,感觉多看两眼都有生命危险。 这不是为了完成您老的任务,我们专门从别处找了一艘大船,只是船比人慢,还没开到此处而已。我们还得等船驶来,才好劳烦您来接啊。 船......是、是要一艘船......老人家似乎分外艰难才想起什么,盯着楼远看了又看,才没有刚才那么疯癫,但依然急切地道,我已等了许久,还要再等多久! 楼远说道:船已行到镇上的码头附近了,我们明日前去接应安排一番,后天,不,最快明晚就能随您启程。 楼远小心翼翼地轻轻拍了拍老者的手,您要不先松手他可是个普通人,您再使点力这骨头就要断了。 楚卿云目光从老者身上挪到楼远脸上,楼远没有看他。楚卿云听着这话,瞬间便领悟了他嘴里这普通人指的是谁了,不由觉得又有些好笑又有些悲凉。 老者怀疑又凶狠的目光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掠过,似乎有些动摇,手刚松了一点劲,楚卿云便立刻抽回了手。穆青峰见状,立即揽着楚卿云,几乎将他整个人环在怀里,一手按着他的脑袋、护着脖子,一跃而起,从他们头顶快速冲出了风墙。 不知楼远又在里面和老者说了什么,猎猎风声几乎把楼远的声音全部盖住了,只有老者那嘶哑的声音能依稀听到一些,音量也逐渐小了下来,那尖锐的风逐渐放缓。 待到风墙完全消失时,老者拄着杖转向楚卿云,说到:明晚,我来接你们。 随后便又凭空消失了,除了石板路上留下的痕迹之外,没有留下半点他出现过的征兆。 而楼远右边的袖子撕裂了一大块,上臂将近肩膀处多了一圈鲜红的、像是刺青一般的东西,他整个人显得又不耐烦又无语。楚卿云一眼便认出那和自己脖子上那个印记大约是差不多原理的东西,只是楼远手臂上那个看起来更凶残不吉一些,完全就是锁定囚犯才会用上的东西。 你最好解释一下。穆青峰说道,他手里那柄青绿色的剑已经出现在他手上,面色阴沉得可怕,脸也早也放弃了那个伪装,恢复了原来的面貌,只是脸上多了许多微小的划伤,你擅自答应了什么 楼远没有半点意外的样子,瞄了一眼他那把剑,竟是撇了撇嘴,拍了拍自己那圈鲜红的刺青,你不必这么激动,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们去哪我自然也要去的,我还不想丢一条胳膊。 应钰钟道:我们在乎的是你去哪吗我们要知道的是那个老头要带我们去哪。 唉......这么着急做什么,自然有的是时间能说。楼远叹了口气,显得很是不耐烦,现在眼前还有更麻烦的事,你说是吗,会变脸的账房先生 穆青峰冷冷地看着楼远。楚卿云早已看见他身上那些血迹,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应钰钟一脸欲言又止,只好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楼远甩了甩胳膊,又一次走在了最前面,回头见三人不动,又骂道,账房先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只管杀不管埋啊 楚卿云愣了一下,看向穆青峰。 穆青峰看见楚卿云的目光,便缓缓避开他的视线,垂下眼,也向着那个院子走去。 独酌 路旁的树下平放着一具闭上了双眼的身体,路面上的血液在月光下显得如油一般凝稠。 楼远绕过地上的血,在尸体旁蹲下,探了探,人确实已经死了。 应钰钟看了穆青峰一眼,与楚卿云一样皆是无言。气氛凝重,仿佛空气捂住了众人的口鼻。 楼远站起身来,叹了口气,但并不是为了生命的逝去,而是觉得麻烦,你们起了口角明明各退一步,我们就都能省很多事了。 ...他一心求死。穆青峰说道,我已让他停手离开,他不愿意。 那你就成全他了楼远皮笑肉不笑地一边检查着此人随身的物品一边道,没见过你这么好心的。 楚卿云不知楼远是否在阴阳怪气,但听着总是很不舒服,他悄悄瞥向穆青峰,穆青峰也是沉默不语,只盯着地上的人。 罢了,以他的性格即便你一再退让他也会追上来的。一剑解决他确实是最快的。楼远站起身来,似是一无所获,叉着腰似乎有些倦意,你们是方便了,给我找一堆麻烦。 应钰钟蹲在一旁,拿着他的双刀看了看,拿起来颠了一下,在空中抛出一个弧线后飞甩到旁边的树干上。 楼远抬眼看她,你做什么 应钰钟将刀从树干上拔下,仔细看了看刀痕,将双刀又放回这人身边,问道:这人叫什么 林四。楼远见她把刀放回来,也似乎没兴趣追问,你们去镇上呆着吧,留在这反而难搞。镇东边有个大些的码头,明晚你们到那码头去,我会去找你们。 你不怕我们都跑了或是闹出更大的动静应钰钟问。 你们不是来‘求财’的吗你们跑了便跑了,最多那老头找来把我一抓也跟你们无关了。大不了断条胳膊。楼远站起来,你还想要什么更大的动静让账房先生去衙门自首 我可没那本事。只是这刀形制特殊,我在某个疑似‘被咒杀’的可怜人身上见过这刀痕,可谓是一模一样呢。这样看来所谓楚歆鹤的诅咒不过是余党暗中作乱吧应钰钟敲了敲这那反着冷光的白刃,这样看来我们这账房只是为民除害而已。不过若是这事能公之于众,此地也不用一直人心惶惶了不是 楼远脸上有略微的惊讶一闪而过,他看向应钰钟,应钰钟感觉这或许是此人第一次正眼看她。 姑娘逗留镇上的日子真是没有闲着。 他很快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那副不大在乎的样子,如果姑娘想的是报官,那可能要让你失望了。别说岬尾,南海这一块本就边陲蛮荒之地,当今圣上派人攻下南域也就是数年前的事,光是镇压意图谋反、自立山头的藩王已是花费了不少功夫。如今这事成为一个鬼故事般的传说已是最便宜的情况,你指望官家会花大力气彻查一个区区前朝世子余党造成的这种小小骚乱何况这也不过是姑娘的一个推测罢了。 应钰钟挑了挑眉,这倒是这个假楼远除了胡编乱造讲故事外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且以她这些年了解的情况而言,他这话竟然大概率是比较可信的。 我只是一介小民,我无所谓。姑娘随意就好。楼远叹道,好了,把正事快点干了吧。把尸体给挪到那边,地上的血弄干净,然后这里就没你们什么事了,赶紧走吧。 楚卿云皱着眉头,我还有很多事想问,白攸。 假楼远回头瞥了他一眼,扯起嘴角似笑非笑道,那个小姑娘告诉你的也是,你们在手刃血亲上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为了彼此着想,还是请叫我楼远。至于别的,明晚上了船我们会有很多时间聊的。虽然他的语气听起来并不是很想聊,他从穆青峰手里拿过了那个食盒,你们走吧。 三人回了一趟在村里落脚的屋子,好不容易打扫完了却并没有呆上一天。 应钰钟不知什么用意,把桌上剩的半瓶酒塞给穆青峰拿着。他们又回到镇上的旅店时已是深夜,他们虽非常人,但经历了这些,一时间也实在没有好好讨论的精神了,于是约定明早简单碰头,便各自回屋去了。 楚卿云回到屋里,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闭上眼就能看见师父凝视林四尸体时的眼神,他不知道师父当时是如何动的手,亦不知道他后来是如何想的,只是直觉告诉他穆青峰心里大约也并非如脸上那般平静,甚至可能是难受着的。 他从胸前取出那截玉色的竹子,轻声问道:师父...睡了吗 没有。穆青峰的声音传来。 我能过来和师父说说话吗... 好。 楚卿云微妙地感觉穆青峰的语气似乎和平时略有不同,于是匆匆跳下床跑出去,但又在隔壁门前刹住车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敲开了穆青峰的门。 穆青峰已经换下了那套破损且沾了血的衣服,他穿着楚卿云在太清山时最常见的一套常服坐在窗边。 楚卿云感到异常的是,他那基本上一丝不苟的师父并不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而是坐在那张长茶几上面,双手握着一个小瓶,眼睛望着窗外,只在楚卿云进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来了。 这是为了...更好看月光吗楚卿云心里不禁有些困惑。 他走近桌边,抬头去看,穆青峰手里那个小瓶似乎又有点眼熟,一想竟然是方才师姐和他对饮时留下的那个,那就虽然酒味不重,但后劲却挺强,好在他只小喝了一口并不妨事。也不知道穆青峰喝了多少了,楚卿云轻手轻脚地脱了鞋,也学着坐在茶几上。 他侧过头看穆青峰,穆青峰恰好也正在看着他,又并不说话,只是就这么长久而静静地看着,看得楚卿云都有些脸热。 师父...楚卿云凑近了一些看了看,难道是喝醉了 嗯。穆青峰答道,但句尾又有些模糊不清的拖沓,你要和我说话...吗 楚卿云点了点头,调整了姿势靠在窗框边,试图在对方脸上找到一丝醉酒的证据,师父看起来...并不开心。 穆青峰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仿佛很自然一样嘬饮一小口,是...吗 他盯着瓶子似乎思索了一会,又看向楚卿云,楚卿云分明在他眼里看到了低落而疲惫的神色。 是因为林四么楚卿云轻声道,这样的命名大约是哥哥的暗卫,手上肯定沾过血。且师姐也说曾查出他杀人的证据,死亦是应得的。否则不知道往后还有多少无辜之人死于他手呢。师父也不必过于自责... 我知道他死有应得。但我感觉不应是这样死......穆青峰看起来自己也有些迷茫,我当时并不想杀他。但他...一直在‘邀请’我。 楚卿云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好像有万千理不清的情绪缠绕着。 他希望死在为楚歆鹤复仇的路上。我只不过刚好是一个合适的...刽子手。穆青峰又小口喝着,慢慢地说,他又是应被剿灭的余党,以太清山的立场,也无法放任他活着离开。 我杀他,他也满意,所有人都会满意。穆青峰捏着小瓶,看向楚卿云,将脑袋慢慢放在了膝盖上,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弟子,我有什么不满意呢... 楚卿云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慢慢挪了过去,将酒瓶从师父手里抽走。穆青峰便任由他将瓶子拿走放在窗框的角落。 楚卿云轻轻握住他的一只手,穆青峰便还是看着他,毫无抵抗。 师父当然可以不满意。林四利用了你,你是人又不是工具,不开心也是正常的啊。他这样说着,似乎感觉穆青峰的手微微震颤了一下。 楚卿云看向穆青峰的双眼,穆青峰那些理不清的情绪似乎依然纠缠着他,但他似乎静静地看着人出神,便能暂且搁置那些如乱麻一样的思绪。 穆青峰似乎淡淡笑了一下,只是依然显得有些疲惫,没事,无论是太清山还是其他门派,也不会希望我放他活着,这样虽然仓促,但也...无妨。 楚卿云心里揪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眼前这人还是太清山的掌门。 师父原来,不擅喝酒吗楚卿云又靠近了一些,挨着师父坐,闷闷地转了话题,这酒还是当时和师姐聊......到一半的时候那个老者就突然出现了,吓了人一跳,没想到他手劲这么大,还有那样的本事,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他话还没说完,窗外的月光就被遮去一大半。 穆青峰竟无言地伸出双臂,将他轻轻抱在怀里,好像他还是个在山里迷路被吓到的幼童一样。楚卿云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看向穆青峰,不知道是不是酒的缘故,穆青峰好像孤身一人掉入了过去的时空一般,眼睛里好像看见的还是那个只比他膝盖高一些的孩子。他疲惫、恍惚,轻轻抚摸着楚卿云的背,低声说着,不怕...没事的...不怕。 怀抱依然是温暖坚实的,但拥抱他的人却比他印象中的还要单薄了。 楚卿云鼻头一酸,心跳拍打着他的胸膛,他伸出双手紧紧抱住了穆青峰,将头埋进他的颈窝里。 早饭和茶 穆青峰睁开眼时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他仿佛被定身一样保持着平躺开始回忆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楚卿云会在他的床上睡。 昨晚的回忆逐渐被取回,大约是他说了一些近似于抱怨的胡话之后将楚卿云抱回床上,像他幼时那样哄他睡下,自己便也躺下睡去了。他不由得揉了揉眉间,楚卿云虽然向来听话懂事,但他也知道这人其实有自己的脾气,被如此当成小孩对待也不知道会不会生气。 他抱着自己可能又搞砸了的担心,凑近去看楚卿云,却发现他的睫毛也许是因为自己的鼻息轻轻抖动了一下,看起来是早就醒了。 轻鞍,你醒了。 楚卿云其实根本没怎么睡,只是心神不宁地间断眯了一会,见师父没配合他的装睡戏码,只好认命地睁开眼,师父,早安...... 抱歉,我昨天好像不太清醒...把你留在这了。穆青峰看起来真的有些担心,你也不必真的就一直留下的,你看起来都没睡好。对不起,我不是真的把你当小孩... 楚卿云看师父一番解释,全没察觉他为何没睡好的真正原因,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师父放心,我没有生气。只是下次您可别自己一个人喝酒了,非、非要喝的话可以叫上我... 这话说得颇有私心,他因此回避了穆青峰的视线。 穆青峰见他确实没有不悦的样子,松了口气,让楚卿云可以再睡一会,休息好了再下来找他即可。 穆青峰下楼去,清晨店里人并不多,应钰钟就坐在靠窗的桌边吃着早饭,见他下来便向他看去,颇有江湖气地向他招了招手。穆青峰便走过去坐到桌边,小二很机灵地上了茶水便走得远远的。 应钰钟把筷子上的粉送进嘴里,咀嚼几口合着汤咽下,你早上就喝水 也不饿。穆青峰答。 怪不得那小子要盯着你吃饭。应钰钟擦了擦嘴,对了,有一件事我得和你说。你从前不是给过我一块玉牌,能传音的那个。我用它将身上那黑气吸走了,托它的福我现在还能好好地坐在这...只是那东西大概很难收回来了,抱歉。 无妨,对你有用就好。穆青峰喝了口茶道,你如今身体好些了吗 应钰钟见他反应平淡,神色略有些复杂,叹了口气,好了很多,虽然还是不如以前,现在肯定打不过师明意了。罢了...不说这些了,你知道我为何想单单找你来么 你不是觉得我和楚歆鹤有勾结,让我来和那假楼远互斗吗 ......真是毫不留情,倒也不用说得如此直白吧。应钰钟撇了撇嘴,好吧,最初我确有这种想法,但你能接受我这安排 我和楚歆鹤的往来是基于楚卿云的这层关系,除此之外我们并未有其他关系。但仅凭我口说,你也不会信吧。穆青峰淡淡地道,且你要查的事也是正事,你又是我弟子,你向我求助我岂有不应的道理。 应钰钟乐了一下,你这有求必应的性子,真的不累不过我原本也只是想排除一下你们勾结的可能性而已,如今也早不这么觉得了。另一层,我当初引那黑气上身,虽也有不得已的原因,但仔细想来都是楚歆鹤暗中安排引导的,也许他们手握了类似那种黑气之类的武器。你剑上的玉可以吸走那黑气,如果你在,也能避免再有人受像我一样的苦。我们不知道那黑气究竟是如何选人,少来些人也能少些靶子。 好的。穆青峰点了头,看着她道,自从当年大战后你便再没回过山门。 应钰钟也是笑了,我当时人不人鬼不鬼的,回来多丢脸。 如今你也好了。 这意思是想我回来看望您老人家 这倒不是。 你这话说的......应钰钟哭笑不得。她朝楼梯看去,望向刚下楼梯的楚卿云,微笑着轻轻招了招手,有心情的话会的。 楚卿云抬眼看见他们,耳根忍不住红了一下,朝他们快步走来,师姐早。在聊什么呢 陈年旧事罢了。就等你来聊正事呢。应钰钟道,我们先把手头掌握的事情都拿出来梳理一下吧。 楚卿云点了点头,又叫了两碗清粥一碟小菜,便坐下和他们开始整理起目前的线索来。 应钰钟从怀中掏出一张卷轴,记录了她调查出来的目前记录在案的所有疑似被咒杀的死者情况。 这些死者们大多都是住在沿海村落的人,年龄、家境虽各不相同,但多是渔夫、跑船等需要出海的营生,且死前不久都有过出海的经历。虽然与他们相熟的人都讳莫如深,不大愿意开口,但应钰钟依然从某个酒馆边行乞的小儿口中问到,其中一个死者在醉酒撒泼时,说自己在海上看到了蓬莱仙山,改日就要再访蓬莱,羽化登仙。当他过世后,大家更把这当成一则有些唏嘘的笑话,但又因着他可能是被咒杀的而不愿再度提起。 他们的死状都是突然暴毙,并无外伤,仵作也没查出来有服用什么毒药。但既然不是外伤,毒杀的可能性还是很大,也许只是有毒无法被检测出来...应钰钟道。 如果是寻常手段,师姐说的当然是没有问题的。但若不是普通人,妖术、法术...考虑到这些可能性就更多了。民间说的‘咒杀’不知为何在此地似乎非常神乎其神,好像是不可想象的事一样。但诅咒一事实际上也是存在的,诅咒杀人也并非不可能,普通百姓即便做不到也不至于无法想象...楚卿云托着下巴,之前我便觉得奇怪,这里的人似乎都对修仙修行一事毫无概念,说出来仿佛像是天方夜谭,认真起来更如师姐方才所说被当做笑话,这着实有些奇怪。 穆青峰思索了片刻,补充道,据我所知,南海这一片确实没有什么成规模的山门流派。散修的话也许还零散有一些,但数量也极少...妖类、精怪之类从自然而来的非人之物理应各地都有,当地人是否知道也不好说,毕竟这种聚落自然也是远离人类生活的居多。此地偏远,又交通不便,与外地缺乏交流也是可能的。 应钰钟想了一会,嗯,虽然很值得研究一下,但这个现象可以先暂且搁置。因为我猜测这些‘咒杀’事件大约都是楚歆鹤的余党所为。昨日楼远的态度也可以佐证这一点,他虽说了一大通话,但并没有直接否认这个事实。 她将卷轴展到最后,有一小块记录被朱笔圈了起来,应钰钟伸手点了点,说道,这个便是我昨天说的那个例外,虽然绝大多数都是毫无征兆的‘暴毙’,但唯有这个是有明显外伤的。伤口是用一种形制特殊的利器造成,和昨日林四的刀是完全符合的。除了这个致命的伤口之外,其余细节均和被‘咒杀’的其他死者非常相似...至于说为什么会出现这个例外就不得而知了。 可能是哪里激怒了林四吧......如果真是他们所为,这种时间较长的暗中活动总不可能一直滴水不漏的。尤其还是楚歆鹤不在的情况下。楚卿云平静地道,我不敢说这是否是楚歆鹤的安排,但总觉得这种需要多人旷日持久的做同一件事的布置不太像他的风格。他虽然很信任他的暗卫,但这种需要长时间安排关注的事情...他大约只会自己亲自做。 那个白攸呢他看起来和暗卫不是一伙的,楚歆鹤会让他去做吗 ......不知道。楚卿云不知为何心里感觉有些别扭,以我过去对他的了解,应该不会。但我觉得我已经不那么了解他了。 应钰钟叹了口气,又向楚卿云询问了关于暗卫的事。 楚歆鹤在外会化名林十,他的那些暗卫正如林四一样,也会以数字排序命名,名字应是从一到九中的一个,皆是他最为信任的精英,替他做各种事情。但具体有多少号人,楚歆鹤是如何管理他们我便不清楚了...楚卿云一边回忆着一边说,他只记得在很小的时候似乎见过其中一两人,但均蒙着面。而楚歆鹤开始养暗卫的时间也大约是在母亲落水之后的事,当时他似乎也擅自给楚卿云安排了几个护卫,至于自己后上山后那些护卫如何了,他也就不得而知了。 穆青峰说道:楚歆鹤刚被收押在太清山时也曾来过些人,可能是想要劫他走。这林四我过去见过一面。至于其他人是不是有数字的暗卫我便不清楚了。 楚卿云倒是第一回听穆青峰说这件事。那些暗卫即便是再怎么厉害的高手说到底也不过是凡人,无功而返大概已经是最好的收场。 后来这些人怎么样了楚卿云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有些自己退走了,不肯走的大多都死了。穆青峰似乎在回想着过去的那些场景,林四当时便走了。 大多应钰钟挑了挑眉,还有不肯走的在你手下活下来了 穆青峰的表情微微有些变动,有一个,被人救活了。现在应该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了。 还有这样的难道是叛变了应钰钟惊奇道,若是我们能找到这个人,岂不是能知道更多。 那可能比找白攸要难,我们现在应该没有这个时间。 听他这样说,应钰钟一时有些惋惜,而楚卿云则是感到惊诧,他很难想象一个楚歆鹤手底下的暗卫会叛变,有这种倾向的人大约从最开始就不会被楚歆鹤选中,他也一时对这号人物感到有些好奇,但时间有限,他们不得不暂且搁置了这个话题。 楚卿云盯着穆青峰把那一小碗清粥喝完,抬眼看见师姐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又不由得脸热一下,连忙说道:晚点我们便各自去镇上再转转,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线索吧。 应钰钟笑着应下,又似是忽然想起什么,道,昨晚那酒师父喝着觉得怎么样 穆青峰愣了一下,看了应钰钟一眼,下次还是不必给我了,品不出好坏,浪费。 他看着楚卿云连忙起身把笑着的应钰钟推走,低头喝了一口茶,忽然觉得让他来喝虽然有些浪费,但感觉也不坏。 告别风景 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到了的原因,林三最近时常想起许多年前的事。 他总是想起自己刚入府,楚歆鹤给他们起名的那个时候。那时的世子年纪很小,不满十岁,当时一同进府的三人或多或少都比这个主人年纪要大。 楚歆鹤那时甚至没有他这三个暗卫高,最初与他们说话时总是端着些架子,大约是希望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不想露怯,想让自己显得更老练狠辣,却反而透露出一股孩子气来,让人有些忍俊不禁。当然,他们当时是不敢笑的,那时的他们也不过是几个毛头小伙,多少还是被唬住了,又怕丢了小命,只玩命地训练,不敢多话。 再后来这个小主人与他们熟了,便懒得再拿腔拿调,虽然他们是暗卫不怎么出现在人前,但对他们说话吩咐时语气都极平易近人,随和得如同亲眷一般。以至于他们偶尔还能和楚歆鹤开玩笑,说给他们起名一二三实在是太过省事。楚歆鹤就笑着说起名太难了,若是你们想到好的就来告诉我听听。 结果直到现在他也还是林三,公子不在的日子里他总时不时思考这个名字的问题,当白攸来信说公子已经过世后,他便开始更频繁地想起此事。 林四死了。白攸找到他说。 他很不喜欢白攸。这人简直是个报丧神。 夜色中的山野里,他将最后一锹土挖开,还有好几双眼睛在树影中一言不发地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他注视着林四紧闭的双眼,一时有些迷茫。林四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将他埋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土坑里,他是否会不高兴。但他别无选择,人死了就是死了,要是有什么不满,那等鬼来敲门抱怨再说吧。 人给你们带到了,前因后果你们也清楚了。没事我便走了。楼远,或者说白攸这么说道,准备离开。他虽不介意,但也不乐意被那些感情过于浓烈的眼睛盯着,这些人可能和林四亲如手足,但和他的关系只能说淡得恰到好处。 他们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你引他们来的林三弯着腰,用你铁锹铲起黄土。 不知道,可能是那个女人引来的。白攸抱着手臂说道。 哼,那个女人是追着你找到这的吧林三瞥了白攸一眼,你来这里做什么的信半个月前就到了,用不着你亲自跑一趟。 我还想问呢,要没有你们做的那些事,那女人也不会一直堵在这不走吧。白攸背靠着树,几乎整个人都隐在阴影里,你们也没几个人,他去太清山前把车马、钱、地都留给你们了,再怎么分不均也足够你们过好几辈子安逸日子,你们现在这是做什么 林三道:公子让我们自由来去,各寻生活。我愿意来这,你少多管闲事。 白攸笑了一下,行。只不过你们不觉得杀的人越多,秘密就越藏不住吗你看看你们做的,好像恨不得跟所有人说‘海上有好东西,你们快来吧’。 林三脸色一黑,一时竟没接话。 让我猜猜,你该不会觉得那蓬莱小岛有什么让人死而复生的仙术吧,然后你们主子就又能回来了,再带你们这些老伙计一起到处乱跑白攸摆出一副又惊又奇的夸张表情,你们跟了他这么多年,该不会不知道他讨厌这些东西吧你是真那么忠心耿耿,还是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宝刀未老亦或是觉得没人可杀、没事可做的日子太无趣 林三的表情似乎取悦了他,嘴角开始挂上笑意。 我是个粗人,你聪明。林三显然也有些怒意,那你难道不应该让公子坐上龙椅吗结果到现在你都做了什么林五死了、林四死了...公子死了。你只会报丧吗 ...他这也跟你们讲 你别扯开话题,你来到底来做什么的那村里那个老头是什么东西,还有蓬莱岛附近风浪越来越小了,到底怎么回事 哦,这事他又没告诉你们了但白攸此时似乎已经失去了和人斗嘴的心情,只是时间快到了而已。不关你们事。我走了。 说罢,白攸便很快在昏黑的夜色中消失。 林三压抑着心里的火气,再次握紧了铁锹,低下了头。树林中安静下来,有几人从树影中走出,他们并肩掩埋了林四的尸体,从此他们之间又少了一人。 他疲乏地走在夜晚的石板路上,抬头时已经来到了林四丧命的那条路上。石板路干净得像新铺的一样,石板间的泥都没有一丝林四的血迹。 他一向知道林四有种奇异的天真和热情,他如同钦慕兄长一样待楚歆鹤,自从他擅闯太清山又败退回来之后,他越发固执了起来,有时甚至听不进其他人的劝阻话。林四自顾自地坚守着什么,而这个什么似乎又只有自己知道。他每天要擦三次刀、要走同一条最远的路去镇上、要检查那个总是忘关的窗户关上没有。 林三望向那个安静的院子,想起很久之前那个姑娘还是瘦瘦小小的样子,她鼻青脸肿地闯进他们的院子,像一只从水里捞起的小鸡。现在那已经是她的院子,她一个人住着,即便已经变成了有些发福的老太太,这个院子对她来说也还是太大了,显得空落落的。 记忆里这也有过热闹的日子,楚歆鹤安排了一桌好酒好菜,大家坐在桌边吃着,里面还塞进了小鸡似的名叫纯的女孩,和一个不敢动筷的楼远。