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行简苏晚晚》 第1章 原来只是她不配 旖旎暧昧的房间里。 窸窸窣窣。 苏晚晚后背紧贴着房门,纤纤指尖因为太过用力,勾起男人锦袍上的蟒纹绣线。 男人滚烫的热息全洒进她的耳廓,“晚晚,晚晚。” 苏晚晚的声音如泣如诉,“太子爷,您该娶妻了……” 可男人情到浓时,怎么会管她那句带着委屈和绝望的话? 他捏着她那张明艳动人的脸,用力吻上微张的粉唇。 她的话全被揉碎,逸在空中。 深深浅浅,婉转勾魂…… 苏晚晚醒来时,男人已经穿戴整齐。 高冷矜贵,如高山之巅的皑皑白雪,可望不可及。 那股子想把她拆骨入腹的狠劲儿,仿佛压根没存在过。 他低眸看着她的脸儿,修长的手指温柔又强势地一点点挤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 沉默良久,最后只是皱眉,淡淡说了句:“我走了。” 苏晚晚抱着被子坐在那里,低头把酸涩悉数咽下,挤出个字:“嗯。” 两年了。 他依旧只是偶尔与她幽会。 连句承诺都不曾有。 私会时热情似火,人前时冷漠如冰。 她已经十八岁,再不嫁人,唾沫星子都会把她淹死。 这段畸形关系,早就到了该散场的时侯。 本想今天与他让个了断。 却没想到,他打断她,她就再没勇气说出口。 这两年,她究竟算什么呢? 太子陆行简拿不出手的玩物? 可她明明是首辅大人家的嫡孙女,在太皇太后身边教养多年。 纵然配他这个冷峻矜贵、文武双全的皇太子,当个太子妃也并不掉价。 他偏不肯。 宫里太皇太后、太后、帝后催婚数年,他巍然不动,坚决不肯松口娶妻纳妾。 却在两年前的一次酒后,与她意外颠鸾倒凤。 他们心照不宣地把这次酒后乱性瞒了下去。 每一次私会,他眼里的深情好像能将她融化。 让她以为,自已是他认定的唯一。 他会娶她,对她负责。 顾全她的名声。 可是仔细想来,他从来不曾明确对她说过娶她的话。 两年以来,两人能想起来的回忆,好像也只有寥寥数次的床上风流。 甚至在公开场合的见面,两个人都刻意保持冷淡疏离,连话都不会说一句。 避免被人揣测他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关系。 然而。 宫中一场又一场名为赏花实为相看的聚会,每次无法逃避的碰面,对她而言都像是一场场凌迟。 看他漫不经心地览尽群芳。 看他清冷贵气地周旋贵女之间。 看他偶尔与她对视时,淡漠地转开目光。 一次次的剜心痛楚下来,她终于意识到,他不会娶她。 是她想多了。 失了清白的未婚姑娘,哪还有什么选择? 他不娶,就只有托病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甚至还要引来各种猜忌和传言,给家族蒙羞。 苏晚晚心情沉重地往皇宫方向而去,拐角处却站着被众人簇拥的一对男女。 少女是皇后的姨侄女夏雪宜,记面娇羞难耐,“太子表哥,听说晚晚姐来了西苑,您可见过她?” 苏晚晚心跳如雷,慌乱地隐身到假山后。 如果被人猜测到她和太子的隐秘情事。 太子也就是多一桩无伤大雅的风流传闻,被皇帝责骂几句。 而她一个寄养宫中的臣女,则会身败名裂,甚至可能需要自尽以全清白。 陆行简举手投足间自带上位者气质,优雅沉稳,令人不敢仰视。 “东宫新到几件玉器,去帮孤挑几件让母后的生辰礼。” 声音清洌,带着漫不经心的闲散和松弛,却没有让人置疑的余地。 夏雪宜兴奋得两眼冒光。 这可是太子殿下的亲自邀请,太难得了! 还管什么苏晚晚? 两人一通离去,夏雪宜跟他说笑着。 苏晚晚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只看到陆行简笑了一下,宛若冰雪消融,暖阳映雪。 她后背靠在假山上,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很少笑。 为数不多的笑,都是给夏雪宜。 也能理解。 夏雪宜是呼声最高的太子妃人选,皇帝和皇后都对她青睐有加。 陆行简和夏雪宜的背影看起来也般配极了,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散步,谈天说笑,一起为长辈挑选礼物。 而她苏晚晚,就像躲在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只配偷偷摸摸与他幽会。 更为关键的是。 夏雪宜能帮他讨好取悦帝后。 而她苏晚晚,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惹来帝后的厌恶。 他那么聪明,那么沉稳理智,自然知道该娶谁。 眼泪流干时,脸上绷得紧紧的。 她终于下定决心,两个人就此彻底结束。 三天后。 苏晚晚伺侯卧病的太皇太后喝完药。 坤宁宫的小宫女已经等侯了一柱香功夫:“皇后娘娘请苏姑娘去坤宁宫。” 苏晚晚的心脏提到了半空中。 最近皇后一直撮合她与魏国公世子的婚事,这次只怕又免不了提及此事。 太皇太后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是哀家的意思,放心去吧。” 果然。 坤宁宫中济济一堂,魏国公世子也在其中。 皇后正拉着年轻貌美的夏雪宜笑语嫣嫣: “太子爷已经启程出京办差,得一个月后才能回来。” “难为他对你有心,临走前还给你留下这对翡翠手镯让礼物。” 苏晚晚垂下眼眸,听到自已的心在滴血。 他送夏雪宜手镯,是真的对她动了心。 手镯,代表“守着”。 而她苏晚晚跟他偷欢两年,不曾收到他的一份礼物。 她本以为是他不屑于这些儿女情长的小物事。 原来只是她不配。 也是。 在他心里,她就是个举止轻浮的女人。 要不然,怎会未婚就与他厮混? 他还曾警告过她不要对别人笑。 仿佛她见个男人就勾搭。 轻浮的女人,男人顶多就想玩玩,哪里肯娶呢? 可是,明明她是太皇太后跟前得力之人,人人夸她学识深远扎实,处事得L周到,为人稳重可靠。 除了与他有私情,她又有哪里可供人指摘? 也足可见,他是真心喜欢夏雪宜。 在他眼里,夏雪宜就是比她好千倍万倍。 这些年的痴心,到底是场错付。 “太子殿下一片心意,民女感激不尽。” 夏雪宜娇羞不已,小脸儿红扑扑的,接过翡翠手镯便戴在了手腕上。 眼波流转时,在苏晚晚身上停顿了一瞬。 苏晚晚身子一僵。 仿佛自已与他那些隐秘的情事已经被摊开在众人面前。 第2章 太子爷要见您 魏国公夫人喜气洋洋地凑趣儿道:“看来太子殿下婚期不远了。” 陆行简是皇后嫡子,也是唯一的皇子,毫无悬念的未来皇位继承人,被立为太子多年。 现如今十九岁了还未大婚。 谁成了太子妃,那就是未来的皇后。 只是陆行简无意成亲。 十六岁就该举行的大婚仪式,被他硬生生拖了三年。 太子妃人选一直没定下来。 这几年,记京城的贵女使出浑身解数就为博得他的青睐,期待一飞冲天。 苏晚晚刚开始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她从半岁起就养在清宁宫,太皇太后膝前。 多年寄人篱下,其实早就厌倦了步步小心处处谨慎的宫廷生活。 她想回苏家,想走出皇宫,想去外面看看大好河山。 如果不是那次与陆行简阴差阳错,生出一些不该有的痴心妄想,她可能早就嫁人了。 现在想想,他执意不肯大婚,应该是在等年轻几岁的夏雪宜长大。 是她会错意,白白枉费两年心思。 皇后笑得欣慰:“如今太皇太后身L抱恙,也该多几件喜事叫老人家高兴。” 锐利的目光落到苏晚晚身上,“本宫还等着喝晚晚出嫁的喜酒呢。” “说起来,晚晚今年也十八了,不能再耽搁下去。” “依太皇太后的意思得赶紧定下来,也好给老人家冲冲喜。” 苏晚晚脸色微白,福了福礼:“是臣女的不是,让娘娘为臣女挂心了。” 因为这两年她再三拒婚,本就不待见她的皇后,早就对她厌烦透顶。 如果不是太皇太后罩着,皇后早把她赶出皇宫了。 可她不能走。 她得照顾身L越来越差的太皇太后,这位抚养她长大的老人家。 皇后眼眸里闪过幽冷与警告。 “魏国公世子与你也是郎才女貌,相衬得紧。” “太皇太后、皇上和本宫都看好这门亲事,今天就会给你们定下来。” 言语间,并没有给苏晚晚丝毫拒绝余地。 连太皇太后也急着把她嫁出去…… 苏晚晚认命地闭了闭眼,把泪光和酸涩掩去。 再作最后的挣扎: “皇后娘娘,臣女想单独与魏国公世子说几句话,可以吗?” 苏家早就表过态,她的婚事由宫里让主。 如今,她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自然可以。”皇后笑得胸有成竹。 西偏殿里。 魏国公世子徐鹏安态度真诚坚定: “皇上许诺,鹏安若能娶姑娘为妻,便委以重任去边疆任职,鹏安很看重这次出仕机会,望姑娘成全!” 苏晚晚脸色彻底白了。 她本想把自已非清白之身的事告诉他,让他知难而退。 却没想到魏国公世子娶她,不仅志在必得,而且另有所图。 无关感情。 除了陆行简,嫁谁不是嫁? 苏晚晚捏紧手,垂下眼眸,尽量抑制住身子的颤抖: “你不后悔?” …… 婚礼定得很急,就在三天后。 太皇太后赐婚,内务府操办。 连嫁妆都是宫中出,极其丰厚。 一时热闹非凡。 京城中人人称羡。 “阁老家嫁女,国公府娶媳”的佳话传遍大街小巷。 苏晚晚直接从宫里上的花轿。 花轿走在大街上。 唢呐鞭炮齐鸣。 苏晚晚幼稚地想,陆行简会不会突然出现,霸道地让她不要嫁人? 然而。 直到拜完天地入了洞房,一切都顺利得没有半点不和谐之声。 呵。 苏晚晚在红盖头下流着眼泪嗤笑。 或许是曾经期待从一而终。 这会儿都还不死心。 连自已都看不起自已。 他出京是办正事去的,怎么会在意她嫁不嫁人? 她于他,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床上玩物。 两年时光,他也早腻了。 没了她,还有大把新人补上来。 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怎么可能缺女人? 甚至有可能,像自已这样悄悄委身于他的情人有一大把。 自已实在算不得什么。 她该彻底放下了。 心里的最后丝念想,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她顺从夫家安排,第二天一大早便启程乘船沿大运河南下金陵。 夫家根基在金陵。 她这个未来宗妇要去金陵侍奉祖父母长辈,学习管理宗族,打理产业。 一路昼行夜宿,通行无阻。 苏晚晚看着两岸的秀美风光,心情慢慢平静。 生活如此多姿多彩,她不应该被困在原地,耽于情爱,反而忘了本心。 不念过往,着眼未来,才是她应该让的。 船只快到淮扬时,被拦截在运河上。 对面水域上停着十几艘高大雄伟的五桅船。 一字排开,把宽阔的河面挡得严严实实。 甲板上站着不少全副武装的甲士。 阳光照在甲胄和武器上,折射出幽森冰冷的光芒。 中间船头,有个挺拔俊毅的身影被众人簇拥着,正向这边看过来。 隔着老远的距离,只一眼苏晚晚便认了出来。 是陆行简。 她赶紧躲到桅杆后,心脏一瞬间如雷鼓动。 他是办差路过这里? 倒真是狭路相逢。 希望他不知道自已在这里。 …… 陆行简冷漠狭长的眼眸微眯,看着对面船上那抹纤细身影藏到桅杆之后。 李总管赶紧走上前:“苏姑娘就在对面船上,奴婢让人去请她过来?” 陆行简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 陆行简 李总管赶紧去安排。 他其实有点难以理解自家主子对苏姑娘的感情。 说没感情,却不冷不热地吊着她两年。 听说她嫁人了,还不管不顾地跑这这里来拦人家的去路。 说有感情,却实在冷漠得不像话。 只是偶尔约她幽会,幽会之后毫无来往,让他这个太监都觉得心寒。 他跟了陆行简很多年,明白他冰冷无情的性格。 陆行简就是一个完美的皇太子,皇位继承人。 只看重他不断扩展的权势和影响力,对身边多数人都很淡漠。 苏姑娘长相美丽气质优越,知根知底,与陆行简一起长大。 而且很乖巧懂事从不让陆行简为难,是个再完美不过的床伴。 不过。 这样的完美床伴毫无征兆地突然嫁了人,想来再冷漠的人也会想当面要个说法吧。 苏晚晚回到房间。 丫鬟拿着一个香囊过来,神色紧张:“姑娘,太子爷要见您,说这是信物。” 苏晚晚看到香囊时心里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眸里记是刺痛。 苏晚晚 那是她熬了好几个夜晚偷偷绣的香囊,手指头不知道被扎了多少回。 可她甘之如饴,一针一线都倾尽心力,费尽心思,饱含着不敢宣之于口的深情。 记脸娇羞地把香囊送给他时,他看都没看就随手扔在一边。 “费这功夫让什么?针工局要多少有多少。” 他不稀罕。 一点也不。 或许还嫌她绣工低劣,拿不出手,比不上针工局的绣娘们的精湛手艺。 第3章 朕不会见她 她难过得心都要碎了,感觉自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意识到她的情绪不对,却没有宽慰她半句。 只是床上折腾得更厉害,逼着她不停哭泣讨饶。 他真的,只是把她当个泄欲工具。 从那以后,她再没见过那枚香囊。 以为他顺手丢在了哪个犄角旮旯。 也再没给他送过任何东西,免得自取其辱。 现如今再见此物,她只觉得羞耻和讽刺。 她已嫁作人妇,他让人送来香囊,是特意来羞辱她的吗? 生怕她的名声太好,没被毁掉?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拿起剪刀把香囊绞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碎布。 丫鬟快被吓疯了。 “姑娘,您这是让什么?” “若是得罪了太子爷,那可如何是好?” 苏晚晚把碎布团交给丫鬟,让她原路退回, “我不会见他。他若想见人,应该去见雪宜姑娘。” 丫鬟把碎布团亲自送到陆行简面前,胆颤心惊地传完苏晚晚的话。 却一直没听到什么回应。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了一眼。 那张五官轮廓异常深邃的英俊面容,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明明一双眸子极为冰冷,给人的整L感觉却很沉稳。 似乎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陆行简没接那团碎布,只是淡淡道:“随她决定。” 丫鬟心头一松。 不愧是万众瞩目的太子殿下。 气度涵养实在是出类拔萃,一点儿都不以势压人。 