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我选择与天后领证》 1 重生二零一二 天气不错啊。 听见领导这话,目不转睛盯着手机屏幕的余欢,点了点头: 嗯,今天适合出院。 这个年代,省人民医院的wifi也太慢了,浏览网页的加载速度,就跟乌龟爬一样,看着叫人捉急。 方方面面,都让他感到不适应。 余欢躺在病床上,左小腿至脚掌此刻正打着厚重的石膏。 窗台一盆吊兰舒展着叶片,在透过窗户映照而来的阳光下,随微风轻轻摇曳。 戴黑框眼镜的领导,手里提着洒水壶给盆栽浇水,忽然扭头朝他调笑说: 我家里有个姑娘,跟你是同年的。 哦。余欢此际脑子很晕,有些不明所以地点了点下巴。 要不然林叔做主,让你们两个年轻人认识认识,看一下能不能聊得来 闻弦歌知雅意,况且领导说得还比较直白。 如果不是左腿有恙,恐怕余欢得一个激灵跳起来。 我 他忙不迭把手机放在身侧。 就仿佛被九头虫吩咐你去把唐僧师徒除掉,露出了奔波儿灞的同款表情。 卑微的打工人…… 他这个时候,刚刚入职江南早报,连事业编都不是,只是聘用制的合同工而已。 怎么老林镜框下的眉毛一挑。 这怎么好意思。 余欢挠挠头。 领导笑说:不管怎么样就当吃顿饭而已,你也别跟我客气。 余欢突然恍恍惚惚。 脑子里轰隆隆的。 就仿佛,有系统正在加载中…… 重生到十年前的现在,已经好几天过去,脑子里还是有些混乱纷杂。 那些如同走马灯一般的画面及记忆,一股脑充塞而来,捋到当下,终于稍微条理清晰了一点。 重生了。 现在是2012年。 网约车和外卖平台还未兴起,淘宝在初破万亿的网购市场称王称霸,手机超越台式电脑成为我国网民第一大上网终端,移动互联网受微博、QQ等诸多应用的推动,用户规模发生质变,即将迎来大爆发。 而与余欢息息相关的是,这年伊始,近50家主流媒体,加入了改制大潮。 作为中文系应届生,他在江南早报的第一个岗位,是审读员工作。 江南早报乃省级媒体,厅级事业单位,2012年报刊每期发行量45万。 余欢心知肚明,报纸虽然现在还是媒体行业的顶流之一,但马上就会开始下滑,纸媒市场以每年折半的断崖式走势萎缩。 这是一个在互联网技术高度发达的未来,没有前景,无比惨淡的行业;最后靠强行摊派和拨款苟延残喘。 这一年,江南早报成立新媒体部,由各部门抽调人员组成,正式入驻各大社交媒体平台。 余欢因为见义勇为,救下了即将轧在车轮的老林,受到这位领导青睐,很快就获得事业编,并经过数年历练,正式上任新媒体部副主任。 作为不到三十岁的事业单位副处级,本以为前途不可限量,抛头颅洒热血,当了几年的奋斗逼,晋升无望。 上进心冷却下来,事业爱情双重打击,最后以摸鱼度日。 老林原本对他的期许,应该是没有那个副字的。他自己竞争不过。 一子慢,满盘皆落索。 说回老林。 当下乃编辑部负责人,可在接下来几年,就要开始坐火箭连升数级,任职江南早报社长,兼党高官。 这位领导,此际正用玩笑式的语气,说要把女儿介绍给他。 作为重生过来的人,余欢先知先觉,哪还不知道老林口中的那位姑娘是谁。 老林家里的一支独苗: 林素。 当红的女歌手! 命运的分岔路口,似乎浮现在了眼前。 一条老路。 可以远望到上一次走过时,羞赧而又愚蠢的不敢接老林的话头,继续跪舔他大学时的女神而不得,最后惆怅地参加完女神的婚礼。 醉酒时戴着降噪耳机单曲循环一首《嘉宾》被渣土车碾成烂泥的景象。 余欢的总结是:舔狗不得好死! 另外一条,是从未涉足的新路。 这里有水桶粗的金大腿,有在这一年刚刚参加完中华好歌声,爆火全国的林素。 傍富婆,而不是舔渣女! 更何况还是有钱有才有名又有颜的富婆! 于是。 有老林做背书,余欢坚定的眼神像是已经加载了系统: 林叔,什么时候 话音刚刚落下,病房门便被咯吱一声推开。 余欢那两鬓还未染上白霜的老妈探了进来,现在还很澄澈的大眼睛笑得明媚:哟,老林,又来慰问欢欢啊 吴老师,你儿子为了我腿都折了,怎么也要每天来看看,你说是吧 这些天以来,老林免不了和余欢的亲朋好友打交道。 早就对余欢的家庭情况心知肚明,知道他父母都是人民教师,根正苗红。 小伙子说话做事都很老实,吴老师还吐槽说他这么大个人没谈过恋爱,情史干净清白,最重要的是人也板正。 殊不知吴老师也不晓得自己儿子私底下舌头都抡冒烟了。 只是遇到了养鱼高手。 老林笑着颔首,跟她打过了招呼。 接着对余欢说:那就明天中午噻。 好。 余欢点头如捣蒜。 男女之间,主动才会有故事! …… 重生以后。 他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就是, 没有存款! 余欢绑着石膏杵着拐,一颠一跛跟在吴老师身后,办完一系列手续,两人出了省人民医院的大门。 搁重生以前,这么大个人,还出社会了,肯定不好意思启齿提及囊中羞涩。 然而如今,却混不吝说:妈,借我两千块钱! 走在前头的吴老师促然驻足,扭过身来,两撇柳眉倒竖:你要钱干嘛 作为物理老师,她雷厉风行铁面无私,粉笔头弹无虚发,百发百中,常常被学生私底下称为灭绝师太。 而老余教语文,兼年级主任,最擅在课堂上不知不觉闪现,收走学生的、漫画和手机。 两个人,都是星城下辖县的高中老师。 余欢除了这张脸胜似吴彦祖以外,一无是处。 作为一个废柴,最后还能考上985大学,得归功于家里两位老师对他从小到大的严厉操练,死记硬背。 一直以来,余欢对于吴老师一嗔一怒都是很发怵的。 现在面对她的质问,却是笑嘻嘻说:林叔叫我明天中午吃饭,还说想把他女儿介绍给我,我怎么也得弄一身看得过去的行头吧 什么!老林竟然还有个女儿吴老师惊讶过后,抚掌大悦:好好好,两千少了点,我给三千! 啊 余欢咂舌。 以现在的工资水平,需知他两千这个数字都是深思熟虑之后才报出来的。 没想到吴老师答应得这么痛快,甚至还要给他加码。 吴老师回过头,往前迈出两步,蓦地又转过身。 踱来踱去。 苍蝇搓手手。 自顾自说:不行不行,我这就带你去买衣服! 2 女歌手 2012年很无聊。 没有短视频,也就没有摇子,没有赶海,没有修马蹄,没有开塘捞鱼。 AB等二次元网站宅舞初兴,‘哲学’大行其道。 更没有跳骚舞的女主播。 因为距离斗奶三骚为代表的擦边浪潮,还有遥遥一年才会袭来。小姐姐们无视传统观念的束缚,勇于跨越自己的底限,让无数少年大饱眼福,聊以慰藉。 2012年,余欢捧着的粗粮一代手机上,只有无聊的神庙逃亡。 坐在出租车后排座椅上,没留意到车速渐缓,徐徐停下。 直到司机师傅用塑料普通话喊了一声帅锅,到位置了他方才蓦然抬起头来:哦,哦,好的。 这游戏,火爆全球是有道理的。 虽然以余欢十年后的眼光看来略显粗糙,但太特么上头了! 下意识点开古早版本的微信,却发现此时还未推出扫一扫功能,二维码支付方兴未艾。 现实与习惯的割裂感涌上心头,余欢忙不迭把手机塞回裤口袋,开始掏钱包。 十六块。 听见前面驾驶座司机的言语,余欢数出三张票子,透过隔离栏递给他。 完事后。 余欢下车,拄拐站在路沿,看向小区大门,可以觑见内里茂密的绿植。 掏手机点开老林发来的短信,确认了一下住址。 确实没有错! 小区位于五一大道上。 这条城市主干道东起火车站,西至橘洲大桥,作为新修没几年的高层住宅,房价和地段一样,在星城首屈一指。 当然了,放眼全国也就这样,星城作为湘楚省会,出了名的房价低谷。 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具体住址,余欢进入小区后,在一楼大堂留步,对着仪容镜整理仪表。 身材匀称,四肢修长,一米八出头的个子,完美驾驭这长款的黑色西装领风衣,搭配白色打底衫。 昨天他对于吴老师俗气的老土审美,直接表示婉拒,按照自己的感觉,所置办的这一身行头。 头发全部往后梳理,用少量的发蜡定型,展现出整洁干净而又轮廓鲜明的脸颊,眼睛深邃有神,鼻梁高挺,面部极有层次感。 余欢将拐杖靠在墙壁,踮着左脚。 他一脚皮靴,一脚石膏。 双手负于背后,巍然屹立,自信而又温文尔雅。 眼神里,更有着孤高和傲岸。 摇摇头喃喃自语:帅成我这样,真是天意。 这姿态…… 马上就忍俊不禁,绷不住了。 就跟个二逼似的。 对自己评价出声。 揉揉脸。 浑身松懈下来。 一蹦一跳拿起拐拄着,至楼梯间。 摁了摁上行按钮,裤兜里手机蓦地一震,叮叮一声。 余欢掏出来亮屏一瞧。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通知栏。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余欢点开微聊一看,昵称: ‘等雨停~’ 距离表白事件两个月之后。 ‘女神’方雨婷终于再次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 是的。 余欢在毕业典礼会后精心策划的一场表白,还没拉开序幕,就浑然不见了女一号方雨婷的踪迹,想必是提前收到了风声躲着他。 还顺带删除了他的好友。 余欢自我安慰,以为一如方雨婷无数次托辞的那样,她还没有准备好。 等过几天,对方就会再通过他的好友申请。 可是没有。 好友验证屡次过期,余欢屡次重新添加。 如同重生前经历过一次得那样,约摸也是在这个时间点。 方雨婷冲着他刚刚经历了车祸,一番嘘寒问暖。 于是,余欢又顺理成章被她冲昏了头脑,像条舔狗一样,给她干这干那,在幻梦里甘愿当一个可悲可叹的备胎。 余欢看着方雨婷的头像及昵称,已经过去经年却依旧鲜明的画面,在脑子里闪回。 那是大一开学军训,他给身体不适中暑的方雨婷递了一瓶水。 那时,她睁大了眸子,挤出了卧蚕,眼睛弯成了小月牙,嘴唇里露出整齐瓷白的八颗上排牙。 一句谢谢比操场边烂漫的桂花还要香。 然而在当下仔细回味,真是教科书一般标准的绿茶表情。 爱过,舔过。 绝不拖泥带水! 好友申请刚刚通过,余欢便熟稔地删除拉黑,一套流程走完。 他心满意足地长吁了口气。 舒坦! 正慨叹之间。 喂,让一下。 蓦地。 一道压着嗓子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于此同时,余欢感觉自己的后背被杵了一下。 余欢回过神来,这才发现电梯门早早就开了,他不经意的时候,就要合上。 忙不迭伸出手拦住。 他侧过头斜睨,只见身后站着一个女人,正收回伸出的单肩包。 显然,对方适才就是用这玩意杵了他一下。 余欢侧过身。 下一刻。 猎鹿帽配墨镜,看不清样貌的女人昂首阔步掠过余欢,颇为高傲。 特别是当他进电梯后,看见她已经率先摁亮了十五楼的按钮。 啊 余欢哑口无言。 老林家里,也住十五楼来着…… 他哪怕是个猪脑子,也对这位全副武装仰着脖子,跟只天鹅似的女人有所猜测了。 余欢想转身回头打声招呼吧,脖子却僵硬得像被钢筋焊死了一样。 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在后面打量他。 不过,她那不正眼看人的模样,估计是不屑一顾吧。 再说她那乌漆墨黑的眼镜,在室内看得见人么 该死! 尴尬癌犯了! 电梯上行。 超重感,使得余欢感觉心跳越发沉重。 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 蓦地。 余欢裤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震动,电话铃声响起,这苦情歌让他直欲找个地缝钻进去。 特么的。 百密一疏就忘了改铃声。 这个时候的他,刚入社会,也太土了。 按照符合时代背景的说法,现在的他就是一屌丝没有错。 连忙接通。 电梯井信号不佳,老林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传来:小余……啊……到……了没有…… 来了,叔,我在电梯上。 这么……快……我还刚……准备……下楼去接……你呢…… 不用不用,马上就到了。 好好…… 手机嘟一声挂断。 数息之后。 余欢身后传来水果手机经典的来电铃声。 铃声很快一止,只听见娇俏的女声: 我就到家了……哦…… 电梯蓦然停滞。 …… 真没有别的意思,小余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你爸爸我,一家人陪着吃顿饭怎么了! 老林站在电梯间,一句话细声细气说完,刚从耳边放下手机,随着电梯门缓缓打开,看着其间两个人。 里边那个是自家姑娘。 站在最前面那个英俊的小伙,怎么这么像余欢 嗯…… 左小腿至脚部打着石膏,还杵着拐杖。 仔细观察了一下眉眼。 老林黑框眼镜下的眸子顿时瞪大了。 瞠目结舌。 哟! 他一拍额头:太巧了。 余欢在前面,拄着拐,先走出了电梯间: 叔! 爸! 两人异口同声。 余欢回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林素正摘下了墨镜:呃,你是…… 露出黑白分明的眸子。 一张不朱面若花、不粉肌如霜的瓜子脸。 他叫余欢! 老林又对余欢说: 这我闺女,林有容。 被依次介绍的两人不咸不淡互道了一句你好。 久仰大名。 对方这忽如其来的一句,倒让余欢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了——该说久仰大名的应该是他才对! 林有容紧跟着又缓缓地说:我爸有事没事就提起你呢,多谢你危急时刻,出手相救。 3 有容 那当然,要不是这个小伙子,你爸我可能就去阎王那里报到了。 老林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余欢有些局促,一句玩笑言罢,搀扶着瘸腿勇士余欢,带他往门扉大开的家里走。 余欢心里不禁一阵嘀咕。 林有容 看脸绝对是林素没有错。 那么,林素是艺名 一进门。 便看见玄关处摆着两双情侣拖鞋。 鞋面上机绣着余欢记忆深处无比熟稔的动画角色。 一为虹猫,二为蓝兔。 虹猫蓝兔七侠传,这么好的动画片,却已经被禁播了。 我国少儿动画,本不该只有喜羊羊大战光头强。 可恶的家长势力啊! 先换鞋,小余啊,来了叔叔家里,莫讲客气就是。 老林松开搀着余欢的手,转身招呼。 余欢放下拐杖,蹲身,拿起一只虹猫。 为什么是一只呢 因为他左腿还打着石膏,穿不了两只鞋! 而后,坐在靠墙的鞋凳上。 他目不斜视,瞥见林有容正默不作声弯下腰换掉长靴,穿起蓝兔拖鞋。 昂着修长的天鹅颈。 柔美而优雅。 玄关鞋柜对面明净的窗户大开,阳光照进来,将她侧脸浅浅的细小绒毛,映得微微泛着金色。 又飒又美又高冷。 这也是对于林有容的第一印象。 看来录制中华好歌声的时候,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并不是在立人设。 这软饭瞧着有点烫嘴,富婆也不是那么好傍的。 拿着虹猫。 一脱,一套。 完事。 老林搀扶他在沙发上坐定,笑眯眯地说:小余啊,看看我家姑娘,是不是觉得有点眼熟 闻言。 余欢回望了林有容一眼,见她趿拉着拖鞋,背影进了一个房间,折身关上门。 好像没有看他一眼。 重重地点头:叔,我晓得,我开始都吓了一跳,有点不敢确定,好像就是中华好歌声那个林素 是,这是她的艺名。老林倏地叹了口气:劝不住,她从小就喜欢唱歌,女孩子家家的,我就不愿意她在娱乐圈抛头露面,结果自己不作声,跑去钱塘参加了这个节目。名次没得一个就算了,出门都遮头盖脸的,一点都不自由了。 中华好歌声是现象级爆款综艺,风靡全国,更何况还是横空出世的第一季。 林有容也是进了冠军之战的,大红大紫的热度还没冷却下来,全国随便哪个大街小巷,她一露面,恐怕立即就会被男女老少给认出来。 不过,余欢深知老林这话,绝不是凡尔赛。 老林真要培养自家姑娘进娱乐圈,哪还用舟车劳顿,跑去蓝台参加节目 星城是什么地方啊 这里有着卫视第一芒果台,娱乐之都! 重生一世,他深知老林的人脉。 关于老林的诸多事迹,亲身经历下来,手段及魄力可见一斑。 也许在这位老父亲的眼中,林有容混娱乐圈的行为,就如同闺女穿着雪白公主裙,在泥地里打滚没什么区别。 余欢叉腰后仰,靠着柔软的沙发靠背。 我家姑娘跟陌生人没什么话讲,但要跟熟人打交道,她话还是挺多的。老林说着瞥向紧闭的门扉,不禁皱了皱眉头。 余欢淡淡一笑:哦~ 面冷心热社交恐惧症 人心难测,人性复杂,搞不懂,搞不懂。 也许老林话语间还经过了一点艺术加工:她只是相对会跟熟人多讲几句。 不禁腹诽这种白天鹅似的女人,恐怕很难成为她的熟人吧 余欢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团廉价的红色塑料袋,其中包着一个盘状的物件。 随意地放在茶几上。 林叔。 哎! 我家里有饼茶叶,晓得您喜欢喝茶,特意带过来跟您和婶婶一起品品。 林叔弯下半个身子,将其打开,只瞅一眼:这生普有些年头了啊,还是干仓的! 是的! 以余欢对老林这个人的了解,空手上门不会减分,更不会加分。 老林一般烟酒都来。 若是自以为懂事,大张旗鼓提烟酒上门,就算是他,别说会高看一眼,那也肯定要扣大分的—— 关系再好也不能随便送礼! 在体制内,特别是有大权的领导,不能明着来,这是大忌。 若带了点茶叶,将包着茶饼的白棉纸撕掉,去掉了出厂信息,还用其貌不扬的塑料袋装着,说要跟他一起喝茶,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余欢不至于连买衣服的钱都没有,最后在吴老师那里拿了两千块钱,全都用来买这饼陈年普洱了,甚至自己还贴了点。 老林指尖在茶饼的条索上摩挲而过,意味深长看了余欢一眼,旋即眉开眼笑:不错,这茶叶好。 轻轻拍了拍余欢的肩膀。 紧接着说:小余你坐一下,我去厨房端茶具。 妥了。 老林并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领导。 投其所好,送得不动声色。 这小肩膀一拍,关系又更进了一步。 好的林叔。 余欢忙不迭点头。 视线随他不急不缓的步伐而挪动,直至他打开了厨房门扉。 嗡嗡的抽油烟机声响,顿时涌入客厅。 去医院探望过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丈母娘手里头忙着炒菜,转过头来,望见了坐在沙发上的余欢,笑容端庄地朝他点了点头。 余欢将差点脱口而出的丈母娘强行压下去,作为病号没有起身,只是喊了一句婶婶好,算打过了招呼。 门扉缓缓自动合上,好半晌,老林方才端来茶具和热水壶出来。 将一应物放在茶几上,却是先折身往林有容的房间,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 少顷。 林有容拉开门出来,嗔怪地白了老林一眼:爸你干嘛,我换衣服呢! 她此时一袭粉色加厚棉睡衣,整个人略显臃肿,看起来身大头小。 这刹那之间的娇俏表情,倒有了点二十多岁该有的青春气息。 可爱! 余欢望着,心脏仿佛中了一枪。 但是,当林有容扭头看着沙发上他的时候,又绷起了脸,清冷孤傲之感再次笼罩周身。 生人勿近。 不要总是待在房间里,晓得不。老林苦口婆心,就怕她把门一反锁不出来了,实在没辙。 我晓得。 厚厚裤管亦遮掩不了修长之感的两腿迈动,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茶几一侧,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 入眼的,便是芒果卫视。 正在重播《我们约会吧》。 婚恋交友节目当下红极一时,其中佼佼者,便是荔枝台的非诚勿扰。 这种节目为了争夺收视率,无所不用其极,什么人造美女、剩男剩女、拜金、蜗居、啃老族,爆料婚托,换着花样蹭社会热点。 芒果卫视:不想再忍剽窃行为。 荔枝卫视:同类节目不是抄袭。 没有错。 芒果卫视之所以这么急眼,是虽然买了版权,作为正版却收视率低迷,被荔枝台后来居上吊打。 时代浪潮滚滚而过,关于婚恋交友节目的象征符号,最后只剩下了非诚勿扰这一个节目。 节目画面刚刚出现,不超过两秒,林有容眼疾手快,瞬间就切换到了央视14套少儿频道。 诙谐的猫和老鼠配乐响起。 余欢自顾自的用茶针撬茶饼。 老林摆着茶具,看似不经意笑说:小余啊,你生日是几月份来着 农历腊月二十六。 有容正月初三。咦,我算算啊,如果按阳历,你应该是九零年,她八九年的,还比她小了一岁。老林打趣。 话音刚刚落下。 余欢却瞥见林有容面朝电视,偷偷地翻了个娇俏而生动的白眼。 大点好! 女大一,抱金鸡! 余欢嘴里却说:是这样吗,但我只过农历生日…… 二十三都要二十四岁的人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找过。老林突然说到这里,脑袋摇得跟个拨浪鼓似得。 有你在旁边吓唬人,谁敢跟我谈朋友林有容倏忽扭过头来:我就算三十了又怎么样,你急什么 这泼辣麻利的味道。 嘶! 确实是湘妹子。 余欢将撬散的茶叶倒进盖碗,忙不迭缓和气氛: 林叔!喝茶,喝茶。 4 饮茶饮酒 老班章 老林小酌了一口茶,虽是疑问又带着笃定。 是的。余欢点头之余,端起品茗杯。 五岳归来不看山,班章归来不谈茶。 班章作为普洱茶的王者产区,前面再加个老字,意思是出自班章老寨古茶树。 每个山头的普洱,滋味都各有不同。 例如老林这种老茶客,去了哪里主人家都要拿出好茶招待的角色,喝得多了,自然能够分辨得出来。 2012年的老班章春茶,一斤要一千出头,可在十年后,这个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余欢给老林的这饼茶,是2003年的陈年普洱。 普洱因为越陈越香的特点,甚至还有金融属性,放着能升值,转手就能卖钱。 老林对于其中的价值,再清楚不过。 余欢口头上说是家里拿来的,但以老林了解到他的家庭情况来看,真有这茶,肯定也是严阵以待重重包裹,以免发霉受潮。不会这么随便就用个塑料袋装着。 你小子! 老林笑骂了一句,心中了然却不多言。 端起一只品茗杯,放在林有容身前。 林有容犹自气鼓鼓的,拿起来就一股脑灌进嘴里。 见状。 老林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啧啧,山猪品不了细糠。 听见这话,余欢顿时忍俊不禁,差点把嘴里的茶汤给喷出来。 老林不愧是破防大师,这一套连招下来,使得林有容脸上高冷全无,完全绷不住了。 你笑什么!林有容却扭头横了余欢一眼。 余欢忙不迭放下品茗杯,抬手擦了擦嘴角,正色说:我没笑什么啊! 你既然没笑什么,那你为什么要笑林有容颇有些气急败坏。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有容啊,过来帮我端菜!丈母娘忽然打开厨房门,朝客厅里喊:老林收拾一下,吃完饭再喝茶。 几人一番收拾。 余欢作为病号,被老林请着率先坐到了餐桌上。 家常便饭,也没把你当客人,小余你别嫌弃就是。 婶婶的手艺真不错,看起来比一般饭店的大厨做得都要好,太香了! 余欢抽了抽鼻子。 这话半点没假,纯属真情实感。 有容的手艺也不错,只是我很久都没有吃过她炒的菜喽。说着老林摇了摇头,折身去往厨房。 丈母娘与老林擦肩出来,站在余欢的桌对面。 手里正抓着一把筷子,弯腰依次放好,忽然对他说:小余啊,你要喝点什么,白酒还是啤酒 闻言余欢摇了摇头:我不喝酒的,婶婶。 一米八出头的大个子,连酒都不喝吗就把这里当成你自己家,别客气。丈母娘笑盈盈地说。 那……那就喝一点 余欢迟疑。 他有点酒精不耐受,喝一点酒脸就通红,很容易上头。 就怕喝多了,说些什么不该说的,容易坏事。 你这一下不喝,一下喝的,老林从厨房出来,放下一碟小炒黄牛肉:跟你林叔我,怎么也得喝一杯白的吧 喝!林有容一手端着一碗白米饭:我也喝! 席间。 余欢稍显拘束,喝了半杯酒,脸上的红晕逐渐扩散,从双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神迷离,仿佛被酒精融化了一样。 林有容莫不如是。 两人的神态,非常同步。 来来来,碰一个。 老林端起酒杯,朝桌对面并排而坐的两个年轻人,举起杯子。 丈母娘偏过头看着他们,特别是自己闺女和小余,两个人外貌相得益彰,感觉是般配极了。 正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闲言两语过后,话题也逐渐深入。 小余啊,我听你林叔说,你是独生子那你家里有嫡亲伯叔什么的吗 我爸爸上面有三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 哦,你林叔倒是一脉单传,还只有一个独生女。 是吗 余欢在重生之前的那个时间线,还得是若干年以后,才偶然知道老林的女儿是明星。对领导的家庭情况,却是一知半解。 一脉单传 独生女 呃。 老林不会是想要招上门女婿吧 小余啊,你叔叔和我,也不是什么老封建,只是家里—— 妈!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林有容促然严词打断了她的话,而后对余欢举起杯子:我干了,你随意。 好。 余欢跟她碰了一下。 这种情况之下,最好不要情商低,真的随意。 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刀割般的感觉顺着他的喉咙一路向下,直烧到他的胃里。 却瞥见林有容拿起酒瓶,准备再续。 余欢小心肝顿时一颤。 好悬老林上半身前倾,救世一般的大手越过中间餐桌,一把将酒瓶抢了过来,笑着说:够了够了,小酌怡情,大饮伤身。 林有容此时脸颊就像樱桃一样,还是熟透了的那种,红彤彤的。 倏地拍桌:喝!我要喝! 余欢感觉桌上的菜碟子都为之一颤。 我靠! 看着纤弱的柔荑, 力道这么大 这要是家暴打起人来,那还得了啊 行了!丈母娘说着,抽了一张纸,侧身擦了擦林有容沾着油渍的嘴角:你又喝不了二两,等下吐桌上,影响你的歌手形象,是不是。 余欢看气氛好像有些不对,蒙头干饭。 老林抿了一口酒,笑吟吟地说:有容脾气平时没这么差的,最近在跟我闹情绪。 林有容低着头夹菜,也不吱声了。 是吗。 余欢打了个哈哈。 你叔叔我记者出身,娱乐圈嘛,乌烟瘴气,再了解不过。我要真那么老封建,就不会顺着有容的性子,送她去学声乐了。我这话的意思,也不晓得你听不听得懂 男人,哪还能不懂男人 余欢当然懂了! 老林家也是有门第的,无非是怕林有容找了个乱七八糟的男友,而他鞭长莫及又管不着。 更重要的,还是急着抱孙子。 并且,林家一脉单传,疑似想招上门女婿。 林叔,我懂! 余欢重重点头。 老林最后一口酒已尽,两颊晕红,也像是喝多了:我的爷爷,也曾是跟教员一起上过学,一起革过命的—— 我吃饱了! 林有容蓦地扔下碗筷,噔噔噔快步窝进了沙发里。 余欢连忙朝剁椒鱼头伸筷子,手法熟稔,夹了一块腮下肉。 一脚撑地微起身,放在老林碗里:林叔,吃鱼。 余欢是真怕这父女俩打起来。 老林叹了口气,没再多说。 夹起这块最为鲜嫩的鱼肉放进嘴里。 酒撑饭饱。 余欢掏出手机看了看,时至中午十二点四十。 假装有事,提出要先告辞。 收拾着碗筷的丈母娘,连忙走到沙发边,叫林有容送他下楼。 5 帅锅 环城皆山,地处盆地。 种种要素,使得星城的天气很潮湿。 即便刚刚入冬,还没有彻底降温下来,但从室内走到外面,顿觉吹在脸上的风跟刀子一样。 钝刀子割肉,快速地划走,一刀又一刀。 林有容大大咧咧穿着粉色加厚棉睡衣,脸上带着口罩,一直亦步亦趋,陪余欢走到了楼下。 她这一身行头并不让人见怪。 每当入冬,在湿冷攻击下,星城大街小巷,都是这种远比羽绒服抗冻的湘楚省服。 她全程默不作声。 幽魂似得跟在旁边,如影随形,比寒风更冷。 余欢压力山大。 他突然驻足,转身对她说:有容姐,就送到这里呗。 因为酒精上头的缘故,两个人的眼睛,都有些发红。 而在余欢的视角里,林有容那系着口罩挂绳的耳朵,连带着耳垂,都是红彤彤的。 煞是喜人。 听见这话她顿时沉吟了一下。 声音从严实的口罩里透了出来:既然你都叫我姐了,那我就有话直说,我现在只想好好经营事业。毕竟一旦结婚了,有家庭以后,琐事也就多了,两个都顾不过来,希望你能理解。 这我知道。余欢低下头,从上往下扣好风衣,不紧不慢地说:我理解林叔的想法,毕竟家里只有你一个独苗,急着抱孙子也正常。都是年轻人嘛,我知道有容姐被林叔催婚,肯定也很苦恼,家庭和事业不可兼得,每个人都有追逐自己人生的权利。说实话,我觉得以有容姐的条件,如果扛得住家里给的压力,多搞几年事业再考虑婚姻也不算晚。 缄默。 少顷林有容方才开口:谢谢。 嗯,再见! 余欢挥了挥手。 他眉眼弯起,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确实是发自肺腑的笑容。 林有容点了点头,转身折返。 余欢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走着。 他那一声姐,可是深思熟虑之后,才喊出来的。 这上门女婿,真当不了! 他自己都是一个独生子呢,还能倒插门不成 作为重活过来的人,脑子里多了一节未来的记忆,万事先知先觉,还怕以后的人生,依旧是一滩烂泥 别刚爬出方雨婷的苦井,又跳入林有容的火坑。 这富婆既然傍不了,那便作罢。 赚票子,而不是舔妹子! 头也不回,走出小区。 没留意林有容留步在檐下,双手叉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界里,这才转身走进楼栋。 在四下无人的大堂里。 她走到角落的仪容镜之前,摘下口罩,看着自己素面朝天的脸旦。 不朱面若花,不粉肌如霜。 突然跛起左腿,侧过身,下巴尖往上微微扬着。 斜睨。 帅成我这样,真是天意。 倏地。 扑哧一笑:就跟个二逼似的。 她晃了晃脑袋。 进电梯上楼,回到家门口,从兜里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扉关上。 两口子,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老林指尖推了推眼镜:我对于小余的印象,看起来还是有点偏差。 怎么呢 没那么老实不。现在嘛,反而觉得不适合当我女婿了,而是适合做可以提拔的下属。呵呵,能干得很!老林伸手往茶几上装着普洱的塑料袋掸了掸,摇摇头说:你也去医院看过他了,人板正,也老实。今天这打扮一下,外貌条件也太好了,还突然变得太会察言观色太会说话了。有容肯定是管不住他的。 话音落下,老林便听噔噔噔的脚步声,愈来愈近。 地动山摇。 楼下,如果有人,恐怕都以为是地震了。 他连忙转头,唯见林有容炸毛似往自己房间里走,一边迈步一边大喊:别再给我介绍这个那个,什么张三李四了,烦得很! 砰一声重重甩上门。 丈母娘琢磨了一下闺女这话,拿起装着普洱茶的塑料袋,系得严严实实:我觉得小余挺好,小伙子懂事点又怎么了女婿又高又帅,带出去我脸上也有光啊! 在家里不用端着掖着,老林重重放下白瓷品茗杯,直抒胸臆闷声闷气说:随便!我管不了!你自己看看娱乐圈那些人,都是离了又结,结了又离,鸡飞狗跳的,大人折腾就算了,苦的还是小的。反正我只要一个孙崽跟我姓林,随你们去,好不 由不得他不紧迫。 年近五十了,别等孙子参加工作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一捧骨灰。 到时候,他们夫妻俩爬得再高、再有人脉,也没用。 女儿不抓紧点生个娃给他,后辈有没有出息,就只能看天了。 丈母娘懒得搭理他,站起身来,走到林有容紧闭的门扉前,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猜测。 眉开眼笑说: 有容啊,你跟小余交换联系方式没有 没有! 里面大喊一声。 看这个情况。 又没戏 她仿佛受到了老林的传染,不由得直摇头。 随后咬牙切齿的言语,她在门外却是听不太鲜明: 可恶,竟然叫我姐! …… 在大街上吹了一会冷风,感觉脸颊不再那么发烫发红了。 余欢方才扬手,召了一辆出租车。 出卖我的爱,逼着我离开,最后知道真相的我眼泪掉下来,出卖我的爱,你背了良心债—— 坐在后排的余欢,怔怔地看着来电显示:雨婷。 呃,什么鬼 还有他的电话号码 疏忽了! 余欢直接挂断。 紧接着,再进行一个拉黑。 整套操作,熟稔地不超过一个呼吸。 随后。 心无旁骛,继续神庙逃亡。 直到风驰电掣的车速减缓,余欢抬头看了看窗外。 视线越过郁郁葱葱的行道树,鲜红色设计的新华书店,映入眼帘。 从老林家里到这家新华书店,其实不过十几分钟的脚程,然而余欢现在行走不便,只能坐的士过来了。 是的。 他要去书店买几本速成乐理的书籍。 至少能把乐谱给写出来。 掏出票子付完车费,余欢打开车门,便听到强劲的音乐扑面而来: 欧巴干纳思达—— 繁华的市中心,即便是上下好几层的新华书店伫立处,却也依旧是静谧不下来的。 旁边的服装店,音响功率拉满了。 这一年,《江南style》以及骑马舞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全球。 当然,我国的大街小巷,还回荡着那首抒情的‘你存在我婶婶的脑海里’。 几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年轻,在余欢身前经过。 有个小男生一边走,突然半蹲下身,一手前伸,一手高举过头,做出骑马舞的动作。 诙谐的动作,顿时把众高中生逗乐了。 余欢看着,也是不禁咧嘴一笑。 现在这个时候,学生也应该快要放寒假了吧 许是听到了他的笑声,小年轻们不约而至扭头看他。 那个社牛小男生哇噻一声,以一口正宗星城塑料普通话,打趣地喊:帅锅锅! 小妹子们却顿时是有点不好意思了,作势要对小男生拳打脚踢。 6 不好说 不帅嘞! 余欢摆了摆手,话音也不禁染上塑料之感。 见他们打闹,揶揄:手脚轻点,莫把小帅锅打得跟我一样脚都瘸了! 2012年,杀马特在主流审美之下已经招架无力,沦落为中文互联网上的过街老鼠,群起而嘲之。 刚从非主流末尾走出来,余欢这个穿衣打扮,走在街头,自然有那么一番视觉冲击力。 西装领风衣其实从上个世纪早已开始流行,流行趋势至十年后依旧没有减少,时尚而经典。 当然了。 身材不好的话,很容易就会是衣服穿人,感觉不对味。 若想要穿出味道。 还得看脸。 与这些高中生调笑完,径直进新华书店 买完书籍后,余欢随即打道回府。 出租车飞速行驶。 突然来了一个电话。 歪欢儿,方雨婷刚刚跟我打听你的情况呢。 欢后面的那个儿字,对方着重出声,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毕竟中华男人,从小就想当别人的爸爸。 这是根性。 狗子,你跟她说什么了 余欢坐在后排,腿上叠放着几本书籍,最上面一本摊了开来。 字里行间,浓郁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他适才在拜读刚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蛙》。 还能说什么,我一五一十告诉她,你被车创了,左腿骨折,在省人民医院住院呢。 我昨天就已经出院了。 我靠!出院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我都准备今天晚上去看你呢!还有啊,我感觉有点奇怪的是,方雨婷怎么问到我这里来了 我把她给拉黑了。 哦,我知道她把你给拉黑了——啊什么!你把她给拉黑了! 余欢粲然一笑:嗯。 靠!拉黑得好!哥们我早就旁敲侧击,提醒你方雨婷是个绿茶婊,把你当备胎了,欢儿,你终于醒悟了! 呵呵,不说这个了,你现在生意怎么样 还行啊,马马虎虎。 狗子是余欢要好的大学室友。 星城本地人,真名叫谢苟华,毕业之后,家里人给他在西湖桥开了个五金批发店。 在当下,这是暴利行业。 狗子是个奇人。 因为家庭比较优渥,所以有条件把娱乐二字贯彻到底,天天晚上做几个亿的大生意。 需知他还没毕业,家里便给安排了对象,现在娃都满周岁了。 余欢重生回来,对他的评价是:浪子,爱玩,人形泰迪。 已经准备好全身心搞事业,在电话里婉拒了狗子带他去洗脚按摩的邀约,闲言几句后,挂断电话。 余欢慨叹。 谢苟华是个好哥们,方雨婷不是个好姑娘。 重生前的那些年,有好事总想到他,洗脚按摩摸摸唱等等—— 十多分钟车程,很快到了目的地。 余欢参加工作以后,在狮子山社区租了个房子,这里都是老式居民楼,一室一厅带厨卫,只要五百块钱一个月。 吴老师昨晚就回县里了。余欢也不是瘫了,日常生活没有什么大碍。自然不能耽搁吴老师的教书工作。 在医院的十几天,都是姑妈坐半个小时公交车给他送饭。 家住四楼,余欢瘸着个腿,怀里抱着一叠书籍,只能顺着台阶一级一级挪上去。 出门前,余欢特地打开了窗户换气。 回到家之后,一拉开门扉,空气对流,直往身上纷涌的寒风使得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连忙将窗户关上。 透过玻璃窗,唯见天空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蓝色,飘过几朵深邃的云,将太阳遮挡得严严实实。 气喘吁吁刚坐在漆皮斑驳的木沙发上,老林忽然给他打来了电话。 接通后,余欢忙开口先说:林叔,我到家了。 行,小余啊,那你好好休息,静养好身体。 余欢抬头,瞧了瞧挂在泛黄墙面上的老式电子挂历。 2012年11月27日,星期二。 13点15分。 十月十四。 壬辰年,龙。 他忽然说:林叔,我已经休息了二十天,休息得够久了。 怎么 我想明天就回去上班。 啊 我一点腿伤不要紧的,又不影响工作。 老林那边迟疑了一下,方说:那你可得想好了,带薪休假,可是很难得的。 我想好了。 余欢斩钉截铁。 话音落下,那边却顿时没了声音。 挂了 他放下手机看了看,却还是在通话状态,忙不迭又放回耳边。 唯听见隐隐约约的关门声。 