楚歆鹤笑着向她道贺,鼓励她多吃点,白攸在一边嘲笑战战兢兢的楼远。坐在旁边的老四顺手把纯盯了很久的一只鸡腿放进她的碗里,而自己喝了一口当地的烈酒,耳边吵吵闹闹,嘴里是一种刺激的浓烈甜味。 林三又走进这个院子的中庭坐了下来,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傻,明明楚歆鹤走前已说从此之后你们便是你们自己,各自生活去吧。 纯走到他旁边坐下,给了他一杯水。 你怎么醒了林三问。 她打着手势道,被人叫醒了。 白攸吗 她无奈地笑着点头。林三忍住想往地上啐一口的冲动道:叫你起来做什么还早,你回去睡吧。 她比划着,说道:他不是一直都想到什么做什么么。没事,也睡不着了。 林三接过水,望了一眼杯子,慢慢喝了一口,仿佛是自言自语,往后该怎么办呢 纯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很认真的样子,让他看自己的手势,她说:我要搬去别的地方了。那里的土很肥,夏天也不会那么热。你们要跟我一起去吗 林三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要走 十郎给我说过一个日子,让我在那之前搬去别的地方住。算了一下,便是这个月底了。 林三愕然,...我怎么没听说此事。 她又无奈地笑了,他可能没想到你们真的会回来。 他怎么会没想到呢林三脱口而出,回过味来才觉得不对。 他也只是人而已。纯又轻轻拍了他的背一下,安慰道,这不是还有我来说。说不定他只是猜到我会在这待到最后呢... 白攸找了个高处坐下,望着静谧的海面。 这是个忙碌的夜晚,白天他将更加忙碌。习惯了无所事事的他还不能习惯无法独自占有一整个夜晚,于是他只坐着,还不想睡去。 他构思着一个另一种已不能发生的可能性,在那个想象中,一切都将变得无趣,但平缓绵长,所有人都将按部就班地走在同样的车辙上。如今那些激动愤怒地脸会变得克制而礼貌。那个古怪的少年也许会活得更久,在精密的看护下衰老,变得冷漠而疲惫,重复的每日烧干他眼里的火焰,直到他木然地踏入自己华丽的陵墓。 这种想象无法实现,但别有一番风味,短暂地打发了他的时间。 他没有觉得遗憾,或是怨恨,只是静静地看着太阳升起,海面波光粼粼,空气逐渐被温热,阳光令人感到炫目。 白攸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背向大海,向别处走去。 番外2 小五之死 楚歆鹤从床上坐起,有风吹来,他看了一眼窗边,窗框上有个人叉着腿坐着,嘴里吊着根柳条晃悠着,很是悠闲。 没人陪你睡你反而起得更晚啊。那人用轻佻地口吻道。 楚歆鹤伸手,下人便把他常穿的一件外衣递给他,他也不穿好,只是披着就下了床,三四个侍从低着头端着水盆巾帕进来伺候他洗漱,下人们都低着头垂着眼沉默着。楚歆鹤似乎根本懒得开口回答,只安静地做着手里的事。 怎么,难过了生气了话也不想说了白攸掉了个方向,跳下窗框在房里走着,下人们纷纷识相地避让,手上无事的也行了礼如游鱼一样安静地滑出门外。 白攸在茶几的果篮里挑了个苹果拿在手里,似乎在考虑着从哪下口。 楚歆鹤洗漱完毕,擦着手上的水,抬眼看他,你倒是起得早。有事 倒也没什么大事,过来看看你怎样了。 楚歆鹤笑了一声,你还学会委婉地说话了 白攸仔细地端详着他的笑容究竟是嘲讽还是单纯地觉得好笑,他辨别了一会,嘴角也上扬了些,说:你倒真是个负心汉啊。 楚歆鹤将帕子递给侍从,挥了挥手,其他人便很快地离开了,走前还不忘带上门。 林三昨日来找我说了你的事。你是为了这个来的吧。 他怎么说我的白攸又把苹果放回了篮里,颇有兴趣地等着人回答。 他说他看见你笑了。 我常笑的,怎么,笑也不能了白攸笑容更甚了。 林五中的毒和你有关吗楚歆鹤看向他,单刀直入地问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向白攸,冷静到有些冷酷,想一把冰冷的小刀想要通过目光剜开他的脑子寻找答案一样。 白攸似乎有些欣赏地看着他,他摸了摸下巴,说道:没有。 下毒的人很快就能捉到了,确实不是你。楚歆鹤上下打量了他一会,道,但这个毒药的来源我们怕是查不出了。 白攸笑了一下,你难道觉得这毒药是从我这来的 但是你将这毒无解的事和他说的吧,若不是你去告诉他,他也不会昨日就自杀了。楚歆鹤走到窗口,招了招手,侍从便从走廊另一头将装着早点的盘子端过来。 楚歆鹤亲手接过,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开始用早餐。 我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即便不自杀也是个废人了,留着也没用。白攸撑着下巴看着楚歆鹤,楚歆鹤正吹着勺里的粥,神色并无什么波动。 即便不自杀,他也活不过这个月了,你就这么想他死 你要是缺人用,我近日倒是找到一个有意思的,养好了送你就是。虽然应该比不上老五的长相,但出身特殊,这部族已在世上绝迹多年。他身手也不错,是个可塑之才。白攸说道,我数数,若是按你的排法,这应是排名第九了 我不缺人用,你也别费那个劲了。楚歆鹤抬眼看了他一眼,我再提醒你,我的暗卫不同一般人,我的人我自会管,无论是残了还是废了都是我自己的事。不要再让我发现你像昨日一样插手我的事。 不然白攸从楚歆鹤的盘子里拿走一块软糕扔进了嘴里。 楚歆鹤并没有回答,也没有再动那盘子里剩下的其他软糕。 白攸知道他爱吃那盘东西,便估摸着他大约是有些生气,擦了擦手,问道:林九就养在上回那个峡谷里,要去看看吗 昨日刚死一个,我今天就去看个新的其他暗卫我还留得住吗楚歆鹤似乎懒得跟他废话了,另外,不是你说他是林九他就是了,别操心我暗卫的事了,实在闲得慌你去钓鱼也成。 那我倒也没有那么闲。 楚歆鹤白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今日你要出门 快过节了,备了点东西要送到太清山去。 你亲自去去看你弟弟 楚歆鹤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白攸立刻笑着道,你说过让我别动他的,我记得。 呵。难为你还记得。楚歆鹤将披着的外袍扔到架子上,看着他道,你怎么还在这,不是说没有那么闲 我准备跟着你一起去啊,这还不算不闲 ...你还不如跟着其他人去把下毒那个早点捉回来。 你那几个暗卫可厉害了,大概再过几刻钟就能捉回来了,哪有我的事啊。 白攸眯着眼看着他叫人进来帮他更衣,多一下都不愿动的样子,和他在府外赶路时的麻利劲简直不是一个人。楚歆鹤虽然总有事做,但在府里却似乎过得懒散得很,像门口那只吃饱了就睡的白猫。 随你吧。 这么爽快白攸看着穿戴整齐地楚歆鹤道。 去的路上还有件别的事,要一起办了。楚歆鹤看了他一眼。 我就知道你惯会使唤人的。白攸似笑非笑地从门口走了出去。 白攸手里拿着那盘楚歆鹤不碰的软糕,坐在树荫下吃着。他想起林五那张好看的脸,他自杀前意外的平静,甚至还微笑着和他道了别,只是他总觉得那笑里似乎有别的什么意思。 白攸随口问他还有没有心愿未了,林五想了想说今年还没来得及去给母亲扫墓,不过或许很快会在地府相见了。 这个答案过于平凡无趣,不是白攸爱听的那种,他打了个哈欠。 你和楚歆鹤没话可说吗白攸问。 我想说和他说的话都是当下就说完了的。林五看了看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令他有些不适的善意。白攸看不大懂,也没机会问了。 他又想起提到林五时楚歆鹤那平淡中看不出多少感情的目光。 真可怜。 白攸嚼着糕点这样想着。 枣泥与桂花 丰镇是沿海这几个村子之中地最大、人最多的热闹地方,它周边就是几个小些的村子,岬尾村就是其中之一。每逢集日或是逢年过节,附近村里的人也少不得到要到镇上去,楚卿云他们落脚的客栈便是在这丰镇里。 这镇子上自然也是有着附近最大的码头。应钰钟对这镇子已是比较熟悉,用过早餐之后便前往晚上他们要去的那个码头打探情况去了。 余下两人也习惯了她喜欢独自行动的行事风格,料想在镇上居民众多,且应钰钟已在这逗留过有一会了,大抵也不会出什么事,便随她去了。 楚卿云想要弄清在楼远家找到的药渣都是些什么药材,便提议去找药铺问问,穆青峰自然与他同去,没花多久就找到了镇上最大的药铺。 能麻烦您帮我看看这药渣子里都是些什么药吗 大早上的铺子里人不多,等到抓药的闲下来后似乎便愿意帮他们看看,好在他们虽然说话有股口音,但意外地语言能通,想必这镇上要和人做生意打交道的多少都学了许多各地的话吧。 你这药渣都放了好久了吧抓药的白须老头撵着胡子,皱着眉头用根竹签拨弄了一下,你看这都干得,碰一下就碎了。 确实可能是放了好久了。楚卿云心里也不是很确定到底是过了多久,只见那竹签拨的那几下之后,那些东西更是碎成渣渣混在一起,难以分辨了。 但有一两味药还是能看得出来...像这个小的黑色硬果、还有这个泛红的叶子...老头抬头看了他俩一眼,这两味药通常是用来舒缓疼痛的,一般大夫都不会开这么多在一剂药里。人一次吃多了会神思恍惚、时间久了可能还还会变傻,大夫大多都忌讳开这个,小病小痛都叫人忍忍罢了。 穆青峰看了看楚卿云,问:那这副药里怎么有这么多 疼得厉害,非开这么多不可,那可能时日无多,也不在乎日后如何了。老头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再不然那就是故意害人了......这药的人得了什么病 楚卿云神色一暗,摇了摇头,这真不知道... 无论如何,服药的人大抵现在都已不在人世了。老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用竹签点了点药渣中的一个卷曲的树藤一般的东西,另外,这个东西我是没有见过的,你们是何处得到的也不知是什么药材...有时一味药的不同能改变很多东西,因此刚才我说的不过是一些猜测罢了。老夫也不是什么名医,学识有限,想要知道得更清楚,你们可能得找别人问问了。 楚卿云将药渣又包好收起,与穆青峰并肩走出药铺,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据老太太所言,这楼远原本只是村里一个捕鱼的小伙子,后来机缘巧合便给楚歆鹤他们翻译她的手势、和一些当地土话,也成了他们的向导。楼远是个良善之人,始终有些怕楚歆鹤一行,除非他们有事找他,否则楼远从不主动去找他们,一直保持着距离。 师父,那个楼远应是被无辜卷入哥哥的事情里的,这药渣里又有那么多让人神志不清的药材......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 你觉得是楚歆鹤他们下猛药害死了他吗穆青峰侧过头看了看楚卿云,说道,刚才那位也说了,这药里还有很多没解明的药材,如今还不知道真实情况。即便真是他们害死了一个无辜的人,那也是他的罪过,不是你的,你不必太有负担... 他说着说着,便发觉楚卿云似乎并不是这样说说就能释然,声音便渐渐轻了。他们走在路上,迎面跑过三两结伴打闹的孩子,笑着叫着绕过他们,楚卿云不由得向后多瞥了一眼,他们故意踹起的尘土差点蒙了眼睛。 你在这稍等。穆青峰轻拍了一下楚卿云的胳膊,他才回过头,就见师父走进了旁边一家商铺里。 楚卿云觉得这场景新奇得很,谁又见过穆掌门去小店亲自买东西呢穆青峰在店里和人说着什么,在架子前看了好久,似乎是好一番挑选,然后又回头往外看看站在路边往店里看的楚卿云,回过头从钱袋里掏出一些银钱,小二从他手掌里数着拨过几个铜板收好,用油纸包了一袋东西给穆青峰拿了出来。 师父买了什么楚卿云好奇道。 穆青峰与他走到路旁,扯开绳子打开油纸,里面是各式糕饼,且每样都只拿了一两个,吃么 楚卿云有些莞尔,随手拿起一块白色的小饼,师父怎么忽然想起买这个 你自小就爱吃。但这里没有往年别人送的那种桂花糖饼,也没有枣泥的。都是没见过的,就都拿了一些。 楚卿云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看穆青峰,那人将油纸翻折盖住剩下的点心拿在手里,好像随时等着楚卿云吃完来拿。 犹记得初到太清山的几年练功辛苦,虽平日都咬着牙撑下来了,但每回哥哥来看他,他都偷偷哭着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虽他不是真的想要回到那个大宅子里,只是想要暂时逃离为了赶上其他师兄师姐们的进度而日夜努力的辛苦。楚歆鹤说时局动荡、山下不安全,等再过几年吧,只留下各种东西和楚卿云爱吃的那些糕点。他就边哭边泄愤似的啃着那些甜的东西,师父见他哭得打嗝嘴里还塞着半块饼的狼狈样子,也没有批评他,只是给他倒了茶让他慢点吃,喝点水,别噎着。 后来楚卿云不让人带那些贵重的东西来,于是后来随书信送来的大多是些糕点糖果,他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分了好些给同门,最后又小心地端着去敲穆青峰的门,问师父要不要一起吃。 穆青峰就依然如他小时一样倒了茶水,和他坐在院子里,拿着楚卿云说最好吃的那个看着书小口吃着,说,喝点水,别噎着。楚卿云便看着师父的侧脸,他咬下一小口,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惊讶,然后又才接着再将目光挪回书本上,接着慢慢再咬下大一点的一小口。他不知为何那个场景如此鲜活地留在了他的记忆里,但日后他也不再怕了,总是拿着点心去找穆青峰,反正他推荐的师父都吃。 有一年楚歆鹤送来的的糕点里没有他向来爱吃的那个枣泥的了,书信太久、见面太短,无论是远隔万水千山的信件还是短暂的重逢里都没有位置留给他想起这件事。于是楚歆鹤送来的糕点换了一些新鲜玩意,他一一都尝过了,都不难吃,只是更想着原来的那个味道。穆青峰见他神色有些郁郁,便把别的门派送来的东西里找了找都给了楚卿云,楚卿云最开始很是哭笑不得,他倒也不是真的只因为吃不上那一口就郁郁寡欢的人,但他又从师父这找到绿茶桂花味的一个糕饼,吃得有些停不下来。他们还是坐在穆青峰的庭院里,看书、吃点心,穆青峰还是给他倒茶,让他慢点吃。 再后来楚歆鹤的再过几年也过去了,他开玩笑般地问他还要不要回家。楚卿云便分了半块那种桂花糕饼给他,楚歆鹤尝了问,你喜欢这种味道了下回给你带。他便看着楚歆鹤,笑了一下道,不用了,我这有。见你还活着就行,就不回去了。 楚卿云不由得笑了,看着穆青峰的眼睛说:师父是不是觉得让我吃点甜的就能哄好了 穆青峰嘴巴张了张,有些无措的样子,似乎是在寻找措辞,我...... 楚卿云低头张嘴咬下一大口,饼的颗粒很粗糙,但是豆沙馅又很软很香,热热的甜甜的。他冲着穆青峰咧嘴笑,好吃! 穆青峰仔细看了看他,这才补充道,也不是...只是这种难受还需要时间去解决。但在那之前你吃点这个,可能会好受些...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楚卿云的头,不必笑也行。慢点吃,别噎着。 楚卿云无奈地又笑了,又不是强颜欢笑,怎么就也不必笑了。师父心是好的,就是好像太迟钝了些。楚卿云不露痕迹地蹭了一下穆青峰的手,抬起眼看着他,谢谢师父。 穆青峰似乎也顿了一下,对他微微一笑,其实至今此事又多了诸多变数,昨夜那种情况也不能完全说是平安度过。我本觉得也许你先行一步回去避避会安全些,但若真这么说,你肯定也不愿意吧。 那肯定不愿意啊,我怎么能就这么抛下师父师姐在这忙,自己回去躲,多丢脸呀。楚卿云一边继续吃着一边跟着师父往前走,而且此事跟我也有关系,我总归能帮上忙,虽然情况有变,但或许也是新的转机呢有危险我也不怕的,我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呀。 穆青峰低头看了看他,继续往前走,嗯。我会在你左右。 楚卿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问道:师父,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我记得黄长老有个女弟子在做一些各地门派的传说和史料搜集的工作,她会把做好的编成册,每次都会送一份回太清山。听黄长老说她似乎来了南方,此地对修仙的认知和我们那大不相同,如果她对此感兴趣,说不定也会来这里。不过南方地广,不止这一个镇子,我们现在也没太多可做的,可以去卖书册话本的地方碰碰运气。 楚卿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本《太清爱恨录》,不由得耳根一红。 师父平时...看话本吗 书信往来 函丈尊前: 许久不见,近来是否安好 我最近一切都好,也请替我向掌门和先前帮过我的几位长老问好。 同从前一样,我如今仍在各处周游,搜集那些民间传说,记载在书本上的倒是好找,但口口相传的故事还要从人们嘴里问出来却很难。 要请知晓故事的人们开口,自己也总要帮得上他们的忙才好,于是总是在各处忙碌,时日就这样过得飞快,以至于总是记错日子,以为还是初一,实际已到十五,下次藏书阁整理的时候我会回去帮忙的,若是快到时间了,还劳烦您再提醒我一下。 最近我在南方诸国逗留许久,诸国似乎是过时的称呼了,如今好像已是一国了,但分分合合总是常事,谁又知道以后会如何呢,便请容我继续沿用我向来习惯的说法吧。 南方诸国靠山沿海,面积虽不算很广,但因着地形的原因过去这里总是小国林立,各自为政的状况。从南海沿岸至双峰山、三峰山之间的这个区域,从空中看,这一块就仿佛一个面向大海、敞开的口袋,那两座山就是这个口袋的底部,将这片区域兜住了一样。南方诸国,尤其是沿靠南海的这一片有一种很神奇的现象,我也因为探究此事在此逗留了一阵时间。 之前师父也有提到过,这边成规模的门派几乎没有,连盛会之时能见到的来自这一片的散修也是少之又少。之前我并未太在意,但如今在这处调查时又自然而然地想起来这事,感觉多少是有些关联的。 在其他地方,自然孕育而生的精怪、妖类有些会避世而居,有些则在人群中像常人一样生活。 但在这里,除非是他们掌握了出神入化的伪装技巧,使得我完全无法将他们与一般凡人区别出来,否则我只能说,在人们生活的城镇村庄中几乎找不到任何精怪,这着实是很奇怪。从前,即便是我去到的最排外、最自以为是的地方,也至少有那么一两个善于伪装的妖类生活在他们之间,但这这里却真的完全找不到任何这样的生灵。 我无法分辨是否是这里缺乏灵气的原因,毕竟这很难靠人的感受觉察出来,但普通人中我至今没有发现任何一位看起来能有修炼天赋根骨的人,此处人口也不算太少,这也是一件怪事...... 于是我又造访了双峰山和三峰山。 这两座山并不算太高,但对不能御剑或飞行的常人来说依然是难以攀登的。这里常年都是温暖或酷热的,山林也仿佛不知道四季的区别,终年都是一片浓厚茂密的绿色。在这样的山岭之间,我终于找到了一些仍在修炼中的妖类,但他们数量依然并不很多,分布零散,且大多修行时间尚短,能开口说话的已是不多,修成人形的更是只有极个别的几个。 我与其中能交流的几个都谈了谈,内容还在整理中,梳理完后会再送去一份给您。 我总担心这样的情况或许只是我疏漏了哪里导致的错觉,于是更仔细地在这片区域之中探访,但结果依然没有太大改变。 我又在各个城镇、村庄中寻访,这里的凡人们并非对仙人、修炼之类的话毫无概念,但现实中他们几乎都没有见过任何一个修仙者、或者走入人群中的精怪,也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都只认为那是只在故事和传说里才有的事。这种观念并不是这百年来才形成的,有些身体康健的老者曾告诉我,他们的祖辈也是将神仙妖怪的传说当成睡前哄孩子的故事来讲,因此在南国,也许从很久之前开始,人们便都不觉得仙人妖精之类的是真实存在的了。 而这片区域因为陆上交通不便,和外地开始有了比较有规模的来往、通商也是这几十年来才开始的事。也许他们中有人能知道故乡之外的世界是个什么情况,但对这里大多数人来说,我们以为理所应当的日常,对他们来说也仅仅是遥远而离奇的故事。 我向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打听他们的传说,虽然此地似乎修仙者和妖族精怪都不多,但故事意外地并不少,且类型内容五花八门,其中不乏有趣的故事,日后若有机会再详细讲述吧。 但在散落各地的各式传说中,有一个传说却广为流传。 如果说那些各式各样的小故事是各个枝头上的花叶果实,那下面的这个传说则像是这片荒野上唯一的参天大树。 简单总结一下,这个故事大约是这样的脉络—— 许久以前,南海诸国混战不休,其中有一国因其有极其善战的将领而攻城略地,吞并了周边许多小国。将领名为乌昂,因其狠辣残忍的作战风格闻名,惨死在他手下的人无数,周边诸国既畏惧又憎恨这支军队。 这国的王因担心诸国联手,即便屡战屡胜依然忧心忡忡,因此他派司天监的一名姓何的少监去寻访不老不死的方法,希望这支军队能永远为他效力。此人后来在海上的蓬莱仙岛修习到了不老不死的仙法,但他因害怕乌昂不老不死后会造下更大的杀孽,便没有回到故国,从此不知所踪。多年后,王不知如何得知了何少监的所在,便派乌昂亲自前去去蓬莱捉拿此人。而其他各国亦得知了消息,为了不让该国获得仙法,也立刻出兵前往。 在蓬莱岛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各地说法不一,有说是爆发了惨绝人寰的大战,有说是被困在了岛上,总之上了岛的人再也没有离开蓬莱,和陆地也失去了联系。各国都在试图再次造访蓬莱以获取仙法,但几乎所有人都迷失在海上的风暴中,没有人再见过蓬莱。各国损失惨重,只好暂时互相停战,结果给民众带来了难得的安宁。 百姓中开始有人称这位何少监为仙人,并用泥土给他塑像,也许是因此,也有人叫他为泥中仙。这似乎便是泥中仙一词最早的出处。 史上是否确有此人已很难考究,南地诸国的历史记载原本都集中在各地的旧王室贵族手中,如今已经散逸在各地。近来几经周折才花重金得到了一卷史册,旅费已接近见底,我自己也贴补不少,还请师父不要太追究我的副业...毕竟我还要靠它来支付路途中的各种杂费。 话归正题,这份史料解读起来仍有很多困难,随信已附上了一些难以辩读的段落,还望师父指点一二。详情等全部解读完毕了会再详细和您汇报。 敬祈教诲, 弟子司徒燕燕拜上 ...... 见字如面,弟子燕燕: 已收到来信,一切皆好。 随信的史料还没读完,待晚些再给你正式回信。 掌门今日向我打听南海附近的事,你来信中提到的事情我已告知与他。如果他想知道详情日后或许会去找你。 你的那些副业我无意追究,但我觉得没有必要让掌门知道。他虽不是凶神恶煞之人,但你在太清山呆的时间也不短了,应会自己斟酌后果。 两个月后的初一该整理书库了,有空便回吧。 祝安好, 师尊易遥 ...... 易遥师尊亲启: 您怎么不早说呢!我在双峰山上呢,现在会去镇上还能见着掌门么 另附上次提到的资料,未能解读的部分已用朱笔标注。 敬祈教诲, 弟子司徒燕燕 ...... 顷得来书,弟子燕燕: 现在大约不能。 另,掌门的行踪请勿告知他人。 祝安好, 师尊易遥 ...... 易遥师尊亲启: 那我再等等。掌门一个月内能回来吗 我能打听一下随行的是谁吗 弟子司徒燕燕 ...... 弟子燕燕: 莫要瞎打听了。 闲得很的话现在就回来帮忙。 师尊易遥 泥中仙 傍晚时分,三人吃过东西,看完了黄长老的回信,一齐向码头方向走去。 楚卿云问应钰钟是否在码头看到白攸口中的大船,应钰钟答到码头上能出海的船只里似乎没有特别大的,与普通渔船之间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但有一艘在造的大船,据说是预备来年新春献给圣上的宝船,白天还有不少工人在作业。 三人同时沉默了一会,似乎已经猜到了后续。 风带着海腥味卷走了残余的晚霞,穆青峰抬头望去,浓重的乌云已然悄无声息地盖住了天空。雨点开始砸下,还在路上的人记挂着刚洗的衣服和晒干的虾米拔腿跑回家。路边纷纷响起关上门窗的声音,然后迅速被巨大的雷声掩盖。又是一道明亮的电光划过天边,大雨开始了。 道路变得泥泞湿滑,昏暗的雨幕中站着一个如同鬼魅一样垂垂老矣的身影。 该走了。老人说道。 闪电的白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布满沟壑的苍白的脸,似乎疲惫又虚弱。 船在哪里老人问道。 哎,这边这边。道路远处,撑着伞的白攸姗姗来迟,朝他们招手,往这边走。 应钰钟一看,果然是向着那艘未完工的宝船所在的方向,与楚卿云对视了一眼。楚卿云便知道那宝船要遭殃,不由得叹了口气,毕竟是这么多工匠的心血,也不知道这船还能否完好得还回来。 宝船看来已然成型,关键的部分也已建好,只是船上的各种装饰看起来才刚刚开始动手,栏杆窗框边还放着各式工具没来得及取走。 算上老者一共也才五个人,而这艘船仅用来载五人实在是大材小用。楚卿云问道:说起来,非要这么大的船是要做什么 老人看了一眼楚卿云,你忘了吗,自然是去接人... 他年纪也大了,记性不好。白攸说着就把楚卿云拉走,雨太大了,我们进去躲躲,您老一起吗 不必。老者没有回船舱的意思,他独自踱步走向船头。 楚卿云正要挣开,就见白攸已经松了手,朝着穆青峰的方向装模作样地露出被吓到的表情,率先钻进了船舱里。 应钰钟往船头的方向看了看,看来也不需要有人会掌舵,有那个老人在,这船就能自己走。 且风雨都避开了船及我们前方的航路。穆青峰转眼望向身后,狂风暴雨中海潮汹汹,而他们的船却平稳、笔直地向着某处前进,可能这老者才是风暴的原因。雨虽然是被吹过来的,但还是进到船舱里避避吧。 楚卿云见师父看向自己,便三两步靠过去,也一起走进了船舱里。 并未完工的船里自然是一片空空,没有灯,关上窗后更是一片混黑,只能模糊看到一个人影在一边席地而坐。 楚卿云从置物袋中找出一盏不必点火的灯,拨弄了几下,顿时亮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所有人的脸。 这灯倒是稀奇,在哪里搞来的应钰钟好奇地看了两眼。 自己做的。从小就爱捣鼓这些...