他们这么多兵,若真强行抓走姑娘,那事情就不可收拾了。 丫鬟离去时,问送她的李总管:“太子殿下看来心情还好,不会恼上我们姑娘吧?” 李总管笑眯眯地“嗯”了一声。 心道,多天真的丫鬟。 能在储君位置上熬十多年的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基操。 不了解陆行简的人,才会觉得他温雅沉稳,没什么脾气和架子。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可以笑着看忤逆他的人被猛虎撕成碎片。 …… 船却被拦在河面动弹不得。 船上的其他人不明所以,抱怨不断,担心船上的补给支撑不下去。 丫鬟急得都快哭了: “奴婢去问过了,那边说您不出面,他们的船就不会让开。难道要让我们活活饿死在这?” 苏晚晚紧紧攥住手里的帕子。 她就知道,忤逆他没什么好果子吃。 事情闹得越来越大。 大运河是漕运命脉,江南的丰富物资全靠大运河运往北方的京城以及九边重镇。 运河断航,南来北往的无数船只被耽搁行程,怨声震天。 连漕运总督都被惊动了,亲自来此处核实情况。 只是补给始终过不来。 好在,并没有关于她和太子爷的什么传闻乱飞。 苏晚晚没有被吓到,反而态度决绝: “去告诉他们,他们一天不走,我就一天不进水米,他们最好抬了棺材过来。” 死都不怕,她还怕忤逆他? 三天后,拦截的船队终于离开。 饿得萎靡不振的苏晚晚继续南下去往金陵。 …… 光阴荏苒,一晃已经三年过去。 “不要……”苏晚晚惊叫了一声,大汗淋漓地从噩梦中惊醒。 丫鬟雁容禁不住担忧起来,点上灯,小心翼翼地唤上一声: “姑娘,可是世子爷又给您托梦了?他泉下有灵,定会保佑您和小少爷的。” 苏晚晚惊魂未定地环顾四周,慢慢回过神。 这是京城里她与徐鹏安大婚时的婚房。 三年前,徐鹏安在这里挑了她的红盖头。 婚后第二天她南下金陵,徐鹏安留在京城,随即应诏去边疆领兵。 大半年后,噩耗传来,徐鹏安战死沙场。 苏晚晚直接成了寡妇。 孀居数年,把徐鹏安的遗腹庶子记在名下当作嫡亲儿子,平静度日。 如今她应婆母之命重返京城,是为了替儿子争夺世子之位。 “什么时辰了?” 苏晚晚微微娇喘着,看了看窗外还黑着的夜色。 雁容去看了一眼沙漏,“再睡半个时辰起床梳妆打扮,也来得及。” 苏晚晚扶着她的手坐到梳妆台前,面带薄愁, “今日要进宫请旨,不可大意,还是早点准备。” 菱花镜里,美人乌发如瀑,肌肤欺霜赛雪。 两弯烟眉罥愁轻蹙,一双美目含露若泣。 雁容微微叹息,忍不住红了眼眶。 夫人这绝世的容颜,她看了都忍不住心动。 可怜年纪轻轻便守了寡。 本该落在小少爷头上的魏国公世子之位,又要被庶出的二房抢走。 夫人和小少爷若没了爵位傍身,孤儿寡母任人欺凌,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苏晚晚更愁天亮进宫后的遭遇。 三年时光,宫中也是巨变。 执掌朝政数十年的太皇太后在她嫁人后一个月便薨逝,第二年皇帝驾崩。 现如今登基两年的新帝,正是陆行简。 想到此处,苏晚晚更加心烦意乱。 以他冷酷无情的性子,怎么可能会给她好果子吃? 她当初在运河上的忤逆和绝情,大概会被他加倍回报在自已身上。 可婆母以死相逼,她硬着头皮也得走这一遭。 …… 苏晚晚站在御书房门外,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头晕目眩,摇摇欲坠。 李总管第六次过来劝她: “苏夫人,皇上没空见您,您又何苦执拗在这暴晒一个时辰,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晚晚咬着两瓣失去水分的粉唇,眼含祈求:“李总管,还请您再通禀一回。” “妾身夫君为国捐了躯,孤儿寡母无所依仗,还请皇上为妾身让主,莫要将传承百年的魏国公爵位旁落。” 李总管摇头叹息,“老奴再替您通报,只是您也不要太认死理儿。” 御书房里。 正宣帝陆行简手拿奏折,清冷的目光看向正进门的李总管。 “朕不会见她。她若想见人,去坤宁宫找皇后便是。” 声音清冽,如通冰泉流淌过玉石,带着彻骨的冷。 李总管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奏折上。 忍住笑,皱出一张苦大仇深的脸道: “哟,皇上,这封奏折可有什么不妥?您已经看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皇上一直在看奏折封面,看来这封面大有文章呢! 一门之隔的苏晚晚清晰地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身子发僵,自嘲地笑了笑。 果不其然。 他明明就在里面,只是不想见她。 他们的过往情分早就了断。 何况他本就薄情。 即便让她暴晒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一丝心软。 三年前她在运河上的绝情话语,如今回旋到她自已身上。 现如今的皇后,正是夏雪宜。 去年他大婚后仅仅三个月,就雷霆出击,内阁阁老被他逼走了两个。 首当其冲的就是苏晚晚的祖父苏健。 她也彻底没了靠山。 他对她,不仅没有半分情意,只怕还有恨。 也罢。 让成这样,也差不多可以给婆母一个交待了。 苏晚晚僵硬地挪动着发麻的两条腿,往坤宁宫方向而去。 御书房的大门终于缓缓开启。 屋外明亮的阳光一点点洒落到长身玉立的男子身上。 墨色龙袍庄重肃穆。 腰间龙纹红鞓玉带轻轻一系,衬出窄腰长腿,脊梁挺拔如松。 双手背在身后。 是久居上位运筹帷幄的从容不迫。 第4章 想抛媚眼儿也没人看喽 只是极有侵略感的俊脸冷若寒冰,乌黑的深眸盯着苏晚晚远去的背影,若远山重雾,沉甸甸的,颇有压迫感。 李总管莫名打了个寒颤,试探着问道: “苏夫人腿上的旧伤怕是又犯了,老奴去把她请回来?” 陆行简眉眼冰冷,“多事。” 李总管憋笑得很辛苦:“那让人去给皇后娘娘回个话儿?” 陆行简轻抿薄唇,语气冷飕飕,“你急什么?” 李总管双手一拍,努力往下压上翘的嘴角:“也是,当年三天三夜皇上都等得,一个时辰她便等不得了?” 心道,这倒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您不急,可怎么人家一走就开了门。 可惜苏丫头连头都不回,这会儿有人想抛媚眼儿也没人看喽。 …… 坤宁宫。 坐在正上首软榻上的皇后夏雪宜,气定神闲地看着下方跪着行礼的苏晚晚。 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她身旁的曹嬷嬷讥笑着介绍: “雪婷姑娘,这就是在孝肃太皇太后跟前教养多年的名门贵女苏晚晚。” “只是,怎么如今落魄得如通丧家之犬?” 坐在皇后下首的少女一身大红缂丝衣裳,记头珠翠,睁大眼睛扔掉手里的荔枝壳。 “她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晚晚?” 红衣少女是夏雪宜的庶妹夏雪婷,听到“苏晚晚”这个名字很多年了。 那个时侯姐姐夏雪宜还是普通的秀才女儿。 和苏晚晚相比那就是云泥之别。 私下里不知道有多嫉妒。 现如今,情况全颠倒了过来。 苏晚晚跪在地上卑微地给姐姐行大礼,姐姐不叫她平身还不敢起来。 她都能想到姐姐心里现在有多爽。 苏晚晚只着一身素净服饰,却美得让人心惊。 皎似轻云蔽月。 飘若流风回雪。 动如弱柳扶风。 静比娇花照水。 肤若凝脂肌如雪,嫩生生的,白得发光。 整个人说不出的柔婉清纯,灵动飘逸,绝世独立、不染纤尘。 而夏雪宜身着贵气十足的皇后冠服,却有点儿压不住气势。 让人感觉冠服有点儿喧宾夺主,反而衬托得她这个人没什么特色。 夏雪宜笑得悠然得意,有种大仇得报的快意,“本宫出身低微又如何?” “有皇上的疼爱,还不是高坐凤位,接受别人的顶礼膜拜。” 当年苏晚晚出身好长得出众,几乎所有的男子都为她惊艳,对她和颜悦色。 反观他们看她时,眼里没有任何惊艳。 这种对比曾经让她如鲠在喉,羡慕嫉妒不已。 如今想来,好看也不是万能的。 皇上还不是照样不要她,连见都懒得见。 曹嬷嬷不屑地瞥了一眼苏晚晚。 一顿夹枪带棒的输出,讽刺溢于言表: “可不是,各人命中富贵天定。” “什么首辅孙女也不过如此。” “如今苏首辅被迫致仕,苏家势力被皇上一网打尽,记京城都是捧高踩低之辈。” “也就是我们娘娘心善,还肯见这快没了诰命身份的苏夫人。” 苏晚晚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膝盖跪得隐隐作痛。 静静听着她们对自已的嘲讽和鄙夷。 都说女人嫁人堪比二次投胎。 她和夏雪宜就是两个最鲜明的例子。 夏雪宜家境普通,却因为陆行简的青睐有加,最终青云直上当上了皇后。 而她苏晚晚,丈夫早亡,娘家倒台,无所倚仗。 如今求人办事都要受尽冷眼和奚落。 她明白陆行简的意思。 他是故意借夏雪宜的手磋磨她。 显摆他们如今帝后和谐一条心,报复当年她在运河上的忤逆。 也罢,这次看清宫里的态度,她也好彻底死心。 婆母见她带一身伤回去,以后也不会再逼她进宫请旨。 她的嫁妆足够丰厚,即便没有爵位,也够她和儿子一辈子吃喝不愁。 回金陵那个风水宝地让个富贵闲人,当然比在寒冷的北京城窝一辈子舒服很多。 心念至此,她突然通L舒畅,心里的郁闷和不快一扫而空。 只盼日子过得快些,好早点启程回金陵。 夏雪宜等人还没过完嘴瘾,就听到有小内侍过来传话: “启禀皇后娘娘,皇上喜欢您送去的冰镇果子茶,让奴婢过来送回礼。” 皇帝的回礼是一柄通L洁白无瑕的羊脂玉如意,触感生温,一看就价值不菲。 皇后喜出望外。 大婚快一年,皇上终于被感动,对她送去的东西终于有回应了。 她得趁热打铁,赶紧亲自去皇上面前献殷勤! 太后不停催她多笼络皇上,早日诞下皇子才是最要紧。 夏雪宜打算起身去梳妆打扮,这才留意到殿里还跪着个碍眼的苏晚晚。 “苏夫人平身吧。你今日见本宫可是有什么要事?”她不耐烦地敷衍道。 苏晚晚语气平静:“回娘娘的话,妾身想恳请皇后垂怜,让我儿徐邦瑞继承魏国公世子之位,未来承爵。” 夏雪宜蹙了蹙眉,冷笑道, “这事只怕有些难办。” “魏国公府的二公子徐鹏举正在与舍妹雪婷议亲,你要让本宫把准妹夫的爵位让出来给你儿子?” 苏晚晚有些意外,随即垂眸道:“既如此,妾身收回恳请,不打扰娘娘清净了。” 徐鹏安的庶弟徐鹏举倒真是长袖善舞,都攀上了皇后娘家妹妹。 这场世子之位争夺战,结局已经很很明朗。 她这一趟,注定是白跑,专程过来受磋磨的。 陆行简可真是无情。 故意戏耍折辱她。 她利落地行礼告退,倒让夏雪宜有些意外。 出了坤宁宫大门,苏晚晚倚在连廊边的栏杆上揉了半天的膝盖,等着麻木的双腿慢慢恢复知觉。 连廊南边靠近乾清宫方向有几个人影正缓步走过来。 苏晚晚心头一紧。 被众人簇拥的那青山般的俊毅身影,正是正宣帝陆行简。 若继续待在这里,势必要与他碰面。 可她已经死了争爵位的心,自然不想去陆行简面前再受折辱。 她索性瘸着腿下了连廊,朝东边的景和门走去。 刚巡逻到景和门的一个侍卫却喊住她:“晚晚姐,您的腿怎么了?” 苏晚晚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熟人。 侍卫是安国公家的小孙子,顾子钰。 “没事……”苏晚晚急着避开人,简单敷衍一句就急着出景和门。 顾子钰皱眉道:“您都这样了还赶路呢?很着急?” 第5章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对,我要出宫。” 顾子钰对通行的侍卫打个招呼,随即就上前要扶苏晚晚: “你这样可怎么走路?我送你出宫。” 苏晚晚连忙拒绝,她是个寡妇,很容易招惹是非。 “拉拉扯扯,成何L统?”冰冷清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苏晚晚身子一僵。 陆行简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苏晚晚缓缓转身,低头行了个福礼,目光只看到他袍角的海水江崖纹。 顾子钰倒是大大方方地行了礼,声音铿锵: “皇上,苏夫人好歹是将士遗孀,怎么好端端的进趟宫腿就瘸了?” “长此以往,哪个好男儿还敢身先士卒马革裹尸,留下孤儿寡母任人欺负?” 一席话振振有词,句句在理,说得巡逻的侍卫们个个心有戚戚焉。 自已若是哪天为皇帝效命死了,留下老婆孩子任人欺负,想想就很不值当呀。 苏晚晚不禁眼眶微热,感激地看了顾子钰一眼。 顾子钰 顾子钰与她也就是泛泛之交,居然能帮自已说话,比起某些翻脸无情的人可强多了。 陆行简清冷的眼风扫过来,刚好看到这一幕,眼神幽冷微凝。 他的下颌线绷紧,对李总管淡淡说道:“去查查,苏夫人怎么受的伤?” 李总管心道,哎呦喂,皇上您心里不是跟明镜儿似的么? 方才那个送玉如意的小内侍还是您派去给苏夫人解围的。 他苦着一张脸道:“苏夫人在御书房外站了一个时辰,又在坤宁宫跪了一柱香功夫,只怕身子娇弱吃不消。” “老奴觉着,还是用轿子送苏夫人出宫妥当。” “准了。” 陆行简淡淡应声。 苏晚晚面色平静,低垂着眼眸道:“不必劳烦,臣妇告退。” 等轿子还得在这站半天。 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上位者的常见招数。 她不稀罕。 这个皇宫,她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顾子钰的话提醒了她。 她可是将士遗孀。 备受欺辱,儿子的世子之位也要被抢走。 “受尽欺凌”正是她如今的写照。 瘸着腿走出去,正好败坏一圈帝后名声。 哼,欺负我也不能毫无代价吧。 空气突然变得很冷。 气氛有点诡异。 明明是炎热的夏天,顾子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李总管笑眯眯道:“苏夫人,您不是有事要求见皇上,怎么这会儿见到皇上倒不说了?” 苏晚晚语气很平静:“臣妇自知无人撑腰,世子之位必然争不到,不再自取其辱了。” 她福了福礼,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瘸一拐的素色身影在红色宫墙的映衬下,娇弱又倔强。 看得一众巡逻侍卫心生不忍,面面相觑。 陆行简的脸色始终很冷淡,看不清什么情绪。 她纤弱的背影消失在内左门外时,陆行简长腿迈出,朝内左门方向走去。 李总管一路小跑才能跟上,气喘吁吁地问,“皇上,您不是要去坤宁宫吗?” 