而后老林小声问道:小余啊,你觉得有容怎么样 挺好的啊林叔,余欢不假思索地说:只是有容姐,她好像对我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缄默稍许。 方才听到老林说:那就看你们年轻人的缘分吧。对了,小余啊,我们报社准备设立一个新媒体部,要在各部门抽调人员,入驻各大社交媒体平台,开辟新阵地,不知道你有没有想法 闻言。 余欢连连点头。 他简直太有想法了! 无比清楚内部公示新媒体部成立的日子,就在几天之后,12月1日,介时会做调研,在各部门抽调一批年轻人。 表现稍微好一点的,都获得了编制。 更何况老林的大腿,无论是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在这个时间点都杵在眼前,随便他抱。 老林现在虽然是编辑部主任,可总编辑就要退休,他即将升职接棒,在江南早报的话语权,只于社长之下。 在重生之前,就把他推了出来,和总编辑的侄子,即是他重生前的‘一生之敌’,一起主持新媒体部的项目。竞争部门一把手。 对于重生前的余欢来说,在这个时间点,事业编是梦寐以求的。 可现在。 行政编摆在面前他都不爱。 奋斗逼已经当腻了! 规矩太多。 不好搞副业,更不好搞钱。 抄抄歌倒是能行,可能赚几个钱 少了! 徐某3万块血战到200亿。 2012年,前所未有的机遇开始接踵而至。 就算只有十万本金,余欢亦有信心在十年后,哪怕躺平发育,也最少变成十个小目标。 余欢脑子里多出的那一截鲜明记忆,便乃无限的财富! 即便不愿当奋斗逼,余欢也不想放过这次机会。 他不想转正,不想要事业编,只想搞人难看。 顺便把老东家送上新媒体的风口,让老林这个对他多有照拂的未来报社一把手,日子过得更滋润一些。 毕竟在风口上,猪也能飞起来! 最后。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余欢胸有成竹说:林叔,也就是,以后江南早报会有两个版本,一个是纸质版,一个是网络版,网络版会有更多的互动,风格更加贴近当代年轻人 你这话说到了本质上。老林的语气满怀笑意:不错,小余啊,那你就好好干,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我很看好你! 嗯,谢谢林叔,我会努力,不会让您失望的。 有你这话我放心,小余,我就先挂了,不打扰你休息。 没什么打不打扰的,再见林叔。 对方笑了笑。 旋即。 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断线音…… 老林挂断电话之后,透过明净的窗户,俯瞰楼下的绿植。 皱着眉头思忖。 怎么样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吓了他一大跳。 忙不迭回过头。 唯见母老虎鬼鬼祟祟地站在身后。 长吁了一口气:你这神出鬼没的,要吓死个人啊! 诶,我问你怎么样 老林直摇头:不好说。 什么叫不好说 两个人好像都没有想法。 7 姓林的女士 在江南早报,校对审读工作是典型的小夜班岗位,通常下午四点到凌晨一点。 虽然按照规章制度,得准时准点才能下班,可大多数情况下,一般十点以后,就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了,摸鱼等着到点回家完事。 总体来说,还是比较闲的。 当然,如果遇到重大新闻、突发新闻,加班到凌晨三四点,也是常有。 余欢这一批,受聘的新人审读员有12个,且都没有编制。 然而,作为正式员工,相对来说也比较稳定,只要报社没黄就可以一直干下去。 不会碰到作为人才突然被向社会输送的情况。 余欢下午踩点上班,刚到江南早报大楼门口,便看到一个穿着深棕色棉袄的‘小土豆’,手里头攥着一叠文件,低着脑袋从外面往这边冲。 陈瑶瑶! 余欢习惯性地打了一声招呼。 对方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登时抬起头来。 厚如瓶底的眼镜引人注目。 脸颊肉呼呼的。 是个小胖妹。 余欢呼吸却是一滞。 大意了! 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互不相识才对。 陈瑶瑶此时还是助理记者,但过段时间,就会是一个部门的同事,甚至乃是他屁股后面的小跟班。 重生前,这是余副主任在报社里,唯一一个心腹级别的下属。 你是 陈瑶瑶昂头扫视他一眼。 眸子瞪大了。 又来回多扫视几眼…… 特别是那打着石膏的左腿。 余欢一手拄拐,插在兜里的另一大手拿出来伸向她:我是编辑部的余欢。 哦——嗯——你那个获得了见义勇为表彰的审读员! 陈瑶瑶盯着余欢修长的指掌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点了几下下巴,最后手也没跟他握,又低着脑袋,掠过余欢直往里走。 不过在推开玻璃大门前,她回头喊了句我记者部的。 言罢,两小腿就跟风火轮似得跑开了。 都晓得你名字,当然知道你是记者部的了。 余欢不禁腹诽一句。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顿地进电梯,上了三楼。 电梯门刚一打开,中央空调的暖气扑面而来,灯光亮如白昼。 到了编辑部的地盘,有相熟的人朝他打趣道:哟,余欢!不好好在家里静养,脚还瘸着就来看我们啊! 这一番话语,伴随着偶尔传来的敲击键盘声,和一些低声的交谈。 余欢瞧着这个金丝眼镜的中年老油条,笑说:是的张哥,十几天没见,还怪想你的。 我去你的!张哥突然凑近了,压低嗓子揶揄:收拾得这么帅气干嘛,编辑部都是些堂客们!讲句实话,跟你一起来的那几个细妹子也都不好看。 堂客们,经典的星城方言,意思是结了婚的妇女。 余欢环视逼仄有序的格子间,笑道:你这话最好别让这些堂客们听到。 你不也喊堂客们,张哥拍了拍余欢的胳膊:不跟你扯了,我忙去。 好的。 余欢颔首。 他忽然瞥见端着杯子的‘李姐’。 杯子里热气袅袅,应该是刚刚倒的白开水。 ‘李姐’应该是听到了他们之前没有刻意压低声调的交谈,翻了个白眼说:什么来看我们的咯,余欢是过来上班的。 这位和余欢,都是同一批受聘的审读员,办公位就在他隔壁,由于相貌和穿着都比较老成,大家伙经常开玩笑喊她作李姐。 小伙子这么上进的吗临近的格子间里有人喊了一句。 张哥脚步不停,却回头调侃:又上进,又救过单位大领导,以后那还得了啊! 余欢置之一笑。 江南早报属于大型综合类都市报,主要面向湘省的城镇人群,偏好国际、国内社会新闻,体育、法制、科技。 审读员,是对报社内文稿进行校对、修改的人员。 所谓审读,不能一目十行,要逐字逐句,要确保内容和宣传导向的规范性,要在错别字、逻辑、语病等方面严格把关,确保准确性。 同时要适当排版文字和规范格式,撰写审读意见,还要跟编辑与记者部那边沟通协作。 日夜颠倒,天天要熬,干久了很容易掉头发。 当然了,作为星城居民,上班到凌晨一点,还是完全能够接受得。 因为不管晚上几点钟,只要出了早报大楼的门,都能吃到热腾腾的美食。 这座不夜城,每个保温杯里泡枸杞的中年人,在年轻的时候,应该都患有厌睡症,有从凌晨玩耍到天亮的丰富经历。 编辑部有六个隔间,除去摆着一张大办公桌及一张茶桌的主任室以外,其它有着一个个小格子的隔间,对应了不同的职能:策划、采编、编辑、排版、审读。 审读是正式印刷前的最后一环,在三楼编辑部,审读员的隔间也在最角落。 余欢去主任室瞅了一眼,黑灯瞎火的,老林没在。 回到工作位,不到晚上十点便了事,随后熟稔地调出windows系统自带的小游戏——蜘蛛纸牌。 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 开始摸鱼。 审读员们空闲时各有爱好,那些刚刚上岗的小年轻还犹有顾忌,不敢玩得太开,怕被副主任给逮到。 那几个有编制,干了很多年的老油条就不一样了,朝南坐,可以一览全局。 看剧的看剧,玩三维弹球,用电脑打麻将,琢磨股票走势图,研究买马,一个赛一个悠闲。 一天几份报纸,养着好几千号人,尾大不掉。 这便是当今报社的现状。 九成九报社的纸媒市场份额,都折在了新媒体蓬勃发展所掀起的浪潮中。 包括江南早报。 首先,发展方向就被余欢重生前的那个死对头给带偏了。 余欢不经意地思忖着,忽然手边的内线电话响了起来。 他还以为是哪个上夜班的编辑,联系他看版面,接听以后,却发现是前台接待处打来的: 这里是前台接待处,是编辑部的余欢吗有一个姓林的女士找你。 姓林…… 女士 啊余欢一琢磨,顿时无比惊讶地说:是,我是余欢,林女士找我什么事 说是叫你下楼面谈。 好的,麻烦让她稍等。 8 她真的太敢想敢做了 你愿不愿意跟我结婚 啊 余欢屁股刚刚坐在椅子上,还没来得及向她问好。 这劈头盖脸的一句话,使得余欢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猝不及防之下,晴天霹雳都不足以来形容此刻的感受。 仿佛天地浑沌如鸡子,盘古一斧头劈下来,沉闷的轰隆声滚遍全世界,余欢脑子里一阵炸响。 忙不迭转头四顾,确认灯光昏暗的会客室里,四下无人。 这地界可是搞新闻的大本营,开不得这种玩笑。 许是看余欢一时有点懵了,她接着说:我是认真的。 这个藏形匿影的当红新生代女歌手,将爱马仕斜挎包放在桌面上,打开拉链,从中摸出几页对折的纸张。 摊开来捋平,稍许调整了一下顺序后,如削葱根的手指捏着,递给余欢。 余欢脑子里嗡嗡的,似乎有系统正在运作。 什么啊 他有些惊疑不定地将其接了过来,低头一瞥。 什么 婚前协议 你知道的,我家里人催得紧,小余啊,就当帮我个忙。 什么! 叫我小余是吧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余欢不禁腹诽,不过对方确实是比他大上那么一点。 这声小余,喊得也算合情合理。 不过。 婚姻可不是儿戏! 余欢想看一下林有容此际是个什么表情,然而猎鹿帽加上乌漆墨黑的蛤蟆镜组成护城河,只能瞧见如花瓣微微上翘的嘴唇,以及白皙的下巴尖。 她的脸微微昂着,从下巴到颈项,在明暗的光影映衬下,优美的曲线引人注目。 在中华好歌声播出的时候,林有容的观众缘,可谓数一数二。 无它。 颜值是加了大分的。 余欢低眉颔首,视线在条条款款上一掠而过。 一目十行之下差点就坐不住了。 富婆! 钢丝球,金箍棒,火焰山,闭月扇。 您想先耍哪个 余欢嘴巴翕动了一下,方说:有容姐,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跟你开玩笑! 不会要我上门吧 上什么门林有容颦了颦眉,而后是一连串的妙语连珠:先维持三年互不干涉的婚姻关系,我每年给你两百万,此外,我名下在三角洲有一套大平层,刚刚交房,可以随便给你住。并且我有辆宝马三系,以后放着也是放着,也可以给你开。 啊 余欢张口结舌,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今年就要过去了不算,我先额外给你一百万。 给你——给你给你—— 听林有容的意思还不用上门。 一连串的给你,让余欢呼吸都有些凌乱了。 她真的太讲究了! 她真的太敢想敢做了! 余欢此时此刻,一点拒绝的话,都说不出。 还不至于会自恋到认为对方喜欢上了他。 这一番居高临下的,可不是什么爱情的模样。 如果是那种刚出社会,心比天高,脑子很轴的小年轻,说不定还会感到被冒犯。 可是。 余欢早就不想努力了。 有容姐是想跟我形式婚姻,好应付林叔他们 不然呢我爸老是找各种由头要我相亲,躲都躲不了,烦都烦死了! 林有容说着,摘下眼镜。 余欢只见她颦着秀气的眉毛,帽檐阴影下,黑白分明的眸子盯着他:我明天下午一点的飞机,要去沪上工作,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录歌。小余,你要是同意的话,我们明天上午就财产公证,领结婚证。 呃…… 就跟天方夜谭一样。 余欢有点迟疑。 资本的原始积累都是无比困难,甚至是血淋淋。 他现在,可太缺启动资金了。 要不…… 正在迟疑不定的时候,林有容适时地递过来一只笔,放在他身前的桌面上。 余欢心底还有最后一丝倔强,没立马伸手去接,却只是说: 办假证不行吗 你觉得我爸好忽悠,还是我妈好忽悠他们一个是做新闻的,一个是湘楚中烟的干部,都是老狐狸,精明得不得了。我跟他们扯皮是小事,我爸还是你的直属领导呢! 我爸妈都是高中老师,比较好说话。余欢一笑。 林有容这随口一说,却信息量极大。 她才刚刚走红,还不至于到已经拿几百万不当钱的地步。 湘楚中烟的干部 难怪林有容此际在他眼中弥漫着浩浩荡荡名为‘壕’的气息。 没想到老林这个看上去一本正经浓眉大眼的老同志,竟然也是个吃软饭的。 于是。 口头上也没再多说什么答不答应。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余欢以实际行动拿起笔,打开笔盖。 协议一式两份,分别在乙方上面填好姓名和身份证号,再最后署名。 三年七百万! 需知余欢现在的工资,算上各种福利,一个月都不到两千块。 以后工资上涨的空间也有限,最后不通缩就算好的了。 正常来说,如果不重生得当几辈子牛马啊 在他的眼中。 林有容仿佛浑身上下都在冒着金光,将会客室都给照得亮如白昼了。 散财童女—— 啊不对。 这是女菩萨! 有容姐,说实话我现在很缺钱,你什么时候先给我一百万呢 听见这话。 林有容戴上墨镜之后,嘴唇抿了抿,说:白纸黑字,明天领完证就给你。 那行。 余欢笑逐颜开。 林有容俯身从他身前拿过婚前协议,稍许打量了一下,将一份协议折起来塞进斜挎包里。 而后,抬起头说: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余欢朝她伸出手。 两人一握即分。 余欢拿起桌面上另外一份合同,小心翼翼弯折起来,尽量不留折痕,收进外衣的内口袋。 林有容斟酌了一下,却还是说出了心中的疑问:你家里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所以很缺钱 不啊,余欢实话实说:我要买房。 买房 是的! 那好吧。 林有容点了点头,她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因为国人的房子情结,是深入骨髓的。 余欢一个县里来的小伙子,想在市区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很正常。 她将协议塞进挎包里,起身说:那我就先不打扰你工作了。 见状,余欢忙不迭跟着站起身来。 你腿现在还没好,就不用送我了。 不不不,我得送你! 这可是一尊财神爷。 需要恭恭敬敬的将财神送走,免得影响运势。 余欢强自要送她。 林有容只能慢下步履,与其并肩而行。 两人踱至大堂的时候,余欢蓦地听到有人在背后叫他。 哟!余欢! 他回过身。 只见那人放下高高抬起的手,满脸堆笑说: 你这条瘸腿就是勋章的证明啊,救领导于危难之中,走狗屎运,咸鱼翻身了! 对方朝他上下一个打量:啧啧啧,你这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位大领导呢! 余欢皮笑肉不笑:元儿,你还这么勤奋啊,刚加完班呢 儿这个字加重了话音。 是真情实感,想做他的野爹。 是的啊。我昨天把你骨折的消息,跟雨婷说了,她还说要抽空去省人民医院探望一下你。你看看,人家多好啊,偏要去跟她表白啊,没有自知之明,还把阵仗搞大了,毕业典礼那么多人看着,最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连表白都不敢的人,岂不是更不值得。余欢呵呵一笑。 元儿顿时被噎住了。 9 她真的太讲究了 此时的赵元,脸上还带着点稚意,眼睛里,犹泛着些大学生特有的清澈的愚蠢。 话说回来,由不得余欢戾气山大。 此人,跟他同为方雨婷的舔狗,互相把对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更是事业上的竞争者。 现实比剧本魔幻。 他们即是湘南大学的同届生,好巧不巧,还一同入职了江南早报。 不过赵元作为总编辑的侄子,在这个时间段,入职便有编制,任广告部主任助理。 起点不可谓不高。 此后,上任新媒体部门一把手,处处压了他一头。 新媒体部门初设,百废待兴,瞎逼指挥完了,苦活累活都压给他做,对成果大包大揽,在领导那吹嘘得是天花乱坠。 溜须拍马,不做实事,只会捞油水谋取私利。 余欢重活过来,早已经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这厮绝不可能加班加点干正事。 表面上笑呵呵。 可对方一旦落了井,便会毫不犹豫搬起石头,给严严实实地堵上。 爬山只要四下无人,就会将对方推下悬崖。 若是去钓鱼没戴头盔,恐怕当场会发生血光之灾。 只能说,庆幸现在是法治社会。 唯一让余欢感到慰藉的是,最后方雨婷结婚的时候,还好,他俩坐在了同一桌。 这位舔了那么多年的女神,爱财不爱体制内,转身就跟了榜一大哥。 都眼巴巴地,看着一个年近五十、大腹扁扁的土壕,用那萝卜一样粗的手指捻着婚戒,小心翼翼给方雨婷套上。 真是世事难料。 二人夹枪带棒交谈了几句。 立于余欢身侧的林有容,转过身,环顾了一下他们两个。 赵元偏头,定睛瞧着她。 修身黑色长款羽绒服,裹着将近一米七的高挑身材,耐克板鞋,爱马仕挎包,猎鹿帽帽檐下是一只遮了大半张脸的蛤蟆墨镜。 这墨镜,好像还是雷朋 整体看来,就像见不得人一样。 都高仿的吧 这年头,稍微上一点档次的大牌,都是假的比真的多。 赵元心里,最开始只是下意识腹诽了一句。 然而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模样,越看越有魅力。 飒爽。 赵元一时有点怔住。 她气质逼人,哪怕再遮掩,站在这里就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一样引人注目。 好歹是家庭优渥,历经过大场面的女明星。 远不是那刚出校园的方雨婷可以比的。 方雨婷身材相貌俱佳,就是少了点这股子气质。 这位是 他很好奇。 早有思忖的林有容,已经在两人之中品出了十足的火药味。 便勉为其难,凑近余欢,挽上了胳膊。 一丝沁人心脾的花果香,顿时隐隐约约钻入余欢鼻间。 就像是、樱桃般的气味,带着一丝酸甜,却又很清新。 林有容对于赵元的话置若罔闻。 装模作样地,压着嗓子,对余欢说:喂,雨婷是谁呀,你不给我解释一下 一个关系好的异性朋友,最后连朋友都不是,余欢一脸正色:走在街上碰到,连招呼都不会打,仅此而已。 言语之间。 对于赵元来说,眼前这两个人的关系,不言而喻。 余欢不动声色深吸了一口无比提神的香气后,转而对赵元打了个哈哈:元,儿,不跟你闲聊了,我先送送她。 哦,哦,好的。 赵元有些呆滞地连连点头。 协议内容第九条,我们的婚姻关系要秘而不宣,不能公开,你记住了吧 林有容歪头,朝着余欢的侧脸,声若蚊蝇地,说着,同时松开了挽他胳膊的手。 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幽幽喷在脸上。 余欢就感觉心脏被猫爪子挠了一样。 然而,脸上却不动声色,一本正经说:有容姐,请你放心,我一定会遵守协议的。 那就好。 林有容点了点头,推开门。 余欢看着她高挑的背影,心中不禁感叹。 她真的太讲究了! 文能给他送财,武能配合他装逼。 叫元儿这厮好生吃了一瘪。 他们身后。 赵元缓行几步开外。 瞧着两人亲密的模样,特别是余欢那一瘸一拐的身形,嘴唇翕动,心中开始念咒,好叫其摔个狗吃屎。 幻想中令人称快的场面却并没有发生。 赵元跟随其后,推开早报大楼的玻璃大门。 路灯昏黄,远处的高楼大厦在夜幕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巍峨,它们的灯光星星点点,仿佛是夜空中的繁星。 而近处的树木,则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深夜寒风刮骨而来,使得赵元不禁打了个冷颤。 唯见余欢两人,在不远处的路沿。 那位气质卓绝的妹子,施施然,上了一辆宝马3系的驾驶位。 先前幸灾乐祸的心态,此时,已经化作了熊熊燃烧的妒火。 羡慕嫉妒恨! 按理来说,少了这么一个舔功强劲的劲敌,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余欢和林有容,互相交换了一下手机号码。 有容姐,明天上午几点啊他突然趴在窗口问。 林有容发动了汽车,却是反问道:你现在住哪 狮子山社区,哦,狮子山公交站牌后面那一片居民楼。 我明天上午八点半去接你,你到时候,准备好户口本。 好。余欢颔首。 那回见。 余欢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尾灯。 一时有些慨叹。 在这个年代,宝马3系还算豪车。 不像若干年之后,和什么奔驰c级、奥迪a4一样,在抖音被称之为屌丝车。 随着国产汽车在新能源的风口上弯道超车,把百年汽车最为骄傲的发动机给干掉,BBA作为新能源杂牌,只有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份,燃油车也大幅降价以应对新能源的倾轧。 这个勇气不是梁静茹给的,而是国家工业水平给的。 即便现在粗粮手机已经开始于国内市场搅风搅雨了,做电信设备起家的华为也在酝酿一波大的,它的智能手机业务逐渐崭露头角。 然而下个十年,汽车出口才会抵达世界第一的位置。 造手机和造汽车,两者不是一回事,不可同日而语。 粗粮做了十多年的手机,构建生态链,理想就搞了一台理想one,市值规模就跟粗粮旗鼓相当了。 2012年,工业皇冠上的明珠琳琅满目。 在十年之后,已经没有剩下几颗了。 此时。 赵元遥遥瞧着余欢折身而来,他忙不迭转过头,朝与其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 其实按照回家路,还得跟余欢擦肩而过来着。 直到转过拐角,赵元方才停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给QQ备注为‘雨婷宝贝’的联系人发了条消息: ‘在吗’附呲牙笑表情。 ‘’ ‘我跟你说,余欢傍上富婆了!’ ‘’ 10 睡觉睡觉 余欢一边踱步子,一边掏出手机,给堂弟余松年打了个电话。 欢哥,电话那头,余松年刚喊了一声,浑厚的嗓子在那边犹自骂骂咧咧:我靠,沙比还说我开图呢,我隐身绕雷你还能看得到你没开图 疑似是处于经典的鉴挂环节。 话里行间,显然是打dota。 lol在11年末上线国服,此时还处于宣传期,虽然国内还没有大火起来,但也在网吧占据了半壁江山。 于dota1和dota2更新换代之际,lol高喊原班人马打造的口号崛起,迅速啃下了九成的份额。 将类dota自定义为含义广泛的moba。 毕竟,斗地主也是moba游戏。 从此两边游戏玩家,陷入了多年的相爱相杀,刀斯林曲高和寡,声势渐弱。 然并卵。 最后都不如农一根。 余松年这个dotaer,明年即在鹅厂的流量攻势下转投lol的怀抱,有空就会打电话约余欢双排。 余欢摈除掉纷乱的念头问:松年啊,在家里吗 在家呢哥。 麻烦你明天早上把我的户口本送过来,我单位里面要急用,余欢转念一想,接着说:对了,把我的吉他也带过来。 遥想当年。 余欢看见方雨婷经常驻足听人弹唱,于是为了投其所好,作为囊中羞涩的学生狗,特地斥巨资买了把雅马哈fg800。 经过日夜努力,入门和弦倒是能够摁出来了,可嘴巴一张,五音不全,实在是不堪入耳。 只适合淋浴的时候,在淅淅沥沥的水流声中,嚎上那么几下。 一言难尽。 除了这张脸胜似全盛时期的吴彦祖以外,一切平平无奇。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从听筒传来。 堂弟长呼了口气,明显玩游戏的时候,同时在把烟。 欢哥,就只有这些 嗯,只是时间要早一点,你尽量八点钟赶到,我等会打电话跟你伯伯说一下,叫他把东西拿给你。 没问题,我刚好打完这一局就睡觉了,明天早点起。 好的。 兄弟不言谢。 堂弟余松年本来每天就要开面包车,一个小时的车程来市区上班送货,只是至余欢这里,路远了些,多了半个多小时。 余欢挂断了之后,再给老余打了个电话。 一番自洽的忽悠完毕,确认事情办得妥妥的,便径直回到岗位。 蜘蛛纸牌玩得没劲以后,毫不犹豫换项目,玩了一会扫雷。 临近下班。 同事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余欢连忙上百度,检索出一则通缉令的相关信息,努力回溯脑海中的记忆,思忖着能不能想办法赚点票子。 纷乱脚步声中,有人谐谑地喊了一句: 小余啊,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我看呢,这帮断章狗故意吊人胃口就算了,还都喜欢深更半夜更新,哦,最后半章了。 余欢若无其事笑着说。 浏览了十来分钟网页,余欢关掉电脑,拧上保温杯的盖子。 得走人了。 因为再等一会,行政文员就得关灯关暖气了。 收拾好办公桌后,起身准备下楼。 张哥从卫生间那边出来,瞥见他登时喊道:小余,你这没骑车来上班的吧 你说呢 余欢踮着左脚,晃了晃手里的拐杖。 开局就是一瘸子。 虽然只是轻微的骨折,没有出现骨头移位的情况,但估计还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拆除石膏。 勉强能骑他的小电驴来单位,可还是挺危险的。 你住得的地方,离单位不远吧 嗯,狮子山那边。 我送你。张哥捋了捋自己喷多了啫喱水从而显得油亮的头发。 谢谢张哥。 谢什么! 张哥笑眯眯地摁了电梯下行。 两人出了早报大楼后,余欢站在路沿,等他开车过来。 寒风吹面,行车寥寥。 街灯如流星般点缀在夜空下,散发出微弱的暖黄光芒。 高耸的建筑于昏暗中隐藏着若隐若现。 两人在车上,张哥一边把方向盘,一边把烟,谈笑间,询问起了余欢的出生日期。 一番刨根问底后,张哥终于开门见山,说要把自己的亲侄女,介绍给他。 张哥,不瞒你说,我都已经要结婚了。 张哥扭过头,看着余欢一本正经的模样,不像是在胡说八道跟他开玩笑:真的假的哦你这都刚出社会,才二十出头吧 我虚岁二十三了。余欢笑说:马上就要二十四了。 那你父母还真是急的嘞。 还好,还好。 不会是奉子成婚吧 不是啊。 那还是要赶紧生个崽嘞,哥哥我作为过来人,告诉你,有了崽婚姻关系才会稳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这个时间点畅通无阻,十分钟车程,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余欢一条腿跳着,在后排抽出拐杖,关上车门之前,对前面的张哥说了一句:别跟单位那些堂客们说我要结婚了啊,她们都策死个人。 放心咯!我不是喜欢讲闲话的人! 好的,张哥你慢点开。 行,小余你早点休息。 余欢上楼后,稍微洗漱了一下。 他坐在清冷的木质沙发上,啃着冷硬的吐司面包,拿起茶几摆着的记事本。 将通缉令的相关信息记下,准备哪一天得空了,去领赏金。 喃喃自语: 也不知道林有容那里有没有电脑,有的话,我就不用再去电脑城配了,家里那台这时候好像已经烧了…… 打开记事本,其中满满当当手写着大纲,二十二条序列。 标题:《诡秘之主》 不过回味着今天所发生的一系列的事情,倏地一怔。 摔! 都重生了还抄呢 动辄几百万字。 浪费精力! 放刚刚出道的乌贼酱一条生路。 多干点正事吧! 睡觉睡觉。 翌日。 晨光熹微。 电话铃声促然响起,余欢困顿地睁开眸子。 顺着声源,摸到手机,举至眼前一瞧。 时间在早上七点半。 是堂弟余松年打来电话:欢哥,我马上就要到了,还有十分钟。 好,我这就下楼。余欢清了清嗓子。 你腿脚还不方便,我给你送上来。 也行。 11 今天去领证 天凝地闭的早晨。 余欢整个人窝在跟床榻严丝合缝的被褥里——除了石膏重重裹住的左小腿甩在外面。 被堂弟余松年的电话吵醒后,伸了个懒腰,凛冽的寒意,登时灌了进去。 湘楚地区冬季冷气透骨,属于大规模穿透性的魔法伤害。 他冷得一个激灵起床,穿上厚棉睡衣,一只脚趿拉拖鞋,去往客厅。 把置于茶几压在笔记本下的结婚协议,整整齐齐收进文件袋里装好,收在卧室柜子里。 再简单洗漱了一下,门扉便已经被叩响了。 拧开反锁的门,肥头大耳的余松年,提着一只吉他箱气喘吁吁。 跟余欢差不多的身高,只是整个人五大三粗,再加上穿着棉袄,看起来尤为臃肿。 爬个四楼,就像是进行了一场长跑似得,额角甚至冒出了微许汗渍。 欢哥!他在门口站定,将箱子递给余欢:户口本和吉他收在一起了,东西送到我先撤了。 松年,辛苦了啊! 嗨!没什么,余松年摆了摆手:顺便的事,我上班去了。 言罢折身下楼。 余欢关上门。 将吉他箱子搁在茶几上,掀开来,唯见透明文件袋装着的深红色户口本,摆放在琴桥边。 余欢将其捞在手里。 点头咂嘴,感慨莫名。 今天咱也是要领证的人了。 并且还是跟女明星! 领证,怎么也得拍结婚证件照吧 余欢随后去卧室,从衣柜里掏出挂在最里面的西装领带,再配上拍证件照百搭的白衬衫。 这身正装,余欢也只有去早报大楼面试的时候,穿过一次。 也不是什么量身定做的高档西装,日常生活中,容易被人误会成卖保险,或者干房产中介的。 即便乃形式婚姻,可余欢在两段人生里,都是第一次去民政局,说不重视那是假的。 更关键的是。 正式一点,女财神不一定满意。 但若是不正视,不当回事,女财神肯定不满意。 甚至。 余欢感觉可能会影响他的财运。 身怀十年的舔功,深谙女人就是这么奇怪且千回百转的动物。 只是一连套西装革履的行头穿下来,余欢打着石膏的那条腿,多少有些违和,好歹结婚证件照只拍上半身。 最后披上一件风衣,系上深灰色的围巾,时间至八点一刻,余欢提前十五分钟下楼。 喧嚣的街头。 各类车辆在路上穿梭着,车流如织。 发动机轰鸣。 余欢伫立于车站牌的最边上。 风中凌乱。 十多分钟的时间,在萧瑟冷风中,倒过得比想象中的煎熬。 藏在偌大公交后的小轿车,一直来到近前,才曝露在余欢的视界里。 车窗缓缓落下。 林有容歪头朝他扫视一眼,同时向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车。 她还是穿着昨天的那件黑色长款羽绒服。 戴着昨天的猎鹿帽。 以及昨天的墨镜。 余欢坐上副驾驶座,看着中控台屏幕显示‘您已经抵达目的地,是否需要寻找附近的停车场’。 他说:去我家那边吧,县民政局里面人比较少。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有容话音顿了顿,接着说:不过,我已经约好了闺蜜弄证件照,就不去登记处拍照了,免得人多眼杂。 余欢也没有多嘴瞎问关于她闺蜜的事情,只是干脆地点头说:好,那要我帮你弄一下导航吗 波西米亚摄影。 他指尖划着小小的中控屏,卡顿感肉眼可见。 东风路上那个 是的。 检索出地址,操作一番弄好导航,这才好整以暇,窝进副驾驶座。 摸约二十分钟的车程,所幸的是,从那去县里,还比较顺路。 星城河东老城区的道路规划很差,现在正是拥堵的时候。 车辆排成长龙,缓慢挪动。 而林有容开车又格外规矩,和那些见缝插针的出租车司机,完全是两个风格。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神专注。 车速绝不超过限速牌,如非万不得已,根本不变道。 平稳,不急不躁。 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安全驾驶,文明出行’。 余欢看着都感到捉急。 不会刚拿了驾照没多久,还是新手上路吧 就怕她把油门当刹车踩。 这般想着,余欢忙暗暗扯了一下安全带,先稳妥确认一下牢固与否。 刚重活过来没几天,别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车内倒是干净整洁,没有杂乱的物品和多余的饰物,纤尘不染。 昨天林有容开车去早报大楼还是在深夜,倒没有看个真切。 也不知道是不是收拾过了。 有些封闭的空间里,弥漫着幽幽的花果香味。 余欢未有瞧见摆着香薰,或者香包之类的物什。 应该是林有容身上弥漫出来的吧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是我鼻子犯的罪~’ 余欢心里哼着。 还是不要哼出声了,五音不全的大白嗓,班门弄斧,免得贻笑大方。 慢慢的,不经意地打量。 半晌。 有容姐,你早上吃了吗 你吃早餐了没 倏地。 两人不约而同向对方转过头。 异口同声。 打破了此间缄默。 林有容忙回过头,继续盯路面:你要是没有吃早餐的话,后座有牛奶和蛋糕。 余欢将拐杖放在后排座位的时候,除了看到一只斜挎包以外,确实有一个装着东西的白色塑料袋子。 只是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因为若是大大咧咧去翻看的话,多少有一些冒昧。 好的。 他答应一声,解开安全带。 侧过身。 从两个座位中间的扶手箱上探过去,而后提起袋子,上半身缩回来。 这一番动作离林有容近了,越发浓郁的花果香,轻轻飘入鼻间,但不强烈,幽幽地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旋即,系上安全带。 安全第一! 蛋糕是我妈自己做的,也许没有外面买的好吃,你别嫌弃。 婶婶还有这手艺 嗯。 余欢解开袋子粗略一瞧。 其中放有两盒牛奶,和两个一次性餐盒装着的糕点,还有两只应是用来吃蛋糕的塑料叉。 定睛辨认。 是美式芝士蛋糕。 下面有饼底的那种。 12 低血糖 他掀开餐盒盖子,直接用大拇指和食指徒手捏起来,牛嚼牡丹似得,啃了一大口。 空腹坐车,摇摇晃晃。 感觉再不吃点东西,就得低血糖了。 下面一层薄薄的饼底很脆,而上面的蛋糕像凝乳一样,口感很丰富。 余欢细细地品了一下味道。 浓郁奶香在唇齿间四溢。 微微酸。 很甜。 怎么样 听见询问。 余欢转头,看向墨镜下似乎目不斜视的林有容,竖起沾着些奶油的大拇指。 腮帮子鼓囊囊的。 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好呲!婶婶这手艺,都可以立门户开店了。 听见这句夸赞的玩笑话,林有容颇为满意。 她颔首说:好吃就行。 不对啊 低血糖…… 余欢看着林有容往常不点而红的嘴唇,此时,已经有些泛白。 下巴尖一点一点的。 似乎尤为困顿。 在扶手箱扯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忙囫囵咽下。 停车!你低血糖了! 倏忽。 一个急刹车。 车头几乎点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后面传来急促的鸣笛声。 呃,你停车也得靠边停啊,我的姐—— 你不是叫我停车吗 林有容缩了缩脖子。 好险后面那车没有挨得太紧,急刹车之下,没有造成追尾。 先靠边。余欢忙抬起手,抓着车窗上方的车顶扶手,再三叮嘱:有容姐,你慢点开,慢点开啊! 林有容长吁了一口气,慢慢踩下油门,车辆匀速前行一段后变道,靠在路沿边上。 余欢忙不迭拿起一盒牛奶。 撕开吸管,插好后递给她。 心中喟叹:行车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她慢慢嘬着牛奶,复而接过余欢再次递来的一小叉子蛋糕,轻轻一口,咬进嘴里。 忽然说:我自己开得好好的,你不一惊一乍,什么事都没有! 这一个领证的日子,在去拍结婚证件照的路上。 看上去波澜不惊的林有容,她的声音之中,终于带了点情绪。 不过。 属于是不太妙的那种。 品味着那似有似无的幽怨。 余欢咂了咂嘴:我看你嘴唇发白,脑袋瓜子一下一下的,人都好像要睡过去了…… 是吗喝了这全脂牛奶,吃了一口蛋糕,林有容的嘴唇,慢慢有了些血色:难怪我感觉那么困,想睡觉似得,原来是低血糖了。 有容姐,你昨天睡好没 林有容沉吟了一下,适才说:没有,我看电视剧太入迷了,很晚才睡。 甄嬛传余欢脱口而出。 这可是电视剧王炸。 在2012年,一共被各个电视台播了31次。 关于甄嬛传的光辉无需多提。 不是。 听到她否认,余欢追本溯源,努力回忆了一下。 猜测道:轩辕剑天之痕 轩辕剑这部剧创下国内周播电视剧收视纪录,并保持3年。 由此可见,这部剧在这一年有多么火热,作为新人出道的劲夫哥,有胡哥给他做配角,开局有多么炸裂。 闻言。 林有容却是摇了摇头,给出了确切的答案:不,是北平爱情故事。 这部电视剧年初播出的时候,可太火了,想不到有容姐你竟然现在才看。 听见余欢这话,林有容却说:没有,我只是偶然重温了一下而已。 余欢蓦地故作深沉,一字一顿念着剧里的台词:爱情就像鬼,谁都听说过,但谁也没见过。 当然,像剧里一群人莫名其妙的爱来爱去,还全是狗血,全是三角恋,爱情肯定就像鬼了。 余欢听着林有容忽如其来的吐槽,倒颇为认同,这剧确实有毒,十年后主演几乎全都离了一遍婚。 不过她的发言,怎么有一股子纯爱战士的味 忙不迭附和她:而且三观跟着钱包走,是吧! 听见这话。 右手抓着牛奶盒子的林有容,缓缓转过头。 墨镜下的眼睛,显然是在看着他: 假如啊,如果你遇到了石小猛一样的困惑,那么,多少钱,可以让你出卖爱情 那乌漆墨黑的镜片,阻挡住余欢想要分辨她此刻到底是个什么神情。 于是。 余欢仔细回想。 北平爱情故事里,有这样一段剧情。 携女友一起北漂的农村小伙,即是石小猛,面对这个问题时,不是没有挣扎过。 