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词满园春色关不住》 第2章 贺辞还是一如既往穿了月白色的常服,只是腰间多了一个香囊。 香囊上绣着一对比翼鸟,针脚细密,绣工极好,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司遥突然想起自己及笄前夕,也曾亲手绣过一个香囊送给贺辞,可贺辞看到上面的鸳鸯却惨白了脸。 厉声喝骂她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自那后便宛若换了个人,远远瞧见她都要冷着面孔走。 司遥想不明白,哭过,追问过。 现在想想觉得当真可笑。 哪有为什么? 贺辞对她没有男女之情而已。 “这香囊,相爷可还喜欢?” 不远处,惊春莲步轻挪,声若银铃,“奴特意寻了上好的香料,想着相爷佩戴在身上时能够安神......” “好,甚好。”贺辞俯身,指尖轻轻抚过惊春的鬓角,眼中满是宠溺,“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再过几日,圣旨下来,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妾室了。” 惊春温柔地垂下眼帘:“奴婢不敢奢求什么名分,只要能日日陪伴在相爷身边。可奴婢也担心司小姐容不下奴......”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那香囊往贺辞腰间系得更紧了些,柔若无骨的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腰间轻轻划过。 眼角却得意地扫向司遥这边。 司遥冷淡地收回目光。 又是这般。 前几日赏花,惊春故意打翻茶盏,割破了手指,引来贺辞心疼。惊春却惊慌地说:“都是奴婢不好,不是司小姐推搡的......” 明明她动都没动。 再前几日,惊春莫名中毒,她又红着眼眶对贺辞说:“不是司小姐所为,奴婢知道司小姐最是善良,断不会在茶水里下毒,一定是奴婢不小心吃错了东西......” 她分明连厨房都未曾去过。 这些漏洞百出的计谋,只需稍作调查就能真相大白,可贺辞却次次都信了惊春的话,不仅从不过问真相,反而对她愈发冷淡。 “你不需这般贬低自己。司遥......她只不过是我养在身边的养女罢了。”贺辞冷嗤的声音忽然顿住。 司遥知道他看见自己了。 但她只是淡淡地与他对视一眼,便收回目光,提着父亲的佩剑向自己的院子走去。 还未走出太远,她的身后便传来惊春慌乱的声音:“司小姐别误会,只是相爷说这几日不能安枕,所以奴婢才擅自做了香囊......” 司遥微微蹙眉,并未停步。 与她何干? 一月之后,她便要远赴边关。到那时,这些过往都与她再无关系了。 司遥回了自己的院落,刚要推开房门,身后传来丫鬟红柳的声音:“小姐,该用膳了。” 司遥抬头看了眼天,才惊觉不知不觉到了晚膳时分。 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膳厅。 案几上摆着十来道精致小菜,冒着腾腾雾气,都是她一贯爱吃的。 唯一不同,是那道熟悉的身影不在。 往后大概,也没人会陪她用膳了。 “小姐,丞相今日,已同惊春姑娘用过餐了。”红柳递过来烫好的筷子,小声说道。 司遥微微一怔。 从小到大,只要贺辞在府中,他们两人便是一道用膳。这是十年来从未改变的习惯。 第3章 可自从她向他表明了心意以后,一切都变了。 他开始躲着她,不再关心她的饮食起居。 出门也不再给她带任何礼物,收回了对她的所有偏爱。而在惊春出现后,他看她的目光愈发冰冷,比陌生人还不如。 半晌,司遥又释然了。 也是,从前是他没有旁的至亲,而她初来乍到,年幼胆小,身世惹人怜爱,贺辞才会对她关爱有加。 如今他有了心爱之人,很快就要迎娶她为妻。 自然是整颗心都要偎在她身上。 自然是......要多陪陪她的。 司遥木然地夹起一筷子菜,却发现味如嚼蜡,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苦涩。 用过膳后,她起身想去找贺辞。 还是决定将自己要离去的事情告诉他。 虽说如今两人已经日渐疏离,但有些话,终究还是该当面说清。 行至书房外,司遥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相爷,新修的西院,不是原先打算给司小姐的吗?司小姐喜欢海棠花,那院子里都种满了。”管家劝道。 贺辞正欲开口,余光忽然瞥见门外立着的纤细身影,语气顿时有了变化:“不就是几棵树吗?挖了就是。” 门外的身影猛地一颤。 贺辞微微抬高音量:“惊春怕冷,西院建得四季如春,最适合她住。” “这......”管家迟疑,“西院从开造起,您就说是要给司小姐的,司小姐也一直很喜欢那处院子......” “您这么做,她会伤心的。”管家叹息。 “无需多言。”贺辞不在意地打断:“我既然吩咐你,就这么办吧。” 司遥站在门外,她轻触着房门的指腹僵在了原地,深吸口气,只觉得心口发冷。 她喜欢海棠,可她常年住的院子却总是种不活,贺辞这才建了西院,说要为她搬来满园春色。 她自小畏寒,手脚受冷就爱长冻疮,贺辞每每瞧见都心疼的不得了。于是花千金,前往千里之外运来常年恒温的暖石,玉林温泉。 其实这些东西她不是非要不可。 只是想不明白,怎么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呢。 真的只是因为......她不该肖想吗? 阵阵凉风吹过,带着萧瑟冷意。 司遥本想做个告别,现在苦涩泛了出来,倒是说不出口了。 转身准备离开,却不想神思恍惚,一脚踢倒了门边的花盆。 房门骤然被拉开,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切都仿佛静止了。 “你......”贺辞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异样情绪,“你在门外做什么?” 司遥不答。 贺辞索性说道:“西院那般宽敞的地方,惊春住着正好。她性子温婉,最是懂得打理院落。你如今住的地方虽小,但也算安静,习武读书都便利,不必挑剔。” 对于他的心思,司遥已无意探究。 她微微鞠躬示意,“那院子,我确实已不喜欢了。至于分给谁住,自然是相爷说了算便是。” 贺辞微微眯眸,似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司遥只是福了福身,与贺辞擦肩而过。 她的话不假。 从前她确实很喜欢西院。 不止因为那里有满园春色,更是因为,那里的一砖一瓦,都写满了贺辞对她的牵挂在意。 第4章 如今想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执念罢了。 次日一早,司遥便换了身淡青色的衣裙,准备出府散心。 刚好今日是七月七,乞巧节。 往年这时,她都会早早地去找贺辞,献上自己新学的女红。 他总是温和地笑着,细细夸上几句。 今年,她却只想远远地避开他。 可惜天不遂人愿。 司遥刚出院门,便看见贺辞立在廊下。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手中把玩着一对玉镯。 那玉镯通体温润,是庆州玉坊新出的花样,上月她在铺子里见过。 当时她站在铺子外爱不释手地看了许久,还想着今年的乞巧节,她定要让贺辞将这对镯子送她,来配她那身紫色的长裙。 如今看来,这镯子终究与她无缘了。 察觉到贺辞的目光看了过来。 司遥平复心情,抬步向前,微微行礼。 她语气寻常地问候道:“相爷,这是要送给春姨娘的吧,很适合她。” 贺辞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须臾,他淡淡点头:“是。” 仿佛这并不是原本的答案,但她既然这么问了,就顺势应了。 不等贺辞再说什么,一道身影从旁边袅袅婷婷地走来。 惊春今日着了件绣着芙蓉暗纹的裙衫,甚是好看。 她看见司遥,先福了福身。 随后才对着贺辞笑道:“奴婢瞧着方才卖药材的不错,想着丞相近日批阅公文辛苦,又挑了些,改明儿多做几个香囊。” 司遥的手默默攥成一团,垂下眼眸。 后退几步,想与他们分开。 倒是贺辞,看见司遥低眉顺目地准备离开,叫住了她。 “今日是乞巧节,你也要出去?” 司遥依旧低着脑袋,疏离得体地回答道:“是,想去街上走走。” “正好,我也要带惊春出去,一道走吧。”贺辞说着,已经吩咐人将备好的马车赶了过来。 司遥只好跟着上车。 马车内,惊春坐在司遥对面,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司小姐,西院的事情你莫要生气,我没有要和你争夺的意思,那院子......我原也是不想要的,是相爷他,过分心疼奴婢了。” 十指上的冻疮不经意地露出来,教人十分的怜惜。 司遥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本想让她安心住着便是。 结果话未出口就被贺辞打断。 “惊春。”贺辞幽深的眼眸蓦地抬起。 他淡声开口,隐隐有要替她撑腰的架势,“不日你就要嫁进相府,以后就是遥儿的长辈了,也该随意些。区区一个院子,你如何住不得?” 惊春眼角沁出激动的泪水:“相爷,奴婢何德何能......” 说着便扑进了贺辞怀里。 司遥迅速挪开眼,心头好似被一只大手握住。 拼尽全力才逼退鼻间的酸涩。 惊春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笑道:“说起来,今日是乞巧节,府里要举行穿针乞巧的比试呢。” “听说往年司小姐都是第一名,今年奴婢终于可以亲眼瞧见了。” 第一么? 丞相府里谁不知道,论女红,惊春说第二,没人敢自称第一。 第5章 她那一手绣活,贵妃娘娘见过都赞不绝口。 司遥从小舞刀弄枪,哪会什么女红。 只是那年无意间听贺辞说,他最喜欢温柔贤淑的女子,她才嚷嚷着要学刺绣。 每年穿针乞巧的比试,第一名都能得到贺辞的一副墨宝,姑婆们自小瞧着她长大,一个个全让着她,这才让她担了好些年‘第一’的名头。 那时她多傻啊,以为只要变得温柔贤淑,贺辞就会喜欢上自己。 现在,她清醒了,打算放下了,自然不愿争什么第一了。 “今年我就不参加了。”司遥回道。 “为何?”惊春追问,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倒是贺辞,听到司遥的话,明显楞了一下。 司遥倏然一笑:“自然是因为,我已经不喜欢女红了。” 贺辞猛地看向她。 司遥拂了拂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声音浅淡。 “有些事情从前爱做,现在不爱了而已。说明人哪,本就不该强求自己去做些不擅长的事。” 马车内一时沉寂。 司遥抬眸望向窗外的街景,阳光正好,照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而只顾着看风景的司遥却没注意到,贺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晦暗不明。 直到马车停在首饰铺的门口,贺辞才蓦然回神。 他率先下了马车,转身要来扶惊春。 却是司遥先掀帘而出。 四目相对。 贺辞举在半空中的手,迟疑地往后缩了缩。 司遥了然,利落地跃下了马车。 “我先告辞。”她没再跟随在他们身旁,而是独自走向旁处。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贺辞立在原地,微微失神。 司遥在集市转了一圈。 西街的铺子上了新的绸缎,东街的胭脂水粉出了新花样。 一想到今后或许都见不着了,她一口气买下许多,差人送回去,分给姑婆们。 逛至傍晚,司遥回了府邸。 远远地就能听见姑娘们的欢声笑语。 院角挂着红灯笼,将整个院落照得一片喜庆。 婢女们三三两两聚在长廊的围栏,谈笑声不断。 她们瞧见了司遥,也像是没瞧见似的。 “这些人惯会捧高踩低,奴婢去撕了她们的嘴!”红柳气急,要冲过去。 司遥拦下她,摇了摇头。 这有什么?她们只是知道,如今相府里正受宠的是哪个罢了。 司遥经过的西院时,里面更是热闹非凡。 莺声燕语中,隐约传来一声轻笑:“惊春姑娘的针线活当真是一绝,今年第一准是姑娘的了......” “姑娘人如其艺,都是名副其实的。” 