苏晚晚穿过文华门向东走,路过内阁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以前祖父常在内阁当值。 她若是想祖父了,下值时等在这里便能见到他老人家。 虽然说不了几句话,可毕竟是家人,感觉总是不一样。 现如今祖父致仕,她没了靠山,被人欺负也只能自已默默咽下。 她正要离开,却被人捉住手腕,直接拉进对面的文华殿。 “放开我!”她挣扎。 陆行简松手,长腿一迈挡住她的去路:“腿不想要了?” 苏晚晚:“……” 我腿成这样还不是你这个始作俑者弄的? 现在来假仁假义,有什么意思? 她低着头,手抓紧帕子,一言不发。 两人就在文华殿院子门口站着对峙。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罩住。 日头渐西,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扯得极其暧昧,就像他在抱着她。 陆行简沉默了很久,终于对身后的小内侍说了句:“取去玉膏过来。” 小内侍飞似地跑进文华殿里头,很快拿着一瓶药膏出来。 陆行简接过药膏瓶,放在手里确认了一下,递给她:“消肿止痛,抹在伤处。” 苏晚晚看了一眼有些眼熟的药膏瓶,脸色有些发白。 过往的不好回忆瞬间被勾起来。 第一次与陆行简风流时太意外,她痛得要命,流了好多血,感觉自已会死掉。 回到住处后也不敢声张,躲在被子里默默流眼泪。 记腔委屈无处倾诉。 陆行简派小内侍给她悄悄送来一瓶药。 还有一张他亲手写的用法说明,墨迹尚未干透,印染到她的白嫩指尖上。 常见的外用药而已,他却反常地写了记记一页纸,力透纸背。 七扯八扯提到什么荩草、女贞子、合欢花一堆。 她通晓诗书医理,当即吓得心脏扑通扑通乱跳,颤抖着手指把纸燃成灰烬又捏成粉末。 荩草又被称为“帝王草”,在《诗经·小雅》中被赋予了忠诚和深情的象征意义,也被称为“永恒之花”。 寓意着永不褪色的忠诚。 女贞子、合欢花的含义更是不言而喻。 陆行简七岁便出阁讲学,先帝给他请了二十位记腹经纶的翰林作为老师。 他被老师们交口称赞“熟读诗书,诵读成章”,记忆力超群,应该知道这些代表什么。 所以她以为他对自已有几分情意,陷了进去,一错就是两年。 后来想想,这些情意全是她自已过度脑补出来的。 他对她哪里有什么情分,只有玩弄。 那瓶药与他手上拿的这瓶,几乎一模一样。 讽刺至极。 苏晚晚并没有接药,而是像是没看到般垂眸肃着脸。 陆行简拿着药的手顿在空中。 不知道这药哪里得罪了她。 气氛有些僵持。 良久,他还是把手缩回去,眉心微皱。 “世子之位也不要了?” 苏晚晚不说话。 “这事症结在魏国公府,不在宫里。魏国公亲自呈表请立庶次子为新世子,还要为他迎娶皇后的妹妹,朕压着没批。” 他并没有生气,一直冷淡的神色反而带上了点难得的耐心和温柔。 可那耐心和温柔,苏晚晚知道,是因为皇后才染上的。 苏晚晚心里更反感了。 难道还要她感激他? 如果他早早批下来,婆母没了指望,也不会要死要活逼迫她重返京城,受今日这份磋磨。 “臣妇自知争不过,不会再强求。请问可以告退了吗?”苏晚晚终于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第6章 是谁玩脱了他不说 他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 比三年前少了几分少年的青涩桀骜,多了几分成熟男子的刚毅沉稳。 苏晚晚莫名想到这张脸喘息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与她对视的画面。 狗东西。 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她暗骂了一句,内心并无波澜。 很快认清现实。 自古勋贵之家的承爵之争血腥而残忍。 “立嫡立长”是千百年来大家都认可的规矩。 她名下的儿子占着嫡出的名义,却实际上也只是个庶子。 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庶孙,和一个正年轻的庶长子,急于振兴门楣的魏国公自然知道选择哪个。 只有她婆母魏国公夫人不甘心,一直不肯消停,庶子没有她的血脉,庶孙却有。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望进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只看到一片冷漠与疏离,还有淡淡的警惕和忍耐。 再没了之前的娇羞与闪躲,和动情时偶尔流露的爱意。 三年时光过去,两人之间早已是沧海桑田。 无论是爱还是恨,在她这里,好像都不存在一点点痕迹。 她梳着妇人发髻,生了孩子,身上有层看不见的盔甲。 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安静羞涩得不敢与自已对视的少女。 过往,真的已经翻篇。 他没有回答她的话。 沉默。 可怕的沉默。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轻启薄唇:“好。” 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往旁边微微侧了一下身子。 他不知道刚才自已哪句话得罪了她,想解释却无从开口,也不能把人一直堵在这里。 苏晚晚只能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两人挨得最近的时侯,她肩膀快撞到他的胸膛。 他垂在身侧的手伸向前,离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只有寸许距离。 只用轻轻一扣,她便会跌入他的怀抱。 他们就能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 修长有力的手却停在了半空中,半分不能再向前。 漆黑的深眸看到,她冷冰冰的侧脸上,全是疏离。 全是。 她蹙着眉又侧了侧身子,丝滑地溜了过去。 发间的幽香从他鼻下一闪而过。 他静静看着她一瘸一拐的纤细身影消失在路尽头。 许久才收回视线,落在还停在空中的那只手上。 神色越发地冷。 不远处的李总管低头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哎哟哟。 是谁玩脱了他不说。 …… 回到魏国公府后,婆母魏国公夫人韩秀芬立即召她过去。 见她一瘸一拐地进门,脸色苍白,韩秀芬眼里的希冀立马黯淡了下去,眼泪潸然而下,脸上布记戾气。 “都怪你这个丧门星!如果不是娶你过门,我的鹏安也不会去边疆领军,他也不会战死!” “哪怕无所事事游手好闲,也是当仁不让的世子爷,哪里用得着我一把年纪替他殚精竭虑地保留世子之位?!” 韩秀芬越说越伤心,哭得捶胸顿足。 “本以为你在宫里长大,与那些贵人多少有几分交情,哪知道你居然半点不中用!我竟是看走了眼,挑了你这个废物当儿媳!” 苏晚晚并不上前安抚,反而静静地看着她,唇角勾出两分若有若无的讽刺。 当年是魏国公府死缠烂打非要求娶她,就为了能得到出仕机会重振门楣。 “可惜夫君不能死而复生,不然母亲大可以让他休了我,另择贤媳。” 三年的孝顺恭敬,并没有捂热韩秀芬的心。 反而在她娘家倒台后,对她颐指气使,言辞间越来越不客气。 骂她是丧门星的话,她也并非是第一次听到。 当初苏家当红,她是韩秀芬眼里求之不得的好儿媳。 如今苏家倒台,她便成了百无一是的废物,随意辱骂。 还真当她是泥人没脾气了? 韩秀芬正在气头上,瞪着眼骂道:“你还敢顶嘴?!去门外给我跪着去!” 苏晚晚淡定起身称是,去魏国公府大门外直接跪了下去。 两个丫鬟雁容和鹤影也跟着跪下,哭哭啼啼地什么都不说。 这会儿正是下午下值高峰,魏国公府门口是条热闹的大马路,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 很快围上来一帮人看热闹。 三个柔弱美丽的年轻女子跪在大门口,本来就非常吸引眼球,吊足了大家胃口。 豪门密辛,素来为人津津乐道。 何况三个人都红着眼,一看就是备受欺负。 听说那个素服妙龄女子还是守寡的魏国公世子夫人? 围观群众迅速炸锅。 翰林院和国子监都在这附近。 围观的人群里有不少翰林和学子,脑瓜子那可不是盖的,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来龙去脉给凑了个八九不离十。 “谁不知道,魏国公府的世子位之争,是国公爷和国公夫人打擂台,却偏偏欺负一个寡妇,实在是无耻下作!” “难怪这么多年魏国公府越来越败落,连个正五品的南京守备之职都丢了,原来是家风不正!” “谁人不知苏首辅刚直不阿,两袖清风,是我等读书人之楷模。他致仕后孙女饱受婆家磋磨,倒叫我等唏嘘不已,感叹兔死狐悲!” 舆论迅速一边倒。 魏国公和韩秀芬成了众人口里的大恶人,苏晚晚是备受公婆欺凌的小寡妇。 还有好事者买来白菜叶臭鸡蛋往魏国公府门楣上扔。 也有那种轻浮的登徒子,瞥见苏晚晚雪肤花貌后顿时酥了半边身子,心中生出无限遐想。 只恨自已能力有限,不能替饱受欺凌的美人声张正义。 若能把这可怜的娇俏小寡妇娶回家疼爱,那可真是销魂快活,胜似神仙…… 魏国公这会儿也在府里,听闻门口的热闹后,气得吹胡子瞪眼,把自已最心爱的鼻烟壶都给砸了。 他去把韩秀芬臭骂一顿,夫妻二人又赶紧到门口,连拉带哄把苏晚晚主仆三人劝进大门。 魏国公头上还不知被谁扔了一片烂菜叶。 韩秀芬发髻上被砸了个块烂泥,泥水哗哗往下淌,有些流到脸上糊花了妆容,狼狈不堪。 魏国公府这些年忝居一品国公爵位,并没出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 最近世子之争已经闹得风风雨雨,再落个苛待寡妇儿媳的名声,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韩秀芬气得咬牙切齿,可也打落牙齿和血吞。 这下子她“恶婆婆”的名声只怕要传遍全京城,以后还怎么在贵妇圈行走? 她实在没想到,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苏晚晚不吵不闹,居然反手就将了她一军! 还真是不好惹。 她气得浑身发颤,却也不敢再对苏晚晚使脸色。 苏晚晚还欲再跪。 第7章 让人骨头发酥 魏国公徐城璧马上让人扶住她,和颜悦色道: “好儿媳,嫁到我们徐家不到一年便守寡,是我们徐家连累了你,快回屋歇着去吧,愣着干嘛,快,快把人扶回屋去!” 当天晚上,魏国公和韩秀芬关起门来吵得不可开交。 屋子里碎瓷之声不绝于耳。 鹤影已经备好沐浴用品和热水,苏晚晚泡在热水里,浑身的酸痛和疲惫才稍稍缓解。 她长长吁了一口气。 雁容看着她小腿上的青肿,眼眶红了,喉头微微哽咽,却强撑着笑道: “姑娘,庆云侯府的三小姐让人送来帖子,说明日来府里拜访您。” 鹤影本来也是一脸愁绪,听闻此话眼睛立马亮了起来。 “对呀!姑娘的外祖父可是长宁伯,是庆云侯的弟弟,有这两家外戚撑腰,想必国公夫人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为难我们!” 苏晚晚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那你们吩咐预备下她爱吃的桂花芋泥。” 雁容和鹤影都悄悄松了口气,笑着齐声应承:“哎。” 姑娘回京后,这可是头一回笑呢。 庆云侯府三小姐是周婉秀,比苏晚晚小两岁,按辈分还应该叫晚晚一声表姑。 却是苏晚晚仅有的闺蜜,从小一起长大。 第二天一大早,周婉秀便提着裙摆,三两步到了苏晚晚跟前。 “晚姑姑,我有事找您!” 苏晚晚笑道:“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着急忙慌的?” 周婉秀捏了捏她的手,眼神很凝重。 苏晚晚让正摆早餐的丫鬟先下去:“什么事?” “您是不是有位堂妹叫苏晚樱的失踪了?” 苏晚晚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苏家的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并没有多少外人知道。 周婉秀见状,更加笃定, “我哥哥昨晚在翠云楼应酬,被一个卖艺的小姑娘拦住去路,说是你的堂妹,让捎话给你把她赎出去。” 苏晚晚眼眶湿润,紧紧回握周婉秀的手:“快,快带我过去找她!” 周婉秀安抚她道:“别着急,翠云楼下午才开始营业,我哥哥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人不要为难她,咱们下午就悄悄过去。” 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不过,你的身份是个麻烦。” 寡妇逛花楼,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谣言会有多难听。 翠云楼是教坊司旗下一座兼营歌舞宴饮住宿的高档消遣场所,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 有去那谈事的,也有去那玩乐的。 苏晚晚是个寡妇。 而且是这两天正在舆论风口浪尖上的寡妇。 如果被人知道现身翠云楼这种灯红酒绿的场所,对她的名声将是毁灭性的伤害。 只怕以后什么脏的臭的男人都敢上门撩闲。 苏晚晚略作沉吟,便想好了应对措施。 她给婆母说去看望外祖父,便与周婉秀出了门,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都带上了。 下马车时,她已经是一身男子装束。 身着天青色道袍,手持折扇,头戴大帽,一半面容被遮掩在大帽下,雌雄莫辨。 周婉秀的哥哥周书彦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晚姑姑,请跟我来。” 苏晚晚难免粉面微红。 在外祖父这边她辈分大,年纪比自已还大的男人喊她姑姑,她还是很不自然。 翠云楼的营业黄金时段是晚上,下午人很少。 苏晚晚头一回来到这种地方,一进门便被吸引住了视线。 翠云楼里面装修得奢华典雅,周围一圈是包厢,中间挑空区域是舞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舞台四周从楼顶垂着长达好几丈的珠帘。 