可在层层加码之下,直到对他来说是一个无法拒绝的价码时,最终妥协,签下了秘密合约。 将自己的青梅女友让给男主,用来交换了金钱以及权利和地位。 结果是,他得到了大德集团的聘任书以及经理的职位,还有20万元。 以及头顶上,那一丛郁郁葱葱的绿毛。 余欢对此,当然体会尤深。 如果,他有足够的面包,那么重活前舔了十年的方雨婷,一定会为他驻足。 不会最后为了面包,嫁给榜一大哥。 毕竟,他怎么也是一个胜似吴彦祖的帅小伙,就是没有多少钱。 只要有面包,可能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然而。 余欢回过头来看,觉得这并不是爱情。 心底闪过沉重的念头,余欢面上,却讨趣地回答:嗯,我会赚到足够多的票子,让任何人也没有资格,拿钱买我的爱情! 噗! 林有容霎时间忍俊不禁。 斑斑点点的奶渍,喷在了方向盘,与前挡风玻璃上。 还好嘴里的牛奶不多,这才没有造成如同喷泉一样的尴尬局面。 林有容忙不迭把牛奶盒子换到左手,右手从扶手箱抽出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呃,有那么好笑吗 余欢一脸认真之余,扯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林有容微起身。 拭去方向盘及前面挡风玻璃上的奶渍,故作淡漠地说: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两人收拾一番后。 她嘴里咬着吸管,忽然问道:你户口本带了吗 不是所有的牛奶都叫特、仑、苏!余欢瞅着,倏地忍不住,爆了个比较污的梗。 一拍额头。 不对。 唐突了! 这人一旦熟悉之后啊,走得近了,感觉她也没有想象中的高冷,至少还能正常的交流,内心就容易放下戒备。 嘴比脑子快,有些话容易脱口而出。 例如一些比较应景的荤段子。 咳咳。余欢感觉以后,还是不能嘴上没把门的。 嗯 林有容脸上的懵逼,透过遮了大半张瓜子脸的墨镜,依旧清晰可见。 还好,她听不懂。 13 秒懂,秒懂 还好这行标语,再配上霓虹老师牛奶挂嘴角的图片,此际还未开始在网络上流传。 并且。 林有容应该不怎么网上冲浪吧 GG还是MM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今年开始在网络频繁出现的,特别是风靡于贴吧的乃‘高富帅’和‘白富美’,以及二者的敌对阵营:‘屌丝’。 说到屌丝的诞生地,帝吧,就不得不多嘴提及一句经典名言: ‘我的护球像亨利。’——某国足大帝。 没什么。 念头一转,余欢连忙从自己的风衣内口袋,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朝她晃了晃说:户口本带了,协议书,我也带来了。 这个协议书,是我们私底下签署的,不能曝光。林有容嘬了一口牛奶,慢慢咽下去后,继续说:要办理的东西很多,在公证处我尽量不露面,虽然你现在腿脚有点不方便,但也只能麻烦你多走动一下了。 好的,我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就算只有一只脚蹦着,都能把事情给你办妥了。余欢颔首说:更何况,我还有第三条腿——拐杖捏! 林有容正打开装着蛋糕的餐盒,闻言,不禁噗哧一笑。 余欢突然愣了愣。 啧。 这是又一次看到她笑。 可惜戴着墨镜,看不清她的笑脸是个什么模样。 想不到这平日里看上去冷若冰霜的美人儿,笑点还真的有点低啊。 当然了,环境如此,此时还都算得上淳朴。 只是今年春天,字节跳动正式成立,旗下,除了今日头条以外,还有内涵段子应运而生。此后大包大揽2亿用户,一定程度上加剧了质朴环境的蜕变。 秒懂,秒懂。 内涵段子的暗号及车贴,在大街小巷风行。 最终在六年之后,被上头点名导向不正,格调低俗,责令永久关停。 余欢挠了挠后脑勺。 也跟着吃蛋糕,喝牛奶。 白富美以及未来的高富帅,二者边吃早餐,边透过车窗,望向外面。 行道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已上三竿的冬日暖阳可以直视,看起来很柔和。 阳光将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染上淡淡金黄。 车辆从他们旁边经过,破风声此起彼伏,却又不显得喧闹。 静谧的气氛里。 两人一时陷入无言,吃完蛋糕后,林有容发动汽车。 要不我来开余欢一拍自己完完好好的右腿:虽然左脚有恙,但自动挡嘛,一只右脚就行。 林有容瞥了瞥他:算了,还是我来。 那好吧~ 继续上路。 不多时。 余欢便远望到波西米亚摄影的横招,因为它真的很巨大,很浮夸。 霸气地横跨整个三开间的门面,上面除了摄影工作室的名字外,还巧妙地融入了一些摄影元素,如相机的轮廓、胶片的图案等。 林有容把车停靠在路边,和余欢一起下车,走到横招下。 她打了一个电话,接通后说:萌萌,我到了……好的,等你。 余欢站在她身边。 眼观鼻,鼻观心。 别问。 他什么也不想知道。 听安排就行了。 不多时。 透过明净的玻璃门扉。 余欢瞥见一个乱糟糟的鸡窝头,从里间弯弯绕绕而过各种阻碍物,慢慢走了出来。 穿着一袭印有凯蒂猫的粉色加厚棉睡衣,睡眼惺忪,一脸困倦地缩着脖子。 头发那么乱,肯定是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正冷得直哆嗦。 不止于星城。 南方过冬,都是基本靠抖。 这是由于没有集中供暖的缘故。 她拎着一串钥匙,开锁拉开玻璃门后,倏地张开手臂。 啊啊啊怪叫着,朝林有容扑了过来。 边扑边压着嗓子喊:大明星林素,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 萌萌! 两人拥抱在一起,喜笑颜开原地蹦了好几圈。 欢乐溢于言表。 余欢看着林有容此刻露出高冷之外的另外一面,挠了挠头。 她和一般女生也没有什么不同的嘛…… 被晾在一边。 余欢拐杖杵地。 为了使他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僵。 露出假笑男孩的同款表情。 萌萌老早就注意到了他,手舞足蹈之余,停下后说:容容啊,这位帅哥是—— 呃…… 与她面对面、手牵手的林有容,不由陷入沉吟。 腿咋了 余欢言笑晏晏:轻微骨折,过段时间就好了。 话音落下。 萌萌哦的点了点头。 同时,林有容似是决定了说辞,为她前面那句疑问解答说:这是我爸给我介绍的对象。 哦的长音还没有言尽,萌萌霎时被林有容这忽如其来的回答,给噎住了,一脸惊疑不定:啊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要来拍证件照。林有容颔首说:是结婚证。 什么萌萌傻眼了:这么突然的吗容容啊,你才刚刚出名啊,你啥时候有的对象啊我都不晓得! 我的情况你也知道,不多说。 也是。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特别是在余欢身上瞅了又瞅。 个子挺高。 人帅气质佳。 走在街上,也是挺有回头率的那种。 除了现在是个瘸子以外,从外貌上来看,倒是配得上容容这颗大白菜。 啧啧啧。 随即。 不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 这是我的闺蜜,名字是纪萌。言罢,林有容又转头向纪萌介绍说:要跟我去领证的这位,叫余欢。 闻言。 两人互道了一声你好,握了握手。 一触即分。 纪萌挽着林有容的胳膊,说:走走走,进去说,外面冷死了! 余欢跟在后面,唯见她们交头接耳,说些什么悄悄话。 纪萌还不时快速地回望他那么一下。 于是,余欢努力维持住,假笑男孩表情。 与浮夸的横招相较,内部是一个小型的摄影工作室。 一进门。 映入眼帘的,乃一片挂满了各式摄影作品的照片墙。 随着纪萌开灯,光影交错,显得色彩斑斓。 照片墙的对面,则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摄影台,上面整齐地排列着琳琅满目的各种摄影器材。 纪萌领着两人进来,示意他们坐在窗台边的小沙发。 先是开了空调暖气,而后折身在摄影台调弄一台单反。 背对着他们说:那就事不宜迟,我们直接开拍。免得等下九点半,我那几个碍眼的员工就来了。 好。 红底证件照,衣服要穿浅色系的,拍出来才好看,容容,要给你们弄一身行头不 14 我们领证了 林有容望着纪萌忙碌的侧影,闻言,扭头看了看坐在一个身位之外的余欢。 我想应该不用。 行,你们都准备好了是吧! 纪萌弄好相机,旋即立马领着二人,打开工作室里间的一扇门扉进去。 余欢只见空旷的拍照室里,是一个小型摄影棚。 在他身前驻足的林有容,忽然拉开了身上那件长款羽绒服的拉链。 将之脱了下来。 她里面是一件白衬衫,以及叠搭的针织无袖马甲,身材婀娜有致。 她再脱掉马甲,扯下头上的猎鹿帽,再继而取下墨镜,把如瀑的头发,往后捋顺。 林有容回头。 脸上此际略施粉黛,颇有纯欲初恋脸的味道。 林有容看到余欢那呆若木鸡的模样,不禁颦眉:你还愣着干嘛,脱啊!快点,冷死我了! 哦哦。 余欢连忙扯下围巾,挂在一边的立式衣架。 林有容淡淡地说:因为要给我父母过目,证件照得拍好一点,不能太随便了。 我懂,我懂。余欢连连点头。 只要是财神爷的要求,他都妥妥的尽量满足。 纪萌坐在升降凳子上,隐约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状况,又搞不太清楚个中详情。 望着两人虽然要去领证,却不太熟的模样。 着实憋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惹得林有容登时朝她横了一眼。 当然,三观跟着五官走。 若余欢是个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的光明顶,她肯定是笑不出来的,只会当面就指着鼻子骂家里的白菜被猪给拱了。 不多时。 裁剪出来有四张的两寸红底结婚登记照,交付在了余欢的手里。 照片都是快洗,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 上面两个穿着白衬衫的新人笑颜如花,私底下抖得像是在筛糠。 拍完照,离去之际,纪萌对林有容挥了挥手,挤眉弄眼说:容容,到时候扣扣详聊! 林有容顿时投之以白眼。 上车后。 一路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 在公证处,余欢忙活了几个小时。 签订好财产约定协议,约定双方的财产分开,债权、债务、以及其他财产性权益归属,享有与承担,全都归属个人。没有夫妻共同财产。 换句话说。 是真真切切做到了互不相干。 而后。 马不停蹄去领证。 县民政局办事的人,相对比较少。 更何况还是婚姻登记处。 没有遇到那种需要排长队的局面。 出名的是林素,又不是林有容。 虽然多多少少会被经手的工作人员给看登记照认出来,但国家队职业操守还是有的。否则哪个明星隐婚,分分钟就被爆出来,闹得全国皆知了。 两人同行领完证,时间已经临近十一点了。 还有两个小时,林有容就要搭上去往沪上的飞机。 好歹星城的飞机场,就设在了旁边,没有多远,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 昨天晚上也是没有睡饱的余欢,脸上此际和林有容一样,都有些困顿。 有容姐啊,我们什么时候跟林叔坦白说到这个,余欢心里有点发虚。 对我来说肯定是越快越好,可能就在下一刻,他们打电话唠叨我的时候。林有容扭过头,看着余欢说:你好好应付他们,这也是根据协议,你应该做的事情。 行。余欢点头:有容姐,你待会怎么安排,要回家拿行李吗 都已经放在后备箱了。 那现在,是要直接去机场 嗯,我知道你只是左脚受伤,不影响开自动挡,但,确定能开车 没问题! 这辆车我以后估计也用不上,到机场你直接开走,三角洲那有地下车位,在D1区,你自己看。 emmmm…… 这便是富婆的豪横 余欢想了想,说:要不找个私密性好一点饭店包厢,我请你啊,我们快速吃个中午饭 你不是要买房吗 林有容忽然把车停在了路边,抬起手,往余欢身前右侧指了指:麦当劳吧,随便在车上对付一下,然后我们去机场。 行,听你的。 余欢下车后,从后排座拿出拐杖。 林有容歪头盯着他还算矫健的身影,见其走到麦当劳的门牌下,突然停下了步伐。 M字招牌下的余欢,喃喃自语: 领证吃金拱门 他抬头四顾,发现旁边还有一家招牌为‘羊城好宴’的饭店。 粤菜 作为和星城同名的一个县,在全国百强县位列第五名,蝉联中西部第一,和星城城区接壤,甚至连星城唯一的机场也设在了此处。 街上,也是极为繁华的。 并且在几年之后,二区的蛋炒饭,是便宜又实惠。 余欢于是转身去询问了一下,自迎宾小姐那得到的回复:特殊的包房低消两千。 听见这话,余欢差点就要掏出他的粗粮一代,打12315了。 不过瞅着里边此际颇有些座无虚席的意味,也就作罢。 现在这个年头,正是把低消摆在明面上的时候。 毕竟一个私密包厢给土壕用消费两千,跟屌丝用才消费两百,是不同的概念。 不说别的,这家店作为粤菜馆,生意这么好,味道应该还不错。 订好包厢。 余欢给林有容打了一个电话。 你怎么跑隔壁去了 清冷的声音传来。 余欢粲然一笑:今天领证,你给了我这么多,我送不起你几万一只才能拿出手的名牌包,但能够请你吃两千块钱一顿的饭,并且我自己也能吃到。 电话对面的林有容缄默稍许: 好的。 …… 时至中午十二点四十五,余欢独自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打了个哈欠。 兜里除了门禁钥匙和车钥匙,还有一张银行卡。 吃中午饭的时候,林有容摘下了墨镜,形如杏子的眼睛周围,熬出了淡淡烟熏似得黑眼圈。 想必。 她一上飞机就睡着了吧 余欢这般想着,发动了汽车,慢慢悠悠转出机场停车区。 …… 有容啊,下飞机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报个平安。 哦,爸我跟你说件事。 嗯 我刚刚和余欢领证了。 哦,你跟余欢领证——什么!你们领的什么证 结婚证,户口本我回来给你。 啊—— 你之前不是挺喜欢看那个电视剧《闪婚》吗况且你还动不动催我结婚,整天给我夸余欢多么多么好,我们领证了,你不高兴吗 闪婚,闪婚!别人再闪,也得先了解几个月吧哪有你们刚认识一天就闪婚的! 是,我们是才认识,可你俩不是认识快要半年了吗呵呵,爸的眼光,我很放心。 我眼光当然好了,余欢起码人品是绝对没问题的,哎——不地道——你们两个做得不地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见过双方父母,再提亲订婚,起码流程—— 爸,我还赶着上飞机,就先挂了。 有容!有容—— 15 还喊我叔呢? 早报大楼。 下午,五点半。 老林坐在办公桌后。 宽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目如炬,嘴巴紧闭,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名为严肃的气焰在周身氤氲着,仿佛让编辑部主任室里的气温,都下降了好几度。 余欢听到召唤,哪怕提前做足了心理建设,可刚刚推门进来,忐忑之余,看着老林严峻的神色,顿时感觉像是被三堂会审。 此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得受到老林的审视和评判。 压力山大! 林叔。 余欢喊了一声,讪讪地挠了挠头。 老林面无表情,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极具压迫力: 小余啊,你这又是西装又是打领带的,和我家有容,领结婚证了 我不好意思说……我看到容容的时候,那一见钟情的感觉,就仿佛流星划过夜空,那惊艳的瞬间让我无法自持……容容说,她也是一样……林叔,不知道你信吗 闻言。 老林却蓦地拍桌:容容都叫上了,还喊我叔呢 叔,不,不是,爸—— 嗯。老林点点头,这才好整以暇恰了口热水,放下杯子,突然抬眼说:你干得不错。 短短一句话。 这一番峰回路转。 这都直接让他改口叫爸爸了。 使得余欢一脸懵逼: 啊 我和你岳母也是王八看绿豆,在联谊晚会,一下就对眼了,刚认识就开始交往约会。那个时候,有容的外公还死活不同意,说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从小没有父亲,人格肯定有问题,还好你岳母死心塌地跟着我。 老林点了一根芙蓉王,深深地吸了一口,透过烟雾,他凝视着余欢: 以后,你要好好对有容,晓得吗 听见这话。 余欢一愣一愣的:我晓得。 老林向烟灰缸里掸了掸烟灰,忽然转而说:你们的事情,跟亲家那边说了没有 还没。余欢摇头。 等有容回来,我们两边长辈,先约着一起吃个饭。小余啊,因为有容她的事业特殊性,还在上升期,现在不好大搞宴席,你不会介意吧 余欢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得:我既然已经跟容容领证了,那当然不介意。 那就好,以后我做主,肯定会给你们补上的!还麻烦你跟亲家那边多通一下气,希望他们对这件事不要太有看法。 老林这井井有条的大家长做派,使得余欢又连忙点头如捣蒜:好的,林叔。 话音一落,余欢瞅着老林,只见对方霎时皱起了眉头。 倏忽意识到不对。 忙不迭复而说:好的,爸。 嗯。老林颔首:事发突然,这段时间,你在外人面前,还是先叫我林叔吧。以后,在明面上再慢慢改口。 好的林——余欢电光火石之间,话锋一转:爸! 讲究。 老林真的太讲究了。 然而他越是讲究,余欢心里就越是有点虚。 需知,这只是一个形式婚姻而已。 老林喟叹:你先去忙,我想想等会回去,要怎么跟你岳母说这事。 好的,好的。 告退之后。 余欢拉开主任室的门扉出去,暖气直吹在脸上,如坠冰窟的感觉顿时烟消云散。 疾步回到属于自己的办公桌,端起保温杯,饮了一大口水,压了压惊。 长吁一口气,开始工作。 直到手里头的事情忙完后,陷入摸鱼状态的余欢,打开了浏览器。 输入新浪微博的网站地址,登录账号,他的昵称和微信一样,是简单朴素的:欢欢欢欢欢~ 随即检索出林素的认证微博。 她有两百多万的粉丝。 只见在七个小时之前,更新了一条动态。 是一张图片。 背景是一座航站楼,有着虹桥机场四个大字。 而林有容的背影,则摆出了‘航母Style’的动作:下蹲屈身,凌空一指。 今年冬天,官媒报导首艘航母成功完成舰载机起降训练,指挥员的这个起飞手势,瞬间火爆全国,模仿者甚众。 这个动作因为和江南Style一样颇具喜感,被大伙戏称为航母Style。 除了这张图片以外,还附有一个笑脸表情。 余欢点开评论区,一千多条评论,暂时没有看到什么发癫的饭圈痕迹。 最肉麻的溢美之词,也不过是‘姐姐你好美!’ 两年后,鹿哈、加拿大电鳗等偶像小鲜肉归国,开启娱乐圈流量时代,正式拉开偶像元年的序幕。 粉丝经济得到长足发展,饭圈大行其道。 骂战,打榜,集资,港台霓虹追星族那一套应援方式,渐渐开始变味。 余欢看得出林有容应该不怎么网上冲浪,上一条微博还在十月份,是与中华好歌声导师庾澄青的合影。 再上一条,是一段感谢大家喜欢她的演唱、给她投票的文字。 其实以她的出圈程度,如果好好运营一下新浪微博的话,粉丝数量再翻个几倍,应该也不太难。 翻了一下林素的微博,随后登录视频网站,欣赏了一下林素的演唱舞台。 姐姐确实美! 由于没有带耳机,看了好半晌无声视频,最后百无聊赖的余欢,打起了瞌睡—— 喂,小余啊!到点了! 听见这话,昏昏欲睡,脑袋瓜子一点一点的余欢,强自回过神来。 迷迷糊糊。 揉了揉眼睛。 抬头唯见李姐正朝他打趣说:下班了你还不准备走,又是要等更新啊 闻言。 下班这两个字眼顿时将脑海里的困顿一扫而空,余欢顿时双眸一亮,旋即以最快速度盖上保温杯的盖子,收拾好桌面。 披上风衣。 关机。 走人。 还没出审读隔间,电话铃声促然响了起来 余欢从裤口袋里掏出来一瞧,联系人备注‘狗子’,是谢苟华打来的。 狗子知道他的下班时间,这通电话,刚好卡在了点上。 与此同时,还有QQ消息通知栏,弹了出来。 谢苟华在一个小时前,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不过余欢此前困得很,根本没有注意到。 这都凌晨一点了,莫非又是喊他去洗脚按摩,或者吃夜宵到天明 重活到现在,凭空多了一截十年的相处经历,对于谢苟华的脾性自是一清二楚。 摁下接通。 余欢故作疑惑说:狗子啊,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16 同学局 此起彼伏的喧嚣,从电话那边,伴随着谢苟华的大嗓门,传了过来: 欢儿,我之前给你发的消息看到没速来吃宵夜,都是老同学! 余欢原想找借口搪塞过去,回家洗洗睡的。 听到是同学局,那更不想去了。 不过。 稍许一琢磨。 当下都是刚刚出大学,大多数还处于清澈又愚蠢的状态之中——谢谢挂嘴边,不管是什么状态下,哪怕刚刚挨了一巴掌都能说对不起和没关系。 中午饭之后,没正经吃过。 刚好现在饥火烧肠,也想吃点热的填一下肚子。 所以,余欢迟疑了一下:南门口 南门口!电话那边话音一顿,倏忽压低了嗓子说:赵元和方雨婷都在。 听见这两个人的名字,余欢霎时斩钉截铁拒绝:你们是怎么凑一桌的那我就不去了。 同学圈里就这么些人留在了星城,是别人叫的,说都喊来聚一下。怎么,你还怕了方雨婷不成 断舍离,懂吗 什么意思 余欢意识到‘断舍离’这个词语,此际还未流行开来,只能解释说:就是舍弃废物,卸下执念,轻盈前行,懂 哦,懂倒是懂,不过话说回来,欢儿,你该不会要把我给断舍离了吧狗子一顿:额,方雨婷过来了,估计是要跟你讲几句。 狗子的话音刚刚落下,如春风一般轻柔的女声,自电话听筒响了起来。 余欢,你过来了没有啊,听说你腿骨折了,要不要叫人去接你呀 软糯婉转,熟稔的腔调,充斥在脑海中。 仿佛丝毫没有受到余欢把她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的影响。 心知肚明她对每个备胎都是这么一副关怀备至的模样。 属于大功率中央空调。 余欢暗自叹了口气。 也罢。 不用,我自己过去。 那好吧,我把电话还给谢苟华了。 少顷。 谢苟华的声音传了起来:还是要来 无所谓,平常心才是真的放下了。 行,欢儿,吃完宵夜,我们俩去按摩。 我今天太累了,想吃点东西回家躺床上睡觉。 言罢,挂断电话。 余欢行至电梯口,倏忽看到了张哥。 似乎是在等他。 对方朝他招了招手:小余啊,我送你回去。 余欢笑着婉拒:谢谢张哥,只是我同学喊我去吃宵夜,要去南门口。我自己过去就不麻烦你了,谢了啊。 说着,两人一同进了电梯。 顺路的事情,谢什么。张哥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你下次要我送的话,别客气,直接说啊。 行。余欢颔首 闲聊了几句后,在早报大楼下,两人分道扬镳。 余欢把车子泊在了离早报大楼不远的路边停车位。 毕竟他以前都是骑小电驴的,这要是让那些同事看到了,又得掀起一番波澜,懒得多费心解释。 且以后上下班,并不准备开这辆车。 在交通拥堵的城市里,又只有这么点距离,论通勤效率真不如小电驴。 凌晨的寒风格外凛冽,余欢只能努力把脖子缩在围巾里寻求温暖。 直到关上车门,嗖嗖的风声,适才在耳畔消弭。 插上钥匙,发动汽车。 拧按钮开空调,而后播放出车载音乐。 余欢有些冻僵了的双手搓了搓,放下机械手刹,一手揣兜里,一手把上方向盘。 开着这台宝马三系,徐徐驶出停车位。 前奏一响,90年代的橘色朝阳就撒在了脸上。 也许是我不懂的太多,也许是我的错~ 车内。 四下无人。 从未想过你我会这样结束,心竟如此难过~ 跟着窦仙儿的摇滚金属嗓,余欢摇头晃脑嚎着: 只是记得你我彼此的承诺,一次次的冲动,yeah~ 你所拥有的是你的身体,诱人的美丽,我所拥有的是我的记忆,美妙的感觉~MyBaby~ 不知不觉中。 一曲将尽,余欢忙不迭调成单曲循环。 想不到林有容的音乐口味,倒与他有些相似。 余欢在循环播放的摇滚音乐中,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南门口在步行街的最南端。 因为老星城到这里,就出城门了,故以此得名。 谢苟华嘴里的老地方,指的是南门口商业楼下的广场,其间一到晚上,就摆满了各种夜宵棚子。 西湖桥离这里不过十分钟的脚程,谢苟华经常约余欢来这里宵夜。 后来。 因为此处修了一个地铁口,再加上整改,不允许占道摆摊,影响市容市貌,便没了这烟火气。 轻车熟路。 当余欢顺着一个个棚子,找到他们的时候,掀开挡风的透明帘,唯见谢苟华正在吹瓶。 一席七人,五男二女。 围坐在一张圆桌,似乎在摇骰子,玩真心话。 坐在谢苟华和方雨婷中间一个人已经喝趴了,伏在桌上跟死猪似得动也不动。 看模样好像是赵元 狗子。 干得好! 余欢偷偷给谢苟华竖了一下大拇指。 任谁都看得出赵元对方雨婷那点不敢明说的小心思,玩真心话,这不逮着他往死里灌啊 仰头吹瓶的谢苟华,倏忽便看到了余欢。 见其敞开的及膝风衣里,是板正的西装领带,头发也往后梳着,甚至还用发蜡定了型。 从未见过他这般正装笔挺的模样,使得谢苟华登时被酒液给呛到。 忙不迭松开嘴,咳嗽几下,抬起衣袖擦了擦嘴,大喊着招呼道: 欢总来了! 帅啊!欢总!有人附和。 差点认不出来了。 人前欢总,背后杂总,是吧余欢笑说:狗子,我今天要去办事所以穿得正式了一点,别取笑我啊! 席间。 几个男同学都是喝得脸红脖子粗。 见他来了,纷纷朝他打招呼。 余欢也连连回应。 什么事啊穿得这幺正式 另外一个女同学问余欢的这话,谢苟华倒谐谑地接过话头:当伴郎去了。 是的,当伴郎去了。余欢颔首。 侧身的方雨婷歪头露齿,浅笑盈盈对他说:余欢,快来坐,要吃点什么 听见这话,余欢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诶了一声应付她。 老板娘!再抽张凳子来!谢苟华扯开嗓子喊。 余欢跟闻声而来的老板娘点了一份蛋炒饭和一打烤生蚝,旋即将拐杖靠着篷架,挨谢苟华坐下。 温热的炙烤感,袭向腿部。 余欢弯腰,往下方瞧了瞧,唯见桌面下摆着一盆炽热的炭火。 难怪一进来,就感觉没有那么冷了。 18 住不起,告辞! 日上三竿。 余欢一觉睡到自然醒,今天没有多做收拾,随意套上一件灰色卫衣。 洗漱完,下楼嗦了一碗粉,而后径直开车去市治安局。 抵达了位置,泊车后脚步不停至接警前台,直截了当说: 你好,我发现了犯罪嫌疑人,我要报案! 窗台后负责接待的辅警小姐姐见怪不怪,只是多看了他的脸几眼,方才说:请稍等,我联系一下刑侦队那边。 好的。 不多时。 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制服的男人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接待处。 他身材魁梧,肩宽体壮,皮肤略显黝黑,看得出应该长期在户外工作。 这是赵警官。辅警小姐姐坐着为他介绍。 哦。 余欢颔首。 赵警官瞥了余欢打着石膏的左脚一眼,旋即收回视线问道:小伙子,你是发现了什么犯罪嫌疑人的线索 余欢成竹在胸,也不跟他多逼逼。 不紧不慢地说:2003和2008年,湘楚先后发生轰动一时的系列抢劫杀人案,作案者都是同一个人,手法残忍恶劣,属于A级通缉令犯罪嫌疑人、故意杀人罪犯。 吴飞翔 赵警官讶异。 嗯。余欢滚瓜烂熟地说:吴飞翔,男,汉族,1976年4月28日出生,户籍地:刘阳县北山村吴家坝组6号。 这小伙子…… 有备而来啊! 赵警官登时感觉他立功的机会来了。 当即点头说道:小伙子,你先跟我来。 他缓步领着余欢往警务接待室。 而余欢迈步之前,不忘转头对那个辅警小姐姐道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辅警小姐姐微微笑着挥手。 踱步稍许。 赵警官推开接待室的门扉,等余欢进来再合上,招呼了一句请坐后,他旋即转身在靠墙的茶水台泡了一杯茶。 将一次性纸杯放在余欢身前的桌面上,打开胸前的执法记录仪,适才与余欢面对面坐下。 这个通缉令,是有奖金的吧余欢笑得很坦诚,很率真。 这忽如其来的一个问题,倒让赵警官始料未及。 他沉吟说:A级通缉令悬赏额最低3万,举报通缉犯,提供有用线索就有,而这个案子,只要协助抓捕归案,悬赏额有20万。 得到确切答复,余欢颔首:那就好。 说说看,你有什么线索 谭家冲村十一组13号。 这是吴飞翔的藏匿地址 是也不是。 请详说。 这谭家冲是我家的隔壁村,都隶属于同一个镇,而这个地址,是一个老奶奶开的小卖铺。 余欢早有章程,好整以暇接着说: 我去年春节,很晚的时候,去给打牌的买槟榔,只有这小卖铺开门了,所以看到过他。我在报社上班,偶然看到了通缉令,相貌一致,特征很明显,龅牙,右边耳朵是饺子耳。身高也没有错,一米七左右,肯定是同一个人。 你确定 我确定。余欢笃定地点头:其实我早就发现有人形迹可疑,经常从后山下来,进了这个地址所在的屋舍。 后山 我们那都是丘陵,以前都住小山坡里面,后来下面修了大路,就都搬迁到路边了。丘陵在屋后面,当地人都称之为后山,但其实跟大山什么的完全不搭边。并且其间有很多废弃的老房子,这个吴飞翔,肯定就躲在了里面。 赵警官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稍许思忖后,开口说:还有其它线索吗 那个老奶奶姓胡,老公死得早,没有子嗣,只有一个亲姐姐,听说嫁给了一个姓吴的。我估计这个吴飞翔,应该是他的外甥。 余欢自然是了如指掌。 面无表情说着。 心中却是在喟叹。 明年,这个吴飞翔很快就会在小卖铺里再一次作案,杀害了镇上的一对新婚夫妻,行迹败露后却提前逃之夭夭,不知所踪。 胡奶奶在邻里眼中为人淳朴,包庇她这个犯了命案的外甥,本就有些良心不安,经常神神叨叨。 还间接害死了镇里一对新婚夫妻,无颜面对乡亲指摘,在命案现场一头撞死了。 而后十年时间飞速而逝,无人问津的老旧砖瓦房,在余欢不知不觉的时候就坍塌成了断壁残垣,杂草丛生。 吴飞翔藏匿之处不过是一片小小丘陵,在现代的刑侦技术之下,还提前确定好了位置,法网恢恢,这次肯定是跑不了的。 此间事了。 余欢喝了一大口已经转凉的茶水。 留下身份证信息以后,只等着结案领钱。 随后,开车去三角洲那边转了转。 此际三馆一厅还未建成,也没有通地铁,周边的高楼大厦未拔地而起,大白天都没有什么人。 可以想象得到,现在江边晚上估计灯都不开,乌漆墨黑的。 不像富人区,倒像无人区。 需知星城许多土壕不爱别墅,偏好大平层,这是气候环境决定的。 毕竟低层过于潮湿,南方的蟑螂走路有脚步声,蚊子毒到能给人丰胸,防虫都是大工程。 更何况别墅还偏郊区,住着是既不舒服又不方便。 三角洲和滨江板块的大平层受到追捧,也是无可非议。 从荒芜到繁华,寸土寸金,三角洲还需要发展好几年的时间。 余欢在附近转悠了一下,最后把汽车停在地下车库。 此际走马观花后,琢磨了一下林有容留下的地址。 D1区 这是三角洲一线临江,且是星城唯一与江不隔马路的豪宅,全是江景大平层。 这么的豪横。 不愧是富婆! 余欢心中喟叹。 电梯徐徐地上升,很快抵达十九楼。 打开门,入眼是一片空洞洞,只是进行了基础装修,什么家具家电也没有。 余欢此际才对林有容最开始的那句刚刚交房有所体会。 进去转了一下,稍微看了下格局。 两百多平米的房子,大三房,可以放一张四米大床,早晨醒来肆意打滚的那种。 余欢站在视野开阔的阳台上,波光粼粼的壮丽江面一览无余。 别说置办对得上档次的家具家电,光说物业费,估计也得上千块钱一个月吧 住不起。 告辞! 打量了一圈后,余欢毫不留恋地关门走人。 即使他随便去家具市场拖一张木板床过来,也能住,睡得下去,但真没必要这么糟蹋别人的房子。 最主要的是,觍不下来这个逼脸。 又不是没有地方住。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五百块钱一个月的狗窝。 19 临街商铺 香春路全长3km,是一条东西向马路,从东到西,直抵江边。 多年前,老早便有风声说要纳入旧改项目,但却一直没有立项,没有什么动静。 即将到来的12月,在月中的时候,上头就要发文,提及加快推进棚户区及危旧房改造。 于是,整条香春路沿街楼宇,全都被纳入了征拆范围。 从12月末公示规划,到出拆迁公告,再到正式拆迁,紧锣密鼓,正正好好两个30天。 两个月之后,拆迁工程,就要如火如荼进行。 除了几栋机关大楼,以及几个难啃的钉子户,整条街都被依次按地块夷为废墟,开始重建。 余欢沿着这条老街兜兜转转了几个来回,瞧着时间已经是十二点半了,便驱车在一家顺天盖码饭的店门边停下。 准备随便吃个快餐,应付一下五脏庙。 下车之后。 却见到一个身材圆滚滚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前,双手叉腰呵斥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奶奶: 嬲你妈妈别嘞,讨饭死一边去讨! 一人皮衣鲜亮,脖颈挂着粗大的金项链;一人衣衫佝偻,手里提着一大编织袋塑料瓶子。 前者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作势就要踹人。 后者登时缩着脖子,唯唯诺诺地走开,蹲坐在不远处的路沿,从褴褛的兜里摸出饼干,小口啃着。 余欢见状,只能是摇了摇头。 收回视线,扫了一眼饭店的玻璃橱窗。 瞧见上面贴着一张商铺出售的告示,其上,还注有联系人及电话号码。 留了这个心后,余欢踱步入内,转头四顾了下一下。 四开间的门面,从开放式的厨房,可以估算面积摸约一百五十平米出头。 这种铺子属于商住一体,底层对外面的街道开放为商铺,其余六层则为普通住宅。 从面积上来看,还有可能是几个商铺打通为一间。 甚至是有几个房东、几本产权证、十几个产权人,也不奇怪。 这家盖码饭生意很一般,这都中午十二点了,客人三三两两,安置在最里侧开放式厨房的灶台,也呈熄火状态。 余欢在前台小妹那里点了两份柴火香干炒肉,厨房那边百无聊赖在玩手机的炒菜师傅,适才忙活了起来。 一份现吃,一份打包。 他准备速战速决,心不在焉地囫囵吃完饭,拿起汤勺舀了一口赠送的紫菜蛋花汤。 咂咂嘴。 从菜到汤,都是寡淡无味。 掌勺的不会是老板的小舅子吧 就这口味,能在餐饮行业无比内卷的星城存活下去,那才是奇了个大怪。 从桌上的纸巾盒扯了一张纸巾擦嘴,随手扔进桌边的垃圾桶。 余欢旋即从裤口袋里掏出手机,拨打出此前记住的号码,准备简单的了解一下行情。 听筒刚贴在耳边,彩铃便响了起来: 花田里犯了错,说好破晓前忘掉~花田里犯了错,拥抱变成了煎熬—— 电话接通。 喂 听见那边传来的声音,余欢忙说:杨先生你好,我想要了解一下你商铺的情况。 我不需要中介。 呃,我不是房产中介!我想要投资买一个商铺,看到你门面上贴了出售,所以这才打电话给你,咨询一下具体情况。 哦,那好!我就在店子里,可以面谈。 听见这话。 余欢赶忙抬头四顾了一下,没在店铺里看到有什么打电话的人。 视线透过橱窗往外一看。 唯见之前那个呵斥拾荒老人的胖子压在马路边,正把手机端在耳际打电话。 我在里面吃饭。 余欢说完。 唯见胖子转过身来,往店面扫视。 双方目光对上,胖子缓缓地往商铺里踱步。 在余欢这桌面对面坐下。 胖子厚厚的嘴唇一开一合:贵姓啊 免贵姓余。 他的脸上堆满了肥肉,双下巴尤为明显,几乎与脖子连成一片,眼睛笑着眯成了一条缝: 余老板眼光好嘞,这条街上,就没有我这么大的商铺了。最适合用来做餐饮。 老早就注意到了余欢是开宝马来的,左脚还打着石膏,应该骨折了。 整个人表现得尤为热情。 由于真正过来看商铺的没几个,中介电话倒是山呼海啸,早就被那些问七问八的中介给烦透了。 这位一瞧,就是有实力买他店子的人。 余欢沉吟:杨老板,你为什么想把这间商铺出售啊 嗐!租户干完这个月就不租了,我一家六口人,挤在七十平的老破小,想着换套大点的叠墅。杨胖子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软中华,捏着一根递给余欢。 谢谢,不抽。余欢摆手婉拒,而后继续问道:你这门面几年了,产权清晰不,有没有做抵押 杨胖子将香烟轻轻地在手掌中敲打几下,然后叼在嘴里点燃。 他吸了一口香烟,烟气边从鼻孔里冒出来,边说: 这商铺买了七年,是四个门面打通的,我和我伢老倌共有,本子上合计一百六十平米,没有做过抵押,并且最关键的是没有什么公摊。我这个人很随便的,余老板,你要的话,一百八十万给你呀! 在星城话中,伢老倌是父亲的意思。 一百八十万余欢闻言直摇头:你这还随便啊我还不如拿这钱去五一那边买门面呢。 他提着已经打包好的一份盖码饭,拿起靠桌的拐杖杵着,起身就走。 像这种商住一体的临街商铺,真论起地段,香春路也是一般般,2012年,均价一万就算是顶了天了。 即便这四个门面打通的商铺产权很清晰,余欢还是颇为动心的。 然而这死胖子,简直狮子大开口。 余欢头也不回。 杨胖子却忙不迭追了出来。 在余欢前脚刚刚迈出门槛的时候,拦住他说:余老板,一百七十万给你啊!我还要交营业税和个税! 余欢拿腔作调故意不搭理他,转身,行至那个拾荒老奶奶面前。 老奶奶望见杨胖子紧跟在后面,顿时畏畏缩缩地想要起身躲开,余欢见状,连忙将提在手里的盖码饭递给她。 我本来是给朋友带的,他又打电话过来说不要了,给你吃咯。 小伙子,谢谢啊!她道了一声谢,接过后,发憷地瞥了杨胖子一眼,忙不迭转身就走。 