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皇太女》 第1章 祸国公主 长熙元年十二月初三,定京大雪纷飞。 深宫大狱内,烛火昏暗,尘灰满地,扑面而来皆是浓重刺鼻的血腥。 陆昭穿着一身破烂单薄的白衣,歪靠在冰冷的青石砖墙上,她发丝散乱、瘦骨嶙峋,双腿间血肉模糊,身上盖着的半卷草席也已腐烂生虫。 几道被人用过的残羹冷炙摆在地面上,牢门外,狱卒们瞧着她的惨淡模样,笑得十分开怀。 “怎么不吃?还当自己是从前金尊玉贵的端阳公主?大牢里可没山珍海味给你享用!” “一天就这一顿,现在装模作样,到时候可别半夜和野狗抢饭吃!” 围观众人听罢都大笑起来。 陆昭只恍若未闻,她眼眸枯如一滩死水,垂着头怔怔出神。 “老大,驸马爷和江公公来了。” 人群之侧,一小卒忽而跑进来禀报道。 他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玉石相鸣般的声音蓦然传来,“你们都下去吧。” 狱卒们见到来人,连忙躬身行礼。 “是,裴公子。” 片刻,只听吱呀一声,裴砚璋命人推开了沉重的牢门,从容抬步走了进来。 他白衣不染纤尘,淡然垂袖而立,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昭, 在他身后,一身形娇小的女子轻移莲步,牢房中不生炉火,冷得她手脚冰凉,连忙笼紧了白狐大氅。 陆昭懒散地抬眼,往日那张冠绝大越的惑人容颜,此刻已熬得双颊凹陷,脸上带着一丝病态的惨白。 她目光落在门外随行太监端着的酒盏上,眼底不起波澜。 “陆涟让你来杀我?” 她神色怏怏,语调中丝毫不见将死之人的惧意。 裴砚璋见陆昭这般态度,隐隐皱起了眉。 “端阳,圣旨虽下,但你与陛下向来姐弟情深,只要你低头服软,再将权归上,此事定然还会有转机,你莫要再冥顽不灵了。” 那满口傲慢的说教之言落入耳中,她听着“姐弟情深”四字,忽地嗤笑了一声。 陆昭人生的前十五年,在宫中活得比狗都不如。 她从未感受过半分世间亲情,连最下等的奴婢都可以对她动辄打骂,因此,宁妃与六皇子陆涟只是略施假意,便填满了她心中所有的苦。 五年以来,她机关算尽、步步为营,拼了命地对他们好,替那二人背负了所有的骂名,终于将六皇弟扶上了帝位。 可等他皇位一稳,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过河拆桥,将自己关押在这深宫牢狱中久久不见天日。 以防自己逃跑,他还命人生生挑断了自己的脚筋。 饶是如此,世人仍不绝地赞叹新皇宅心仁厚,顾念姐弟情深。 明明她才是这朝堂之中翻云覆雨的执棋手,世人却只看得见陆涟的雄途大略。 明明她才是受害者,整个大越却戳着脊梁骨骂她是背信弃义的白眼狼,是意图谋反的祸国妖女! 连这知晓事情首尾的枕边人,都认为她不应掌权,而是该给陆涟低头认错,摇尾乞怜。 “陆涟的皇位本就是靠我得来,除非他将江山拱手相让、自刎谢罪,否则事情不会有半分转机。” 陆昭轻蔑地勾起唇角,“你且盼着我死得更早一些,现在来装模作样,说这些话给谁听?” 裴砚璋脸色僵住了,他不耐烦地道:“端阳,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何还是如此执迷不悟?” 柳芊芊也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哑声道:“端阳姐姐,你就听三郎一言吧,他为着你的事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陆昭闻言失声冷笑,看着那张曾和她朝夕相处两年的面孔,和柳芊芊楚楚可怜的模样,胃里不由得翻涌起一阵恶心。 “你说的为我好,是指负心背誓、纳柳芊芊入门,还是指你连同陆涟一起,欲将我除之而后快?” “你两夜无眠,又究竟是愧疚不忍,还是怕等我化作了厉鬼来找你索命?” 裴砚璋对自己穷追不舍了三载,成婚时许诺此生只钟情于一人、永不纳妾,却在两年后便移情了那个柳家的小庶女。 皇城禁军闯入公主府的那夜,是他亲自带着裴家府兵拦住了自己的去路。 彼时,柳芊芊就无辜地站在裴砚璋身后,抽泣着求自己不要为难她的三郎。 在她被陆涟囚禁于此的三个月里,裴砚璋以背叛自己赚取的功勋,得来了他梦寐以求的权势地位,和与柳芊芊赐婚的圣旨。 而她的一片真心却只换来无尽的虚情假意,偏那人还口口声声说着——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她看着眼前丰神俊朗、温文尔雅的心上人,回忆中的声声欢笑都如针扎一般刺进了心头。 柳芊芊掉下两行眼泪,哀声道:“只要能留在裴郎身边,便是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端阳姐姐为何就不能成全我们两情相悦,事到如今还要如此咄咄逼人呢?” 裴砚璋看着陆昭此刻疯癫的模样,眼底闪过了一丝嫌弃,更绝身边人温柔可意。 “芊芊她对你仁至义尽,我也只求给她妾室之位,而你永远还是裴家的少夫人。我们三人本可以像世间寻常人家般安度余生,陆昭,是你太不知道好歹。” 她打量着那道颀长身影,骤然冷笑:“裴砚璋,我是大越五公主,天潢贵胄,不是裴家的少夫人。” “论心智才情,我比陆涟更可堪登大宝,普天之下没有任何男子可以与我比肩。而你,除却这幅好皮囊和裴家世子的身份,你一无所有。” 她凝眸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允许我的驸马朝秦暮楚,凭什么认为我会自降身段,甚至充作外室,与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那不容置疑也无需质疑的话语,惊得四周跃动的烛火黯然明灭。 但裴砚璋只冷冷打量着她如今的模样,唇边浮现出一抹嘲弄,“你疯了?” 陆昭不做理会,只笑得清冷淡然,“你们一个靠着我在朝中站稳脚跟,却反咬一口;一个背信弃义,害死了宋鹤引,又将柳家满门送入诏狱。” “陆涟杀我这个血脉相连的皇姐时都不曾有半分迟疑,两个背主忘恩的东西,你们猜他能容几时?” “够了!” 裴砚璋脸色铁青,十分嫌恶地皱起眉,“将死之人,少在这里胡乱揣测。” 他压制着心中怒气,微微转身,十分疲累般甩袖道:“江公公,吉时已到,送五殿下上路吧。” 门外的江公公闻言,呈着手中酒走了过来。 她同裴砚璋也已经无话可说了。 陆昭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眸中已尽是冷漠与淡然。 “陛下念及旧情,特赐全尸。陆昭,领旨谢恩吧。” 江公公说罢,便向身后使了个眼色,两个小太监立马上前,死死摁住了她的手臂,却被陆昭一下甩开。 此刻她并非寻常那般华服加冕,可纵然只是一身素衣,顾盼之间,仍陡然生出了一股威压。 她望着身前人平静开口:“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我自己来。” 想起疯癫的母妃在冷宫中挣扎着被人勒死的惨状,陆昭不想死得那般费力。 她勾着唇角,信然抬手,未有丝毫犹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鸩酒穿肠破肚,五脏六腑灼烧般的难耐,陆昭只觉喉间一刺,喷出一口腥甜。 白衣遍染鲜血,她倒在这富丽堂皇而又如囚笼般的深宫中,模糊的双眼看见裴砚璋神情里的淡漠,和柳芊芊眼中倏然绽放的快意。 那些日日夜夜盼着她死的人,此刻又该有多么开怀。 脚步声渐行渐远,陆昭身侧却空无一人。 从深宫中寂寂无名的野草,走至大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端阳公主,也曾大权独揽、朝野侧目,终其一生却落得了如今这般结局,她怎能甘心? 不甘满心真情错付,不甘满腔筹谋落空,不甘让无耻小人啃尽她的骨血安度余生—— 陆昭双眼猩红。 若是能够重来,她定要杀尽天下负她之人,将自己送上那把龙椅,做这大越第一位皇太女! 第2章 现在就要她死 寒风刺骨,头痛欲裂…… 朦胧之中,陆昭缓缓睁开眼,从垂落的发丝缝隙中,见了满地洁白。 “五殿下平日里不声不响,今日赏梅宴竟能出口成章。你那些诗句是从何处抄来,竟引得裴公子赞不绝口?” 头顶刺耳的声音让她深深凝眉,陆昭听着“赏梅宴”三字,心中有一瞬的恍惚。 她抬眸,世家嫡女孙慕芳的脸映入眼帘。 