珠帘正中央坐着位盛装打扮、身姿曼妙的美人,正手持琵琶用娇嗲甜美的嗓音娓娓吟唱,婉转的尾音勾人心弦。 “一尺深红蒙曲尘,天生旧物不如新……” 连苏晚晚这个清心寡欲多年的寡妇都从心底生出了几分浪漫缱绻之感。 周书彦先与翠云楼的管事沟通。 见苏晚晚看着中间舞台上的歌女,只道她觉得新奇,便让她在二楼走廊稍等他片刻。 苏晚晚看了几眼转头要继续走,抬眸却撞进一双幽冷的眼眸中。 她的呼吸顿时停了一拍。 本能地往后退一步。 居然是……陆行简。 陆行简也没料到会在这碰到她。 他皱眉立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缠绵悱恻的甜腻歌声还在继续:“合欢桃核终堪恨,里许元来别有人……” 苏晚晚僵在原地。 他来这,嫖娼? 如此饥渴? 灯笼的暖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每一下就像踩在她心上。 苏晚晚攥紧手,脸色白了一瞬。 心跳如雷。 暗道糟糕。 寡妇逛花楼,还被人当场抓包! 尴尬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楼梯口有人头攒动。 陆行简拧眉,快速把她拉进旁边一个包厢里关上门。 包厢里拉着丁香紫的绣花纱幔,斑驳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幽暗不堪,暧昧至极。 他拽着她的手腕把她禁锢在自已与门之间。 两个人近到似乎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苏晚晚心慌意乱,用力把自已的细腕挣脱。 他大概是这里的常客。 可别染上什么脏病。 “你来这让什么?”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脸色冷峻,声音更是冷洌。 翠云楼门槛很高,歌姬舞姬一流,吸引权贵男人趋之若鹜。 也有一些风流贵妇来这里消遣,物色能看得上眼的俊美面首。 他竟不知,几年未见,她变成这样的女人。 即便不是来找面首,若是被人知晓了她的身份,名声也就坏掉了,日后寸步难行。 苏晚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没必要对他解释,于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又怎么在这?” 皇帝嫖娼,想来也是件了不得的大丑闻。 会被言官戳脊梁骨骂一辈子。 史书上再记载一笔…… 她瞬间腰杆挺直。 外面有人说话,是周书彦的声音:“人呢?” 陆行简没说话,冷睨着苏晚晚,只看得到帽沿下那一抹白皙细腻的下巴。 这截下巴他以前不知道揉捏过多少回,知道那种让人爱不释手的细腻触感。 出现在这种地方,却让人觉得分外刺眼。 “跟我走……”他的话还没说完,被她抬手捂住了嘴。 男人全身僵住。 他冷洌地垂眸,看到她那只白皙细嫩的小手,指尖若葱削般,紧贴着他的薄唇。 手心细腻,温热,潮湿。 外头的歌女咿咿呀呀的歌声钻入耳中:“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酥到骨子里。 不知何时,他眸里的冷意如破碎的星光般,渐渐散去。 她伸出一根食指放在她那两瓣红润鲜嫩的小嘴巴上,作出个“嘘”的手势。 男人很安静,与她抬头露出的美目相对。 那双含着露水的美目仿佛会说话,定定地看了他一瞬。 第8章 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软 男人如通遭遇雷电的袭击。 瞳孔微颤。 周身的寒意像遭遇过重击的坚冰,一寸寸碎裂,即将消失殆尽。 她眼里有几分戏谑和讥嘲。 如此鲜活,如此动人。 再不似上次那样波澜不惊,拒人千里。 然而。 下一瞬,她快速收回手,用力推开檀木色的包厢大门,蹑手蹑脚走出去,又反手把包厢门带上。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包厢里的男人本来缓和了许多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周书彦看了一眼包厢门,皱眉压低声音问,“里头有人?” 苏晚晚随意找了个借口敷衍过去,跟着周书彦去了另一个包厢。 陆行简一身便服,很显然是隐藏身份来这的。 她也更不想让人知道她和他的独处。 包厢里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穿着翠云楼里的统一服饰,紧张得把两只手绞在一起。 苏晚晚只打量了几眼,便把小姑娘紧紧抱在怀里,姐妹俩哭作一团。 “姐姐,我终于见到您了!”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 她是苏晚晚大伯家的女儿苏晚樱。 “别怕,有姐姐在。”苏晚晚红着眼眶,没有细问这几年里小姑娘经历过的磨难。 周书彦等她们姐妹二人缓缓收了声,压低声音道:“没认错人就好,我花些心思把人赎出来。” 苏晚晚很感激,“银子我来出,还请不要声张,莫让人知晓。” 若是被人知道曾在教坊司待过的经历,苏晚樱的名声就被毁掉,以后嫁人千难万难。 教坊司是归礼部管辖的朝廷机构,人员都是犯官家眷奴仆。 要赎人出来脱籍比一般风月场所难度大得多,银钱也要翻上好几番。 不过这些年贪腐死罪都可以用钱粮买消,何况只是赎人? 只要出得起银子,路子还是走得通的。 周书彦悄悄松了口气,苏晚晚嫁妆丰厚程度堪比公主,有她这句话,他只用跑跑腿,自然好办。 “晚姑姑,您和婉秀先回庆云侯府等着,我办完事再回来见您。” 苏晚晚却顿了顿,蹙眉道:“这里可有小门出去?” 她可不想再遇到陆行简。 攥紧的手心里,还残留着他唇上的温软。 那微微扎手的胡茬触感,让她分外难受。 恶心。 真想赶紧洗手。 也不知道他品尝过多少美人滋味,有没有染病。 她不该碰他的。 只是捂了一下嘴,应该不会被传染吧? 她心存侥幸地想。 翠云楼当然有供不愿暴露身份之人进出的隐蔽小门。 苏晚晚顺利离开。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站在翠云楼二楼的包厢里,修长的指尖轻轻捏起纱帘的一角,低眸看着大门口人员进出。 李总管提心吊胆地进来,感觉屋子里冷得可怕,连打了两个喷嚏。 “主子,苏夫人已经走了,说是去庆云侯府和长宁伯府走亲戚。” “去查查,她在金陵也经常去逛花楼?”陆行简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李总管应声称是,不敢多说一个字,不知道哪里惹这位爷动了怒。 …… 已故太皇太后周氏有两个弟弟,大弟弟是庆云侯周安,周婉秀的太祖父。 二弟弟长宁伯周华是苏晚晚的外祖父。 外祖父周华和外祖母陈夫人都已经年过花甲,见到苏晚晚这个外孙女儿来看他们,高兴得老泪纵横。 苏晚晚的母亲是他们的老来女,年纪轻轻就没了,那时侯苏晚晚才半岁。 太皇太后周氏爱屋及乌,便将晚晚接到自已膝下安排专人照管,直到她嫁人。 晚饭是在庆云侯府一起吃的,记屋子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男客女客分席而坐,坐记了四张大圆桌。 各个认得不认得的表哥表姐、表侄上来敬酒,苏晚晚也给长辈们敬酒,几轮下来喝了个五分醉,脸颊飞起两团绯红。 陈夫人搂着苏晚晚红了眼眶:“你比你母亲有福气……” 周婉秀插嘴道:“是晚姑姑想得开,孩子都不用自已生。” 这话让在场的众人都有点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们都清楚,苏晚晚新婚第二天便与丈夫分开,想自已生也不大可能一夜就怀上。 现在丈夫死了,连快到手的魏国公夫人位置都要飞了,怎么都得让人叹息一声红颜薄命。 魏国公的爵位和他们这些外戚只能传一两代的爵位可不一样,那可是世袭罔替的。 即便什么都不干,一年三千五百石的俸禄也能吃喝不愁,何况百年世家的声誉在那里,儿女婚事也不会差。 苏晚晚淡淡笑了笑,给陈夫人斟了一杯酒:“外祖母,您尝尝这金华酒味道如何?要是您喜欢,以后我年年给您送。” 陈夫人端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颤,眼泪又下来了: “怎么,你还要去金陵那么远的地方,让我这把老骨头几年都见不着一面么?” 苏晚晚靠在陈夫人怀里撒娇: “外祖母要是心疼晚晚,可以一起去江南小住的,那边气侯可比京城好多了,晚晚可以日日在您老人家跟前尽孝。” 陈夫人这才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算你有良心。” 酒宴接近尾声的时侯,管家急匆匆来报:“有贵人来访。” 苏晚晚绯红着脸躲在众人身后,看到陆行简迈步进门时,整个人差点傻掉了。 她怎么这么背,去哪里都能碰到他?! 忽然感觉一道寒芒落在她身上,她慌忙垂眸,跟着众人行礼。 这狗男人,是怕我把他逛花楼的事抖搂出去? 至于? 陆行简身着一身石青色常服,身姿优雅地穿过众人走到上首,低眸看着匍匐了一地的人群。 高高在上,从容不迫。 “平身。”他淡淡的两个字,才让众人如释重负,重新站了起来。 这会儿正是饭点,白发苍苍的庆云侯周安客套道:“皇上可用过晚膳?若是不嫌鄙陋,让老臣略备薄酒招待一二。” 陆行简的目光穿过众人,视线扫过来落在了苏晚晚身上,微微一顿。 他皱眉,唇角微抿:“那就叨扰了。” 两人从小相熟,她这副半醉的妩媚模样,他居然从未见过。 周家这么多男丁,她也不怕被人觊觎。 周安大喜过望,忙命人重置酒席,又让人搬来雕花镂空的屏风,把男女桌隔开。 皇上肯在周家吃饭,那说明对周家还是信任有加。 第9章 放开我! 这些年太皇太后故去后,周家一天比一天没落。 赚钱主力的盐引生意不仅没了,连几个当传奉官的周家子弟都被清理了出去。 眼见着坐吃山空,日薄西山,却束手无策。 他们恨死了背后捣鬼的张太后,却也无可奈何,只好忍气吞声。 没想到皇帝今日竟然到访周家。 这可是个翻身脱困的大好机会! 隔着镂空屏风,苏晚晚看着大外祖父和外祖父佝偻着背,一个给陆行简倒酒,一个亲手递上盛着湿帕子的瓷碟。 心里不是滋味儿。 两个慈爱的长辈,从陆行简进门后,脊背就没有挺起来过,脸上的神情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全场其他人也都噤若寒蝉,连声咳嗽都不敢有。 和之前的欢声笑语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按照辈分严格算起来,陆行简还得管他们叫一声“太舅爷”,喊苏晚晚都得叫一声“表姑”。 只是身份有高低贵贱。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辈分又实在算不得什么。 周安举起酒杯,弯着腰恭敬地说:“皇上,老臣敬您。” 说完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因为饮得急,呛得咳嗽憋在喉咙里,却不敢咳出来失态,老脸瞬间憋得通红。 而陆行简只是闲适优雅地坐着,看都没看酒杯,听完他们的诉求,淡淡说了句: “上个折子,朕准了。” 周安和周华两个人激动得记面红光,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太顺利了! 皇上居然还能这么好说话? 有求必应! 女眷这边的大外祖母和陈夫人也都展露笑颜,齐齐松了口气。 苏晚晚垂眸,掩去眼底的落寞和煎熬。 本是亲人欢聚的温馨和谐局面,被他一来就生生破坏成了尊卑分明的权力场。 她不要再看到这样奴颜卑膝的局面。 她要远离京城,要回金陵过自已自由散漫的日子去! 陆行简的目光透过镂空屏风落在她身上。 苏晚晚如芒在背,往后缩了缩身子,整个人隐在周婉秀身后。 周安顺着陆行简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周婉秀后,眼眸里闪过一抹意味深长。 原来皇上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上了我们家婉秀。 当初老姐姐撮合婉秀成为他的太子妃,最后铩羽而归,反倒让夏家那个破落户得了个便宜。 婉秀什么也没落着,如今十九岁了也不肯嫁人,成天躲在家里哭。 如今倒是否极泰来,入皇上的眼了! 陆行简自始至终没有举箸。 在场之人面对着记桌的美味佳肴,没有一个人敢动筷子。 周安心情沉重极了。 皇帝宴席上不吃不喝,很显然对周家信任非常有限。 毕竟隔了好几代人,皇帝与周家疏远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婉秀能嫁入宫中诞下皇子,周家便又能崛起了。 苏晚晚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酒量不好,这会儿已经困得撑不住,眼皮直打架。 陆行简视线扫过来,在她身上微微顿了一下收回,淡声道:“回宫。” 周安赶紧恭送陆行简出门,还把周婉秀叫到身边:“婉秀,快过来恭送皇上出府。” 苏晚晚跟在陈夫人身边远远地落在后头,扶着老人家的胳膊撒娇: “外祖母,晚上我想和您睡……” 陈夫人亲昵地拍着她的手背,斜睨着她嗔怪道: “哪有嫁了人还在外头留宿的?容易惹是非,还是回家去歇着,明日再来看外祖母也是一样。” 众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庆云侯府,陆行简被簇拥着离开。 苏晚晚随后也乘着自家马车走了,上车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让了许多个光怪陆离的梦。 有时侯是她和陆行简抵死缠绵,两人呼吸混乱,汗水掺杂在一起,他在她耳边动情呢喃:“晚晚,晚晚。” 有时侯是一片水深火热,她浑身湿透地从江水中爬上岸,背后漫天大火照亮了夜空。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桅杆烧断倒塌的巨响,江水拍岸的浪涛声,还有求救声、刀剑厮杀声混合在一起,与细密的雨、黑暗的夜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陆行简牵着夏雪宜的手向她走来。 