余欢做完好事,径直上车。 杨胖子赶忙过来,在车窗外大喊道:余老板你人帅心善,一百七十万考虑一下! 余欢降下副驾驶车窗,慢条斯理说:最多一百三十万。 一百六十万! 四个门面一起一百三十万,这是很公道的价了,杨老板你如果真诚心卖,这两天你可以打我电话,过时不候啊! 言罢。 余欢驱车离去。 20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余欢办完事后,回家休憩了一阵。 临近傍晚。 太阳挂在天边,显得温暖而柔和,开始缓缓地向地平线下倾斜。阳光穿过稀疏的云层,将早报大楼的玻璃幕墙照成了金黄色。 踩点上班的余欢,在大楼前,倏忽被赵元给拦了下来。 听说雨婷昨天跟你一起走得 初时。 余欢见他双手不停挥舞,表情异常激动。 由于耳机里正在单曲循环方大同的《三人游》,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 所以一脸懵逼得往后摘下卫衣兜帽,取掉右边那只有线耳机。 他一边捋着额前凌乱的碎发,一边好奇地问道:元儿,你刚刚说什么 余欢,我听说!雨婷昨天跟你一起走得 是啊。余欢感觉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赵元目光闪动:那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没有说什么啊! 喂!你们真的什么也没有聊吗 无聊。 余欢懒得搭理他,转身即走。 却一下被他拉住了胳膊。 闻言。 余欢却只是把拐杖夹在腋下,左手从裤口袋里摸出粗粮一代,亮屏瞧了瞧时间。 三点五十七分。 还有三分钟就迟到了。 被这连番的追问,问的得烦了。 余欢甩开赵元的手,索性一五一十道:真没有聊什么,她只是要和我亲嘴。 虾仁猪心! 真是虾仁猪心! 这话恍若晴天一个霹雳,使得赵元血压拉满,伴随着耳鸣,脑袋里嗡嗡的。 整个人仿佛被重锤击中,浑身颤抖。 顿时就懵了,嘴唇翕动:亲、亲嘴 在他心中。 她想亲,那两个人肯定就亲了。 还是趁他喝断片的时候。 这就跟醉酒时,被夫前目犯有什么区别 不可能!赵元不由脑补出那鲜明的画面,余欢在方雨婷的脸上,跟猪啃白菜似得。 越想越不对劲。 他脸都绿了,脖颈青筋暴动,大手一挥:绝对不可能! 见状。 余欢只是无语地摇了摇头。 什么屌人! 还把方雨婷视作禁脔似得。 这也太自作多情了。 人家根本真不把你这舔狗当回事! 一人留,两人疚,三人游~ 余欢嘴里伴随左耳朵里听着的旋律哼着歌,转身越过呆立当场的元儿。 推开玻璃门,坐电梯直上三楼编辑部。 在办公位坐了一会,老林忽然踱了过来,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小余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好的,林主任。余欢赶忙应声。 老林放缓了脚步,好让余欢这个病号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两人却也不怎么避讳,颇为亲近的模样。 谁都知道余欢临危不惧,把林主任从车轮前推开了,还因此获得了见义勇为表彰,对这一幕见怪不怪。 一些多嘴的,甚至在暗地里搬弄口舌,说余欢走了狗屎运,很快就要被破格提拔了。 不过,他们绝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林主任已经成为了余欢的老丈人—— 当主任室门扉被推开的时候,余欢却望见老林的办公桌后,此时正坐着一个半老徐娘。 一袭红色毛呢大衣,卷烫的头发流淌于肩膀,微微上扬的眼尾显得笑意盈盈。 不是丈母娘,还能有谁 晓得喊什么吧关上门,老林打趣了他一句。 小余啊!丈母娘也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额。 余欢想着林有容那七百万。 迟疑地叫了一声:妈…… 听见这一个称呼,看着身穿卫衣、碎发凌乱在额前的女婿, 那充满活力和朝气,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少年感,使丈母娘笑得是越发的灿烂。 忙招了招手:小余,快过来! 哦。 余欢走到办公桌前,顺着丈母娘指了指的手势,端详桌面。 桌角伫立着一支台灯,一侧摆着好几堆书籍,一叠报纸折放,还有一个笔筒塞得满满当当。 而在正中是一个19寸显示器,显示器边上的空余位置,摆有一个四格餐盒。 总体来说,老林的办公桌乱而有章。 这是我给你带的的晚餐!丈母娘眉开眼笑。 老林望着她这幅笑得合不拢嘴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一个人自顾自坐到靠窗的茶桌边烧水。 余欢老早就看过攻略,研究过如何轻松搞定丈母娘、处好与岳母的关系。 最关键的是,嘴巴一定要甜。 忙坐下说:谢谢妈! 你都叫我妈了,那就别跟我假客气啊。丈母娘笑逐颜开。 他把餐盒挪到身前,掀开盖子,热气袅袅,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 稍许辨认: 一饭两荤一素,有小炒黄牛肉,椒盐虾,清炒芽白,瞧起来美味可口。 我上次看你挺喜欢吃小炒黄牛肉的,就再给你做了一份。 嗯!这个菜很下饭!余欢鼻尖凑近,深深嗅了一下,忙说:这比食堂里的饭菜可香多了! 那是,小锅炒的嘛,怎么也比大锅菜好吃。老林接了一句。 丈母娘忙催他:小余啊,你快点动筷子,别等下凉了,就不好吃了。 好的,妈。 余欢自然是恭谨不如从命,毕竟中午只随便扒了几口,肚子里早就空了。 他垂头扒着饭菜。 丈母娘笑眯眯地忽然说:你别看有容从事演艺工作,在台上唱歌抛头露面的,但我的闺女我最清楚,她其实是一个非常传统的姑娘。 余欢嘴里正塞着一口饭,不好做声,只能连连点头附和。 我昨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她说是跟你两个人都一见面就喜欢,说你岳父还考察过了,对你的人品很放心。索性就把证给领了。丈母娘往老林那边看了一眼,旋即收回视线,小声说:其实我跟你岳父,也是一见钟情的咧。 是吗 余欢颔首低眉。 老林早就跟他提过这一茬了。 脑门上写满两个字:乖巧。 当时,有容的外公还不同意,那时86年,我跟你岳父两个人鱼死网破准备离岗,去羊城卖凉面—— 正说着,茶桌处端坐,竖起耳朵的老林突然咳嗽一声,喊了一句:扯远了啊! 这有什么不能讲的!丈母娘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旋即继续对余欢说: 有容年纪还小的时候,女孩子家家长得还可以,就总有很多男生追她,还会追到院子里来那种。以前是她爸爸压着,没事就去学校里转一转,找老师谈话,不允许她早恋。可长大了吧,她又不谈恋爱了,把我跟你岳父急得是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闻言,余欢颇为感同身受。 上学时不能早恋,毕业了又被催婚。 真的真的好难! 21 在路上 丈母娘的这一番感叹。 让余欢当即把嘴里的牛肉咽下,眼睛里饱含真诚。 拍拍胸膛,直表忠心:既然容容跟我在一起了,我一定会一心一意,珍惜这一段缘分,好好对待她的! 听见这话,丈母娘点头连连:小余啊,我和你岳父两口子,以后老了有什么事,还是得要你好好照顾的咧。 那是当然!容容的亲爸亲妈,也是我的亲爸亲妈! 余欢不假思索地满口答应,心里却突如其来一丝负罪感。 妈的! 即不嫌弃他是个县里来的没车没房的穷小子,又对于他与林有容闪婚领证这档子事,表现得格外宽容。 这么好的岳父岳母哪里去找 经过这几天的耳濡目染。 余欢深知。 林有容也绝对是个好姑娘。 哎。 暗自叹了口气。 难搞。 小余,我这做的菜还合你的胃口吗 余欢强自露出笑脸:当然了,我觉得非常好吃! 好吃就好。 化喟叹为食欲,余欢将餐盒风卷残云,收拾得一干二净之后,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餐具。 忽然,一股浓郁的花香飘来。 这清新淡雅的气味,十分提神醒脑。 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往老林那边转过去,瞧见他正在沸水高冲沏茶。 这个时间的他,原本是独宠碳酸饮料,滴茶不沾的。 然而那一截多出来的十年人生,与茶打交道的日子可不少。 余欢鼻子在空气中抽了抽,旋即笃定地说:爸,你这泡的茶,是蜜兰香的凤凰单枞啊 你小子不错哦,还能分辨出是蜜兰香的!老林向他竖了竖大拇指。 受到老林的夸奖,余欢挠了挠头。 凤凰单枞被誉为茶中香水,香气之馥郁多变,有几十种香型,使人过鼻不忘。 多年后,在茶饮界风靡一时的所谓鸭屎香,便乃凤凰单枞的一种香型。 由于产自潮州,所以这种茶叶,在粤省那边尤为盛行。 又因为香型众多,当地很多老人都是喝了一辈子的单枞,还不感到乏味。 余欢压着喉咙,无声地打了一个比较斯文的饱嗝。 抬手比划着说:我只醉过一次茶,就是跟一个潮州人喝凤凰单枞,五个人,三个杯子! 潮州人是这样的,不论几人都三个杯,那投茶量,喝茶都会喝到穷!老林招呼他说:小余,过来喝杯茶。 这……好歹还是上班时间,余欢迟疑: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饭也吃了,喝两口就去做事!你还想在我这偷懒啊 余欢讪讪地挠头。 他确实是有这个想法来着…… 丈母娘起身横了老林一眼:小余这么勤快的人,你这话说的,有点过分了啊! 老林打个哈哈:我不是开个玩笑吗。 余欢和丈母娘一前一后,两个人都上了茶桌。 他们老两口并肩坐着,家长里短,不经意地询问起了一些余欢那边亲戚的情况。 经过余欢简略一番介绍后,老林笑说:老余家,还真是个大家族! 这话也没有说错,余家五代宗亲168口人,确实算得上是大家族。 余欢外公外婆都去世了,吴老师那边,倒只剩下了一个舅舅需要走动。 绝大多数亲戚,由于父母跟他们没有什么来往的缘故,余欢甚至都没有见过。 而老林这边,就是一脉单传了,亲戚不多,只得了林有容这么一个独女。 丈母娘忽然问道:小余啊,你脚上的石膏,什么时候可以拆咯 医生跟我讲如果恢复状况良好,四周就可以拆,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我周末再去医院检查一下。 嗯,你们年轻人身强体壮,肯定恢复得很快。 借您吉言! 闲聊了一阵子,品了几杯凤凰单枞。 余欢便回到了工作岗位。 时至晚上十一点,断断续续忙活完手里头的事情。 他翻了一下林有容的微博,页面上显示她今天中午发布了一条新微博: 【专辑先行曲!《在路上》——我的音乐新旅程已开启!】 【非常开心告诉大家,《在路上》今天正式上线了!作为新专辑先行曲,这首歌代表了我对音乐的热爱,对梦想的追求,同时也献给所有在人生旅途上勇敢前行的你们! \(^o^)/感谢所有参与这首歌曲制作的团队成员,你们的才华和努力让这首歌得以完美呈现。更要感谢一直支持我的粉丝们,是你们的爱让我有动力不断前行。 ┏(゜ω゜)=快来听听这首《在路上》吧!希望你们能喜欢,并和我一起分享你们的听后感受。记得留言、转发和点赞哦! 让我们一起,在人生的路上,勇敢前行,追逐梦想!】 余欢逐字逐句品下来,无比笃定这并不是林有容自己写的,肯定是助理代劳。 首先,那个颜文字就暴露了,这完全不是林有容的风格。 翻了一下评论区,点赞最高排在前列的都是些粉丝的彩虹屁。 他将兜里的耳机线拿出来,插在电脑主机的音频输出端口。 旋即戴上耳机,欣赏起了她的这首专辑先行曲。 循环着听了三遍,博览群歌的余欢,最后给出的评价是—— 唱得很好听。 一开口就是如鸟儿般直入云霄的清亮,清新自然丝毫不扭捏做作,越到高音处越是有力,让人过耳不忘。 林有容可是经由科班老师教导过得,听老林的意思,还是请的国家队那种,唱功自然无可指摘。 余欢随便翻了一下词曲作者的名字,都是些籍籍无名之辈。 可堪入耳,其它的不予置评。 还不如去看她在中华好歌声的舞台呢! 林姐姐妆造绝美! 起码还都是耳熟能详、脍炙人口的好歌,再和她的嗓音两相加持,与原唱不一样的风味,显得格外新鲜好听。 难怪重活前对于林素的印象,总体就停留在了中华好歌声的时期。 原来, 阿素的歌唱成绩并不理想。 哟呵,你是林素的粉丝啊 听见这耳机外如若蚊蝇的声音,余欢摘下一只耳机,看了看隔壁一脸好奇瞥着他屏幕的李姐。 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难怪我看你天天放林素的视频。李姐回过头:想不到你还追星呢! 余欢表情微妙一笑:我只是一个路人粉罢了。 路人粉 就是对她有好感,出作品了就会去看看!我跟你说啊,她刚刚发了一首新歌,叫《在路上》,你可以听一下。 好,我听一下。 …… 一闭眼,一睁眼。 根本感觉没有睡着,手机电话铃便把余欢给吵醒了。 在屏幕右上角瞅了一下时间,早上八点整。 琢磨了一下这个电话号码,余欢却也没有立马接通。 强打起精神坐上半身,从床榻一侧拿过厚棉睡衣套上,拨浪鼓似得晃了晃脑袋。 把浆糊似的脑袋摇得清醒了一点,这才接通了对方的电话: 喂,杨总!有什么事吗 早啊余老板!我跟我伢老倌商量了,一百三十万,可以!如果你资金到位的话,这两天下午,我伢老倌有空,可以跟我们去办手续。 闻言,余欢沉吟了一下。 买商铺不比买住宅,只能商业贷款。 去办理商贷的话,如果是已婚,必须要夫妻双方到场签字,还有诸多的麻烦事。 况且,治安局那边需要等待结案,少说半个月,才能领到悬赏金。 再加上过户税费,得多五万块预算,所以说,他现在手里头还差了三十五万。 22 三个钱包 即便一下子决然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但乘热打铁,余欢还是笑着满口答应。 昨天好几个中介跟我约好了,我正准备去五一解放西那边看看的。余欢话锋一转:既然,杨总你一百三十万诚心卖,我们两个直接对接,也少了一笔中介费。要不,我们就约在今天下午两点半 冒得问题!余老板按揭还是全款 一次性付清。 阔以!余老板大气! 挂断电话。 余欢陷入思忖。 考验三个钱包的时候到了。 一个是揣在自己兜里的钱包,比如他实际上只有一百万。 一个是给人看的钱包,例如杨胖子以为他能够爽快地把全款都掏出来,可以不用等漫长的商贷审批,房款直接快速到手。 再就是以他的信用,能不能在别人的钱包里,拿到三十五万。 达成这笔交易。 靠背床头,余欢首先给好哥们谢苟华打了一个电话。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提及想要在香春路买商铺,摸约一百六十平米,均价八千出头。 闻言。 谢苟华的声音里满是诧异:多少你看好了一个商铺,还差三十五万总价好多哦 一百三十多万。 按揭比例多少 余欢却只说:我手上有一百万现金。 哦——啊你是要一次性付清 是的,你手里有多少钱,我下午就要,最多两个月,我资金周转过来就还给你。 听见这话,谢苟华顿时长吁短叹:我靠!欢儿你真傍上富婆了啊,我是真羡慕了! 能一下子拿一百万出来,肯定是背后有富婆在支持。 余欢笑而不语。 谢苟华忽然语气无比认真地说:确定是给你自己买的,产权人只写你自己的名字 那当然,狗子你不会觉得以我的智商,还会上当受骗吧 我说实话,你在我眼里智商确实不怎么高。 呃。 欢儿你等等,我跟我老婆说一下。我手里只有两万多,大金库在她手上捏得死死的。但如果是你要借的话,三十万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谢苟华豪横地夸下了海口。 好的,快一点啊狗子,我等你答复! 行,我先挂了,马上就打给你。 余欢阖家假寐了一会。 不到十分钟。 谢苟华便打来了电话。 欢儿,我软磨硬泡,好话说尽了,老婆只肯拿十五万出来……要不你等晚上,我偷银行卡出来给你啊! 额,十五万也够了!偷银行卡就算了,免得影响你们夫妻和谐,而且我是下午就要,差的那一点,我再想想办法。 行吧,实在没办法再跟我说,我找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也要给你把这钱凑齐了。 没必要啊狗子,我等下把卡号发给你。 好滴……哦,我老婆在那边喊,说要你发建行的过来,家里边上就有一家建行,我们等下就去柜台转给你。 没问题。 余欢挂断电话之后,不由陷入思忖。 还差二十万,肯定是不好问父母要的。 老余那性格免不了问东问西,刨根究底,甚至可能会直接从县里跑过来,行阻止之举,怕他被骗。 那么,只能零零碎碎的借出来了。 关系亲近,可以不讲用处随意开口借钱的兄弟姐妹。 一个是二伯儿子余松年,高三肄业开面包车送货,工作了四五年,但估计他赚的那几个钱,连自己用都不知道够不够。 不过还是打电话给他试试。 一个是大伯家的小女儿余澄澄,老余家智商最高最有出息的孩子,五道口经管学院本科毕业,以后大厂职级M7的高层领导,现在却只是一个勤工俭学的苦逼留学生,还在米国哥大读研。口袋里必定是布挨布。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左思右想。 难啊! 余欢尝试着给余松年打了一个电话,好说歹说薅了他三万压箱底的老婆本,余松年那语气,真是一滴也没有了。 而余澄澄根本不予考虑,这个怨种堂妹,从小就是精怪,现在也没钱,不卖惨让他转二百就算好的了。 十七万难倒英雄好汉,只能可耻的端起软饭了! 余欢在通讯录里刚翻出林有容的电话,两条建行的转账信息,倏地弹了出来。 一个是到账二万。 一个是到账十五万。 好哥们! 谢苟华显然是把自己用来做几个亿大生意的小金库,都掏空给他了。 算起来。 只差十五万了。 余欢心里有了底,瞅了一眼挂在泛黄墙壁上的赭色老挂钟。 时至八点四十。 也不知道林有容这个点起床没有。 这还是第一次给她打电话。 他深深呼吸了一口,做一下心理建设后,方才拨打过去。 男女对唱的舒缓彩铃响起。 因为爱情不会轻易悲伤,所以一切都是幸福的模样~因为爱情简单的生长,依然随时可以为你疯狂~因为—— 彩铃倏忽一止。 些许沙哑和模糊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小余,这么早打我电话,有什么事吗 有容姐,睡着呢 唔——昨天录专辑到很晚。 打扰了,嘿嘿,能跟你商量个事不 嗯,什么事话说,我爸妈昨天应该两个人一起找过你了吧 是的,说是要等有容姐回来,两边的家长约着一起吃饭。 哦。 有容姐,我想投资买一个商铺。 你不是说你要买房吗 店铺也属于是房子的呀! 多少钱 差不多一百六十平,四个门面打通的大铺子,产权都在一家人手上,加上过户税费一百三十五万! 我懂了。林有容那边有些迟疑地问:你还差多少 呃。 余欢细细品了一下。 富婆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够豪横。 还差十五万。他说。 哦,我现在手里也没有多少钱了,因为现金都给你了…… 啊 这个结果属实出乎余欢的意料,但却又在情理之中。 林有容慵懒的声音在电话那边紧接着传来:这样吧,你把你的银行卡号告诉我,我叫人转给你。 这不好吧 这岂不是让富婆去欠别人的人情吗 反正到时候,从你明年的那两百万里面扣。 林有容如此言之凿凿,倒让余欢不好多说什么。 那行,谢谢有容姐啊! 那边轻笑一声。 随即是打了个哈欠的声音。 没别的事我就挂了,姐姐我继续补觉。 这钱我要得比较急哦。 没问题,你自己凡事谨慎小心一点。 放心吧有容姐。 嗯。 听着嘟嘟嘟的断线音,余欢放下手机,靠床头眯了一会。 很快来了一条汇款短信。 十五万元整,汇款人名字显示是林有容的闺蜜,纪萌。 余欢不由捏紧了拳头:芜湖起飞! 资金方面总体来说募集得较为成功。 余欢先知先觉,明白这一百三十五万的投入,只会大赚。 商铺拆迁房价值比住宅高得多,并且补偿还多了停产停业损失等一系列项目。 租赁商户生意惨淡还恰巧不干了,只要把营业执照更换成他的,还能多吃一点。 至于回报多寡,那就得看后续跟拆迁方的谈判了。 23 成交 双方约定在顺天盖码饭会面。 卫衣着身,穿得很随意的余欢,在抵达的时候,见得其已经是关门停业状态。 今天11月30日,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果真如同杨胖子所言,商户说不干就不干了。 人全都撤离完毕,桌椅板凳那些,却是留了下来。 下车后。 余欢透过橱窗,看到里间的一桌三人。 一个是熟人杨胖子,独自坐在一侧。 杨胖子对面乃一个肤色黝黑身形消瘦的老头,戴着顶帽檐宽大的防晒帽,这位一看,就是刚刚钓完鱼过来。 除此之外,老头旁边还坐有一位西装革履的眼镜男,身前的桌面上,放着一只黑色公文皮包。 还请了律师 余欢思忖。 他初一推开微合的玻璃门,杨胖子便忙不迭迎了上来。 余老板! 杨总!余欢紧跟着打了一声招呼。 两人来到桌边,并肩坐下,杨胖子旋即向他介绍道: 这位是我伢老倌,你叫他老杨就行。这位穿得像卖保险的是我表弟小何,自己人,在律师事务所工作。我把他请来给我们搞合同。 杨伯伯好!余欢嘴里抹了蜜,依次打了个招呼道:何帅哥好! 你好你好。 何律师客套地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公文包。 老杨的眼睛略显浑浊,然而眸光却很清亮,和他的身材一样,虽消瘦但又看上去很精神。 这老头,一看就是有退休金的。 他打量着余欢笑呵呵说:帅锅你真是年少有为啊,听我屋里崽讲,你要全款买我们四个门面 什么年少有为咯,都是家里的一点存款,让我拿出来理财。说着,余欢的嘴角轻轻上扬,眼睛里也带着自然的笑意。 极富感染力的笑容,使得杨胖子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呵呵说:余老板随随便便就可以拿一百多万出来,开的还是宝马,那可不是一般家庭啊! 一般一般。 听见这话,杨胖子倒油腔滑调的打趣说: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几人闲扯了几句后,何律师拿出合同,给余欢过目。 其实房产交易中心,通常会提供买卖合同的范本供买卖双方参考和使用。不过看杨胖子一脸蛮横的样子,估计文化程度不高。 所以请来了这位作为军师。 余欢倒不急着先看合同,只是说:我可以先看一下商铺的三证不 都有,都有,我放在车上了,这就拿过来。 杨胖子说着忙不迭起身。 见他施施然出门去,搁街边啐了一口痰,还不忘从兜里摸出软中华把上,这才继续踱步。 二流子的式样做尽了。 余欢转回脑袋。 逐字逐句检查了一下合同上明确的双方权利和义务,包括商铺的产权状况,交易价格,支付方式,过户时间等重要条款。 审读可是余欢的专业工作,这份合同,看来下确实是没有什么疏漏。 在他审读合同的间隙,叼着香烟的杨胖子,便已经拿着一个厚鼓鼓的文件袋回来了。 你抽烟走开点抽咯,尽是二手烟,熏死人!老杨却是训斥了一下。 杨胖子敢怒不敢言,默默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踩灭。 余欢收回视线,紧接着打开文件袋。毕竟是四个门面,里面厚厚的一叠证件。 确认无误后,几人便驱车,前往房产交易中心。 办理好一系列的手续,余欢拿着四个门面的产权证书,及一大串钥匙满载而归。 不过在临别前,余欢规劝了一下老杨。 因为与他那个混不吝的儿子不同,老杨为人倒挺和善。 苦口婆心说不要听杨胖子的去买什么叠野,以后政府重点开发河西,去买梅西湖。 依山傍湖,最适合养老不过。 老杨倒满口应承,应该是听进去了。 …… 我要开花,我要发芽~ 我要春风带雨的哗啦啦~ 哼着小曲儿。 余欢迈入早报大楼。 今天这一个工作日,不止是买了商铺,治安局那边还打来了电话,提及吴飞翔被缉拿归案。 并且,他还亲手审读了通缉犯吴飞翔落网的最新报导。 人逢喜事精神爽。 余欢心情甚好。 时光荏苒,转瞬即逝。 翌日。 余欢通过杨胖子,约好败走香春路的顺天盖码饭老板,塞了两包和天下,去工商局处理营业执照,变更法人。 一切事毕。 又一次踩点来上班的时候,赵元是第二次,在门口把他给拦了下来。 余欢,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不 赵元下巴尖向上扬着,斜睨他。 瞅着赵元这无比高傲、无比得意的模样。 显然已经是从偌大的打击中,恢复了些许元气。 余欢揣测。 元儿这厮莫非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 他自是明晓,江南早报内部公示新媒体部成立的日子,就在今天。 12月1日,如期而至。 这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的模样,肯定是他那个总编辑亲伯伯许诺了一些什么,比如,先是新媒体部副主任的职位 见余欢不动声色,显然是一无所知。 一种开外挂先人一步的感觉,使得赵元心中无比快意,一脸嘚瑟,呵呵笑说:你不知道吧! 哦。 余欢耸耸肩,懒得跟他浪费口舌,转身就走。 这一副一切都无所谓,甚至还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姿态,登时使得赵元不由怒火中烧。 不过转念一想。 他都是要当领导的人了,犯不着跟这个小小审读员,置这么大的气。 赵元眺望余欢缓步而行的背影,喃喃自语:余欢,你可千万不要进新媒体部啊,撞在我手里,呵呵…… 有毛病。 余欢上电梯腹诽一句。 当然了。 此时已经对元儿的敌意毫不在意,眼界早已经越过他十万八千里了,根本不放在眼里。 日子不紧不慢,每天好好吃饭。 晚上八点钟。 隔壁李姐,忽然满脸好奇地找他讨论:余欢,新媒体部是干什么的呀 就是除了纸质版以外,还会做个网络版,嗯,与现在做的手机报不同,会发在社交媒体平台,更强调互动性。余欢随口说了一句。 你填写了那个调研没有 我填了啊。 重活前,李姐并没有进入新媒体部门。 也不知道她是没有参与调研,还是没有被选上。 至于余欢随口的那一句话,会不会使蝴蝶扇动翅膀,这就让它去了。 甚至还求之不得。 因为李姐在他们这一批人审读员里,属于摸鱼时间最长的一个,这代表她分分钟完工而不出差错,是比较有能力的那种。 并且余欢还跟她比较熟,这是一个天然的自己人。 专注地忙活了一阵。 小余啊,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老林的声音倏忽响起,余欢连忙抬眼一瞧。 只见老林双手背在身后,正站在他的办公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人前不能叫得太亲热了。 不能张嘴就是爸爸。 好的林主任。余欢放下手里的工作,起身拿拐杖垫在腋下。 如影随形跟在老林后面。 进了主任室。 余欢折身把门关上。 唯见茶桌边,坐着一个两鬓斑白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 这个人,余欢反正是再熟稔不过,重活前跟他打过的交道可不少。 老林笑着向余欢介绍:这是李主任,现在主要负责调研部,也是未来新媒体部的代理主任。 李主任好! 余欢杵拐阔步上前,与他握了握手。 李主任笑眯眯地看着他说:小余还真是长得一表人才的咧! 24 老林在做法 李主任太过奖了!余欢拱了拱手。 随即把拐杖靠在墙上,和李主任在茶桌客位并肩坐着。 余欢瞥了瞥风轻云淡坐于主位的老林,明晰这个老丈人,此举是在给他拉关系。 新媒体部门较为特殊,属于特设岗位,老早便对人员组成定好了基调,第一点,便是调研对象不得超过三十五岁。 并且社长发话,必须得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其实这也是因为报社的老资历,对于互联网这种新鲜事物,敏感度和接受度都不佳,所以必须得交给年轻人来做。 新部门成立之初,便任命了李春华这个老资历为代理主任,来维持新部门正常的运转和管理。 在适合的主任人选正式上位之前,李主任便是新媒体部门说一不二的大领导。 甚至,关于让谁来做这个新媒体部门的负责人,他的意见也至关重要。 在当年,明面上就是他一把将余欢,提上了副主任的位置。 至于老林组局一起喝茶,在重活前,却没有这个待遇。 女婿到底是女婿,让老林这么上心。 可惜女婿我现在对这个没有兴趣,志不在此,女婿只想要搞钱。 余欢腹诽着。 小余啊,撬茶!老林在茶桌靠墙的小柜子里,拿出一个饼茶。 余欢瞧着那印有一个笑脸的红色塑料袋,有些眼熟,经手打开一看,却是他送给老林的那一饼普洱茶。 老林笑眯眯地跟李主任说:十年的干仓老班章。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品一下是什么味。李主任摩拳擦掌地将余欢身前的茶饼拿过来:小余,我来我来。 余欢见状,忙将手里的茶针递给他:行,李主任你来。 老林,你哪来的这个稀罕货啊。 正在烧水的老林抬头瞧了一下,干净利落地说:我女婿送的。 李主任撬着茶饼的动作一滞,诧异到眼睛都睁大了:你女儿什么时候结婚了我们这么多年的老关系了,都不讲一声你怕是看人不来哦! 坐在李主任身侧的余欢一脸腼腆。 只觉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默不作声。 谁知老林却拨云见日直话直说:老李啊,这就是你自己不识庐山真面目了,我女婿就在你旁边坐着! 啊李主任僵硬地转过了脖子,瞥了一眼余欢,旋即回过头说:真的假的,我知道小余是你的恩人,你也很感激,但没必要开这个玩笑吧! 余欢颔首:是的,李主任,我们是隐婚。 老林紧接话头:我崽参加了那个中华好歌声,她的情况你也不是不晓得,老李啊,真不是我看人不来,你莫怪。这些朋友同事,就只有你晓得了,还请保密,不要跟别人多讲。 行吧,李主任却是一脸正经地对余欢说:那就别喊我李主任了,以后叫我李叔,晓得不 闻言,余欢随即无比自然地改口:好的李叔。 三人喝了两道茶,聊了半个钟的时事。 比如行业龙头人民网历经转企改制,成功在沪上证券交易所上市,过了大半年市值依旧稳定在百亿。 说的那是一个口沫横飞,又羡慕又嫉妒。 比如优酷土豆合并行业洗牌。 一些有的没的。 余欢眼观鼻,鼻观心,在他们目光带过的时候,附和上那么几句。 并没有想着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四溢,滔滔不绝地发表什么惊世骇俗的看法。 长辈说话,听着完事。 其间。 几人虽然一点也没有提及新媒体部门的事情,但余欢知道他以后已经是一路坦途了。 最后。 老林单独把余欢留下说:小余啊,你和有容的事情,到底跟亲家公和亲家母,通气了没有 我正准备跟他们讲呢。 余欢挠了挠头,感觉有点难搞。 那你们领证的时候,你户口本是怎么拿到手的老林打趣地说:也是和有容一样,在保险柜里偷的吗 呃。 余欢一时无言以对。 感觉性质也差不多恶劣。 他不是偷的。 他属于是连哄带骗。 老林却也不刨根究底难为他,问道:我看了一下排班表,你有两天假,亲家公、亲家母又都是老师,周末应该也休息吧 余欢瞬间就品出了老林的言外之意:爸,你是想约我父母一起吃饭吗 是的,我跟你岳母商量好了,就在星期天,有容也会回来。 听见这话。 余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内心那是无比的紧张和忐忑。 满口答应老林,这两天得空就跟父母坦白,他脚步沉重地回到办公位。 脑子里,开始不断浮现出各种鸡飞狗跳的糟糕景象。 时至晚上十一点半点,余欢便已经陷入摸鱼状态。 倏忽,工作时间定时静音的手机,在裤口袋里一阵震动。 他掏出来瞧了瞧。 联系人显示的乃林有容三个大字。 于是复而揣进兜里,拿起靠桌的拐杖,赶忙去往楼梯间。 用力踏了踏脚,声控灯亮了起来,暖黄而昏暗。 当他紧紧合上消防门的时候,手机已经不再震动。 显示未接通话。 余欢当即反打了过去,瞬息之间,电话便被接通。 喂,有容姐!我在上班呢。 我知道,小余,我凌晨两点半的飞机,你有空来接我吗 余欢品了一下林有容的声音。 每一个字音都像是从深邃的谷底升起,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疲倦感。 没问题!我凌晨一点,一下班就开车去机场接你。 好的。 余欢打量着墙壁上的消防器材和紧急逃生指示牌。 人家都瘫成这样了,怎么也得关心一下。 想了想说:有容姐,听声音感觉你很累的样子,工作再忙,也要好好休息! 嗯,车慢点开啊。 不用担心,我车技贼六——那我就挂了,不打扰你休息。 听着那边的一声轻笑飘飘落下,余欢挂了电话。 当即长吁了一口气! 林有容这才去沪上两天,这一看手里头的事情就没有完,还忙得很,肯定是老林在设坛做法! 他们两个小人偶,是完完全全被老林给手拿把掐了。 也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见机行事就完了。 余欢下班后,未作耽搁,直接驱车去机场。 夜晚畅通无阻,没有走需要收费的机场高速,慢悠悠遛了五十分钟,方才抵达。 将车子停好后,于T1航站楼到处转悠了一下。 却是没有金拱门,只看到kfc。 余欢进去坐着刷了一会手机,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点了一个双人套餐打包带走。 25 接机 飞机晚点了十几分钟。 凌晨三点,林有容适才坐上了余欢的副驾驶座。 她随手摘下猎鹿帽和墨镜,放在前面的中控台上。 有容姐,这是我刚在kfc买的牛奶,还没凉。 诶,谢谢啊。林有容把纷乱的头发捋顺,接过余欢递来的一杯温牛奶。 两百多毫升的小杯,嘬了几口,很快就喝完了。 随手将空纸杯放在身侧扶手箱的杯架里。 她旋即阖上眼,身体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靠在椅背。 她的双手无力地搭在大腿,一动也不动。 有容姐,你想吃点东西不 小余,我好困。只是嚅嗫了一句。 她此刻显得非常困倦。 眼皮仿佛被沉重的铅块所牵引,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每一次试图睁开,都需要付出极大努力似得,但很快又会因为抵挡不住袭来的睡意而重新合上。 见状。 余欢也不提还有kfc放在后排的事了。 看她这副筋疲力竭的模样,忙说:你要是困了就把座椅放下去睡呗,我开车是没有事的,这个点,还精神抖擞得很! 唔。 也没有多说什么。 依余欢所言放下了靠背。 秒入睡。 余欢见状,旋即拧了一下空调按钮,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忍不住腹诽着: 我还真是个卵男! 沿街的灯光昏黄而稀疏,勉强照亮着漆黑一片的道路。 车轮轧在路面,车内光影婆娑。 隐隐约约的胎噪声就像是催眠曲,然而现在二十出头的余欢朝气蓬勃,每早都一柱承天,精力旺盛得很。 困不了一点! 他紧握方向盘,反而犹有余力,打量着陷入熟睡状态的林有容。 她的侧脸如同一幅精致的素描。 鼻梁高挺而线条流畅,弧度与额头的轮廓完美融合。 随着车头撞进一束束的路灯,鼻梁上光影交织,勾勒出一种立体而深邃的美感。 两片樱红的唇瓣翕动,呼吸缓慢而深沉,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如若蚊蝇的鼾声。 女财神这副模样,看着就像是累坏了。 说实话。 莫名有点心疼。 为了让她多睡一会,凌晨走机场高速只需要半个小时的路程,余欢兜兜转转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方才抵达小区门口。 拉起手刹。 余欢凑近了些,无意地嗅了一口香喷喷的女财神,旋即小声喊她:有容姐,有容姐!到家了。 唔~ 林有容抬手揉了揉眼睛,身子没有起来,昂着修长的脖颈,往车窗外左顾右盼了一下。 随后又窝进副驾驶座躺着。 到了啊。 到了。余欢点头。 进去啊!林有容含糊不清说。 有容姐是觉得外面冷,想要我直接把你送到地下车库吗 不是,你今天晚上就在这睡。 啊 林有容惺忪的眸子,瞥了满脸诧异的余欢一眼:你不会以为要跟我睡吧 不,不是。余欢忙慌摇头。 林有容慵懒得打了一个哈欠,施施然说:我妈已经给你在客房铺好了被子。 那好吧。 听见这话,丈母娘都给铺被子了,余欢还能多说什么。 车牌号码是登记过了,亭子里的夜班保安在窗口后瞅了一眼,不假思索地放行。 林有容下车之前,不忘戴上猎鹿帽和墨镜,系上围巾,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在她的指示下将车倒入车库,余欢打开后备箱,帮她把行礼箱提了出来。 随后将放在后排的kfc双人套餐拎在手里。 这是什么林有容好奇地问。 余欢只是笑着将手里的纸袋抬起来,朝她晃了晃。 林有容盯了一眼上面的标识,恍然说:肯德基啊。 是的,跟那杯牛奶一起买的双人套餐,不过已经冷了。 没关系,家里有微波炉。 林有容拖着行礼。 她一马当先,领余欢回家。 余欢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坐上电梯。 只能强压下心底的那一丝局促不安,暗暗长吁了一口气。 希望那老两口子都睡着了才好。 不然四个人大眼瞪小眼,余欢都不知道要说什么,这多尴尬。 还好。 林有容开门之后,余欢瞄见客厅里一片昏暗。 凌晨四点多,如果老林大马金刀地端坐在那里不睡,等着他们,那才是奇了怪。 