楚卿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余光瞥见白攸眯着眼将视线从他手里的灯挪开。于是他便提着灯走向白攸,现在是可以提问的时间了吗 应钰钟看不惯白攸那副样子,撇了撇嘴,找了个稍微有些距离的角落坐下。楚卿云盘腿坐在地上,正对着白攸,提灯放在地上,明晃晃的光照得人有些惨白。穆青峰在楚卿云边上也靠墙坐下,注视着白攸的一举一动。 这是审犯人呢吗白攸抬了抬眼,假笑一下,您请问。 这船驶向哪里多久能到 去往海中的一个孤岛,平日可很难去到,今日可是机会难得,便宜你们了。白攸道,这可不知要多久到了,看那老头有多着急吧。地方不算远,再怎么一日之内也能到地方。 孤岛叫什么,蓬莱穆青峰开口问道,那老者是谁 不愧是掌门大人,过去好像确实有人叫蓬莱。不过无论叫什么,岛只是岛罢了。如果你问那老头的名字,那我不知道。 老人家让我们去这趟是去做什么为什么还要一条大船楚卿云一直感到有些疑惑,以这个老人的神通,以及在场这几人的本事,若是想带他们去海中的一个岛会有无数种更方便快捷的办法。再加上先前老人说的接人,也不知道接什么人需要一条这么大的船。 去接人,接很多人。白攸已经开始觉得回答问题有些无聊的样子,至于能不能接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借用这艘大船也只是让那快疯了的老头安心而已。 你的意思是,先前某人和老人约定了日后带一艘大船回来将许多人接走,所以需要一艘大船。结果那人并没有回来,老人也没有等来约定里的船。而实际上岛上需要被接走的人却不一定真的能接走,大船只是一个接近疯癫的老人家记忆里剩下的执念。应钰钟望向白攸,是这样对吗 白攸眼珠转向她,笑了一下,猜得很好,确实如此。 楚卿云一听便知道这个某人是谁,他又想了一遍师姐的话,思索片刻,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要接什么人为什么不一定能被接走 唉,这个说来话长,太废口水,而且我对那些人不感兴趣,已记不太清了......白攸理着自己的衣角,百无聊赖的样子,又看向应钰钟说,应小姐不是精于此道你来猜吧,若你们猜对了,我只要答个是,这样多省事。 应钰钟翻了个白眼,故弄玄虚。 路途遥遥,打发时间。白攸打了个哈欠,不愿意说话那我便睡了。 等等!楚卿云连道,你先告诉我,你为何要扮作楼远的样子楼远到底是怎么死的 你很在意这个为何他与你应该毫无干系吧白攸看了看楚卿云,忽然又笑了,噢,你觉得是我们杀了那个傻小子 楚卿云抿着嘴,紧盯着眼前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人。 他从没真正见过楼远,也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虽然眼前人的样貌可能是属于那个过去的人,但这些轻佻的表情大概其实并不会出现在真正的楼远脸上。这种轻率的冒犯让楚卿云感到不适。 穆青峰伸手轻轻顺了顺他的背,面向白攸,你方才不是说只想答个是或不是,现在怎么又愿意多说话了。楼远是否死了,是怎么死的,你要愿意讲你便讲,不愿意讲你便睡好了。 你好无趣。上了年纪便都会这样吗那还是那个疯老头更有趣些。白攸打量了一下穆青峰,又看了看楚卿云,楼远是死了,病死的。过去我们上岛时楼远是向导,那老头认得他,不知道他病死了...唉,这个也说来话长,我还得继续说吗 你又想人跟你说话,又嫌说话麻烦,你到底想怎样应钰钟冷冷说道,你爱说不说。 楚卿云很想附和,但又怕这人真的倒头去睡,心里憋闷着,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穆青峰。 穆青峰看了看楚卿云,又看了眼应钰钟,对白攸道,你说。 白攸的视线在这三人脸上转过,似乎有些无语。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楼远本来就患了病,只是一直没发出来,但也时日无多。可能因为他的病,他自己也试图找过蓬莱。他是本地人,也熟悉海况,我们便让他来做向导,总之一来二去最后我们到了蓬莱,遇到了那个老头。 那老头可能觉得楼远来这一趟再回去就能长生不老,不用为病发愁了。但实际上病根本没好,只是在岛上的时候看起来还行而已。白攸挠了挠脸,我看这老头都疯成这样了,再让他知道楼远早病死了那不得更疯。 那老人家都能把楚卿云认成别人了,还能记得楼远的事应钰钟似乎仍然有些将信将疑。 楼远那小子好像挺合他眼缘,多的我也不清楚。白攸说道,那老头都老成那样了,估计离死也不远了,老眼昏花不是正常 应钰钟追问道,那怎么‘长生不老’没有在他身上起效 长生长生,又不是永生。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规律,真正永生的都不是人了。要我说你们这些修仙的才是逆天而行。白攸的语气莫名有些冷淡,那老头也活得够久了,时间快到了而已。 楚卿云沉默了一会,那你是好心地去送他最后一程 白攸又挂上一个假模假样的笑,顺便故地重游。 楚卿云一看他那笑容,根本不信,权当没听见了。 那个老者是谁穆青峰问道,他如何能有这么大的力量 天外有天吧,穆掌门白攸笑着道,他可以算半个仙人了呢。最早的、真正的泥中仙。 烤鱼 孤舟之外风雨大作,船却平稳而笔直地前行。 白攸没多久就厌倦了师徒几人的盘问,自己钻到另一个僻静的角落里说要小睡片刻闭目养神。因着各种顾虑,众人也都不好跟他直接撕破脸皮,即使白攸阴晴不定也大约不会忽然跳海遁走,睡觉而已也只好由着他去了。 楚卿云见穆青峰坐在一边,反复读着黄长老的信件,他便也坐到师父边上,回忆着白攸口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里面的传说,总的来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出入,可能白攸在这事上并没有撒谎。 楚卿云悄悄转眼看穆青峰的侧脸,他盯着信上的一个点似乎在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等了一会,忍不住开口问,师父,这信上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您似乎看了很久。 穆青峰侧脸看了看他,顿了一会,道,倒不是信的问题。只是这个蓬莱故事让我有些......。 难道是曾在哪里听说过 这故事本身我应是和你们一样第一次知道...只是里面有个名字让我觉得好像有些眼熟。 楚卿云低头,见穆青峰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信上的乌昂两字。 这个将军师父曾在哪里听说过这应是许久之前的人了。楚卿云有些惊讶,难道是在别处的什么史料上有记载 不,应该不是在史料上...如果是山里藏书阁里有,那黄长老应该比我更清楚,他应该会在信中就指出来。穆青峰此时也罕见地露出一副绞尽脑汁思索却似乎一无所获的样子,在楚卿云眼里很是新鲜。 难道是有人提到过此人的名字但这个名字也许在那个时代家喻户晓,在如今的南海诸国也只是故事里的一个名字了。我在来此地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师父应该也是第一次来南海吧 穆青峰缓慢地点了下头,确实。而且我在此前似乎也没有听过谁提起这个名字...罢了,或许只是记错了。 话虽如此,穆青峰似乎仍在思索着。 楚卿云观察着师父的表情,又看向穆青峰手里的信,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应钰钟绕着船转了好几圈,也试图向老人搭话,但老人一直眼望前方,船头撞开的水沫四处纷飞,老人巍然不动,且似乎也不愿意多说,大多时候总是沉默以对。 她心里也明白,除了楼远和被认成别人的楚卿云,她和穆青峰最多算附带的人物,可能在老人眼里和随从甚至行李差不多,也只好放弃套话。在整个船上转了好几圈又回到船舱,见穆青峰在一边入定似的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楚卿云则在旁边闭目养神的样子,她撇了撇嘴,也知趣地没有过去。 人转到船舱角落的黑暗里,白攸侧躺着,她盯着地上的人看了好一会,思考是否要把他薅起来再盘问一遍之时,就见白攸翻了个身,从脸冲外转到面朝墙壁,好像埋怨应钰钟吵到他一样。应钰钟深呼吸,思索再三没有伸腿踹他,百无聊赖之下又出了船舱,自己找了个位置打发时间去了。 等到楚卿云感到船速放缓,已然习惯的风雨声逐渐变轻,他轻推开窗户往外看去,船正在慢慢停下。狂风骤雨已变成和风细雨,漆黑的天幕下隐约能见几颗星子。船舱里白攸和师姐都已不在,穆青峰对他微微一点头,到了。 他走出船舱,应钰钟正站在高处往岛上看,手里还拿着一跟削尖了一头的木棍,楚卿云正疑惑那是什么的时候就在她脚下的地上见到了一桶鱼。 我去叫人,他们不太听我的,需要一点时间。老者此刻看起来似乎清醒了很多,有一种即将大功告成的期待和欢欣,步伐都轻快了一些,等人都到船上了我会告诉你们。 楚卿云抬头,高耸入云的巨树几乎要遮住月亮,高而粗壮的树根如同数条手爪一样牢牢扎入地面,那爪缝的黑暗中隐约闪烁着亮起又熄灭的眼瞳。高低不一、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昏黑的夜色随风摇摆,如妖魅的羽翼般扇动的植被之下是反射着些许光芒的溪流,挤出巨大而光滑的卵石流入大海。 老者跃下船,踏在一片前滩上,夜里的潮水打湿他前行留下的脚印,他沿着溪流一路向岛屿内走去,没有留下招待其他来客的只言片语。 白攸只是犹豫了片刻就也一跃而下,隔着一段距离也沿着那条溪流往里走去。 余下三人面面相觑了片刻,穆青峰建议他们还是暂时跟着白攸走,到了白天再另做打算。 他们便尾随着白攸前进,白攸中途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但也没说什么。行至中途,老者和白攸便分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老者在崎岖难行的地方依然如履平地,速度不曾放慢分毫,好像他的赤脚伸进的每一从看起来随时有毒虫蟒蛇出没得茂密草丛是某种绒毯一般。但对他们来说,这路越发难走,若是要御剑飞起来,那密林之中又会容易跟丢老者那并不醒目的身影。 白攸倒是走走停停,清理着地面前进,那路相对来说要好走很多。三人便依然跟着白攸。 又行进了一段,白攸忽地停下来,回头道:怎么坐享其成啊。让我一个人开路呗 他们四人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了一会。 于是情况变成了师徒三人在前,白攸一人在后。 你到底记不记得路!应钰钟大声吼道。 她严重怀疑白攸是在寻他们开心,她和穆青峰、楚卿云被分别指了三个略有不同的方向开路,白攸一个人在后头摸着下巴煞有介事地好像在回忆路线一样。 我当然记得,只是记不太清楚而已。我们人多,一人清一边不是更快能找到对的路吗 那你自己怎么不动手 那肯定是这三个方向的其中之一,我也不用硬为了融入集体再假装努力吧。白攸时不时看看叶缝间的零碎星光,慢腾腾地道,隔了这么久了,草啊树啊都会长的,那不得辨认一下。 你说过去你们在这岛上有个住处,我看这里除了树就是草,哪有能落脚的地方楚卿云道,你实在记不得,我们还不如回船呆一晚上再做打算。 我都说我记得,别啰啰嗦嗦的,我记得好像就是你那个方向,赶紧。白攸走快了两步,你要睡船你回去,我可要睡床。 楚卿云一边清开脚下的杂草和荆棘一边觉得无语,他看了一眼师父的方向,师父毫无波澜地、均匀地高速清理着眼前挡路的东西,直到遇到一条明显的死路之后便折返,接着一起清理剩下的两条路,白攸多看一眼都觉得无趣。 大概又过了半个时辰,四人面前果真出现了一处架在数个巨树之上的树屋。那树屋看起来异常突兀,仿佛是几个方块凭空嵌入树干之中一样,但仔细看去那屋外还有可供行走的平台,也是有门有窗又与真的房屋没有太大区别。树屋由数个分散在巨木上的屋舍组成,屋舍之间又有粗壮的枝干像通道一般连接着各处。 我要歇了,你们自便。白攸脚尖轻点就跃上了树屋前的平台,仿佛早早选好一样钻进了其中一间,再没出来。 楚卿云走近白攸那间树屋所在的巨木,眼尖地看见地上的层层落叶里似乎有些什么,他用脚拨开,是一截腐坏的绳梯,大半已经被埋进了土里,剩下的小半截烂得几乎要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他抬头,那平台前端确实有两个悬挂绳梯的木桩,再望向其他屋舍,好像又没有。 在看什么应钰钟问。 绳梯。楚卿云望向那个已经紧闭的门,不过我们应该都不需要这个。走吧,我们上去看看。 楚卿云回望,穆青峰正看着他,向他微微点头。 三人轻松地跃上平台,屋子里外看起来竟然没有什么落灰,木头也没有腐坏或是生出其他植物来,显得意外地干净。 在高处,天空便显得近了,星子得以在叶片间的缝隙呼吸。 他们安静地在外边的平台坐着休息了一会,应钰钟提起手边的桶,吃夜宵吗 楚卿云一看,是她在船上抓的那桶鱼。 ...也吃不完这么多吧。楚卿云答到。 那一人一条吧。应钰钟说着,看向了穆青峰,你吃辣吗 穆青峰愣了一下,这好像是应钰钟第一次问他这种事,他不得不思索了一会,应钰钟随即露出怎么这都要想的不耐烦神色。 应该可以。穆青峰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这么回答道。 我不吃。楚卿云笑着直接说道,师姐难道还有带辣椒 我走南闯北这么久,什么没有!应钰钟自信满满地答道,指挥楚卿云削了三根树枝洗净,随后便盯着穆青峰,穆青峰有些不知所以然地也看着她。 不劳者不得食。应钰钟淡淡地说。 穆青峰看了看她,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平台上一个看起来可能是架过锅的空地,上面有些大片的石头散落在一边,还有些黑色的痕迹。穆青峰又看看应钰钟,然后抬手让那些乱石排列成一圈,楚卿云削坏的木棍和木屑也被他弄到上面,用法术点了个火。师徒两人对视了一会,穆青峰似乎有些不太适应应钰钟对他态度的变化,有些困惑地样子,......除了火还需要什么吗 应钰钟沉默了一会,嘴角稍微上扬了一些,孺子可教也。 穆青峰那张向来没什么变化的脸看起来越发困惑了。楚卿云在一边莫名紧张地有些说不出话,此时赶紧跑出来活跃气氛,又是请教怎么处理鱼鳞又是问剩下的鱼怎么处理云云。 应钰钟手脚相当麻利,边教边动手,没花多久,三个人就围坐在火边吃起烤鱼了。 火光噼里啪啦地炸开一些小小的花火,烟缓缓升上天空,又一日即将结束。 碎片 竖日清晨,楚卿云走出房间,晨光刚从叶缝间落下,他沿着巨木的枝干走到左右两间屋子,却发现竟然都是空空如也。 他一时有些怀疑自己是否是睡过头了。师姐独来独往习惯了,此时大约又不知去哪了,只剩些她那大半桶鱼被养在地面一个水坑里,也不知道那水是海水还是溪水,就这么放着能不能活。 楚卿云收拾了自己,在树下空地又练了半个时辰剑,没有半个人影经过,师父师姐也没有回来。他窜到白攸的那间屋子往里瞧,竟然也是没人。 许是师父有什么事要做,他进了穆青峰的屋子一看,桌上留了张字条,说是有事要离开一会,仍在岛内,不必担心,若有急事可直接用玉竹联系。楚卿云想了想,倒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自己本就放话说要出山独自游历,但没隔多久便又跟着师父,这和在山门里简直没有区别。 仔细一想自己也是习惯了在师父身边的生活,想要给师父和山门帮忙、想要解决哥哥留下的烂摊子、想要快点对付完那些接踵而至的任务和困难...楚卿云仔细擦了擦剑,一边想着一边将剑入鞘收好,坐了一会,从怀里翻出严大哥送给他的笛子,尝试着吹了两个音,根本不成曲调,他听了自己都笑出来。果然还是得好好学学才行。 如果父亲知道了大概会觉得他不务正业,母亲也许根本对他做什么毫无兴趣。哥哥会怎么想呢,也许会觉得有些意思,但不会当真吧。好在现在他们也不能对他的这个想法发表任何评价了,楚卿云随着感觉又胡乱吹了一通,虽然完全不是能给人听的程度,但心里却觉得痛快,然后暗下决心迟早要学会一首完整的曲子。 楚卿云正握着笛子要收起来,转眼却看到一个人影猛然出现在自己身前,差点把他吓得一激灵。 这人长得很高,约莫八尺有余,体型精壮,穿了一身未曾见过的甲胄。面庞棱角分明,神色冷静,但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楚卿云稳了稳,等了一会,不见对方开口说话,便先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人看了看他,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有着领船的老头子一样的语音,仔细去听十分陌生,但此时楚卿云却能理解他的意思。 那人说的是:你吹的是笛子吗 楚卿云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阁下会笛子 那人道:会。你吹得真差。 楚卿云哽了一下,我没学过,确实不会。敢问阁下是 只是这岛上被困的人之一。他平静地说道,你是什么人,在这做什么 楚卿云看了看他,答到:在下楚卿云,来这可以说是意外。岛上有一位老者,他似乎有事要忙,我现在只是在等待而已。 哦,他。怪不得他到处找人。那还有其他来的人,是和你一起的他问道,怎么没带上你 大家各自有事要做吧...楚卿云摸了摸鼻子,阁下怎么称呼 叫什么都行。他的双眼轻微转动了一下,想不起来名字了。 楚卿云下意识地便觉得此人是在撒谎,但隐瞒姓名一事可以有很多种原因,大约人总有难言之隐,不说也是无可厚非。有徐照珠玉在前之后,现在这个谎倒也不算很夸张。 那人便看着楚卿云,楚卿云也看着他,两人在一中微妙的沉默中互相看着,仿佛都在等着对方先说话。场面僵持了一会,楚卿云只好又开口道,我从没学过笛子,让您见笑了。您是打算指点一二吗 那人顿了顿,说道:可以。 我吹的笛子入不了耳。您也不必勉强的。楚卿云以一副谦恭的样子看着他。 我可以教你吹一首。 楚卿云没有立刻接话,只还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那人微微皱了皱眉,不得不继续说道,只要你帮我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初来乍到,并不太认得路。阁下困在这应该时间也不短了,您都找不到的东西,我又要如何能找到呢楚卿云语气平和地说道,他都不知道一个个的怎么都想他帮忙找东西,又不是狗闻一闻就能出来了。 我碰不到任何东西。那人语气里已经有少许不悦,简单来说就是鬼,你懂吗这岛上除了那老不死的,所有人都是鬼,我总不可能让那家伙帮我找吧。 这倒是个相当冲击的事实,如果这人说的话是真的,那倒也可以理解为什么白攸说那位老者能不能接走是另一回事了。 那位老人家不愿意帮忙楚卿云一边思考着对方的话,一边问道。 你会愿意找杀你的人帮忙这人语气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仍在忍耐,你似乎是修仙之人,你若愿意帮我找到我的佩刀,我还可以给你能助你功力大涨的东西,你意下如何 楚卿云抬了抬眼看着他,恕我冒昧,阁下不是不能触碰东西吗即便找到佩刀又如何呢那佩刀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只是这时似乎是在深呼吸,即便他可能已经不需要呼吸了。 它陪了我一辈子,我想见见也不可以吗 这个回答显然是随口拿出来一说,楚卿云依然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对方有些烦躁,道,那是内人给我打的刀。 哦令夫人亲自为阁下打的刀难道是哪位大家楚卿云努力地分辨他的表情,虽然他其实并不能精准地分辨人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善于伪装的人他依然是无法看穿的,只是眼前这位看起来并不是那种特别善于掩藏自己情绪的人,他大概能看出刚刚的那句话虽然可能还有所隐瞒,但大约也不是假话。 是。她善于铸刀剑...你问这么多做什么这人看起来已经有些恼火了。 情深意切。阁下还记得她的名字吗若是流传后世的大师,说不定我也听过一二。 眼前的这人看起来又迷惑又不耐烦,他完全不能理解楚卿云为何问这种问题,但对着人毫无恶意的双眼和那不问到底不罢休的态度,不得不怀疑楚卿云是太过无聊,无事可做在问这么多。他思索了一番,才道:高阳铮,听过吗 抱歉,没听过。 这人显得又无语又烦躁。 既然阁下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可以以令夫人的姓氏称呼您吗楚卿云琢磨了一会,说道,毕竟如果要去找您的刀,路上难免需要一个称呼。 这人显得有些诧异,但见楚卿云似乎要答应他的请求,又不想再节外生枝,和他继续就这个问题掰扯下去,只得丢下一句,随你吧。 多谢,高阳前辈。楚卿云笑了笑,那我们要如何找那把刀呢 被叫做高阳的男人说道,我那刀当时大约已经断裂,我曾在河岸边找到一块碎片,而铸刀时用了特殊的材质,你若是修仙之人,说不定能靠那碎片来找到剩下的部分。 楚卿云眨了眨眼,没有对此继续追问。他跟着高阳穿过难行的泥地和丛林,来到一条河流边。河岸边皆是快有半人高的各种杂草,水里和岸边都是各种石块,水流湍急,不时在石头上砸出白色的水花。 楚卿云正想问这要如何去找,那碎片长得什么样子、有多大,就见高阳穿过层层的杂草,笔直地向着一个方向走去,那些长着倒刺的草叶像刀片般划开他的身影,逐渐地那人影走得越来越远,越发难以被看见。楚卿云恍然间又想起陵游,不得不对这个陌生人心中多了一丝怜悯,他连忙追上去,追到了一处稍微平缓一些的河岸滩涂,高阳就站在一片碎石子地上。 楚卿云小跑着过去,看见高阳低着头的侧脸,显出一种极其凝重的冷静,面上虽没有太多表情,却能看到他眼里浓稠的执着,甚至使人感到有些可怕。 他放缓了脚步,正要开口向高阳问些什么,却像是被噎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楚卿云也如高阳一样低着头,紧紧的盯着地上碎石堆中的一个点,那是一片刀的碎片,大部分被其他沙石掩埋,但仅仅是露出的那一点也足以让楚卿云感到震撼。 它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莹莹的青色光晕。楚卿云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胸口,那颗绿色的小竹子在他掌心和前胸之间从没有过如此强烈的存在感。 把它挖出来。高阳看向楚卿云。 楚卿云此时也已经没有心情在乎高阳的语气,他几乎是立刻就蹲下来,双手快速地拨开上面的土和沙石,将那片碎片挖出。 他捧在手心里,看起来是刀刃上的一小部分,如今依然十分锐利,并隐隐有一种尖刻的戾气。这和师父的剑给他的印象截然不同。 它叫封喉。高阳说道。 楚卿云看了看他,只觉得这名字真是直白,意图一目了然。 你试着在心里念它的名字,握着他,用灵力去找。 这能行么我听过世上有神兵能和其主共鸣,但我毕竟不是主人。楚卿云捏着碎片擦了擦,不由得思考师父手里的那把剑是否和这刀是同一来源,至少在手感上摸起来是很相似的。 高阳让楚卿云姑且一试,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失。楚卿云试着念着名字注入灵力,碎片似乎亮了一些,但并没有如高阳希望的那样感应到其他什么碎片的部分。 可能还是和人有关。高阳道,若是我有身体就好了。 将军 楚卿云闻言,看了看高阳,高阳也看了看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楚卿云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但两人也没有接着往下讨论。 楚卿云是知道让人上身是多么危险的事的,陵游和阿芜那是例外中的例外,一个毫不设防的至纯至性,恰好另一个也好好对待了这份赤诚,这着实是难得的幸运,不是随便就能尝试的事情。 眼见事情似乎无法推进,楚卿云便打算向高阳打听这把刀的事,这材料从何而来,如何打成的刀,后面又如何起名认主等等。 高阳见楚卿云无法替他感应找回剩下的刀,虽是意料之中但也是有些失望的样子。楚卿云虽然问题很多,但他又暂且无计可施,身边又没有别的可用之人,百无聊赖,便也只好回答他的问题。 这刀材是在一次战役中从敌方手里夺得的,当时并不知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原本是从哪来的。本以为是块品相特殊的玉石,收回去给皇帝就罢了,但内人后来见了说这东西不是一般玉石,可以拿来锻刀。皇帝说为奖我护国有功,便把这石头赏了我,内人便用一整块石头锻了一把刀送我做生辰。 玉石锻刀,不会容易损坏吗楚卿云问,这如何比得了铁石 我当初也这么觉得,但后来发现这玉石坚韧无比,不会轻易折断。我想若不是我在此地死了,它也不会成了碎片。高阳思索着道,因着材质特殊,内人说若将灵力持续注入刀里,经年累月或许有很大可能生出传说中的刀魂剑魂一类的东西。 世间这种有意识的神兵多半都是捕风捉影或是自吹自擂的谣言,楚卿云问道,高阳前辈竟也是修仙之人吗,那后来呢刀魂出现了吗 高阳摆摆手,不修仙,对那个没兴趣。只会一点控制灵力的皮毛而已,这年代,所有人都多少会一点,一点都不会的废物大概也活不了多久。 楚卿云默默吃惊,在他们那个年代,控制灵力竟是所有人多少都会一点的能力吗,对他们来说,如能感知灵力的人都能算可以入门、小有天资的人了。 至于刀魂,没见过,也不需要。