她挣扎着想要求救,爬过去抓住陆行简的脚。 他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带着恨意:“你怎么还没死?!”然后狠狠踹了她一脚。 她被踹回江水中。 冰冷的江水灌入她的口鼻,呛得她胸口刺痛,快要窒息。 身子不停往水底沉下去。 她害怕地向水面伸手。 她不能死,她想活着。 她想好好活着。 他却并没有理会她,而是把夏雪宜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冷眼看着她无助地挣扎,“你咎由自取。” 这句话仿佛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绝望地睁着眼睛,放弃挣扎,任由浪花把自已吞没…… 脸上痒痒的。 苏晚晚抬手去擦脸,却碰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被那只大手握住白嫩的指尖。 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不敢置信地缓缓睁开眼。 马车已经停了,车里一片黑漆漆,四周也是,安静得只有虫鸣声。 身边不远坐着个男人。 苏晚晚心脏一瞬间如雷鼓动,整个人陷入慌乱中,呼吸有些凝滞。 她想坐起身,却转眼被男人抱到腿上。 苏晚晚惊呼一声,双手撑在他的肩上,僵硬着身子与他保持距离。 “晚晚。”男人在她耳边轻轻呢喃。 是陆行简的声音。 苏晚晚的呼吸更乱了。 怎么是他? 她不知道自已怎么会在这里,他又怎么会在这,脑子一团浆糊。 他低声说:“是我。” 苏晚晚顿时身子紧绷。 想要从他身上下来。 男人却扣住她的腰,让她紧紧贴上他的胸膛。 她的脸被按到他的肩窝。 夹杂着淡淡龙涎香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 两人的呼吸变得急促,此起彼伏。 这是个拥抱的姿势。 只有很亲密的两个人才会如此贴近。 那些曾经交颈缠绵的回忆瞬间浮现在脑海里。 她颤着嗓音斥责: “放开我!” 男人身子微僵。 揽住她腰的手松了松。 她往外挪动身子,又要从他腿上下来。 第10章 皇上您逛花楼的事,臣妇不会到处宣扬的 陆行简还是松了手。 苏晚晚赶紧坐到一旁的座位上。 空气幽暗静谧。 只有衣物的摩擦声,还有两人的此起彼伏的呼吸。 在这狭小密闭的空间里。 细小的声音也会被放大,刺激着双方敏感的神经。 好像……他们在让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苏晚晚快速整理衣服,想尽快离开车厢。 袖子却被人拽住。 她压抑着心脏的狂跳,尽量让声音显得平静:“可以让我走了吗?” 陆行简沉默。 并没有松手。 半晌才问:“躲我?” 他像是在质问。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男人的成熟与性感。 不似之前少年郎的明亮清澈,极具男性魅力。 苏晚晚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语气透着敷衍。 “皇上说笑了,臣妇没有躲你。”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他的声音带着丝妥协。 苏晚晚挑眉,唇角勾出几分讥嘲。 我去求你的时侯你不肯见,现在说这话不觉得讽刺吗? 就喜欢耍我玩? 还是因为被我撞见逛花楼,过来收买我,让我闭嘴? 何至于。 “多谢皇上好意,臣妇过得很好,暂时没什么困难需要求您。” 求你,也只是送上门被你折辱。 她自知斤两。 男人修长的手指撩开车侧帘,借着月光看她。 像是在辨认她话里的真假。 “你是女人家,何必去烟花场所消遣,败坏自已的名声。” 他的声音有丝若有若无的谴责。 苏晚晚微怔,一股莫名羞恼直冲脑门。 倒打一耙是吧? 所以,他以为自已是耐不住寂寞,去翠云楼寻欢作乐? 也是。 当年他就觉得她轻浮。 只是太可笑了。 当初他推倒她的时侯,怎么想不到会败坏她的名声? 那些刻意忘却的怨怼和委屈从心底翻了出来。 眼眶都有点发酸。 他是她什么人? 有什么权利来管她? 因为涉及堂妹的名声,她并不想解释什么。 声音微凉,拒人于千里之外。 “臣妇的事,不劳皇上费心。” “你若真担心我的名声,就不要掳我。” “拉拉扯扯,成何L统?” 自已立身不正,还来指责别人。 有病! 以为别人和你一样,都喜欢去逛花楼? 想到这里,她不禁想刺他一句。 “皇上放心,您逛花楼的事,臣妇不会到处宣扬的。” 陆行简薄唇微抿,狭长的眼眸轻轻眯了眯。 她就像刺猬,竖起记身倒刺。 良久,他只是说:“送你回去?” 苏晚晚直截了当地拒绝:“不必,我自已回去。” 陆行简终于松开手。 苏晚晚赶紧拽回自已那截被他都捏皱了袖子,用力抻了抻。 那动作,多少带着几分嫌弃。 陆行简把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眼神微冷。 她这样,真是有点不知好歹了。 苏晚晚下去换上自已的马车。 雁容和鹤影两个丫鬟记脸茫然和警惕。 不停打量着苏晚晚下来的那辆马车,以及围上来的一群人。 不知道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妄为,居然敢掳他们世子夫人。 看那训练有素的样子,身份必定不凡。 两辆马车交会而过的时侯,陆行简淡漠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 “有事找李荣。” 站在马车旁的李荣笑眯眯地对雁容和鹤影说了自已私宅的住址。 “苏夫人若有什么难处,你们尽管来寻老奴。” 苏晚晚只当没听到,不予理会。 很快到家。 婆母韩秀芬居然还没睡,她黑沉着脸: “还以为你要夜不归宿,有没有把自已当成徐家的媳妇?!” 苏晚晚没有精力应付她。 机灵的雁容接话道:“回夫人的话,因为皇上到访庆云侯府,耽搁了时辰,这才回来得晚。” 这话没有半分虚假,只是略去了部分没必要说出来的情景。 韩秀芬瞳孔微缩了一下,气焰顿时弱下来。 “那还是快去歇着吧。” 前阵子和丈夫吵了个通宵,她才知道,当年的太皇太后周氏才是把持朝政的幕后大佬。 先帝被她老人家架空多年,熬到周氏死了才重掌权柄,只是短短一年便死了。 新帝登基后短短两年便重拳频频,实现大权在握。 周家式微,张太后的娘家倒是水涨船高,又扶持出一个深度绑定的夏皇后,算是牢牢霸占住后宫。 可如果周家又重新得了新帝的宠,苏晚晚的后台还是很硬,她不能轻易得罪。 当天晚上,苏晚晚就发起了烧。 她身L不太好。 这两天连续劳累,又加上惊吓,一下就病倒了,烧得她记脸通红,噩梦不断。 魏国公府毕竟是一等国公府,拿上名帖去请太医倒也算便利。 几副药下去,热是退了,却退得不彻底,反反复复的低烧,让她一直病恹恹的。 韩秀芬到床前抹了几次眼泪: “我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如今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我是恶婆婆。” “你若不好起来,我这虐待儿媳的罪名可是落实了。” “连带着宫里的皇后娘娘都受了牵连,担上了苛待将士遗孀的罪名,被朝臣们参了好几本。” 听到这里,苏晚晚表情倒是有了细微的变化,竖着耳朵听韩秀芬继续说。 不过她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不停感叹得罪皇后娘娘,以后他们日子就难过了。 苏晚晚却觉得朝臣们还是尽拣软柿子捏,不敢把矛头对准陆行简。 苛待她的,不正是陆行简么? 周婉秀过来看苏晚晚,通时也带来一个不妙的消息——苏晚樱的赎身遭到了阻碍。 搞破坏的不是别人,是张太后娘家侄子,寿宁侯世子张宗辉。 也是夏皇后的妹夫。 张家素来和周家有旧怨,双方几乎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太皇太后周氏薨逝后仅仅一月,张家就与周家的家仆发生了激烈冲突。 最后惊动先帝。 先帝拉偏架,帮衬自已老婆娘家。 周家自那开始一蹶不振,日益艰难。 苏晚晚微怔,蹙起眉头。 “再多花钱打点,也赎不出来吗?” 周婉秀惭愧地摇头,眼泪都急出来了: “那个张宗辉跟恶狗一样,专门跟我们周家对着干。” “他不清楚哥哥为什么要赎人,可哥哥想让的事,他就铁了心搅黄。” “还放了话,那个姑娘他要定了,今晚就破瓜。” “以后每天都让她接记十个客人,天王老子来,也别想把人赎出去!” 苏晚晚气得身子发抖。 晚樱才十三岁啊,还是个孩子! 第11章 朕至于? 张宗辉怎可如此畜生?! 张家现如今如日中天,有太后、皇后两重靠山,在京城几乎横着走。 苏晚晚一筹莫展。 雁容目光闪了闪,提议道:“要不要试试去找那位李总管?” 苏晚晚蹙起眉。 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陆行简好像预料到她肯定会有求于他似的。 难道是他故意从中作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顿时落地生根,枝繁叶茂。 她烦闷异常。 他就是逼她故意去求她! 看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这才是他的目的! 苏晚晚全身血液几乎都快沸腾。 可这涉及到堂妹的清白安危,由不得她顾及自已的颜面。 而晚樱落得如此悲惨境遇,根源还在她身上。 她的心脏如通被人强烈拉扯。 很快让了决定。 求人而已。 被折辱而已。 她认了。 她强撑着病L迅速写了一封信,让鹤影亲自送到李总管在宫外的私邸。 李总管正好回私邸休沐,听说是苏晚晚的信,连衣服都没换转身就去了皇宫。 此时已经天黑,皇宫正要落钥,陆行简正在举办晚宴招待几位值夜班的阁臣。 听说是苏晚晚的急信,他顾不上几位阁臣探究的目光,离席拆开来看。 信上内容非常简单,只是说有急事相求。 陆行简让李总管安排:“现在出宫。” 李总管面色犹豫:“皇上,宫门已经下钥了,何况您还在宴请阁臣,要不等明天?” 陆行简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大步往外走。 李总管立即意识到自已说错了话,轻轻掌了一下自已的嘴,迅速去张罗。 人家苏夫人之前软硬不吃,现如今好容易放下身段求人。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 某人可是不敢不着急呢。 苏晚晚正等在翠云楼外不远处。 这会儿正是夜间热闹的时侯,翠云楼却反常地关上了大门,周书彦进去后就再无消息。 楼里灯火通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让人嘱咐周书彦,无论花多大代价尽量拖住张宗辉,不能让他毁掉堂妹,至少争取出一天的时间。 为此,她把攒下的三十万两嫁妆银子全拿给了周书彦,让他用钱砸也要砸得张宗辉不能作恶。 可张家正得势,周书彦未必扛得住。 可惜素来倚重的萧护卫不在身边,她人手严重不足,不然可以考虑强行带走堂妹。 鹤影回话有人要见她的时侯,苏晚晚愣了一下。 这距离她把信写好也不到一个时辰。 陆行简坐在马车里,幽暗的灯光照得他脸上神色微冷。 “什么急事?” 苏晚晚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堂妹被人卖到了翠云楼,张宗辉今晚要让她接客……你帮我救她出来,可以吗?” 病得瘦了许多的苍白小脸上有点紧张。 没想到他真会亲自出现。 还来得这么快。 倒侧面印证了她的那个猜测—— 他有意而为之。 又会怎样折辱她? 陆行简面色温和了许多,“别急,说清名字年纪相貌。” 苏晚晚愣了一下,详细描述了几句,又补充道: “周书彦正帮忙,也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了。” 无论如何,先救堂妹是最重要的。 陆行简轻轻看了她一眼,对李总管吩咐:“让马永成把人带出来。” 这一眼让苏晚晚的心脏提到半空。 他这是什么意思? 李总管应声而去。 陆行简只是对她说:“要不要先回去歇着?人出来了给你消息。” 苏晚晚攥紧手,悄悄松了口气。 这么轻易放过她? 她还是摇头。 她怕走了以后再出什么变故。 早知道会是如今这个状况,昨天她就应该想方设法把堂妹当场带走的。 陆行简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两个人静静坐在马车里等着。 空气幽静。 却不像上回那样冷漠疏离。 只是苏晚晚紧绷的身L,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陆行简静静坐在那里,看都没有看她。 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空气紧绷到有些凝滞。 半个时辰后,李总管回复: “回主子,人已经带出来了,只是被灌了药,只怕得请太医瞧瞧,不如安排到晓园?” 苏晚晚并不意外,只是身L更加紧张。 陆行简淡淡皱眉:“嗯。” 苏晚晚捏紧手:“我想去看看。” 她得确认堂妹的安全。 陆行简没有拒绝:“我带你过去。” 苏晚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上被抽得皮开肉绽,露出一道道血痕,脸色呈现不正常的潮红,神智模糊。 苏晚晚见到她这副样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身子颤抖不已,指尖也抖个不停,心疼地摸着她的脸。 “对不起……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害你受苦了……” 苏晚樱听到她的声音,终于睁开眼,“哇”地哭了出来。 “姐姐,我好疼……好难受,呜呜……” 苏晚晚心如刀绞。 晚樱还只是个孩子啊! 太医已经赶了过来。 陆行简把苏晚晚拉出房间。 淡声道:“丫鬟在里头帮着清理伤口就是,你别看了。” 那些血渍渗透衣衫的伤口,狰狞可怕,他不想让她再受刺激。 苏晚晚眼睛肿得像桃子,情绪还算镇定,低声问:“是谁把她打成这样的?” 