陆昭猛然怔住了。 她分明刚刚喝下鸩酒,毒发而亡,为何此时置身于皇宫中?那张熟悉的面孔本该多年前就死于她对世家的征伐,又怎么可能出现在眼前? “问你话呢,五殿下聋了不成?” 见陆昭还是痴痴地望着地面出神,孙慕玉不耐烦地给身侧宫女使了个眼色 那宫女会意,立马上前扬手。 啪—— 粗厚的手掌重重打了下去,陆昭只觉右脸上一阵火辣辣地疼。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几个下人摁跪在雪地里,妆发凌乱,狼狈不堪,孙慕芳十分得意地站在身前,眸中尽是轻蔑之色。 这样真实的疼痛,这般历历在目的场景,难道她临死之前的心愿竟然成真了…… “现在是长熙多少年?”陆昭抬头急切问道,“……不对,难道现在是鸿远年间?” 孙慕芳听罢冷笑了一声,只当身前人是疯了,“五殿下以为装疯卖傻就能逃过此劫?来人,把她扔下水去,好好清醒清醒!” 陆昭身后,清寒湖一碧如珏,深冬的水面结了满层薄冰,即便是武功在身,落水之后也不一定有命生还。 “阿芳,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她好歹是我五皇姐……” 孙慕芳身后,七公主陆瑶拽着她的衣袖,虽然看起来有些惧怕,语气却是不咸不淡。 “七殿下怕什么?她是大梁国奴婢所生的贱种,见到陛下的次数还不如我多,连延庆宫里稍有些脸面的宫女都不如。” 孙慕芳十分神气地道:“她今日敢在贵妃娘娘的宴席上抢您的风头,来日说不定便要跟您抢裴公子了,您当真咽得下这口气?” 赏梅宴、裴公子…… 回忆渐渐涌上心头,陆昭头中传来一阵阵刺痛。 若她记得不错,这一日是齐贵妃宴请京中高门,以赏梅的名义为二皇子陆彦相看婚事。 她借此机会以一首吟塞诗名满京城,让裴砚璋对自己一见钟情,更让宁妃生起了抚养自己的心思。 陆昭骤然抬眼—— 她重生回到了十五岁那年! 记忆里那样天寒地冻的一日,在此时不可置信地激动下,也不觉是那般冷彻骨血了。 来不及理会身前两人的喋喋不休,她只任由前世数不清的仇家,如阎王点卯般在心中过了一番。 自己在宫中向来无人问津,孙慕芳出身世家,心悦裴砚璋,上一世种种磋磨根本数不尽,今日更是几乎下了杀手。 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就是让她清算前世恩怨,为自己报仇雪恨,而孙慕芳之流,更无需什么算计。 她现在就要她死! 沸腾着的杀意恣意翻卷,陆昭凝眸看去——站在孙慕芳身后的那位,是七公主陆瑶。 她是齐贵妃所出,年方十四岁,此刻缩在红狐制成的暖绒斗篷里,抱着暖手炉瑟瑟发抖。 听罢孙慕芳的话,她眼中的迟疑渐渐散去,看了看陆昭身后冰冻的湖水,默默眨了眨眼。 “那……把她扔下去吧。” 她要人性命,就如同吃一样东西、穿一件衣服那么简单。 从小到大,他们不知多少次用这样的方式捉弄自己取乐,陆昭每次鼻青脸肿地回到重华宫中,姜夫人清醒时让她忍辱负重,疯癫时骂她罪有应得。 每次反抗,便会招致更加严厉的抱负。 她想找父皇诉苦,那日理万机的帝王却嫌她在承明殿外的哭诉扰了他批阅奏章的思绪,命人将她赶回宫中。 直到她拼命活了下来,武功高强到足以一人应付那些太监和嬷嬷们,才无人敢随意轻慢。 陆昭回想着上一世孙慕芳欺凌她时自己是怎样收尾。 她好像将这二人全都拖入了湖中,最后却只她一人被罚闭门思过,还是宁妃向皇帝求情,才被准许放了出来。 陆昭看着身前两人云淡风轻的表情,任由四五个嬷嬷拖着自己向湖边走去,却微微勾起了唇角。 这一次,她们可别想这么轻易了事。 身体触及岸边的刹那,一个膀大腰圆的女使抬脚蓄力,欲踹上她腰间。 正在那时,陆昭却猛地向前一扑,紧紧攥住了孙慕芳的脚腕。 孙慕芳大惊失色,尖叫一声,但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重重倒地,她不知身后人哪里来的力气,自己挣扎不动半分便被拽进了清寒湖中。 二人入水的刹那间,薄冰尽数碎裂,岸上传来模糊不清的呼喊与尖叫,陆昭在刺骨的冰冷中费力地张开眼,见孙慕芳扑腾着向下沉去。 “救人!快救阿芳!” 陆瑶吓得面色惨白,不知这个逆来顺受的皇姐何来这样大的胆子。 惊魂未定间,那些宫女嬷嬷们听了令,如同下饺子般跳入水中救人。 陆昭在水底还紧紧抓着那人的脚踝,向更深处游去。 清寒湖中心,二人终于露出水面,孙慕芳扑溅开的水花如沸腾一般炸开。 “陆昭!你疯了!” 往日里废物草包一个的五公主,怎么敢直接拖着自己下水! 孙慕芳已经呛了不少的水,但仍含糊不清地大喊着,湖中的寒气让她全身使不上力,她蓦然撞入陆昭冷漠而平淡的目光中,一瞬间如堕冰窖。 这眼神,和从前无数次所见的都不相同。 陆昭的眼睛里应满是阴沉的恨意,如今垂死之时,她为何……这般淡漠而冷静? 死亡的恐惧席卷全身,孙慕芳只觉身边人如鬼魅,大惊之下往岸边扑腾过去。 挣扎间,她却见往湖中心游来的奴仆们都一个一个沉了下去,此时已不见许多人的踪影。 她身上越发无力,惊慌之中,忽然被身后人扯住了手臂。 孙慕芳瞳孔骤缩,还来不及说话,就忽地被陆昭踩住后背,下一刻只觉浑身吃痛、往下一沉,陆昭竟借她的力向前荡了过去! “救……” 来不及发出一个话音,孙慕芳便被冰冷的水流吞没。 而那幕后真凶却只淡淡看向水底,每当孙慕芳挣扎着浮起,她便一脚蹬上那人的头顶。 如此一下、两下—— 一直到孙慕芳彻底沉了下去,再无生机,她的眼底都没有惊起半分波澜。 第3章 七殿下想下去陪她? 没有向将死之人投去半分目光,陆昭面无表情地凫出水面,准备上岸。 而岸上,眼睁睁看完全程的陆瑶浑身颤抖,一下子瘫倒在地。 她们为欺负陆昭特地寻了个极为偏僻的地方,还在不同的入口处命人看守,此刻突发意外,根本无人相救。 她亲眼看着五皇姐杀了孙慕芳! “快……快去找人……”陆瑶语无伦次道。 “殿下……”身旁小宫女颤声道,“宴席还没散,如果现在去找人,岂不是会被人发现我们欲推五殿下落水……” “糊涂!”陆瑶厉声道,“是她们两个失足落水的,和我有什么干系!” “是——”那宫女匆忙跑去。 慌乱之间,陆昭却已游至了岸边。 她从容登岸,湿淋淋而短了一截的衣袍,在青石板砖上滴下一滩水迹。 顾不上四周寒气逼人,陆昭看了看那侍女紧忙离去的背影,又望向身前吓得手脚无力的陆瑶,她骤然逼近,忽地提起了她的衣领。 陆瑶大惊失色,却不知陆昭那枯枝一般瘦弱的手臂哪里来的力气,她一时被钳制住,不论自己怎么挣扎,都无法脱身。 而陆昭只默默偏了偏头,对着侍女那边冷声道:“站住。” 侍女一瞬间汗毛竖立,转过身来,她看着被控制住的七殿下,慌乱地停住了脚步。 陆瑶惊魂未定,颤声道:“阿……阿芳呢,你把她怎么了……” 陆昭只挑眉:“一会儿就浮起来了,七殿下想下去陪她?” 陆瑶打了个寒战,吓得瞳孔颤抖,她看向清寒湖中,还有寥寥几人在水中挣扎,却不知有多少个奴仆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强撑着神智,战战兢兢地质问道:“陆昭,阿芳是世家嫡女,你竟敢……竟敢在紫禁城杀了她?” 陆昭嗤笑了一声,“世家嫡女算什么,七皇妹这个公主我也能杀,你想不想试试?” 陆瑶呼吸一滞,顿觉手脚冰凉。 她很清楚,陆昭不是单纯的吓唬自己,她已杀了孙慕芳,也定是真的敢对自己下手! 她如同拨浪鼓一般摇头道:“不要!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陆昭充耳不闻,只提着她的衣襟将人拖到了湖畔,又死死掐住陆瑶的后颈,一下子将人按进了湖水之中。 五年夺嫡之争、官场浮沉,陆昭杀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她看着自己手中垂死挣扎的陆瑶,眼底没有闪过一丝波澜。 陆昭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等人差不多快晕过去时,才一抬手将她从水中提了起来。 陆瑶已经面无血色,只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口中语无伦次地求饶:“五皇姐……求求你……饶了我……” 陆昭眸光暗了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饶了你,可以。” 听罢,陆瑶脸上刚闪过一瞬的欣喜,便听她话锋一转,“你记住,孙慕芳是自己失足落水,你我二人路过清寒湖,偶然遇见,下水搭救。” 