确实这刀给点灵力之后会变得顺手一些,给这点灵力就和平常擦刀一样,只要保持它是一把好用的刀就行。 您一点也不好奇吗难道这种神兵在高阳前辈那时是随处可见的 高阳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表情看了他一眼,当然不是,本就是千百年一遇的东西,锻刀剩下的那些边角料都被人争来抢去的。但刀就是刀,趁手就好,我需要一把刀能说会想的做什么 楚卿云不由得有些感慨,如果他是锻刀的高阳铮,一定会为无法亲眼看见刀魂感到可惜吧。 那些剩下的边角料也会被争抢吗剩下的部分还能再铸成什么武器吗 做武器肯定不够,要够的话也不会是边角料了。高阳看了一眼楚卿云道,那石头本身就是灵力充沛的东西,反过来吸收它内部的灵力比自己源源不断地给它灵力去赌一个所谓刀魂实在多了,对像你一般修仙的人来说大概很有用吧...... 那我们就接着找吧楚卿云冲他笑了一下,你是想听我这么说吧。 高阳也微笑了一下,反而显得他更鬼气阴森了一些,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自然没有意见。 我是无法感应你的刀,但我师父或许会有办法,我们可以去找他问问,你意下如何楚卿云一边说着,一边想知道师父对此会有什么想法,若是他手里那把也是同源的材料锻成的武器,他会愿意和自己分享这之中的秘密吗 你师父是谁高阳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也来这岛上了 太清山掌门穆青峰。 没听过。他好说话吗 挺好说话的吧。楚卿云下意识便这么说了,又找补了几句,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不苟言笑的,但是其实人很好的。 高阳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你师父在哪 楚卿云顿了一下,他早些时候走开了,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眼看着这位鬼魂前辈一脸要发火的样子,楚卿云也不急,您对这里熟悉,我们一边走一边找吧或者您先教我吹笛子 高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终于说道,罢了,抓几个人问问应该也能问出来。 什么人 抓几个死鬼。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娇嗔一样的歧义,但楚卿云觉得此处应该是字面意思。 一人一鬼在林间穿梭,一路上抓了好几个人打听,走走停停。那些岛上的人们看起来和高阳一样,都是幽魂一般,虽看起来和常人一样,但仔细去看仍能发现不同。有些人会无视高阳,全不理睬,有些人则会回答问题,表情各异。看起来当中许多人都认得高阳的脸,楚卿云也不由得对高阳的真实身份有些推测。 但显然这些鬼魂们在认人方面有些缺陷。 楚卿云第一个见到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挖地的师姐应钰钟。它挽着裤腿和袖子,脚边有个深深的坑,看得楚卿云目瞪口呆。 师姐你这是... 本来是跟着白攸的,跟丢了,切。应钰钟叉着腰,我觉得这岛有点蹊跷,我挖挖看。 挖土能有用吗楚卿云有些跟不上应钰钟的逻辑,是这地下埋了些什么 也可以这么说吧。可难解释了,等我挖到证据了再叫你们。你旁边那是什么应钰钟眯着眼看着高阳。 高阳也看着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应钰钟眉头一皱,道,你带那人上哪去小心点,多张点心眼。 楚卿云点点头,在找师父,您知道他去哪了吗 应钰钟表示不知。两人又说了几句,楚卿云便准备去下一处找找,刚走了两步就听见高阳问:你吃过冻豆腐吗 楚卿云面露疑惑,高阳便笑了一下,就是一种疏松多孔的豆腐。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楚卿云心中不由得升起强烈的不安和警惕。 只是忽然想到。高阳很快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楚卿云紧盯着他若有所思的微笑,有些背后发凉,又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第二个找到的便是白攸,他在一条小瀑布下的湖上。 这地方着实刁钻难找,怪不得甩掉了师姐,要没有一个战战兢兢的鬼魂带路,楚卿云扎了一脑袋树叶都找不到这个地方。 白攸站在湖中心的水面上,望着扎了一脑袋草种的楚卿云,两人遥相对望。 你做什么呢楚卿云问。 白攸在水面上如履平地,向着他们的方向走了两步,大人的事少管。倒是你,带着什么呢 楚卿云看了看旁边的高阳,高阳上下打量着白攸,楚卿云想了想答到:孤魂野鬼。 高阳听了显然不是很乐意,但也没有反驳,他的注意力似乎都在观察白攸,而白攸也注意到了这种打量。 白攸微微皱了下眉,往脚边看了眼,然后从湖上向他们走来,找我有事 我在找师父,你见过他吗 一大早就出门了吧,人老醒得早。我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楚卿云听了显然不是很乐意,但反驳他感觉自己又很幼稚,那位老者呢你可曾见到过他 白攸看了看一旁的高阳,抱着手道,没有。你这是迷路了还是怎么的 楚卿云刚想反驳,就听旁边的高阳突然插话道:你是什么人我和我见过的一个人很像。 楚卿云和白攸对视了一眼,越发觉得这人说不记得自己名字肯定是假话。 你怎么可能见过我。白攸说完又停了片刻,倒也不是不可能,我确实是第二次来了,见过也正常。 不是岛上。是生前。高阳笑了一下,也不是长得像,是气息很像,难道是你的先祖 白攸吐了口气,胡言乱语。他仿佛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趣,摆了摆手就准备离开。 你不想知道你先祖的事吗 我没有先祖,也不感兴趣。白攸瞥了高阳一眼,对这个自说自话的人露出了不大耐烦的表情。 楚卿云倒是有兴趣,对他们来说白攸的真实身份仍是个谜,他也全不看白攸的脸色,对高阳说道:既然和他无关,大概只是巧合,说来听听也无妨吧。 高阳便道:噢,那是个嘴上说着要助皇帝一统山河,实际上满嘴疯言疯语的骗子。 难道是在讽刺白攸像个骗子吗,虽然这是实话,但楚卿云总觉得这话的语气好像确实不是冲着白攸来的,高阳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许久之前的事实。 何出此言那人后来怎么了楚卿云接着又问。 白攸似乎确实懒得陪他们站在这聊天,已经摆了摆手独自走开了。 楚卿云也怕真的刺激到白攸什么痛处,也顺势领着高阳原路离开。 那人说他是奉天地之意来辅佐皇帝一统山河的。高阳语气轻松,毫不费力地穿过那些难行的荆棘,留楚卿云在后面不停闪转腾挪地吃力跟着,说得神乎其神,实际不过是个骗子。 楚卿云跳过地上的几个泥坑,追问道,将军如何知道的 只是砍了几刀,很快就死了。若真是奉天地之意而来,又怎么会死呢他停下来等楚卿云赶上,露出一个微笑,你说是吧 楚卿云顿觉背上有些发冷,脚步也有些犹豫了起来。 怎么不走了不是还要替我找刀吗,已经要放弃了高阳的身影被一条横生的枝干截成两半,看起来又更可怖两分,他回过头望着楚卿云。 对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逢 你为何在此处游荡老者如林间的雾气一般倏忽之间来到了他的眼前。老者神色略带疲惫,已没了最初的那种激动和兴奋,显然遇到了什么困难。 饶是他也因这神出鬼没的老者稍微愣住了一会,才回答道:有些事情想确认一下。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我立场理应相同,应该明白我此时的处境,你不会阻挠我吧 他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困惑,您的立场和处境我们一无所知,若您只是要送人回陆地,我们没有理由阻挠。 老者眉头一皱,又再次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老者观察了一会,发现对面此人真的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老者沉吟了一会才接着开口。 他眼里的困惑加深了,根据目前已有的资料来看,您有可能是传说中的何少监... 我不是问这个。老者绕着对方走了一圈,你知道你是什么吗 您不妨直言。 老者道,我在见你第一眼便知道我们应是‘同类’,而你竟浑然不觉吗 他仿佛在努力思考,但脸上的困惑愈深。 奇也怪哉。我本以为你只是体弱力衰,没想到竟像五感尽失’,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老者望着眼前的人,此人面容年轻,实际上他也不知道究竟谁先来到这世上,我已有许多年没见过如你我一般的人了,恕老夫多嘴问一句,你还知道你如今要做什么吗 守着太清山,尽我应尽的职责。 你的目的是 摒杀伐,行善事... 然后呢 他眼里闪过一丝迷茫,看了看老者,犹豫了一会,问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您这么问,是因为认识陆衡江吗 老者叹了口气,摇头道,不认识。看来你是真不记得,罢了,登天之途各有不同,也许你本就该有这一遭。 看他似乎还要追问,老者便抬手止住,此事先就此打住吧。我问你。你在此处确认什么 他观察着老者,停顿了片刻后伸出左手,掌心里有一些黯淡的青色沙粒,他道:此处沙地上混杂着些许这种暗青色的沙粒...... 老者扫了一眼,便似乎明白了对方欲言又止的态度,仿佛理解了什么,他松了口气道,如果你是来找这个的,我只能说你来晚了。看也知道,这已经是里面的灵力被吸净的状态了,你手里这些已经只是颜色不同的沙子罢了。 嗯。他垂下手,沙粒便又落回到地上,他看着老者的眼睛问道,还有吗 老者反而脸上有些诧异和好笑,你既然是来找这个的,便知道它的贵重之处。你不觉得你这话问得有些唐突吗 此人浑然不觉,似乎是想了一会才道,抱歉。 老者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我来此是为了确保弟子的安全,如今他们正在追查某人。听闻此人曾来过这里,我们想知道他来此地做了什么。 谁 楚歆鹤,或者叫林十。 老者脸上露出一种茫然,仿佛年老和遗忘此时才又在他身上醒来。 他答应了你要带一艘大船来。他平静地说道,但又见老者面上迷惑更深,便将头转向身后的树林,轻鞍,你来一下。 楚卿云有些尴尬,他从草丛里站起,拍了拍腿上的草叶走了过去,师父...... 待楚卿云眼神闪烁地在他旁边站定,穆青峰便接着道,您仔细看看,这是你要找的人吗 老者的目光在楚卿云脸上转了几个来回,表情微微又有了些变化。 看来您在岛上时会比较清醒。 楚卿云不由得有些汗颜,师父说话也太不讲究了,但他又觉自己偷听理亏,不敢去看师父的脸。 所以...你是...老者盯着楚卿云的脸问道,你不是他 您说的应该是我的兄长楚歆鹤。楚卿云答道,你在陆上将我错认成了他吧。请问当时你们做了什么约定 他答应我会带一艘大船来,将岛上的人都接回陆地。外面已过数千年,他们回去后不会再有互相杀伐的理由...可以开始新的人生...我也可以去我的去处。老者如同梦呓般喃喃道,但岛上诸人不愿见我,即便我寻上去也仅有寥寥数人愿意上船...‘长生不死’就这么有吸引力么,哪怕冒着形神俱灭的风险也不愿离开吗......对了,对了,那个人呢你们同行的那个人呢有他在不就能向其他人证明不留在这也能‘长生不死’吗 老者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着。 这话里信息太多,还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思绪,但楚卿云心想,他们不愿离开恐怕不是贪恋长生不死的缘故吧。 师徒两人对视了一眼,楚卿云便知道他们想到了一起去,但他见师父好像准备直言的样子,楚卿云便立马拉住了穆青峰的袖子,使劲眨了眨眼,止住了穆青峰的话头。 天知道让这时不时疯癫的老人得知在他们来之前全岛可能只有他一个能算得上活人会发生什么事情...... 老人家,您先别急,我刚才见到楼远,他在一个湖边,您随时都能找他。不过,您能告诉我事情的原委吗,为什么楼远能证明还有我哥哥究竟是来做了什么...... 老者独自一人碎碎念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看着楚卿云道,哥哥那他自己怎么没来 他死了。穆青峰道。 楚卿云忍不住看了师父一眼,穆青峰的表情依然波澜不惊。 死了老者诧异道,不可能吧与你们一起来的少年,当年他得了如此重的病,现在都能活着回来。你兄长当时无病无灾的,这又是为何 楚卿云不忍心现在就告诉他真正的楼远其实已经死了,他思索了一会,只得说,世事无常。 老者有些不解,但也没有继续追问,只道了一句可惜。 楚卿云不知道老者是为了楚歆鹤的什么而感到可惜,但他悄悄地从中感到了一丝宽慰。 穆青峰仍想继续向老者确认详情,但老人又再次陷入到了一种旁若无人的状态里,仿佛被透明的茧包裹着,自己对着自己用细微的声音絮叨着什么。 虽然在这岛上他清醒的时间好像长了一些,但还是有些神志不清。穆青峰轻叹了口气,晚些时候再来或许又能好些。 啊,嗯......楚卿云快速地瞥了师父一眼,又看了看在沙地上独自踱步走远的老者,憋出一句,师父,我......我看见鬼了。 穆青峰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我是说,呃,这岛上全是鬼!楚卿云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但话一岔开,加上紧张,听起来就有些口不择言,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穆青峰想了一下道,别害怕。我在。 我不是这个意思...!楚卿云脸都红了,这老人家想送走的人很可能都是‘鬼’,早已过世多年了,却从未离开。我们或许能找他们打听哥哥的事。 嗯,你说得有理。穆青峰态度很是坦然,这让楚卿云有些惴惴不安。两人穿过这片树林,一路上楚卿云嘴皮子不停,给穆青峰讲了他遇见高阳后的所见所闻,正说道此人言辞有些奇怪,不可轻信的时候,小路的尽头就出现了那个高大精壮的鬼影。 ......那就是高阳。楚卿云不得不停下刚才的话题,有些紧张地看着高阳向他们走来。 高阳穿过树影的层层阴翳,在两人身前停下。他的视线转到穆青峰脸上,无言地扫视打量着。 空气仿佛从未如此凝滞过,风微弱得仿佛并不存在。 穆青峰平静地目视前方,面前这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只是一个无法离开岛屿的灵魂,从他走过来时的样子就能判断他无法触碰任何物体,理论上并不会产生任何威胁。但正如楚卿云所言,高阳给人以一种微妙的压迫感,穆青峰直觉中也不能对这人掉以轻心。 呃,高阳前辈,您刚才去哪转了楚卿云打破了沉默。 高阳收回在穆青峰身上打量的目光,看了楚卿云一眼,然后才忽地笑了一下,说道,你的那些同伴挺有意思的,过去打了个招呼。 楚卿云有些担心师姐的状况,但又觉得理论上应该又不至于对师姐有什么危险,面上表情便有些复杂起来。 你那什么表情,我还能吃了他们不成高阳笑了笑,这个是你说的师父 是的,这是我师父,太清山掌门穆青峰。 穆青峰......噢...幸会。高阳脸上虽笑着,目光依然是以一种审视的态度时不时落在穆青峰身上,你们方才是和那个老头说话了 楚卿云点头。 我劝你们别太信他了。我怀疑我的刀便是被他偷走了。高阳道,你们若是帮我把刀找回来,我就告诉你们湖上那个小子上一次来的事。 穆青峰望向了楚卿云,楚卿云便用口型说,是白攸。 此事不急,我们商量一下再做定夺。穆青峰平静地说道,轻鞍,先回去吧。 穆青峰转身,楚卿云跟上。 不好意思,穆掌门。一阵轻微的风吹过,眨眼间高阳便突然出现在了穆青峰的身前,身形几乎交叠在一起,他垂下头颅,昏黑的树影下,他那双眼睛反复反射着某种光。 他俯视着视线略微向上的穆青峰,笑着说,别走啊,我比较着急。 可惜换不得 穆青峰抬起眼看了看这个俯视他的鬼魂,心里有些不快。 他向前迈了一步,穿过了高阳的身体,朝表情有些惊疑不定地楚卿云小小地勾了勾手,示意他跟上。 楚卿云三步并两步跳到穆青峰身边,警惕地盯着高阳。 高阳见穆青峰不回话,便在他们身后说道:姓何的那老头的时间也快到了,不然他也不会那么着急。只是那人从过去就蠢笨,就他这样还想升仙,真是笑死人。 那与你何干穆青峰目视前方,视线不曾有一点偏移,你本就是已死之人。 没有人想再死一次吧高阳说道,只要你愿意帮忙把我的刀寻回来,我便有可能离开这个鬼地方,那是认了主的刀,说不定还有什么方法...作为报酬,我可以将我知道的那人的事告诉你们,你们努力从中找到逃出生天的办法,如何 什么意思楚卿云停下来,逃出生天 高阳见状终于又笑了一下,这地方来了可不好走。我说了那老头时间快到了,你们来时他还能为你们开路,现在他可没有这个多余的精力了。你们不妨去岛的边缘看看,虽然这里艳阳高照吧,再往外那可是鬼神难逃的风暴了。 你们带来的那艘船本来也开不出那片风暴。高阳笑道,再说你们那船也不太结实。 楚卿云皱了皱眉,这怎么可能,献给皇上的宝船敢造得不够结实,恐怕是嫌自己脖子太结实了。似乎是看出了楚卿云的意思,高阳又勾着嘴补了一句,刚才在瀑布湖上可不是我今天第一次看见他,那家伙更早些可是在那船上呢。 穆青峰看了高阳一眼,表情又冷了一些,他动了手脚 可能只是想和你们在岛上多呆一会 楚卿云心里一股火冒起来,无论白攸最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但现在看来白攸可能是想顺手致他们于死地。 师父,白攸他...!我们现在去找他! 先等等。穆青峰拉住楚卿云,他看向高阳,那他自己怎么出去 噢,白攸...叫这个名字吗我倒是不记得以前那个叫什么了。高阳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玩味,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个倒是还有意思一些。 穆青峰等着他回答自己,高阳思索了一会才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出来,用随意的语气说道,他既然已不是第一次来,那肯定有离开的方法,毕竟上一次也不是从海上乘船离开的。 那是如何离开的楚卿云追问道。 高阳便笑而不语,只安静地看着他们。 穆青峰盯着高阳看了好一会,才说道,你如何就觉得我一定能帮上你 感觉。高阳正对着穆青峰,手在空中虚握了几下攥紧又松开,要是做不到就罢了。 楚卿云拿出那片碎片,不只为何有些心虚,师父,这个就是他说的那把刀的碎片。 穆青峰低头,凝视着那片青色的碎片,一语不发,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沉默。 封喉。 穆青峰抬头看向高阳。 高阳有些阴恻恻的笑了一下,这是我给它起的名字。你觉得如何 穆青峰盯着高阳,过了片刻才开口,我觉得如何没有意义。你是要找齐整把刀,是吗 你有办法高阳终于终于来了精神。 也许有。但不是现在。穆青峰淡淡地回道,你不要再跟来,我们商量好了会来找你。 那你就让这小子吹他那破笛子吧。挺刺耳的,好分辨。 楚卿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心想再笑我就跟别人说我这水平就是他高阳教的。 穆青峰伸手轻轻抵住楚卿云的背,走吧,不和他多费口舌了。 别犹豫太久,天快要下雨了。高阳幽幽地留下这句话,与他们相背而行,消失在林间。 楚卿云走在穆青峰的身边,他侧过脸偷偷看人,穆青峰的表情似是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穿过山林的风夹杂着下雨前的味道扑面而来,摇晃着他们的衣袍。雨还没有开始下,楚卿云却觉得穆青峰的神色看起来仿佛早已在一场看不见的大雨中。 师父——楚卿云忽然抓住了穆青峰的手,穆青峰回过神来看他。 楚卿云的思维才追上他擅自行动的手,他却故意试图忽视自己也意识到了唐突行为,师父,对不起,你和那位老人谈话时我刚走到那附近,我......我不该偷听的。 穆青峰轻轻地眨了一眨眼,垂下眼看着他,嘴唇微张,顿了一会才说出两个字,没事。 楚卿云心里有些憋闷,又道,那老者说的是什么意思,师父......你...你能告诉我吗 不。穆青峰说完,觉得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轻轻颤了一下。他伸出右手,放在了楚卿云的肩上,轻声道,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一是我与人有约,我需要保守秘密,不可食言。二是,正如你方才听到的那样,我可能早已忘记了很多,自己也知之甚少,你问的问题,我不一定能答你。 楚卿云心里一时间有万般滋味,他此时在乎的反而不是师父不告诉他,而是他那句与人有约。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师父已经度过了多少他无法知觉的时间,自己在他身旁的短短数十年对如今的穆青峰而言,究竟又有多少分量呢。 和谁楚卿云依然有些不甘地问,陆衡江 穆青峰有些惊讶,也许楚卿云是从他们刚才的谈话中得知的这个名字。 是,他是太清山上一任掌门。我们之间有一项契约,我也需要保守这个契约的内容。穆青峰说道,我不能多说,抱歉。 师父没有什么要道歉的。是我冒昧了......楚卿云低下了头,饶是穆青峰也能肉眼看见他的失落,却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正当穆青峰站在原地,少有地为此时应该说什么而发愁时,楚卿云却仍然没有放开那只握着的手,反而更上前了一步,他凑到了穆青峰的跟前,靠得很近,几乎比刚才高阳刚才还要靠近。 他大声道,那师父不知道的部分呢我可以去知道吗 什么穆青峰有点反应不过来。 师父不是说,您自己也有不知道的地方吗那这些可不在你们约定的范围里吧楚卿云又握住了穆青峰的另一只手腕,那这些师父也不知道的师父的事情,我也想要知道。 我既想不起的东西,可能也不重要吧...... 怎么会不重要呢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反正我想知道,师父难道不想知道吗如果师父记不得了,那我们就一起去找,谁也不是凭空就出现的,总会在世上留下痕迹,只要您同意,我们就去找,总能找到的。再不济我们可以先从盘问那个老者开始...!楚卿云说着说着已经俨然一副做好了准备的样子,并且心里又给实际上并未谋面的陆衡江又记了一笔。 穆青峰觉得弟子的目光灼灼,耀眼到让他有种针刺般的痛。 穆青峰看着他,动了动手腕,楚卿云终于像才意识到什么一样松开手,穆青峰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只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在这之前,穆青峰也没有觉得被忘记的事是必须得要想起来的,只是如果楚卿云想知道,那再去记起来也无妨。 楚卿云用热切的目光等待着他的回答,他感到无法拒绝,他只有答应。 楚卿云等来他的一个好字,立刻又充满了斗志,他就知道穆青峰会答应他,他在问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他们走向海边,果然见远处全是滔天巨浪,空中的乌云仿佛垂到海面,电闪雷鸣,看来高阳并没有在这点上说谎。两人从空中向风暴处靠近,但无论是从天上还是水里,光是保证不被卷走就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遑论直接穿越风暴了。两人不得不又回到岸边,头顶几乎无云的晴空使人又感到一种不真实感。 轻鞍......穆青峰望着天空顿了好一会,如果实际上的我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也不要难过。就像楚歆鹤的事一样,不要把他人的过错记在你心上,别让任何人拌住你的脚...你的人生还很长。 ......师父这是什么意思,您是说您也和楚歆鹤一样利用、背叛我吗 我当然不会利用你、背叛你。穆青峰不知道自己怎么好像又说错话惹人生气了,只好拉着人手像过去安抚小孩一样说道,别生气,我是说如果我不够好...... 楚卿云反手捉住他的胳膊,将穆青峰猛得向自己拉过去。 他们的脸那么近,楚卿云能看见对方睁大的惊讶又困惑的双眼,有着一种令人恼火的无知无觉。穆青峰的嘴唇微张,楚卿云有一种用自己的嘴堵住它,让他别再说话的冲动,但他最后还是咬紧了牙关,他用力抱紧了穆青峰,嘴唇从他的侧脸擦过。 已经足够好了。 穆青峰听见人闷闷的甚至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有些痒痒的。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但又在这个有点过紧地拥抱里逐渐软化。 穆青峰轻轻地环抱住楚卿云,手在他背后轻轻安抚着。其实他想说,怎么足够呢,怎么也不够的,他要拿什么来回报这样纯粹的信任和赤诚呢,他已竭尽所能地试图回报,但即便如此在他面前自己仍时常觉得困窘,他感觉此事应该无解,说出来也大概只会惹得弟子生气。如果这种心情能和楚卿云喜欢的东西交换,那他或许能有一座永远都吃不完的点心山,可惜换不得。 