林有容提着行李箱越过门槛,抬手开灯,视界里顿时亮如白昼,昏暗尽去。 余欢进门,俯瞰并排放着的两双棉拖鞋。 还是虹猫和蓝兔。 二进门了。 林有容依旧是站着换拖鞋。 余欢依旧坐在鞋凳套上一只虹猫。 不过这次,余欢是又饿又困。 即便林有容小睡了一会,但和余欢一样,脸上都有着挥之不去的疲倦。 她换好鞋后,拿起余欢放在玄关柜上的kfc,迈步之余扭头朝他说:你坐沙发上等着,我去厨房用微波炉热一下。 好。余欢点头。 林有容拎着纸袋进去,很快又空手出来,盖因总不能就在厨房站那里等着,微波炉加热需要时间。 余欢不经意地看她。 先是提起行李箱进房间换了一身棉睡衣,再去盥洗室忙活了一下。 再次出现于余欢视线里的时候,眼睑下方,正贴着两片薄薄的眼膜。 这女人素面朝天,毫不顾忌地晃来晃去,仗着底子好,还真他娘的是恃美行凶! 余欢微微起身,拿起茶几上的热水壶,倒了两杯热水。 林有容拿着纸袋子出来,坐到余欢的身侧,她打开往里瞄了瞄,挑挑拣拣。 诶,没有嫩牛五方吗 芬香扑鼻而来,余欢闻言说:刚刚下架呢姐,已经绝版了! 哦,那这个是什么汉堡啊 香辣鸡腿堡。 那我要吃鸡肉卷,这个热量低一点。 彳亍! 两人正分餐着。 丈母娘倏忽来到了客厅,看着他俩这一副自自然然小两口的模样。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说:回来了呀,肚子饿了吃宵夜呢 是的。听到声音,林有容扭头看着她沉吟了一下:妈你睡吧,不用管我们。 余欢看见丈母娘顿时陷入迟疑。 即便林有容在场,真有点叫不出口。 但搁这坐着一声不吭,也是很失礼的。 咬咬牙。 喊了一声:妈! 26 拆石膏 诶! 丈母娘喜笑颜开: 那有容啊,你自己招呼一下小余,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有洗脸毛巾和牙刷,记得给他拿一下。 我知道的。林有容坐得笔挺。 她表面上,却是风轻云淡地剥开鸡肉卷的包装纸。 丈母娘转头看向余欢:小余,这也是你的家,要随意啊! 闻言。 余欢点头如小鸡啄米:好的,我肯定不客气。 丈母娘感觉杵在这里也是做电灯泡,转身便回房了。 此间,霎时陷入缄默。 两人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吃kfc。 余欢见她嘴里说着热量高,啃完了鸡肉卷,却又在袋子里挑挑拣拣出烤鸡翅。 嗦完骨头,又挑挑拣拣出鸡米花。 最后拍拍肚子:舒服,好久都没吃得这么饱了! 看得出这位女明星平时搞身材管理,把自己给憋坏了。 嗯。 最后给余欢留了一份薯条。 余欢探出脑袋,往袋子里瞧了瞧。 差评!差评! 竟然没有给番茄酱! 两个人把kfc双人餐都收拾干净后,林有容施施然去盥洗室忙活了一阵。 少顷。 瓜子脸顶着一张面膜出来招呼说:小余,我给你拿了毛巾牙刷。 余欢朝她看了看,面膜比脸大多了,都扑不服帖。 好的。他忙不迭将手机收进兜里起身。 简单洗漱完,经过瘫在沙发上敷面膜的林有容指引,余欢直接去客房睡觉觉。 却也不得不慨叹。 女人爱美这件事是真有够拼。 明明困得不得了,还要强打精神先美一下容。 打开门扉,余欢摁下电灯开关,稍许环顾了一下。 客房十平米的样子,空间不大。 双人床,小书桌和一把高背椅,床头柜上放着一盏简约的台灯;这便是房间里的所有事物。 墙壁被刷成了柔和的米白色,总体布置得很温馨。 洗漱完的余欢侧着脑袋,昏昏沉沉地吸了一口枕头上的薰衣草香。 体温还未将被子里焐热,阖上眸子,便瞬间进入了梦乡。 再睁开眸子的时候。 天光大亮。 晨曦照在脸上,感觉暖洋洋的。 余欢摸出手机瞧了瞧,竟然才九点半。 需知他可是四点多睡得,睡眠质量出奇地好,才五个小时,醒来时精力充沛,整个人都焕然一新,仿佛是被重启了一样。 他一骨碌翻身下床,穿好衣物,打开门扉往外瞅了瞅。 客厅里一片静谧,一个人都没有,听着厨房里也没有什么动静。 余欢窥一斑而知全豹。 盘算这个房子应是三室两厅,客厅和餐厅二者之间并没有明显的隔断,显得空间通透而宽敞。 主卧与客厅相邻,而两个次卧共用一堵墙,房门紧密相连。 老林两口子好像出去了,没有在家 所以余欢站在门口,侧身看着林有容房间紧闭的门扉,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没有喊她。 今天上午,他准备去医院检查一下,看能不能把石膏给拆了。 石膏里面的腿子一个月没怎么清理过,只怕滂臭! 余欢尝试着将左腿放下,慢条斯理地走了几步。 感觉脚踝有点发酸,却好像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踮着左脚,半走半跳,驾轻就熟地去盥洗室刷牙洗脸,再至里间的卫生间小了个便。 余欢旋即出门。 他没有立刻下车库,而是坐电梯到一楼,走到外面的花园驻足。 广玉兰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点点金光。 余欢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掏出手机,给吴老师拨打了一个电话。 与两句话不对头就火冒三丈要发作的老余不同,吴老师对他还是比较有耐心的。 他抬头望天,天空呈现出一种淡淡的蓝色,万里无云,清澈而透明。 妈,你吃了吗 这都要十点了,你说我吃没吃有话直说! 一下开门见山,余欢真担心吴老师心脏受不了,他决定循序渐进,有话慢慢说:是这样的,我那个领导,你知道的,说要请你和爸一起吃饭。 没必要吧,这多麻烦啊!我们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我和你爸还不如在家好好休息呢! 有必要有必要!余欢忙说。 吴老师沉吟了一下:行吧,老林也是太客气了。 这不是客不客气的问题!余欢话音一顿,接着说:我之前不是要了户口本有用吗我还拿着顺便去领证了。 领证,领什么证 余欢掷地有声说:结婚证! 啊!你跟哪个领结婚证了 就是林叔的那个女儿,不过现在得喊岳父了…… 欢欢,你等一下,我脑子有点乱。 好的。 对面霎时陷入缄默。 余欢听到如若蚊蝇的交谈声,随后老余一声大喝震耳欲聋: 开什么玩笑! 老余接过了手机,嚷着大嗓门朝这边质问:你个小兔崽子,都领结婚证了,还不跟我们两个讲一声老林晓得吗 品了一下老余的语气。 嗯。 强压不住的喜意,似乎昭然若揭。 老余得闲了就来陪床,远比吴老师要来的勤快,跟老林很熟。 可能,吴老师并没有把他和林有容才认识几天,这个事情给抖出来 明天我岳父要宴请你们,他也是后来才知道我们领证了,说是两边亲家,先简单见上一面,吃顿饭。 哼!证都领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话锋一转:几点钟 中午。 呵呵,那好吧,你的脚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了 没什么问题了,我马上就去检查一下,看能不能把石膏给拆了。 你也二十大几走出社会了,很多事已经不用我们操心,自己注意好身体就行。 好的,爸。余欢颔首,忽然说:我和有容的事,你们先别讲出去啊。 要先保密是吧你好歹也是读过大学的,多少明点事理。父母都没见,就把证给领了,讲出去我都怕丢脸! 听见这话余欢顿时就放心了:那我就先挂了。 你挂吧。 跟老余和吴老师交了个底以后,余欢挂断电话。 最头痛的事情还没跟他们说。 例如要隐婚,不能摆席,还不能告诉别人他们的儿媳姓甚名谁,因为儿媳是大明星! 算了,且当一回愣头青,让老林头痛去吧。 反正老林能说会道…… 直接走出小区。 缓行了一百米路,在街边,找到老早便留意了的鞋店。 明码标价买了一双加绒的棉鞋,花了三十五块钱。 虽然看着土,但很暖和舒适。 不管能不能拆石膏,先拿在手上有备无患,免得到时候没鞋穿。 旋即折身去小区地下车库,开车前往医院。 经过X光片检查,确定没有肿胀疼痛以及纵向叩击痛等情况,高大健壮的骨科医生,方才用锯子解除了余欢左脚上的石膏。 余欢听着隔壁手术室里噼里啪啦、砰砰砰,宛如搞装修一样的声音。 一边忍着酸臭味用酒精湿巾擦拭左脚,一边心里直发怵。 骨科医生都是些什么大力水手啊 从出门后,摸约一个小时半的时间,好消息是石膏拆掉了。 坏消息是,站在地上,脚踝关节还是一弯就疼,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 他这并不是单纯的骨折,当时还伤到了软组织,所以才住了大半个月的院。 骨科医生叮嘱他,不能过度活动,不能负重,只能稍微步行,时间还不能太长。 也就是说,最好还得拄几天拐,等左脚适应。 刚拆了石膏,如果要开车的话,不建议你开手动挡,自动挡倒是可以。 余欢套上鞋,听见这话,脸色顿时一滞:假如没拆石膏,开了自动挡呢 两百块,两分!医生看着显示器,面不改色,头也不抬:听你这意思,你这几天开车了吧不过左脚又不是左手,不用放在方向盘上面,估计你也是没有被看到。 也就是说,我左脚受伤了,右脚没事就能开自动挡。但是左脚打了石膏以后,却又不能开 是这样没错。 闻言。 余欢感觉属实有点bug。 跟医生道谢告退。 到了医院车库,余欢当即把拐杖扔在后排座,也不准备再拿出来了。 走路慢点就慢点,早就对这玩意受够了!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终于挣脱掉这个束缚! 终于重获自由! 余欢心情是无比地畅快。 27 是你 你人呢 刚刚坐上驾驶座,林有容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清亮的声音轻飘飘的,慵懒略带沙哑,却又不似昨晚那么疲倦,明显是刚刚睡醒。 我在医院呢,刚刚把石膏给拆了。 说着,余欢将钥匙插进孔里,发动汽车。 恭喜你啊,痊愈了!难怪我妈买菜回来,说你房间门开着没看到你呢。 我脚好了但没完全好,还不能走远路。余欢一手端着手机,一手转动方向盘,缓缓驶出停车位:有容姐,我出门的时候,只有你在家里睡觉,不好把你吵醒不。 我也是才知道我爸吃席去了。 是吗—— 那你直接过来吃中饭,我妈说,给你做小炒黄牛肉。 好的,我这就来。 余欢一口答应。 既然是丈母娘发话,那真客气不了一点,磨磨唧唧被三催四请,那才是不懂事。 畅通无阻地经过保安亭,将汽车驶进林有容昨晚指点过的车库里。 余欢不紧不慢上电梯至十五楼,在门前按响了电子门铃。 少顷。 一席粉色加厚棉睡衣的林有容,打开了门扉。 来了啊小余。她说着打量了一下余欢脚上的黑色棉鞋,不由笑了一声:跟七八十岁了一样,这鞋,我爸都不穿! 余欢点点头说:舒服嘛,最主要穿得时候不需要用力把脚塞进去,我脚还没完全好呢! 是吗,我要练歌,你自便,我妈在厨房做饭。言罢林有容扭身往客厅。 余欢转身合上门。 看着她如绸缎般乌黑发亮的头发在脑后扎得高高的,随踱步,高马尾一晃一晃,露出修长的脖颈。 收回视线,坐在鞋凳。 这下终于可以把两只虹猫都穿在脚上了! 舒坦! 话说回来,余欢驱车过来的功夫,不到二十分钟,林有容起床的同时,还干起了正事。 她坐在宽敞的阳台上,橙黄阳光透过半透明的纱帘映照而入。 她周围被明媚的阳光所环绕,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发丝泛金而轻轻飘动,怀里抱着一把吉他。 她身前伫立着一支乐谱架。 拨动琴弦反复弹奏一段和弦,嘴里也在反复唱着一句歌词,似乎是在琢磨咬字发音。 在生命的起点我们许下,许下……嗯……思忖了一下,她将‘许下’两个字眼放轻了一点:在生命的起点我们许下愿望~ 余欢坐在沙发上,也没有打扰她。 一边玩手机,一边默默地竖起耳朵听着。 突然。 有容啊,水烧开了!丈母娘拉开了厨房门扉朝这边喊道。 倏地看到余欢:小余回来了啊! 她忙不迭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出厨房至沙发边,打量他的左腿:石膏也拆了,我就说你们年轻人身体素质好吧! 回来这两个字,让余欢一滞,仿佛心跳都慢了半拍。 是啊。 在丈母娘眼中,他现在就是一家人。 嗯,好了但没完全好,医生说不能走远路,还不能提东西。余欢笑得很腼腆。 正说着。 林有容起身将吉他倚靠沙发,向余欢问道:你要喝奶茶吗我自己做的。 那就来一杯 你等下。 林有容迈开她那厚厚裤管也掩藏不住的大长腿。 丈母娘笑眯眯地与余欢说了一句:有容最喜欢做这些了,什么奶茶蛋糕之类的。 妈做的那个芝士蛋糕也很好吃呀! 什么蛋糕 芝士蛋糕—— 我可不会弄这个东西,那肯定是有容做的。丈母娘话音落下,也跟着去了厨房。 余欢倒是怔了一下。 领证的当天,林有容不是说那蛋糕是丈母娘的手艺吗 明明她自己做的。 余欢细细品了一下。 嘶—— 这位姐。 感觉有点傲娇啊! 不过说实话,有一种许久前开枪射出的子弹,现在正中眉心的感觉。 此时方才对老林评价他女儿的那句‘面冷心热’,有了更多的了解。 他撇头看向靠在身侧沙发的吉他,不假思索拿了起来。 把琴放置在腿上,向胸前倾斜,抱在怀里。 然而沙发上坐直了,背后空空,高度过低也差点意思,弹起来的话有点不舒服。 于是余欢转道坐至阳台上的高凳,面不改色地鸠占鹊巢。 操起吉他轻轻一弹,发音灵敏宏亮,音质纯净,余音悠长,琴箱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不由得腹诽: 靠!不愧是至少大几万一把的马丁,不是我那把千来块的雅马哈能比的! 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 整个人被映照得轮廓分明。 旋即熟稔地弹出音阶。 确定音准妥妥的。 技痒之余,余欢演奏出一首指弹曲——打板,推弦,拍泛音,轮指。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在吉他的弦上跳跃、滑动。 盖因这段时间在家里一直得空就加练,左手指每一次触碰琴弦都挺精准,没出什么差错。 数种技巧的加持下,一段优美而又蓬勃的旋律,回荡在客厅里。 到了高潮的扫弦,更是将曲子的层次感推向顶点。 最后一段旋律落下,老早就抱肘站在旁边的林有容,乘其不备收回嘴都合不拢的讶异表情。 貌似平静说:太阳花,sunflower! 一个是中文名,一个是英文名。 余欢倒诧异了。 需知重活前他每次在人前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听众一脸懵逼地看着他噼里啪啦完,都会问一句你会弹成都不 于是他只能默默地摇摇头,最后说:不会。 指弹无人问津,弹唱妻妾成群。 嗓子不行的人,难道就不能玩吉他 这种好不容易才遇到知音的感觉,让余欢差点泪两行。 姐! 到底是搞音乐的人! 你懂我! 林有容看着阳光洒落在余欢灿烂的笑脸上。 他嘴角上扬,正露出整齐亮洁的白牙。 她沉吟了一下:你还会这一手 你没想到吧!余欢将吉他轻轻地横放在膝上,话锋一转:我再给你唱一个,如何 此时三观仿佛受到改写的林有容,忙不迭点头:你唱! 咳咳! 余欢作势咳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弹唱弹唱,三分靠弹,七分靠唱。 一套C调走天下,左手只需要摁着和弦,开扫就行。 余欢早就打算,心中有数,给她直接整一首《是你》。 哦,是JJ的那个扫弦版本。 将变调夹调至二品,前奏过后,余欢开嗓: 我们一同追着心中的梦想~ 唱出第一句歌词。 那声音犹如锯木头,跑调严重,跟伴奏不在一个调上,让林有容不禁颦起了眉。 瞅着沉溺其中的模样,也不好出声打扰。 静静地听着。 我们试着把太阳放在手掌~ 我们彼此笑着岁月的无常~ 也坚定的做着~彼此的那束光~ …… 是你是你~身后的青春都是你~ …… 是你是你~种下满是勇气森林~ 把披风上的荒寂抹去~ 让我变成会飞行的鱼跳出海域~ 去触摸奇迹~ …… 一曲唱完。 余欢长吁了一口气,额头在阳光下泛着亮光,有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渍。 这歌唱得,差点就汗流浃背了。 怎么样余欢抬眼问。 几分钟下来,耳朵饱受折磨的林有容毫不犹豫地连连摇头。 难听! 28 送给你! 听见林有容的吐槽,余欢倍觉无语。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呢 呃——余欢单刀直入:有容姐,我不是问你我唱得怎么样,是问你,这歌怎么样 好!虽然你唱得确实有点走调,但是,词曲都太好了!旋律挺朗朗上口的!林有容点头如捣蒜说:只是好像没有听过,刚出的吧,这谁的歌 我写得。 余欢老神在在,脸不红气不喘。 心中暗忖:抱歉了诸位,阿素的歌唱成绩并不理想,为了她在歌坛hold住,只能让你们活在我的阴影之下了。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黑溜溜的瞳孔中,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目光直直盯着余欢:你没开玩笑吧 断不敢和有容姐开这种玩笑! 不是,你让我缓缓…… 林有容长吁了一口气。 闻言。 余欢起身的同时,将吉他靠在阳台落地窗。 撇头唯见两只白皙细腻的骨瓷杯放在茶几上,其中液体色彩如琥珀。 余欢坐回沙发,端起杯子,香浓的奶味与醇厚的茶香交织在鼻间。 他品了一口,入嘴甜蜜蜜的。 咂咂嘴。 不错。 滇红配牛奶,再用焦糖赋予灵魂。 绝了! 丈母娘应该是忙活完了手里的事情,也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奶茶出来,望着一坐一站的两个人:刚刚小余唱歌呢吧我在厨房里都听到了。 不怎么会,折磨您的耳朵了,我很抱歉!余欢将牛饮了一半的奶茶,放至茶几。 我之前出来看了一眼,你吉他弹得挺好。丈母娘眉开眼笑:可以和有容搞一个夫妻组合,一个弹,一个唱! 余欢心知岳母娘是在开他的玩笑。 老林早就对他女儿混娱乐圈都很不满意了,女婿还掺和进去,恐怕都要抓狂了。 这不是找骂吗 况且林有容自己都已经是名噪一时,有了忠实的粉丝群体,按理怎么会和他搞什么组合。 余欢粲然一笑:那可使不得,我在熟人面前弹一下还可以,一站台上就露怯了。 林有容跌坐在沙发上。 又貌似平静了起来:妈你知道不,他还会写歌! 小余之前唱的那歌,是自己写的啊丈母娘诧异之后,笑道:我家女婿还真是多才多艺! 余欢这下却不好意思当即厚脸皮承认了,只是说: 我读大学的时候,自娱自乐玩过吉他,看得懂六线谱而已,之前没事干,买了本基础乐理知识学了下,于是就试着写了首歌。唔,随便写着玩玩。 丈母娘当即就信了,毕竟余欢唱得着实不怎么样。 为什么说,只写了一首呢 因为,歌不在多而在精,一首但够! 如果运作得当,一首出圈的火歌,至少相当于一个小目标。 就说古早的《老鼠爱大米》,在一碗牛肉粉几块钱的2004年,红到杨志刚靠它狂揽一亿七千万现金。 譬如那首《羊城爱情故事》,雨神在淘宝花了八十块发行,一经上线,很快就占据各大音乐排行榜。 mv是用手机拍得,像素垃圾还不防抖,女朋友临时上阵mv女主。 就这样粗制滥造的一首歌,让雨神翻身农奴把歌唱,开始用麻袋捡钱,一夜暴富成功逆袭,从此住豪宅开豪车…… 而这首《是你》,一发行便开启持续霸屏模式,更是短视频神曲。 林有容想要在歌坛站住脚,只需要这么一首出圈的歌即可。 收束纷乱的念头,余欢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叠成巴掌大小纸页,这是他自笔记本撕下来的。 骨节分明而又修长的两指夹着,递给林有容。 你看一下,是六线谱写的,你觉得可以的话,自己改成五线谱,拿去用。 听见这话,坐在余欢一个身位之外的林有容,挪动着大腿,贴近了些,将纸页接了过来。 弯腰,在茶几上摊平。 垂下头,将纷乱的刘海捋到耳后:我先看看。 余欢嗅着扑面而来的淡淡的花果香味,感觉心旷神怡。 林有容聚精会神地看了一下,旋即起身,拿来靠着阳台落地窗的吉他,复而贴着余欢坐下。 丈母娘朝他们左右看了一下,却是将空空如也的杯子,随手放在茶几上。 她打了个哈欠:你们聊,我先去眯一会,下午还约了朋友要去打麻将呢。菜都备好了,十一点半再起来去炒! 妈你去休息吧。 林有容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旋即迫不及待地,顺着和弦走向扫了一下弦,樱红的嘴唇翕动,轻哼着歌词。 余欢看她陷入沉浸式工作状态,随即不动声色地端起奶茶,免得打扰到她。 她轻轻地哼着歌,那如同傍晚的微风吹拂在脸上、轻柔细腻的声音,余欢怎么感觉在其中,品出了一丝丝甜意 哦。 是奶茶的味道。 少顷曲终,林有容扫弦的右手一滞,抬起了头来。 余欢这才问她:这歌怎么样呀 好!这首歌写得非常好!词很有诗意,曲也很好听! 好就行。余欢颔首。 这歌我买了!林有容语气豪横。 余欢更豪横。 大手一挥:送给你! 闻言。 林有容如柳叶般修长的眉毛轻轻扬起,双眼弯成了两个月牙似得,闪烁着清澈明亮的光泽。 她的上唇微微翘起,露出少许洁白而整齐的上排牙: 你傻啊,又不是我出钱,公司的账! 还有这么一说 嗯。 那这歌能值多少钱余欢双手搓了搓,一脸期待。 你又没什么名气,像素人新人并且歌曲品质还可以的话,完全买断版权,一首歌大概几千到一万,不会超过两万。但是经我手,绝对给你顶格的版权费! 听见这话,余欢那颗炙热的心,顿时冷却了下来:顶格两万文山光填词,一个字都值八千!我这还是整首歌! 顶级制作人歌曲售价可以达到过百万一首,你这种不知名的小虾米,能有两万都不错了!林有容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奶茶,继续说:反正到时候我去帮你谈,两万以上是有的,你别抱太大期望,别想着要一下子赚个十几二十万的。 彳亍! 余欢转念一想: 那你跟公司几几分 29 y先生 音乐版权收入的话,是五五分。 哦,你能分到五成的话,那还不错啊! 确实不错,我在公司里的艺人里面,分成比例算高的那一批了,二八分成的比比皆是,那些新人条约还要更苛刻。林有容话音顿了顿:不过在我的收入里面,还要分出两成给我的经纪人。 啊经纪人还得你开工资,不是公司的人吗 茹姐确实是灿文传媒的员工,她的收入一部分就是工资工作量奖金,除此之外,大部分来自于她带的艺人。很多资源都是她帮我谈的,比如这次录的专辑,都是她全程跟进,还托关系请了林迈可老师给我编曲。当然要给她分成了。 我懂了。 余欢茅塞顿开。 巅峰时期杰伦背后的男人不止有文山,还有编曲三巨头! 林迈可便是其一,操刀过爱在公元前、东风破、发如雪等等。 这可是一位业内大佬! 林有容那首《在路上》,从词曲上来看,就是千篇一律的口水歌,但经过她本人嗓音加持和林迈可的编曲,还是可堪入耳的。 难怪很多大牌明星的经纪人都是亲戚,原来属于肥水不流外人田,相互依存,乃利益共同体。 不过,如果《是你》这首歌在即将到来的2013年,不包括商演,睡后收入保守估计赚了一千万。 那么林有容在交完税以后,只能到手三百万左右。 摔! 这么一算,都特么亏麻了! 还好只掏了一首给她。 由此可见,大公司艺人虽然资源多,出歌质量高,但论版权收入这一块,还真不如独立音乐人。 余欢转念一想,说:有容姐,我有个提议,编曲的时候啊,主歌用吉他扫弦,抒情一点,副歌整上摇滚! 没问题!林有容颔首:话说,词曲人就写你的名字吗 y先生!我名字的首字母。余欢手指摩挲着下巴尖,沉吟了一下:有容姐,你可得把版权抓在自己手里啊!别到时候,假如要跳槽,连自己的歌都不能唱了。 听见这话,林有容嘴唇翕动。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嗯! 她缓缓地扫弦,前奏过后。 唱着: 我们试着把太阳放在手掌~ 我们彼此笑着岁月的无常~ 也坚定的做着~彼此的那束光~ …… 是你是你~种下满是勇气森林~ 把披风上的荒寂抹去~ 让我变成会飞行的鱼跳出海域~ 去触摸奇迹~ 虽然她现在的妆造是林有容,不是那华丽绝美的林素。 一袭粉色加厚棉睡衣,扎着高马尾,顶多只是化了点淡妆。 但这种近距离聆听的感觉。 就在身侧。 让余欢放下杯子,将双手抱在脑后,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享受! 丈母娘休憩后到点出来的时候。 看着客厅里两人,一个练歌,一个聆听,颇为和睦的模样,随即眉开眼笑地去厨房忙活了一阵。 而后,叫他们俩吃饭。 不多时。 我约好了牌局,你爸也不回来,你们年轻人晚上自己安排啊! 饭过五味。 最后执行完光盘行动的余欢,抽出纸巾擦了擦嘴,忙不迭虚按住丈母娘想要收拾碗筷的手。 我来! 熟读攻略。 知晓做女婿的,在丈母娘家一定得有眼力见,要多表现表现,一定要主动做事,要勤快。 态度,得先摆出来。 丈母娘却是一把拍开余欢的手:你腿还没完全好呢,就坐着,我收拾完碗筷让有容去洗,有容在家,这些都是她的事。 嗯,一般洗碗的都是我。林有容默默的将身前的碗筷放在菜碟上。 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待厨房门缓缓合上后,丈母娘赶忙小声对余欢说:有容喜欢吃小龙虾,你晚上带她去,明白吗 好嘞妈,没问题! 余欢满口答应。 丈母娘一脸欣慰地点了点头,旋即进卧室换了一身毛呢大衣。 林有容还没有洗完碗,她便施施然挎着包出门,急着去搓麻将。 跟丈母娘道了声再见后,余欢想了想,起身推开厨房门。 双层玻璃门隔音效果非常不错。 门扉缓缓被推开,水龙头淅淅沥沥的声音愈来愈大,随着他迈步而入,完全充斥在耳际。 这厨房的空间宽敞明亮,没有一丝杂乱。 一台嵌入式智能冰箱静静地伫立在门边,智能烤箱,微波炉,咖啡机、榨汁机,一眼望过去大、小家电林林总总。 林有容撸起袖子戴着洗碗手套,正娴熟地涮洗碗具。 听见开门的声音,偏过头望了余欢一眼。 女明星在线洗碗!真接地气哈!余欢笑着跟她插科打诨。 林有容抄起筷子挤了点洗洁精,在水龙头下唰唰得搓着:我就当你是在夸我。 话说有容姐这么接地气,平时有吃螺蛳粉和臭干子不 螺蛳粉 望见林有容一脸疑惑,余欢方才意识到螺蛳粉现在还没有真正火起来,但也已经开始走入大众的视野了。 你没有看今年播出的那个美食纪录片,《舌尖上的华国》吗里面有介绍,就和臭干子差不多,都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不过螺蛳粉的臭味来自于发酵后的酸笋,里面有脆爽的酸豆角,还有香脆的炸腐竹,即是鲜香又酸辣! 等会看看!这纪录片我只是零零碎碎看过一点。 听着余欢这绘声绘色的描述,林有容似乎是有点兴趣。 她熟稔地三下五除二收拾完灶台,将洗碗手套撸下来挂在沥水架上,跟余欢两个人一前一后踱步至沙发。 嗯。 林有容是走在前面的那个。 余欢不骄不躁地迈开了步子,坐在林有容旁边。 他抄起遥控器在老旧的智能电视界面上研究了一会,当即摇摇头:电视上看不了,好像奇异果上面可以看……太麻烦了,貌似也就十几秒的镜头…… 哦!林有容拿起她的水果5,解锁后,打开奇异果app:在哪一集 余欢挠头,迟疑地说:好像是第一集 林有容点了点头,调大了一些音量。 静静地看了起来。 余欢见状关掉了电视,也拿起手机。 刷起了在今年达到鼎盛的天涯社区,此际能人辈出,kk大神正在发帖,神预测未来房地产趋势。 彼时知乎刚刚上线,贴吧方兴未艾,站论坛的黄金年代,即是天涯社区。 红火一时,最后却被资本裹挟下的私域流量击败,包括所有的论坛社区,皆没有了生存的土壤。 天涯社区尤为悲惨,最后连服务器费用都交付不起,连域名都被冻结了。 时代抛弃你的时候,真是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30 走着 墙上欧式挂钟的指针徐徐转动,半个小时转瞬即逝。 余欢将手机放在腿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昨晚睡得时间太短,突然有点犯困。 仿佛受到了传染,林有容抬手捂住嘴巴,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转过头,对他说:要不先午睡一会我休息一下,下午还要练歌。 好的。余欢颔首。 倏忽,林有容端着的水果手机,响起经典的来电铃声。 余欢不经意地瞥了一下,看清楚了联系人。 暗忖:讨债鬼 说时迟那时快,林有容却是偏转了一下屏幕,当即挂断。 《舌尖上的华国》里,李立宏浑厚深沉的念白,再次自林有容掌中的手机响起。 与此同时,余欢感觉大腿压了一半的手机嘟得一声。 他抬了抬腿。 自动语音,声若蚊蝇:对不起,您的通话已结束—— 此时此刻,哪还不知道那个联系人是谁 给他的这个备注…… 尴尬啊! 原来在林有容眼里,他是这么的一个人吗 余欢忽然感觉有点牙痒痒。 林有容一脸平静,只是身体明显有些紧绷。 余欢斟酌了一下,此际,最好还是当作没有看到。 恍然地自大腿下抽出手机:哦,手机没关屏幕,压在腿下面误触了。还好只是给有容姐你打了一个电话,没有打给别人。 嗯。 林有容眼神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 为了答谢你帮我卖歌,我晚上请你吃小龙虾! 小龙虾好的。林有容补充:还有螺蛳粉。 没问题! 她关掉手机,将茶几上的那页歌词拿在手里,再提前言:我去午休半个小时。 我也睡。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进入紧挨着的门扉。 余欢醒来的时候,耳际已经有着微弱的吉他旋律,还有林有容的吟唱: 是你是你~身后的青春都是你~ 绘成了我的山川流溪~ 为我下一场倾盆大雨~ 淋掉泥泞把真的自己叫醒~ 悦耳的音乐声中,他摸出枕头下面的手机瞧了瞧,已经是下午五点一十六分了。 说是睡半个小时,却没有设置闹钟。 一躺平。 眼睛一闭一睁,就四个小时过去了。 他套上卫衣,穿好裤子,开门至客厅。 歌声一止。 些许昏暗的阳台里,林有容转头看他:醒了 闻言,余欢点点头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林有容将吉他靠在落地窗,眉宇间有着一丝疲倦,似是有些累了,起身瘫坐至沙发。 忽然转头看着余欢,慢条斯理,不经意间说: 你这首歌,是写给那个叫雨婷的吧 啊 我们记得对方,青涩的模样,背后的青春都是你 什么雨婷不存在的!余欢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只是先乱弹出了一段旋律,然后为了凑韵脚,瞎填的! 生搬硬凑,还能有这么好的词 林有容差点就把‘我信你个鬼’写在脸上了。 果然还是遇到了这种状况。 余欢有冤说不出。 她旋即起身说了一句我去换衣服准备出门,便踱步去往卧室。 余欢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等了一会,摸约十数分钟的时间,林有容适才拉开了门扉出来。 抬眼向她打量了一下。 上身是宽松的亚麻灰连帽卫衣,领口微微敞开,显露出她纤细的颈部线条。 一条修身的牛仔裤,肆无忌惮展示着她那瘦而有肉的优越大长腿。 头上正戴着一顶深棕色的渔夫帽,帽檐低低地压在眉梢,投下一片阴翳。脸庞被黑色棉口罩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明亮澄澈的眸子。 一手抓着门把手关上门,一手指尖捏着一只灰色墨镜。 走吧。 林有容朝傻坐在沙发上的余欢招呼一句。 之所以陷入傻坐状态。 是因为,余欢瞅着她身上那件连帽卫衣。 怎么瞧起来,感觉,有点像和他是情侣装 他是深灰色。 她是亚麻灰。 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内心作出食肠评委同款咬牙切齿表情) 收回小念头,余欢忙不迭站起身来,缓缓跟在林有容身后。 见她弯腰从鞋柜里拎出一双精致的蝴蝶结平底皮鞋,不由问道:有容姐,你不怕冷吗 林有容侧着身子在换鞋,头也不回地说:我穿了保暖裤袜。 哦。 余欢坐在鞋凳上,转头瞄了一眼。 呃,还是白丝的那种。 吸溜! 不过他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黑色棉鞋,倒犯了难。 买它的时候,也是太随便,看中了保暖舒适,不会压迫到伤脚。 可真要穿着它,走在她旁边,好像是有点跌份 林有容弯腰穿上鞋以后,转头朝他看了看,有些谐谑地说:怎么了还不把你的老头鞋穿上。 只要人长得帅,穿什么都好看! 余欢暗忖着心中一定。 而后面不改色,利落地套上鞋:走着! 出门前,余欢在玄关处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连片的街道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如织的行车仿佛一来一去两条长龙,在暮色中缓缓游动。 随即收回视线,跟在林有容身后。 两人行至地下车库,上车以后,余欢把着方向盘,将汽车缓缓驶出小区。 他心里早有章程。 在林有容换衣服的时候,临时抱佛脚下载了好几个地图app,检索螺蛳粉而不得。 盖因这年头,还不是螺蛳粉遍地开花的时候。 最后于几个大学群聊里都刷屏问遍了,这才得知中心广场不远的铜铺街巷有一家。 胸有成竹的余欢,好整以暇:有容姐,你想先吃螺蛳粉,还是先吃小龙虾 戴着渔夫帽、口罩和墨镜的林有容撇头望他:就不能一起吗小龙虾又不能作饭吃! 也行!余欢颔首:先去把螺蛳粉打包带着! 嗯。林有容转头望向窗外。 二十分钟的车程,抵达铜铺街的时候,唯见一道道斑驳的墙壁上,是连片的‘拆’字。 余欢将汽车停在街口,和林有容二人迈步其中。 寒风吹过老街的角角落落,阳光斜斜地洒在街道上,仿佛为那些拆字镀上了一层光晕。 他忽然有些唏嘘。 这几年星城的老街是成批的拆,市井烟火气也是成批的消失。 铜铺街与诸多巷口相交,四通八达,长不到百米。 呈缓坡状。 因为要上坡,又因为余欢左脚有点不便,所以两人行进缓慢。 余欢正左顾右盼端详着,倏忽,感觉左边胳膊被扶了起来。 转头一瞧。 唯见林有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的右边,晃到了左边。 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脸,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你这路都走不稳,别把脚给崴了。我扶你。 她语气平淡。 余欢嘴唇翕动一下,声带仿佛落家里了。 街巷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头味,那是两旁老旧的木结构房屋所散发出来的。 与餐馆和小吃摊上飘出来炊烟气和炒菜的油香、还有米线的清香,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充斥在鼻间。 蓦地大风一刮,一股独特而几欲让人窒息的臭气,盖鼻而来。 过于浓烈,将无数的市井味全都给遮盖住了。 过路行人纷纷捂住口鼻,避之不及。 余欢倏忽抽抽鼻子,忙不迭一脸大惊小怪地说:有容姐,你闻到了吗 嗯,就像大热天垃圾桶里那种腐烂的气味。 林有容点了点头。 抬眼便望到了一家柳州螺蛳粉的横招。 踱至门前,林有容松开了手。 余欢几步上前。 店面里,零零散散支着三张折叠木桌,一桌几个高中生,一桌一对年轻情侣,一桌一个大腹便便的眼镜胖子在刷手机。 炉灶就摆在了店门前。 也没有地方坐,余欢向老板娘点了两份螺蛳粉,一碗加一个虎皮鸡爪。 瞧那几位高中生互相打趣得热火朝天,余欢笑说:你们星期六还要上课啊周日单休吗 一个留着寸头身板较小的男生转头看他:是啊,晚上还要自习嘞。 错了,是单休,也不是单休! 半日休!留着波波头的小妹子总结。 闻言,余欢转换出一口塑料普通话:作孽嘞。 作孽在星城话的一些语境里,是可怜的意思。 星城的初高中教育,是出了名的卷。 余欢摇了摇头,瞥见林有容站在外面,没有进来的意思。 总不能将她一个人晾在外面。 随即转身,缓步走出店门,与她站在大街上吹风。 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落山,天空昏黑,气温也更低了一些。 寒风不仅冷冽,还带着一种尖锐的感觉,让两人不由自主地缩紧脖子,拉紧衣领,将手揣在卫衣前面的兜里。 动作很同步,很一致。 街上的过路人眼睛一瞥,便知道这是一对情侣。 听到老板娘的呼喊,余欢反身入店。 少顷。 他右手提着一袋堆叠在一起扎得紧紧实实密不透风的两碗螺蛳粉,左手被林有容搀扶着,两人慢慢下坡。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跟谁都很能聊 是吗余欢话锋一转:跟你爸远远比不了,记者出身,能说会道! 同时心中暗忖: 老林这么一个社交高手,林有容作为他女儿,怎么感觉有点社交障碍的样子 林有容低着脑袋无言,像是不予置评。 余欢连忙转而说:得快点去龙虾馆,粉过久了不好吃,就坨了。 去哪一家 你别问,我都安排好了! 铜铺街离目的地不过几分钟的车程。 驱车沿着江边一直开,行至诗圣江阁前的十字路口,方才掉头。 再过百米,余欢将汽车泊在辅路上的停车位。 可以远望到江阁前涌动的人潮,三三两两的人群,一直持续往江边风光带汇聚。 车流愈来愈密集。 这在深冬的寒夜里,是极为反常的一幕。 林有容却见怪不怪:今晚有烟花看 是啊,星期六。拎着螺蛳粉的余欢点了点头。 哦。林有容若有所思。 