她又凑近陆瑶耳畔,语调低沉得令人胆寒,“如果敢有其他的说辞,我会夜探延庆宫,一刀抹了你的脖子。” 陆瑶倒吸一口冷气,她已经吓得浑身颤抖,连忙点头如捣蒜。 她看着陆昭那双冷戾的眼,蓦然想起多年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是这样狼崽子般的性情,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变得伏低做小、任人欺凌。 怎么今日,蓦地像变回了从前? “孙家是世家,比起抓到我这个真凶,你母妃更希望孙慕芳死得无冤可诉,明白吗?”陆昭掐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眸中满是戾气。 陆瑶听了一愣,来不及迟疑就连忙道:“明白,明白了!” 陆昭抬眼,看向那脸色惨白的侍女,又吩咐道:“你现在去倚梅园给齐贵妃报信,说孙慕芳失足落水,我和七殿下搭救不成,越夸张越好。” “是……” 侍女拔腿便跑去。 彼时,高阁之上,一人玄衣束发,慵懒地靠着栏杆。 他若有兴趣地看向湖畔喧嚣,任寒风荡起身前飘飞的衣带。 那双清冷的长眸,盯着阁楼下片刻间连杀数人的少女,目光中染上了几分玩味与恣意。 --- 孙慕芳落水身亡的消息顷刻间便传满了紫禁城。 倚梅园云光殿内,陆瑶去偏殿换完了湿衣服,才姗姗来迟等人问话。 陆昭裹了条毯子,端端正正跪在炭盆前,她身姿挺拔得不似传闻中未受过教养的野公主,倒是仪态出众,颇有贵胄之风。 “皇后娘娘,芳儿她今年才十六岁,便要遭此飞来横祸,还请娘娘一定要查明真相,为我孙氏一族做主!” 陆昭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过去,知方才这位是如今孙家的当家主母——孙大夫人。 孙家为京中五大世家之一,孙慕芳则是孙氏三房的嫡女,她生母乍闻噩耗已经哭晕了过去,因而由这位婶母前来申冤。 她身形丰腴,抽泣了半晌只落下那么两行泪,还将那过度扑白的脸给哭花了,装可怜的技巧不及柳芊芊十成之一。 陆昭又平静地看向齐贵妃,她满脸烦躁,听罢孙氏之言,向陆瑶这边瞪过来一眼,冷声道:“孙夫人似乎话中有话,芳姑娘失足落水,两个公主路过搭救不成,事实如此,还有何好查?” 她面容生得极为妖艳,即便年过三十也不曾色衰,让话中冷漠更添了几分刻薄。 而主座上的郑皇后,穿着一身明黄织锦长袍,头顶炽凤流玉的金冠,眉间凝着一股沉沉的凛然,好似在认真倾听着二人之言。 若非真正了解她之人,见了这幅模样,还当真会以为她是个公正廉明的好皇后。 贵人们装模作样、纷争不休,却只眼皮张合之间全然被陆昭看穿了心思,她看着前世数不清的手下败将,如同看着满殿的死人。 第4章 珩王殿下驾到 郑皇后只平静地道:“齐妹妹别急,孙夫人也是爱女心切,且先听她说完。” 她又眸光平淡地看向孙夫人,“夫人可是觉得芳姑娘落水一事有什么疑点?” 皇后背靠身为世家之首的郑家,而齐贵妃则是将门出身。 世家倚仗封荫,将门靠军功。二者在朝中对立数百年,自然也在后宫中势同水火。 世家高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孙家咽不下这口气,郑皇后又能借机敲打齐贵妃,自然会帮着孙夫人说话。 齐贵妃一眼看穿了其中玄机,为避免陆瑶沾惹是非,定想要息事宁人。 满殿之中,没有人在乎孙慕芳的生死,她们眼中唯有家族利益,只关心天平的哪一边能够压过一头。 孙夫人听罢郑皇后之言,立马凄声道:“回皇后娘娘,芳儿为人端庄稳重,水性也一向极好,怎么会不明不白地落入清寒湖中溺毙?她定是被人陷害的!” 齐贵妃冷声笑了笑,“孙夫人,这是禁宫之内,不是什么勾心斗角的后宅,你此言是在疑心长乐与端阳,还是在怪罪本宫置宴不力?” “臣妇不敢,”孙夫人低着头道,“臣妇只是说芳儿是被人陷害,可从未提及是二位公主所为。” 齐贵妃闻言眸光一深。 郑皇后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她看向陆瑶,沉声道:“长乐,本宫再问你一遍,你与端阳当真只是路过?” 除了皇后审问般的眼神,陆瑶只觉身侧五皇姐凌厉的目光也刺了过来,她喉咙一紧,连忙道:“千真万确!” 郑皇后眯了眯眼,良久蹙起了长眉,轻叹了口气,她看向身旁,“既然如此……绯云,你派人去查一下当时路过清寒湖的宫人,看有没有目睹了些什么的。” 身侧婢女伏了伏身,“是。” 话音刚落,齐贵妃骤然一顿。 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她看一眼便知。她们姐妹素日里打打闹闹从未出过什么端倪,因此她也便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插手过。 可今日闹出了人命,宫里人多眼杂,稍微一审便知是她二人带端阳去了湖边,弄巧成拙害得那孙慕芳丧命。 死了一个世家嫡女事小,若是累及了长乐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齐贵妃看了看陆昭,只见那人明艳的面容间未见半分慌乱,她心中一时狐疑,不知事情败露在即,这小蹄子为何还这般的镇静……难道是想事发之后,把罪责全都撇在长乐身上? 想到这,齐贵妃心中一跳。 “且慢!” 她蓦然叫住了绯云。 郑皇后默默看了她一眼,只见齐贵妃勉强笑道:“皇后娘娘,今日赏梅宴宾客众多,若是刚一散席便如此大张旗鼓地搜查宫人,怕是会惹出些不必要的闲话来。” 她说罢,不等郑皇后开口,便意味深长地朝着陆瑶问道:“长乐,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与端阳究竟为何到那荒无人烟的湖边去?你快和母妃说实话,不要劳烦皇后娘娘如此兴师动众,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你才隐瞒实情?” 陆瑶方才听皇后要排查宫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如今听到母妃如此一问,顿时心中有些迟疑。 陆昭对她的摇摆不定没有丝毫意外,陆瑶能被自己威胁着作伪证,自然也能被齐贵妃三言两语挑拨,她从一开始就没在此人身上抱有多大信心。 不杀她,是因为她太好利用,此时还不是要她死的时机。 齐贵妃本想借此事让郑皇后下不来台,但若是牵扯到了陆瑶的声誉,她不会不会逞这一时之快。 她想像前世一样,把陆瑶从中摘个干净,将所有的事都推在自己身上。 陆昭对这流程很是熟悉,她只一言不发,等着自己所求的那个时机——只要能撑到陛下驾临,她便可轻易将此事化解。 “长乐,你放心说出来,母妃会为你做主。”齐贵妃眼中精光一闪,看着陆瑶切声道。 陆瑶愣了愣,好似察觉出她母妃话中另有深意。 她余光瞥向陆昭,回想着那令人胆寒的威胁之词,不知为何忽而有了底气。 方才一时害怕答应了陆昭,如今想来,她从小被自己欺负到大,几乎从未有过反抗,而自己乃是贵妃所出,父皇万千宠爱加身,身份何其贵重,她大抵是疯了才敢说出那些话。 什么夜探延庆宫杀人,什么一刀抹了脖子…… 她可是大越长乐公主,就凭陆昭也敢? 陆瑶心里连连暗示自己,犹豫了良久才鼓足了勇气,她抿了抿唇,终于开口道:“我——” “珩王殿下驾到!” 正在此时,殿外一声通传骤然打断了她接下来的话。 听到“珩王”二字,众人心中无不是一惊,陆瑶欲言之物也已无人在意。 郑皇后隐隐蹙眉道:“他怎么来了……” 彼时,陆昭也是一顿。 珩王萧煜是先帝义子,在皇子之中行九,自己与他虽无半分亲缘,按规矩也得称一声“九皇叔”。 他常年戍守西北,时不时被调回京城述职,如今虽年方二十一岁,身上已然军功卓著。 萧煜生性凉薄,为人狠厉,向来不爱与人往来,上一世陆昭与他从未见过,也并无什么牵扯,不知他为何此时出现在了云光殿中。 陆昭微微凝眸,第一次觉得事态有些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疑惑之时,只见殿外人还未等传召,便从容抬步跨进了门中。 来人身高八尺,着一身玄色金缕华袍,衣袂微动生风,他雕冠束发,神采英挺如画中人,举步之间贵气横生,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一股凌厉而不可相近的气场。 萧煜眉目间尽是潇洒恣意,那俊朗的长眸中沉着淡淡的清冷,似笑非笑地朝陆昭投去半分目光。 “参见珩王殿下。” 殿内女眷都欠身行礼,更有闺阁女儿们倾慕的眼神汇集了他满身。 “见过九皇叔。” 陆昭朝他的方向垂了垂头。 萧煜在她斜前一步之距站定,不知是偶然还是刻意,恰好替她挡住了郑皇后审视的目光。 他并不理会众人,只散漫地朝上行了一礼,语调慵懒地扬起:“皇嫂这里今日好生热闹。” 第5章 萧煜把她捞进怀 郑皇后狐疑道:“晏淮,你今日为何在后宫之中?来此可有何要事?” 珩王征战多年,血孽满身,杀人不眨眼,性子又冷戾古怪,传言中更说他曾生啖俘虏血肉。 未曾接触过他的闺阁女儿们,常因那副顶好的皮囊便满心爱慕,但如皇后、孙夫人等人,都不愿与他有过多交集,为恐避之不及。 萧煜轻轻勾了勾唇角,“皇兄召我入宫对弈,途经清寒湖时,却看见了一桩有意思的事。” 涉事之人闻言无不一顿,陆昭更是收紧了指尖,心头涌上些不好的预感。 即便她已经准备好了在陛下面前可以全身而退的说辞,但若是被萧煜揭穿,比之自己这个向来无足轻重地女儿,无论对错,皇帝都会更相信这位功勋卓著、权势鼎盛的九皇叔。 “你看见了?”郑皇后眸光暗了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众人纷纷望过去,都翘首以盼着他的证言。 陆昭一边飞速思考,一边见他眯起了狭长的双眸。 她心跳如雷鼓动,片刻,只听着萧煜淡淡道:“正如七殿下所言。” “孙姑娘是自己失足落水的。” 陆昭一怔。 她豁然抬眼看向身侧人,只见那张五官分明的脸上神色依旧平静,睁着眼说瞎话时无半分心虚。 她与萧煜素不相识,他为何要帮着自己作伪证? 虽然事情有了转机,但陆昭深拧的眉梢却没有半分舒展。 孙夫人被当众打了脸,偏偏这个相护之人还是世家也轻易不敢招惹的珩王萧煜,她面色铁青,却被呛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煜明明向来不参与世家与寒门的纷争,此时怎么这般帮着那两个丫头撑腰? 齐贵妃闻言虽也疑惑,但更多的是在暗中松了一口气。 陆瑶听完萧煜的证言,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她抬头看向萧煜,只见他凛厉的目光正好垂了下来,仅此一眼,她却从中感受到了比陆昭之言更让人惊惧的威胁。 陆瑶喉咙一紧,连忙反应过来道:“正如九皇叔所言!” 孙夫人拧起眉,明明方才这七殿下已经快松口了,却被萧煜彻底搅乱了局面。 身为当家主母,带人参加宫宴时,族中女儿溺死在了冰湖中,她却不能给个交代,届时该如何在孙家自处? 当着皇后和齐贵妃的面,如若就此作罢,世家的脸也快被她给丢尽了。 孙慕芳的死若是不能给孙家带来利益,那她就是白死。 孙夫人想着,心中蓦地斗胆起来,硬着头皮道:“殿下此话当真?臣妇那侄女可是极通水性,若是失足落水,怎么会无力上岸?” “我孙家世代为朝廷效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今日家中小辈不明不白地溺毙在宫中,难道以珩王殿下一面之词就想打发了臣妇?还请皇后娘娘命人查找途经的宫人,给我孙家一个交代!” “夫人是在质疑本王?” 萧煜淡漠的目光缓缓瞥过去,方才还振振有词的孙夫人,平白惊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未出言的陆昭,忽而平静开口:“九皇叔常年戍守越北,今日还是第一次与我相见,他与孙家又无冤无仇,难道夫人以为九皇叔会为我二人颠倒黑白,甚至为此耽误了与父皇所约?” 孙夫人神色一僵,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 陆昭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因为不仅孙夫人不知晓,就连发问的她自己都不知道萧煜是为了什么。 身侧人看着咄咄逼问的陆昭,轻勾了勾唇角。 萧煜又转而望向孙夫人,眸色暗了下来,他冷冷笑道:“孙夫人的侄女只是死于意外,可不要连累本王的小侄女无端受审。” 他语调凛戾,话中满是威胁,孙夫人一怔,她和萧煜呛声已是放肆,没想到他竟会为一个区区陆昭,把话说到这种地步…… 她瞳孔有些发颤地垂下了眼去,一时间噤了声。 缄默中,陆昭有些不解地抬眼,蓦地对上萧煜意味深长的双眸。 她淡淡收回目光,又看向孙夫人,平静道:“清寒湖中溺亡之人除孙姑娘外,还有五六个下水相救的奴婢,她们都通水性。” “湖水寒冷,一时抽筋,或身体使不上力也是有的,还请夫人节哀吧。” 齐贵妃赶忙接起陆昭的话,“天色已晚,想必皇后娘娘日后定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如请孙夫人暂回府中料理后事。” 孙夫人虽不想善罢甘休,但萧煜这尊大佛在此,陆昭又给了自己这个台阶,她抬眼看向皇后,心中有些打退堂鼓。 郑皇后神色阴沉,知道齐贵妃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但今日可是在她一手操办的赏梅宴上闹出了人命,死得还是世家嫡女,自己与她斗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郑皇后正欲开口,恰在此时,却忽听堂下陆昭剧烈地咳嗽起来。 “母后……儿臣身子不适……” 陆昭面色苍白,唇间更是无一丝血色,咳得众人都纷纷望了过来。 郑皇后皱了皱眉,语气中颇有些不耐烦,“你先下去歇着,这儿有长乐回话即可。” 她话音方落,陆昭便忽地浑身一软,瞬间向后仰去,陡然晕倒在了萧煜脚下。 “五殿下!”人群中有人惊呼。 一石激起千层浪,陆昭这一晕炸开了满殿慌乱。 方才满心算计被这插曲骤然打断,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没办法坐视不理,郑皇后连忙道:“快传太医!” 纷攘之间,萧煜岿然不动。 他只默默低下头去,见那本该昏死之人却暗中抬起手,死死拽住了自己衣摆的一角。 他唇角扬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未等侍女上前,众人只见那向来桀骜淡漠的珩王殿下,默默弯膝躬身,双手环过陆昭腰间与腿下,只略一使力,便轻而易举地将人从地上捞了起来。 萧煜全然不理会殿内数十人惊诧的神色,横抱起陆昭入怀。 他边转身边扬声道:“皇嫂,借偏殿一用。” 第6章 太医宋鹤引 郑皇后还在怔愣之间,便见他紧抱着陆昭扬长而去了。 不论殿内如何焦头烂额,萧煜只悠闲地迈着腿跨出了门。 方一下了台阶,怀中人就蓦然睁开了眼睛。 落日光华灿烂,陆昭看着眼前人流畅的下颌,没有片刻犹豫,便忽地抬手勾住了萧煜的脖颈。 她借力逼近了他耳侧,低声道:“还请九皇叔传宋鹤引——宋太医。” 细沉的嗓音刺得萧煜耳畔发痒,他挑了挑眉,“你为何笃定本王一定会帮你?” 陆昭凝眸道:“九皇叔已经帮我作了伪证,还差这一桩吗?” 萧煜听罢眯了眯眼,他看着陆昭眼中的恣意,故意沉起声来,“你就这点本事?信不信本王现在就把你扔下去,再回去告诉皇后,那孙慕芳就是被你所杀。” 陆昭神情中丝毫不见惧色,只淡淡一笑,“我杀世家人,九皇叔帮我做了伪证,若是让我那父皇知晓,他又会如何疑心?” 萧煜眸光中染上几分笑意。 她眨了眨眼,继续道:“定罪需要证据,可起疑心却不用。若是有人闻风而奏,说您对抗世家、与将门来往过密,恐怕,即使是九皇叔也很难全身而退吧。” “你知道的事情不少,”他语调带着三分戏谑,“难道不懂在这深宫之中,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吗?” 陆昭神色如常,只看着他平静笑道:“端阳知道的不多,只是擅长给人添麻烦罢了。” 话音清冷而意味深长,怀中人眼底闪过一瞬的狡黠,萧煜看着她,唇边勾勒出几分玩味的笑意。 这只小狐狸的爪牙,竟比自己想象得还要锋利些。 --- 陆昭卧在床榻上,一墙之隔的偏殿正堂中,郑皇后、齐贵妃与萧煜皆在此等候。 半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随之而来一道熟悉至极的声音,传至了陆昭耳畔。 “微臣宋鹤引,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珩王殿下。” 即便有所准备,她听罢还是蓦地一怔。 