司遥敛眸,没想到贺辞的动作这么快,下午才在商量的事,到了傍晚,惊春就已经住进了西院。 相比之下,她的院子冷清得很,只有几盏青灯在风中摇曳。 司遥自嘲地勾起唇角。 目光落在架上,父亲的佩剑在月光下泛着青色的暗影。 在外面逛了一下午,她还有一身的劲没使完,司遥取下佩剑出门。 剑出鞘,她抬起手,微微低垂视线,剑风过处,庭院中的落叶也纷纷被卷起。 剑势方歇,夜风忽起,倏地,一阵窸窣声传来。 第6章 “谁?” 司遥隐约闻到酒气,收剑回头看去,只瞧见廊下闪过一抹人影。 乍一眼,几分熟悉。 司遥追出去,竟在门口和惊春撞了个正着。 “司小姐今日怎么没来和姐妹们一起?”惊春立在月色里,她盈盈一握的腰肢软了软,露出了纤白手腕处的玉镯。 司遥目光一顿。 嗯,正是今早贺辞拿在手里把玩的玉镯。 果然,那就是给惊春准备的。 司遥没说话。 惊春却难掩眉梢的喜色:“今年的头彩还是相爷亲赐墨宝一幅,不过奴婢听说往年都是司小姐得第一,想来今年的也不稀罕了吧。” 她小心展开手中绢帛,贺辞的字迹清隽遒劲。 司遥目光落在那“情深不寿”四字上,蓦地心头一窒。 泛起一阵苦涩,她微微扯出一个笑容,将满腔酸楚压在心底。 只淡淡地道了两个字:“恭喜。” 惊春还想说些什么,但司遥却没心思奉承她暗戳戳的炫耀。 执剑返回院子,直接锁了院门,随后,一个人在长廊的椅子上坐了好久。 从前,她得了贺辞那么多幅墨宝。 他只肯写些“勤学多思”“持身以正”的规劝话,哪怕她撒娇,逼迫,贺辞也从不更改。 而今细细想来,从一开始便是她的一厢情愿。 一阵突然闯入的脚步声打断了司遥的思绪。 好浓郁的酒气...... 司遥瞧见不远处的贺辞。 他踉跄地走来,微微敞开的衣襟,露出了玉色的里衣,向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捎带了几分酒气。 贺辞走上前,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摆弄着袖口:“我今日去了趟宫里,听苏公公提起,圣上昨日传了你去?是谓何事?” 司遥下意识避开了他探究的目光。 末了,她语气淡淡地应道:“劳相爷费心,左不过是些琐事。” “当真只是琐事?要知道你父亲......”贺辞声音蓦然沉了几分,那双泛着酒意的眼眸似是要将她看透。 “相爷难道是不信我?”司遥猛地抬起视线,她眼底的嘲讽一闪而过。 她甚少有这样急言令色的时候。 贺辞脸色一变:“你既不愿意说,就算了。” 贺辞来的突然,走的也莫名其妙。 他转身大步离去,司遥也不想留他。 直到夜深人静,司遥还倚靠在长廊的围栏,她抬起眼眸,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发呆。 想起父亲,想起过去的亲人,也想起了那场屠杀。 罢了。 人终究是要走散的。 而现在距离她出征,仅仅不到三十日。 思绪间,院门突然被人撞开。 酒气随风扑面而来,司遥尚未回神,便被人从背后抱住。她猝不及防,整个人都被按在了冰冷的墙上。 “是谁?” 司遥心跳加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拼命地转过视线,终于借着黯淡的光影,瞥间了那人熟悉的侧颜。 心头猛地一颤。 “贺辞?” 贺辞怎会突然闯入她的院子里,还抱得这么紧。 他没有应声,只是将脸埋在她的颈间。 第7章 仿佛是跌入了一坛喝空的酒缸里,极致的酒气瞬间呛满鼻腔。 司遥脸颊登时变得滚烫,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贺辞。 “贺辞,你醉了!”司遥惊慌到连声音都在发抖,“放开我!” “不放。”他闷着声,深邃的眼底带着浓烈醉意,像有化不开的雾气。 “贺辞!我是司遥!” 她声落,他蓦地一僵。 眼眸似是闪过片刻的清明,可下一秒,再度被醉意填满。 “惊春......惊春......惊......”贺辞抱着司遥的手臂越来越紧,紧到像是要把她融入他的血肉里。 司遥不再挣扎。 恍惚间,她感觉眼角有一阵凉意。 她抬起手摸了摸,指腹濡湿。 竟,哭了吗? 她自嘲地勾起唇角。 下一秒,眼中闪过冷冽的清明。手刀重落,贺辞身子一软,趴在她肩上,彻底昏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早,在院中睡了一晚的司遥睁开眼就看到,站在面前阴沉着一张脸的贺辞。 她吓了一跳,险些从栏杆上滚落,翻身堪堪站稳。 “司遥。”贺辞漆黑的眸底被怒意填满,“昨夜我为何会睡在你的房间里?” 昨夜红柳娘亲病了,临时回了娘家,其他人又都在参加乞巧节的比赛,在吃酒热闹。 她又从心底里,不想再和贺辞有所瓜葛,索性就让他睡在了闺房的厅中。 司遥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怒声打断。 “可是你故意而为?”贺辞停顿了下,还是将勾引两个字咽回了喉咙。 司遥怔住。 耳边只剩下贺辞的责难。 “你知不知道,若是传了出去,对我的名声有多大影响?” “你为何总是这么不懂事?你为何半点都比不上惊春?” 司遥目光划过他攥紧的掌心。 抿紧的唇微微张开,似是想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昨夜他醉得那般厉害,想来是全忘了。 即便她解释,也会被认作是狡辩,惹得他更加厌恶,都要走的人了,这又是何必。 司遥闭上嘴,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整个院落里静悄悄的,连片风都不曾吹过。 贺辞看着面前自己亲手带大,此时低着头一声不吭的小姑娘,心头闪过一阵难言的躁意。 忽然开口:“司遥,你莫要再生些不该有的心思,我和惊春马上就要完婚了。” “圣旨已下。她虽是婢女,但当年救我性命,人品厚重。所以我已请旨,在礼法允许的范围内,要给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绝不会让任何人看轻了她。” 贺辞说完,便紧紧盯着司遥。 或许是怕她闹。 又或许是怕在听到她说出一些惊世骇俗的话。 可,司遥只是扯出一抹笑,满脸由衷地说道:“挺好。” 有情人终成眷属。 贺辞能够获得幸福。 真的。挺好。 接下来的日子,丞相府格外的热闹。 单身了二十八年贺丞相突然要纳妾,称得上头等的大喜十。 红绸高挂,喜字贴满了每个角落。丫鬟婆子们来来往往,格外喜庆。 采买的清单一叠叠地往外递。 绣娘们日夜赶制着嫁衣。 第8章 贺辞更是特意从南边请来了最好的戏班排练,要在当日搭台唱大戏,只因惊春喜欢听戏。 丫鬟婆子们都想巴结新姨娘,流水似的排队去西院,司遥所处的院落就更冷清了些。 司遥倒不在意,没事就在院子里练练剑。 可这日清早,红柳突然面色青白地推开院门,颤着嗓音说:“小姐,出事了。” 司遥甚少见到红柳如此慌张的模样,她向来稳重。 “怎么回事?你且慢慢说。” 红柳憋着哭腔,眼眶通红,平静好一会儿才答道:“府里......是府里在传,说您将惊春姑娘的不少首饰,偷去当了!” 说到偷字时,小丫头气的嘴唇都在发抖,雪白的小脸也涨得通红。 自家小姐人品贵重,心性高洁。莫说去偷,这些玩意就是连看也根本不会看的! 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竟带着一众丫鬟小厮声势浩大地找上了门。 紧随其后的还有贺辞,他面容清冷,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了司遥身上。 若是从前,他定会先问一问她的解释,听听她的说法。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眉宇间满是陌生的疏离,仿佛眼前的司遥只是一个与他毫无瓜葛的外人。 管家上前拱了拱手:“司小姐,冒然打扰。是因惊春姑娘丢了首饰,有丫鬟说瞧见您......” “瞧见是我偷的?那人呢,证据又何在。”司遥冷笑,言辞铿锵,藏在衣袖下的双手却死死紧握。 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诽谤! 管家招了招手,门外跌跌撞撞闯进来两个小丫鬟,指证道:“奴婢,奴婢们亲眼看见司小姐在当铺抵押首饰珠宝,变卖银钱。” 司遥神色一冷,“我的确去过当铺,只不过是当一些自己的金银细软罢了。” “何况我就算去了,与惊春又有何干?可有人亲眼见过我去她的院子!何日何时,可有证人?” 众人面色松动,是了,并无人真正看见,司遥小姐去过惊春姑娘的院子。 惊春忽然呜咽出声。 “司小姐,你若是喜欢那对玉镯,奴婢不要也罢。只是......只是那枚金丝同心结,是相爷送的,对奴婢的意义实在不同。” 她说着,竟掩面落泪:“相府里,谁人不知司小姐武艺高强,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奴婢不敢搜司小姐的院子,只望司小姐能将那同心结还给奴婢。奴婢也不追究玉镯的事了......” 丫鬟们也纷纷磕头告罪:“奴婢们都亲眼瞧见了,司小姐的确当了枚同心结。” 司遥气结,惊春是非要把这偷窃的屎盆子扣在她头上了。 前几日,她的确典当过一枚同心结。 可那是她亲手绣制的! 原是和那香囊一对,准备送给贺辞的礼物,表明她的心迹。 结果,却只迎来贺辞劈头盖脸地指责。 她只是打算放下了,想与过去割离了。 清点首饰时,觉得同心结上的金丝和碧玉可惜,不如和其他首饰一起典当了换些银钱。 边关路远,沙场刀光剑影,她将来哪还用得着首饰啊? 司遥再度抬起眼眸:“我的确当过一枚同心结,但并非惊春口中的那枚,而是我自己亲手绣制。” 第9章 她的目光笔直地看向贺辞。 除她以外,就只有贺辞见过那枚同心结,倘若他能站出来为她说句话,谣言就能不攻自破。 贺辞秒懂,脸色倏然变得无比难看,“你竟把它给变卖了?” 司遥不知贺辞这一股无名之火从何而来,只是如实陈述:“相爷记得吧,当日我曾将它赠予相爷,但相爷拒绝了,那同心结上还绣着......” “满口荒唐,胡言乱语!”贺辞厉声喝断司遥,脸色比方才还要吓人,仿佛司遥再多说一字都能污了他的脸面。 他瞪着司遥,一字一句地说:“本相从未收到过什么同心结,也绝无可能接受,除了惊春以外,任何其他人的同心结!” 司遥顿时怔住,双眸溢上水光,难以置信地望着贺辞,眼神渐渐绝望。 贺辞转过身,避开司遥的目光。 这一刻,司遥仿佛被人当众打了一记耳光。 再也忍不住,眼眶酸涩。 她一一看过院中众人鄙夷的眼神,只觉得可笑。 她变卖首饰,不过是想在出征前,为那些曾经在将军府做事的奴仆家人们尽一份心意。 那些忠心耿耿的奴仆,只因护主,全都惨死。 她还记得乳娘抱着她逃命。 记得管事拼死挡在她面前的身躯。 如今他们的妻儿老小,还在贫困中挣扎。她本想着,若能在临行前送去一些银钱,也算没有辜负这些忠仆的情谊。 只是连这般,都不行吗? 司遥深吸口气,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气,忽然朝门外走去。 红柳急忙跟上:“小姐,你这是要去哪儿?” “当铺。” 司遥丢下两个字,脚步飞快。 她想去赎回金丝同心结,至少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算贺辞不愿承认,可那上面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亲手所绣,这便是最好的证据。 司遥从当铺回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她当的日子久了,伙计寻了好半晌。 司遥没犹豫,径直走向了贺辞的院落,想让他亲眼看着这枚金丝同心结,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她找了一圈,没瞧见贺辞的身影,还是丫鬟告诉她:“相爷在西院。” 司遥立即过去,院中丫鬟小厮皆不在,她心急地刚把门推开一道缝隙,听到里面响起惊春温柔的声音,猛地顿住了脚步。 纱幔轻轻地晃动。 惊春依偎在贺辞怀中,修长的手指轻抚着她的发髻,满目柔情。 “相爷,您又不是不了解司小姐的脾气,她自小就让您宠着惯着,心气当然高。”惊春眨着一双如水似的眼眸,娇声说道。 “不过偷东西的事情,我想应该也是有什么误会吧,司小姐虽然脾气不好,但断不是这样的为人......” “她是什么为人,我再清楚不过。”