就在楚卿云发现师父又有些走神之时,应钰钟光着脚从林中走了出来。 给我一顿好找。喂,别跟师父撒娇了,过来看我挖到了什么。 杀死我的办法 两人跟随着应钰钟走到她挖出的洞旁边,楚卿云还在为方才的事被师姐看到了有些不好意思,但应钰钟似乎直接无视了师弟的扭捏。 你们往下看,这里应是这岛上土层最薄的地方。在这些泥土之下,可有着不得了的东西。 楚卿云探头往洞里看去,里面黑乎乎的很难看清,他又拿出之前在陵游那探索洞穴使用的灯往下照,不由得又有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在泥土之下,不是岩层或是什么地下河,这个手工挖的洞开口较小,楚卿云只看见了一层厚厚的,但接近透明的膜,颜色接近于腊肠外的肠衣,在那之下是一根大约腰粗的暗红色管道,里面有浓稠的液体涌动。他有些愣住,抬头问到,这底下有大型的活物 应钰钟摇头,:我方才自己试着下去过。不是这下面有大型的活物,恐怕这整座岛都是个活物。而我们见到的那个老头,我猜恐怕和这个岛是一体的。 穆青峰听见应钰钟说自己下去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是有些反对她的鲁莽。 楚卿云听完与穆青峰对视一眼,那种熟悉的感觉更重了。 怎会如此频繁地出现这样的巨兽,我过去从未从未亲眼见过的事,近百年已出现了不止一次了。数十年前杀伤无数的灾兽,前阵子的‘玄武’,如果这蓬莱岛也是这样的情况,那就是第三例了。穆青峰说道,我们目前还不知道这些巨兽究竟是什么,他们有什么目的,但如果放任不管,多半要酿成大祸。 楚卿云见应钰钟有些困惑,便又讲了之前他们引着陵游去西海的事情。 之前陵游的精神也是时好时坏,和这边的老者确实有些相似。若这整个岛确实是个活着的庞然大物,而非单纯的岛,那和陵游的状况就几乎一致了。楚卿云越说越觉得师姐的推论是有道理的,此外,他们还有一个相似的地方,他们都‘赶时间’。但我听阿芜说,陵游更像是为了避免自己造成更大的灾害而主动放弃了什么,她的赶时间更像是弥留之际想要见到亲人......我觉得这个老者倒是很积极地在筹备某事,他有提到他要去‘他的去处’,所以他要在走之前把岛上的这些人都送走。 穆青峰想了片刻,道,那个叫高阳的鬼魂也提到时间不多了。按如今的情势,这个老人应该选了一条可能会‘造成更大的灾害’的路。而我们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知之甚少,如果说蓬莱是第三例,既然他和玄武的情况不同,那是否有可能和最开始的灾兽的情况相同 楚卿云有些背后发凉。 应钰钟的面色也算不上好,她说道:我这可能还知道第四例。 剩余两人一齐看向她。 如果你们还记得,当年对抗灾兽时,我体内寄宿了别的东西,因此有一半是非人的样貌。那感觉自然好不到哪儿去,但我也因此获得了超常的力量。如今虽然将那东西摘出来了,但当它还在我体内时,我靠近灾兽时都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相似的气息。当时我便猜测我身体里的那个和那灾兽可能有着某种关联。 楚卿云此时已感到强烈的不安,摘出来的成果,就是阿默吧 嗯。应钰钟的语气犹豫了些许,被我们消灭的灾兽当时并不像你们说的玄武,以及这个老头一样能口吐人言。我们当时围着它转了大半年,它一直如同野兽一样,虽力大无穷,但始终很‘沉默’。那东西自从被从我身上剥离出来,成为‘阿默’之后,也不似有思想的样子,而擎明一直在试图‘唤醒’它。 穆青峰的脸色变得阴沉而凝重,应钰钟此时也不太敢直视他,但话她还是照说,这两者都不会说话,但还是不一样的。虽然这是我个人的感觉,但阿默那种像是睡着了,或者意识过于微弱,灾兽那种则没有一星半点的理智了,只是个‘疯了’的空壳。 我从没问过,你当初让那东西寄宿在你身上,是什么缘由穆青峰看向应钰钟,你是从哪接触到它的 应钰钟脸上神色复杂,眼里有着一丝怨恨,她苦笑了一下,实在是说来话长,下次再说吧。但我正是因为怀疑我遇到‘阿默’并非偶然,而是与楚歆鹤有关,所以才一路追查到现在。 楚卿云捏紧了拳头,似乎要将这个脚下的洞望穿一般用力。 穆青峰瞥了楚卿云一眼,轻拍了他一下,接着道,此事牵连众多,这些巨兽究竟是否同属一类现在也难立刻有定论,我们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将要做的事做了。 眼下最坏的情况,便是这蓬莱和当年的灾兽一样,将造成无可挽回的破坏和灾难。而白攸又使得我们暂时无法离岛,一旦蓬莱变得和那灾兽一样,最危险的就是岛上的人,其次灾害可能会扩散,临海的那些村落恐怕也难逃一劫。最终会影响到哪里则无法预测。穆青峰说道,我们当时见到灾兽时,它已是不能控制的灾难,只有补救一途。但这次不同,现在只有风,山雨还未来,我们还有机会。 应钰钟看向穆青峰,穆青峰面容冷静,语气坚定。当年灾兽来时她不在太清山,现在穆青峰的样子或许和当年如出一辙,只是对她来说她是第一次见。 当年基本也是太清山牵头做的各方工作,作为掌门的穆青峰也正因此声望高涨,这还是他并未直接作为战力参与剿灭的情况,难以想象如果当年穆青峰能上战场,还有没有她应钰钟以及其他人发挥的机会,那太清山的权威恐怕要比今日更甚许多。对她来说,那甚至是有些恐怖的景象。 空气中充满了湿润泥土的味道,应钰钟吸了吸鼻子,白攸绝对知道什么内情,如果我们能从他那得到更多情报...可万一他忽然发难,甚至有什么办法能加速这个进程,那对我们非常不利。 穆青峰点了点头,还是先别让他知道我们现在的结论比较好,免得打草惊蛇。 应钰钟抬眼看向楚卿云,却发现此人脸色发白,似乎在走神,没怎么听他们说话。她皱了皱眉,怎么了卿云 楚卿云仍像没有听见一样。应钰钟担心他哪里出了问题,便走上前去,扳着他的肩膀摇晃他,楚卿云 此时的楚卿云才如梦初醒,笑得有些僵硬地说道,啊,抱歉抱歉,我还在想巨兽的事......他这么说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了师父穆青峰,楚卿云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令他久久不能相信的推论,他不敢承认,也不想承认。 穆青峰与楚卿云四目相对,那双青玉色的眼睛像两汪平静的湖水,他能见到楚卿云的睫毛在轻轻颤抖,好像在隐藏一场眼底的地震。他也猜到楚卿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和自己相似的推测,一个和自己有关的推测。 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应钰钟故意打趣道,难道是被吓到了我们当年的小英雄也怕了 我......楚卿云欲言又止,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脑海中不断出现的令他不能接受的恐怖画面,尤其是主角是他的师父的时候。只见师父此时无奈地笑了一下,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唇边,无声地看着他。他便立刻将嘴唇抿了抿,努力地稳了稳情绪,对师姐道,我才不怕。那我们现在不能找白攸,是么 起码不能太刻意。应钰钟放开了他,有些狐疑地向后看了一眼,穆青峰的神态又是无比冷静且正常的,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师徒俩才没多久就有了什么小秘密不成 嗯......楚卿云深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开始思考眼前的对策,他沉思片刻说道,那个老者虽然有时会说胡话,但我们或许可以从他入手。他如果真是和蓬莱岛一体的,知道的不会比白攸少。只是刚刚我们才从他那回来不久,现在老先生可能还没法对话,晚些时候可以再去找他一次。至于那个自称高阳的鬼魂,他肯定也是知道些什么,只是和他交易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我感觉他并不简单。 穆青峰的手轻轻地放在他的头上,他抬起脸,看见师父投来的有些欣慰和赞许的目光,这反而使他有些憋闷,心里好像烧着一把火。 三人又商议了后续的计划后便准备分开来各自行动。应钰钟则放出她之前用来传信的那只鸟儿去盯着那个老人,又准备去弄清楚白攸来此的真实目的。 穆青峰眉头皱了一下,叮嘱她不要再那么冲动行事,应钰钟原本又要呛上两句,但想到阿默的事便只连连回着知道了知道了,然后三两下跃入林中,很快消失在视线里。 剩下的师徒两人出奇安静地走在沙滩上,楚卿云不知道穆青峰要走到哪里去,只是默默跟着,在沉默中酝酿着如何开口。 最先打破沉默地是无法继续保持冷静的楚卿云,他拉住穆青峰,几乎是有些焦急的语气说道,如果真如那老者说的,您和他是同类的话,师父日后又要如何呢师父也会变成那样吗像灾兽一样像阿默一样还是像陵游那样彻底的死亡 穆青峰看着他,说:我不知道。但我猜不会来得太快,不会是现在。轻鞍,我们还有时间。 楚卿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什么时间 找到阻止蓬莱造成灾难的办法。他轻轻握住弟子的手缓步向前走去,好像过去他无数次做的一样,但那对他们俩来说都似乎是非常久远的过去了一样,他鼓励着牵着他的手的孩子,让他勇敢,让他坚强。 找到我不再是我时,能杀死我的办法。 乌昂 此时的楚卿云仿佛隐隐约约听到了雷声,亦或者是脑中此时正经历着类似于晴天霹雳的过程。 他心中翻滚着一团酸楚的怒火,灼烧着他的心和喉咙。他无暇顾及自己的语气是否符合礼仪,楚卿云捏紧了拳头,第一次甩开了师父的手。 他看着穆青峰有些许愕然地表情,便又知道了那人确确实实根本不知道这话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杀死师父楚卿云紧皱着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穆青峰的睫毛如同受惊的野鹿一样快速地跳动了一下,如果我终有一天也会失去理智,变成只会发泄暴力的疯子,我希望你能帮我了结。我不想伤害到任何人,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 最好的办法楚卿云感觉自己的音调都拔高不止一点,你不想伤害任何人,那我呢师父考虑过我吗为什么是我 穆青峰此时看起来才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样子,走近弟子一步,你是我最优秀的弟子,以你进步的速度,你是最有可能做成这件事的人。而且你向来正直、善良,我相信你......你早已有过经验了,你会是大家的英雄。 楚卿云看着师父的脸,他的神态似乎是在安慰他,可说的话又无异于火上浇油,烧得他烦躁不已,我问的不是这个!师父,你只想着天下人会为了少一个威胁而快乐,你可曾想过我会难过 穆青峰哑口无言的样子让他又急又怒,他大步又走向师父,握住了他的胳膊,只要是为了正确的理由,师父哪怕将命豁出去也无所谓吗对你来说,生命就是轻飘飘的、可以随意放弃的吗 当、当然不是...眼前弟子的反应完全在穆青峰意料之外,他说话都难得地有些卡壳,如果可以,我当然也不想如此。可如果这是必要的,所有人都会期望我主动牺牲,我又何必让他们难做...... 穆青峰望着楚卿云的眼,脸上交杂着愧疚和无措,我只是觉得,我能放心将命交到你的手上...抱歉,轻鞍,我方才说的话确实没有细想,让你难过了,我向你道歉。如果你觉得难做...... 师父,别说了。楚卿云用一个紧到有些痛的拥抱打断了穆青峰的话,心里那团火依旧就烧灼出怒意,但烧化出的酸楚却也流到心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穆青峰这幅轻易地将命豁出去的样子,他在幻境里见过,小时候的师父就已经是这样的了。穆青峰不像自己一样有愿意耐心爱护弟子的师父,在幻境中自己对小师父说的那番话,恐怕实际上也从没有人对他说过。师父便这样到了今天。楚卿云即便生气,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心疼。 穆青峰尝试着用手轻轻抚摸他的背,他不知道弟子是否接受了,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直到对上一双与平日相比看起来强硬许多的眼睛。 师父,我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对吗我们时间不多了。 穆青峰看着他,略显犹豫地点了点头,弟子态度的转变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那等蓬莱的事处理好,我们再好好聊一聊,此事现在先不提了,您答应我吗楚卿云压抑着自己,怕被情绪冲昏头脑时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暂且搁置此事在各方面上都是比较理智的选择。 穆青峰看起来仍是有些担心他,但也点头应下。 我去找个鬼魂打听一下情况。师父呢 穆青峰看了看楚卿云,对方面上显然还在气头上,话里也像是想要分开走的意思,便道,...我去找高阳吧。 楚卿云也需要独自走开冷静一会,听了这话也点头,转过身往远处走,刚走出两步,就又被师父叫住。他本以为穆青峰要和他说些什么别的话,没曾想对方是管自己要那一片刀的碎片,楚卿云将碎片放进师父手里时简直是无语凝噎。穆青峰收下碎片,眨着眼看了看弟子,顿了一会又只挤出一句,你多加小心。 嗯......您也是。楚卿云别过头,他怕自己多看两眼心里的气又消了,他还没好好和师父掰扯清楚呢! 穆青峰看着弟子快速背过身去的样子,在原地望着楚卿云有些翘起地后领踌躇了片刻,还是回头拖着步子走开了。 他叹了口气,暂且不去想太多,他得先找到自称高阳的鬼魂。没有楚卿云的笛子,或许高阳无法第一时间出现,但只要碎片在他手中,那人找过来也是迟早的事,何况他感觉高阳大约并不是那种会真的离开很远,乖乖等人召唤的角色。 穆青峰捏着手中的碎片,微微用力,碎片上便开始浮现出一层浅浅的青色光芒。他仿佛能听见有什么声音开始回响,但遥远而朦胧,仿佛隔着千万重山,若是想要完全听清,光是将碎片拿在手里便远远不够了。 哎,别是想偷吃了吧高阳倏地便出现在了穆青峰的眼前,此人确实没有走远,甚至可能一直在远处观察他们。 高阳的表情确实有些紧张,毕竟他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就算是穆青峰真要把这碎片当提升灵力的补品当面私吞了,他可能也毫无办法。 穆青峰收了力,青色的光芒便弱了下去,只剩下若隐若现的荧光。他抬眼看向突然出现的高阳,这确实是你的东西的话,我不会侵占。 你这话说的,你怀疑这刀不是我的高阳脸上浮现出一种烦躁的怒气,但又不得不压抑着。 我怀疑这刀不是‘高阳’的。穆青峰说道。 高阳眯着眼扫视着面前比他要低一个头的穆青峰,如果在过去,敢跟他这样说话的人脖子都早被他掐断了。 这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与你何干 如果你确实和这刀有契约关系,那我需要名字来找剩下的碎片,除非你不想找了。穆青峰平静地说,你既不相信我,也不配合我。那我只能以我的办法回收剩下的部分。你应该记得你已经死了,你剩下的刀自然也是无主的东西,理论上说谁拾到了那就算谁的。 穆青峰实际上并不太想和这个鬼魂说话,虽然他知道高阳不会轻易被激走,但他此时其实更想自己呆一会。 高阳的表情很是扭曲了一会,说得冠冕堂皇,谁知你是不是别有用心!我早就瞧不上你们这些所谓修仙的,道貌岸然的假正经,心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还要满口仁义道德,在你那弟子面前装什么好人。 我是不如他,也算不得好人,这不用你提醒。穆青峰淡淡地说道,斜眼看着狂怒的高阳,你不就担心真名给出去了怕被人控制利用吗,我不精此道,也没有兴趣。我们时间不多,你不配合我便算了。 穆青峰静静地看着高阳,他没有听见对方咬牙切齿的摩擦声大约只因为对方是个鬼魂。他等了一会,高阳似乎仍在挣扎,他便又捏着那块碎片,青色的光芒从穆青峰手指间的那块碎片上如丝线般射出,穆青峰便径直穿过高阳的身体,向着丝线最近的落点前进。 高阳阴沉地紧随其后,看见穆青峰拨开沙滩地面上的沙粒,用手指夹出一小片只有半块小拇指甲盖那么大的薄片,看起来可能是刀上脱落的碎屑。他瞥了高阳一眼,高阳仍旧咬紧牙关不放,穆青峰便将薄片上的沙粒吹掉,泛着淡青色光芒的碎片就像冰雪消融一样消失在穆青峰的左手手心,仿佛渗进了他的身体。 穆青峰半眯着眼,一些原本遥远朦胧的回响如今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只是这块只是些微的碎屑,他也只能听见一些古老的只言片语,一些极片段的遥远的回忆。 这样下去自己的刀迟早被这人全部私吞了,高阳的手恨不能掐住眼前人的脖子,他立刻打断了穆青峰的回想,够了! 穆青峰停下来,挑眼望向他,名字 鬼魂挤出两个音,那便是他的真名。 这发音异常古老,虽然在这岛上,无论鬼魂还是老者嘴里说的那些古老的语言是什么,他们都能奇异地明白其中的含义,但细究下来其实每一个字大抵都不是南国如今的语音语调了。 穆青峰咀嚼着这个名字的读音,他的那种莫名的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源头,尤其是在刚才吞噬了刀的碎片后,他脑海中那片短暂的记忆中无数次响起这个名字。曾有许多人用恐惧的、祈求的、兴奋的、绝望的、怨恨的、诅咒的声音念出过这个名字。 乌昂。穆青峰暂且还没有时间调动起或许该有的感想,但他已经能确认眼前鬼魂的身份,你需要我的帮助,我需要知道这座岛上发生了什么事。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没有契约关系你如何找到剩下的残片的我不是没见过别人用这种材料进补灵力,可不是像你一样吃得渣都不剩的。乌昂的脸色阴晴不定,你是高阳说的刀魂剑魂一类的东西可我不记得曾经有给封喉那么多灵力...... 闲话少叙。我只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穆青峰冷冷地说道,你现在可以开始讲了。 何日是归途 司天监最年轻的少监姓何,他年幼时就小有才名,升迁不慢,皇帝似乎曾亲口夸过他有才学、踏实肯干。 但此人不善交际,时常埋头钻研而忘了时间,再加之性情柔善,有些人觉得他软弱而瞧不起他,官场上大约也并没有几个真心朋友。 战争年代,一国上下都是忙碌的,司天监也不例外。何少监除开日常工作还要挤时间去研究修仙道法一类,这是他本人的兴趣,忙时即便熬上几个大夜,数日不睡他也心甘情愿。有时累出病来甚至会昏倒过去,但他总觉得自己还能这样做已是一种奢侈的享受,忙于打仗的兵士和普通百姓肯定是不可能还有什么留给兴趣的余暇的。 何少监不参与党争,也没有什么显赫的家族势力,可能正是因此反而还得皇帝青眼,偶尔还会问问何少监最近研究了什么,可否有什么进展。再和颜悦色的老虎也有一口利齿,何少监每次都细细斟酌着用词遣句、一五一十地回话,等毕恭毕敬地把人送走,汗都打湿了后背的衣衫。而皇帝本人似乎对他这种战战兢兢很是满意,也不知是否其实是暗中以此取乐。 何少监因此也算是个皇帝眼前的红人,即便登门拜访的人还是寥寥无几。 说到另一个红人,那比起何少监倒是有着十足的威望和名声,不像何少监一样总被一些人暗地里骂禄蠹。乌昂是战功赫赫的常胜将军,他在的战场从未有败绩。当他拎着敌国将领的首级大胜凯旋时,在敌国嘴里暴戾血腥的恐怖行径立刻就变成了勇武过人的英雄事迹。 再加上皇帝器重乌昂,没人敢说他一句不是。 皇帝开始真的认真听何少监的兴趣研究进展是在一次胜仗后。领兵的是乌昂,结果没什么特别的,敌国割了地,送了一堆金银珍宝随乌昂的车驾回城。这场仗唯一的意外是当时乌昂左臂伤折,当然他也让敌国兵士领会了他残忍嗜血的手段。 乌昂手臂本身没有大碍,只是需要时间静养,皇帝专程去他府上看望,赏了不少珍奇和名贵伤药,君臣二人一番情真意切的交流过后,皇帝转头就起驾去了司天监,约见何少监密谈。 乌昂在都城内修养三个月,期间其妻高阳铮用皇帝的赏赐为其锻了一把新刀,他起名封喉。非常直白毫不文雅,高阳铮抗议过,但乌昂专程问了皇帝的意见,皇帝只笑着说可,从此后就再也没人有意见。此刀日后便成为乌昂将军各种能止小儿夜啼的恐怖事迹中的另一个标志性的符号。 三个月后,乌昂伤养好,又上战场,这次没有派他去那些过于危险的地方。 从那后,皇帝开始定期频繁召见何少监入宫,问他那些兴趣方面的研究进展如何,已有些人知道皇帝这是在求长生不死之法了。皇帝的频频召见让何少监惶恐不已,头发又掉一大把,焦虑忧愁得又消瘦许多,这比他熬大夜还折磨人。乌昂也见过他几面,回家跟人笑话他说就何少监这身子骨别说找长生之法,先保住他今年不死都是太医院的大功绩了。 又过了些年头,何少监和皇帝禀报说古书记载海上蓬莱有可能有长生的仙法。那时乌昂还是那个勇猛威武的大将军,何少监看起来却瘦得只剩把骨头,头顶还多了几根白发,眼下乌黑俨然像个小老头。皇帝看了问他是否一定要亲自去寻,何少监顶着老虎阴晴不定的脸色异常坚持,君臣谈到日落,终于皇帝下了道旨,批给他一些物资和船,准他去了。 谁知很快何少监便消失在海上,从此多年了无音信。一直有人在寻他,直到又过了十数年,皇帝不知从哪得知了何少监的下落,直接派了乌昂领军前去捉拿他归国,誓要得到长生的仙法。周围各国得知此事也是纷纷派兵,没人想让这种仙法落入敌手,即便并没有一人确切知道何少监是否真的寻到了长生不死的仙术。 各国兵队先后登陆蓬莱,很快演变成又一场战争。 何少监最初并没有现身,在岛上他已入了修仙一途,有了避人的方法。 但他向来厌恶争斗,当初那如同逃离一般的出走大约也是他为了远离那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战争的、笔墨下透着铁锈味的每一日。何少监忍无可忍,终于在众人面前现身,他想让所有人放下兵戈,但他反而成了所有人兵刃相向的对象,毕竟一只象并不会温顺地任人取走它的牙。 何少监离开陆地,到海上修炼也不过十数年,但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怕事的、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书生了。他一人招架着潮水般向他涌来的敌人,那些敌人穿着不同的衣服,有些来自他的故国,有些不是。在对付他一人时,这些往昔不死不休的仇敌却又默契得如同兄弟。 他又好气又好笑,他虽已修炼出一些成果,但精神上却并不见得能如他的身体一样变得强韧,何少监在更年少时也是曾怀着天下太平的梦想,入了仕整日胆战心惊不提,自己却也成了提起笔是是墨,落下笔是血的人物,和过去的自己背道而驰。何少监招架着那些向他射来的箭雨,想起皇帝第一次让他列几个出兵吉日时比云还轻的眼神。他又觉得自己理应该被人刀剑相向,以血还血,又崩溃地觉得委屈,躲也躲不起,逃也逃不掉,他好像始终处在战场里。 乌昂抓住了一个他忙于招架的空挡要近身突袭,此人虽然不走修仙一途,但他多少能运用一些灵力,他将这些尽数运用于杀伐之中,即便与何已不是一个层级的水平,他还是靠近了何少监。 乌昂高声嘲笑他的懦弱,何少监看见对方的眼神,是一种发自内心轻蔑,他一如既往地瞧不起自己,即便他如今早比这个将军要强大得多。他本就在突破修为的边缘,精神最是最要安稳的时候,但此刻他脑海中的那根弦终于崩断,他眼中乌昂此时就是战争的代表,是他所厌恨的一切痛苦的化身,他只剩下一个念头,让乌昂从世上消失。 血溅三尺、刀剑崩断,乌昂死了。 可乌昂毕竟只是一个人,不是什么战争的化身,他一个人的死也不代表一场战争的结束。没了乌昂,剩下的人反而越要冲刺着一哄而上。泪是凉的,血是热的,何少监已是分不清脸上流过的是什么,他抽走了手上乌昂半截断刀中的灵力,本是要逼停众人,可自己对面那些血红的眼睛与自己又何其相像从断刀上吸取的灵力让他修为直接突破,但也让他的理智在此时已不复存在,走火入魔的何少监才更像是他噩梦中乌昂狞笑的那个样子。 后来呢楚卿云连忙追问。 后来看上去仍是少年模样的鬼魂苦笑着说,后来我们都死了啊。所有人都死了。何少监那一天手上的人命可能不比乌昂将军少吧。只是他觉得我们还都活着,所以我们才是现在这个样子,被绊住脚留在这里,无法投胎去的鬼魂。而且自那天他走火入魔开始,‘蓬莱’这个岛就已经不复存在了,你脚下站的土地,你看到的一切,在那天和我们一同灰飞烟灭了。 师姐给我们看了...这岛是个活体...如果那时蓬莱岛早就被摧毁了,那现在这个岛其实应该是......老先生...何少监本人吗楚卿云思索着喃喃道,在他眼里,他觉得自己成功地逼停了众人,你们‘长生不死’地被迫留在岛上直到今日吗 可难道从来没有人去告诉他真相吗这么多年他难道也未曾察觉楚卿云依然感到不解,鬼魂无法触碰实体,应该看见了就能分辨才是啊 眼前的少年捻起一片树叶给楚卿云看,楚卿云面露惊讶,可乌昂... 乌昂将军大概不太一样吧,毕竟他是何少监走火入魔前就被杀了的,再怎么样何少监也知道那人已经殒命了才是。少年打量着延少年,两人都是最多二十左右的模样,彼此却又早也过了那个天真的年纪,或许你能劝劝他,让他别再想着劝大家上船了,那不过是无用功。我虽怨他,但他也不过是个可怜的老头。 楚卿云看了看对面的人,正要说什么,那位老者就正向着这边走来,他望着少年模样的鬼魂道,我找你好久,我的墨磨好了吗我还想要一壶龙井。老者显然神志还未清明。 他认得你楚卿云讶异道。 少年无奈地笑笑,我曾是他府里的书童。乌昂为了捉他也抓了我上船一道去蓬莱,他需要一个熟悉何少监习性的人。 公子,龙井早没有了,喝点别的吧。