两年前,作为工程机械及娱乐之都,星城确立把旅游业打造成战略性支柱产业。 因为拥有海内闻名的烟花基地,自给自足,开始每周六在橘洲教员雕像附近燃放大型音乐焰火,每场燃放时间不少于20分钟。 不吝投入,规模盛大。 一开始是每周六都会有,后来由于种种原因缩减为一年四场,直到抗疫全年无放。 诗圣江阁对面就是西湖桥,属于谢苟华的地盘。 现在既未拆迁,又未提质改造,连片的老街巷弄,交错纵横。 作为数一数二的繁杂闹市,此际红灯犹在,谢苟华在此区域身经百战,甚至千战。 余欢对这里也很熟稔,带着林有容在诗圣江阁斜对面的半湘街巷口,进了一家苍蝇馆子。 在星城,许多藏在街头巷尾的苍蝇馆子,绝不比那种知名连锁店差,甚至味道可能更甚一筹,价格还很实惠。 这是一家夫妻老店,掌勺的老板五十大几,余欢心知肚明,他们夫妻俩过三年就要歇业养老了。 林有容缓缓跟在余欢的身后。 推开玻璃门前,余欢回头笑说:有容姐,你不会嫌弃吧 嫌弃什么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的林有容,歪歪脑袋,可可爱爱。 当我没说…… 余欢迈过台阶。 辛辣的鲜香味扑鼻而来。 林有容转头四顾,打量了一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略显昏暗的灯光,勉强照亮着三十平米出头的狭小空间。 店内摆放着五张简陋的圆桌,都坐满了人,推杯换盏,欢声笑语,牛逼不断。 墙壁上,挂着字迹已经非常模糊的红底菜单。 半开放式的厨房,视线透过玻璃橱窗,能看到一个头发微白的壮硕男人在颠勺。 锅铲相撞的声音,和菜肴入锅的嗞啦声,带来一种别样的烟火气。 脸颊消瘦的老板娘迎上来。 她烫着波浪卷,头发染成棕色,打扮得很时尚。 如果不是余欢先知先觉她年近五十了,恐怕会以为不到四十。 余欢当即含笑说: 我手机尾号3315,之前订过餐的,姐姐,包间给我们留着了吧 31 别叫我姐 留着呢!老板娘昂着脑袋,笑眯眯地扫了两位一眼:小帅锅真会说话,小美女,请进。 她领着余欢和林有容踱往里间,推开一扇漆面斑驳的木门。 入目便是一条幽暗的过道,左右几扇门扉紧闭,过道尽头是门洞。 可以瞧见外面的小巷正有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施施然路过。 左手边靠门,乃一条老旧的水泥楼梯, 边缘已经被磨损得凹凸不平,少许露出了内部的砂石和钢筋。 随着开门的声响,声控灯也已经亮了起来。 顺着楼梯上二楼,老板娘掏出一串钥匙,打开紧靠楼梯间的一扇门扉。 门扉内。 亮如白昼。 老板娘回头说:我看小帅锅有点面生,怎么还晓得这里有个不对外开放的小包间咯! 谢别介绍的。余欢坦然自若。 哦哦。 即便一下想不出到底是哪位,老板娘也忙不迭点头,没什么质疑的想法。 这小伙子。 真俊! 当林有容看清内里的陈设,倒一下子解惑了。 难怪这包间不对外开放! 空间十平米左右。 进门便是一个小沙发,成箱成袋的物什,杂乱地堆放在边边角角。 应该乃是平时用来休憩以及储存调味料的。 正中,摆放着一张圆桌。 老板娘抬手看了一下便签本:帅锅,是一个大份的香辣小龙虾,三斤送一斤,还有一份鱼嘴巴撒 没错! 余欢将螺蛳粉放在桌上,为林有容拉开椅子,示意请她坐下。 他嘴角轻轻上扬,露出格外明朗的笑容:姐姐,你可以把天台钥匙给我用一下不,我想带她看一下烟花。 哟!这你都晓得,看来确实是老熟客介绍的嘞! 即便乃第一次看到这个小伙子,听见这话,老板娘却立马从兜里掏出一个细绳绑着的黑黄色陈旧钥匙。 余欢双手接过:谢谢姐!我走的时候再给你。 闻言。 她瞄了一下林有容坐在椅子上不动声色的侧影,不禁打趣:你女朋友是明星哦 林有容只当没有听到,摸出手机,自顾自刷着。 余欢将钥匙揣进兜里,面不改色:是的,我女朋友是刘亦非。 你还真好意思嘞!老板娘笑骂了一句。 她也是老江湖了,话到这里便点到为止,扭身往外走:小帅锅小美女,稍等一下,马上就上菜。 余欢却是笑眯眯地说:我女朋友刚刚做了美容,昨晚唱歌把喉咙喊哑了,不好意思露脸。 哦,那我要帮你们把门关好了。 老板娘恍然大悟地回头说了一句,揶揄着带上门。 包间窗户和一栋五层居民楼近在咫尺,探出身子,都能和对面的人手牵手。 余欢抽开椅子,坐在林有容旁边:怎么样,这馆子,一看味道就很正宗吧! 我脸上可没有动过刀,林有容微微抬起头,话音一顿:味正不正,吃了才知道。 那是,有容姐天生丽质! 余欢打开系得严严实实的螺蛳粉,将上下两碗分摆放在他们两人面前。 他继续说:等下上菜好了,我就把窗帘拉上,你现在也背对门坐着,放心吃。 好。 玩着手机的林有容点头。 过了十分钟,老板娘很快便依次上好了两个菜。 一大盆香辣小龙虾,一份鱼嘴巴。 鱼嘴巴这道湘菜,非常考究。 选用新鲜的鱼唇部位,鱼嘴肉虽不多,但肉质细嫩而充满胶质,且成菜不能有一丝腥味,口感特别好。 放进嘴里一嗦,鲜美入味,香辣感直冲天灵盖。 那叫一个地道,那叫一个美! 余欢瞅老板娘提着一个保温饭桶进来,从兜里掏出两罐凉茶放在他们手边。 饭菜都上齐了,先是跟老板娘核对了一下账,从裤口袋掏出票子,把钱给付了。 余欢道了一声谢谢。 不客气!老板娘笑着合上门扉。 余欢当即起身将窗帘给拉上。 回过身的时候,林有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口罩和墨镜摘下来了,一次性手套裹着的如削葱根的手指剥起了虾。 余欢坐在椅子上,将两碗螺蛳粉的盖子打开来,包间里登时是又香又臭。 将一碗推至林有容的身前。 她将虾肉放进嘴里,不经意地说:我爸还说你没谈过恋爱,我觉得他恐怕是看错人了。 啊 余欢刚嗦了一口粉。 忙不迭囫囵咽下,感觉有些懵逼。 我这辈子,都没正儿八经牵过妹子的手,还谈爱呢! 林有容直摇头:姐姐叫得这么亲热,幸亏这个阿姨,年纪比你大了几轮! 再次差点把‘我信你个鬼’写在脸上。 余欢再次有冤说不出。 这香辣小龙虾确实味很正,不过,螺蛳粉分量太多了! 林有容右手拿起筷子,左手将螺蛳粉往余欢那边推了推,三下五除二将一半螺蛳粉绰进他的碗里。 余欢从容地看着她一番施为:碳水吃多了,确实容易长胖。 嗯。 林有容低下脑袋嗦了一口螺蛳粉。 再从汤汁里夹出虎皮鸡爪嘬了一下,将渣子吐到骨碟里,点评道:这鸡爪被汤泡得很入味。粉也确实很好吃,很爽口,就是臭了点,气味像臭袜子! 好吃就行。嗯,有很多闻起来臭,吃起来却很鲜美的食物,比如臭鳜鱼,榴莲,牛瘪汤火锅啥的。 前面还好,林有容听到后面,忙不迭摇头:除了牛瘪汤,别的,我都可以接受。 那豆汁儿呢余欢操起一口地道的京腔。 这个闻起来臭就算了,还一股泔水味! 她捏起又红又亮的小龙虾,指尖掐住虾尾轻轻撕开,白里透红的饱满虾肉登时带着小股袅袅热气露了出来。 往盆底沾了点汤汁,由于虾尾被剪开了,放进嘴里轻轻一嘬,便是壳肉分离。 林有容小口咀嚼着,樱红的嘴唇沾了些许油渍,显得尤为晶莹。 她点评道:最好吃的,还得是小龙虾! 俺也一样!余欢剥虾,递给她。 林有容连忙举起如来神掌挡住:吃小龙虾得自己来剥才有味! 行。 余欢旋即扔自己嘴里。 两个人吃东西都很斯文,也都很能吃。 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点评着各地的美食,余欢一个一个奇葩美食说下来。 比如烤脑花,麻辣兔头,知了猴,活珠子,童子蛋。 听得林有容是眉头直皱。 两人将桌上食物扫荡一空,余欢嘴巴凑近吸管吮了一口凉茶。 倏忽隐隐约约的音乐声入耳,同时恍如有雷霆在当空炸响。 余欢忙起身:有容姐,烟花开始了! 嗯。 林有容脱下一次性塑料手套,纸巾反复擦拭了几下手掌。 再扯纸巾抹嘴,最后揩了一下鼻子。 她戴上口罩,将墨镜揣在兜里,缓缓跟在余欢身后上楼。 余欢左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一脚慢一脚快,三步并作两步,很快便抵达四楼上的天台门前。 掏出钥匙,解开挂锁,推开摇摇欲坠的斑驳木门。 抬眼往外,入目便是一朵梦幻至极的纯净蓝色烟花,此乃烟花行业的圣杯,是一种非常稀有罕见的颜色。 伴随着优美的纯音乐,在天幕上缓缓绽放,舒展开来,繁星般向四面八方洒落。 两人并肩站在天台边沿,楼下不远是水泄不通的马路,江边人潮汹涌,诗圣江阁金碧辉煌,更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宽阔江面。 极远处能依稀望见橘洲,以及连绵起伏的麓山轮廓。 一朵朵绚烂的各色烟花,此起彼伏争相乍现。 随着音乐的节奏逐渐激昂,烟花的绽放也变得更加密集和壮观,在天幕肆意蔓延。 盛开的花朵,飞流直下的瀑布。 每一朵烟花的明灭瞬间都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翩翩起舞,飘飘摇落。 时间一点一滴的转瞬而逝。 音乐渐缓,已近尾声。 有容姐,好美啊~ 别叫我姐。呢喃细语似乎远在天边,徐徐而至耳际。 哦…… 余欢扭头看向她。 发现她此际,也转过了头来。 两人相对无言。 黑色棉口罩之上,帽檐下的双眸里,似乎闪过溪水般的柔和光泽。 余欢心随意动,毫不犹豫地牵起了她垂在身侧的手。 随即。 两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继续看着灿烂的天幕。 余欢感觉入手有棱有角,纤纤手指紧绷着,但少顷后,便柔弱无骨地化在了掌中。 从微凉至温热。 手如柔荑。 肤如凝脂。 余欢偷偷地瞥了她一眼。 林有容露在帽檐下的少许雪白脖颈,似乎有点发红,好像陷入了红温状态。 此刻看不清具体的林有容,却比烟花更美。 心驰神往的余欢,突然很想抱她。 男人嘛。 牵牵就想抱抱,抱抱就想亲亲。 亲亲就想摸摸…… 这是天性,控制不住的。 他心猿意马,正待偏转过半个身子,音乐倏忽一止。 烟花的最后一抹色彩渐渐淡去,天幕恢复了它深邃的昏暗,但那绚烂的光影,似乎还残留在两个人的视网膜上。 林有容蓦地抽回手,迈开了大长腿,直往天台的门扉而去。 于门前驻足。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烟花放完了,走吧。 余欢一时怔住。 旋即忙不迭跟在她身后:好的容容。 嗯。 林有容声若蚊蝇地颔首。 将钥匙交换给老板娘,两人出了店门,走在街上。 摩肩擦踵的人群将散未散,主干道上,也是水泄不通。 这个光景,可能要持续至少一个小时,才能够把车开出去。 人声鼎沸的场景中,寒风吹拂在脸上,余欢悸动的那颗心,终于平静了少许。 他转头看着身侧的林有容:要不,我们走一走,散散步,消消食 好。她点头。 街头拥挤不堪,人头攒动,两个人并肩挨在一起。 余欢索性无比自然地将林有容的手牵着,放进了自己卫衣前面的兜里,这样很暖和。 不往人群里面挤,带她从旁边的古潭街,弯进西文庙坪巷。 走到后面,林有容表现得比他还要熟悉,甚至是领着他在走街串巷。 逛着小饰品店。 因为许多路都是上坡,所以两人的步履很缓慢。 没有多交谈。 两人的手也没有分开过。 不知不觉行至与步行街毗邻的南门口中学前。 即便晚上九点多了,但一溜的烧烤摊在滋滋作响,糖油粑粑甜腻腻的香味四溢,夜宵摊人满为患。 校门口鳞次栉比的各类店铺灯火通明,丝毫没有关门的打算。 铁门将校园内的宁静和南门口的喧嚣阻隔开来。 此时教学楼黑灯瞎火,学生们早已经下了晚自习。 林有容驻足打量着,忽然喟叹:好怀念啊,站在这里,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岁刚入校的时候。可不知不觉,我都二十好几了。 你以前在这读书吗 对呀。 哦,也不用那么怀念吧,至少,你现在有我。 话音落下。 余欢感觉那被他揣在兜里的柔荑,绷紧了那么一瞬。 扭头看向街上的一家奶茶店。 蓦地想起林有容对他的备注,一脸打趣:可以请我喝杯奶茶吗我不想花自己的钱,因为我的钱——有用。 这挤眉弄眼的模样,一看就是在开玩笑而已。 林有容望了望他,噗哧一笑:可以,晚上让你破费了好几百块,那我就发发慈悲,请你喝个八块钱中杯的。 奶茶店前,排着上十人的队伍。 余欢已经知道了林有容不喜欢往人群里凑的性子,行至近前,便松开兜里揣着的手。 容容,你要喝什么我去排队。 说是别叫姐,可前面的那句称呼,却让林有容瞬时愣了一下。 像是还没有完全习惯过来。 听余欢说完整句话,她缓缓抽回手,沉吟说:奶绿吧。 好,我请你喝呀! 听见这话,她只是微微点头,于街边驻足等他。 余欢排在队尾,少顷轮到他的时候,刚点完两杯奶茶,数出票子付钱,口袋里的手机倏忽震动。 掏出来亮屏一瞧。 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 五千块。 汇款人林有容。 余欢旋即扭头看了一下,唯见林有容正站在街对面不远处的坪地,低头玩着手机。 显然是刚刚通过手机银行转的款项。 帽檐和口罩将整张脸都挡住了,也不知是个什么神情。 蓦地。 再次接收到她本人发过来的一条短信:从明年的两百万里面扣除。 余欢果断调出手写输入法,回复:彳亍。 32 上楼 片刻后。 余欢右手端着奶茶,林有容左手端着奶茶。 两人空闲的手,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干,索性牵在一起算了。 手牵手折返诗圣江阁对面,人群早已经散去,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年轻人在压马路。 时至九点五十。 驱车回家。 林有容刚刚坐上副驾驶座,暖气吹拂在脸上,困顿上涌,歪起脑袋便睡着了。 她今天,其实并没有休息什么。 见状。 余欢旋即轻点油门,缓缓开车。 沿灯火通明的江边兜兜转转,多花了二十几分钟,到将近十点半的时候,才抵达地下车库。 至停车位的时候,却是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正在倒车入库。 余欢伸着脖子看了一眼。 皇冠。 再确认车牌号,哦,是老林的车。 应该是吃完席回来了,这么晚,说不准还打了一场牌。 或许,是在早报大楼忙活新媒体部门的事情 老林也注意到了他。 当即踩下刹车,轻按了一下喇叭,降下车窗喊:小余啊,你们两个回来了听说你今天拆石膏了 嗯!我们刚刚在外面逛完街。 余欢也跟着把车窗降下。 老林瞧见闺女似乎是在车上睡着了,当即笑说:你们就停这,我去地下二层那个车位。 两人扯着嗓子的交谈,在车库中回响。 林有容脑袋微微抬了起来,惺忪地左顾右盼了一下。 余欢见老林驱车离去,便直接倒车入库停了进去。 下车后。 从温暖舒适的环境中脱离出来,林有容双手摩挲着胳膊,冷得直打哆嗦。 走走走,赶紧上楼。 余欢上前牵着她的手,当即迈开大步,一步快一步慢。 电梯门一开,却是撞见了老林。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在其间侧站着。 林有容在外,靠近电梯门。 余欢在里,仿佛能听见老林的鼻息。 巧啊。老林笑眯眯地,镜框后面不怒自威的双眼,左右一个扫视。 特别是在两人衣服留意了一下。 同款卫衣。 一个亚麻灰,一个深灰。 两手牵得紧紧的。 这小棉袄虽然有点漏风,但当着老父亲的面秀恩爱…… 老林突然感觉牙有点酸。 余欢顿时感觉,再次回到了三堂会审的现场。 仿佛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得受到老林的审视和评判。 巧! 余欢心底莫名发怵,默默地想要松开手。 却倏忽感觉被林有容给反握住了。 她的帽檐与口罩之间,露出一双清丽的眸子,牵着余欢与老林坦然相对。 余欢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 他们证都领了,牵牵手又怎么了 旋即握住林有容的柔荑,将之揣进卫衣前面的兜里,这样才暖和。 今天晚上你们去哪里玩了 余欢不假思索地说:去吃了小龙虾,看了烟花,再逛了一下街。 还去看烟花了呀你们年轻人还真是晓得浪漫。 嘿嘿。余欢挠了挠后脑勺。 不怕挤啊 我们在天台上看的,没什么人。 老林偏转着脑袋,朝林有容啧啧有声:浪漫,浪漫。 爸,不会以后我和余欢去哪里,还要跟你打报告吧林有容却是突然开口呛了他一句。 你这话讲得,你都这么大人了,我还管你啊去哪里都是你自由。 林有容呵呵一笑。 余欢闻出了这父女俩之间的火药味。 呃,这父女俩又开始了。 忙不迭作百无聊赖状。 转头四处打量。 倏地升空感一滞,电梯抵达十五楼。 林有容当先迈出步子,余欢忙不迭抬脚跟着她。 后面的老林,望着这两人的背影,却是突然喜眉笑眼了起来。 一进家门,林有容便脚步不停径直去洗漱。 两翁婿坐在沙发上。 老林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热水:小余啊,你跟亲家公和亲家母,都讲好了吧 嗯,明天中午会过来。 你记得明天跟他们讲一下,在曙光路那家徐记饭店,我已经定好了席。什么都不用你们两个操心,我只希望你们两个把日子过好,感情和睦,你晓得吧 老林语重心长。 余欢点头如捣蒜:爸,我晓得。 老林抬头望了一眼挂钟:快十一点了,你丈母娘应该要回来了。 一天打两场啊 打点小麻将打发时间,她又不喜欢跳舞,母女两个都一样,手脚不协调。 说曹操,曹操到。 轻微的关门声后,丈母娘踱步而至:你们在策我什么 在说你打牌,今天输赢如何 丈母娘将老林身前茶几上的杯子端起来,咕噜咕噜一饮而尽:输的又是汪输记,我小赢。 老林转头笑着对余欢说: 你不打牌的不晓得,这个输记,是输赢的那个输。哦,汪输记就是卫视那个主持人,瘾大得很,可以打麻将治病。 汪函 对,是他。 听见这话,余欢只是默默吐槽。 老林开口就是你不打牌…… 虽说他确实不打牌。 但吴老师恐怕把他几岁才开始不尿床的事情,都和盘托出,抖给老林听了吧 已是深夜,哈欠连天的林有容洗漱完,瞄了客厅里相谈盛欢的三人一眼,就直接溜进房间睡觉了。 几人依次去洗漱。 余欢等在最后,等老两口回房了,这才去盥洗室。 他坐在里间的马桶上释放少许,掏出手机,稍许琢磨了一下。 纽约时间慢了半天。 余澄澄那边,应该是上午。 把手机话筒贴近嘴巴,用微信给余澄澄发了一条语音消息:莫西莫西,橙子在不 Hey,Mr.Y! 都是华国人,别给我拽洋文,Doyouknowthat 嘻嘻,欢哥突然给我发消息,你是有什么好事想到我了吗 听见这话,余欢直接开门见山,发了一条语音: 好事没有,忙要你帮一个,你今年寒假不是要回国吗帮我带一个美版水果手机回来,再给我搞个手机卡。我过几天就把钱汇给你。 啊你待国内还要境外手机卡你到底要干啥 给你找个米国嫂子,不行吗 可以可以,不管你干什么,你都开口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个,我最近忙着做论文,心力憔悴,还要分心给你跑腿…… 余欢没好气发消息:等你回来,我给你包个红包。 几张红票子 五张! 没问题!保证给你办得妥妥的。 余澄澄起头,两人互发了一个握手表情。 随后。 余欢再给余松年打了个电话。 33 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当先从听筒里传来。 喂欢哥…… 听见对面的语气,余欢不禁龇牙笑了: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像是怕我开口借钱的样子 哪能啊!不存在的,以欢哥的人品,余松年登时提高声调:又不是没有还的! 跟你说正事,徐辉现在什么情况 不刚新东方毕业呢吗,学校分配的工作不想去,一个月才两千,嫌工资低了。他待家里等过完年,就准备自己开店创业。 关于徐辉那只言片语的记忆,得到印证,余欢沉吟说: 那你跟他讲,我这里有饭店要请个掌勺炒一下盖码饭。事情不多,五千一个月,问他愿不愿意赚点小钱过年,他如果答应的话,那就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他。 冒得问题。 余欢看得出他心不在焉的模样,明显是鏖战正酣:你要记得啊,我挂了,先不打扰你。 好的,我明天去找他当面说,再见欢哥。 嗯。 余欢挂断电话,心中思忖。 徐辉是他们村里的一个小伙子,比他小两三岁,摸约与余松年同龄。 有点沾亲带故,但两人交道打得不多,盖因这厮实在是寡言少语,很内向,村里撞见了熟人都要绕道走的那种。 余欢只知道,他刚从新东方学厨毕业。 记忆里,徐辉携一家子开了家不大不小的馆子,他一个人掌勺,其余亲属给他打下手。 余欢去吃过几次,味道还可以。 在星城这种地方,湘菜美食文化的核心地,店子生意能红火,并且本地人觉得味道还可以,那就是很不错了。 所以说,以余欢先知先觉的眼光看来,徐辉,是个人才。 余欢摈除纷乱的思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坐完马桶,刷完牙洗完脸,用花洒冲洗了一下脚擦干后回房。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眼睛闭上了,脑子却很活跃。 怎么也睡不着。 两边家长马上要见面,事情发展至这一步,心底止不住的忐忑不安…… 辗转反侧许久,意识适才渐渐陷入沉寂。 咚咚咚——咚咚—— 余欢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刚刚惺忪地睁开眼睛,那未曾反锁的门扉,便被人从外面推开少许。 九点了,还睡呢! 林有容却是一颗脑袋瓜子探了进来,说着,往里打量了一下。 余欢揉着眼睛坐起上半身,两腿绷直,上身往下压,拉了一下筋。 脑子里还有点混沌:有容—— 差点脱口而出一个姐字,话出一半,忙不迭改口:容容,早啊! 林有容一脸吃货样:吃尊义羊肉粉去不 吃啊! 那你快点起来,我等你。得到余欢的答复,林有容旋即轻轻合上门。 其实余欢就怕她搁那杵着,睁着一双大眼睛等他起床。 不然,那多尴尬! 虽然里面也穿了秋衣和秋裤,但是没办法。 一柱承天! 余欢一骨碌下床,穿好衣服,趿拉着拖鞋打开门,踱步而出。 迈开步子的时候,他试着左脚加重了一些力道,感觉不适与隐痛的感觉比昨天少了许多。 至少缓步而行的时候,不用一脚快一脚慢了。 没急着洗脸刷牙,余欢打量了一圈静谧的客餐厅。 唯见林有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正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抱着一本乐谱写写画画。 走到她近前。 她的侧脸被阳光勾勒出一抹柔和轮廓,脖颈和耳朵上的细小绒毛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光泽。 小巧的鼻翼,随呼吸轻轻翕动。 白皙细腻的脸颊,让余欢想凑上前去吧唧亲一口。 余欢强行压住这个魔念,好奇地问:你爸妈呢 我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出去了,林有容抬起翦水般的眸子:要么串门,要么去张罗着准备招待贵客。 说到最后,林有容加重了咬字。 听见她着重提及的贵客二字,余欢不禁苦笑:有容姐,不存在贵不贵客的好吧,其实我爸妈已经和你爸妈很熟了,哦,特别是你爸。 林有容顾左右而言其他,催促道:你还不快去洗脸刷牙! 好的! 收拾一番后,余欢牵着林有容的手下楼。 不管是去饭店,还是去吃羊肉粉,都只要十几分钟的脚程,所以二人选择了走路出小区。 今天的天气较为舒适,阳光烘在身上暖洋洋的,连微风都带着一丝暖意,熏人欲醉。 两人沿着人行道缓行,余欢心情正惬意着,林有容忽然说:中午吃完饭,你就送我去机场。 啊这么急的吗余欢一脸诧异。 听见这话。 林有容缄默了稍许,方才说: 因为机票在来的时候,就定好了呀!本就是回来休息两天,然后去沪上继续录歌,我的第一张专辑呢! 闻言。 余欢当即把空闲的一只手,放在嘴前,作出喇叭状,大喊:加油!容容!我会永远支持你的! 过往行人,霎时纷纷投来视线。 众目具瞻。 渔夫帽、戴着口罩的林有容,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指尖捏着口罩往上提了提。 我会永远支持你的!容容!见状,余欢旋即又扯开嗓子大叫了一声。 去你的! 林有容口罩下的面庞破颜一笑的同时,一边踱步子一边侧过身,挥舞小拳拳砸了砸余欢的胳膊。 余欢忙不迭揉胳膊,故作龇牙咧嘴:女侠好拳法! 两人打闹着进入一家招牌为‘尊义羊肉粉’的门店。 余欢在前台点了两份羊肉粉,环顾了一下。 现在已经是九点多了,三三两两的客人,坐得很零散。 余欢目光一亮的是,发现在最角落,有一张紧靠着墙壁的双人桌。 随即牵着林有容占据下来。 让她坐在最里面。 只要侧着脑袋,拉下帽檐遮住半张脸,却是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 你看,杜海淘诶!余欢忽然抬手指了指右边墙壁上,该店老板娘和抗韩先锋主持人的合影。 两人笑起来,眼缝一个赛一个小。 哦。 林有容却只是抬头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她见怪不怪。 在星城发展刚开始摊大饼的这些年,城区很小。 丁点大的地方,娱乐业高度发达,明星也要吃喝拉撒,出来吃东西被逮到合影,再正常不过了。 没被逮到的情况却更多。 就例如现在的林有容。 34 亲家 老余啊!吴老师! 段姐——亲家母!老林,你们好! 饭店大门前。 老林和老余两个人长握了一下手,互相向对方两口子打了一个招呼。 吴老师含笑着向亲家母段芳颔首。 环视了一下,却是好奇地问:那两个小家伙呢 老林听见这话,当即把手一挥:嗐!我刚问小余,有没有把有容的情况跟你们讲清楚,小年轻做事就是容易丢三落四,不过也没什么,我已经批评过了! 怎么说老余一怔。 我崽参加了那个中华好歌声,认识她的人比较多,两个小家伙又是隐婚。小余没有提前跟两亲家讲好,第一次见面也不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站街上迎接你们,怕亲家见怪,干脆就让他们在里面等着。 吴老师满脸诧异:啊 我闺女艺名叫林素。 听见亲家母这话,老余不敢置信:哪个林素 他老两口好歹是做老师的。平日里也跟许多性格比较跳脱的学生打交道,早已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理素质。 饶是如此。 这话,却让吴老师不由咂舌:亲家母啊,你没开玩笑吧 她和老余在中华好歌声播出的时候,可是一集不落的,怎么会不知道林素其人。 这妹子,那可太漂亮了!唱歌也好听得很! 最后却是没有站上颁奖台,老夫妻俩还为此难受住。 老林接过话头:没跟你们开玩笑,我姓林,我崽也姓林,真名叫林有容,你喊她有容就行了。 老余撑得住场面,知父莫若子,余欢也是看重了这一点,才没有多说。 他很快摆正心态,一如既往地跟老林打趣:老林啊老林,闺女这么漂亮,还好是长相随妈。 我这么漂亮的闺女,还不是要进你家门了。老林笑眯眯地转而招呼:二位亲家,我们进去聊! …… 余欢怎么感觉林有容有点小紧张 两人站在门后。 只见她手里拿着帽子,垂着脑袋,两个脚尖一下一下对碰着。 很快便听到了连串的脚步声在门外,愈来愈近。 于是。 余欢连忙将门拉开。 第一眼。 唯见门外老林和老余并肩而立。 你个不懂事的鬼崽子!父子俩一照面,老余当即大步而入,假怒真笑,故作呵斥:搞得我们差点亏待了有容这个好姑娘。 那是!不懂事! 站在后面的吴老师歪出身子,嗔怪附和。 余欢讪讪地笑着向二位直属领导打过招呼。 吴老师却是懒得再理会他,因为踏进门槛的时候,她一眼便看见了亭亭玉立的林有容。 笑得合不拢嘴的同时,连忙低头,拉开提着的大号单肩手提包。 从中掏出一只红色礼品袋。 余欢眼尖地看见了老凤祥的字样。 乖乖! 吴老师大出血了! 她忙不迭将其塞给林有容:有容啊,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你们虽然证都领了,但四聘五金,该有的,我们余家肯定是一样都不会少的。 五金 那应该就是耳环、手镯、项链、戒指和吊坠吧 余欢暗忖。 这一袋不得好几万啊! 如果没有跟林有容牵手手的话,余欢可能会牙疼。 然而当下,却觉得不愧是他的爹妈。 这事儿做得地道! 林有容手足无措接着,迟疑地说:嗯,谢谢,您—— 好好说话,多见外!丈母娘故作嗔怒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余站在一边傻笑着挠了挠头。 哎哟喂! 真是林素啊 您好。 听见林素给他打招呼,老余点头如小鸡啄米:好好,你也好。 众人入座,当包间门扉被敲响稍许后,林有容戴好了口罩,服务人员开始鱼贯而入上菜。 少顷。 席间陷入静谧。 老林和老余并坐着。 两个人你敬我、我敬你喝着小酒。 老林突然喟叹说:老余啊,我跟你讲,只要两个小的真心相待,什么四聘五金,这些繁文缛节都无所谓。 老林,有所谓的! 是这样的,因为有容的工作性质,还是在上升期,要保护好她的隐私和事业—— 老余可不是傻瓜,反而脑子灵光得很。 听见这话。 囫囵咽下嘴里的菜。 念头数息之间千回百转了下,倏地打断了老林的话音:作为父母,总希望孩子的婚礼能够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 不过。 吴老师却立时说:我们也是现在才知道有容是公众人物,肯定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不能摆酒席,不能公之于众,这些我们都能理解。 她这话一出,老余却也不好多说别的,只能顺着开口:老林啊,亲家母,我们理解,支持! 二位亲家不愧都是做老师的,理解支持就行,理解支持就行,老林点头连连,忽然转而道:我老林家一脉单传,我没有什么兄弟姐妹,还只有这么一个独生女…… 这话一出口。 竖起耳朵的吴老师,顿时不禁一怔。 他们老两口,老早就在嘀咕。 老林是什么家庭条件 自己是报社大领导!听说段姐也是在湘楚中烟上班。 论条件,不知道比他们家好到哪里去了。 更何况现在才知晓了,他女儿竟然还是大明星! 按照实际一点的说法,那就是他们家余欢,绝对属于高攀了。 老林这说辞,不会是要她儿子做上门女婿的意思吧 其实余欢第一次进门时,也被老林这类似的一段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最坏处想,以为老林是要招婿。 就类似于任老早年的经历那样,并且,两个孩子还都没能跟自己姓,离婚后,才把儿子改回了父姓。 眼观鼻、鼻观心的余欢原本埋头干饭,聊到这里,忙不迭开口打破了冷场的局面:是这样的,我和有容商量好了,将来要让一个孩子随母姓。 余欢这话,顿时让林有容脑袋瓜子更低了一些。 她哪里跟他商量过了! 肯定是她爸在其中兴风作浪! 闻言吴老师也是心中一定,摆了摆手:嗐~这些都无所谓,只要你们两个幸福就行。 这个年头的适婚青年,几乎都是独生子女。 由于有双独二孩政策,城里观念又比较开放,一胎随父姓一胎随母姓,不是稀奇事,也算见怪不怪。 这个就叫两头婚,属于时代产物。 更何况老林都说了,他是一脉单传,自己也没有兄弟姐妹,家庭条件还这么好。 吴老师想都没怎么想,就看开了。 只要不是让她家余欢做赘婿就好。 可是,老余嘴唇张了张,莫名有些拧巴,很想说一句孩子不同姓,岂不会存在隔阂 然而气氛都到这了,这话说出来,很不合时宜。 林有容一直低着头,默默夹菜干饭。 丈母娘笑说: 亲家母这话说得对,只要他们两个幸福就行。五金是亲家的心意,有容就收下了,既然不准备办酒席,彩礼那些也就算了——还有啊,有容名下,在三角洲有一套两百多平的房子,可以用来作为婚房。 老余脑子转得飞快。 余欢和林有容这都没认识多久,就闪婚领证了。 婚房 应该还没有装修吧 35 纯爱战士 下午一点。 余欢开车送林有容去机场。 二人已经即将抵达目的地,可以远望到那庞然的航站楼了。 余欢握着方向盘,心里有些沉重。 头一天晚上,辗转反侧,畅想过许多鸡飞狗跳的场面,可是都并没有出现。 饭桌上,丈母娘那话一出口,老余当即就拍板说,要出五十万给小两口的婚房装修。 以他们的工资水平,这估计是所有的积蓄了。 父母之心,为子女倾尽所有,不得不让人喟叹。 披头士的《HeyJude》回荡在车厢里。 嗅着那幽幽的花果香味。 瞥了一眼林有容。 她歪着脑袋靠在车窗上,眼睛半阖在假寐。 余欢忽然说:容容啊,我们这还算不算协议上写的,那种形式婚姻 闻言,林有容当即把帽檐往左边拉了拉,扭过头不搭理他。 我就喜欢你这副傲娇的样子! 呔! 富婆! 我只图你的钱,没想到你还要跟我来真的! 余欢暗自腹诽。 不过。 虽然嘴上两个人都没有明确的表达心意,但已经往假戏真做的方向不可挽回了。 当然了,余欢莫名感觉,自己像是被包养的那一个…… 他大大咧咧地笑着:我的意思是,互不干涉那一条,能不能作废 车厢内陷入缄默。 少顷。 把着方向盘盯着路面的余欢,只听见副驾驶座那边幽幽的传来一声: 嗯~ 余欢转头瞥了一眼。 她还是歪着脑袋望向窗外。 那幽幽的声音,好似幻觉。 余欢转动方向盘,进入辅路右转弯: 我日夜研究过了政策,估计香春路那边很快就要拆了,所以才急吼吼的要买房。就在这两个月,到时候我们,会大赚一笔! 在我们这个字眼上,余欢提高语气,着重强调,以增加林有容的参与感,毕竟大部分都是她出的钱。 真的假的林有容扭过头来。 余欢嘿嘿一笑:我的意思是,我这么会理财,你明年,还是得给我两百万的哟! 呸!这嘚瑟的模样,登时让林有容忍不住掐着他的胳膊肉,轻拧了一下:讨债鬼! 哎哟疼疼疼! 余欢脸上故作难耐。 待得林有容松开手,他右手把着方向盘,左手揉揉肩,龇牙咧嘴:到时候见分晓! 我等着。 林有容拉了拉脑袋上的渔夫帽。 之所以选择这个时候坦白,余欢早有考究。 他在报社肯定是干不了多久的,盖因事业编不能经商,总有激情下海的那一天。 那还不如先把游资大佬的人设,给立住了。 先从林有容这里开始,循循善诱,到最后,两边的长辈也不会多作劝阻,说他把别人求之不得的铁饭碗给扔了。 将汽车泊在露天停车场。 余欢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牵着林有容。 感受着那柔弱无骨的柔荑,还未分别,余欢便已感觉有点空落落。 可能要好一段时间摸不到她的小手了。 余欢吐出一口浊气。 依稀可以远望到度日如年的日子了。 没办法。 两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 怎么啦林有容瞄见他叹了口气的样子。 余欢摆了摆头:就是,才牵上了我的女神的小手,这还没有两天,一下子就牵不到了。有点小失落。 听见那女神二字,盖因她的脸都遮着所以看不清什么神色,不过从话音之间却听得出很愉快,小声说:这有什么好失落的,你QQ是多少,我们可以视频聊天的呀! 是啊!我还只有你的手机号码。余欢一怔后忙说:你有微信不,这个现在用手机能打视频,我觉得比QQ好用。 有! 两人加完微信,余欢一直送她往航站楼安检口。 突然。 他停步拉住林有容。 林有容多迈了一步,所以一人在前,一人在后。 两人驻足。 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周边如流水般掠过。 他松开行李箱拉杆的同时,也松开了林有容的手。 刚刚大张开臂膀,想要给她来一个熊抱,林有容却已经反身虚抱了他一下。 微微一触。 那种一直让余欢觉得心旷神怡的花果香味扑面而来。 余欢刚刚搭上她的腰,还没有所体会。 林有容旋即像是受惊的小鹿一样松开手,余欢眼尖地望见她耳垂红得像是两片玫瑰花瓣。 她后退半步,一手抓着行李箱拉杆,一手挥挥:走啦! 余欢只能也跟着挥挥手:容容,再见!下飞机了给我发消息。 嗯。 林有容颔首后,转身去往安检口。 即将转角消失在余欢的视界时,她突然脚步一滞,转回身,两人远远地对视。 余欢轻轻地抬起手,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一句再见。 林有容看着他的模样,缓缓地颔首。 目送她离去。 余欢惆怅之外,不由暗自腹诽。 老林的家教真不是一般严! 两个人二十好几,正是干柴烈火的时候,林有容怎么跟纯爱战士一样—— 抱都只抱一半,没有贴贴。 这不上不下的,让人多难受! 当然了。 这个点的余欢,也是母胎solo,只怪舔海王把自己舔废了。 不然凭借大学时身高突飞猛进,从一米六几到一米八几,那一下长开了的胜似吴彦祖的帅脸,稍微会说话一点,别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必定斩女无数。 余欢一回想大学数年的废物舔狗时光,就不禁摇头。 回到停车场后,直接去往三角洲。 发动汽车时,却发现油表灯已经亮了。 余欢随即驱车去加油站,加了一百块95。 如果汽车不怎么开的话,那么留个两格油,正好淹过汽油泵就行,免得存放太久,汽油几个月就会变质。 今天是周末,再过几天,营业执照应该就下来了。 办好证,再随便请几个员工。 满足帮厨,清洁,收银等等基础需求。 这是一笔开支,得想想办法。 实在不行,就先从婚房装修钱里面支出一小部分,维持运转。 不需要生意有多好,流水有多高,今天是12月2日,公示规划拆迁的时间,已经近在咫尺了。 这么短的功夫,干不了精细活,只能粗着来。 余欢收束纷乱的思绪,驶进三角洲D1区的地下车库。 将车停好后,出三角洲缓行了一段人影寥寥的路,随即搭上公交车,准备去商铺看一下。 36 余老爷子 公交车上只有三两个乘客。 