贺辞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目光从门缝处一掠而过,眸色微暗。 “从小就是个不知分寸的,原本我是看在她父亲的份上才对她网开一面,她倒好,越发得寸进尺了。真是不懂规矩!” 下一秒,他低头,温柔地替惊春整理鬓角散落的碎发。 “像你这般温柔可人,才应该留在我的身边。” 第10章 惊春娇笑不止,“相爷,可那司小姐......” “别再提她了,不过是个养在身边的义女罢了。”贺辞一摆手,纱幔落了下来,他翻身覆了上去。 惊春娇娇媚媚地喘着。 司遥只觉浑身冰凉,眼泪何时落了满脸都不自知。 好一句,义女。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刺入她的心底。 司遥站在门外,手中的金丝同心结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和贺辞,不过如此。 “够了。”她轻声说着,却不知是在对谁说。 转身离开时,她的脚步竟异常平稳。 沿着回廊走到池塘边,夕阳将池水染成一片金红,恍如当时她绣这同心结时的烛火。 那时她熬了多少个晚上?指尖被扎破了多少次?她早已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一针每一线,都带着少女全部的心事。 如今,也该放下了。 她松开手,那抹金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沉入池底。 涟漪散去,就如同她这些年的执念。 ...... 接下来数日,司遥准备行军前的事宜,基本闭门不出。 府中下人却在私下议论纷纷,说她是因为偷盗之事羞愧难当,才不敢见人。 这些流言蜚语,司遥只当没听见,也不许红柳去与人起争执。 因为这些人都,不重要了。 大婚前夕。 整个丞相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气。 到了傍晚,司遥还是站在贺辞的院外。 她想着明日就要启程,无论如何也该道个别。 而当她抬手正要叩门,房门却打开了。 和惊春打了个照面,司遥下意识蹙眉。 “司小姐这么晚还来找相爷?”惊春将门拉紧,面带笑意。不同于往日的温婉,此刻的她多了几分得意。 空气中嗅到了一股浓郁的香气,司遥站远了些:“是,我还有些话要与相爷说。” “这样呀......”惊春执起手帕捂着面颊,有些羞涩道,“只怕司小姐来的不是时候,相爷刚刚操劳过度,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说罢,她故意整理了一些有些凌乱的衣衫,“司小姐明儿请早吧。” “你只管走你的,我去找我的,有何干系。”司遥不想理会惊春的挑衅。 可惊春硬是拦在了她的面前。 “司小姐,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惊春终于撕下了伪装,冷笑道,“相爷连见你都不愿意见,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贺辞!”司遥终是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房内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翻身的动静,却始终没有应答。 她知道他醒了。 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夜风吹过,吹散了司遥最后一丝执念。 她彻底放下,转身离开。 回到房中,红柳已经带着行囊望向她。 在偷窃事件后,司遥便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红柳。 她还了红柳身契,备下足够做买卖的银钱,一并给了她。 谁知小丫头哭着求着,哪怕死也要和她在一起。 司遥蹙了蹙眉,此去边关环境险恶不说,更是生死难言,红柳才十三,还是个孩子。 第11章 知道这丫头生性倔强,司遥暂且应下。 “小姐,我们现在走吗?行军的队伍已经在催促了。” 司遥点点头。 走到桌案桌案前,她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停顿许久,最终只留下一句。 【相爷,您请珍重。往后,愿我们后会无期。】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丞相府门前,早早地搭起了红色的彩棚,喜字高悬。不多时,便要张灯结彩,迎接新人了。 而此时,两匹白马已经驰出了城门。 司遥一身戎装,腰配长剑,皇帝的密旨贴身收着。身边的红柳骑在马上,紧随其后。 晨光熹微。 她头也不回地奔向城外的军营。 几个时辰后,丞相府。 贺辞站在书房里看书,手指轻叩着窗棂,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敲击着。 惊春侍奉在侧,观察着脸色,时不时地添些茶水。 要不是外面正紧锣密鼓地筹办喜事,谁也瞧不出,他们这一对,就是旁人口中恩爱有加,即将成婚的新婚夫妇。 敲门声响起,几个姑婆端着婚服鱼贯而入。 “相爷,春姨娘,该换新服了,免得误了吉时。” 贺辞目光淡淡地落在婚服上,蹙了蹙眉。不知为何,这一整日,他心里总有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这份焦躁来得莫名。 明明今日是他和惊春大喜的日子。 过了今日,他就可以彻底让司遥死心了。 他应该感到开心才是。 可为何,心就是落不到实处。 “小姐今日都做了什么?” 贺辞揉了揉眉心,挥手示意先不换上婚服。 相府内能称之小姐的,从始至终就只有司遥一个,一名姑婆回道:“奴婢们并未看到小姐出院门,许是天凉了,小姐贪觉,还在休憩。” 贺辞应了一声,起身推开窗户,这个角度,可以眺望至司遥的院落。紧闭的院门内安安静静,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 一旁,惊春在姑婆的伺候下,一件一件地褪去衣衫。 鸳鸯戏水的肚兜系住妙曼腰肢,衬得肤白如雪,姑婆夸了句春姨娘好姿色,惊春羞红了脸,双眸潋滟地看向贺辞,盼着他此刻能回头...... 贺辞猛地转身,脸色却极为难看。 “以往卯时遥儿就起来练剑了,大半个月,一日未曾断过,现都已过辰时了,院内依旧安静,贪觉休憩?我看是你们这些婆子,以为本相不重视遥儿了,对她轻视怠慢了吧!” 谁也没想到,冰冷无情的相爷,竟还每日关注着司小姐的起居日常,姑婆们一个个吓白了脸,纷纷跪下请罪。 “一群目无尊卑的东西!”贺辞拂袖就走。 “相爷。”惊春不顾衣衫不整,快步追赶上去,拉住了他的袖口。“马上就要到时辰了,要不然,让下人去找找司小姐吧?” 她说着,往贺辞身边靠了靠,呼吸间满是缱绻。 然而贺辞并未像往常一样,温柔有礼地对待她,反倒是蹙起眉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推开。 “惊春,记住你的身份。” 惊春登时煞白了面孔。 尤不死心。 “相爷,今日,可是你我的大婚之日。” 第12章 她意在提醒。 也在赌自己在贺辞心里的地位。 即便开始是做戏,可日日相伴,温香暖玉,难道当真会半点不心动吗? 贺辞一眼看穿她的把戏,冷笑一声:“你若乖巧懂事,本相自会替你照料家人。可你,也休想生出别的心思!” 看着他骤然冷下的脸色,惊春浑身一颤,慌忙松开了手,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是惊春僭越了。” 贺辞大步来到外院,一眼就看见了管家。 “可见着小姐了?”他沉声问道。 管家也是摇头。 贺辞心中猛地一沉,一股前所未有的慌乱涌上心头,立刻前往司遥的院落。 此时他顾不得平日里那些“避嫌”的规矩,也忘了说过再不踏入她院子半步的话。 只想尽快见到那个丫头,确认她还在自己眼前。 院门虚掩着,贺辞没有阻拦地推门而入。 屋内空无一人。 平时跟在司遥屁股后面跟得最紧的小丫鬟红柳,也不见了踪影。 桌上放着一封信。 贺辞呼吸一滞,快步上前,将信封拿起来。 【相爷,您请珍重。往后,愿我们后会无期。】 他的手微微发抖,一股无名怒火瞬间从胸口窜起。 “司遥。”他咬牙切齿地念着她的名字。 她在干什么? 又耍些小孩子家家的把戏? 贺辞不相信司遥会真的走。 只觉得她是因为自己要大婚,才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家出走。 “又是这一套!”贺辞狠狠将信纸摔在地上,“离家出走?她以为这样就能引起我的注意?真是无药可救!” 愤怒几乎要将他冲垮。 管家紧满头大汗地进来:“相爷,打更的小厮说,一大早就瞧见小姐带着红柳骑马出去了......” “骑马?”贺辞怒极反笑:“好,真是长本事了。” “来人!”他大步走出院外,厉声喝道,“召集所有暗卫,立即搜查全城!” “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给抓回来!” 惊春急匆匆跑来:“相爷,吉时已到,您......” 贺辞却厌恶地甩开手,“滚开。” 晨雾未散,马蹄声却已经渐渐停歇,司遥远远地便望见了那片连绵的军帐。 她心头微微一动,勒住了缰绳,随即转头示意红柳跟紧。 忽然,一道威严的声音冲破层层雾霭,传了过来:“点卯!” 熟悉的声线令司遥呼吸一滞。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戎装的将领正立于点将台上。 男人虽已两鬓斑白,但气势不减当年。 此人,正是她父亲的亲哥哥,她的亲伯伯,司烈。 “报——” 一名士兵快步上前,行礼至司烈身边,“将军,定北将军司遥已至营外。” 话音未落,司遥便看见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来。 “遥妹!” 堂兄司羽飞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她奔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可想死我了!” “上次见你还是去年,这一年可有好好练剑?” 司遥鼻头一酸。 从前每逢司羽回京述职,都会专程来相府看她。 第13章 司遥一身武艺,亦是有他教导的功劳。 而这次,她之所以能如此顺利进入军营,正是因为伯伯和堂哥回京述职,有他们说情的成分。 否则,以她忠烈之后的身份,宏光帝定不忍她从此守在边关。 “当然。遥儿从没忘记堂哥教导。” 司遥翻身下马。 正说着,司烈也从点将台大步走了下来。 他望着司遥,眼中有欣慰,也有心疼:“好孩子,可算回家了!” 一声“回家了”,让司遥更加确定,她的决定没有错。 丞相府的年年岁岁,在此刻,抵不过亲人的一句回家。 “嗯。” 司遥内敛,含着热泪点头。 营中设下了接风宴。 将士们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来来来,尝尝这羊肉,专门为你准备的。”司羽往司遥碗里夹了块最大的。 “遥妹在京城待久了,不会吃不惯这些粗食吧?”他打趣道。 司遥摇头,将那块羊肉一口吃掉,笑道:“在京城哪有这般畅快。” 司羽漆黑的眼眸瞧着她,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还是没开口。 酒过三巡,将士们渐渐熟络起来。 忽然有人提议:“定北将军年纪轻轻,却胆识过人,只是不知可会喝酒?不如我等敬您一杯?” 司遥刚要接受,司羽已经端起酒碗:“我妹妹哪里会喝什么酒,你们几个先过了我这关再说。” 就在这时,军帐的帘子被人掀开,一道清隽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司羽兄,酒虽好,可莫要贪杯。”他的声音温和,语调不疾不徐。 司遥抬眼望去,撞进一双寒星似的明亮双眸之中。 “这人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三皇子燕楚珩,此次行军,他也跟随。”司羽附在她耳边介绍。 司遥了然。 