少年应着老者的话,也不知道是否是随口说说,毕竟这岛上确实也不太可能有龙井。 那算了,我头疼得厉害,今夜要刮风吗老者显然无视了楚卿云的存在,楚卿云便跟在老者和少年身后走着,他默默地听着,老者佝偻的背影已像一截被留到冬日里干瘪卷曲的老藤,他说话的语气却有三分像个孩子。 许是要刮大风吧。少年抬起头看了看,又回望向楚卿云,楚卿云看着他的眼神,读出了一些祈求。 何少监逃亡海上的时候,显然是没有带上这个书童的。当天子发现何少卿的逃跑时,书童可曾怨恨过将自己落下的主子呢 那得早点回家,得早点回家。老者念叨着,在沙滩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 嗯,回家,我们回家。少年轻轻地回答。 坠霜 楚歆鹤还没醒白攸挂在树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林五磨着一把老旧的柴刀,抬眼看了看白攸,白公子找十郎有事 没事,就是太没事了。白攸伸了个懒腰,他还要在这呆多久,这个破岛要啥没啥,柴火还得自己砍。就是他这种城里的金贵人才爱在鸟不拉屎的野外呆,太无聊了。 林五笑了一下,这地儿不是白公子带十郎找的吗这就腻了 白攸鼻子出气哼了一声,嘀咕着,我哪知道他要在这呆好几个月。 林五磨好了刀,放到一边,擦了擦手,站起身道,白公子喜欢热闹的地方 白攸想了一下,撇了撇嘴,总之比这地方人影都见不着几个的好,全是些死鬼,阴气太盛。 林五听了便笑了,又接话道,我斗胆向白公子打听个事,您要是不愿意说也便当我没问过,就是好奇。 只见他擦了汗,顺手又洗了把脸,把额前的碎发都用水往后捋了捋,白公子愿意说那就随便聊聊,就当解个闷。 白攸低头看他,林五的眼睛一直都是亮亮的,此时正带着一丝探究的意思看着他。 说来听听。 听说白公子起先是想让十郎留在京城 白攸又打量了林五两眼,你还真是你那班兄弟里说话最客气的。你是想问我是否打算帮他坐那把龙椅吧 林五两弯眉毛便笑得弯弯地看着他,等他回答。 属实是流水无情了,你家十郎没这个打算。白攸嚼着野果道,都是老早之前的事了。不是楚歆鹤跟你讲的吧 十郎从不和我们聊这些。 那就是那几个来的早的老家伙了。白攸从树上扔了几个小果下去给林五,他们是怎么议论我的我猜保准是觉得我带坏你们十郎。夭寿了,真是天大的冤屈。 林五接着果子,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小口,被酸得眉毛鼻子拧在一起,看得白攸乐了起来。林五咽了好几口口水才开口道,他们都说白公子身份不同一般,许是什么化生、祥瑞也说不定呢。 得,背后骂我妖精呢吧白攸撇了撇嘴,林五听了也只是笑,也并不反驳。 你呢,你怎么想 十郎向来是自己有主意的人,哪有被人带坏一说呢。林五把剩下的果子揣进兜里,有几位都是看着十郎长大的,难免有些操心,私下里那些抱怨也多是出于爱护,白公子多多包涵。 白攸砸吧两下嘴,对他这种语气有些微妙的不快,但林五说话又圆滑,他也只道,你来得晚,却又和他们好得似兄弟一样了。 来得早晚,暗卫都是一样的,我们自己心里清楚。白公子又和我们不同。 是不同,我还不如你们呢。 林五看了他一眼,只是微笑道,白公子说笑了。 你没看他这几日什么嘴脸 十郎虽不爱回王府,您也别拿王府里的人取乐呀。林五无奈道,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不愿意人动他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您那珠子里装的是我听说十郎过去差点溺水,那时随侍因擅离职守的理由被老王爷杖杀了呢。 白攸乐了,他本以为林五打听他的事是有什么缘由,这样一看恐怕是他本人的兴趣,这些连他都不大清楚的陈年旧事林五也能问出个七七八八来,属实是做密探的好料子。但白攸还是觉得打听主人家的事对一个暗卫来说大约算不得太好的习惯,即便楚歆鹤本人可能并不在乎。 那随侍和你们十郎关系很好白攸问道。 林五看他一眼,眉眼弯弯,说道,肯定也不至于太坏。 噢......白攸眨了眨眼,不是他。是...... 林五正要听,却听见屋里传来响动声,是楚歆鹤终于睡醒了。林五便没再接着闲聊,转身提着烧好又放凉的水进屋里去了。 白攸伸了个懒腰,又等了一阵,楚歆鹤走了出来,左右望了望,又向树下扫了几眼,向林五问道,楼远呢 去海边捉鱼去了,这阵子吃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他说要潜水给我们弄点别的吃吃。林五答道。 待他温柔点,别把人吓坏了,等下脑子一热真想自己划船跑了。那老爷子不帮忙开道指定得死在海上。 我们一直以礼相待的。林五笑着道。 有人点我呢白攸走了过去,盯着楚歆鹤道,你今天还去找那老头 出乎意料的,今日楚歆鹤没有像前两天一样把他当空气,他说道:不,今天不去了。你随我来一下。 嘿,我说什么来着。白攸看了林五一眼,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 林五倒是平静地站在楚歆鹤身后,并没有和白攸对视一眼,显得安静而乖巧,看得白攸眉毛又是一跳。 怎么,你不得空楚歆鹤很惊讶似的看着他。 我要是不得空呢 那我再接着找老爷子去。反正还有些事没弄明白。 那老头你都看多久了,还能聊啊白攸脸上一股子不耐烦,就一个八成是升不了仙的半成品你能研究出个花来。说吧,你要去哪儿 楼远前些天说在哪里见到了白鹤来着楚歆鹤问道。 林里一个有瀑布的湖边,离沼泽不远。林五答道,十郎也是该休息一下,去看看风景也好。 他都睡到什么时辰了还休息啊。我知道在哪,走吧。白攸接话道,而林五又只是笑而不语,温顺得像一只黑色的小羊。 白攸撇了撇嘴,这好小子真是两幅面孔。 需要我同去吗林五向楚歆鹤问道。 倒是不必担心我,出不了事。楚歆鹤看着林五笑了一下,小五想一起去吗 林五的目光如羽毛般快而轻地扫过白攸的脸,回答道,那我去帮一下楼远吧,等十郎回来就能吃到好吃的了。 楚歆鹤便点了头,笑着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转身向林子里的方向走去,野路前面是已经走了一段的白攸。 一路上楚歆鹤走得磕磕绊绊,白攸总不得不停下来回头看,那人显然是边走路边在想些什么,脚下踩着什么是一点也没有注意。 白攸停下来看,就见楚歆鹤神游般走着,被树枝石头绊了脚才短暂回神,抬腿跨过去。 怎么不走了楚歆鹤看向旁边的白攸。白攸正打量着自己,听到这话才又慢悠悠地向前迈步。 你走得太慢了。白攸缓缓道,然后手疾眼快地把差点被绊倒的楚歆鹤拉起来。 多谢。楚歆鹤站稳后便又往前走,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感觉楚歆鹤似乎真的已经没有在为那颗南海珠的事生气,这使他也生出些许困惑,他有些好奇究竟什么东西能让楚歆鹤真正挂心。 你研究出些什么了白攸走在他旁边。此时即将日上中天,树林里满是各类鸟兽的声音、蝉鸣、风声、水声,他开始感到平静。 老爷子能到现在这个离升仙只差一步的阶段并非是他自力自觉的。根据他的自述,我推测他当时吸收的断刀可能并非类似寻常灵石一样的东西,里面的能量或许在当时就远远超出他能掌控的水平,他一夜之间进阶,以及当时出现的记忆空缺,我估摸着是类似于走火入魔一样的情况。也就是说,从一般的修仙者,到他这种只差一步升仙的阶段是可以外力加速的。 白攸听着他近日里说的最长的一段话,回道,可以加速,然后呢 外力加速强行升阶的人,先称为半仙吧,大抵都是会出问题的。楚歆鹤侃侃而谈时眼睛更是不看路了,像这个老爷子,就有明显的问题。你说你能‘看到’南海沿海至双峰山、三峰山一带的灵力皆往这蓬莱流动,而后在蓬莱消失,这情况很大可能就是因蓬莱、或者说是这老爷子吞食了这一整片区域的灵力。 升仙的确需要经年累月的灵力积累完成这龙门一跃,但蓬莱‘吃’得可比正常情况要多得多。白攸把人领到了瀑布下,懒懒地说道,我虽也没见过太多别的半仙,但正常来说也不该把一整片地方的灵力都吞了。 当年他强行升阶,到了半仙的阶段又没有半仙该有的灵力,自然是饿得胡吃海塞,别人吃不到,他还吃不够。虽然老爷子自己可能意识不到这件事吧。 楚歆鹤站定后左右张望着,湖水边确有几只白色的鸟儿在清理羽毛,小瀑布扬起的水雾在阳光下显出彩色的光晕。楚歆鹤止住了话头,就这么远远地安静地看了一会。 白攸看了看他,甚是煞风景地开口道,这是鹤 不是。楚歆鹤笑了一下,楼远他们这里的人管水田里飞的的白鹭似乎都叫鹤。 李逵见李鬼了。 楚歆鹤被逗乐了,又笑了一声,昨天老爷子给我演示了他说的‘长生不死’之术。 你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这都能跟你讲白攸都觉得有些恐怖了,再说了他会个什么‘长生不死’,岛上那可是真鬼啊。’ 虽然不是真的‘长生不死’,但看起来挺有意思的,像点茶似的,挺多步骤。其实他比起为官更适合做教书先生。 白攸像看怪物似的看着他,什么意思,你看会了 我不过一个普通人,他说得再明白也模仿不出来啊。就是一般的修仙者也模仿不出来吧,那需要分别引动天地灵气。 白攸就见楚歆鹤那双笑吟吟的眼睛看着他。 我就说你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呢。白攸抱着手,你这是休息我看你小时候是不是总玩一些别的小孩不玩的玩具啊。 是吗,卿云也玩得挺起劲的啊。楚歆鹤看起来心情不错,帮我捉只白鹭来吧。 你是真会使唤人。我一个人还得干两份活。 能者多劳。你快一点,等会天黑了看不清。一会我说你做,老爷子那步骤要是改一改不知道有什么效果。 话音刚落,白攸手里就已提着一只白鹭,其他的鸟儿们被惊得一跃而起四散飞去。楚歆鹤凑了过去,伸手摸了摸白鹭的脖子,生命是如此柔软而纤细,白色的羽毛挣扎着轻轻颤抖。他并没有在赏玩这一步耽搁太久,就开始指挥白攸动起手来。 白鹭被放了些血,意识到自己挣扎也无法逃离的时候它便不再费力地挣扎。 别看我,看它。 楚歆鹤嘴上报着步骤,凝视着那只白鹭的双眼。 这只白鹭最终会变成一只鬼魂鸟吗白攸其实不知道、也不在乎,但他能肯定它无法再回到鸟群之中了。 何少监可能并不会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他仍未察觉的悲剧会被楚歆鹤会如何利用,在未来带来多少与他相似的巨兽。而自己珍视的长生不死之术,将在这个将来恶名远扬的少年人的改动下变得更加复杂、完满,然后作为一个玩笑被遗忘。 还没找到复活楚歆鹤的东西啊是那个‘泥中仙’的塑像吗埋在哪里了应钰钟站在白攸背后的树上问道,我帮你一起找 白攸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有人说过你很烦吗 他的那些暗卫留在南海边这么久,多大年纪了,还能等到他回来吗应钰钟难得地没有语带嘲讽,何苦呢不如干脆些放弃了,对自己对其他人都好。 这话你应该对那几个老骨头说。 话音刚落,应钰钟还未开口,不远处的幽暗的林中飞起一大片鸟雀,带出一阵喧嚣的兽鸣声。 新的主人 楚卿云跟着何少监和书童穿过一条向下的石缝,来到了山谷中的一间石室中,室内装潢摆设、甚至光线窗景都仿佛是另一个世界,楚卿云甚至能隐约听见门外传来车马行走、行人交谈的声音,就好似一瞬间回到了城里。很快他便领会到,这里一切的样子应是何少监印象中家的模样。 林小友,你今日又来了年迈的林少监的双目有些浑浊,书童看着他轻轻摇头,楚卿云便知老先生还未清醒过来,又将自己认成了哥哥。 楚卿云有些无奈,回答道,欸,又来了。 我已经将压箱底的术式都演示给你看过了,可再没有别的可以教你了。林少监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想必早就记住了吧。 楚卿云心里不禁有些警惕起来,过去在太清山的审讯中,楚歆鹤从没提到过他学会了什么术式,因着他并不修仙只是个普通人,因此实际上也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老先生谬赞了,我即便记住了也没有什么用处不是吗楚卿云试探道。 林少监笑了两声,我知道的,你只是觉得这‘长生不死’的术式复杂有趣罢了,不然我也不会告诉你听。世间若是流传开来,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混乱和事端。 楚卿云顺势与他坐在了窗边的茶几前,书童端上两杯茶水,他挽着茶碗里的茶叶,也不知道这茶叶的来处,是否也只适合一场幻觉,所言极是。老先生避世独居,喜好清净。我只来得巧,遇上您有这兴致的时候。能说说话,给您解个闷就很好了。 林小友过谦了。林少监喝了一口茶,脸上是一种欣慰和感慨,都道山中不知岁月长,不过是山外人看山,醒时人看梦。山人怎会不知岁月长,有人忍得,有人忘了罢了。 楚卿云看着老者,心里不由得有些震颤。他并不是只口头上叫着小友,而是真的将他当作远道而来的朋友,心怀着对林十的感谢,与他说着心里话。一个离群索居的老人,一个只差一步升仙的前辈,也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一个普通的过客,停下脚步,短暂驻足于他满是漫长等待的生活。 你能来与我说说话,下下棋,我已很高兴了。老者微微笑着,满是皱纹的脸庞都变得柔和。 楚卿云低头饮茶,以掩盖他的不忍和难过。 他替老人感到不值,毕竟他知道林十是个怎样的人物。他来到蓬莱,成为老者嘴里的林小友八成是别有用意的。厌恶战争的林少监大约也不会知道,他欣赏且引为好友的林十在外搅起了怎样的风波,那些混乱之中又有几分要归功与他在这蓬莱上度过的日子。 老先生可有什么心愿或难处,我能帮上忙的楚卿云压抑着心里翻涌的情绪,尽量用平静轻柔的声音问道。有鉴于他所知的巨兽们的结局,他心里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但依然觉得不得不问一句。 我岛上的这些当年留下来的士兵,虽在此长生不死的,但我若成功升仙去了,也不能就这么把他们抛在这里。老者缓缓说道,但在这里被困了这么久,也算在赎罪了。说到底不过是生不逢时,没活在好时候。你说外面现在不打仗了,是吗 楚卿云点了点头。他已大约猜到老者后面要说什么,心里有些悲凉。 林小友,你能将这些人带出岛去吗不用打仗,他们或许能有别的活法了。 楚卿云感觉到此时哥哥的身影与自己重叠,他相信楚歆鹤能够体会到老者的心情,他眼前浮现出哥哥当年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眼前也是这样一杯茶,他甚至能想象到哥哥会以何种表情,何种语气许下一个让何少监露出舒心笑容的誓言,即便楚歆鹤知道这个誓言不会被履行,老者的愿望根本不可能实现。 那等我回到陆上,就去找一条能装下他们的大船,届时我再带着船来,载他们回乡。 楚歆鹤当时大约时这么说的。 如果是楚卿云,他不会说出这个话。但他现在不是楚卿云,坐在老者眼前的是林十,不是他自己。 他知道如果仍像哥哥一样说出这句话,老者一定会再次满怀欣喜,就像当年一样。对一个神志不清的、被困在过去的老人来说,让他眼下多开心一会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对一群站在仍未到来的危机之前,被困在孤岛的人来说,说一句不疼不痒的、轻飘飘的安慰之言会是一个更稳妥的选择吗 老先生...我... 说出一句话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楚卿云喉咙里却像堵住了什么。他没有迎上老者期待的目光,视线却又看到了茶盏里轻微晃动着的和与楚歆鹤相似的倒影。 忽然,眼前有什么碎屑掉进杯里,打破杯中的面影。 楚卿云感觉房间有些摇晃,他疑惑地抬头看,头顶上还簌簌地、一阵一阵地掉着些细碎的石尘。 林小友 楚卿云回过神,摇了摇头,抱歉,您刚刚说什么 就在这了吗乌昂的表情有些将信将疑,他似乎从一开始就不认为穆青峰真的会认真帮他找到他的刀。 穆青峰瞥了他一眼,点了下头,用脚尖点了点地面。 乌昂沉默了片刻,看向穆青峰,几十年前那个小子的事对你们来说有这么重要吗你就不怕我随便捏造 你随便编造对你有好处吗穆青峰看着他:那我再确认一次。据你所说,何少监在杀了你,吸收了你刀中灵力后走火入魔,他将所有军士的灵力抽干,所有人当场毙命。多年后,楼远及林十一行人来到岛上,研究了灵力流向,从何少监那里学会了某种术法,在岛上逗留数月后一去不返,是否如此 乌昂皱着眉点了下头,又很快笑了出来,你也知道,那老头快要支持不住了,不然也不会这么着急出来找你们,要我说,还是太天真了。如果我是他,我直接就把剩下的半截断刀吃了,一举升仙不就完了。 他以为岛上的人都是活的。 死的活的又有什么关系。乌昂笑着道,还是太软弱,连清醒着杀个人都不敢。 穆青峰皱着眉,并不想接这个话。 你不问我拿到断刀,得到身体之后去做什么吗乌昂挑着眉看着正凝视着地面的穆青峰,你不还是个名门正派的掌门吗一点也不担心 你手不能触物,能不能‘拿到’都是另一回事。即便你拿到了,在你做出什么为祸一方的事之前,会有人处理你的。 乌昂哼笑了一声,不置可否,我还有一事想问你。 我们的交易已经完成了。穆青峰根本不看他,我没有必要再回答你的问题。 这与你们的事或者蓬莱本身没有关系,只是我个人的好奇。乌昂上下打量着穆青峰,你那小徒弟想学吹笛,我知道有个地方有他感兴趣的东西,我可以把这个地方告诉你。你只用回答我几个问题而已,如何 穆青峰终于正眼看向乌昂,你先说,什么地方 乌昂倒是爽快地报了一个地址,当年我府上有个不错的乐师,他的族人有留下不少曲谱。他们祖宅就在那里,可以去碰碰运气。 穆青峰便点了下头,表示知道了。 轮到我问了。乌昂笑道,我就想知道,你是什么人或者说,你是‘封喉’吗我可不曾记得有给过能让你长这么大的灵力。 穆青峰盯着眼前的人,沉思了一会,第一个问题,我无法给你准确回复。第二个问题,是亦不是。 乌昂似乎找到了有趣的东西,一脸兴味盎然,我就说你的气息很熟悉。是亦不是,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我吸收的残片里面有‘封喉’记录的一部分记忆,我能看见。 不对。在你吸收残片之前,我叫‘封喉’的时候你的眼珠和指尖轻微动了一下。我们理应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的反应不是第一次见面应有的反应,即便自己浑然不觉,我也能看出蛛丝马迹。乌昂勾着嘴角,我还活着的时候,在我眼前没有一个不泄密的俘虏。脑子能记住东西,身体也能,即便嘴巴是硬的,身体上下也都是破绽。如果你也经常拷问人,你也会懂得的。 穆青峰脸上即便压抑过后还是露出了些许厌恶的表情。 我有一个猜测。乌昂笑着,将脸凑得很近,你说刀的残片里有‘封喉’的记忆。那也就是说,那把刀就是‘脑子’,你是‘身子’。你虽然不是‘封喉’这把刀,但你和那个未能成型的‘刀魂’是有关系的。我猜得对吗 乌昂眯着眼接受着对方锐利的目光,端详了一会,用几乎肯定地语气说道,你真的很不会撒谎。我猜对了起码一大半,是吧 那我们可就是老交情了。乌昂大笑道,他乡遇故知啊,我们何不再合作一回你是我用的最顺手的刀,当年我们在战场上可是战无不胜的,你还记得刀刃割开的每一条喉咙吗,那血是多么温热漂亮。你助我一起离开,我们自有更广阔的天地。 你已经死了,如今已不是你的时代。穆青峰打断了乌昂,我也不是封喉,我们之间没有可聊的。 乌昂再次细细端详着穆青峰的表情,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有了新的主人 噢,别这么看着我,光看着是杀不死我的,虽然我已经死了。乌昂笑道,看你这样子,竟然不是吗,我还以为是... 乌昂稍微后退了两步,和煞气腾腾的穆青峰保持了些许距离,好好,我不说了,真是不念一点旧情。我也该走了。既是故人,我便再提醒你两句,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可没有拿你割过小孩的喉咙,因为你在我手上。你懂我的意思吗,一把没有主人的刀,就是一把谁都能用的刀,你知道你下一秒会被用来割开谁的脖子吗 封喉,你是我最喜欢的刀。乌昂逐渐隐没在黑暗里,你可以回来找我,我们还能合作。 穆青峰皱着眉望着乌昂离开的方向,直到他的影子完全消失。他脸上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复杂神色,穆青峰开始有些后悔那么快吸收了那块残片,他开始觉得这是一个相当鲁莽的决定,这甚至使他暂时失去了谴责应钰钟冲动的理由。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再次盯向地面。 他能感受到地底下是楚卿云平稳的脉搏。 我的名字 穆青峰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人,空旷至极,想到刚才离去的乌昂,他心下觉得有些不安,感觉应该给应钰钟提醒一声。 原本给应钰钟的玉牌此时又不在她身上,穆青峰自己又没有豢养信使,他往地上看了看,感觉到此处似有异常,不好离开。 不远处一只落单的白鸟掠入他的视野,穆青峰便招手引它过来,白鸟起先并不搭理他,穆青峰只得用法术来引。 打扰了。劳烦阁下帮我将这字条传递给我弟子应钰钟。她在木屋群地上的水坑里还暂养了几条鱼,阁下帮我送到后我请她分你一条。 白鸟歪了一下头,并听不懂人言。 穆青峰也侧过头看了它一下,见它并不抗拒,便将字条用细绳系在鸟爪上方,垂首绕线时却隐约见到鸟脖子下的羽毛里有什么反出一丝光来。穆青峰伸手在它脖颈一周摸了一圈,又以无名指挑出羽毛覆盖下的一条细绳。 这条细绳由几股更细的丝线缠绕而成,颜色和白鸟羽色相近,几乎难以分辨,但其中一根丝线似乎是为了加强细绳的韧度而使用了金属的细丝,反出一点光来才被发现。穆青峰仔细看了看,绳子本身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也并未悬挂或夹带什么物品。 如今也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穆青峰只好给鸟儿加了个法术结印,若是回头再找也方便。随后便施了法,让鸟儿去找应钰钟了。 穆青峰俯身用手按了按地面,感觉到一种并不明显的震动。在已经知道了这个蓬莱岛可能是何少监本人,且是活物之后,穆青峰也不确定这中震动是因其是个活物自然发生的,还是有意为之的。 乌昂的半截断剑就在穆青峰脚下,而好巧不巧,楚卿云竟也在同一处。 穆青峰在附近五角插了几根草管以检测地面的活动程度,一边注意着周围情况,一遍思考着如果真的发展到最坏的境地,自己是否将这名为蓬莱的巨兽击杀。上一次直接和巨兽开战的时候他无法出手,此时他也很难评估彼此的实力。但即便是无法匹敌,至少也要护得弟子们的安全,蓬莱岛位处海中,远离陆地,或许不会像上次一样给普通人带来太多伤亡,但其他方面仍有许多未知数... 他本还在思索如何突破风暴圈给外界传信,却见到地面那几根立着的草管竟开始缓缓往中间聚拢。 穆青峰皱眉,感应着楚卿云的位置,一观察,发现草管正是以楚卿云的位置为中心聚拢的。可楚卿云的心跳平稳,似乎并无察觉。 他想起弟子过去曾给他讲过的陵游和阿默的一些反常之处,心里便多了一种不祥的预感。穆青峰随即抽剑开始吟诵咒文。 楚卿云观察着老者的神情,对方明显神志并不清醒,而原本应站在房角一角的那位书童少年也已消失不见了。 窗外的光线晦暗不明,如烛影般闪烁着,行人车马声逐渐远去被呼啸的风声取代。 老者正等待着楚卿云的回答,他期盼中带着试图隐藏的紧张和不安,林小友,不瞒你说,我自觉升仙的日子将近,升仙之时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是成是败只在一瞬间。我若是失败了便失败了,但我岛上这些人没有理由陪我一起承受失败的结果,我希望他们还能有机会回去。 若是失败了,这岛会如何,在岛上的人会有危险吗楚卿云问道,世人都知道修仙登峰造极之时便可升仙,却始终没有人知道这最后一步会是如何的。若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们也无法完全帮上您的忙。 不打紧。老者的语速都快了起来,他甚至捉住了楚卿云的手腕,你们不需要理会我,我在这世上已逗留许久,本就是为了等这一瞬,你们只需要帮我将剩下这些无关之人送离蓬莱,不要被我波及。请答应我...林小友,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茶杯中的倒影又恢复平静,照着他的脸。 楚卿云顿了顿,轻声问,这是您唯一的愿望吗而不是顺利升仙 是。这是我唯一的愿望,请你帮我。 楚卿云也察觉出来他此时精神并不稳定,若是不顺着他的话说,也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此时只要先答应下来,哄哄这个老人,再徐徐图之或者是最稳妥的计策。楚卿云叹了口气,强挤出一点安慰的笑容,老先生,你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何少监的神情稍微松动了一些,不再那么紧张,也便松开了他的手,多谢,多谢了林小友。那你计划何时带他们离开 楚卿云觉得自己和哥哥的语气大约是一模一样,好像坐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林十的壳子罢了。 他嘴里感到苦涩,说道,等我回到陆上,就去找一条能装下他们的大...... 楚卿云话还没说完,又有碎石掉在了他的头上,打断了他的话。 这次连何少监都注意到了,抬头望去,正困惑之时,一阵巨大的震动声响从头顶传来。眼见着石板裂开出好几大道触目惊心的裂缝,马上就要掉落下来。 楚卿云连忙拉着何少监向后撤了许多步,也就堪堪站定,头顶上的石板以及数不清的碎石泥沙便一同塌下来,霎时间尘土飞扬,空气和视野都变得浑浊不清。 