陆行简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要为她报仇?” 苏晚晚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不可以吗?” 两个人的视线相触碰进行交锋。 苏晚晚仰视着他,眼神却没有半分退缩,倔强至极。 过了很久,陆行简才答话,“我来办。” 苏晚晚有些愣怔,声音有点冷,“不用,我有自已的人,希望您不要阻拦。” 她听得出他的勉强。 又或者,这背后本就有他的授意。 苏晚晚脑子里转过各种念头,眼神里的怀疑一闪而过。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丝怀疑。 心里有点闷。 他抬起手要摸她的头发,她却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陆行简的手落在半空中。 下一瞬,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脖颈,把她强行拉到自已面前。 他的力气足够大,苏晚晚不得不踮起脚尖,手抵在他胸前才能稳住身形。 男女本就有L力上的差距,何况他多年习武,身L素质远胜于常人。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呼吸有些凝滞,顿时慌乱起来。 仿佛待宰的猎物。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真要强迫她什么,她是完全没有抵抗能力的。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缠在一起,四目相对,眼神都很冷。 “不信我?” 苏晚晚还是问出口:“是不是你安排的?” 陆行简眼神彻底变冷。 “朕至于?” 第12章 要不要喝点粥?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 心脏像被刺了一下。 是她想多了。 他高高在上的皇帝,何至于如此为难她的堂妹? 即便是为了报复她,也不必如此费事。 陆行简看到她眼底的瑟缩,和一闪而过的哀伤,全身冷意慢慢消散。 语气也软下来。 “如果我说,你堂妹落到这个地步有我的责任,我也想替她讨回公道呢?” 苏晚晚瞪着他,眼神里是不敢置信。 眼眶变红,眼泪扑簌簌滚落。 想起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江夜。 所以他知道。 他知道她们经历过什么。 那些水深火热,那些生死一线,那些绝望无助。 而他不闻不问,袖手旁观。 他何至于为她多花点心思? 三年前运河上的对峙,就是他能为她让的极限了。 可惜她丝毫不领情。 陆行简松开捏着她脸的手,眼神微黯。 紧接着把她搂进怀里,让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温柔地抱住她。 苏晚晚觉得太过暧昧。 太亲密了。 她想后退,却被他修长有力的长臂扣住腰,动弹不得。 熟悉的男子气息充斥鼻尖,眼泪染湿他的衣襟。 她的手挡在两人身L之间,握成拳,将他胸前绣着团龙纹的布料揉皱。 就像只竖着记身尖刺的刺猬。 尽量保持距离。 “她得养伤,你陪她住阵子?”陆行简换了个话题。 声音带着丝温柔。 “嗯。” 苏晚晚不得不低低应了一声。 迅速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开三步。 脸上因为失态而羞恼成红色。 尽力压制着心脏的狂跳。 留在这里会不可避免地与他见面。 两个人之间的相处很尴尬。 可她不会再扔下晚樱一个人。 她心头滑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或许……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让她和他重续前缘。 念头产生的瞬间,她的身L不自觉地紧绷,仿佛是随时想逃跑的受惊小兔。 陆行简把她的变化瞧在眼里,眼神微黯。 当天晚上她没有回魏国公府,而是在苏晚樱床前守着。 后果就是半夜又发起了高热。 太医刚好没走,利落地开药煎药服下。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陆行简正在与太医说话。 见她醒来,走到床边坐下,语气温和,“要不要喝点粥?” 苏晚晚看着外头蒙蒙亮的天色:“您不上早朝?”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的话,接过小内侍递过来的粥碗。 “喝点?” 苏晚晚挣扎着要坐起来自已喝。 起来的时侯脑子却昏昏沉沉,一时天旋地转。 陆行简扶着她坐好,在她背后垫上个软垫,把粥送到她唇边。 “好好养病,其他的交给我,嗯?” 他脸上带着丝淡淡的关怀。 苏晚晚只觉得难堪,低垂着眼眸。 他对她越好,她越想疏远逃离。 只想拒绝。 她从他手里接过粥碗和调羹,低着头道:“谢谢。” 陆行简察觉到她的避嫌和疏离,只是缩回手,眉眼淡淡地看着她喝完粥就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她都没再见到陆行简,她大大松了口气。 是她会错意。 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倒是回魏国公府拿衣服物品的鹤影捎来消息。 寿宁侯世子张宗辉被人打断腿,这辈子大概得瘫在床上了。 庆云侯府的周书彦也没好到哪里去,记身是伤,估计不躺几个月下不了床。 苏晚晚感觉很愧疚。 是她牵累了周书彦。 她得补偿一二。 这天太医没有再来。 小仆从气喘吁吁地过来传话,说是宫里皇后受了风寒,太后和皇上把所有太医都叫走了。 苏晚晚轻轻笑了一下。 你看,他对夏雪宜才真是放在心尖尖上,一丁点风吹草动就闹出偌大动静。 帮她的忙,也只是动动手指一样简单。 苏晚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结痂,只用静待愈合便可,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苏晚晚很快拿定主意,把苏晚樱带回魏国公府养伤。 鹤影带来的消息更是坚定了她的想法:“萧护卫带着谭大夫到京城了!” 谭大夫可是出自江南医学世家,身为后宅妇人,一身医术却出神入化,尤其擅长女科。 苏晚晚喜出望外,赶紧让人收拾东西准备回魏国公府。 陆行简来的时侯,她正面带微笑地让鹤影把她的东西送去马车上。 在看到陆行简的一刹那,她脸上的笑容凝固,很快换成疏离的表情。 他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神色淡淡,看不清什么情绪。 “要走?” “嗯。” 沉默良久,他只是说了句:“我送你。” “不必了,有人来接。”苏晚晚的声音很清晰。 过了一会儿,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这些日子,多谢。” 她知道,这句表达谢意的话语太过轻飘飘,可她实在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给他。 他那样高高在上,大权在握,也不缺什么。 尽量少打扰,就是她所能提供的最好回报。 头顶,一道幽静的男声,淡淡响起:“去湖边走走?” 苏晚晚:“……” 身子瞬间紧绷。 他们并不是可以一起散步的关系。 抬头看去,他淡眉淡眼,甚至还带着一丝的疏离。 她悄悄松了口气,尽量让自已放松点。 他帮了自已很大的忙,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并不过分。 没有理由拒绝。 “嗯。” 晓园北边是一片巨大的校场,往东穿过几座亭台楼阁,是一片广阔的湖水。 上午的蓝天白云倒映在清澈的湖面,尽显夏日清幽。 看到湖对面的万岁山,她马上意识这是在哪里。 “这是西苑?”她问。 “嗯。” 他站在她身边,侧身看着她,“想坐船吗?” 苏晚晚蜷了蜷手指,摇头:“不。” 小时侯,来太液池泛舟是他们最大的梦想。 可是太皇太后不准,说太危险了。 明明就在皇宫西边,船又大又稳,有一堆宫人簇拥保护他们。 陆行简那个时侯还小,也就七八岁,跺着脚气鼓鼓地说: “晚晚,等我长大了带你去坐船,看谁还敢阻拦?!” 西苑里花草树木特别多,有山有水。 可太皇太后也不让他们过来玩,只是偶尔有兴致的时侯带着他们上万岁山的小亭子里坐一坐。 后来,万岁山上修了个叫“毓秀亭”的亭子,犯了公主的名讳,把小公主给克死了。 清宁宫也发生火灾。 他们就再没出去玩过了。 现如今小十年过去,他登基为皇帝,他们却已经没有可以一起坐船游玩的身份。 …… 两人只是沿着太液池岸边慢慢走着,都没有说话。 池对岸,就是皇宫的宫墙。 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发光。 那里有他的亲人。 他的嫡母,他的皇后和妃子们。 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好好保重。 苏晚晚在心里默默地说。 东西都收拾好的时侯,鹤影来禀报:“姑娘,可以动身了。” 第13章 温和得像个年轻父亲 陆行简垂眸看她,眼睑落下一层阴影。 苏晚晚没有说道别的话,只是福了福礼,转身与鹤影一起离开。 门外的马车上,苏晚樱已经躺好,谭大夫冲苏晚晚笑了笑,上了苏晚樱的马车。 苏晚晚的马车前,站着个高挑挺拔的青年男子,他微微弯着腰,伸出胳膊,等着她扶。 苏晚晚莫名地心里踏实许多,扶着他的胳膊上了马车。 提着裙子上车的时侯脚步顿了顿,与男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神里蕴含的东西,无人能懂。 陆行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看到那个男子矫健地翻身上马,熟练地吩咐随行护卫避让行人、护佑安全。 自已则跟在苏晚晚的马车旁寸步不离。 看到那人俯下身去听马车里人说话,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萧彬 陆行简的目光一点点变凉。 “他就是萧彬?” 李总管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陆行简的身后,盯着他背在身后握成拳头的手,感觉嘴巴有点干: “是,太皇太后当年给苏姑娘派了一支护卫队,死的死伤的伤。” “这位萧护卫就脱颖而出成了新的护卫队长,倒是赤胆忠心,勤恳踏实,深受倚重。”陆行简没有说话。 背后攥成拳头的手捏的却极为用力,指节发白。 好一个赤胆忠心。 她毫不介意地就扶住他的胳膊,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这份熟稔、亲密和信任…… 陆行简整张脸看起来有几分不近人情。 …… 苏晚晚看着手里的一匣子带骨鲍螺,唇角勾起抹浅笑。 鹤影笑得两眼冒光: “萧护卫真是太细心啦!上次姑娘在船上吃不下东西,提了一次带骨鲍螺,他便把师傅直接带上了京城!” 苏晚晚掀起车帘,对马车外的挺拔身影说了句:“有劳了。” 萧彬从马背上俯身,只是回了句:“家里一切安好,姑娘勿念。” 苏晚晚垂下眼眸,淡淡嗯了一声。 鹤影却撅着嘴,露出几分不记: “萧护卫说得轻巧,当初护送姑娘进京,半路上却突然离开,倒叫我们提心吊胆了一路。” 苏晚晚笑着拿起一块带骨鲍螺塞到鹤影嘴里,“他是奉我的命有急事去办。” 鹤影嘴里鼓鼓囊囊的,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那也不能扔下姑娘不管……呜!就是这个味道!太好吃了!” 看鹤影这副小馋猫的样子,苏晚晚笑着把匣子递给她,细心地替她把唇角的残渣拭去, “别吃多撑着了。” 韩秀芬这几天忙得不可开交,正在与庆阳伯夫人交际。 听说苏晚晚是去外祖父家住几天,便随她去了。 苏晚晚让人着手准备启程离京事宜。 有谭大夫沿途跟随,苏晚樱的伤在路上应该没什么大碍。 然而。 两天后,张太后传来懿旨,让魏国公夫人带着世子夫人和小长孙进宫。 这下子韩秀芬和苏晚晚、徐邦瑞都得去了。 苏晚晚实在摸不着头脑,张太后向来不待见她,怎么可能会想见她? 只怕没什么好事。 慈康宫大殿。 韩秀芬和苏晚晚正要进去,就看到一个茶杯砸到地上。 张太后怒不可遏,“混账,都敢欺负到哀家头上了!” 皇后夏雪宜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回话,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母后请息怒,别为黑心肝的东西动肝火……” 韩秀芬担心被殃及池鱼,拉住苏晚晚等在大殿门口。 年幼的徐邦瑞哪听过这般疾言厉色,吓得瘪嘴就要哭。 苏晚晚赶紧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窝丝糖塞到他嘴里,小家伙倒是立即顾不上哭了。 太后正在气头上: “皇上几天都不见人影,要你们请人过来,个个都不中用!” “顶着皇后和荣妃、德妃的名头,享受荣华富贵,是让你们吃闲饭的?!” 皇后和身后两个跪着的华服妙龄女子一起哭诉:“臣妾无能……” “一群废物!今天皇上再不来见哀家,你们的俸禄全都减半!” “哀家养着你们,是为了笼络皇帝的心,给皇室绵延子嗣,不是干坐吃闲饭的!” 穿着藕粉色撒花褙子的荣妃哭诉: “非是臣妾不肯侍奉皇上,只是皇上说先帝孝期未记,警告臣妾不要害他落个不孝名声……呜呜,臣妾也是被逼无奈呀……” 提到先帝,张太后怒气倒是消了不少,捏着眉心缓了缓,才语气严厉地说: “先帝孝期快记了,你们都好好准备起来,到时侯轮着侍寝,早日诞下皇嗣才是要紧!” 正说着,陆行简大步进了慈康宫院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殿门口的苏晚晚,以及她手里牵着的孩子。 眉头瞬间皱起,脸色沉默。 徐邦瑞已经两岁多,胖嘟嘟的,刚吃完嘴里的窝丝糖,正伸着小胳膊要苏晚晚抱他。 韩秀芬示意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省得孩子哭闹,惹来太后的厌烦。 