报站声在空旷安静的车厢内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余欢刚坐稳,裤兜里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摸出手机,号码没有备注,瞅了一眼归属地,是星城本地的。 接通。 电话那边传来的男声,显得尤为迟疑:欢哥,嗯,我,我是徐辉。 哦,徐辉啊,松年都跟你说了吧 他讲了,炒盖码饭,一个月,五千。 没错,来不来 来! 那好,我等下发短信,把地址告诉你,你明天早上坐松年的车来市区。 谢谢欢哥。 谢什么,我还要感谢你来救场呢! 救场欢哥,这难道,是你的店吗 余欢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 与余欢坐着的空旷公交车不同。 老余两口子从市区往县里去,那边就较为拥挤了,还好最开始上车的时候,后排还有空座。 乘客越来越多,直到连站的地方,都难以找到。 由于都穿着厚重的冬衣,使得原本就狭窄的空间更加拥挤。 吴老师撇头望着车窗,玻璃被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那是乘客们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结而成。 老余啊,我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谁说不是呢! 老余坐在靠走道的那一边,上半身随着车辆颠簸而摇摇晃晃,因为喝了两杯的缘故,脸颊还有些泛红。 林素是我儿媳!吴老师凑到老余耳际,压着嗓子,生怕被旁人听了去。 我知道,我知道林素是你儿媳,你这路上都不知道念叨过多少次了!小声说着,老余却是忽然叹了口气:从家庭背景和个人情况来看,有容都太优秀了,我是真怕,以后儿子管不住她。 你个老头子!说什么胡话!能不能讲点好的!吴老师狠狠拧了他的胳膊一下: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个子都那么高,不是挺相配的吗 老余皮糙肉厚,面不改色:我担心自己的崽,怕他受委屈,不是很正常吗 老林和段姐,我看着都不是什么强势的人,你担心什么再说他们小两口自己住一边,还能受什么委屈 老余摸了摸鼻子,也不再多说。 一路上摇摇晃晃,乘客逐渐的稀少。 到了镇上后,老两口随即下车。 在这里,城市与乡村的界限变得模糊,沿街的建筑风格多样,既有现代化的高楼,也有低矮破旧的平房。 从某些角度远眺,还能望见几亩只剩下残茬的田地,水已经被排干,露出了深褐色的泥土。 老式水泥杆牵扯的电线上,大多都站着些麻雀。 两口子对这副城乡结合部的景象,习以为常,已经在此生活了大半辈子。 去村里还得走二十分钟路。 顺着这几年新铺的柏油路一直走,便已远望到伫立在路边的家。 是一栋两层自建房,斜坡式的屋顶上面覆盖着瓦片,小块白瓷砖贴面。 这栋房子迄今为止已有十年,看起来不新也不旧。 余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门口把烟,瞅见他们两口子,不咸不淡地说一句:回来了。 诶,爸,我们回来了。老余应声。 欢欢到底叫你们干嘛去跟我都不能说一声吗余老爷子梗着脖子。 吴老师眼珠子转了转,却是笑说:欢欢最近谈了个女朋友,我们去看了一下。 余老爷子当即把烟屁股塞嘴里抽了一大口。 慢慢吐出一条长龙的同时喜笑颜开:欢欢谈女朋友啦好好好,长得乖不 乖! 吴老师只说了这么一个字。 余老爷子一直只肯跟小儿子住一块,同一屋檐下,还是得谨言慎行。 因为他平时除了抽烟以外,还喜欢呼朋唤友,喝点小酒,吹天侃地,年纪越大是越把不住嘴。 万万不能把余欢与林素领证这档子事告诉他,别一下子醉意上头,给说出去了。 几人正在门口聊,余老爷子的三媳妇,正领着一个姑娘踱过来。 边走边欢笑:老四啊!耀文的女朋友来了,我特意带过来认一下人。 诶,三嫂!老余笑着招呼:小妹子还长得蛮乖!怎么称呼啊 叫她阿淑就好! 三嫂笑着牵起阿淑的手。 拉她上前一步,向余老爷子摆手示意了一下说:这是耀文的爷爷,哪怕退休十几年了,别人都还开玩笑喊他余校长。这个是四叔,这个是四婶。 阿淑乖巧地依次喊道:爷爷,四叔,四婶,你们好。 诶! 吴老师眼睛从三嫂身上掠过,直到看着她的时候,眼里才有了笑意。 也没有跟三嫂打招呼,显然妯娌关系不是很好。 应了一声后,随即转身往屋里去:我先去泡茶给你们喝。 老余含笑点了点头,忙不迭去堂屋抽椅子,给客人坐。 余老爷子对阿淑笑着点了点头之后,却说:耀文那个鬼崽子呢怎么没看到他啊 三嫂都牵着这个孙媳妇上门了,余老爷子却丝毫没有听到余欢交了女朋友那么雀跃。 他膝下子女便有五个,开枝散叶,济济一堂,亲疏也难免有别。 更何况老头子,只愿意跟着小儿子住,自然把这一小家人看得更亲近。 三嫂正坐上老余抽来的椅子,听见余老爷子问话,忙说:他在屋里洗车,等下就来带我们去镇上买东西。 来,喝茶! 吴老师一手端着一个一次性杯子出来,里面泡着茶水。 先给三嫂一杯。 后面阿淑起身双手接过的时候,吴老师忙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在阿淑的上衣口袋。 阿淑啊,初次见面,送个红包给你。 阿淑双手端着茶,杯子很烫,微微躲闪不得,只能开口推迟道:婶婶,这怎么好意思啊!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是第一次来我们家! 余老爷子缓缓地吸了一口烟,烟头立刻亮起了一抹橘红色的火光:这是叔叔家里给你的见面礼!哦,三媳啊,欢欢也谈了一个女朋友。 真的呀三嫂蓦地,没头没脑说:我家阿淑是同济毕业的咧! 炫耀之情,溢于言表。 哦,那确实是高材生! 嘴里这么说着,吴老师内心哼哼: 有容大学好像是在中南读的,你儿媳是名校毕业,我儿媳也是名校毕业,不过,我儿媳还是大明星!不知道你搁这炫耀什么! 当然了。 面上还是一脸和善。 三嫂笑眯眯地:让欢欢把女朋友带回来让我们看看啊! 听见三嫂这话。 吴老师一怔,顿时难受住。 而余老爷子置若罔闻。 我说东你说西,我说抓狗你非捉鸡。 跟这三媳实在没话讲。 什么同济还不得了了! 他最宝贝的孙女五道口本科,公费留学老牌常春藤哥大。 这个,才所谓是光耀门楣。 不过后面那话却是让他忙不迭点头:没错,带回来看看。 37 他还会写歌? 林有容下飞机之后,第一时间给余欢发了条消息。 ‘我到沪上啦!’ 想容容的第一天。 这一秒钟弹出来的气泡框,她逐字逐句看了好几遍,指尖方才敲着九宫格回复:‘俺也一样!’ 看着余欢瞬息之间回了个龇牙笑。 她忙不迭发了一个同款表情。 蓦地。 手机在掌中震动,屏幕上弹出了一个来电框。 联系人:茹姐。 喂,阿素,电话直接就打通了,看来你这趟飞机挺准时啊,在哪呢 茹姐,我刚到航站楼。 我在P7停车场香蕉层等你。虹桥的p7停车场每一层都是用水果标识,很有意思。 行,我马上过来。 人来人往。 林有容压着嗓子打完电话,看余欢没有再发消息过来,便把手机放回斜挎包里。 拉起手提箱,轻盈而快速地迈着步子。 大长腿就跟一阵风似得。 盖因虹桥机场有很多天天蹲点的狗仔,她这遮头盖脸的模样,再加上一米七的个子,气质卓绝,其实在人群中也过于显眼。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还好没有什么‘虹桥一姐’之类慧眼识明星的奇怪生物,冲出来找她合影。 一路畅通无阻,找到茹姐的时候,茹姐正放下了驾驶座靠背,好整以暇地躺着玩手机。 咚咚咚。 听见车窗被轻轻地扣响,茹姐撇头望了一眼。 只见渔夫帽、戴口罩和墨镜的林有容,正亭亭玉立地站在外面,稍许弯下身子。 连忙先后摁下两个开锁按钮,依次把车门和后备箱打开。 林有容将行李箱放在后面,随即坐上了副驾驶座。 人也接到了,一切就绪,茹姐便启动这辆车窗贴着黑膜的奥迪a4。 不过。 她看着林有容系上安全带以后,摘下口罩和墨镜,露出的疲倦脸庞,叹了口气: 我说你加班加点录完一首歌,急冲冲的要回星城,又没喜事又没白事的,到底是干什么想爸妈啦活受罪! 茹姐,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坦白。林有容抿了抿嘴。 嗯 我不是偶像明星,是实力派歌手,对吧 我的素素,你当然是实力派歌手了! 那我领证结个婚,那也没什么的吧,反正我签的合同又没限制这个,对吧 吱嘎—— 急促的急刹车,促然响彻香蕉层。 千钧一发之际,林有容身体猛地向前倾,还好安全带紧紧束缚住了她。 喂!茹姐,你能不能好好开车!林有容长吁了一口气。 茹姐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她望了一眼后视镜,后面并没有跟车。 立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咆哮: 还说我不能好好开车!你都领证了,还不跟我这个经纪人商量一声!你前段时间还表示没谈男朋友呢,说!那个野男人是谁!这才几天,就结婚了 他可不是什么野男人,他是我爸给介绍的。 什么!你这还属于是相亲我的乖乖,你要什么男人没有,还沦落到去相亲了茹姐都抓狂了:你事业这才刚刚起步,就跟我说,你结婚了 嗯!我结婚了。 茹姐望着林有容那忽如其来的一脸莫名其妙的甜蜜,嘴唇颤动: 猪油蒙了心,真是猪油蒙了心…… 太可怕了! 平日里都是一副不苟言笑脸,甚至是有点社交障碍的冷面女。 此际竟然露出了不自觉嘴角上弯这种热恋状态的表情。 嗯 不正常! 难道是被什么牛鬼蛇神给上身了 他很优秀的,到时候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行行行,很优秀,你都结婚了,我才最后知道,我是无关紧要的那一个。茹姐只感觉她那缓缓踩着油门的右腿,无比沉重:我不会,马上就要看到你结婚的新闻吧不行不行,我得赶紧给公关那边打个电话。 说着。 茹姐一脚踩在刹车,正准备拿起扶手箱上的手机。 林有容忙说:不会的,我们是隐婚,知道的人没几个。我早就我爸谈过这个事,他既然答应,就肯定会给我安排好。 还好还好,吓死我了你!茹姐直拍胸口。 这一波三折的,她心脏都快受不了了。 还有,他写了首歌,我想作为专辑的第一主打歌。 什么!他还会写歌 嗯! 林有容这干脆利落的声音似乎有点子小骄傲。 茹姐徐徐踩下油门:那他是干什么的啊 在报社上班,现在是我爸的下属。 听见这话,茹姐当即摇头:算了吧你!我看你是恋爱脑,觉得对方什么都好,又不是这一行的,主打你个头! 我不跟你多说,你也不懂,你到时候听听李小东老师的评价,就知道他写的歌好不好了。 李小东是一位资深音乐制作人,隶属于滚石唱片,在沪上闵行有自己的录音棚。位置离虹桥机场很近。 灿文传媒这次与他合作,负责给林有容做首张专辑。 行行行,我不懂!茹姐咬牙切齿:你这破事,我就先帮你在公司那边瞒着,能瞒多久是多久。 谢谢茹姐。林有容颔首。 茹姐年龄三十大几,也是星城人,乃余欢丈母娘的朋友的女儿。 在丈母娘暗中授意之下,也正是其人,促成了林有容参加中华好歌声。 甚至林有容作为人气选手,最后没能站上颁奖台,也是茹姐权衡利弊之后,才给她作出的建议。 虽在灿文上班,但自己人,不坑自己人! 当然了,她也不敢坑! 一上台领奖就得签九年长约,连唱片约都得被灿文传媒拿去做利益交换。 对于林有容这种有背景,有实力,只要家里人支持,就能自己发展起来的人来说,那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粱博22岁拿了冠军,在最红的时候火速退圈,跑去读研,销声匿迹一毛钱都没挣。 无通告,无演出,无作品,这也是有原因的。 却也厚积薄发,在米国自己做了一张质量绝佳的专辑。 周申也是在灿文足足浪费了六年时间,最后通过硬实力慢慢发展起来,创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和公司。 那些与灿文签长约的,前途都比较堪忧。 当然了,不止于中华好歌声,选秀节目都一个味,天下乌鸦一般黑。 作为看客,谁晋级,谁淘汰,不必认真。 在茹姐看来,林有容最后只签了三年经纪约,而唱片约还是由自己做主导,这已经是绝佳的结果了。 女司机油门猛踩,不到二十分钟,两人一溜烟就到了李小东的录音棚。 林有容在行李箱里拿出乐谱本子。 两手抱在怀里,像是生怕给弄丢了。 38 我是真命苦! 林有容一进门。 唯见录音棚被玻璃隔断出两个空间。 一个是控制室,一个是录音室。 墙壁上覆盖着吸音材料,呈现出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控制室这边靠近玻璃隔断的位置,摆放着混音台。 旋钮和按钮密密麻麻,台上有支架竖立着一只麦克风,以方便和录音室里的歌手沟通。 后面进来的茹姐反身将门关上,外面楼道里的嘈杂声顿时消弭。 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录音棚里的氛围很静谧。 录音室里面有个不知名的小姑娘嘴唇一开一合,正在录歌。 李小东和录音师两个人都戴着监听耳机,丝毫没有留意到她们的到来。 直到茹姐笑盈盈的把手在李小东眼前晃了晃,他才转过头,摘下监听耳机招呼道:哟!阿茹和林素来了,我们不是约在晚上吗 录音师听见隐隐约约的动静,只是回头瞥了一眼,随即全神贯注的工作。 晚上是嗓子状态最佳的时候,生理机能活跃,精力充沛且嗓音较好。 很多明星歌手开演唱会,都会选择在傍晚,或者六七点开始。 所以林有容的录歌档期,全部都给安排在了晚上。 李小东老师好。 林素摘下口罩,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茹姐望着她这冷冽的模样,不禁腹诽: 如果真的是门当户对,条件相当,这样总是冷着脸的人,跟有社交恐惧症似得,两个人坐一起,不会半天蹦不出一个屁来吗 也他妈能相亲成功 想不通。 她回过神来,忙说:李哥,林素的朋友给她写了一首歌,想要请你端详一下,看看怎么样。 见状,林有容将乐谱本递给李小东。 李小东接过手,招呼了一句:我看看,你们随意,先自己找凳子坐啊。 低头翻开硬皮封面的乐谱,只见第一页里还夹着纸张。 林有容忙说:这是那首歌的原本,是用六线谱写的,你夹到后面去就好。我给改成了五线谱,第一页就是。 好。 李小东也没有打开那个纸张看什么六线谱,他本人是不会弦乐的。虽然也能看懂。 在林有容的虎视眈眈之下,小心翼翼抽出来,夹在乐谱本中间。 旋即坐在电子键盘前。 调出钢琴音,先瞄了一眼乐谱,然后试着弹了一下。 指尖边在黑白键上跳跃边说:不错不错,旋律朗朗上口,和弦也编配得很大气。 试着哼了一段,李小东诧异地抬眼:词也好!很有青春感!好好好!这首歌词曲、编曲的完成度已经很高了,可以直接拿来用。太有水平了!这是谁写的 我朋友,y先生。林有容嘴角微微弯了起来:他建议,这首歌主歌用吉他扫弦,抒情一点,副歌要上摇滚,贝斯,电吉他,爵士鼓! 可以,我通知阿来,把乐手都叫过来试试。 李小东见猎心喜,忍不住击节赞叹哼了一下: 我们彼此笑着岁月的无常,也坚定的做着彼此的那束光~记不得曾跨越多少风和浪,做你的船桨,你是我的翅膀~我们记得对方,青涩的模样~ 在这娓娓道来似得轻声哼唱中。 林有容莫名难受住。 垂落的手,都不自觉抓紧了。 真的,不是写给那个什么叫雨婷的吗 茹姐看着整天与口水歌打交道的李小东,难得陷入沉浸式工作状态。 雾草! 只是默默地向林有容竖起了大拇指,而后说:素素,你那个朋友,牛! 朋友二字。 加重了语调。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李小东按捺不住。 俯身通过话筒,向录音室里的小姑娘说了一声抱歉,委婉客气讲清楚原由,再将时间改到明天下午。 特么的,早就受够千篇一律的口水歌了! 这一首粗制滥造的情歌对唱的网络歌曲,这小姑娘,录得就是女声部分。 可偏偏这样的歌,此时在网络上很火。 QQ音乐三巨头之一的徐良,当下如日中天,正是此道翘楚。 不得不听的经典作品如《客官不可以》、《飞机场》、《321对不起》。 不过第三首开车不够隐晦,因为一句过于黄暴露骨的英语歌词,已经被列入了网络音乐管理黑名单,遭到全网封禁。 小姑娘摘下耳机出来,一阵风跑到林有容身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林素老师!你好美哇!我能请你给我签个名吗 声音很甜美。 显然是在录音室的时候,早就在往控制室打量着,看清楚了来人是谁。 好!林素颔首。 她从混音台上拿起一支水性笔,拧开盖子。 就签这里!林素老师我可太喜欢你的嗓音了!小姑娘将打印着简谱的a4纸翻过面。 见林有容在上面行云流水的签完字,忙鞠躬说了一声谢谢林素老师! 不客气。 再见林素老师! 见小姑娘恭敬的模样,林有容也挥挥手。 李小东叫来乐手。 一伙人尝试着编配了一下,刚开始录伴奏的时候,便已经是傍晚六点了。 李哥,请你吃饭啊!茹姐上前拍拍在混音台前伏案的李小东的肩膀。 埋头工作的李小东回过头摘下监听耳机,含笑说:不用了,老婆给送饭,等下就过来了,你们饿了就先去吃。 老婆给送饭! 茹姐还能说什么:那行。 她和林有容刚踱步到街上,还没开始商议要吃什么。 林有容忽然说:茹姐,借我十万块钱。 借你十万块钱茹姐满脸诧异转头看她:你个大小姐还缺钱用啊 你别管!我又不是不还你。林有容面不改色。 可别说这话,你都开金口了,我能不借吗 茹姐踱着步子,忽然说: 歌手的收入大头是商演和演唱会,演唱会你现在就别做指望了。要不,我去给你谈几个商演你现在这么红,一边录歌一边参加活动,录完专辑,随随便便就到手好几百万了。 我妈不允许我跑场子。林有容摇头:当然,最主要还是我外公,他很多老朋友都认识我,不能让他跌份。 什么跑场子!什么跌份!又不是叫你站台剪彩敬酒什么的,比较大型的商演活动,也不行吗 不行! 反正你现在是不上不下的,小代言你看不上,大代言又看不上你,演唱会吧,你单曲都没几首,又不够格! 说着,茹姐摇头晃脑长叹: 哎,当你的经纪人,油水都没得捞,我是真命苦! 39 我去! 两人三言两语,在街上左顾右盼,弯弯绕绕就进了虹泉路。 这条街是沪上的棒子社区,灯火通明,霓虹闪烁,一踏入其中,浓郁的韩式风情扑面而来。 招牌上,大多用华韩两种文字书写。 韩式化妆品、服装档口、饰品档口,餐厅,美容院,不一而足。 不时有三三两两、吆五喝六的棒子,在她们身边经过。 棒子嗓门很大,超级喧哗,发音基本靠舌腔后部,撅嘴短着舌头说话。往往未见其人,叽里呱啦的声音就盖了过来。 从那些动辄大呼小叫的韩剧便可见一斑,这还是棒子给自己加了一层滤镜的结果。 由于她们两是来吃饭的,目光直往那些餐厅招牌上瞅。 最终。 茹姐领着林有容进了井亭大厦一楼,两人商议,决定晚上临幸一下棒子烤肉。 订了一个小包厢。 在茹姐去上卫生间的时候,林有容旋即给余欢打了一个视频。 哈喽,容容! 手机屏幕里。 余欢的头发有些湿润,手里正拿着一个吹风机,猎猎作响。 两个人的脸都很糊,清晰度堪忧。 余欢手上刚出的新版本粗粮一代前置摄像头,只有两百万像素。 水果5的前置摄像头也才一百二十万像素。 但是瞧着对方那熟稔的眉眼轮廓,都不自禁咧嘴笑着。 当然了,林有容的笑脸,隐藏在了口罩里。 眉眼清冷如旧。 她打量着余欢那边的陈设。 依稀可以看到木框斑驳的窗户,泛黄的墙壁,踢脚线位置的墙面,甚至已经开始剥落了。 她等余欢把头发吹干以后,见他放下了吹风机,才说:你怎么不搬到三角洲去住呀那里水电都已经通了。 闻言。 手机屏幕的余欢摸了摸鼻子,这姑娘是真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那么大的房子,只是进行了基础装修,不说置办多么高档的家具,后续至少还要投入大几十万,才能勉强住得上。 也不能把它当狗窝,随意造吧! 我爸不是说要出五十万给咱的婚房装修吗,你喜欢什么风格的装修 听见这话。 林有容一怔,少顷才呐呐地嘟囔:等我回去再说。 好滴!屏幕里的余欢侧着耳朵,似乎勉力才听清楚了她这一句话。 她忽然抬眼说:我今天去公司谈过了,那边出十万买断《是你》的歌曲版权。 十万!余欢摩拳擦掌:好好好,算是超出我的预期了!不是我吹牛,这么好的歌拿出去,抠抠搜搜的两万块,打发叫花子呢! 嗯。 林有容点头。 如果她要把这首歌的版权抓在自己手上,那就不能走公司那边了。 余欢买商铺一百三十五万,可只从她这里拿了一百一十五万,中间有二十万亏空。 现在他应该还负债了,肯定很缺钱。 你—— 林有容刚吐出了一个字,身侧,突然悄无声息地探过来一个脑袋。 嗨~ 她吓了一跳,忙不迭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谁方才放松下来。 茹姐对着手机屏幕打了个招呼:你好呀,y先生,我是素素的经纪人。 你好。余欢颔首。 也没说别的。 主要是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聊天哈!茹姐连忙躲出前置摄像头之外,坐在林有容桌对面,偷偷朝她挤眉弄眼了一下。 茹姐一来。 这天算是聊不下去了。 林有容指尖捏着口罩扯了扯,说:那就先不跟你说了,我先吃饭,等下就要去录歌了。 行,拜拜! 嗯。 林有容按下挂断键,将手机随意放在桌沿。 帅啊素素!那眼睛,不多不少,正好两个! 你说什么胡话呢 不是,你老公确实挺帅的!只是手机屏幕里看起来太糊了,诶,他多高啊 听见那老公二字,林有容眼神一凝。 稍许迟疑地点头,说:一米八三。 我去!茹姐拍桌。 …… 晨光熹微。 闹铃在枕头边响着。 余欢睁开眼睛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抄起手机,给林有容发了一条消息:‘想容容的第二天!’ 现在是早上六点半,她肯定还没有起床吧 余欢这般想着。 因为余松年和徐辉清晨就会到香春路的商铺那边,所以,他昨晚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等处理完店铺的事情,下午,还要去早报大楼上班。 今天报社会有内部竞聘结果公示,进行一波人事调整,随后便是紧锣密鼓的搭台组建新媒体部门。 从各大部门抽调过去的人员,大多都是先从事之前的相关工作。 例如余欢原本在新媒体部门的第一个岗位,就是当编辑。 当然了,经过老林那一番不动声色的运作,肯定在最开始,就能混个小官当当。 对于胸有成竹的余欢来说,早已经觑见过了新媒体部门真正应该具有的形态,得心应手,只需要进行鱼的摸就完事。 上半身坐起来,哈欠连天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蓦地。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余欢抬起手机一瞧。 是老头子打来的。 你个鬼崽子,谈女朋友了都不跟我说一声!并未像十年后的那么气息奄奄,反而是中气十足。 完全没有那副朝不虑夕坐着等死的样子。 谈女朋友 显然。 老余和吴老师把余老爷子给瞒住了。 余欢脑子一转,当即赔笑:爷爷,我们才谈没有多久就带回家啊万一吹了怎么办 才谈没多久,你爸妈就坐车去看人家姑娘 呃。 听你妈说长得还蛮乖的,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看看 一定一定。余欢打了个哈哈。 余老爷子的声音沉吟了一下:你刚出社会没多久,谈爱缺钱用不 闻言,余欢不由得摸了一下鼻子。 忽然发现别人谈个爱都是大把大把的投入,还不知道最后有没有回报,怎么他一直都在林有容那里吃拿卡要的样子…… 不缺的,爷爷,我又不是没有工资,谈个爱要多少钱啊! 反正你要是给我找孙媳妇缺钱的话,那跟我讲就是。欢欢啊,只要确定了心意,姑娘也不是那种不三不四的,那么交往的时候就要舍得。你不要嫌我啰嗦,懂我什么意思吗 您讲。 余欢洗耳恭听。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头子做了几十年的校长,是有大智慧的人。 40 版本已经变了 往常。 余欢是很不喜欢听他唠叨的,这一声您讲,登时让电话那边愣了一下。 少顷才有声音传来: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要舍得时间,要舍得金钱,要舍得耐心。不然人家姑娘,凭什么死心塌地跟着你 我懂了。余欢颔首。 老头子啊! 你这话,放在过往五千年都适合。 可现在是物质横飞的时代,随着互联网技术的高度发达,而愈演愈烈。 版本已经变了! 越是舍得,对方只会认为自己值得更好的。 不论男女都是一样。 不过若是幸运的遇到了对的人,这话,却也算是至理名言。 跟余老爷子再扯了会家长里短,他洗漱完以后直接下楼。 脚步轻盈。 除却脚踝隐痛犹在以外,估计还是不能跑跳提重物,不过行走却是无碍了。 昨天下午去商铺转了一圈回来,把小电驴歪在楼道间一侧充电。 眼瞅着指示灯已经亮了绿灯,拔掉两边的充电插头,将其放进坐垫箱里。 静谧的当下,余欢将小电驴倒着推出去,戴上头盔,轻盈地骑行至非机动车道。 虽然起了薄雾,却也能够清晰地看见天边微微泛起鱼肚白,一轮红日缓缓升起,将天际线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 经过晨光的洗礼,城市逐渐褪去了夜的沉寂,以及深重的寒意。 此时行人和行车都很稀少。 微凉的轻风拂过脸颊,耳际有破风声,行道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两者与小电驴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 他手上带着薄薄的骑行皮手套,将油门一拧到底,宛如一条游鱼,在空旷的路上自由穿梭。 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建筑,在眼前飞速掠过,少顷便已到了香春路。 余欢将小电驴骑上人行道,歪在商铺的玻璃橱窗边。 解下头盔,挂在车把。 余欢先是踱步去马路对面的一家面馆,嗦了一碗粉,这才反身把商铺门打开。 随便找了个面朝橱窗,可以端详外界的座位坐下。 不多时,一辆风驰电掣而来的金杯面包车,停在大门前。 刷着手机的余欢,抬眼便见膀圆腰粗的余松年推开车门下来,嘴里叼着的一根烟,快要烧完了。 余松年掐着烟头随手弹在地上,徐辉也从副驾驶座那边绕了过来。 个头完全比余松年小了一圈。 一米七,浓眉小眼。 余欢当即起身迎了出去:来了,早上吃了没有 在镇上吃了面。余松年用食指指甲剔了剔牙,瞥了一眼余欢的左腿:叔叔讲你腿上石膏拆了,已经好了咯 已经没什么大碍。 徐辉一脸客套:欢,欢哥,好。 诶,徐辉。 余欢刚跟徐辉打完招呼,余松年抬头扫视了一眼招牌:欢哥,你之所以问我借钱,原来是要开饭店呀 可以这么说。 那你不跟我讲清楚我开始还以为你在外面碰到什么难言之隐,譬如玩大了要给妹子打胎费什么的。余松年抖眉挤眼:还好叔跟我讲你谈了女朋友,差点误会你了。 呃。 余欢顿时无语住,往外挥手:滚滚滚,上班拖货去,别在我这里讨嫌。 听见这话,徐辉倒是忙不迭反身拉开后车门,拖出一个行李箱。 快步置于商铺中,而后出来时,却见余松年长吁短叹,弯腰上驾驶座,正关上车门:哎!我肘了,兄弟感情淡了。 余欢喊了一声:中午来这里吃饭,尝尝徐辉的手艺。 金杯面包车并不怎么隔音,听得一清二楚的余松年,旋即摇下车窗:我要吃鱼杂火锅! 安排! 行,那我上班去了。 话音还未落下,余松年猛踩油门,呼啸而去。 余欢领着徐辉一前一后在商铺里转了转。 收银台,就餐区,开放式厨房,十几平米的库房,洗碗池工作间,八九平米的小杂物间。 余欢去工商局处理营业执照的时候,跟败走香春路的顺天盖码饭老板打过交道,还给了对方两包和天下。 这是个温洲来的豪横人。 因为谈了个湘楚的女朋友,所以近两年在星城定居,说是随便扔三十万做餐饮玩玩。 当然,是不是真的随便,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败走的时候,就搬了几个冰箱。 桌椅,消毒柜,蒸饭柜,炉灶,抽油烟机之类,不新不旧,勉强能直接用。 只要相关证件和人一齐,收拾收拾,把卫生搞一下,可以直接开门营业。 最后在厕所,余欢进去小了个便。 徐辉站于外面等着,看着他出来,咋舌地说:欢哥,这,这店子的面积不小吧 总共一百六十平,只有不到十平米的公摊。余欢拧开洗手台的水龙头,冲了冲手,水温凌冽。 这么大的店子,用来做,盖码饭啊 你不要小看快餐生意,利润也是很高的。说到这里,余欢不禁叹了口气。 十年后,做餐饮卖预制菜简直比放贷还赚钱,利润高得离谱。 预制菜五千亿市场规模,增速惊人,可以预见过几年就要破万亿。 预制菜第一个占领的就是外卖平台。 随后以野火燎原之势统一餐饮界的味蕾,入侵单位食堂,甚至有向校园进犯的势头。 就连校园贷鼻祖,都闻到了血腥味冲入场。 一手放贷,一手卖预制菜,还把两者结合,放贷给人加盟其预制菜品牌。 这场面,属实魔幻。 现在的孩子:我是吃我妈亲手做的菜长大的。 未来的孩子:我是吃我妈亲手热的预制菜长大的。 希望这一天不会到来。 那租金,多少钱一个月徐辉挠了挠额头。 余欢早有章程,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要钱。 啊不要钱 余欢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当先往就餐区踱去:走,我们坐下说。 徐辉忙不迭迈开步子跟上。 两人相对而坐。 这商铺,其实是在我的名下,不过,是帮我一个朋友代持的。余欢睁眼说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 徐辉不禁又啊了一声:代持欢哥你还认识这么有钱的朋友 余欢却是颇有些顾左右而言其他:徐辉,你对小龙虾怎么看 41 你对小龙虾怎么看? 小龙虾 嗯。 徐辉只见余欢点了点头。 那目光,忽的就像是探照灯一样盯着他,眉毛凝着,严肃而专注。 徐辉一时不免有些紧张,愈发口齿不清: 作为厨师来看,当然是可以,用来做口味虾了,口味虾的特点,有四个,色艳,汤浓,味重,香辣。吃小龙虾,还是得五月中下旬的时候,温度升高,一直到,九月份,入秋,这个时间段的小龙虾,肉质,最饱满,最好吃! 口味虾便是香辣小龙虾,属于比较正宗的说法。 和口味蛇、口味蟹一起,这几道湘菜,乃是星城夜宵界的三大巨头。 特别是口味蛇,适合皮肉分开吃,蛇皮入味弹牙,蛇肉牙口一咬之下能撕成线,极其考验厨师的火功。 哪怕再对吃蛇这档子事感到抗拒,但只要尝过正宗的口味蛇,绝对口嫌体正直。 羊城和星城,大概是最喜欢吃蛇的两个城市。 不过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咳咳,不要知法犯法! 余欢稍许斟酌,继续问:还有呢 …… 徐辉沉吟了一下,方说:除了我们湘式的口味虾以外,还有潜江油焖小龙虾,粤式蒜蓉,淮扬十三香,哦,还有卤虾! 闻言。 余欢点了点头。 这徐辉,在这个时候对于小龙虾,还算有一定的认知。 小龙虾随国外货轮压仓水等生物入侵途径进入我国境内,此时被污名化严重,谣言四起。 比如,小龙虾是小日子用来清理尸体的,还对其进行了基因改造。 比如小龙虾生长在下水道很不干净。 比如小龙虾重金属超标。 小龙虾不能吃的新闻,隔三差五就跑出来,挑动下大众的神经。 直到明年,媒体开始关注小龙虾产业,专家教授纷纷发文高强度辟谣。 通过密集的报导,推动小龙虾普及,稻田养虾法也开始在长江中下游地区风靡。 六月到十月份种稻,十月至来年五月养虾,一稻两虾连作,广大农民伯伯也算多了许多收入。 产业链成熟之后,到2017年,小龙虾成为当之无愧的夜宵之王。 此时主营炸串的文和友,仿佛嗅到了机会,开始转型,今年下半年尝试着在星城开了它的第一家龙虾馆。 天时地利人和,文和友以此立足发展,多年后作为超百亿估值的独角兽,年销售额超过2亿,甚至成为了一张旅游名片。 我那个土豪朋友,有投资做小龙虾馆的想法。余欢指尖慢慢叩着桌面:徐辉,你怎么看 元芳,你怎么看是今年的流行热词。 啊什么,我怎么看 余欢感觉跟他打交道不是一般的难受。 明晓他以后好歹能靠手艺,一个人撑起一家不大不小的馆子,肯定也不是蠢人,只是性格有点呆。 索性尝试,能不能给他醍醐灌顶一下: 今后已经不是大鱼大肉大碗饭的时代了,我和我那个土豪朋友,觉得小龙虾的前景非常不错。 徐辉静静地听着,半晌才点头说:欢哥,我懂了,你的,意思是,想请我,在你们店做小龙虾 余欢不禁长叹口气: 你个刚从新东方出来的,就算进了大饭店的后厨,最多是打荷切配,离上灶台还远着。在我们店做小龙虾你能做好小龙虾吗 哦,欢哥,我知道你们是要做,大生意的。徐辉挠了挠额头。 不是看不起你,反而对你期望很大。余欢沉吟:我那个土豪朋友,明年年底,准备先投资一千万,如果给你一年时间,能不能带技术入股到时候,可以给你十个点的份额,你仔细想想。 余欢叩着桌面的指尖忽然一滞,补充道: 当然了,口味这一块,必须要做到顶尖,不弱于人。 他看过徐辉未来的境遇,此举也算千金买骨。 这哥们是个人才。 徐辉刚刚二十,一个还没有见过世面的腼腆小伙子,被余欢说得是一愣一愣的,听到一千万就脑壳昏。 咽了口唾沫:我哪里来的技术 小龙虾的做法又不是不传之秘,馆子多得是,哪里好哪里坏,你个学厨的不知道余欢老神在在:去学习,去钻研!你明年就把这一件事做好,我保你飞黄腾达! 徐辉的头脑在被冲昏之际,还留有一丝清醒:欢哥,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们后续投资比较大,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在菜品这一块把好关。请那些老师傅的话,里面门道太多了,个个都是老怪物,我和我朋友都很忙,没空跟他们玩。 你是说,要我,做总厨 这孩子终于开窍了。 余欢苦苦皱着的眉头,终于得到舒展,笑了起来:没错。 欢哥,你别跟我,开玩笑了!徐辉一脸不敢置信。 我没跟你开玩笑,余欢抚掌:就从这家店开始,我给你五千块,你自己拿去做采购。一个月的时间,看你这五千块,到最后是亏还是赚。 闻言。 徐辉莫名感觉哪里有点不对。 意思是他除了颠勺,还要管理这个店 还要去买菜 到底谁是老板 事情的发展过于离奇。 他本来只是过来炒炒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的盖码饭,想着赚个五千块,让今年的春节过得滋润一点的…… 莫名捕捉到一个关键点:为什么,是一个月 这个你就别问了,余欢摆手:这段时间你就吃住在店里,自己把那个小房间的杂物收拾收拾,再买个折叠床应付一下。对了,你姐徐倩在干什么 在家里,不是睡觉,就是看电视,哦,还有吃饭。徐辉说到他姐脸上就有些怨念:都胖的跟个猪一样了。 徐倩和余松年两个人,体型相得益彰。 几年后两边父母还商量着要结亲家,两个年轻人也有那意思。 不过余老爷子不同意,嫌徐倩在村里风评太懒散了。 二伯最是听他爹的话,这事也就吹了。 余欢的评价是,这年头的年轻人都是起床困难户,一回家了都是睡到天荒地老。 徐倩只不过胖了点,无端受了许多指摘。 余欢当即拍板:叫过来给我做事,两千一个月! 哦。 徐辉挠了挠额头,一脸小心翼翼试探地说: 你讲的,都是真的,欢哥 42 泡椒鱼杂火锅 徐辉的感想是,天上掉馅饼,都要把他给砸晕了。 我闲得蛋疼搁这逗你玩啊过几天营业执照就下来了。对了,事以密成,语以泄败。项目还没有落地,你在村里就别乱打讲,松年那你也少提,到时候也有要用到他的地方。过完年,自己跟你爸妈说想去学做小龙虾就行,不管怎么样,这是个好手艺。 我懂!徐辉点头如捣蒜,一副很懂的样子:穷不串亲,富不返乡,欢哥现在,发达了,低调,低调! 余欢看他那副懂哥模样。 脑子里,估计已经转过千百个类似于皇帝挥舞金锄头的遐想了。 他和余澄澄作为村里别人家的孩子,徐辉大概动不动就被爹妈教育,要向他们看齐学习了吧 不都听到他问余松年借钱了吗 没辙! 徐辉,走,这边上就有一个农贸市场,我带你去转转,顺便买点鱼杂,中午搞个火锅。 没问题,欢哥。 两人出门以后,余欢转身落上锁。 骑着小电驴,带他去农贸市场转了转。 此际便已看得出,徐辉在餐饮这一块的器量了。 无论是蔬菜、肉类,还是海鲜和干货,都能迅速甄别出新鲜好坏,辨别出产地。 虽是吐字艰难,但表现得头头是道。 常见的,淡水鱼里面,鱼籽以鲤鱼,和鲫鱼为最,只不过我们,南方的鲤鱼,没有北方好吃,吃的人也少,所以市场,几乎没有鲤鱼鱼杂。鲫鱼鱼杂,就不用说了,鱼小不会分开卖。只是现在,十二月初,鱼籽很少。 鱼腥味直往鼻孔里钻,两人在鱼市走走停停,一个一个鱼摊看过去。 徐辉突然眼睛一亮,旋即转头对余欢小声说:鲤鱼,鱼杂。 说着,抬起手指头指了指。 余欢扫了一眼。 形形色色的鱼杂一大堆。 反正他是认不出来。 中年秃头的鱼摊老板穿着胶皮围裙,双手沾满了鱼鳞和鱼血,正忙碌得给几个客人杀鱼。 余欢见状,走向那斑驳的不锈钢杀鱼台,在其一侧的挂钩扯下一只黑色塑料袋对他说:哥,我要买点鱼杂,看你忙我就自己搞了。 帅锅,没问题,你自己搞。老板和善地笑一下,随即回过头,干净利落得将花鲢的胖头切了下来。 星城人最爱吃胖头鱼。 鱼市中,比较大的胖头鱼一般是斩成三段,一段头,一段身子,一段尾巴,价格也依次递减。 之所以头最贵,从湘菜招牌剁椒鱼头,便可见一斑。 余欢将塑料袋翻了个面,套着手在徐辉的指点之下,抓了几大坨鱼杂。 鱼泡,鱼白,鱼肝,鱼籽。 总体来说鱼白和鱼肝比较多,现在十二月份,确实没有什么鱼籽。 不过,却也全都齐活了。 扔在老板手边的电子秤称了下重。 