老者惊疑不定,楚卿云便眼见着这间书房似的房间顷刻之间如烟雾被搅动一样变幻了数次,又将将维持在一个坍塌的普通房间的样子,看得楚卿云提心吊胆的,没有一刻如此希望阿芜出来帮帮忙。 烟尘中隐约透出一个人的身影,何少监两眉倒数,弓着身子极度警惕着。 楚卿云眯着眼,用袖子挡了挡口鼻。等视野逐渐清晰,站在眼前那堆碎石渣土上的竟是师父穆青峰。 穆青峰的视线扫视过来,落在了楚卿云身上,上下又快速打量了一番,脸上并不显露出任何情绪,楚卿云不由得咽了口口水。他看见师父的左手掌心的微光很快隐去,而楚卿云早就见识过师父那令人难以想象的怪力,十有八九就是穆青峰本人将他们头顶的这一大片岩层砸穿了。 似是确认楚卿云完好无损后,穆青峰便抬头大量着坍塌岩层附近的石壁来。 老者很是惊异,向着楚卿云问道:林小友,这是什么人 楚卿云眼见师父听见老者的话后将目光又落回到了他身上,他本还在生师父的气,心里那点别扭还没散干净,但此情此景也不好发作,只看了看他们,咳嗽了两声,老先生,这是太清山的掌门穆青峰,您还记得吗 太清山是什么宗门吗老者还没有从混乱的意识中回来,林小友,你不是不入修仙之道吗这是与你一同来的我却不曾见过。 楚卿云轻轻叹了口气,我...... 你等等。 话未说完,就忽然被穆青峰打断了,话语里竟听出一些不悦,他径直走到楚卿云身边,面向老者道,你方才唤他什么林十 老者看了看楚卿云又看了看语气不大好的穆青峰,脸上依然是不解,这......林小友,这位是怎么了我如此称呼有何不妥吗 楚卿云感到心跳逐渐快了两拍,他已然察觉到师父的意思,方才那点郁结在心里的委屈便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他轻轻拉了拉师父的衣角,低声道,认错便认错了吧,长得像偶尔也有好处,至少能让他情绪稳定下来...... 谁知穆青峰竟低头看了他一眼,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那眼神让他话也卡到了嘴边,说不出口了。 楚卿云感到自己心跳又加速跳了两下,被压抑下去的不甘和难受在这一刻冲了上来,让他很难再继续扮演楚歆鹤了。 唉,不好,真不好,楚卿云偷偷按着自己的胸膛,这种时候可千万别露出什么太丢人的表情,他对师父要发的火还没发完呢,他这么对自己说着,又想哭,又想笑。 我之前也说过了,你认错人了。穆青峰盯着老者,如果你记不住,我就再说一次。这是楚卿云,在太清山修行,是我的弟子。他不是林十,不是任何其他人,他只是楚卿云。 老者那苍老的面庞从惊恐和疑惑、茫然等等诸多表情不断切换着,他的手颤抖着,求助般看向楚卿云。 老先生,抱歉。我是楚卿云。楚卿云抬起头来,我不是林十,那人已经去世了。 周围那书房一般的景象霎时间消失殆尽,那只茶盏随即摔在地上,变成碎片,茶水消失在脚下的泥里,再也映照不出任何人的脸。茶盏碎裂的响声使老者浑浊的目光终于重回了一丝清明。 你真的需要清醒一点,前辈。穆青峰即便加了前辈二字,语气依然很生硬,你意识混沌之时,身体在下意识索求能给你提供灵力的东西。 什么意思... 穆青峰伸手牵出楚卿云胸口地玉竹子吊坠,你的岩层在不断合拢,你是想要在人不知不觉中将它,以及我的弟子一并吞食吗 老者双目滚圆,不、不......这怎么可能!我绝不是...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你过去就曾做过此事。穆青峰依然是极其直白甚至尖刻的语气,没有一丝要婉转的意思,甚至似是要直接挑明开来,让楚卿云心惊胆战的,已经不知道是心动还是心惊了。 师父楚卿云一时拿不准穆青峰的意思,他先前还说过不要打草惊蛇,现在难道是有了别的想法 穆青峰按了一下他的手,用唇形道:情况有变。 老者面色发青发白,也不知道他是否是回忆起什么蛛丝马迹,你,你说什么我绝不可能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 看前辈这样,也并非毫无头绪吧。穆青峰语气冷静到楚卿云都觉得有些残忍,他接着道,你岛上那些你想要载回陆地的人,早已并非活人了。 什么... 在你走火入魔的时候,为了补充你根本不够的灵力,他们已全部被你吞食了。 楚卿云开始感觉到周遭的一切都在震动,他迅速握住了师父的手,瞥向自己头顶那一大块空洞,准备随时和穆青峰一起离开这个不利的地形。 穆青峰的语气淡淡的,轻轻的,好像树上最后一片干枯的秋叶,晃晃悠悠地,终于落到了地面。 请不要对我弟子下手,前辈。 何少监那些使劲想要无视的噩梦片段立刻山呼海啸般涌来,然后识海变得一片空白。 随即而来的是仿佛将整个蓬莱仿佛摔进了暴风里的近乎震耳欲聋的巨大尖啸声。 开战 狂风呼啸,阳光已悄然消失,厚重的乌云笼罩在整座蓬莱岛之上。 土地震动,再高大的树木都如草叶般晃动起来。鸟兽冲出巢穴,鸟类飞上天空,走兽在地上无助地奔逃,嘶叫声和整个岛屿发出的尖啸混杂在一起,海面翻起巨浪,风暴形成了一堵连天接水的幕墙。 楚卿云与穆青峰跃出头顶的洞口,他们的视野内已经没有了老者的影子,与之相对的,耳边竟开始响起兵戈或清脆或尖锐的声音,好似有战马的铁蹄一下比一下更快地踏着他们脚下的土地。鼻腔里已经隐约嗅到了铁锈和血腥味。 情况有变是指这个吗楚卿云汗毛倒竖,那种让他不太想回忆的熟悉的重压感时隔几十年又压在了他的身上。 果然,这位老者确实是和当年的巨兽是同类,这种令人本能地想要远离、屈服的纯粹的力量差距让他额头上滴下汗来。 刚才还没有那么糟糕。但情况也不容乐观了。穆青峰的表情也异常严肃,只是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楚卿云看了看师父,他很看重这些人,即便实际上他们已经死了。也在情理之中吧,不是所有人都那么坚强。 穆青峰嘴唇微张,看了楚卿云一眼,他却已经转过头去了。 眼见楚卿云脚下的土地震动得尤其剧烈,以他为中心收拢,地面的石块渣土更是有向上升起的样子,穆青峰连提着人向外跳了一大步,落在一块石板上。他迎着楚卿云的目光,将他胸口的吊坠塞回他衣服里,道,小心地面,别被包围。 楚卿云眉峰一皱,还未说什么,那铁蹄声已经越来越大声,视野边缘的两端已经出现了大批的兵马。那些不久前还是平静无害的鬼魂们此时正跨着马、提着刀、拉着弓向他们压来,他们面目模糊,身体更像是空洞的一团气,如同蛾类一样周身挥散着金色磷粉一样的光。这装备、场景显然不是故事中当年登岛的那波人应有的样子、排兵布阵也不大正常,此情此景大约是何少监想象之中的战场景象吧。 穆青峰轻按了一下楚卿云的肩,正要向前冲去,手便被楚卿云一把捉住,一回头对上的就是弟子一双无声控诉的眼。 楚卿云走到他旁边,拔出剑来,又看向穆青峰,一起。 穆青峰张了张嘴,但仍旧没有说什么,只是一点头。 两人冲到阵前便发现那些鬼魂军士的眼眶里是空的,随着每个动作撒出点点微光,对他们两人的声音并没有太大反应。但在楚卿云接近时,较近的军士会将没有双眼的头颅转向他,并向他靠近。 穆青峰抽出一把铁剑斩向那只伸向楚卿云的手,暗红色的血液飞溅,血腥味弥漫开来,断臂落在地上变碎成一地黯淡的粉末。 穆青峰眼神也是暗了一下,手上感觉和人无异,不知道是什么原理。 可能都是岛上的住民。如今老先生失控了,维持他们显形的力量也发生了变化吧。楚卿云看着穆青峰的表情,心里有些不忍,要生的气又泄了一半。两人快速向后退了一些,暂且撤回了略微空旷的地带,但即便是这里很快也要被这幽魂大军的潮水淹没。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吗楚卿云望向朝他们接近的大军问道,那老先生又去哪里了 从刚才来看,应该是冲这玉来的。穆青峰瞥了一眼楚卿云的胸前,那里面本就有灵力,这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军队本质上和那老者是一体的,自然是在替他抓住所有能补充灵力的东西。 穆青峰顿了一下,补充道,你不必担心,稍后我会引开他们。 楚卿云伸手,在穆青峰略带惊讶和疑惑的目光中替他擦掉了溅在脸上的血。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楚卿云不知道师父此时在想什么,但开始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行为脸热。 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好在看起来穆青峰并没有多加思考,他率先开口道,即便能对付这些军队,情况对我们也很不利。你是和巨兽对峙过的,这蓬莱比当初那只还要庞大,你该知道如果要像当年一样硬杀是多么困难的事。 楚卿云想了片刻道,我认为刚才我们看见的老先生的身形既然出现了,那他本人定是一个突破点。他和陵游的情况相似,还能看见他本人的样子,一定程度上还有神志,那说不定从他本人下手会多一丝机会。 你认为如何能再找到他 ...我猜,应是顺着他的愿望来。楚卿云冷静地分析道,当时陵游显形的时机也是我们找到她饰品的时候,她是想引导我们帮她将东西送还给她母亲,这是她的愿望。那只要顺应老先生的愿望,很有可能他会再次现身。 他的愿望如果还是用船将这些人送走......穆青峰看着不断接近的大军,不用说也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愿望,而且他神志不清的程度如此严重,他是否记得此事都不好说了。 他厌恶战争。楚卿云看着不远处不断靠近的两方军队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说道,如果能让他们不再彼此为敌、不再开战...... 楚卿云忽然感觉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他抬头,穆青峰正带着一种欣慰的目光看着他,了不起。你总有一天会成为被众人敬仰的人物吧。不对,你早就已经是英雄了。 我只是猜测。楚卿云一愣,师父这是有办法了 嗯。你就去把何少监找出来吧。穆青峰从左手中抽出那把泛着微光的玉质长剑,顿时两边正在向中间行进的大军都停了一瞬,仿佛有千万目光从他们那空洞的眼眶中射向穆青峰所在地方向,他们会来找我的,这样一来他们便不再是敌人。 楚卿云立刻就要跳起来反对,穆青峰的手却放在他肩上,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他大部分的精力都在维持整座岛上了。我可以的,你相信我吗 如果是过去,楚卿云肯定想也不想就会点头吧,师父是无所不能的。但他站在穆青峰的身边,看着他只穿着普通布衣的身影,在狂风猎猎中显得竟有些单薄。 ...我相信。楚卿云捏紧了手里的剑。即便穆青峰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依然相信他。 穆青峰仔细地看了看楚卿云的脸,仿佛在脑海里描摹了一遍,然后微微笑了一下,伸手轻轻隔着衣服叩了一下楚卿云的吊坠,嗯。我也相信你能做到。 楚卿云目送着穆青峰提着那把泛着青色光芒的剑走入本应是两军交战的地方。 如果有余力就再留意一下你师姐,她玉牌不在联系不上她。你一切小心。只见他说完这句,剑上的光芒开始变得异常显眼,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明亮得像一簇火焰,所有的军士停顿了一瞬,原本举向彼此的刀刃调转了方向,众人如同陷落的沙地一样向他涌去。 楚卿云咬了咬牙,强制自己将注意力集中,他在高处扫视目力所及的各个角落,终于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自然的雾气出现。楚卿云随即追去,那雾气时聚时散,在昏暗的环境中极其难以捕捉,背离着战场的方向朝着远处逸散。 楚卿云在丛林的枝条中快速跃动,昏暗复杂的环境使得跟上雾气这件事显得不仅需要极端专注,还非常耗费体力,没过多久他后背的衣服已被汗打湿,紧紧贴在他身上。楚卿云很快意识到自己被这的地形极大地影响了速度,他深吸一口气,操纵着佩剑在自己前方快速斩断阻碍前进路线的树枝藤蔓,并在树木间跃进时将迅速飞回的剑作踏板冲刺向前。这样虽速度快了许多,但如此粗糙的方法也使得他的身体和脸部不可避免地多了许多被周围来不及顾上的阻挡物划伤的割口,但此时他的眼里只有前方的目标,根本顾不上其他。 不需要多久,楚卿云熟练了之后已追上了一大截,雾气也近在眼前了。 老先生——他朝着前面的雾气叫着,那雾气仿若未闻。 何少监——楚卿云吸了口气,使劲向前探去,终于又拉近了一些,他伸手去够,已能触碰到那团雾气,它们在楚卿云的手仿佛抓到了什么。楚卿云一瞬间见到了雾气显现出一个青年人惊恐地回头的样子,他说着:我不认识你——别过来!不是我的错...不,我,对不起... 一阵气浪将楚卿云往后掀翻,他从剑上摔落,在空中翻了一圈才稳住身形有些趔趄地落地。原本已拉近的距离此时又被拉开很远,再起身去追也难以跟上了。好在楚卿云即便如此视线也紧盯那团雾气,大致记住了它逃跑的方位,而此处离应钰钟挖开的那个洞已非常近了,看雾气逸散的方向大约是朝那边去了。 即便追上了,只有手和剑是无法捉住它的,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其他的一切努力都是无用功。楚卿云喘着气,抬起胳膊擦掉脸上的汗,他需要一种可以找到并勾住灵魂的办法。 楚卿云猛然想到什么,他表情复杂地快速找出六子留给他的那个徐照做的小风车,小风车在大风中转出了残影。 此时稍远处又想起一阵极其激烈的打斗声,中间隐隐约约夹杂着应钰钟的声音,虽听不大清但应该不是求救或惨叫声,想来是在和什么人缠斗着,从人头上想那另一方只有可能是白攸了。 但此时楚卿云也实在分身乏术,找到何少监是当务之急。 徐兄,你这东西最好结实一点。你显显灵,师姐也在这岛上呢,你可得靠谱一次啊。楚卿云一边念着,一边找和老先生相关的东西,他抬手发现手上还有刚从师父脸上擦下来的血,既然那些兵士本质上和何少监应是一体的,这个血应该也能算作何少监的血了吧。 死忙当活马医了。楚卿云赶紧把血尽可能多地抹在那风车上,催动灵力,快点快点... 蛛丝般的灵力细线出现了,楚卿云眼睛一亮,连忙又再使劲,狂风中那细线拧成一股绳,朝着应钰钟挖出来的地面的那个口子里扎去。 应钰钟 稍早之前。 日光逐渐暗淡之时,暗影如风般穿过丛林,乌昂的目标是那个女人。她的身体在鬼魂眼中千疮百孔,但修仙之人那柔韧的体质又比常人更经得起折腾。 真是上好的载体,现成的材料。 虽不知她是如何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但对乌昂来说实在是大好的机会。只要能夺舍她,有了实体,自己就能把残刀夺回,设法离开这个鬼地方。 树影之下,他看见了她。 她以一双忧郁的眼看向他,表情中带着些许惊讶。乌昂对这女人身上发生了什么并不感兴趣,但他知道这是一个好时机,只要引诱她同意让自己上身,自己便不需要冒着风险强行夺舍,之后想做什么便是他的自由了。 乌昂靠近她。女人歪着脑袋看他,声音轻柔到有些虚弱,我先前见过你。 你看起来需要帮助。乌昂扯出一个笑容,只要你需要,我可以将我的力量借给你。 你是个鬼魂,如何帮我女人的眉眼间流露出一种天真的疑惑,在乌昂眼中读起来是一种似乎过于便于掌控的无知。 你将身体借我,我将力量借你。 你未必能帮得了我。他又非常人。女人的目光越发悲戚,她带着些许无奈看向乌昂,你又能奈他何 你说的这人是谁 白攸。你可能也见过,就除开那对师徒外的另一人。 乌昂笑道,你可知我曾斩杀过他的同族不过是特别的一点的精怪,生灵受肉不过也是血肉之躯,又有何难 女人眼中亮了一些,此话当真他欺骗了我,使我过得好苦,若能使他吃些苦头…… 乌昂心中不屑,又怕这女人接下去要哀哀哭诉起来,已是有些不耐烦。他看了看头顶的天,道,你是肯还是不肯 若是不肯,他便不费这口舌,直接夺舍便是,即便成功率会低一些,但看这女人哀戚柔弱、心神不宁的样子应该也不会太难。 你真有这样的本事女人有些犹疑地打量他,我怕你也骗我,将我身体夺了去… 乌昂眉毛倒竖,笑容早就消失不见,他撇着嘴道,我一个大男人,说得很稀罕你这女儿身一样。你们妇人就是啰嗦,我说了能就是能,你若不信便自己寻仇去。 女人抬起头,哀怨地看着他,你不也是有求于我。 乌昂看着她,并不屑于和她解释自己的事。 女人仍用那双幽深的眼盯着他,看得乌昂很是不适。 两人沉默着僵持了片刻。女子叹了口气,像是先服软了,道,我们说好,各自事成后我们便两清…我会请你离开… 乌昂听她像是答应了,怕她又要接着长篇大论、约法三章什么的,立即飞身扑去钻入她的身体。 他懒得听那些啰哩吧嗦的话,全然没把这人的话放在心上。只要他夺取了她的身体,那做什么还不是随他的意,听她那些话也是浪费时间、多此一举。 应钰钟仿佛被气浪推了一下,她趔趄了几步,然后牢牢站稳,脸上已没有了方才那副哀怨的样子。她原地抿了抿嘴,仿佛在回味刚吃过的什么东西一般,然后轻松地活动了一下手脚。 好似确实对灵力的细微感知变灵敏了。这就能行吗她自言自语道,将楚卿云带回给她的那双皮护手戴起来,手背上的铁片泛着一点点寒光。 ……怎么回事,你要去哪乌昂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如她所料,那是一种带着惊惧的怒火中烧的声音。 因为乌昂无法控制她的身体。 去做我的事啊。应钰钟轻笑了一声,径自向着前方走去。 乌昂无论做了何种努力,这女人的心神仿佛被包裹得密不透风,没有丝毫他能插手的缝隙,他此刻既不能控制她的一根手指,又无法轻易地离开。 那你答应我的事呢!乌昂厉声道,应钰钟并没有回应他,他等待了片刻,只好被迫放轻了声音,你先让我去拿回我的刀,有了刀,想杀谁都可以。 不必。我也有刀,不用你的。 ...无耻!乌昂此刻已察觉到,方才他所见到的那副怨妇的模样恐怕是这女人做戏,现下她更是没有丝毫要去帮他拿回断刀的意思。本以为到手的肥肉却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乌昂回头想去越发觉得应钰钟方才的表情过于矫揉造作,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恐慌和恶心却又无能为力。 难道你比我高尚你若能掌控我的身体,你也不会浪费时间去管我要做的事。你只是输了。应钰钟从储物袋中排出三四把不同的武器,不知是否故意为之,左右掂量后挑出一把最为锐利的刀,将其他的收好。 真可惜你不知道这具身体的上一个室友是谁,它比你的力量多得多,还安静。但我还是更喜欢你,防你太简单了,很省事。 随即她脑海中出现了乌昂的咒骂声,而应钰钟只是笑笑,你们男人就是啰嗦。 她给自己上了一个清心咒,脑海中的声音瞬间被屏蔽了许多,他想象着乌昂狂怒的嘶吼,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风是凉的,林中反复响起鸟兽不安的叫声。应钰钟又看了一眼穆青峰给她的字条,想到了楚卿云和穆青峰,不知他们现在如何,刀身上映着自己的脸,她觉得看着有些冷漠。应钰钟没有回头去找他们,她将字条揣进兜里,抬腿沿着白攸方才离开的方向追去。 白攸觉得自己提不太起劲,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刮风下雨天,难道不正是睡觉的好时候。 他并不理解那些个一身伤病的暗卫、侍从们在一个渔村等这么多年,为了保守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虚度他们有限的时光。 他也不理解为什么人对长生会有如此分明的立场,有人求了很久,有人不屑一顾,在他看来好像都无所谓。他觉得自己实在太无聊了,无事可做让他什么事都做,多数时候他都不去想是为了什么,念头动了他便动了,不幸的是他暂且还没碰见什么太有趣的事情,来到蓬莱也只是顺势而为罢了。 还没找到复活楚歆鹤的东西啊是那个‘泥中仙’的塑像吗埋在哪里了应钰钟忽然出现在站在白攸背后的树上,她问道,我帮你一起找 有人说过你很烦吗 白攸面色不善地看着她,这个人跟了她一路,跟到了岬尾村又跟到了蓬莱,且偏偏又带着一副微妙的熟稔的态度,如今又擅自出现了。即便那些暗卫心里都是这么期望的,但蓬莱根本没有能复活人的东西,她却自以为勘破了真相一样自说自话,使白攸感到厌烦。 他的那些暗卫留在南海边这么久,多大年纪了,还能等到他回来吗应钰钟语气和缓,何苦呢不如干脆些放弃了,对自己对其他人都好。 白攸不胜其扰,感觉仿佛是夏日的蚊虫在耳边嗡嗡一样,这话你应该对那几个老骨头说。 话音刚落,他准备转身就走,应钰钟似要说什么,不远处的幽暗的林中飞起一大片鸟雀,带出一阵喧嚣的兽鸣声。 一只白鸟反应稍迟,飞起后略过两人的上空,应钰钟认出那是方才给她送过信的那只,随手给白鸟加了个防护的罩子。白攸瞄了她一眼,折了一只手边的枝丫飞出,穿破了罩子,贯穿了鸟儿的胸膛,本还在空中挥动着翅膀的鸟瞬间砸落在地上,在自己的血液中微微抽搐着。 别跟来。白攸似是以此警告她。 应钰钟看了一眼地上虚弱的鸟,吸了口气,猛地提速冲去,那把明晃晃的刀瞬间来到了白攸的头顶。 白攸眼睛一瞥,一个极快的闪身避了过去。利刃破空,砍在了地上发出铮铮的鸣响。 他已是有些恼怒,抬眼看去,应钰钟面色严肃,一双丹凤眼仿佛像夜幕中的狼,闪着难以忽视的杀意的光芒。白攸惊疑之中退了两步问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应钰钟没有立刻回答,只将刀换了个手,似乎在呼吸间试图感知着什么一样。白攸看见她刀尖微微翘起,隔空描摹着什么的样子眉毛一皱,忽然萌生了不好的预感。 瞬息之间,那明亮雪白的刀再次向白攸劈去,一刀比一刀更加凌厉、更加迅速。 白攸越发难轻易躲过,他在刀锋之间闪躲着,在明亮的刀身上瞥见应钰钟逐渐兴奋甚至狂热的表情。她下手一次比一次更狠,呼吸之间都带着一股热浪,刀柄在她手中旋转,随着她的每一个转身冲刺不断变手,她仿佛在每一次进攻中变得更为熟练,不知是什么原因,她仿佛能看见自己灵力的流转,常人看来那种仿佛作弊似的闪躲已不再能轻易得手。 刀尖已经越来越近,早已划开了他的袖摆,然后砍断了他耳边的头发,白攸伸出胳膊硬吃下一刀。应钰钟的刀刃发出了仿佛砍在某种鳞甲上的响声。她挑了挑眉,看着白攸尖锐的手爪,露出了一点笑,她试着顺应眼中灵力流转的方向偏转了一下刀的朝向,仿佛把线穿入绣花针一般斜着转动,然后试着一用力。 白攸的双眼瞬时放大,刀身划破他的皮肤,血往外流。他立马收回手,打起十二分精神,极其快速地后跃,和应钰钟拉开了距离。 你是什么东西白攸问道。 你又是什么东西应钰钟挂着戏谑的笑,看着白攸的脸道,我有今天也是拜你们所赐啊。果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故人 白攸盯着应钰钟的脸努力回忆了一下,想了半天,他不记得有什么人能和自己有这么大仇。应钰钟也没有好心到原地等他,仍是步步紧逼,白攸的双臂已显然不是人的形状,才能在接敌的一瞬间堪堪挡住,然后以诡谲的身法勉强躲过人的追击。 直到应钰钟的半个脸被垂下来的树影挡了一半的时候,白攸才猛地想起来,哦,当年确实有个成为了巨兽的载体的女子。 楚歆鹤设了局引了个人成为了他们的实验观察对象,他还记得当时问过楚歆鹤,怎么确保那人就会乖乖引火上身呢,楚歆鹤倒也老实地说他没有把握,但是没有她也有下一个,而且她看起来挺冲动的,敢做常人不敢的事,说不定呢。后来那女人确实如他所说,为了获得力量,引了那东西上身,他们后来只远远地看过那女子半边身体溃烂化骨,冒着黑气的模样,哪会记得她的容貌呢 噢,你脸好了白攸笑着说,真是认不出了。原来是个美人。 想起来了应钰钟没有被他激怒,心里莫名地越发冷静了。 那两人可能只是随性为之的事使她想做的一切都被迫停摆,她承受了难以想象的痛苦,皮开肉绽的痛、万蚁钻心的痒、化脓腐烂的气味仿佛仍在粘在身上,无法光明正大行走在路上的白天,无数个不能入睡的、把自己抓烂醒来的夜晚里,每一个咬着牙忍耐着的意识恍惚时候,她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的到来,等待能手刃仇敌的时刻的到来。 你是来报仇的白攸的肩上又多了一道血口,脸上也没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恐怕时机不对吧当年他们斩杀灾兽的时候你也在,如此正义的女侠要在这种危急存亡之际仅顾着私仇吗 太高看我了。应钰钟冷笑道,你以为我是为了弘扬正义去的吗真可惜你们没有一个在现场,太可惜了,不然几十年前我就该拔下你的皮,剜你的肉,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 当时你也未必动得了我。白攸在树上借力翻身,堪堪避过又一次刀风,突然伸手向应钰钟的后颈袭去,你还真是丝毫不吸取教训,为了得到力量还是那么的不择手段啊,现在你身体里的又是哪个 应钰钟汗毛倒数,借着余光才努力地避开了贯穿性的伤口,但他那左手的尖爪狠狠划开了应钰钟的肩膀,顿时立刻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她毫不停顿地顺势反手又是一刀,但伤口牵拉,动作还是迟缓了一些,仅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点划伤的刀口。 要是这刀再快、再大力一些,就能将他的脑袋劈开了,应钰钟想着,回道,能杀死你就行。 穆青峰这样的老古板,竟有你这样的弟子,真是马失前蹄。白攸嘲讽道,这人间变成什么样子我看你也不太在意吧,你只是在意你自己。你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吗噢,抱歉,他们的死活你也不太感兴趣吧,真冷血啊。 啰嗦。