陆昭有些迟疑地抬眼,透过屏风看向那模糊的身影,眼中顿时盈满了泪光。 柳芊芊是宋鹤引的表妹。 上一世,柳芊芊因柳家的薄待恨透了亲族,也因梦寐以求的裴家少夫人之位恨毒了自己。 她与裴砚璋狼狈为奸,在陆涟的授意下,上疏告发自己与柳家合谋意图造反。 弹劾尚未取证,柳家便举族下狱,她也因此被囚禁于重华宫中。 柳芊芊从一个满京唾弃的外室女,摇身一变成了大义灭亲的忠勇之人。 彼时,陆昭前路生死未卜,关于她的消息都被陆涟瞒得密不透风,世人都道早晚有一日她会“因病暴毙”,或在宫中“畏罪自戕”。 宋鹤引为了救她,明知此事十有八九不会翻案,却还是以命相搏,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头上,七日之后便被下令凌迟处死。 刀刀剔骨剜肉,直到咽气前的最后一刻,他还声声泣诉着“端阳公主无罪”。 陆昭在重华宫中不见天日,等被禁军押送至刑台,看到那一滩零碎模糊的血肉时,才得知事情首尾。 至亲至爱的背叛还未消解,她便毫无征兆地亲眼见到了挚友惨死的尸身。 在那一刹那,陆昭强撑的理智瞬间崩溃瓦解,她泪如决堤,只欲挣脱束缚,将看台上满含笑意的陆涟挫骨扬灰。 大雪纷飞中,陆昭跪在刑台之上,抱着宋鹤引已不成型的尸身哭嚎了三天三夜,她哀求满殿神佛让自己以命换命,却只等来陆涟一句——“若不认罪,皇姐的下场也会是如此。” 陆昭早已暗下决心,就算此生无法改变自己的结局,也定然会为宋鹤引报仇雪恨。 她眼角两行热泪滚落,正在此时,屏风后一袭似雪白衣忽而漫了进来。 来人眉目舒朗,孤绝儒雅,见之如微风入怀、轻云蔽月,他碎冰般的眸子里沉着一抹急切,入门见到陆昭那双噙满泪水的眼时,更是陡然顿住了脚步。 “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是那孙家给你委屈受了?”宋鹤引凝眉道。 他与陆昭相识七年,从未见过她如今这般模样,方才来的路上便觉有些不对,此番更是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宋鹤引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让陆昭实在有些恍惚,她轻轻摇头,哑声道:“无妨,只是想起些从前的事。” 他丝毫不信这套说辞,又欲开口时,却被陆昭扯开话题,“你今日为何未着官服?” 宋鹤引眸中一顿,“我二叔平白接了一个外室女入府,闹得家中鸡犬不宁,因此告假了一日。珩王暗卫来国公府找我,听说是你出了事,才紧忙赶来。” 陆昭听罢骤然一怔。 柳国公府二房的外室女,不是柳芊芊又有何人? 知道宋鹤引在自己面前从不避讳家事,因此她向来不开口询问。 陆昭此前对柳家之事并不了解,没想到柳芊芊竟是在这一日才入了柳府。 宋鹤引看着她面色凝重的模样,又忍不住道:“先别管这些了,你和那萧煜是什么关系?听闻此人凶狠暴戾,杀人不眨眼,他这般为你忙前跑后……端阳,你还是小心提防为上。” 听到“提防”二字,陆昭回过神来,连忙看向他道:“那个外室女,可是叫柳芊芊?” 宋鹤引一愣,“的确是‘芊芊’二字不错,不过她原是姓方的。你是从何处得知?” 陆昭眸光暗了暗,沉思了片刻,“我……前些日子做了个梦,梦中她害死了柳家满门,你也要千万提防。” 宋鹤引闻言一笑,“你的梦竟能如此凑巧?” “先不说这个了,”陆昭一时无法想出合适的解释,只从厚重的被子里伸出一截皓腕,示意宋鹤引把脉,“总之,你切记不要接近她就是。” 他听着后半句,只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便从药箱中拿出了绢帕。 指尖号着脉,宋鹤引隐隐蹙了蹙眉,“你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喝碗姜汤驱寒即可,萧煜的人怎么同我说是晕了?” 儿时,一年中他能见到陆昭一次,每次相见,她浑身上下都是左一块淤青又一道血口,彼时只说是翻墙爬树所致。 那时自己还不是太医,为了治她各种稀奇古怪的伤遍览古书典籍,又托人将书信与药送入宫中,也渐渐对医术萌生了兴趣。 后来年岁渐长,明白过来她是被皇子公主甚至宫人们欺凌所致,便时时站出来为她撑腰。 但他只是国公府的侄子,起不到多大作用,陆昭的武功彼时还应付不了几人,他也时常一起被揍得鼻青脸肿。 陆昭无数次放话让自己再也不要进宫,可他从来没有听过。 此刻她叫自己过来,身子骨竟还全然无碍,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榻上陆昭眨了眨眼,“再过一会儿陛下就来了,你只同他们说得越夸张越好。” 宋鹤引不以为然,挑眉道:“你从小到大卖了多少次苦肉计,陛下有哪次理过你?” 陆昭却胸有成竹,“苦肉计只是砝码,宋太医就帮我这一次吧。” 宋鹤引受不住她的央求,迟疑了片刻,终是轻叹了一声。 “一会儿可别自己偷偷哭鼻子。” 陆昭笑着点了点头。 “陛下驾到!” 恰在此时,殿外骤然一声传来。 通禀的公公话音刚落,堂中人纷纷跪身行礼,下一刻,只见身形略有些瘦弱的帝王阔步走进门来。 “参见陛下!” “参见皇兄。” 庚帝并未急着叫人起身,只抬起眼皮将这一团人影淡淡扫了一遍,而后冷哼了一声。 “那个竖子呢?惹下这么大的祸,怎么不见她人影?” 第7章 装病 萧煜眉心一凝,眸底的戾气一闪而过。 陆昭此时已有五年都未和这所谓的父皇说上一句话,她听着这无端的训斥之言,心中不起半分波澜。 庚帝刚落座,便又听屋内传来数声轻咳,陆昭故作病弱地开口道:“父皇,儿臣在此。” 闻言,庚帝眉头不禁皱了皱,“太医呢?” 宋鹤引立刻走出来,恭敬行礼,“微臣宋鹤引,参见陛下。” “她伤势如何,能否起来回话?” 他垂着头脸色一沉,数年来,陆景庚对端阳不闻不问,因那桩旧事刻意冷落了她十余年,他对这冷心薄情的帝王没什么好印象。 宋鹤引淡淡回话道:“回陛下,五殿下救人时呛了不少的水,眼下伤及肺腑,若是不能安心调养,恐会落下病根。冬日里清寒湖湖水冰冷,殿下寒气入体,微臣拼尽了一身医术,才堪堪用银针止住。” 庚帝听罢蹙了蹙眉,堂中人也是心中一顿,没想到竟这么严重。 “陛下,”齐贵妃想了想开口道,“端阳伤势如此严重,不如让她歇上一夜,明日再问吧。” 她还不确定事情的真相到底如何,若是这小蹄子不禁吓,全都招了出来,纵然是陛下不信,长乐也会受到影响。 不如耽搁一段时日,她也好从中插手。 没想到,这不轻不重的调和之言却让庚帝脸色一暗,怒道:“孙老夫人年逾古稀,乃是先帝封诰,眼看着宫门落钥,还拄着拐杖进宫同朕哭诉,话里话外皆是此案含冤!明日再问,她等得起,御史台那群舌头等得起吗?!” 这厉喝之言让齐贵妃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身去:“臣妾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满堂鸦雀无声,众人连呼吸都不敢重上半分。 郑皇后看着庚帝眉间愠色,良久,才温声开口劝道:“陛下息怒,端阳是受了寒,又不是昏迷不醒,让她在榻上回话便是。” 一旁萧煜听了此言,骤然笑道:“既然皇兄要问话,不如也将七公主请来。” 他着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又转向齐贵妃,语调漫不经心:“恐怕七公主受了惊,此时已经入眠了吧。” 齐贵妃刚到嘴边的一套说辞被萧煜硬生生堵了回去。 五公主受了伤尚要受审,七公主同是在场之人,却早已回宫安眠…… 齐贵妃试探着抬眼时,果不其然见庚帝眼中一道寒光刺向了自己。 她心头一跳,正欲开口辩解,却听屏风后陆昭气若游丝地道:“父皇,无需劳烦七妹妹,儿臣的伤势并没有宋太医说的那般严重……” 她说到此处,剧烈地咳了几声,又道:“儿臣这就来堂中回话。” 那不成器的七女儿和眼前如此懂事的陆昭形成鲜明对比,庚帝心中的怒气默默消了几分。 但饶是如此,他也只任由着陆昭拖着“病体”,让人搀扶着走来了正堂。 洞门处,陆昭瘦弱纤细的手掀开帷幔,缓步而来。 那张面容苍白憔悴,唇间无一丝血色,双眸似含着泪般轻轻垂下。她本就容颜绝世,此刻病中素衣加身,鬓发微乱,更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庚帝看着已数不清多少年未见的女儿,忽地怔住了。 她那张脸,竟不像她生母,倒是有些像…… 他有些慌乱地止住飘了很远的思绪,不敢再去想。 