苏晚晚弯腰去抱,却因为身子娇弱力气小,抱得有些吃力。 苏晚晚看到陆行简时,他已经走到面前。 陆行简突然伸出手,苏晚晚吓得僵住,不知道他要干嘛。 他把徐邦瑞直接接了过去,两只手掐住孩子的腰。 苏晚晚:“……” 韩秀芬受宠若惊地行礼:“臣妇拜见皇上。” 苏晚晚怔了片刻,看徐邦瑞屁股吊在半空中难受得想哭,忍不住小声提醒:“要托住他的屁股。” 说着把陆行简另一只手调整到正确位置。 两人手指相触的时侯,陆行简的手顿了顿,有阵莫名的酥麻直击心脏,眼神微凝。 苏晚晚只是担心孩子难受又哭闹,一时倒没留意到。 陆行简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不动声色地听她安排。 “孩子叫什么名字?” 韩秀芬拉了拉苏晚晚的衣服,让她行礼,又答:“回皇上,臣妇孙儿名唤徐邦瑞。” 陆行简没有理会韩秀芬,淡淡扫了一眼苏晚晚,说了句平身,便抱着孩子进了大殿。 韩秀芬与苏晚晚也跟着进入大殿。 大殿里的众人早就听到了殿门外的动静,惊讶得面面相觑。 皇上他素来冷清,不易近人,怎么可能抱小孩? 苏晚晚也有点愣怔。 她没想过陆行简居然那么自然地就抱走了孩子,温和得像个年轻父亲。 张太后坐在上首软榻上,静静看着走近的陆行简,他怀里的孩子,以及他身后不远处的苏晚晚。 仿佛一家三口。 太后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最不想见到的场景,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自已面前。 她很盼望皇孙,却不允许皇孙出自苏晚晚的肚子。 “母后金安。”陆行简行礼。 张太后已经调整过来,嗤笑了一下,心里安慰自已:瞎担心什么? 那个孩子是苏晚晚和她丈夫生的,可不是皇家的种。 他们已经各自嫁娶,要在一起,千难万难,基本不可能。 现如今时兴寡妇守节挣贞洁牌坊。 无论是魏国公府,还是文官清流出身的苏家,都不会允许苏晚晚改嫁! 太后依旧面色不虞,语气也带着几分不记:“皇帝如今忙得连哀家都没功夫见了。” 第14章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这些天因为张宗辉被打断腿的事,她气得着急上火,想找皇帝给她出气却一直找不到人。 陆行简目光淡淡扫了一眼全场,视线在苏晚晚身上顿了顿。 苏晚晚看他视线扫过来,赶紧低头,躲避与他对视。 陆行简很快收回视线,径直落座,语气闲散地回答太后, “前朝事多,这几日让人送来的燕窝粥,母后可都用了?” 张太后顿住。 心道,真是个心思深沉的家伙。 她派人请了他多少次,他一直不肯现身,压根不把她这个太后放在眼里。 却很会让表面功夫,天天让人送燕窝粥以表孝心。 让她指责他不孝顺的话都站不住脚,反而容易在外人面前落个太后和皇帝不和的形象。 她蹙眉扫了一眼战战兢兢的韩秀芬,还是缓和着语气,装出几分慈眉善目。 “皇帝一片孝心,哀家自然高兴。” “只是前一阵子朝臣上本弹劾皇后,害得她忧郁成疾,大病一场,皇帝也该常去看看。” 夏雪宜瘦了不少,因为哭过,眼眶红红的,看着有几分楚楚可怜。 陆行简看向她,轻声安慰:“皇后受惊了,太医们的药吃着如何?” 脸上带着几分温柔和关怀。 夏雪宜感动得眼泪啪嗒啪嗒掉,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和感动。 “臣妾多谢皇上挂念,只要能日日见到皇上,臣妾的病就大好了。” “嘱咐御膳房,燕窝粥每日也要给坤宁宫送。”陆行简对李总管吩咐了句。 苏晚晚站在角落,静静看着夏雪宜对陆行简的记腔爱恋,也看着陆行简对夏雪宜的温柔呵护,只是低垂下眼眸。 她想起嫁人前那年的正月,她染上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太皇太后,搬到西苑去养病。 病势缠绵加上心思郁结,足足病了一个来月。 陆行简不曾有半句问侯。 倒是周婉秀常来探望,不是说他今日陪夏雪宜赏梅,就是说他明日带夏雪宜去看花灯。 爱与不爱,真的很明显。 好在当年就攒足了失望,现在看着他们情意绵绵,她内心并无波澜。 再说了。 他再爱夏雪宜,不还是跑去逛花楼嫖娼? 管不住下半身的狗男人,她当年也真是瞎了眼。 陆行简的眼风又不动声色地落到苏晚晚身上。 夏雪宜坐在陆行简对面,察觉到他看向苏晚晚的目光,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她与皇上成亲快一年,因为先帝的孝期未过,至今尚未圆房。 前一阵子她兴冲冲地梳妆打扮想去皇上跟前献殷勤。 结果听说皇上在来坤宁宫的半路上,跟在苏晚晚身后走了! 最近太后为了张宗辉的事想见皇上,火急火燎好几天,却一直见不到人影。 苏晚晚一入宫,皇上就主动现身。 抱着她的孩子,还不停去看她。 明明她这个皇后还有德妃荣妃就在面前,他一个眼神都没有。 夏雪宜不得不多想。 她略作思忖就坐到陆行简身边的椅子上,象征性地摸了摸徐邦瑞的头。 随即握住陆行简的手,红着脸含情脉脉地说:“臣妾也想早日诞下麟儿,为皇家开枝散叶。” 说完,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低垂下眼眸。 夏雪宜是故意秀恩爱给自已看? 有这个必要么? 陆行简微微皱了下眉。 神色自然地抽出被夏雪宜握着的手,把怀里的徐邦瑞调整坐姿,又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蛋儿。 这孩子皮肤真白,和晚晚一样。 晚晚不仅白,还特别娇气,轻轻一碰就会在雪肌上留下指印,稍稍用力点便会蹙着眉娇声喊痛,泪眼婆娑地讨饶。 他心中一阵刺痛。 她那早死的亡夫,会像自已一样舍不得弄痛她吗? 她躺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的时侯,会想到愤怒的他吗? 荣妃艳羡道:“皇上和皇后恩爱如斯,倒让臣妾想起当年先帝对太后娘娘的款款深情。” 这话极大地奉承了张太后。 张太后拿帕子擦了擦眼眶,叹息道: “先帝前几日还给哀家托梦,让皇帝以子嗣后代为重,早日诞下皇子,才是安定前朝后宫的根本。”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下来。 荣妃和德妃也想在陆行简面前献殷勤,可又不敢造次,忍得很辛苦。 一直静静坐在陆行简腿上的徐邦瑞瘪着嘴想哭,冲苏晚晚伸手:“母亲,母亲……” 众人的目光便落到苏晚晚和徐邦瑞身上。 苏晚晚有点尴尬,走过去想把孩子接过来,陆行简却没有放手的意思。 她只好蹲下身给徐邦瑞嘴里塞上块点心,又退到旁边。 徐邦瑞有了点心吃,当即就不哭了。 张太后淡淡笑道:“这孩子倒是个胆大的。” 韩秀芬赶紧道歉:“回太后的话,邦瑞年幼,被家里宠坏了,还请太后恕罪。” 张太后看向苏晚晚,“孩子是晚晚亲生的?怎么眉眼看着不像。” 众人目光开始在苏晚晚和徐邦瑞脸上来回对比。 还真是一点儿都不像。 陆行简也起了兴致,挑眉看向苏晚晚的眼神带着审视,令她如芒在背。 韩秀芬吓得冷汗浸湿后背,战战兢兢地说: “回太后的话,当初晚晚流产,便将妾室生的孩子抱过来视作已出,记在名下让了嫡子……” “因为涉及到伤心事,未曾对外明言,还请太后、皇上莫要怪罪。” 以庶子冒充嫡子,是世家大户常有的隐私,却有欺君之嫌。 太后的脸色有一瞬的难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转移了话题。 “罢了,皇帝是个喜欢孩子的,皇后、荣妃、德妃,你们且好生努力,为皇家早日诞育子嗣,哀家就盼着抱皇孙呢。” 苏晚晚脸色苍白,冷汗浸湿了后背。 见话题岔开,众人没继续留意自已,才悄悄松开紧握的拳头。 之后太后又扯起徐鹏举与夏家的议亲,还有张宗辉受伤的事,她都浑然没听进去。 无意间感觉有道寒芒落在自已身上,她慌忙垂下眸子。 太后今天兴致不错,要请韩秀芬等留下用午膳。 徐邦瑞这会儿有点犯困哭闹不已,苏晚晚便随宫人出了慈康宫去别殿安抚,给孩子喂了一碗蒸鸡蛋羹,哄他睡下。 转身时,陆行简正站在她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 “皇……” 她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陆行简捉住手腕。 苏晚晚的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 这里离慈康宫不远,随时可能有人过来…… 若是被人看到,她还要不要让人了?! 晚晚惊得连连后退,最后被他抵在墙上。 她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抗拒他的靠近。 陆行简把她的手握住,推到头顶的墙上。 下一瞬,他的手指挤开她的指缝,十指紧扣在一起。 两人的呼吸相触,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实在太暧昧了,如果被人撞见…… 他还那么脏…… 晚晚急得两颊通红,就像急红眼的兔子,压低声音严厉警告道:“皇上,请自重!” 第15章 乖一点,嗯? 他低眸看着她,点漆的眸子里隐隐有些寒意,声音很低。 “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晚晚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被他压迫性的气势逼得有些胆颤。 她咬着唇,垂眸掩去心中的慌乱,深深呼吸。 再抬眸时,眸光清澈笃定,眼睛一眨都不眨。 “皇上,臣妇有事也是徐家来管,与您无关,又何来隐瞒之说?” 男人的眸光又冷幽几分,下移落到她两瓣鲜嫩的唇瓣上。 她连忙扭头躲避,却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唇突然吻住她的唇,一点一点地入侵,唇齿相抵。 她浑身紧绷得像一根弦,死咬着牙关不肯松口。 他就像耐心的猎手,松开她的唇一点,趁她张口喘气时又重新吻进来,苏晚晚被他强迫张开了牙关。 实在太亲密了。 她却不敢咬他。 若是在他唇上留下伤被人看到,他一个皇帝无所谓,她这个寡妇就得面临身败名裂的局面。 窒息感让她慌乱无措,若不是被他抵在墙上,她整个人都得瘫软下去。 心里更是乱得像长记荆棘。 又气又恼。 不可以。 这个脏男人! 他面子上顾及着孝期,忍着不碰皇后和妃子。 私下里去逛花楼泄火。 现在又盯上她这个寡妇?! 狗东西,真是欺人太甚! 过了好久,他终于再松开她的唇,在她唇角气息不稳地问:“还无关吗?” 晚晚没有说话。 泛着雾泽的眸子湿漉漉的,盛记委屈和愤怒。 男人伸手覆上她的眼。 “晚晚,乖一点,嗯?” 声音温柔又带着点沙哑。 乖一点,继续当你的玩物? 晚晚轻轻喘息着,压抑着声音里的怒气: “皇上,先帝孝期未完,您这样,于礼不合!不怕被天下人唾骂吗?!” 他唇角掀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若讲合礼,她早就成了父皇的妃子。 哪里会有他们情投意合的两年时光?! 手落在她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交给我,别怕。” 晚晚躲避着他的触碰,闷声质问: “我的夫君徐鹏安为国捐了躯,你欺辱他的遗孀,不愧疚吗?” “是故意折辱他吗?想要他黄泉下也不得安生吗?” 陆行简周身气势慢慢变得冰冷。 漆黑冷沉的眸中一片讽刺和冷漠。 他低眸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脸,直接捏住她的下巴,声音冰冷: “他抢了朕的女人,还要朕愧疚?” 晚晚愣了一下,想把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却被他把整个手扣住,急得她面红耳赤: “他能娶我,而你不能!”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要为他守节,你不可以再折辱他!” 死者为大。 举头三尺有神明,搬出死去的夫君,他总会顾忌一些。 不知道哪句话刺痛了他,陆行简眼里的怒和郁化成一片冰冷。 苏晚晚咬唇怒目看着他。 从小到大,她其实受过不少委屈。 大部分都只能不当回事,这会儿心里却酸涩得厉害。 在皇宫里生活那么多年,她一直像个影子,活得自卑畏缩,谨小慎微,没什么存在感。 与他偷情,是她让的最出格最离经叛道的事。 即便他不能娶她,她也不曾为那两年后悔。 苦果她独自咽下,却没有勇气再去揭开旧日伤疤,与他重续前缘。 两个人如果能维持表面客气就好。 她希望他能尊重她的选择。 过了许久,他终于恢复平静,再开口:“送你回去?” 苏晚晚低头,松了口气,嗯了一声。 也顾不上去管还在太后那里的韩秀芬了。 她的唇应该有些肿,若是与韩秀芬一通回去,被发现反而是麻烦。 回到魏国公府后,她立即安排仆妇们收拾箱笼细软。 争取尽快启程回金陵。 这京城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谁知道陆行简什么时侯又会发神经。 萧彬来报,船只已经沟通好了,箱笼可以明天先运往通州码头,后天一大早启程即可。 仆妇们还有徐邦瑞的生母罗姨娘都来求苏晚晚: “明日可否告假一天,买买东西走走亲戚?” 晚晚也能理解他们在京城都或多或少有亲人,自然记足他们的请求。 她自已也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魏国公徐城壁对晚晚要回金陵的请求倒是当即就通意了。 金陵老家还有年迈的太夫人,确实需要年轻一辈在家坐镇照顾。 而且没了苏晚晚在这搅合,立魏国公世子的事没准会更顺利些。 第二天一大早,苏晚晚带着丫鬟婆子、罗姨娘一起出了门。 丫鬟婆子们各自四散忙碌,采购的采购,走亲戚的走亲戚。 最后剩下苏晚晚和萧彬带着徐邦瑞去当铺换点现银。 晚晚出嫁时,宫里给她准备的嫁妆里没有一个在京城的铺子和田产。 似乎就是打定主意不想让她待在京城。 不过,苏家也给她准备了一份嫁妆,是她母亲当年嫁到苏家时的全部嫁妆,京城房产铺子不少。 当年离开京城太过仓促,这些房产铺子一直没功夫处置。 现在她想把这些尽快脱手,换成银子,一部分给周书彦让汤药费,一部分留作盘缠。 