老板百忙之余,低头在按键上点弄了一下。 余欢撇头看了一下,一公斤三十,拢共四十二块钱,后面没看,小数点肯定是抹零的。 帅锅,你就给四十算了。老板笑眯眯地。 我来,欢哥。徐辉却是忙不迭在裤口袋里掏钱。 这小子,还算是没有那么楞,知道一点人情世故。 余欢一手忙不迭压住他的胳膊,故作不耐:你都没参过工作,第一次到我这来做事,还要你付钱啊 一手从兜里摸出两张二十元,放在杀鱼台上。 老板回头说了一句:谢谢帅锅! 谢谢老板!余欢稍许颔首。 徐辉连忙提着电子秤上的鱼杂,两人继而在农贸市场兜兜转转。 买了一应配菜之后,余欢骑小电驴搭着徐辉,不到五分钟就到了商铺。 两个人没事做,就把店子稍许收拾了一下。 特别是徐辉,经过余欢一番洗脑,干劲十足。 那精神状态都可以站在成功学大师后面做气氛组,只待大师说一句‘听懂掌声’,便大开大合随音乐引领台下拍手了。 至中午十二点半的时候,余松年开着金杯面包车如期而至,一溜烟踱进店子。 余欢出去买了三罐凉茶回来刚坐下,徐辉掐点把鱼杂出锅,用电火锅盛着,正端至他的桌前。 三人互相打了一声招呼。 余欢起身在消毒柜拿来碗筷,几个人旋即挽起袖子开吃。 鱼杂火锅汤汁浓白如牛奶,其中还配有豆皮、豆芽,连汤带汁抄到嘴里,咸鲜味瞬息之间满溢口腔,与此同时,小米泡椒的酸辣味直往头脑上冲。 夹上一坨绵密的鱼籽,入口软糯细腻,轻轻一抿便分散落为一粒粒。 再试试鱼白,嫩滑不用多作咀嚼,一下便滑进了肚子里。 真正的大厨,刀功,勺功,火功,缺一不可。 做鱼杂算是比较考验火功的,这道菜品,徐辉火功这一块做得非常不错,可以登堂入室去大馆子卖钱了。 星城这边的火锅吃法,一般都是配有蔬菜,鱼杂吃了过半,锅中稍显空旷,余欢便抄了一簇香菜投入其中煮着。 余欢抽出纸张揩了揩鼻子。 环顾了一下,几个人额角都吃出了细汗。 徐辉,我感觉你这鱼杂火锅,都能当馆子里的招牌菜了,确实不错。余松年嘴角油润,竖起了大拇指。 松年哥,太夸张了。徐辉挠了挠额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这属于,精雕细琢,出一锅。 余松年嘿嘿直笑:就是要多夸一下厨师,下次才有得吃嘛! 他们两个正打趣。 余欢桌前的手机倏忽震动响铃了起来。 他抬眼瞅了一下,联系人备注‘容容~’,是视频聊天。 拿起手机,在余松年和徐辉脸上扫视了一下,见他们一心干饭无暇多顾的模样。 想了想,还是当面接通。 喂,容容~ 余欢这自动降低了三个调的嗓音,不自觉地小声的模样,霎时吸引了余松年的注意。 嘴巴里挂着香菜,诧异地看了余欢一眼。 昨晚,就听说欢哥谈了个女朋友。 老爸还以此做文章,恨铁不成钢好生训斥了他一顿。 耀文哥和欢哥都找了女朋友,老余家就他这一个光棍了。 你在干嘛 43 帮我看看 林有容的瓜子脸充斥了整个屏幕。 既没戴帽也没戴墨镜。 显然是没有在外面。 我在吃饭呢!说着,余欢调转摄像头,用后置将桌面拍给她看了一下。 火锅 泡椒鱼杂火锅!余欢咬着吸管嘬了一口红罐凉茶。 哇,还有香菜 林有容的话音并不笃定。 因为画面有点糊,即便余欢特意把镜头凑近了,也只能看得出是一篮子蔬菜。 是香菜,你刚起床吗余欢将前置摄像头怼着自己的大脸。 嗯,我在酒店,刚睡醒。 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哟! 我决定了!等下我也要去吃火锅。说着,林有容拿着一支润唇膏,擦了擦嘴。 余欢倏忽听到她那边有一个隐隐约约的女声在喊:素啊,你好了没我在楼下等你。 见状,余欢忙说:有人叫你去吃饭的话,那我就先挂了哈。 嗯,我吃火锅去,再见。 拜拜! 余欢对面两人一边夹菜,默默地竖起耳朵听。 两个单身狗,被狗粮糊了一脸。 不过,余松年越听那声音,越觉得不太对劲。 那声音…… 怎么。 莫名感觉有点熟悉 余松年脑子里刚生出这个念头,想上去瞅瞅嫂子长什么样,余欢却已经挂断了视频聊天。 不禁扼腕惋惜:嫂子叫什么名字啊 余欢连汤带汁夹了一筷子香菜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林有容。 噢。 余松年吃饭快且急,人虽胖,食量也不是很大,这会已经吃饱了,扔下双筷,抽纸巾擦擦嘴巴上的油渍。 少顷。 几人依次放下筷子以后,再闲扯了一会。 余欢特别交代余松年,明早要把徐倩接过来。 后者满口答应,前脚刚走,余欢旋即把一串钥匙扔给徐辉: 我现在在报社工作,很忙,天天都要上班。 徐辉收拾着桌上的碗筷:我知道的,欢哥你在报社,上班。 知道就好,这几天不开业,没事的话不要找我,有事的话,也尽量不要找我。 哦。 徐辉点点头。 这段话乍一听很拗口,但徐辉最后的理解是,不管有事没事,都不要找大忙人欢哥! 余欢很放心。 这小伙子二十出头,行事却很稳重。 霍去病这个年纪都开始封狼居胥了,况且明天他姐也要来,自是不用多操心。 余欢骑上小电驴,准备先回狮子山小憩一下。 中午十二点还算不上交通高峰期,本就不宽敞的香春路,此际已经被潮水般的车辆所淹没。 每个十字路口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瓶颈,汽车、电动车、自行车和行人混杂在一起,争抢着有限的路权。 空气中弥漫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让人难耐。 这个时候,就可以觑见小电驴的好处了。 别说什么宝马三系。 哪怕是库里南来了,搁这过一个红绿灯,那也得老老实实,先等上十分钟再说。 老城区的道路规划就是这么烂。 余欢见缝插针,不到二十分钟,抵达狮子山社区的狗窝。 坐木质上沙发耍一会吉他,再捧着笔记本做了下规划,随即躺床上眯了半个小时。 下午,三点半。 余欢破天荒没有踩点,提前半个小时到达早报大楼。 将小电驴推进车棚以后,摘下头盔置于坐垫箱,他大步流星走向大门。 却是忽然瞥见,坐在大楼前的绿化花坛上的赵元,与他目光对视了一下。 赵元忙不迭起身,双手叉腰一脸嘚瑟地笑着朝他迎了过来。 余欢来了!你这腿,终于好了啊! 好歹是老同学,伸手不打笑脸人。 余欢停下步子:元儿,你坐这专门等我啊有什么事吗 嗐!你话又不讲清楚,吓我一跳!我还真以为你真跟雨婷亲嘴了呢!人不就是跟你开玩笑嘛,又没给你亲! 她说你就信啊万一真亲了呢 不可能! 赵元抬手一挥,动作充满了洒脱和自信。 此际风轻云淡的模样,绝没有彼时那种歇斯底里的状态。 行吧。 余欢在他脸上收回视线,转身就走。 蓦地。 赵元一把将他拦住,笑吟吟说:余欢,报社成立新媒体部,你有没有做调研,填写内部竞聘申请表诶,你肯定填了吧毕竟一旦正式上岗,就有编制,这机会多难得! 我肯定填了啊。余欢点头。 我也填了,老总们上午开了会,竞聘结果估计马上就要发在企业邮箱了,到时候我可得好好看看你写的报告。并且,刚刚大厅也已经贴了人事调整的公示。 余欢一脸莫名其妙:然后呢 我等你一起去看不!毕竟以后说不定要在一起共事了,呵呵,我们什么关系啊!赵元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笑容。 谁勾八跟你有关系! 哦。 余欢不咸不淡地。 他这下算是听明白了,赵元是搁这装大逼呢! 元儿这厮从广告部主任助理,调到新媒体部,第一个职位就是代理副主任,虽然暂时是特设岗位,不能算正职,但无疑乃起点最高的一个年轻人。 显然,已经提前得到了内部消息,知晓自己要当小领导了。 赵元昂首挺胸,下巴微微扬起。 步伐迈得大而有力,双臂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摆动,盖因又故意在最高点缓上那么一下,这让他腕上的手表很扎眼。 余欢微微撇头,定睛一看,竟然还是浪琴月相表。 好家伙。 这小领导还没有当上,派头已经摆出来了。 大厅里的告示栏前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有的伸长脖子,有的踮起脚尖,议论声此起彼伏。 余欢的个头,在南方算是比较高了,凑近以后踮起脚,便将其一览无余。 站在他旁边的赵元只能撅着脖子干捉急,濒临一米七,只能看见告示栏上面一点,下面,便是汹涌的人头。 告示栏,只有简单的人事调整说明。 当头便是一行大字:公开竞聘、公平竞争、严格审核、择优录取。 余欢啊,你先帮我看看,我被调入了什么岗位 44 余副主任 听见这话,余欢都懒得搭理他。 很快便在编辑部调出人员的那一栏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余欢调入新媒体部,任代理副主任。’ 舒服了。 他下面还有两个人,都调入了新媒体部做编辑。 第二个是审读员李小雨,此乃李姐的真名。 第三个是文字编辑魏全,这厮是个应声虫,谁说话声音大就听谁的,属于那种贯会临阵倒戈的墙头草。 一开始,还和余欢比较聊得来,欢哥前欢哥后。后面毫不犹豫就转头当了赵元的狗腿子。最后欢哥也不喊了。 知人冷暖,又不是在一个隔间工作,此际脸熟都谈不上。 所以,余欢也没有主动搭理过他。 不过魏全的工作能力还算可以,苦活累活都能干。 这牛马,也算可堪一用。 视线掠过,在广告部调出人员一栏,找到赵元的名字。 只是从东边挪到了西边,还是主任助理的职位,不过前缀变成了新媒体部。 新媒体部最开始是没有主任助理的,看来还是他这只小蝴蝶扇动了翅膀的缘故。 说实话。 如果都是做主任助理的话,余欢觉得赵元还不如待在广告部,多多少少还有油水可捞。 心满意足的余欢,不再留恋,收回视线,旋即转身走人。 余欢,我什么职位!你看到了吗,我什么职位赵元一脸兴奋。 这个逼,装大了。 赵元很舒坦! 你自己看。余欢懒得跟他多说,摆摆手:反正我进新媒体部了。 闻言。 赵元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心中无比快意。 暗忖:这么不耐烦的样子,他肯定看到了吧呵呵,我要做副主任了! 余欢从愈发密集的人群里挤出来,转头看着那摩肩擦踵的电梯间。 稍许思忖。 还是决定爬楼上去,毕竟编辑部也才在三楼。 蓦地瞥见一个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的小土豆。 他忙不迭叫住对方:喂!陈瑶瑶! 啊 小胖妹抬起脑袋,嘈杂的环境声中,待得看清叫她名字的到底是何人以后,顿时一脸诧异:余欢! 余欢笑说:你竞聘成功了,岗位是新媒体部运营,祝你早日获得事业编! 啊我被选上了陈瑶瑶点头如捣蒜:谢谢! 不客气! 余欢随即转身去楼梯间。 突然。 熙熙攘攘的大厅之中,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有个尖锐的女声刺破了喧嚣:大家散开一点!不要挤!有人晕倒了!快散开! 人群霎时间嘈杂而混乱的分开了一圈。 余欢迈上数级台阶。 登高望远。 只见赵元脸色苍白软绵绵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睛紧闭,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身体微微抽搐着,从这边看来,戴着浪琴月相表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握成拳状。 这老同学,癫痫犯了说是。 余欢深深呼吸了一口弥漫着淡淡清洁剂味道的空气。 不错。 心情大好! 总有些忽如其来的小插曲,让生活不再索然无味。 余欢刚一进编辑部。 电梯边的茶水间,正在和一众同事胡吹大侃的张哥注意到他,忙不迭一脸浮夸,挤出谄媚的笑。 朝他打招呼:哎哟喂!余主任来了! 可不能真把这当成了阿谀奉承。 这老油条,明显是在众人面前开他的玩笑呢。 办公室玩笑是人际关系的润滑剂,张哥在此道上拿捏得是炉火纯青,至少大家此际是笑眯眯地看他。 余欢知晓张哥马上就要铁树开花春风得意了。 作为法制新闻编辑,随老林的升迁,也跟着一路走高。 余欢重生前和重生后,和他的交道打得都挺多。 咧嘴笑说:张哥,特设岗位而已,不是正式职务,并且你别把我前面那‘代理副’三个字去掉,行不 小余你官也升了,这也腿好了,看着是人生喜事精神爽,帅上加帅了啊!有人揶揄。 余欢一脸矜持,作揖:哪里哪里,小帅,小帅。 角落格子间,正盯着屏幕的魏全,听到声响,转头看见来人,忙不迭跑出来。 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欢哥,你在报告里写的,那个三微一端方案太精彩了!有理有据,前瞻性令人叹为观止,太牛逼了! 听听。 欢哥这就嚷上了。 小魏啊,企业邮箱发竞聘公示了张哥拧开保温杯抿了一口。 魏全一脸敬仰:是的啊,我刚刚看完欢哥写的报告。 那我要仔细研究一下,到底有多么牛逼,直接破格提拔副主任了都,干个十年八年,任职年限一满,搞不好就真的成主任了。张哥砸吧砸吧嘴。 谁都知道所谓的代理二字,也就走个过场。 新部门稳定下来,过几年工龄一满,余欢很快就会被转正。 茶水间众人,顿时打趣着作鸟兽散。 余欢面对魏全的套近乎,淡漠地点了点下巴。 这高冷的模样,属实让魏全霎时间摸不着头脑。 心里开始浮想联翩,是不是在哪天不小心得罪了这个以后的直属领导 余欢脚步不停路过审读隔间,非常懂事,直接去主任室找老林。 踱至门前停下步子,敲了敲门,直到里间传来老林一句请进,他这才推开门扉。 临近傍晚,没有开灯,室内有点昏暗。 老林坐在19寸的小型显示器后面,冷光洒落在脸上,忽明忽暗,眼神专注,应该是处理工作事务。 抬眼看了一下来人,脸色顿时柔和了一些:小余啊,自己找地方坐。 余欢老练地喊了一声爸。 先是摁下电灯开关,此间亮如白昼后,在老林对面抽开椅子坐下:您在忙什么呢 分配编辑任务,这个月的稿件数量和质量,除了法制新闻都不太理想。老林挪着鼠标。 哦。 听见这话,余欢也没有多做声,以免打搅他工作。 老老实实靠着椅背,等他忙完手里头的事情。 老林少顷方才抬起头说:年轻人太沉得气,也不是什么好事。 余欢旋即笑嘻嘻:谢谢爸啊! 谢我老林摇摇头:那是你自己争气,是你靠自己本事得来的。我可没有给你开后门。 难道爸没给我说话吗 说是说了一点,最重要的还是李主任最先举荐,要把你破格提拔。 45 美呀美滋滋 闻言。 余欢立马换上一副我懂得的表情,转而道: 赵元是我同学,他还扯着我一起看人事调动呢!开始还很得意的样子,可结果好像是不尽人意,下子刺激过度,晕倒了。 赵元你说的是总编辑的那个侄子吧他还是你同学 没错,同届的。 老林握着鼠标的手一滞:这还晕倒了,那你们没矛盾吧 矛盾不大,只能说,有点小矛盾。余欢挠头,表情很无辜:不过不是因为这事,我们老早就看对方不顺眼了。 在这没有血缘关系的亲爸爸面前,自然可以毫无顾忌给元儿上眼药。 老林什么人 这小小元儿,跟他女婿看不对眼,岂不是不动声色手拿把掐吗 嗯,本来你那个位置,其实已经敲定是他,毕竟他本来就是主任助理,按理调入新媒体部应该是要升迁。但你在调研报告里写的三微一端方案太精彩了,社长直接拍板确定选你。不过老赵也没松口,非说要把赵元调入新媒体部磨练,一来二去,最后就变成平调了,本来新媒体部草创,是不准备设立主任助理这个职位的。 老林也没有刨根问底,追问他们为什么看不对眼。 讲的这一番话,听得余欢是笑嘻嘻。 老林扶了扶镜框,凝眉道: 说着说着,我看你尾巴要翘天上去了,一个代理副主任,特设岗位而已,你可不要骄傲。赵元这会,还有跟你竞争新媒体部主任的能力。 他在‘这会’二字处,稍许做了停顿。 余欢有与领导们打交道十年的经验,更何况,老林也算说得直白,不假思索,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老林的意思是,赵元马上就要没有与他竞争的能力了。 盖因老赵在2012年最后一天,便会卸任退休。 而他,老林,即将上任江南早报总编辑。 这里有个信息差。 此时的余欢,是完全不知道个中详情。 于是乎,只能一脸懵懂地点点头:爸,我知道的,您对我期许很大,我会稳扎稳打,继续努力! 那你就上班去吧,不做审读也好,这岗位要天天熬夜,对身体不好。 嗯,这也是最后一天上夜班。爸,您也注意休息。 老林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挥了挥:你去忙吧。 诶。 余欢告退之后,回到审读隔间。 即将到上班时间,众位同僚围在一起,话题中心,俨然是即将升迁为代副主任的余欢。 聊得那是热火朝天。 余欢一来,登时众目具瞻。 小余啊,你这次升职可真是实至名归啊!一位审读老油条笑容满面。 我们都看过了你写的报告,三微一端!余欢啊,以后微信公众号和微视频,真有那么大的发展前景吗 三微一端。 乃微博、微信公众号、微视频、客户端。 微视频指的是在互联网新媒体上传播的时长在5分钟以内的视频。 而不是企鹅旗下的那个微视。 余欢点头: 微信用户数即将突破3亿,并且企鹅拥有全国互联网数量最大的私域流量,以其增速来看,前景是非常可观的。其实我报告还写得委婉了点,我觉得它刚推出的那个公众号功能,一定会彻底改变内容传播的生态格局! 在座的各位,整天与文字打交道,也算是一群擅长卖弄文字的人。 其实,如果在余欢的话里,品出了那么一丝机会。 搞副业,去做公众号。 分享微信站在移动互联网的风口上,那迅速崛起的流量的红利。 副业随便搞一搞,哪怕是去做公知发表一些反智的奇葩言论,赚个盆满钵满也不成问题。 公众号一问世,特别是刚出的几年,从写文章到成名,变现,从未像这样直接。 说人话,那就是背麻袋捡钱。 至于微视频,那能聊的可太多了,余欢瞥了一下墙壁上的电子挂钟。 三点五十八分。 要开工了。 也懒得再跟他们多逼逼。 一副矜持的笑脸回到办公桌。 刚刚坐下,隔壁格子间的李姐侧过脑袋,一脸好奇地问:诶,余主任,你知道我们新媒体部在几楼吗 听见这话余欢不禁长吁口气:叫我小余就好了。 好的余主任,你知道不啊 呃,也许,在十二楼 嗯嗯,反正我看工作邮箱,只是简单通知我们,明天下午两点当班,并且只要上半天。 我们这些上夜班的也要调整作息啊。还有,也许你再等等,详细的工作安排,就发到邮箱了呢 说到这里,余欢就有些无语。 李主任一副上山下乡思维。 第一天便头头是道发工作邮件说要促进同事友谊,叫新媒体部初设的十几个人员,参与打扫卫生。 男扛女擦,干活不累。 余欢与这位老资历打交道多了,觉得他是真的有点搞。 很多事情都是头脑一热,说干就干。 不过总体来说,也是一位能够共情下属的好领导,还和老林私交甚笃。 在审读这个岗位上坚守最后一夜,不动声色摸着鱼。 其间。 李主任果然是发了一个工作邮件,提及新媒体部百废待兴,需要克服很多难关。 让新同事们一起参与搞卫生,以促进彼此之间的友谊和团队合作。 今天闲暇下来后,余欢没有摸鱼,而是未雨绸缪,用office做了一些新媒体部的工作规划。 时至凌晨一点。 到点,下班。 余欢与编辑部的夜班同僚打趣完,下楼后,脚步轻快地骑上小电驴,在寒风凛冽中穿过一条条空荡的街道。 少顷便抵达了狮子山社区附近。 街道上的灯火已稀稀拉拉,偶尔有三四个身影匆匆走过,裹紧衣领缩着脖子。 余欢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把小电驴歪在路沿,戴着头盔走进路边的一家津市粉店,嗦了一碗麻辣牛肉粉。 吃到最后嘴唇微微发麻,心跳似乎也加快了节奏,一股暖流逐渐扩散到全身,身体发热,毛孔仿佛都张开了。 抿一口热辣的汤汁,不禁斯哈了一下,余欢裤口袋里的手机一个震动,传来消息提示音。 林有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刚录完歌收工,困死了!’ 余欢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转钟一点一十九了,旋即回复:‘想容容的第三天!’ 那边瞬息发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 余欢思量了一下,也没有跟她说自己在吃麻辣牛肉粉。 女明星还要做身材管理,深更半夜馋人家,这多犯贱,多冒昧。 随即回复: ‘我也准备洗洗睡了,!’点出表情栏,最后再加一个月亮表情。 ‘,好梦。’ 余欢将手机收进兜里,忽的,发现自己有点恍惚。 蓦然回过神来,不由得啧了一声。 上辈子活了三十年出头,还从来没有天天跟异性互道过。 这下,也算体验到了! 美呀美滋滋! 46 帮我搞卫生? 风和日丽,碧空如洗。 徐辉九点多便打来了电话,说是中午做鸭,问余欢有没有空过去。 日子不紧不慢,每天好好吃饭。 于是乎。 本来就有一些事务要去安排的余欢,在十二点整,骑着小电驴,无阻抵达商铺。 玻璃门和橱窗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着晶莹的光芒,上面的薄尘此际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门扉微闭,上面还挂着一个暂停营业的小木牌。 抬眼,便见余松年和徐倩两人。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余松年拿拖把,徐倩拿扫把,一前一后,先扫后拖。 爱情小坦克,谁撞谁休克! 徐倩蓦然看清来人,动作一滞,拄着扫把,圆润而饱满的脸庞笑出两个小酒窝:欢哥! 诶,倩倩来了。 跟她打了一声招呼。 余欢转头朝余松年挑了挑眉毛。 调侃他:你一个从来不打扫卫生的人,二伯妈讲你连碗都不洗,怎么今天这么积极啊 我不是帮欢哥你搞卫生吗 帮我搞卫生 余欢嘿嘿一笑,也不多揶揄他。 毕竟徐倩在这,还是要给这个小老弟,留点面子的。 余欢稍微调侃:那你就再加把劲,里里外外都多拖几遍,拖干净啊! 没问题欢哥,我也不能白混饭吃不!余松年说着,倏忽献宝似得将拖把左劈右砍,嘴里哼哈有声。 好歹拧得比较干,否则这一下,非得脏水四溅不可。 喂喂喂!能不能别没个正型!徐倩抄起扫把,就往余松年圆滚滚的屁股拍。 后者登时怪叫着左躲右闪。 余欢见状摇了摇头,绕道走向了厨房。 油烟机和灶台两个行星发动机轰鸣。 余欢也是挽开帘子走到近前,徐辉才发现他来了。 两人互相打了声招呼,辛香味入鼻,刺激鼻腔,差得让余欢打了个喷嚏。 旋即往锅里瞅了一眼。 不错。 湘西除了赶尸,还有土匪鸭! 这是什么鸭子余欢扯开了嗓子,努力盖过轰鸣。 徐辉颠着勺说:我姐,从家里,带过来的麻鸭,四斤多,早上刚杀,整只下锅,我们,大吃一顿! 好好好!余欢登时摩拳擦掌,垂涎欲滴。 村里有很多户人家在后山圈养家禽。 这种旱养的麻鸭,一半饲料,一半自己啄食长大。 相比起湖区那种在水里游大的鸭子,也算别有一番滋味。 不止肉质更肥厚细腻,刚宰的鸭子还很鲜活,搭配上线椒,做成湘西土匪鸭,却是再适合不过。 少顷出锅上桌,待得徐辉再炒了一个芽白端过来,余欢忙招呼还在打扫卫生的两人开饭。 相坐一席,众人旋即挽起袖子开吃。 途中,不忘交代了一下徐倩,叫她去快印两张招聘广告贴在门上。 还要招两个员工。 分别是保洁和帮厨,年龄尽量卡在四十到五十之间。 底薪是丰厚的一千八一个月。 余欢叫他们先面试好再打电话通知他,到时候,得空了再来签合同。 这副甩手掌柜的模样,登时让在座的余松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余松年心想,欢哥做这生意自己投了钱还什么也不管,作为老板都不怎么操心,最后岂不得亏麻了啊 他却是不晓得,余欢连饭店的招牌,都懒得去换,将就将就得了。 稍许知道些内幕的徐辉老神在在,不动声色啃鸭爪。 而他的姐姐徐倩,埋头啃着鸭翅。 这一顿中午饭,余欢吃得无比尽兴。 临走前。 余欢对百思不得其解的余松年,甩下了这么一句话:先随便试营业一下,这还没正式开业呢,到月末再说! 好吧……余松年挠了挠额头。 余欢拍拍肚子出门,戴上头盔骑着小电驴,穿行在络绎不绝的马路。 倏忽。 余欢感觉到裤兜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隐隐约约的电话铃声入耳。 立时偏转车头停在路沿,摸出来瞧了瞧。 是老余打来的。 接通! 喂,爸,我正骑车去上班呢,在路上! 你的工作不是晚班吗 我已经被调入新媒体部了,以后是白班。 老余的语气顿时愉悦起来:哦,那太好了,你妈就担心你天天上夜班,黑白颠倒,怕你身体落下什么毛病。 小夜班而已,只上到凌晨一点,报社里多得是上大夜班的岗位,那才叫熬夜。我一个年轻小伙子,也没那么不经熬吧爸,我就先挂了—— 话音还未落下。 那边忙说:你等下! 嗯 听松年讲你开饭店了你难道不知道以后有了编制,就不能经商吗难不成不想在单位干了 爸,是这样的,饭店是有容的,她这段时间去沪上忙了,我只是帮她打理一下。余欢在电话这边,说得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能忽悠一时是一时。 是这样吗老余顿然没有再多说:那你路上慢点。 好,爸我挂了。 少顷。 余欢骑着小电驴抵达早报大楼。 此时才刚刚一点半出头。 余欢早早来到报社,其一是为了去编辑部收拾工位,其二是作为领导,得身先士卒。 最少,第一天不能踩点吧 走马上任,样子总得做一下吧 电梯刚到三楼,门一打开,暖气便直接吹拂在了脸上。 当下是休憩时间,刚刚在食堂吃完饭的绝大多数编辑们都趴在桌上睡大觉。 办公室里很安静。 见此余欢放轻了脚步,缓行至空荡荡的审读隔间。 里面只有一个人,是李姐,刚收拾完东西,将一叠书籍抱在怀里。 余欢踱步走近了一瞧。 最上面几本,是郭比特人的《小时代》系列丛书。 在这几年很火,可以说是乡镇小年轻的奢侈品启蒙圣经,除了炫富以外通篇都在讲姐妹撕逼。 明年其人自写自导翻拍出的电影,更是火爆一时,诞生了许多精彩的鬼畜和恶搞作品。 两人一进一出—— 余副主任来了! 好吧,只要不把那个副字去掉,这个称呼我还是能接受的。 余欢笑着与她擦肩而过。 回到即将说拜拜的工位,弯腰把座垫和靠枕堆叠着放在桌上,从角落里拿出保温杯放进上衣口袋。 耳机,抽纸,几个文件夹,几只水性笔…… 该塞口袋的塞口袋,一应物都收拾好,张开臂膀抱满了物什,未免有些遮挡视线。 余欢歪着脖子看路,缓步去坐电梯,上十二楼。 47 怎么没有掌声? 早报大楼。 十二层。 经过了一番男扛女擦,落满灰尘的顶层,已经被拾掇得整洁有序。 这地界冬冷夏热,因为建筑老化的缘故,漏水问题频出,已经空置了好几年。 不过既然新媒体部门入驻,财务部那边很快就会提供维修资金,做防水和隔热层。 赵元额角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为了图表现,他今天可是累坏了,背哈着都有点直不起来。 昨天他晕厥后醒来,当即便给总编辑老赵打了个电话。 哪知对方也有点恼火,冷硬的讲他输得不冤,这是能力问题,他技不如人,报社不是一言堂。 不过却也转而道,他还有机会,那就是先在李春华李主任面前,先好好表现…… 于是乎,赵元今天格外卖力,完全属于是第一号牛马。 第二号牛马便乃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魏全。 李主任主动让腿伤未愈的余欢,和一个原摄影部的小伙子,两个人一起调试电脑。 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们这一个刚刚搭建的草台班子,也算是有点凝聚力了。给大家十分钟时间,休憩一下!李主任含笑着,环顾一圈后连连抚掌:看看,这是大家一起努力后的成果,一个干净整洁的办公环境! 见状。 正抽纸擦汗的赵元,忙不迭扔下纸巾,第一个重重拍手。 余欢背靠墙沿,轻轻抚掌。 此起彼伏的掌声中。 李主任抬起臂膀,凌空往下压了压:好了好了,大家休息吧!顺便在这期间好好想一下自我介绍,每个人都要来! 余欢拧开一瓶怡宝,扬起头,嘴唇紧贴瓶口,一边喝一边下咽。 咕咚咕咚。 清凉的矿泉水,顺着喉咙,直入肚腹,一口气喝了过半。 余欢随即拧上瓶盖,侧身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他瞄了一眼赵元,这厮今天,一直都没有跟他对视过。 每当目光相及,总是游移不定地飘向别处,不自在和局促不安溢于言表。 仿佛,与他对视是一件感到十分尴尬的事情。 余欢只是暗自呵呵一笑。 装逼不成反被打脸。 尴尬就对了! 话说回来,余欢作为副主任,他的座位背对墙,面对空旷的工作间,可以一览全局。 每个人在干什么,一目了然。 办公桌,也是格外的豪横宽阔。 李主任只是新媒体部的代理主任,主要负责的还是调研部,所以,他并没有在这里设立办公室。 余欢很清楚。 李主任以后只是会常来转一转,视察一下工作进度,翻看一下日报、周报、月报。 不过,一想到各种报,余欢就脑壳痛。 但也就是说,他才是新媒体部实际上的话事人! 休憩少顷。 李主任朗声召集众人。 十几个人拿着椅子排排坐好。 不过余欢倒在众人嬉笑推搡之下,坐到了左边第一个位置。 李主任五十出头,两鬓斑白,颇有些儒雅随和的气质。 他站在前面清了清嗓子,说: 我叫李春华,你们应该都知道我,我是调研部主任,同时兼新媒体部代理主任,很高兴和大家共济一堂,作为你们暂时的直属领导,我就简单讲几句—— 语音一停顿。 下面。 掌声雷动。 当领导说要讲几句的时候,最好不要认为他真的只讲几句。 要做好聆听长篇大论的准备,在头脑发胀昏昏欲睡时,简明扼要捕捉到领导讲话的重点。 以防被点名时,张口结舌,什么也说不出来。 果然。 今天,我们新媒体部门正式成立,虽然是满打满算也才十二个人的小班子,但已经肩负起了探索…… 首先我想强调的是,我们是一个团队…… 其次我们要明确我们的目标…… 在这个过程中,我们需要不断地学习和进步,新媒体领域变化莫测…… 最后我要对大家表示衷心的感谢,感谢你们选择…… 让我们携手…… 我的肺腑之言讲完了,谢谢大家! 余欢身体微微前倾。 目光虽然尽力聚焦在讲话的李主任身上,但眼神却透露出一种迷离和恍惚。 蓦地。 李主任话音落下。 余欢忙不迭跟着众人拍手鼓掌。 听取掌声一片后,李主任向余欢伸出了手: 来,第二个做自我介绍的,那必然是我们的余副主任!依托他设置的人员组织架构,才有了我们这些人的共济一堂! 闻言。 余欢连忙站起来,李主任忙不迭让开了中间的位置。 余欢行至众人前面,面对着众人说:大家好,我叫余欢,原编辑部审读员,入职新媒体部代理副主任,很高兴能与大家共事,谢谢大家! 一句话完事,为表诚意,余欢微微鞠了一躬。 而后在掌声如潮、齐声喝彩中下场。 赵元,到你了! 李主任朝坐在中间的赵元招手。 后者,目光顿时闪烁了一下。 赵元感觉余欢这一番自我介绍下来,是真没什么领导力。 怎么也要得和李主任一样,自我介绍之余,还要起到模范带头的作用吧 暗忖:到我表现的机会了! 赶忙起身上前。 摊开手说: 大家好,我叫赵元,赵钱孙李的赵,元旦的元,因为我是元旦那一天…… 我性格热情开朗,喜欢与人交流…… 在工作方面,我一直保持着…… 除了工作之外,我还有很多兴趣爱好…… 新媒体,是一个充满挑战和创新的领域…… 作为新媒体部门的主任助理,我深知自己肩负的……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希望我们能够携手…… 让我们一起加油,一起努力,一起迎接新媒体的美好未来! 又是一番长篇大论。 如果说李主任那一番讲几句,让人实在是感觉无聊,要是有点内容的。 那赵元这罗里吧嗦的更加没有营养。 听得余欢强打精神,是真的有点想睡觉了。 赵元还是有点经验不足,不会收尾。 没有品出李主任最为震耳发聩的当属于那句‘我的肺腑之言讲完了’,就直接弯腰,一躬到底。 赵元还在暗忖着:呵,我这讲话水平,应该不弱于李主任吧 不过。 却是有点不太对劲 怎么没有掌声 48 想斗法分权了 意识到这一点,赵元耳朵逐渐染上了深红。 心脏跳动如擂鼓,皮下的血液突然沸腾起来,急不可耐想要冲破皮肤。 说实话。 余欢真的困。 赵元又没有说出重点。 所以。 没有立刻反应过来给他鼓掌,真不是故意搞他难看,不过好像大家都没鼓掌 那他也懒得动了。 大家都是久坐办公室的人,干了一下午体力活,都比较累。 唯一还比较精神的牛马魏全,瞥了身侧岿然不动的余欢一眼,似有所悟。 他可分得清大小王。 旋即不动声色,把刚举起来微合的双手,默默地放下。 余副主任都没滔滔不绝,搞什么领导派头,这赵元一个主任助理,摆什么谱啊 他在腹诽着。 在场的,并不只是魏全一个人,有这个想法。 电光火石之间,便陷入冷场的境地。 一个呼吸,两个呼吸,三个呼吸…… 数个呼吸之间。 倏忽。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赵元的耳际出现,还是李主任率先打破了冷场的局面。 立时带动了三三两两的掌声依次响起,但并不怎么热烈。 赵元暗地里吸了一口气。 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好歹也不算冷场。 …… 大家好,我叫魏全,原编辑部文字编辑,入职新媒体部编辑小组,很高兴与大家共事!谢谢! 魏全三言两语做完自我介绍后,干脆利索地坐回座位上。 从左至右,再是一个面相稚嫩的小个子女孩, 她的声音很清脆悦耳:我是许斐,原热线部的接线员,入职新媒体部运营小组,很高兴认识大家! 阳光充裕的办公间里,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我叫王智,我原来是摄影部的,入职新媒体部视频小组,目前还是单身!这哥们说着,朝几位妹子灵动地挑了挑两撇眉毛。 王智就是与余欢先前一起调试电脑的那位,面相颇为活跃,是个碎嘴子。 我叫郑雨,周吴郑王的郑,下雨的雨,原调研部,入职新媒体部舆情监控,和大家共事,我感到很荣幸! 高跟鞋,小西装。 郑雨的打扮,是众人里最为职场的那一位。 …… 众人依次做完自我介绍。 在余欢看来,有熟面孔,也有生面孔。 人员相比上辈子,有了些许变动。 这肯定是因为老总们看了他在报告里写的人员组织构架,稍作过调整。 李主任笑眯眯地说:既然大家自我介绍完了,那么就请余副主任,再简单为我们讲一下小组划分和工作安排! 连片的掌声中,余欢旋即起身。 到他不得不讲几句的时候了。 脸色严肃往那一站,巍然而立,整个人器宇轩昂。 往赵元那边瞥了一眼,对方登时目光躲闪。 啧,多么意气风发的一个人,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副德行 余欢收回视线,随即不假思索地说:我们原编辑部的岗位,设置得具体而微。新媒体部同样有编辑工作,但刚刚起步,事情繁杂而多,编辑小组的三位同仁—— 话音一顿。 魏全忙不迭举起手,有他带头,另外两个也忙不迭效仿。 余欢不由得颔首。 魏全这牛马除了墙头草两边倒以外,还是挺懂事的,很会看脸色。 视线从抬起了手的李姐身上收回,余欢接着说:还请细致耐心,你们负责采编审核,优化新媒体平台上的内容,确保内容的质量可读性,准确和时效性。 运营小组的两位同仁—— 有前人做示范,陈瑶瑶和许菲忙不迭举手。 你们负责新媒体平台的日常运营和分发推广,按照推广策略提升用户参与度,做好互动管理,包括内容策划、数据分析。 视频小组的两位同仁——你们负责拍摄、剪辑和制作视频内容。 美术小组的同仁——你负责设计新媒体平台的视觉元素,如图标,海报,广告。 舆情监控的同仁——你负责网络热点舆情的监控与新闻信息的抓取。 一席话下来。 余欢讲得有些口干舌燥,抿了抿嘴:目前安排就是这样,话不多说,我对大家的要求只有一点:即采即审,即审即发! 此起彼伏的掌声中。 站在他旁边的李春华,鼓掌的同时,连连点头,似乎是对余欢颇为欣赏。 下面的赵元两手虚拍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脸色阴晴不定。 余欢话音落下。 忙缓步去办公桌拿起喝了一半的怡宝,拧开盖子灌了几口。 李主任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时至四点五十了。 抬眼说:那今天就到这里吧,大家散会!明天早上九点,正式上班! 言语一个停顿,转头对余欢接着朗声道:小余啊,五点钟要召开一个干部短会,等下就开始了,你和小赵都要参与。 李主任说着,唯见下面还没有动静,一双双眼睛睁睁地看着他。 只有赵元接话应了一声:好的,李主任! 嗯,李主任点头,转而朝端坐的众人挥了挥手:散了散了,各回各家! 话音一落下,顿时炸开了锅。 连片的脚步及椅子搬动声中,李主任踱至余欢身侧,压低了喉咙:这是总编辑召开的会议,社长也在,捋好思路,明白吗 听见这话,余欢撇头,目光和赵元对视了一下,旋即收回视线。 也跟着压低了嗓子:我明白,谢谢李叔。 他们什么关系啊 私底下自然不用称职务! 嗯。李主任颔首。 余欢意识到重头戏来了。 看过赵元的竞聘报告,还和上辈子一样,把重心放在了客户端和门户网,想一口气吃成胖子。 客户端,指app和pc双端。 如果不是他横插了一脚的话,赵元这厮,恐怕又得把新媒体部门的发展给带偏,错失掉先机。 上辈子,这些人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复制粘贴编辑部那边生产的内容。 工作虽然相对来说简单又轻松,但把新媒体部搞得跟他刚喝的那瓶怡宝一样。 不生产水。 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李主任这话里行间的提示,再明显不过。 赵元这强行插进来的一个主任助理,是要以他那位总编辑伯伯为靠山,想斗法分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