本以为见到陆昭会让自己想起许多不愿回忆的往事,但此刻,却唯余满心的愧疚与对另一人的思念轰鸣。 “免礼,赐座吧。”连庚帝都没发觉自己何时没了脾气,只沉着声道。 陆昭刚因为宋鹤引哭过,眼底微微带着两抹红晕,她弱柳扶风般地落了座,一举一动都惹得殿内众人心生怜惜。 上一世,她不屑像柳芊芊那样假惺惺地掉眼泪博同情,等死了一次陆昭才幡然顿悟,这手段当真是好用至极。 她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抬头时却蓦然撞进了萧煜一双戏谑的眼里。 陆昭恍若未见般移开了目光。 她还以为普天之下的男人都吃这套,原来萧煜看得出来啊…… 两人的小心思转瞬即逝,只听座上庚帝沉声:“端阳,你同朕说实话,今日那孙氏女溺毙在宫中,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昭垂了垂眼。 庚帝虽从来都对自己漠不关心,可宫中觉得自己碍眼的人却数不胜数,想必他这些年来,也听了不少宫妃公主们的诉苦。 他只是对自己的委屈视若无睹,这并不代表着他并不知晓自己所受的苦难。 因此,郑皇后和齐贵妃能一眼看穿的事情,皇帝也定然知晓。 她那套说辞,今日已经翻来覆去说上了八百遍,庚帝问的,自然不是这个。 以前她只看得见父皇的冷漠和自己满肚子的苦水,却不知摆在她眼前的局势是这般清晰,以至于在她看到孙慕芳的那一刻,便知道杀了此人,不仅可以全身而退,而能让自己在朝中崭露锋芒。 陆昭抬头,目光平静地对上陆景庚,“父皇,儿臣以为,今日之事真相到底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该如何给孙家一个交代。” 此话一出,萧煜微微勾起了唇角,郑皇后与齐贵妃不约而同地蹙眉看向了她。 庚帝更是一顿。 满后宫里精明的女人,只知道为自己的利益纷乱争吵,商议了大半日都没有给出一个结果。他本以为来此只能白白消磨了时间,没想到平日里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女儿,却能一语中的。 她话里有话,好似直接认下了之前所言并非真相,当着几个母妃满嘴跑火车,见了自己却是知道无需再隐瞒。 庚帝眯了眯眼,“继续说。” “回父皇,孙慕芳是孙家三房的嫡女,三房之主孙长锋并非孙老夫人所出,而是族中八竿子打不着的过继子,他并未入仕,靠着下海经商才堪堪能在族中站稳脚跟,孙慕芳在家中也并不受重视。” “孙姑娘二八年华失足落水而亡,实在令人痛心,父皇乃是宽和仁爱之人,定会厚慰孙氏,让孙姑娘享死后尊荣。” “可儿臣却疑惑,事情尚未查明,孙家又明知父皇不会薄待,为何孙老夫人闭门礼佛十年不出,又为此冒着开罪贵妃娘娘和让父皇烦心的风险,闹出满京风雨……” 第8章 一举四得 孙慕芳一事上孙家本就不会吃亏,为何还苦苦相逼,求宫中一个交代? 他们是不想丢了世家的脸面,也想让向来和世家敌对的齐贵妃下不来台。 既然想要脸面,那成全了他们便是。 只是此法,需得孙家大闹在先,再由旁人提起,庚帝方有了台阶“勉强”答应下来。 郑皇后与齐贵妃听得已是目瞪口呆,陆昭本在这宫中活得如透明人一般,怎么此刻长篇大论信手拈来,全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就连宋鹤引都察觉到她有什么地方已不似从前。 庚帝听罢笑了一声,“你知道的东西不少。” 被世家明里暗里地逼迫,他来时只觉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没想到他这五女儿竟如此聪慧,不仅看透了其中玄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滴水不露,方方面面都完美周全。 就凭今日这一番应对,就是那几个皇子加起来,也不及如此。 陆昭只低头道,“儿臣不敢。” 她对庚帝眼中的赞赏之意没有丝毫意外,因为这桩麻烦从一开始就是按照自己的计划演变成这样的,她自然知道庚帝的态度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陆昭默默看向萧煜,她似乎也想到了为何萧煜的行踪与前世不同,而是出现在了云光殿中。 那是因为自己杀了孙慕芳,设局把所有人都算计在了其中。 而他,更是将自己的筹谋一眼看穿,被引起了兴趣。 萧煜来作证,是想让这场戏演得更有趣些,也是为了找个更好的角度隔岸观火。 “你既要给孙家一个交代,那就说说,该如何平息众怒?”庚帝似是在考验她一般。 陆昭凝眸,他说的是平息“众”怒,而非只有孙家。 有什么法子既可以堵得住京中百姓的嘴,又能让御史台免于开口,还可以让所有人都吃个哑巴亏,让自己从中赚到好处呢? “儿臣愚钝,但……” “但说无妨!”话还未说完,她就被庚帝打断道。 陆昭抿了抿唇,装出一副十分谦卑的模样,继续道:“今日赏梅宴是为二皇兄相看皇子妃而办,孙家长房嫡女孙慕玉年方十六,尚未婚配,若是陛下为二人赐婚,岂不是两全之策?” 京中五大世家以郑家马首是瞻,自然是上下一心,支持郑皇后所出的太子。 孙慕芳本就是在为二皇子相看的宴席上出事,孙家既然闹了,那便将二皇子与齐家的助力都拱手相送,他们自然不敢说皇室的姻缘不好。至于孙家究竟想不想要,世家内部又究竟会不会因此内讧,那就另当别论了。 原本直接让将门和世家两个敌对势力联姻,定然会引起朝中各方心生不满,可赏梅宴是齐贵妃亲手所办,孙慕芳在此出事,齐家一党辩无可辩。 孙家更是做足了派头摆明要狮子大开口,更是没有将陛下的“好意”退回去的道理。 御史台一看四角齐全,矛盾游刃而解,自然没有什么再好谏言规劝。相反,此计一出,更有大批寒门士子迫不及待地坐山观虎斗。 京中百姓见此良缘喜事,那些什么阴谋论自然也就不攻而破了。 郑皇后和齐贵妃一瞬间脸色铁青,庚帝听罢却大笑起来,“好一个端阳,你当真是没叫朕失望!” 齐贵妃一声“荒唐”硬生生吞了回去,她选皇子妃最为注重家世对彦儿的助力,如今被逼着选来个死对头,那还了得? 她想了想,硬着头皮苦笑道:“陛下,芳姑娘丧期还未过,便要玉姑娘出嫁,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数了……” 还未等庚帝开口,萧煜却挑了挑眉,“这有何难?我大越可从来没有给姊妹兄弟守孝一说,只待丧期一过,皇兄再行赐婚便是。” 庚帝闻言点了点头,好似因这绝妙的注意已不顾这些无足轻重的阻拦之言,只赞道:“晏淮言之有理。” 郑皇后勉强从唇边挤出一丝笑,看似一道赐婚圣旨,焉知日后不会搅乱整个世家?但凡孙家有半分支持二皇子之心,那她琛儿的太子之位可就不得安生了…… “陛下,臣妾以为还是不妥,玉儿这孩子是臣妾从小看着长大的,她与芳儿感情极深,此时谈婚论嫁,她终究是不肯的。”郑皇后略显忧虑道。 “娘娘不必担忧,”陆昭含笑,“她二人感情既然如此深厚,玉姑娘嫁与了二皇兄这般良人,也定会告慰芳姑娘在天之灵的。” 孙慕芳尸骨未寒,孙家潦草办完丧事,便要欢欢喜喜地送她妹妹嫁入皇宫,这算哪门子告慰在天之灵? 郑皇后一时不解这孙氏女到底哪里得罪了陆昭,难不成是想杀了她不成? 她眸中带着怒意看过去,陆昭方才还伤得那般严重,此刻是气也不喘了、脸也不白了,明明陛下步入这云光殿中不足半个时辰,她便从戴罪之身变成了有功之人! 陆昭似是看穿了皇后心中所想,忽而又抬起手,十分无力地咳了几声。 上一世,陆昭行得端坐得正,世人却指责她为祸国妖女,那她重活一世,就将此名做实又有何妨? 她就是要引火烧身,树敌无数,踩着所有人的脸步步高升,让这天下人好好见识一下真正的端阳公主! 那几声咳嗽又将庚帝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他似乎心情颇好,“此计一举多得,唯有端阳可解朕忧。” 陆昭垂头道:“儿臣不敢。” 这样无解的明谋,陛下得了自然是不会放过,齐贵妃想着,如同泄了气一般靠下了身子,知道是任自己磨破了嘴皮也无法扭转乾坤了。 “你此番入清寒湖救人有功,又献上此良策,想要什么奖赏?”庚帝看着陆昭第一次笑得那么慈祥。 陆昭扶着身侧侍女跪了下来,再抬头时眼眶已然通红,“儿臣许久未见父皇,只求为父皇解忧,不求其他。” 庚帝一怔。 因着她母妃的种种旧事,端阳从小到大自己都从未好好待过她,没想到她非但不记恨在心,还如此体贴懂事。 陆景庚一时只觉心中针扎般的疼。 “无论你想要什么,朕都会应允,你但说无妨!” 