她对燕楚珩的名讳并不陌生,只是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 燕楚珩目光和司遥的相撞在一起,并不意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笑意,“昨日听父皇提起边关新任一位将领,却不想定北将军,竟是司小姐。” 在燕国,女将并不少见,司遥的母亲就曾随夫出征。甚至,因为欣赏这份勇气,女将会更受尊崇。 一旁的司羽打趣道:“哟,这可真是巧了。前几日三殿下向圣上请旨,说要来边关历练,为国效力,这和我们遥妹想到一处去了。” 此话一出,帐中军士都笑了起来。 燕楚珩淡定入座。 “为国效力,乃本王的本分。” 闻言,司遥忍不住多看了燕楚珩一眼。 不怪她惊讶,燕国头一遭有皇子主动参军,还不要求任何兵权。 想来,只是一时兴起罢了。等行军途中吃够苦头了,也就折返回去,将这段经历当成美谈。 酒宴一直持续到了夜深。 将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燕楚珩也起身回帐,一时间,只剩下司家三人。 终于可以说些体己的话。 “遥妹,你这些年在京城,过得可还好?” 司遥笑道:“都挺好的。” 司烈和司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疼。 当年定远将军府遭受灭门惨案,全家上百口人,只保下司遥一根独苗。 第14章 而他们父子二人常年征战沙场,根本无法将年幼的司遥带在身边,这才会将她托付给相府。 这些年她所承受的委屈,即便什么也不说,二人也都猜得出。 司烈叹了口气,揉了揉司遥的头顶。 “往后有我们在,谁也欺负不了你。” 而京城这边,相府暗卫迅速出动,搜寻司遥的踪迹。 原本热热闹闹的婚礼戛然而止。 丫鬟们不知所措,宾客们窃窃私语,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些流言蜚语传了出来,可最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管家出来向来客们致歉:“相爷说了,婚礼延后。具体日期容后再定,还请各位大人见谅。” 这才平息了风波。 此时,贺辞独自站在司遥的闺房内。 目光所及之处,熟悉的摆设都已不见踪影。床帏梳妆台书案,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连她最爱的那把玉簪都不见了。 她走得是如此彻底。 倏地,贺辞看到桌边放着的一个包袱。 他之前太慌张,太气愤,以至于都没注意到这里还有个包袱。 打开一看。 里面放着一些金银,和一份名单。 贺辞不懂司遥的用意,直到翻开一看,才知这是一份将军府旧部的遗孤名册。 每个孩子的名字旁边,都细细标注着年龄和住址。 贺辞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突然想起司遥去过当铺的事情。 她去当铺,变卖首饰,原来是为了这个! 司遥走得匆忙,在外地的遗孤,她来不及将抚恤费送达,所以请求他帮忙照应。 而那封请求他帮忙照料的信,也措辞客套: 【相爷大婚在即,本不该打扰。只是这些将士遗孤无依无靠,还望相爷看在先父的情面上,代为照料。】 字里行间,恭敬有加,再无半分亲近之意。 贺辞的手在打颤,信纸被他捏出了褶皱。 这丫头,当真要走? 会不会只是在吓他? 不,不一样。 以往她离家出走,都是一时意气,顶多两三日就会偷偷回来。 而且,还会留下一堆任性的话语,说他不陪她吃饭,说他不理她,总之一定会细数他的种种罪过,并且表达自己的委屈和生气。 可这一次,她没有多余的情绪,还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连遗孤的抚恤都想得周全。 她是真的决意要走了。 贺辞的心越来越慌,胸口像被压了一块巨石,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却是冰凉的。 就在这时,暗卫突然来报。 “相爷,发现了司遥小姐的踪迹。” 贺辞猛地往前了两步,语气里划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急:“什么?在哪里?” 暗卫跪地,如实禀报:“小姐今日一早便出了城门,直奔军营而去!” 贺辞震惊:“军营?她去军营做什么?” 暗卫再道:“刚刚得到消息,圣上已经下旨,封小姐为定北将军,即日起便随边军统帅司烈出征,驻守边关!” “什么?”贺辞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发软。 边关? 那个常年刀光剑影的地方,那个连男儿都难以久居的地方。那丫头从小金尊玉贵,连脚下的石子都要他亲自搬开,如今却要去那般苦寒之地? 第15章 思绪间,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包裹上。想起她小时候最怕冷,每到冬日都要抱着汤婆子,蜷缩在他身边取暖。 边关的冬天,可是要比京城冷上许多! “她疯了吗?” 贺辞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个趔趄栽在椅子上。 那把他往日最爱的藤椅,此刻却硌得骨头生疼。 她竟真的敢去从军? 她当真要走这一遭? 片刻的恍惚过后,贺辞又猛地清醒过来。 他攥紧拳头,额上青筋直跳。 “真是荒唐!” 贺辞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从小到大,向来我说一她不敢说二,如今竟敢擅自做出这等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竭力压抑胸口翻腾的怒意。 再度睁开时,眼底早已没了方才的慌乱,只剩下浓烈的怒火。 “备马!我要去军营!”贺辞厉声喝道。 暗卫统领闻言大惊,连忙跪地:“相爷不可啊!您是朝廷命官,京官之首。而城外军营乃是边军统帅司烈的地盘。您若是私自闯入,一旦被圣上知晓,必然引来猜忌!” 贺辞自然知道暗卫说的话是对的。 可现在,他也顾不上许多。 “大不了事后,本相亲自向圣上请罪!但司遥,她能在军营里撑多久?如果我不带她回来,岂不是要酿成大错?” 贺辞嘴上说着狠话,心里却清楚。 司烈大军这两日就要开拔。 一旦出了城,她就要去那苦寒之地,到时候天高路远,只怕再也...... 贺辞烦躁地甩了甩头,不愿再想下去。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备马!”他怒斥道,“难不成要本相亲自去牵马?” 暗卫统领还想再劝,却被他一个冷眼瞪了回去:“我自有分寸。那丫头胡闹也该有个限度,这次若不好好教训她,她还不知天高地厚!” 见状,暗卫只得听从。 贺辞策马疾驰在通往军营的官道上,寒风扑面而来,刮得他脸颊生疼,可此刻他全然不在意这些,脑海中不断闪现的,都是与司遥有关的点点滴滴。 记得她刚到府上时,总是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 司遥自小就亲近他,也最喜欢黏着他。 每次他要去书房,她就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一到书房门口,立马躲到他身后,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要是他稍微走远了些,她就急得快要哭出来。 后来渐渐亲近了,胆子愈发大起来。 司遥整日追在他身后,又蹦又跳地闹腾,要吃这个,要玩那个,他也都由着她。 就连审阅公文时,贺辞都会留一半注意力在她身上,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碰到了砚台。 十三年来,贺辞看着司遥从小团子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也亲眼看着她对自己生出情愫。 收到少女怀春纹绣的荷包和同心结时,贺辞慌了,怕了,也知道无法再逃避了。 他胆怯懦弱,担心世俗的议论; 担心旁人认定他领养好友之女从开始便是居心叵测,担心百年之后无言面对义兄思昭。 他担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索性逼迫自己疏远她。 第16章 这段疏远的日子里,贺辞每晚都辗转反侧。 时常站在她房前,想要推门而入,却又在触及门栓的瞬间缩回手。 贺辞害怕靠得太近,会让那些不该有的情愫生根发芽。 却又舍不得推得太远,生怕她就此离他而去。 所以他找来一个惊春,编织‘报恩’的故事,精心设计了这场纳妾。 贺辞以为,只要他娶了别人,司遥就会死心。 只要她放下那些痴心妄想,就能重新做回他听话的养女,安安分分地留在他身边。 可他还是太过自负,以为可以拿捏她的喜怒哀乐,以为可以轻易掌控一个人的心。 却忘了司遥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轻易低头的性子。 他那些踯躅不前的犹豫,小心翼翼的试探,对世俗礼法的顾虑,都成了推动司遥离开的助力。 是他亲手斩断了她所有的留恋。 ...... 而此刻,马蹄声疾,寒风刺骨,贺辞只想快些见到司遥,把她带回家。 无关身份,无关名分,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当贺辞骑马赶到城外军营时,已是深夜。 他心急赶来,一路上都未曾停歇,如今到了,反而有些情怯。 军营里,零星的火光与巡逻的脚步声交织在夜色中。寒风拂过,他轻吐出白茫茫的雾气。 贺辞看着眼前巍然矗立的营帐,正犹豫着该如何进营。 忽然一阵整齐的号子声从远处传来。 贺辞虽然没从过军,但对军中事务也有大概的了解。 这是军营在夜训。 威武雄壮的喊杀声在寒夜中格外清晰,数百人齐声呐喊的气势冲破云霄,也让他猛然惊醒。 他是朝中重臣,一品丞相。 今日竟这般冲动地来到军营。 贺辞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夜里的寒风,还是因为心中那股无处安放的情绪。 从前司遥闹脾气,他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她。可这一次,他连她要走都不曾察觉。 不等贺辞理清思绪,不远处已有人影靠近。 “来者何人?”营门边的军士厉声喝问道。 贺辞握紧缰绳,本想见司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是冲动而来的,如今真到了这里,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但此时若是回去?他又不甘心。 若去见她吗?他也害怕亲耳听到她说放弃。 思忖片刻,贺辞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去请司统帅,就说丞相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司烈便来到营门。 看清是贺辞,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笑着将人迎了进去:“贺相深夜来访,倒是让本帅有些意外。” “实在叨扰了。”贺辞说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营中搜寻,只是环绕了一圈,始终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仿佛察觉到他的心思,司烈笑道:“若是相爷找遥儿,她正在夜训。这孩子,一来就嚷着要和大伙儿一起训练,说是要尽快适应军中生活。” 听到这话,贺辞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这十三年来,她从未受过半点苦楚,如今却要在这寒风凛冽的军营里操练。 待两人入帐落座,司烈亲自为贺辞斟茶,神色间带着几分感慨:“这些年来,多亏了相爷对遥儿的照料。若非如此,她怕是要从小就受苦了。” 第17章 司烈是在感谢。 这话听在贺辞耳中,却泛起万般滋味。 司遥九岁那年,司烈从地方将军被擢升为边军统帅。 按律法,家眷必须迁往京城居住。