应钰钟左手从袖中甩出一套极其锐利的勾爪,但仅蹭到了对方的腿,然后嵌在了树干上,她借此快速向白攸靠近,又腿上发力,腰力一转,砍下极重的一刀,白攸身上的衣服终于开始染上大面积的红色。 白攸上身摇晃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满是血的手,神色竟也没有更紧张多少,只是又接着道:你看楚卿云,说不定正是穆青峰以你为鉴才找的接班人呢,毕竟师姐是个没有良善之心的冷血之人,再招弟子可要小心一些不要毁了自己的名声不是 应钰钟皱了皱眉,开始感觉自己手臂有些无力,再拖下去打消耗战对她不利,她必须速战速决,以及白攸这张嘴说个不停,简直烦人。 我想起来了,你本是华临原掌门的独女吧。无论是这个掌门的亲生血脉,还是那个掌门的关门弟子,你都没有成为继承人呢,这究竟是为何呢白攸再次挡下一刀,在应钰钟将刀刃旋转切下之前快速挥出另外一拳,重重地挥向她的腹部,是因为你无德吗,应小姐 应钰钟的汗从额上掉落下来,她有些心烦意乱,来不及完全躲开,但她已尽力向后退去,她判断如果只是一拳,即便打上来她应该也能受得住,于是便打算吃下这一拳来换取一个近身的机会。 可她终究发现自己还是过于冒险了,这一拳的力道比她想象的要大,而且她估错了对方的意图,这不是单纯的一拳。白攸猛地伸出的尖锐手爪贯穿了她的腹部,扎进了她的皮肤里,剧烈的疼痛让应钰钟的脸色发白。白攸那张过于靠近的脸眨着眼睛,带着嘲弄的戏谑笑容道,好失败的人生。你追着我们的屁股跑了多久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复仇还是失败了呢。 应钰钟感到那几根尖锐的手指像是尖刀,搅动割裂着她的内脏。她咳嗽出大口的鲜血,强打着精神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她的刀掉在地上,右手无力地伸向白攸,白攸一边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一边欣赏着此人的垂死挣扎。 ...是吗应钰钟气若游丝,但她把全身最后仅剩的力气孤注一掷地用在了左手上,这一剑就算是穆青峰看到,他也会鼓掌叫好的。 白攸没有预料到应钰钟会突然来这一手,她左手忽然出现了一把长剑,出招极其迅猛,且完全是沿着他灵力的纹路而来,他若不是靠得这么近,也不至于躲不开,她还是小看了这个女人。 我在太清山也不是白呆的啊...... 白攸的一只胳膊直接被削断,掉落在地上,鲜血喷溅。他睁大了双眼,而后对应钰钟怒目而视,他仍在应钰钟肚子里的另一只手瞬间收拢,应钰钟立刻觉得自己的内脏仿佛被搅成了碎肉。白攸将手迅速抽出来,顺便将她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拽出,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了,他早该这么做的,否则也不至于此。他单手直接将应钰钟整个人远远地甩了出去。 应钰钟的背重重地摔在地上,腹部是一个可怖的冒着鲜血的巨大血洞。 她离白攸太远了,已看不清白攸的身影。她知道那个鬼魂已经离开了自己的身体,她再也无法看清白攸的灵力是如何流动的了。 应钰钟知道,刚才那一剑还是使得对方下意识后缩了一下,不然那爪子再往上一些,把她心脏捏碎了,那真就立即暴毙了。但即便没有暴毙,她现在的五脏六腑恐怕和汤锅里切好搅拌的猪杂碎差不多了,她感觉到体温和意识在逐渐地消逝,大概不久也命不久矣。 应钰钟无比艰难地摸出两颗药丸扔进嘴里,她知道这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 她真想多活一会啊,再去看看老朋友们,再回华临看看,再去太清山的食堂蹭口饭,和师兄弟们聊聊天。要是还能像以前一样,再去寻访各地的怪案奇案,去学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兵器,寻访名川大山,那该多好啊。 她双眼快要闭上之际,却又恍惚着开始担忧起楚卿云和穆青峰的情况。终于在这个时候,她开始觉得为别人操心不再是一件让她不想承认的、需要她刻意忽略的事了。她咬碎了那两颗药丸,又塞了好几颗一起咬碎,用没剩多少的灵力念了个稳固基元的法术,然后强撑着用外衣包扎自己止血,她不想意识涣散的时候法术失效立刻又血如泉涌。 或许他们还需要我。应钰钟手脚并用地爬起,豆大的虚汗从脸上滴落。 至少我需要他们,不然我就要死啦...应钰钟无奈地笑了笑,踉踉跄跄地向外挪动着走去。 白攸有些乏力,一个站不稳倒在了地上。 把那女人甩太远了,他不能小看应钰钟,得回去把她杀了。 但躺在地上的白攸,一时间失去了去找人的力气,杀了她又能怎样呢,又是为了什么呢,好没意思,好没意思。 他躺在被自己的血打湿的草地上,有些茫然地望着阴沉灰暗的天。 忽地,一抹白色飞过他头顶的灰色的天,是一只白鹭,腹部的羽毛是红的,不,是被血染红的。白攸认出来了,是那只先前被他用树枝击杀的鸟,那根树枝本来也没留在它的身体里而是直接穿了出去,但没想到它竟没有死,此时扇动着翅膀,仿佛伤口已经完全好了,又如先去所看到的那样毫无阻碍地飞在黯淡的天幕里。 啊...是你啊... 他想起来了。原来他已经杀了它两次了。 他躺着自己的血泊中,躺在湿润的泥土里,仰望着故人从灰色的天上留下一条白色的掠影,然后消失在视野之外。 上一次见,是多少年前啊。白攸无言地想着,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风声之中 一团巨大的金色雾气被透明的纤细绳索从地面的洞口牵拉出来。 楚卿云还没来得及高兴,手里的风车就被直接崩断,他顾不上旁的,连忙冲上去用手拽住绳索,却被高高地甩到半空,凌冽的风如刮在脸上犹如刀削一般生疼。楚卿云不由得感谢平日里那些令他一趟下来走不动路的训练,此时他竟能在风压之间勉强保持一个微妙的平衡,不至被直接掀翻。 何少监——能听见我说话吗楚卿云强行靠近雾气,风声如同咆哮一般对他进行着恐吓,比起人言更像是兽鸣了。 楚卿云直接反手将刀鞘插进了绳索中,另一手快速让绳索在手臂上转了数圈,缩短了长度,然后猛一使劲拉紧,整个人便能堪堪立在这雾气之上了。 靠近之后,他便能再次从雾气中隐约窥见方才见过的那张脸,那脸如今满是恐惧和怨念,从他口中发出了非人的吼叫,那声波是一股股烈风,即便楚卿云迅速施法防住,脸上仍然留下多道深深的血痕。楚卿云也没有功夫擦,他努力直起一点身子观察雾气冲刺的方向,它没有再次尝试回到那个洞口,而是向着之前何少监的那个书房所在的位置去了,那里目前也有一个被师父打穿的大洞。 楚卿云故意松了一瞬的力气,借助颠簸将胸口衣服里的吊坠抖出来,他立刻用嘴咬住,手上再次用力,稳住了身形。 他将坠子含进嘴里,催动灵力,道:师父,暂时捉住他了。但他又往刚才我们出来的那个方向去了,为什么 可能是去拿刀。那里底下有乌昂剩下的断刀。穆青峰的声音伴随着他稍重的呼吸音,以及挥剑时的气流声,别让他拿到。 好。楚卿云立刻明白了,如果老者将剩下的断刀吸收了,场面将更加难以控制,师姐应该和白攸还在打。师父那情形如何 兵士还没清完。穆青峰的呼吸声虽然比平时要重一些,但气息依然是平稳的,何少监呢 他力气很大,我一人只能拖住他的速度,没法停下他。楚卿云稍微顿了一下,接着道,虽他能一定程度上还能沟通,但完全不动手不太可能。他现在也完全听不进去话。 有胜算吗 可以一试。楚卿云的眼睛依然在紧盯着雾气的变化,注意着这些细小的变化规律,毕竟不是和上次一样和整个巨兽为敌。 好,靠你了。 楚卿云眼睛亮了一下,这句话给了他极大的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使劲向后一拉,雾气中顿时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声,楚卿云在腰腿的助力下单手拽住缰绳一般的丝线,另一手抽剑,得罪了。 剑锋扎入雾气却像刺进了某种实体,有种甲壳的质感,尖利的啸叫声震得他耳膜生疼,金色的雾气逐渐染上血色,里面包裹的形体也开始清晰了起来,正是刚才看见的那个年轻人的模样,只是看起来更加癫狂。不出意外那应是何少监原本的模样,他们先前看到的那个垂暮的老者可能只是他将不老分给了那些鬼魂们,留下一个外在的笨重陈旧的外壳。 何少监开始奋力挣扎,他整个人在空中如同蜷缩着翻滚,同时试图快速远离楚卿云所在地方向。楚卿云知道如果他愿意,何少监可以立刻将自己的剑拔出来甚至捏碎,他巨大的力量在冲刺时已让试图拉住缰绳的楚卿云吃了不少苦头,但何少监却没有试图拔剑,只是尖锐的哀嚎着,他甚至没有触碰那个伤口,痛苦的叫声似乎响彻全岛。 是怕疼吗楚卿云思索着他的行为可能隐藏的意义,虽然这一点尚不明确,但何少监的行为显然是在逃离楚卿云,仿佛他是什么可怖的东西,虽然在楚卿云眼里无论是何少监还是蓬莱都比自己要危险得多。 而这被雾气包裹的人一个劲地冲刺逃跑,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终将跑向哪里,他只想将一切都甩在身后。 你逃不掉的...楚卿云要几乎花费全身的力气才能拉住绳,稍微减缓它的速度,他将剑拔出又重新刺下,仿佛顺着某种看不见的甲壳边缘划割,寻到一个节点之后借着巧劲反手将剑身顶起,果然,即便眼睛看不见,楚卿云确实听见了一声脆响,手上的感觉也印证了他的直觉。 他想起母亲的侍女瑛霞,她是水边长大的,那双柔软地手能很熟练快速地撬开螃蟹,将满满的蟹膏挖出来。他过去没向她学过这一手,早知也该学点其中的技巧... 卿云穆青峰的声音传来。 楚卿云猛地回神,那节竹子还含在嘴里。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有些意识涣散,不由得流下一滴冷汗,手下雾气中传来的哀叫声逐渐清晰,方才自己竟然没有没有听见一般。和方才他所见的明亮书房之于何少监的意义一样,都是能让他放松警惕的安心的景象。 师父,他的声音似会影响人的神志...但并不那么猛烈,可以被打断。楚卿云手不敢再停,接着用手中的剑开始分割撬开那看不见的甲壳,他要把包裹在里面的何少监本人挖出来。 那就接着说话,不要停。穆青峰那边依然传来大开大合的挥剑的声音,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冷静,楚卿云很快也冷静下来,集中了注意力。 师父,何少监是个可怜人...如果早些来,或许不会发展成这样。楚卿云一边说着,手里的动作已开始越发熟练,即便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如虫类的甲壳一般的壳被他一层层削下,分割,哀嚎声夹杂着呜咽,金色的雾气逐渐变得发红而污浊,他最初也只是想要逃离战争。 或许是吧。穆青峰回答道,你见过玄武的,她也是如此吗 不清楚。但到了变成巨兽这一步的,都——楚卿云有抬肘顶起一片看不见摸得着的坚硬雾气,身不由己。 玄武最后没有也没有引起大的灾害。 陵游是良善之人。楚卿云喘了口气,勒紧了绳子,她说她累了,所以放弃去赌了。但我觉得,她也是不想因自己的失败给普通人带来灭顶之灾。 嗯。穆青峰将剑掷出又收回,拦腰斩断了十数个兵士的身影,血雾扑在他的脸上,他眼睛也一眨不眨,身不由己,也有能做的事。 我想,如果一味逃跑的话,可能原本能做的,也做不到了。楚卿云盯着手底下依然奋力挣扎的雾气,他觉得他们的对话或许何少监都能听到,可能是我浅薄,世间让人绝望的苦楚,我知道得仍不够多。何少监也因此不愿和我说话,认为我理解不了他。 今人无法见他所见,口头的理解不过是个骗局。穆青峰淡淡地说着,楚卿云却隐约听出一点对某人的指责,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也无从得知现在的人们又是怎样的情形。楚卿云垂了下眼,俯下身又将丝绳多缠绕了两圈,在高速穿过树林的时候借机让绳索缠绕在附近的巨树上,雾气的速度逐渐地慢了,虽然战争少了,但数十年前的巨兽之灾的死伤不亚于开战了,近来巨兽相关的事似又频繁出现...遭罪的还是百姓。 何少监,您一念之间或许能挽救南海沿岸这一片的百姓。楚卿云掐了个决,抬手一用力,将最后一片无形的甲壳割下掀开,血雾将他们笼罩,呼吸间都是铁锈的味道,他很难不想起数十年前那些死在巨兽碾压之下的人们,那是类似的味道,楚卿云轻声道,那里还有想安度晚年的老人,在街上打闹的孩童,在路边歇凉的黄狗,窗沿上的麻雀... 楚卿云看见浑浊的雾气里,何少监眼里淌出豆大的血色泪珠,随着向上飘散的雾气一同上升,他在眼泪里窥见他想远离的一切麻烦,窥见他自己每一个转身跑远的背影。他的手足被穆青峰一一斩断,他的甲壳被楚卿云尽数剥开,他祈求的安宁没有降临。 无处可逃的他愤怒地想要啃咬、撕碎眼前这个打破了自己幻梦的人,却见楚卿云眼底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只有悲伤和担忧。 楚卿云眼见对方已伸长了脖子似要来撕咬,却最终停了下来,嘶吼被泪水包裹而息声。 我已经失败了。何少监被无数绷直的丝线束缚住,宛如一个巨大的茧,无法升仙,我又如何帮你...... 您能停下这些风暴吗,海浪再高会把附近村镇淹没。楚卿云已经有些站不稳了,这些丝线都是灵力编制而成,消耗了太多的精力,他听见穆青峰还低声念了句咒语,帮助他维持意识的清醒。 他听见风声减弱,何少监看着那些丝线道,你松开吧,我看你都站不住了。 楚卿云犹豫了片刻,何少监苦笑了一下,我不跑了。 楚卿云这才松手,丝线撤回的一瞬,他的身形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何少监甚至扶了他一把,再转头,他又已是那个垂暮老者的模样。 何少监面朝着穆青峰所在地那个方向,我想再去看看他们。 原本成片的金色魂灵军队如今仅剩一小半,穆青峰的剑扫过的地方,满地都是黯淡的齑粉泡在浓重的红色血液里。 穆青峰除了他的剑和那双眼,浑身被血浸透,仿佛从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一般。他面无表情,甚至麻木,挥剑的动作粗糙、下手极重,仿佛在劈柴割草一样。 楚卿云急道,您不能让他们停下吗 他们虽是蓬莱的一部分,但我说的他们不听。何少监抓住了要跑过去的楚卿云,他们对他毫无威胁,你还去做什么。快结束了。 楚卿云甩开老者的手,穿过那些虚影,跑到穆青峰的眼前,捉住了穆青峰高举着剑的手,师父—— 穆青峰的手劲极大,一时甚至没收住手,差点砍到楚卿云,他停顿了片刻,眼珠转向楚卿云,眼神才恢复了一丝清明。 可能师父也是被影响了。楚卿云拉住他的手,望向他那双青色的眼,不用再如此了。 穆青峰将剑收入手中,扑过来的兵士一时间失去了目标,举着武器在原地徘徊着。 老者蹒跚着走近仅剩的那些金色的兵士,颤声到,停手吧,战争已经结束了。 没有人听他的,他们仍在原地徘徊着。 老者露出并不意外的表情,长长地叹气,到最后自己仍是一事无成。 结束了吗... 老者颤抖着抬起头。一个看起来格外年少的身影向他问道,他参军时大约还没马驹高吧。 战争结束了吗,我可以回家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听起来还只是个孩子。 嗯......老者深吸了一口气,掩面答道,都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泪水打湿了他干枯的手,从他的指缝间落尽被血浸湿的土地。 风声渐弱,年幼的士兵转身向轻柔的风里。 谢谢...老者的话语夹在哭声和风声之中,谢谢...... 为杀而生 谁说结束了 一句话幽幽地传来,一柄刀的虚影突兀地出现在何少监的胸前。 师徒两人立刻拔剑,楚卿云和穆青峰本就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何少监那具老者的身躯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他眼瞳颤抖,向上看去。那是一张无比丑陋、扭曲的脸,没有毛发,像是肉团被随意捏合,五官并不齐整地扭在一起,像是一个巨大的肉瘤。这张脸他即便认不出,这个声音他还是记得的。 乌...昂......老者干瘪发白的嘴唇中挤出一句拖长了的声音。 那个毫无毛发也仿佛没有皮肤一样肉粉色的人型手中握着一柄断刀,断刀的前方是虚影补全了剩下的部分。 多亏了你为了保住这刀还留下了我的尸身。乌昂此时的样貌如今可怖至极,即便有个人的形状,可却怎么也不像个人了,他将老者踹到一边,看着师徒二人道,你们不知道我将它从个肉球拧回人型花了好大力气,真恶心这老头。 楚卿云并不打算听人继续念叨,立刻准备上前,却被穆青峰按了一下。穆青峰手贴着他脖子上的印记,一小股灵力缓缓流入他的身体,他心知师父担心自己消耗太多,不想他贸然行动。穆青峰看了他一眼,楚卿云停了下来,但一刻不敢放松。 你要做什么楚卿云质问道。 嗯我早就想捅他一刀罢了。乌昂的那张五官混乱排布的可怖脸庞又向内皱了一皱,看得楚卿云都有点头皮发麻,再说了,战争结束了该多无聊啊...不觉得吗 在周围徘徊的兵士们此时又重新向着乌昂靠近,他们和无视了穆青峰和楚卿云,径直向着乌昂、准确来说是乌昂手里的那把断刀走去。 楚卿云注意到师父手中此时拿着的是那把他曾在幻境中见过的竹中剑,而不是那把玉质的长剑。 你方才手上拿着的那把呢不敢拿出来了乌昂大笑了两声,拦腰砍断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少年士兵的身影,血液溅在他脸上,少年化为齑粉落下,有一半洒在了老者的身上。老人在地上蜷缩着,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 乌昂似是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他刀指着穆青峰道,你不该在我对面。我们可以合作,那过去那些好日子一切照旧,穆青峰。 不必了。穆青峰微微皱着眉,目光落在地上的老者身上,似是在观察他的情况,我和你何来的‘旧’ 楚卿云感觉听得云里雾里,但乌昂的言行已让他怒火中烧,只因穆青峰还牢牢抓着他的手他才没有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他仍能感觉到师父的灵力在一点点输送给他,使他焦躁中还能留了一丝冷静。 他顺着穆青峰的视线看向老者,老者在地上神情痛苦地挣扎着却也并没有当即毙命,楚卿云本对乌昂为何能给何少监致命一击心存疑惑,但转念一想,无论是老者、乌昂、还是这些徘徊的士兵的力量本源都是一致的,都是何少监一己之力塑造的如今的蓬莱。面目模糊的军队来源于一个文官对战场的想象,岛上的鬼魂们是他记忆中登岛却被困住的人,而乌昂即便是他理智上知道已经死了,却始终没有远离的梦魇。 何少监对乌昂本人的恐惧和忌讳反而使他的形象和意识更加鲜明,而现在恐怕是乌昂要试图夺取身体的控制权了。 有了如此猜测的楚卿云不禁手里有些发汗,他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嗜血的战争狂能控制整个蓬莱后要做什么。他对乌昂那听起来似乎是在劝诱穆青峰的话语也感到不安,即便师父已经拒绝了,但他仍感到心中情绪翻涌,只是时机不对,他只能对自己说现在不是时候。 唉,是谁让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乌昂似乎本也没有抱太大希望,放弃得也干脆,他形状可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轻扣着刀柄,再见吧,封喉。 他踏在浸满了兵士的血的地面上,血水从泥土里挤压出来,仿佛被他吸收了一样,顺着那红白的肉身向上爬升,黯淡的粉末被带起,如敷粉一样黏在他的身上。乌昂的目光投向树林的边缘,他捡起地上的一把陈旧的矛掷了过去。 楚卿云当机立断地将那矛斩成两半,再往后看去,阴影之下有一个匍匐在地面的人,正是应钰钟。 穆青峰脸色亦是不太好看,他本已将剑尖对准了乌昂,此时被迫停了下来,和楚卿云对视了一眼,两人快步撤到了树荫下。 师姐!楚卿云连忙和穆青峰一起将人搀扶起,只见她腹部即便包扎过仍是一大片血色。她手指和护手的内侧严重磨损,身后的路上也尽是拖行的血迹,怕不是咬着牙硬生生爬到了这里。 应钰钟被搀起来但却已无法站立,仰面又滑了下去,气息和脉搏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即便他们在医学方面没什么了解,也能知道应钰钟现在几乎是只剩下一口气的程度了,别说坚持到他们出岛,哪怕真的下一瞬就出去求医也生死难测。 应钰钟的眼珠缓慢地在两人之间扫着,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短促而吃力的呼吸似乎已花光她的所有力气。 楚卿云向后瞥了一眼乌昂,那人已无法满足以吸收地上的残羹冷炙了,已像个怪物一样开始啃食那些被它手上的刀吸引过来的兵士,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穆青峰皱着眉给她输送灵力,使止血的法术暂时又能继续生效。楚卿云喉头发紧,他翻遍自己所有的储物袋,将能找到的不管什么伤药都倒了出来,他刚在自己手上倒上药粉,应钰钟的手便分别轻轻推了推师父和师弟的手,她微微摇了摇头,看着他们身后的怪物,嘴唇又无声地动了动。 应钰钟说的是,去吧。 楚卿云的手抖了一下,他看向师父。 穆青峰说:手别停,继续。还有救。楚卿云直接把一整瓶药粉都用上,厚厚地盖了一层。穆青峰见她血堪堪止住了,摸出一颗丹药状的东西塞进应钰钟的嘴里,那丹药显然不是寻常东西,外侧似乎刻着不少阵法样的纹路,隐隐泛着光。穆青峰无声默念了一句什么,那丹药的光开始在她脸上形成一种复杂的纹样,并向她全身蔓延。 师父这是... 叫了人来救,命应该能保住。 穆青峰虽是这么说,但依然愁眉不展,他看向楚卿云,楚卿云心领神会地将应钰钟的胳膊架起来,两人将她搀扶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倚靠着一块巨石,你就在此不要再动了。卿云,走。 应钰钟手里虚握着穆青峰又掰给她的一小块玉石,和她当年从穆青峰手里拿过的那块一样。脸上墨绿色的光纹延伸到她的腹部的伤口,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量逐渐将她包裹,气息逐渐平稳了一些。她抬起眼,看着楚卿云和穆青峰转身,向又大了一整圈的乌昂冲去。 楚卿云的剑刺向乌昂的脖子,乌昂伸手去挡,那手掌立刻就被剑锋割裂,却像被切开的面团一样拉得很长,下一瞬那肉条状的东西就以极快的速度刺向楚卿云的胸口,被他一个及时的翻身躲了过去。他立刻意识到乌昂也是冲着他吊坠的那块玉来的。 穆青峰瞬间出现在乌昂的近侧,挥剑斩断他一整条胳膊,但那掉在地上的手臂却如同活物一般,快速蠕动着又回到了乌昂的身上,眼见着那切口又要长出一条新的胳膊,穆青峰抬手就向着乌昂的脖子抹去,他的速度快得可怕,眨眼之间那柄铁剑就已砍到了他脖子中间。 但却像卡主了一样,楚卿云见到穆青峰的剑就嵌在那切断了一半的脖子上,仿佛被什么巨大的阻力推拒着,手臂因用力而震动着,却始终没有砍断那剩下的一半。乌昂向后让了几个身位,晃着那断了一半的脖子,那张涌动着暗红色血液的脸带着某种恶意注视着穆青峰还在半空微微震动着的手。 你做了什么!楚卿云俯身冲上前,挥剑削下他的半个脑袋,但乌昂仍旧在闪避之中不断吸收着血肉再生着,外形越发地难以形容起来,而这都并没有影响他的行动,仍旧挥舞着带着虚影的刀向他斩去。 你师父只是我的刀的一部分。乌昂怪笑着,竟已有这样的剑术,可惜不够听话。 穆青峰阴沉着脸,用力一甩,手臂由又恢复了正常,他轻拍了一下靠近的楚卿云,示意自己没事。他低声道,应该是吸收了一块刀的残片的原因,他在控制那个碎片。那碎片只占一小部分,没有大碍。 可以取出来吗楚卿云焦急道。 ...已经融合了。穆青峰道,是我大意了,这个回头再说,他也没法完全控制我。 师父没事就好。我来杀他。楚卿云虽然依然没有理解什么吸收不吸收的,难道是和师父的剑融在一起了那为什么会能影响到师父的手,那也不是左手啊...他不得不暂且打住这些千头万绪,吸气再次挥剑上前。 楚卿云在乌昂那充满杀气的刀光之间无数次准确地将剑刺入人体的要害,那浓稠的血液落了他满身,却依然无法停止对方的活动。但乌昂在这点上则有利很多,他招招都是奔着人的命门而去,这战场上的杀神从各种出其不意的时机和角度挥出极难完全躲避的一刀。 穆青峰几次从旁协助使得楚卿云能抓住机会躲过致命的一击,在吃了好几次经验不足的亏,硬吃了几刀之后,楚卿云已能观察到一些出招的细微前兆,躲开对方大部分的攻击。即便如此,楚卿云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丝毫不敢放松,因为他还得防着对方趁机夺了他的吊坠。 无数乌昂额外生长出来的扭曲的触肢被穆青峰已极快的速度斩断,但每当他想再次近身时就会感到一阵无形的阻力,仿佛身体里有一根线在牵拉阻碍他的行动。 你碎了多少份分给别人乌昂一把抓住了再次靠近的穆青峰的左腕,穆青峰立即反手将他的前臂折断,乌昂似是有些惊讶于他的速度和力气,但又不太在意,那断掉的手臂诡异地扭转着又还原了,随后被楚卿云一剑削掉了肩膀,也不见他有怒意,他似乎无比享受这种肢体可供他无限扭曲再生的感觉,这让他的刀法越发难以捉摸、越发毒辣起来。 他有一份,那个女人有一份,还不止他们,是吧难道是为了保护他们这未免有些好笑。乌昂被削落地上的残肢蠕动着向他们靠近,我们才是一路的,你本应站在我这边。我们是为了杀而生的,你说呢 穆青峰一脚将某段蠕动的肉踩得血肉模糊,暗红的液体溅到了他已经被染得看不清颜色的衣摆。 楚卿云终于一剑斩断了他那摇晃着的、断了一半的脖子,那头颅高高地飞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