第9章 一切后果本王承担 陆昭犹豫了片刻,看着庚帝眸中的坚定时,才迟疑着缓缓道:“父皇,儿臣幼时体弱,不曾和皇姐皇妹们同入上书房,心中一直因此惋惜,因此儿臣想斗胆请求入上书房读书。” 庚帝一怔,望向陆昭的眼神只剩满眼心疼。 入上书房读书本是每个皇子公主的必经之路,她几年来在宫中无人在意,断没有因几场病便失了这个机会的道理,大概是背后的宫人仗势欺人了。 萧煜神色晦暗,忽而道:“皇兄,五殿下不曾与其他皇子公主们共读,尚且可以解朝中之困,臣弟以为,应如当年三公主一般,破格准其入国子监求学。” 陆昭一顿,余光缓缓看向萧煜。 她本不急于一时展露野心,抓住了庚帝心中的愧疚方能厚积薄发。 她如今所会的一切都是姜夫人日夜不停苦苦相逼学来的,上书房中的内容已经无补,国子监却可让她半步踏入朝中,那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 她骤然提及入国子监,会被皇帝疑心急功近利,可萧煜像猜透了自己心中所想一般替她开口,如此一来便能水到渠成了。 郑皇后听了萧煜之言,只在旁无声冷笑。 国子监女学是先帝时所开办,选试极为严苛,算下来每年也不过十人通过。 当时她的檀儿为选入其中,给老先生送去了多少金山银山都如数退还,还是求了陛下多日,他才终于松口。 陆昭怎么可能如此轻易便能入内? 她正这般想着,却忽而听庚帝朗声道:“晏淮此言正合朕心。” 郑皇后神色一僵。 陛下竟然允准了! 庚帝只继续道:“端阳有此谋略,只入上书房,岂非是屈才?”” 他看向陆昭,未有半分迟疑便问道:“端阳,你可愿意?” 陆昭正色起来,“儿臣愿意。” 郑皇后连忙起身,急声道:“陛下,檀儿是最早入国子监女学的公主,彼时也才十六岁,端阳年龄尚小,还是去上书房中历练一番为好,更何况她未经选试,怎么可以如此坏了规矩?” “皇嫂难道忘了,三公主当年同样未曾参加选试,也是皇兄破格提拔。”萧煜只点到为止,郑皇后却是脸色发白。 檀儿并非没有参加选试,是她并未通过…… 想到此处,郑皇后心中又松了一口气。 那选试连檀儿都未能如愿通过,更别提陆昭。 若是能撺掇着陛下让她参选,那便算是不战而胜了。 郑皇后正欲开口,却陡然听陆昭自请道:“父皇,儿臣愿参加选试,无需破格提拔。” 陆昭话语坚定,眼神中满含着淡漠的决然。 郑皇后一怔,疑惑之余心中顿时涌上一股狂喜。 她没想到陆昭竟蠢到此等地步,放着送到眼前的机会不要,偏要自己上去硬碰硬,这下,无需自己出手,她也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而萧煜眸中只闪过了不出意料的笑意。 庚帝听了,在一旁惊讶道:“好!不愧是朕的女儿,朕允了。” 陆昭垂下头,轻轻弯起唇角道:“多谢父皇。” --- 天色渐晚,庚帝等三人都一同起驾而归,郑皇后与齐贵妃如霜打的茄子般靠在轿撵上,不约而同地揉着眉心。 云光殿偏殿内,此刻只剩了陆昭、萧煜、宋鹤引三人。 灯火绰约间,萧煜望着身前陆昭,眉眼中平添了几分柔和。 宋鹤引见状凝起眉,一步上前,站在了两人中间,冷着脸挡住了萧煜的视线。 “今日多谢珩王殿下相助。”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萧煜顿了顿,只玩味地扫了宋鹤引一眼,眼底不起波澜。 陆昭蓦然察觉到一丝火药味,不知两人为何针锋相对般地对视,只看向萧煜,上前伏了伏身。 “我欠九皇叔一个人情,关于那件事,九皇叔可随时差遣,陆昭定倾力相助。” 宋鹤引闻言微微蹙起了眉。 萧煜只眸中带笑,意味深长:“既是人情,想必端阳殿下也不仅仅拘于此事。” 陆昭抿了抿唇,思忖片刻道:“……那是自然。” 萧煜随口道:“本王一时半会儿还不急着你还,就先欠着吧。” 陆昭一顿,便见此人略一颔首,又默默看了宋鹤引一眼,便散漫着长腿抬步离去了。 她视线追随着萧煜的背影而去,眸光渐而平添了几分深沉。 “端阳,萧煜并非什么单纯好心之人。” 身后宋鹤引的声音传来,她淡淡眯了眯眼。 “我知道。我不会和他有太多牵扯,只是,不愿欠下人情罢了。” --- 宫门外,珩王府煊赫的马车在夜色中久候。 侍卫燧云看着自家主子走来时一张含笑的脸,蓦然惊起了浑身鸡皮疙瘩。 要知道,殿下每次进宫面圣,出来时要么长眉紧锁,要么愁容满面,一日里都像吃了炮仗般让人胆寒,怎么今日如此不同寻常…… “殿下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怎么笑得这般开心?”还未等燧云阻止,身旁寻影便骤然开口问道。 萧煜一顿,若非寻影提醒,他还当真没有察觉到自己此时心情这样好。 燧云朝着寻影后脑勺轻扇了一巴掌,“不该问的别问。” 寻影挠了挠头,只见萧煜并未理会,只故意将唇边笑意收敛了几分,举步上了马车。 片刻,帘内沉声道:“绫光何在?” 夜色中,闪出一个女暗卫的身影。 “属下在。” “你暗中守在端阳公主陆昭身边,若是再有人敢欺辱于她,不论是谁,都照打无误。” 绫光心头一跳。 殿下向来“不近人情”,今日特命玄甲卫随身保护一女子已是闻所未闻,此人竟还是曾经从未被提起过的大越五公主。 燧云与寻影在外听着也是惊讶。 绫光试探问道:“如果是皇子们……” “打。” 萧煜凝眸,未有片刻迟疑,扬起的眉梢恣意而张扬。 “一切后果,本王来承担。” 绫光只觉喉咙一紧,连忙应道:“属下遵命。” 马车内,萧煜撤下窗侧束帘,神色虽隐于晦暗的夜色中,但仍见压抑不住的熠熠眸光在隐隐闪烁。 他从袖中掏出一枚栗黄玉珏,眉目间的冰冷悄然褪色,只唇角柔和地弯起。 “本王找了你这么多年,却没想到,你竟近在咫尺。” 第10章 你是我唯一的至交知己 夜色浓重,已近亥时,陆昭与宋鹤引走出了云光殿,在满园红梅疏影里并肩而行。 刚解决完孙慕芳一事,柳芊芊几字又在她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 四周灯光寥落,陆昭眸光沉了沉,忽而向身旁人道:“若我与一人素不相识,但我却恨她入骨,你是否会相信?” 宋鹤引闻言蓦然笑了,“我信与不信有何大碍,难道此人与我有关?” 陆昭渐渐停住了脚步,她正色看了过去,迟疑着道:“的确与你有关……此人,就是柳芊芊。” 宋鹤引倏地一顿。 他方才还只当陆昭是开玩笑,没想到竟是认真的。 柳芊芊刚到国公府,连他自己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又能和陆昭有什么瓜葛? 宋鹤引沉思了良久,蹙着眉道:“为什么?” 陆昭移开目光,“没有为什么。” 他无奈看向她,只以为是陆昭不想说,宋鹤引狐疑道:“从小到大,你不论做什么都有自己的道理。既痛恨她,那便按你所想的去做就是,何须来请示我?” 陆昭见他丝毫不在意的模样,心中有些犹豫,她半晌缄默不语,良久才试探着道:“我所做之事,会累及你们柳国公府的名声……” 宋鹤引听罢一哂,“我们柳国公府?” 他挑着眉,骤然上前一步,抬手探了探陆昭的额头。 “端阳,我还以为你是烧糊涂了,我和柳家何谈‘我们’?” 他明白过来陆昭是在担心这个,只觉得有些好笑,“别说是一个毫无干系的柳芊芊,便是你将整个柳家一锅端了,我也只会拍手叫好。” 他肃声道:“你是我唯一的至交知己,别把自己想得太微不足道。” 那温存的话语落入耳畔,陆昭怔怔地望向他,一颗紧绷的心渐渐松懈了下来。 京城五大世家,分别是郑、裴、柳、孙、周。其中的“柳”,便是柳国公府的“柳”。 宋鹤引是柳国公府嫁入宋家的大姑奶奶所出,宋家寒门出身,势单力薄,只得依附于世家,但他们夫妻二人举案齐眉,日子十分和美。 十八年前,柳家在权势最为鼎盛之时被牵扯进先太子谋逆案,差点被夷灭九族。 当年,正是宋家被逼无奈为他们背了黑锅,才让柳家逃过一劫。 彼时先皇开恩,放过了尚在襁褓的宋鹤引和其生母。 宋夫人与宋鹤引无家可归,她走投无路,抱着婴孩回到柳家时,却被拒之门外。 腊月飞雪,天寒地冻,宋夫人在国公府大门前跪了整整一夜,险些丢了半条命,才终于被接纳。 二人在柳家过着奴仆一般的日子,几乎与鸡狗同食,宋夫人回柳家的那一夜落下病根,每日烈咳不止,五年后一命呜呼。 她临死前拉着宋鹤引的手,让他在柳家好好活下去。 因着先太子一案,柳家从世家之首跌落了下来,为暂避锋芒,时家主规定一辈之中不得超过三人入仕,自然轮不上他这个“外人”。 自此,宋鹤引虽有满腔抱负,却只能倾注于医术之上。 直到他三年前在太医院崭露头角,而那几个被寄予入仕厚望的表兄却一无所成,他才在柳家有了一席之地。 