那时司烈的夫人曾委婉提及,说是可以接司遥过府,由她亲自照看。 是了。 是贺辞执意要留下司遥。 甚至给出了诸多冠冕堂皂的理由,比如说是要替义兄照看遗女,又或者让她在京中稳定的生活,不必奔波。 于是司烈也不好再多言。 如今回想起来,也许从那时起,他便先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从她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到后来在府中肆意欢笑,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可越是相处,贺辞就越发懊悔当年认了司遥父亲为义兄。 朝堂之上,他是一品丞相,手握天子重任。而朝堂之下,他是最德高望重的贵臣。 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私德,多少张嘴等着挑他的错处。若是被人知晓他对养女心怀他意,不仅会让他身败名裂,更会让她蒙受骂名。 她那般清清白白的姑娘,怎能因为他的自私,平白背负这样的委屈? 他不敢踏错一步,只能用道德礼教将自己牢牢束缚。 可他又何尝不明白,正是这些犹豫和压抑,也让司遥越来越疏远。 贺辞苦笑一声:“司统帅言重了,这些年,是她陪着我才对。” 贺辞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在她来到府中之前,我的生活除了公文,就只剩下朝政。” 他垂眸看着杯中的茶水,想到过去,声音渐渐柔和:“相府虽然下人众多,可总是太过安静了。直到遥儿来了,才让我知道,原来日子还可以这般温暖。” “她性格活泼,不喜安静。给我送茶能把茶杯打翻了,自己生病却还要担心我有没有喝药。” “不瞒将军,那是我最开心的十三年。” 听着他的一番剖白,司烈也被打动了。 “这些年,府里上下都知道相爷最疼她。”司烈轻叹一声,“说来惭愧,其实从那时起我就看出来了,所以后来也不敢再提让她搬出府中的事。” 贺辞的手指微微一颤。 “既然如此......”他抬眸望向司烈,眼中带着一丝不解,“为何这次,又将她留在了军营?” 司烈还以为贺辞知道她请旨入军的事。 所以突然听见他问这么一句,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司烈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贺相,这次,是遥儿自己执意要来的。” “什么?” “相爷不知道?”司烈顿了顿,说道:“遥儿提前递了折子给圣上,请旨从军。难道她没有与相爷提起过此事?” 贺辞整个人怔住。 半晌,才苦涩地摇了摇头,“我确实事先不知。” “这......”司烈闻言更是惊讶,“遥儿同相爷最为亲近。我还以为相爷是知道的。” 贺辞敛眸,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她,可曾说了原因?” “遥儿来时倒是同我说了,她离府有两个原因。” 贺辞目光一凝。 “其一,她已及笄,到了可以从军的年纪。”司烈说到这里,略一停顿,审视着贺辞的表情,“其二,她说相府已有了女主人,她若继续住在府上,只怕......多有不便。” 第18章 这几个字落在贺辞耳中,就如同一记重锤,让他胸口发闷。 “即使有再多不便,她也可同我说说,没必要赌气参军,这不是自找苦吃......”他勉强扯出一丝苦笑,话说到一半,却猛然停住了。 司烈忍不住替自家侄女说话:“司遥从小懂事,不是什么意气用事的人。贺相和她生活多年,难道还不知她的为人?” 是啊,连司烈都看得那么通透,贺辞又怎会看不清。 司遥那样聪明的人,做事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 因为只要她人还在京城,便无法摆脱他的影响。 而只有参军入伍,远赴边疆,她才能真正地离开他,离开这个让她痛苦的地方。 贺辞忽然心如刀绞,连脸色都变得苍白起来。 她要彻底断了他的念想,要斩断所有与他相关的一切。包括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朝夕相处的时光,还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贺辞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手中的茶盏都在微微发抖。 司遥如今宁愿在这苦寒之地受苦,也要远离他。 这个认知几乎要将他逼疯。 “贺相,可是身体不适?”司烈也察觉到贺辞的异常,关切问道。 “无妨。”贺辞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匆匆起身,“是我来的唐突,时候不早了,本相该回去了。” 不等司烈挽留,他已快步走出营帐。 夜色中,远处传来的操练声依稀可闻。 喊杀声如同魔音,萦绕在贺辞的耳边,震得他头疼欲裂,脚步踉跄了几下,寒风如冰柱,灌进了喉咙里。 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从此之后,京城里再也没有那个会为他担心,会为他撒娇的小姑娘了。 ...... 不远处,司烈撩开营帐的围帘。 目送贺辞虚浮的脚步,心里划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今晚这位贺丞相来的属实蹊跷。 但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让人说不上来。 到了亥时,夜训方才结束。 司烈本想回营休息,思忖片刻,循着灯火,来到了司遥的营帐外。 此刻,营帐内。 烛火倒映出明明暗暗的光。 司遥目光落在面前的兵棋沙盘上。 夜训结束以后,她睡不着,索性约起堂哥和三皇子燕楚珩一同来推演兵法。 看着沙盘上的兵棋,司遥不禁想起小时候。 每逢司羽回京述职,她总要缠着堂哥教她兵法。有时兴致来了,一讲便是一整夜。 “若我早已在此处设伏......”她指向一处隘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手指轻轻移动兵棋,一个精妙的包抄之势顿时成型。 司羽和燕楚珩的兵力被她层层牵制,眼看就要在这处险要之地尽数覆没。 司羽凝神观望,片刻后拍案大笑:“甚秒!甚秒啊!这一招声东击西。遥妹,你这兵法造诣,怕是比我还要高明几分。” 燕楚珩闻言,也不禁赞叹:“确实精妙。定北将军既有胆识,又有谋略,当真不负将门之后的美誉。” 两人夸赞过誉,让司遥面颊拂过一丝羞赧。 她轻笑道:“堂哥和三皇子可是在取笑我不成?这军营里哪个不知堂哥夜袭敌军,以三百人击破对方三千人的战绩。又有谁不知三皇子满腹史书兵法。” 第19章 几人相视一笑。 直到这会儿,司遥的余光才瞥见司烈的身影。 司烈一直远瞧着他们,看得入神,也没出声打扰。 “伯父夜里前来,可是有急事?”司遥连忙起身问好 司烈爽朗一笑,目光落在沙盘上,“没什么事,只瞧见你们营帐里热闹。没想到是夜训之后还在研习兵法,很好。” 他步伐稳健坐至主位,看着眼前的侄女,不禁有几分感慨。 司遥这般专注习武读兵的模样,与她父亲年轻时一般无二。 “遥儿。”司烈出声询问,“你已入了军营,可想好日后要如何?” “真就一直在军营里生活着?” 日后? 司遥闻言微微一怔,神思间闪过瞬间的恍惚。 其实她在很早的时候就规划过日后的生活,不过那时她的想法都是陪伴在贺辞身边,哪怕舍弃自己所爱的兵法学武,她也心甘情愿为他相夫教子。 可如今,这些念想已如风中烛火,早就熄灭了。 她抿了抿唇角,低垂视线。 再抬起头时,目光坚定如初:“伯父,遥儿的想法从未改变。其一,要像父亲伯父一样,成为国家的栋梁之臣,为国效劳。其二......” 她语气顿了顿,掌心也蓦地攥紧。 “其二......”司遥的声音多了几分低沉,“将来有朝一日,能为我将军府满门,讨回一个说法。” 司遥当然知道,当年,贺辞和司烈,都曾追查过她满门遭屠之事。 以他们的权势能力,尚且查不出什么,现在又时隔十三年,凭她自己的力量,想要实现这个愿望,真是难如登天。 可她从未想过放弃。 此言一出,司烈眉头微皱,不自觉地低叹了一口气。 这些年来,弟弟一家的惨案始终如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沉默了半晌,司烈换了话题。 “遥儿,你可知,刚才贺相来过?” “贺辞来过?”司遥眼中划过一丝诧异,随即摇头:“我不知道,今日不是他大婚的日子吗?他为何会来?” 司烈也愣了下。 今日大婚? 这贺辞,看着一点儿也不像喜事临门的样子,倒像刚遭受了什么重创。 营帐内,烛光熹微。 司烈甩头就将这份异样压了下去。 “罢了,本就不是什么要紧之事。你们几个听好了,明日凌晨,全军开拔,直赴边疆。” 营帐内顿时静得落针可闻,就连那跳动的烛火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司羽难掩惊讶地问道:“爹,不是说好再过两日......” 可他话还未说完,就对上了司烈凌厉的目光,只得将余下的话都噎了回去。 “是......” 司遥知道司烈这般安排定有缘故,她便没去询问。而燕楚珩本就是跟随行军,自然也不会有异议。 行程已安排妥当,司烈没有继续留在这里的必要。 他回头看了一眼司遥和燕楚珩,微微叹了口气,掀起帐门走了出去。 ...... 次日凌晨。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大军便已开拔。 司遥策马立于队伍之中,红柳紧随其后。 寒风掠过旌旗,带着行军特有的凛冽气息。 第20章 一行人气势浩荡,朝着边疆出发。 燕楚珩虽为三皇子,对司遥却是格外关照。 总是不经意地策马来到司遥身边,有时递上一壶温水,有时递上一块干粮。 午时扎营,将士们三五成群地忙着生火造饭。 燕楚珩也不避嫌,大大方方地在司遥的营帐附近安顿下来。 他亲自搭起灶台,见司遥忙着查看地图,他便主动替她盛了一碗热汤送过去。那汤里特意加了些御寒的药材,是他从京城带来的。 这般细致周到,看在旁人眼里,不免觉得有几分特别。 可司遥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既不过分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而此时的京城。 贺辞果不其然,被几个御史言官弹劾。 先说是他不尊圣旨,推迟完婚,又是指责他深夜私访军营,是否心怀不轨。 “贺相此举,实属僭越!”御史的声音慷慨激昂地在殿内回荡。 司遥的不辞而别,本就压垮了贺辞心底最后一道防线。 他冷笑一声,目光凌厉直逼御史。 “当真满口胡言乱语!本官在朝为官二十余载,向来恪尽职守,何时行过半点不忠不义之事?今日你在此胡言乱语,可有真凭实据?” 御史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住,一时语塞。 贺辞却未停下,语中已带了几分咬牙切齿:“本相养女不辞而别,我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连寻的权利都没有?你们今日在此上纲上线,倒是要问问自己,若换作是你们的孩子,你们又当如何?” 他这一发怒,倒让满朝文武都愣住了。谁也没见过这位向来稳重的丞相如此失态。 “贺爱卿。”宏光帝不疾不徐地开口,“朕知你一心为国,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劳苦功高。” 贺辞微微低头,却察觉出这番话中另有深意。 果然,宏光帝话锋一转:“只是爱卿身为朝廷重臣,一言一行都要格外谨慎才是。你说是为寻养女,可深更半夜私访军营,难免会让人浮想联翩啊。” “臣......”贺辞刚要开口辩解。 宏光帝却摆了摆手:“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贺爱卿还是先把府中之事料理妥当吧。” 言尽至此。 回府的路上,贺辞坐在马车中,越想越是心乱。 他当然知道圣上是何意,可司遥。 他必须再去见她一面! 贺辞撩开帘子,“去军营。” “相爷!”暗卫统领闻言大惊,连忙跪地相劝,“若是被言官知晓您又去了军营,这......” 然而统领的话却被贺辞厉声打断:“不必多言,速去军营!” 暗卫统领只得掉转马车方向。 可当贺辞赶到时,迎接他的却是一片空寂。 营帐虽在,但大军早已没了踪影。晨露未干,马蹄印还新鲜,想来是今早刚走不久。 贺辞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双膝一软,竟是跌坐在了地上。 大军仅仅三天便抵达了临城。 司烈下令大军在此驻扎半日,只因此地,是司家老宅,司家所有先人都长眠在此。 身为主帅,司烈和司羽不便擅自离军祭拜,只准了司遥与红柳半日假期。 第21章 来到父母的墓前,司遥跪下,和红柳在一旁安静地磕头烧纸。 寒风吹起她的衣角,带来几分凉意。 将军府出事时,她尚且年幼,对这段记忆一直很模糊。只记得火光连天,和奶娘奔跑时溅起的血渍。 可即便如此,面对至亲之人的墓碑,司遥还是骤然红了眼眶。 “遥儿!”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司遥惊讶地回头看去,只见贺辞风尘仆仆从马上下来,衣衫沾满尘土,往日一丝不苟的发髻也略显凌乱。 眼底泛着血丝,连眼下都有了乌青的痕迹,显然是接连几日都没能安枕。 司遥从未见过贺辞这般失态的模样。 更是诧异贺辞竟会找到这里。 “相爷?”她下意识开口。 却不想贺辞听到她生疏的称呼,脸色直接阴沉要滴出水来。 “遥儿,你唤我什么?”他猛地攥紧了掌心,甚至接连咳嗽了几声。 相较于贺辞的激动,司遥显得反应冷淡:“我不唤你相爷,那该唤你什么?难道称你为叔叔?还是?” 贺辞? 想到这个称呼,司遥立刻敛眸,将眼底的情绪掩盖。 她如此冷淡的态度,更加激怒贺辞:“你大可像从前一样......” “从前已经过去了。相爷比我更清楚。”司遥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现在不一样了。” 气氛蓦地沉寂。 贺辞用力地看着她,背在身后的拳头攥得嘎吱作响,竭力克制着情绪。 自己亲手养大的玫瑰,终于学会怎么用刺伤人了。 可这一切,又是他自己,自作孽,不可活。 司遥不想让二人之间变得更尴尬,主动问道:“相爷是来找我的吗?” 贺辞骤然回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是很急迫的。 恨不得立刻快马加鞭来到她的身边,可如今真正见到她,满腔的话却都堵在了喉咙,根本说不出口。 “我是来找你的。”贺辞目光游移。 说担心她?放心不下?还是说想她陪在丞相府?但每一个理由似乎都不够,也似乎都不对。 索性把心一横。 “遥儿,我此次前来,是来带你回家的。” 话终于出口,贺辞找回了平日里的底气,淡淡地责备道:“为什么要擅自离开?为什么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司遥垂下眼眸。 这个问题她想过无数次,最后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惊春的存在或许是一个导火索,但并非所有的原因。 她本就不属于相府,本就是会走的。 再抬眼,司遥唇边挂着笑意,语气坚定且自如:“相爷,我已及笄,我可以决定自己的去处。” “我将来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都由我自己做主。” 司遥顿了顿,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况且,您已大婚,我是外女,留在府中总是不妥。” “这便是所有的原因。” “我没有完婚!”贺辞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没有完婚!” 贺辞这句话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司遥却皱眉,没成婚......他跑出来做什么? 贺辞再一次重重地强调了一遍:“那日,我根本没有完婚。” 第22章 “为什么?”司遥这句轻得像拂过耳边的风。 却被贺辞敏锐地捕捉到,他目光灼灼地锁定她,理所当然地强调着。 “新婚之日,我亲手带大的姑娘独自纵马出城了,你说这婚我怎么结得下去?” 她没有独自出城,她和红柳一起,而且是奉了旨的。 司遥可反驳的很多,可一对上贺辞那双疲惫的眼睛,她就将那些话全咽了下去。 于情于理,他的的确确是将她一手带大的人。 “对不起,相爷,但我是想过要和你好好告别的。” 这次轮到贺辞哑口无言了,脑海里不受控地闪过那日,司遥来找,惊春刻意将她挡在门前的一幕。 是他理亏。 可谁能想到,她竟然是来辞行的!他若早知道,绝无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绝无可能让她离开自己半步! 但是好在,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遥儿,你若不喜欢惊春,我可以把她送出府去。” “为何要将她送走?”司遥反问。 纵然没有完婚,惊春依旧是贺辞的准姨娘。 贺辞平淡地表示:“你是因她而离府,就说明容不下她,在她和你之间,自然是你更重要。” 是吗? 司遥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忽然想起过去种种。 惊春打入府以来,大大小小手段用了无数。 故意打翻茶盏,再栽赃给她; 莫名中毒,又暗示是司遥下的毒。 再到后来,竟然连偷盗的罪名也要扣在司遥头上。 这些事说来说去,都是争宠的手段罢了,贺辞若不信,没人能委屈得了她。 偏偏每一次贺辞都信了。 让她承受委屈的,从头到尾都不是惊春。 现在说这些都没了意义。 “我喜不喜欢并不重要。”司遥说道,“重要的是相爷您是否喜欢。毕竟,她才是要和相爷过一辈子的人。” 贺辞心口骤然一痛,竟从这些话里听出决绝之意。 他自认为了解司遥,她性格爱憎分明,就像她之前喜欢他,爱慕他,从不掩饰。她爱他,便敢将一颗心明明白白地捧出来。 “我不是说了吗?你回去,我就让惊春离府,你是不信我会这么做?” “相爷,不管你将如何对待惊春,是去是留,都与我没有关系,我不会再回相府了。” 司遥声音不重,却异常的坚定。 贺辞突然有些发慌了,他所有的镇定自若,所有的冷静自持,都在土崩瓦解。 “那我呢,为了我,你也不愿回去?” “司遥,你说过你要永远陪我留在相府里,这些你都忘了吗?”贺辞不甘地问。 “我没有忘。” 司遥看着他,目光依旧如她十来岁时,趴在贺辞膝上看他写字,那般澄澈透亮 可说出来的话却像利刃,一字一句捅穿贺辞的心脏。 “相爷养育之恩,司遥此生不忘,便是有朝一日让我豁出命去还,也定不犹豫。但相府,司遥是万万不愿再回去了。” 她说得这般认真。 眼中竟当真再无对他眷恋依赖了。 她真的如他所愿那般,将他视作长辈。 敬重远离。 可为什么,贺辞先慌了? 第23章 一直旁听着的红柳再也按捺不住,直言不讳地吐槽。 “相爷,您还听不明白吗?小姐不愿意回去,并不是因为惊春姑娘。是,惊春姑娘品性是不好,她不光陷害小姐,还污蔑小姐,但这一切要不是有相爷您在背后撑腰,她敢这么做吗?” “她对您温柔体贴是不假,扭头对其他人又是另一副面孔,大家只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您要真想知道她什么样的人,回去打听一下自然就清楚了。” 贺辞一阵头晕目眩。 这几日的奔波和内心的煎熬,都在此时被放大了数倍,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大概是真的乱了,竟将心里话全倒了出来。 “遥儿,很多事是我错了。” “我和惊春并非是你想的那样,我也不知道惊春背地里经常为难你。” “最初,我只是担心言官御史对我们的关系评判。我不想让你的名声受损,才会找来惊春做戏。” “但我和惊春只是逢场作戏,我没有真正碰过她,也从未打算娶她......” 贺辞向前一步,声音里带着无限恳切,“这件事是我不好。我不该轻信惊春,更不该......让你承受这么大的委屈。” “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至少可以去补偿你。” 司遥已经不想在这件事上多费心力了。 贺辞的话,只让她觉得心烦。 “相爷,您还是快些回京吧。若是让御史言官知道您这次私自离京,怕是后果会很严重。” 之前只是去了军营,就已经让朝堂中的对手大做文章,如今贺辞追出了城外,恐怕不多时,圣上那里的奏折就会多出数十本。 贺辞已然顾不得那些,他只知,再不挽回,他将后悔终生! “什么言官御史,什么朝堂非议,我统统不在意。” “遥儿,和我回家吧。” 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贺丞相,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自私了些。” 燕楚珩从林中缓步走出,不知听去多少,眼中带着几分讥讽。 “丞相既然决定遵守礼法,为何又要出尔反尔?” “司小姐真的离开了,您却又后悔,甚至贸然追了过来。是真的幡然悔悟,还是有其他心思在?” “即便没有其他心思,当初亲手将司小姐推远的人是您,后悔了要她回来的也是您。爱得不坚定,断得不洒脱。和小人有何分别?” 这番话如同当头棒喝,贺辞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他的确为了疏远司遥,做了很多事情。 甚至故意与好友酒后提起惊春,将惊春塑造成他的救命恩人。但当时他的心思,真的是为了借惊春让司遥死心罢了。 “是,我确实后悔了。” “可若说小人行径,三皇子是否太夸大其词?且此事似乎只在我与遥儿之间,又与三皇子何干?”贺辞言辞犀利地反呛回去。 他做得再多,也轮不到外人置喙! “当然有关!” 感受到司遥和贺词两道探究的目光同时向他看来,燕楚珩自若一笑:“司小姐入军营数日,本王早已将她当成知己,是军中袍泽。” “所以她的事,就是本王的事。” 第24章 一派胡言! 贺辞猛地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燕楚珩对遥儿,绝不止袍泽之情这般简单! 但对司遥而言,无论真真假假,她都不想再和贺辞继续纠缠。 转身正欲离开。 贺辞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拉住司遥的衣袖,“遥儿,我真不是你想的那般不堪......” 司遥却像是感知到他的动作一般,提前侧身避开。她抬起视线,目光清冷地看着他,眼底再不见往日半分的温度。 “相爷自重。” 短短四个字,顿时将两人距离拉远,也让贺辞如被雷劈似的,怔在原地。 “相爷与惊春姑娘既已被圣上指婚,无论您出于什么原因追来,如今适合做您正妻的,也只能是她。” “我......”贺辞猛然意识到,司遥其实早已经看透了,他的故意疏远,他的精明算计。 在此时都显得拙劣又可笑。 “不是这样的......”贺辞声音微颤,想要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天下无不散宴席,我与相爷也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司遥盈盈一拜,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而贺辞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竟渗出一丝甘甜。 ...... 回到军营,司遥坐下没多久,就被司烈请了过去,一入营帐才发现,司羽也在,正冲着她使眼色。 “大伯,哥。”司遥行礼。 司烈放下手中兵书,竟开口问道:“贺辞来找过你了?” 司遥一愣,旋即反应过来,她出军营去祭拜,司烈不可能不派人保护她,士兵们见过贺辞,自然会禀报。 “嗯。”她应了一声,继续说道:“他想要我回去。”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司烈的眼神,仿佛洞悉一切。 “你和贺丞相,到底是什么关系?” 司遥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案前的烛火上。 她和贺辞的关系,就连燕楚珩都知道了,她倒也不必再瞒着自己的亲人。 “其实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喜欢着贺辞。” “起初是崇慕,后来渐渐变了味。我给他绣过同心结,想在及笄后向他表明心意。他也曾承诺过,说会一直守护着我。” 说到这里,司遥轻笑一声,笑那个曾经天真的自己。 “可当我真的表露心意时,他却把我推得远远的。他说我是他的养女,说我不该有这样的心思。” “然后他领了惊春进府,还把家传的玉佩送给了她。在惊春污蔑我的时候,也替她撑腰......” 司遥说了很多。 好像把她的前半生都说完了。 而司烈听到这里,脸色已经铁青,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些,还是让他怒不可遏。 “混账!”司羽更是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贺辞竟敢这般欺负你?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别管他什么丞相不丞相的,我这就去教训他!” “堂哥。”司遥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不必了。” “可是......” “我说了不必了。”司遥抬起头,目光清澈,“我已经放下了。从今往后,他就是相爷,是我的长辈。我不会再对他有任何非分之想。” 第25章 司遥离开以后,贺辞沉寂了许久,他在犹豫该不该追上前去。 可当他刚想行动时,燕楚珩却突然挡在他面前。 “贺相,司小姐已经表明了态度,你又何必纠缠?”燕楚珩目光凌厉。 贺辞眸色一暗:“三皇子似乎对遥儿很是关心?” “确实。”燕楚珩坦然承认,眼中闪过一抹温柔,“我敬佩她的勇气,也欣赏她的才华。”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而且,我不愿看着一个纯善的姑娘,被人玩弄感情。贺相,你当真以为你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她好吗?” “你知道什么!”贺辞突然怒极,“我和遥儿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是吗?”燕楚珩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把司小姐当什么?养女?还是其他?” 贺辞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你看,你连自己的心意都说不清楚,又有什么资格来打扰她的生活?”燕楚珩轻蔑地笑了声,目光如刀,“贺相,请回吧。” 贺辞猛地甩了衣袖,却无法辩驳,和燕楚珩不欢而散。 漫无目的地走了会儿,贺辞不知不觉来到了江边。 寒风呼啸,将他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而红柳方才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惊春姑娘对您温柔体贴是不假,扭头对其他人又是另一副面孔!” 燕楚珩的质问更是如同一把利刃:“你连自己的心意都说不清楚,又有什么资格来打扰她的生活?” 他突然想起那日,司遥站在西院门外的模样。 她低着头,安静地听他说要把院子给惊春。她一定很难过吧?可他却以为,这样做是在帮她放下对自己的感情。 贺辞闭上眼,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原来司遥一直在承受这样的委屈,而他不仅没有察觉,还变本加厉地伤害她。 “遥儿......”贺辞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只觉得心里堵得慌,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军营,向司遥解释清楚一切。 就在这时,一封信被暗卫快步送到他手中。 贺辞展开信纸,入眼便是父亲锋利的字迹。 笔锋如刀,字字见血。 “不肖子!朝野上下都在传你与养女不伦之情!你可知这些流言对丞相府意味着什么?” “既然先前已决定用惊春疏远司遥,为何又出尔反尔?若执意如此,你的仕途便是自毁长城!立刻给我回京,否则别怪老夫清理门户!” 贺辞手指微颤,将信纸攥成一团。 朝野流言?仕途前程? 他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嘲讽。 从前他在意这些,才用尽心机疏远司遥。可如今,这些东西在他心里,竟是一文不值。 “备马。”贺辞沉声吩咐。 暗卫统领一惊:“老爷让您速速回京......” “我说,备马!”贺辞目光凌厉,一字一句道,“我要去军营。” 不多时。 “启禀司统领,丞相求见。”营门外传来守卫的禀报。 司遥将手中的兵书放下:“大伯,我去练兵场。” 她不想再见贺辞,索性避开。 第26章 等司遥离去后,司烈才派人请贺辞进来。 贺辞步入营帐时,司烈连起身的礼数都未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丞相再次来访,所为何事?” “我要见遥儿。”贺辞直截了当道。 “见她?”司烈忽地冷笑,“贺相好大的口气,本帅倒是想问一句,你是以什么身份?” 贺辞一时语塞。 “我是遥儿的养父,这个身份难道还不够吗?” “养父?”司烈嗤笑,“贺相,谁承认过你这个养父?” “论亲疏,我是她的亲伯伯,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而贺相你又算是什么?”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 贺辞自知理亏,可现在火烧眉毛,他也顾不上这许多。 “当初,奶娘抱着遥儿来到我府上时,她还很小。”贺辞辩解道,语气也带了几分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但这些年来,我真心实意地对遥儿,将她当成晚辈来照顾,从没有亏待过她分毫。” “那时她小小的一团,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我看着她长大,把她当做最重要的小辈在照料。这一点,司统领不能否认。” “哦?”司烈目光如刀,冷冷盯着贺辞,“既然你也知道自己是她的长辈,那为何在她情窦初开时,不懂分寸?” 贺辞神色一僵。 “你身为朝廷重臣,难道不明白收养之恩与男女之情的界限?”司烈一步步逼近,声音愈发冰冷。 “你给她的那些暧昧不清的承诺,那些若即若离的温柔,可是长辈该有的态度?” “遥儿年少不懂事,可你贺丞相,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 每一句质问都如同利刃,直戳贺辞心底最痛的地方。 “我......”贺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个字来。 “结果呢?”司烈的眼神愈发冰冷,“你让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对你动了心,你却又立起道德的牌坊,为了自己的仕途名誉,用最卑鄙的手段逼她离开。” “贺丞相,这就是你说的,把她当做最重要的小辈?” 司烈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得贺辞后退两步。 “我......”贺辞脸色惨白,他牙齿在唇角咬出了血渍,“我当时只是想让她明白,我们之间不该有那种感情。” “不该有那种感情?”司烈冷笑,“既然你觉得不该有,那为何不早些疏远?为何要等她倾心于你之后,才用一个惊春伤她的心?” “我没有......” “你没有?”司烈打断他的话,眼中满是讥讽,“你可知道惊春是如何欺辱她的?你又是如何纵容的?这就是你口中的长辈之情?” 贺辞被司烈的一番话说得面色惨白,哪怕他贵为丞相,此刻在这位边军统帅威严正气的质问下,也难以自容。 “是我错了。”贺辞垂下头,声音低沉地喃喃,“是我错了,我真是错的离谱。” “司统领,有什么方法能补救?” “补救?”司烈大手一挥,“没有。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贺辞:“遥儿现在只有两个愿望。第一,要像她父亲伯父一样,成为国家的栋梁。” 第27章 说到这里,司烈的目光似有深意:“第二个愿望,是为将军府满门讨一个公道。” 贺辞浑身一震。 司烈一字一顿地说道:“替将军府复仇。” “成为国家栋梁......”贺辞喃喃自语,“为家族复仇......” “原来这就是遥儿的愿望吗。” 贺辞踉跄着转身,向营帐外面走去。 脚步虚浮,一步一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而安坐于营帐内的司烈,眼底却划过一抹精光。 贺辞一路快马加鞭,回到相府时,已是傍晚。 暮色沉沉,贺辞刚进府门,就听见一声尖利的呵斥: “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要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把你们这群贱蹄子全发卖了!” “地砖擦得一点也不干净,重新擦!” “还有这些花盆,都给我挪到西院去。” “可是姨娘,那些海棠花是小姐......”有个小丫鬟怯生生地开口。 “谁让你多嘴了?”惊春的声音陡然提高,“如今我是这府中的女主人,还轮不到你们这些下人来置喙!” 贺辞站在廊角,看见惊春居高临下地站在台阶上。 她穿着锦缎长裙,头上戴着他先前赠与的珠钗,举手投足间满是主母的做派。 几个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海棠花......” “啪!”一个耳光甩了过去,打断了丫鬟的话。 “我说了,这府中是我做主。你们这些贱婢,还敢顶嘴?”惊春冷笑,“是不是司遥走了,你们就不知道谁才是主子了?” 贺辞看着这一幕,胸口气到发疼。 这就是他一直以为温柔贤淑的惊春。 他突然想起,那些被移到西院的海棠,原本是司遥最喜欢的。可他当时被惊春的温顺迷了眼,竟由着她处置。 “相爷!”惊春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瞧见贺辞独自回来,连忙换上楚楚可怜的神情,“您可算回来了,奴婢好生担心......” 她快步迎上前,欲拉贺辞的衣袖,却被他侧身避开。 “惊春。”贺辞语气狠厉,“我且问你,你可曾为难过遥儿?” 惊春眼中闪过慌乱:“相爷这是从何说起?奴婢对司小姐一向恭敬,从未......” “来人!”打断她的狡辩,贺辞袖口一拂,“去查!把惊春做的每一件事都给我查清楚。” 暗卫立刻行动起来,整个相府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不过半日,陈年往事便都浮出水面。 惊春对待下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惊春克扣下人俸禄。 惊春偷窃府中珍宝典当,在外购置了宅院...... 一桩桩,一件件。 当铺掌柜亲自上门,带来了司遥典当的物件清单。 那些首饰,无一不是她自己的心爱之物。而惊春所谓丢失的金丝同心结,竟在她自己的妆奁匣子里找到。 贺辞目光扫过那些搜出来的物件。 每一次惊春栽赃陷害,他都选择性地视而不见,甚至还常常责备司遥不该与惊春过不去。 想到这里,贺辞心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将惊春拖下去,重罚五十大板!” 第28章 五十大板?那岂不是人和残废了没区别? “不要!相爷饶命!”惊春疯狂挣扎,她的发簪掉落在地,青丝散乱,扑向贺辞的脚边,想要抱住他的腿,“奴婢知错了!求相爷开恩......” 贺辞厌恶地后退一步,声音带着怒火:“打!给我狠狠地打!一板都不许轻饶!” “相爷不能这样对我!”惊春指甲在地上划出道道白痕,她尖声喊道,“我是圣上赐婚的!我是您的未过门的妾室啊!” 圣上二字一出,贺辞眸色骤然阴沉。 