宋鹤引说得不错,以他和柳家的关联,上一世自己铲除世家时他还在帮忙递刀,又怎会在意一个相识不到一日的表妹的死活。 更何况,这表妹还曾经害死了他。 当时,面对自己的逼问,他只将这些痛苦轻描淡写地诉说了出来,思及于此,陆昭鼻子有些发酸。 权谋风雨中征伐不休,让她几乎忘了,在宋鹤引这里,自己没有必要如此小心翼翼。 她缓缓道:“宋鹤引,谢谢你。” 谢谢他为自己做了这样许多,也谢谢他无条件支持着自己的一切选择。 宋鹤引闻言只笑了一声,“大恩不言谢,改日请我喝酒即可。” 他又看了看远处渐近的园门,想了想道:“你先出去,省得宫人见了乱嚼舌根,坏了你的名声。” 陆昭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 广春宫内,宁妃一身月白素衣坐在软榻上,正打理着青瓷瓶中的梅花枝。 宫女瑞珠跪在堂下,绘声绘色道:“端阳公主全身而退,还让陛下破格准许她入国子监女学,珩王殿下也帮着她说话。皇后娘娘与贵妃娘娘出云光殿时脸都是黑的。” 听罢瑞珠所言,宁妃手中蓦然一顿,抬眼道:“此话当真?” “奴婢亲眼所见,此刻宫里到处都传开了,千真万确。”瑞珠肯定道。 宁妃缓缓放下了手中金丝小剪,心思已全然不在花枝上,“那陆昭今日在席间也是容貌出尘、文采斐然……” 一向“清高淡雅、无心俗事”的宁妃,听闻陆昭在赏梅宴上以一首吟塞诗技惊四座,也姗姗来迟地去看了一眼。 她那般明艳昳丽的姿色,便是放眼大越也找不出第二人来。 席中世家公子们的眼睛几乎都黏在了她身上,若是能为自己所用,为她寻一门鼎盛的婚事,那么涟儿背后也算有了助力。 但宁妃没想到,这陆昭竟不止于此,她还在朝政上有所见解。 “娘娘,”瑞珠跪着上前,边在宁妃膝前捶腿边道,“端阳公主有此大才,生母又早亡无人抚养,岂不是正好为我们所用?” 宁妃沉吟片刻,凝眉道:“她那个生母一直被陛下厌恶,此番她又同时得罪了世家与将门,风险太盛,还是不必如此心急。” 瑞珠连忙道:“娘娘圣明。” 宁妃摩挲着指尖,思忖着,“她这般名声大噪,重华宫的吃穿用度自然也不比从前。等皇后开始着手此事,就往下人当中塞些我们自己的人,也好消息灵通些。” “是,奴婢这就去办。” 第11章 且让陆昭得意一时 延庆宫内,齐贵妃命下人揉着头上穴位,一看见座上低声抽泣的陆瑶,便眼前发黑。 二皇子陆彦在堂中踱来踱去,喋喋不休道:“孙家死了人,怎么拿我的婚事去平息众怒?母妃,那孙慕玉我连见都没见过,焉知她是不是面目可憎!” “够了!”齐贵妃怒拍桌案,恨铁不成钢地道,“宗室娶亲,美丑有什么要紧?你眼下该担心的就只这个?” 二皇子被骂得不敢出言,他一时气愤,听着陆瑶的哭声,又将怒气转移到她身上:“长乐,你也是糊涂!你帮着陆昭说什么话?” 陆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已无力反驳。 齐贵妃看着二人长叹了一声,“长乐,延庆宫中没有外人,你现下同母妃好好说说,今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陆瑶闻言再不犹豫,只哑声道:“陆昭溺杀了孙慕芳,还将我摁至水中,威胁我说如果不帮她做伪证,她就夜探延庆宫一刀杀了我……” 字字惊心间,齐贵妃与陆彦皆是瞪大了眼睛。 “你说的可是真的?没有夸大之词?”齐贵妃不可置信地道。 陆瑶连连摇头,“我绝不会骗母妃!” 在宫中溺杀朝廷正二品大员的家眷,还威胁当朝公主,陆昭当满宫里的主事之人都死了不成?! 齐贵妃陡然向后一仰。 一旦事发,凭陆昭的身份便是被皇室除籍也不为过,偏偏竟还叫她全身而退了! 二皇子恨恨道:“一个敌国奴婢的贱种,竟然胆大包天至此?我现在就去告诉父皇!” 陆彦说罢转身就走,齐贵妃却骤然道:“站住!” 他闻声顿住脚步,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母妃,你怕什么?!” “陆昭为此事献上良策,对你父皇来说是一举三得,不论真相如何,他都会如同无视陆昭这些年受的苦楚一样满不在乎,”齐贵妃瞪着他,苦口婆心,“你父皇是天子,他说孙慕芳失足那就是失足,你现在前去岂不是打了你父皇的脸,凭白遭到训斥?” 陆彦虽不肯承认,却也明白了过来,但他此刻心中仍旧恼怒,只愤恨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们就任由那个贱人踩到头上来!” “赐婚一事尚未拟旨,母妃明日一早便让你祖父面圣,求你父皇收回成命,”齐贵妃眯了眯眼,“至于陆昭,这段时间太过显眼,且让她得意一时。等赐婚之事解决,本宫自然不会放过她。” --- 陆昭走出倚梅园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灯下等候。 她定睛看去,瞬间便怔在了原地。 那是她的近身侍女,故秋与梧桐。她们二人身上连个御寒的披风都没有,就这么衣衫单薄地立在冷风之中,身下积雪已经没过足底了。 两人似乎也看见了陆昭,连忙抱着怀中斗篷跑了过来。还未等来人站定行礼,陆昭的眼泪便夺眶而出,一把将人拥入了怀中。 上一世,她为平齐家叛乱南下殷城,故秋为了救自己被叛军俘获,最后身首异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曝晒七日。 梧桐的年纪比自己还小,她被大梁使臣看中,甘为妾室从中打探情报,却不出一个月便被折磨致死。 苏嬷嬷待自己如亲女儿一般,在自己被囚禁宫中的前几日里,她在裴家忽然因病暴毙,想来便是裴砚璋为清理她的心腹而为。 自己一生空有权势地位,却连身边的下人都未能护住……幸好,上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梧桐听着陆昭的哭声一愣,急声道:“可是她们又欺负殿下了?” 故秋也连忙道:“殿下可曾受伤?奴婢这就去承明殿,定要求陛下做主!” 她们家殿下参宴久久不归,皇宫里又没有人待见重华宫中的奴婢,两人四处奔走打听了大半日,才知道清寒湖出了此等大事。 心急如焚间,两人立刻赶来了倚梅园,却被皇后身边的陈公公拦在门外,只允许在此等候。 故秋与梧桐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终于等到殿下出来,她却伏在自己肩头失声痛哭,怎能叫人不担心? 但陆昭只轻轻摇头,哑声道:“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她看向二人,唇边挤出一抹笑,“我们回宫吧。” 两人虽都察觉有异样,但见殿下不愿说,也都没有多问,只点头齐声道:“好,回宫。” 重华宫没有轿撵,雪路难行,三人便不顾什么礼节,互相挽着手艰难走去。 梧桐看着陆昭凝重的神色,想多说一些开心的事,便扯开话题笑道:“苏嬷嬷本也是要来的,天气太冷,我们便叫她留在宫中做殿下爱吃的糖酥饼,算着时辰,差不多刚好出炉,今夜又有口福了。” 陆昭含笑着看向她,眸中却隐隐流露出不忍。 她虽贵为公主,十五年间却活得连奴婢都不如,这两个丫头跟着自己连荤腥都没沾过,一块糖酥饼竟就高兴成了这样。 思及于此,她缓缓抬眼,话音坚定而温和,“从此以后,你们想吃什么便吃什么,我定然不会再让你们受苦。” 她像是对故秋、梧桐两人说,又像是对着自己发誓。 两人听了都是一怔,故秋眼眶一热,仍压抑住心底触动,含笑着道:“殿下说什么呢,我们何曾受过什么苦?” “是啊,”梧桐声音也有些发哑,“殿下待人这般好,重华宫外的奴婢羡慕都羡慕不来,又怎么是吃苦呢?” 陆昭眼眶微微泛红,只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她握紧了二人冰凉的手,默然前行着。 深宫僻静之处,连路边灯笼都无人更换烛火,唯重华宫内燃着几点昏暗的灯光。 十四年前,一把大火烧得重华宫只剩残灰余烬,虽然陛下曾命人重新修缮过,却还是不减萧瑟清冷之象。 陆昭在宫中向来无人问津,手底下的太监全都跑光了,偌大的住所只有苏嬷嬷、故秋与梧桐三个下人,她们四个常年来互相扶持,连洒扫、做饭之类的小事都时常是她亲力亲为。 此刻,听着殿内传来了几声交谈,三人都不约而同顿住了脚步。 陆昭略向身后看了一眼,故秋便立刻扬声道:“殿下回来了!” 那声音顿时止住了。 下一刻,殿门忽地被推开,露出内务府总管赵勉成一张喜笑颜开的老脸。 “老奴见过五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