他冷笑着看向惊春,目光中满是恨意:“你以为搬出圣上就能保住你?” 一声脆响,贺辞将桌案上的茶盏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我倒要看看,今日打死了你,圣上又能耐我何!”他眼底划过一丝寒意,薄唇轻启,直接将惊春打入地狱。 “给我把她活活打死!” 惊春已经失去所有希望,她面色惨白,还想挣扎。 但贺辞却已经大步向外走去,他似是失智了般喃喃自语道:“正好,本相也要去面见圣上。”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贺辞蹙眉,瞥见金顶绣凤的宣旨马车缓缓驶入窄道,停在了丞相府的门前。 这个时辰?皇帝突然召他入宫? 而下一秒,梁上黑影一闪,暗卫首领无声落在贺辞身侧。 他神色凝重地禀报道:“相爷,大事不妙。” 只听暗卫接着说道:“左都御史何志联合数名言官,以大人擅离京城私会边军统帅为由,连夜递了密折。” 贺辞冷笑一声。 这何志,十年前便因政见不合与他针锋相对,如今真是逮住了机会,咬了他一口。 “他们还说......”暗卫咬了咬牙,声音压得更低。 “说大人身为朝廷重臣,不顾体统,不仅私自离京,更是深夜访军营。甚至还暗指大人与边军有所勾结,意图......” “意图不轨?”贺辞挑眉,语气讥讽地替暗卫补充道。 就在此时,一声“宣”字远远传来。 贺辞望着宣旨马车,眸光微沉。 他转身,声音压得极低:“去告诉影卫首领,立刻启动暗桩。让三十里内所有暗线做好准备,一旦有变,即刻按原定计划行事。” 暗卫统领神色一变:“大人,您该不会......” “去办。”贺辞语气坚决。 话落,他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外走去。 马车前,黄门官正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等候。 贺辞深吸一口气,面上已然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御书房内。 宏光帝负手而立,背对着贺辞。半晌,猛地转身,一挥袖便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尽数扫落。 朱笔圈点的折子顿时散落一地。 “你自己看看!” 贺辞垂眸,瞥见地上散落的奏折。 最上面一折赫然写着“请严查丞相贺辞勾结边军,意图不轨”。 “贺辞,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宏光帝冷哼,问道。 贺辞岿然不动,像是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沉寂许久。 他问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只想问一句,圣上是否真的要将臣拿下?” 第29章 御书房内,落针可闻。 贺辞的话实在逾距了。 但破天荒的,宏光帝竟平息了刚才的愤怒。他坐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道。 “贺辞,朕知你是忠臣。” “但朝堂对你弹劾颇多,你总该给朕一个交代不是?” 贺辞却依旧不为所动。 这两日去军营,见了司遥,他的心境已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蓦地俯首,语气却格外坚决:“既然要交代,臣已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便斗胆再问陛下一件事。” “嗯?何事?”宏光帝眉头蹙起。 “当年大将军司远兵败前线,将军府满门被屠......”贺辞一字一顿,语气沉重,“可是与当时还是三皇子的圣上有关?” “放肆!”宏光帝猛地起身,茶盏翻倒,茶水顿时溅落在龙袍上。 旁边伺候的太监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跪拜在地。 贺辞却仿佛未闻,继续道:“十三年前,臣曾追查此案。可是线索却在陛下这里断了......” 他的声音平静,目光却愈发决绝:“臣敢问陛下一句,可是当年司家灭门惨案的始作俑者?” 宏光帝的手紧紧地捏住了龙椅扶手,咔咔作响。 “贺辞!”宏光帝厉声道,“你可知这番话是在找死?” 不等贺辞回答,宏光帝早已震怒至极。 “滚!” 贺辞深深作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随后,他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去。 其实贺辞也明白,一旦迈出了御书房的这道门槛,便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意味着。 于宏光帝而言,他非死不可。 但若这一切都为了司遥,就值。 寒风灌进了他的袖袍,贺辞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马车行至中途,果然有数十道黑影从屋檐墙角闪现而出。 门帘掀开,暗卫语气焦急地向贺辞禀报:“相爷,有埋伏!” 贺辞正闭目假寐,闻言,轻轻点头应声。 “保护大人!”暗卫们早有准备,瞬间结成阵型,将马车团团围住。 刀剑相击声不绝于耳。一时间,整条街巷都笼罩在血雨腥风之中。 可贺辞还是低估了皇帝要杀他的决心。 就在暗卫与刺客缠斗之际,一道寒芒突然从暗处破空而至,径直劈向马车。 “当心!” 暗卫统领虽及时发现,却已来不及阻挡。那柄寒刃狠狠劈在贺辞左腿上,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大人!” 暗卫首领来不及缠斗,先一步飞身坐在了马车上,他猛甩缰绳,马蹄声冲破天际。 马车在混乱中疾驰,飞快地向城郊驶去。 车厢内,贺辞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衣衫。断腿处的剧痛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仍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 暗卫统领找出急救止血的药物时,他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 “计划......如何?” “大人不必担心。”暗卫统领一边为他敷药,一边低声道,“边关那边已传信妥当。司小姐那里,我们也安排了暗线保护。” 闻言,贺辞松了口气。 “即刻起......”他喘息片刻,“对外宣称,本相已死。” 第30章 ...... 很快,朝中传来噩耗。 皇帝午膳之后,突然腹部绞痛,等太医院院使赶到,宏光帝已倒在龙椅旁,口吐白沫,不治而亡。 祸不单行,没多久,又一道急报从东宫传来。 就在圣上驾崩的同一时辰,太子竟也暴毙于东宫。 一日之内,君储俱亡。 这般巧合变故实在让朝中众臣惊恐不已。 大殿内,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太医们更是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这死因来得蹊跷。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军营。 燕楚珩几乎是立刻奔向了司烈的大帐。 “统帅。”还未进门,燕楚珩人声先到,“京中变故,有要事相商!” 帐内,司烈正与司遥司羽商议军中事务。 听到声音,他微微抬眸:“三殿下还请细细说来。” 燕楚珩见众人皆在,他声音一顿,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京中传来消息,我父皇与太子皆已......” 他话未说完,燕楚珩目光凝重地看向司烈,意有请教:“如今,朝中一片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还请统帅示下。” 司烈望着眼前的三皇子。 他又何尝不知燕楚珩此举,请教是假,求得支持才是真。 沉思片刻,司烈沉声道:“如今京中大乱,国不可一日无君,三皇子年纪虽轻,但眼下朝中动荡,正需要一位明君来主持大局。依本帅看来,此时不归京继位,更待何时?” “至于其他担忧,三皇子大可放心。我边疆数十万行军,便是您最大的助力。” 燕楚珩眸光微闪。 他要的就是司烈的承诺。 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司烈微微挑眉:“但说无妨。” “我想......”燕楚珩深吸一口气,声音坚定,“我想请定北将军随我回京,立她为后。”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 司羽更是霍然起身,目光阴沉地看向燕楚珩。 但这些细微举动,燕楚珩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看向司遥,目光灼灼,“说实话,我此次从军,也是因为听闻遥儿要来边 燕楚珩这番突如其来的表白,让帐中众人都怔住了。 司烈猛地攥紧了手心,却没吭声。 他何尝看不明白燕楚珩的用意。 如今朝中动荡,能得到边军支持就是三皇子最大的王牌。若此时能再与司家联姻,岂不是如虎添翼? 平心而论,司烈又何尝不想让司遥成为皇后。 可遥儿是个有主意的,她若是不想做的事情,谁也勉强不来。 思及此,司烈看向司遥:“遥儿,你意下如何?” 这样的大事,他不能替司遥做主。 静谧的军帐内,司遥缓缓抬头:“三皇子厚爱,遥儿心领,只是......” 她扯唇微笑,声音淡淡的:“情之一字,我早已没了想法。如今的我只想守在边关,能够为国尽忠。” “遥儿......”燕楚珩还想说什么。 “殿下。”司遥却很快打断他的话,“边关需要守护,江山也需要明君。殿下既有报国之志,何不专注于此?又岂能被儿女情长所羁绊?” 燕楚珩摇了摇头,终是苦笑:“也罢。我明白了。” 第31章 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司遥一眼,像是承诺,又仿佛是约定:“我会做个好皇帝,也会一直等你。” 喧闹结束,待众人散去,司遥独自回到帐中。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纸面已有些泛黄。这是贺辞的笔迹,她再熟悉不过。 【遥儿: 待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我已经死了。 将军府一案,我终于查清。只是这真相太过凶险,我不能让你涉险其中。 这些年来是我太过自私。既想护你周全,又不敢承认心意。如今想来,我实在亏欠你良多。 往后的路你且放心去走走吧。无论是追寻真相,还是建功边关,且都随你的心意。 贺辞敬上】 司遥手指微颤。 她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 许久。 再度睁开眼眸时,司遥的眼底划过一抹坚定。 红柳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小姐,赴边疆的随军已经准备启程,我们可走吗?” 司遥将信纸放在了旁边的火盆里烧毁后。 她答:“这就来。” ...... 岁月如梭,转眼已是数年。 关外边境,大漠黄沙。 一面“定北将军”的大旗,在风中作响。 司遥策马立于城头。 如今,她终于得偿所愿,成为名震边疆的边军新统帅。 而此时的京城,皇宫大殿。 燕楚珩独自立于殿中,手执一份边关捷报。他的目光落在“定北将军司遥”这几个字上,久久不能移开。 在京城更偏僻的一处宅院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子正在借着昏暗的烛光,仔细着一份密报。 “定北将军亲率前军,连破三城......” 贺辞微微一笑,轻抚着那几个字,许久都不舍得松开。 桌案上,厚厚的密报堆积如山。那是这些年来关于她的所有消息,他一字不漏地保存着。 此时。 夜已经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