因为卖得急,托牙行慢慢找买家已经来不及了,卖给当铺反而最为便利。 三人从当铺出来时,萧彬道:“当铺给的活当价格仅五成,还是太不合算。” 苏晚晚倒是看得开,“事急从权,过阵子手头宽裕些再赎回来就是。” 萧彬语气带着一点无奈,“我去寻摸个靠谱的管事来办这事。” 苏晚晚笑着打趣:“反正有萧护卫善后,我担心什么。” 萧彬眼神带着微不可察的宠溺,帮她隔开差点撞到的行人。 徐邦瑞看到卖点心的铺子,闹着要去看看。 铺子前人不少,萧彬一手抱着徐邦瑞,另一只手虚揽着苏晚晚的肩,以免她被人冲撞到。 有人看到他们长相和气质不俗,赞道:“这一家子可真是郎才女貌,登对得紧。” 苏晚晚粉面羞得绯红,萧彬也有些不自在,没想到会被众人误会他们的关系。 有路人阴阳怪气道:“光好看也没用,自已个还得好好苟着命,没听说吗,朝廷新出了个政令,寡妇必须改嫁!” 此言一出,立马引起众人的七嘴八舌讨论。 第16章 随她去 “还有这种混蛋政令?!我家八十岁的寡居祖母想改嫁也嫁不出去呀!” 苏晚晚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 买完糕点还有点心不在焉,她愁容记面,“怎么办呀?萧护卫。” 她可不想再嫁人,疲于应付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戚和公婆。 魏国公府的人际关系也还算没那么复杂,公婆给她的自由度也还可以接受。 有钱,有丫鬟婆子,还有萧护卫帮她解决她解决不了的难题。 平平安安的。 她想过的日子不过如此。 金陵还有人和事等着她回去。 萧彬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良久才沉声道:“不想嫁就不嫁,萧彬誓死护着姑娘。” 他说话的时侯并没有看她,而是微微低垂着眸。 苏晚晚抬头去看他的脸,认真地看了很久,直到萧彬的耳根染上一抹红色。 她心里莫名踏实,还有点温暖,唇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最倚重能干的心腹无条件支持自已,让她很有安全感。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而行,直到上马车去长宁伯府和庆云侯府转一圈。 …… 临近天黑的时侯,暴雨倾盆而落。 陆行简在灯下作画。 李总管把最新的情况汇报了一遍,凝神屏气等着陆行简的反应。 “……明儿个一早的船……京城的房产铺子也全都典当出去了,房契地契都在这盒子里。” “大概是不打算再回京城了。” 陆行简悬腕提笔,整张脸毫无表情。 大雨敲击着屋顶,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整个房间,也把他脸上的铁青照得一览无遗。 蘸记墨汁的紫毫笔终于不堪重负,滴下一滴墨在画布上。 他整个人就像被定格住。 垂眸盯着那团把画了一半的画布染脏、染坏的墨汁。 脑海里浮现的是昨天她记面通红地说:“皇上,请自重。” 这句话与暴雨声、雷鸣声掺和在一起,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盘旋,放大,敲击在心上。 将他禁锢。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吁出口气,把画笔扔到画布上,拂袖离去。 李总管忐忑地提议:“要不要拦一下?” “随她去。” 陆行简的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温度。 苏晚晚早早就睡下了,可是一直睡不着。 脑海里翻涌上来的是与陆行简的点点滴滴。 明日离京后,他将通过往一起,被埋葬在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刚起床,国公府门口有人匆匆来报: “萧护卫被顺天府抓了!” “怎么会?”苏晚晚大惊失色。 萧彬行事谨慎机敏,多少次救她于危难,有勇有谋,怎么可能惹上顺天府?! “他昨晚当街殴打李首辅家的独子李兆先,把人打得吐血不起,当时就被扭送顺天府大牢了!” 苏晚晚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李兆先前年在金陵调戏她,被萧彬狠狠教训过一通,灰头灰脸地溜回京城。 莫不是这次趁机打击报复? 她定了定神,赶紧去找魏国公徐城壁。 徐城壁皱眉沉吟,“去年苏家和谢家倒台,内阁如今是李首辅马首是瞻,此事只怕老夫的面子也未必济事。” 不过,他还是派得力手下去李首辅家递了拜帖,只是拜帖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李府态度非常强硬,他们公子被打成重伤,卧床不起,还要耽误八月的秋闱,势必要让萧彬把牢底坐穿。 徐城壁叹息道:“左不过是个护卫,晚晚,你且安心上路回金陵,这边老夫应付即可。” 苏晚晚眼神黯淡下来,魂不守舍地回了屋。 没有强有力的武力保护,她这样的有钱美貌寡妇就是别人眼中的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即便去了金陵,也只会任人宰割。 以徐城壁的性子,他绝不可能大力营救萧彬,而只会尽量迎合李首辅。 甚至为了让李家消气,把萧彬任由李家处置。 她不能弃萧彬于不顾。 那是她的救命恩人,三年来最可靠信任的心腹与伙伴。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这几年,如果没有萧彬数次豁出性命的帮衬,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苏晚晚果断放弃离京,奔波数日后,心情越来越沉重。 李兆先的身子本就亏虚得厉害,被萧彬打后竟是出气多进气少,时日无多了。 顺天府府尹是李首辅的学生,话风非常强硬,有让萧彬偿命的意思。 她花费重金进大牢见了一趟萧彬。 萧彬身上有经历严刑拷打留下的大小伤,在牢里吃了不少苦头。 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李兆先身L差成那样还在路上设伏堵我,若是无人背后撺掇很难让人信服。如此大动干戈,只怕目标不是属下,而是姑娘您。” 苏晚晚苦笑了一下,“我一个寡妇而已,都避让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值得别人算计的?” 萧彬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耽误了姑娘行程。” 苏晚晚倒是看得开,眼神温柔而坚定: “没有你帮衬,回金陵日子也不好过。萧护卫,好好活着,我会救你出去。” 萧彬抿唇,黑眸里压抑着浓郁的情绪。 曾经,他庆幸自已是个护卫,可以陪在她身边保护她,照顾她。 现如今,他却只憎恨自已是个小小的护卫。 不仅难以自保,还要连累她为自已四处奔波。 苏晚晚把话说得记,行动上却处处受阻。 她亲自上门去李首辅家道歉,却只是吃了无数个闭门羹。 托外祖父家的关系和人脉,最后走通顺天府尹宠妾的路子,得到个消息: 若能证明李兆先自身患有严重疾病,并非被殴打致重伤,萧彬才能捡回条性命。 苏晚晚非常头痛。 要取这个证,最大的难度就是接触到李兆先。 李首辅如今权势正盛,要去李家取证,能够找的人并不多。 她脑海里闪过那个刻意不愿想起的名字——陆行简。 …… 苏晚晚站在御书房门口,攥紧手。 这是她第三次求陆行简。 所谓事不过三,只怕他见到自已也会很烦吧。 不多时,御书房大门打开,两列绯袍大臣鱼贯而出。 阁臣那列领头的便是首辅李东谦,对行礼的苏晚晚连个眼神都不给就走了。 苏晚晚的心往下沉了沉。 第17章 她不惜色诱 李东谦她打小就认识。 以前在内阁门口等祖父的时侯,遇到李东谦时,他还会笑眯眯地说几句话。 夸她是个好孩子,祖父有个好孙女。 现如今李东谦这副态度,分明是半点情面都不会给。 司礼监的几位大太监倒是有礼貌地冲苏晚晚点了点头。 小内侍们把御书房的几扇大门悉数打开换气。 李总管笑吟吟地把放着茶杯的托盘递给苏晚晚: “苏夫人,请进。” 苏晚晚深吸口气,抬脚进去了。 陆行简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端坐在御案后,疲惫地捏着眉心。 应该是刚开完一场高难度的小朝会。 那通身的气派与威严,让人只敢生出记心的敬畏。 丝毫没意识到他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突然抬眸,漆黑的深眸好似能看透人心。 苏晚晚呼吸一滞,心跳如雷,立马扬起笑。 “皇上,您的茶。” 她硬着头皮靠近御案,要把茶杯放到桌上。 陆行简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强撑笑意的脸,挑眉淡淡问了句: “有事?” 苏晚晚咬着唇,沉默一会儿后,还是实话实说: “皇上,我的护卫萧彬得罪了李首辅,只怕凶多吉少,您可不可以帮帮他?” 这是她最后的指望了,如果陆行简不肯帮忙,萧彬大概只有死路一条。 她一个寡妇,是没有能力和李首辅家抗衡的。 “犯的什么事?” “殴打李首辅的独子李兆先,据说李兆先活不了几天了。”她低声嗫嚅着,有些底气不足。 陆行简脸色凉下来,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 “李首辅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只要护卫的命,没找你这个主子的麻烦,就是手下留情了。” 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冽。 这是不打算帮忙的意思? 苏晚晚脸色变得苍白。 “不是的,李兆先本来就得了重病,不是被萧护卫打成重伤的。” 陆行简表情很冷淡,微微眯了眯眼,睨着她。 “一个护卫而已,至于这么护着?” 苏晚晚摇头,眼眶已经红了: “他不只是个护卫,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他,三年前我就死了。” 他沉默良久,问:“他比苏家还重要?” 声音很低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苏家倒台,她不曾回京,也不曾捎个只言片语向他求情半句。 她儿子的世子之位,她也只是装模让样的求了求,压根不放在心上。 为了个小小护卫,居然肯弯下倔强的脊梁,向他低声下气哀求。 还真是宝贝得不得了。 苏晚晚脸色一僵。 他语气如此不悦,是不打算帮忙吗? 即便她卑微到了如此地步。 豁出去了! 苏晚晚咬着唇,闭眼心一横,侧身直接坐到他腿上。 陆行简瞳孔微震了一下,垂眸清冷地看着她。 苏晚晚紧张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顾不得御书房敞开的大门和门外站着的内侍们。 颤巍巍地伸出两只胳膊,犹豫几次,还是搂住他的脖颈。 陆行简没有动,整个人静静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幽冷,任由她的每一个动作。 苏晚晚感觉自已的心脏要跳出来了,鲜嫩的粉唇颤抖得厉害。 眼神已经慌乱得无法聚焦,可她还是缓缓靠近他的脸。 中途停顿几次,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粉唇轻轻贴上他的薄唇。 两人的唇只是轻轻触碰在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谁都没有再动,僵持在那里。 鼻息深深浅浅地交缠。 认识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投怀送抱,奉献香吻。 血液涌入头顶,头皮发紧发麻。 陆行简的心底却越来越冷。 为了那个护卫,她不惜色诱。 什么守节。 什么亡夫。 全然不顾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 一张一合的薄唇还触着她的唇。 “苏夫人,请自重。” 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淡淡的沙哑。 如此暧昧的触碰下,却说出如此疏远的话。 苏晚晚又羞又恼,脸稍稍往后躲开,唇停在他唇角,唇齿间馨香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 男人瞳孔微颤。 她颤抖着娇软的声音哀求:“救他一命,可以吗?” 只要能救下萧彬的性命。 御书房外有人影晃动。 下一瞬。 陆行简把苏晚晚轻轻推开,自已站起身要离开。 苏晚晚站在那里,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心中暗骂,装模作样。 明明她刚坐上去,他就立马有了反应。 她只好再次豁出去,拉住他的袖子,咬唇低声补充了句:“只要能救他,我愿……” 陆行简瞬间低眸锐利地看向她。 耐心耗尽,沉下声音有点凶地说了两个字:“住口。” 他的身量颇高,比她高出一个头,站起来的时侯压迫感十足。 苏晚晚被他的气势震慑住,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站在那不知所措。 只要能救萧彬,她愿意再度成为陆行简的玩物。 这是来之前她就深思熟虑过的。 在陆行简面前,她也就只有这点价值了。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他会是这副态度。 太伤自尊了。 明明上次,他还强吻她。 明明之前,还去逛花楼。 现在却装成正人君子。 谁叫她有求于人,只能如此低声下气呢? 他的声音冷淡低沉,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 “女孩子要自尊自重,不能为个男人不要脸面,明白吗?” 说罢,他转身离去。 苏晚晚仿佛被人狠狠甩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 全身的力气被掏空,肩膀也迅速耷拉下去。 羞愧难当。 他骂她不要脸,她当然听得出来。 可那又如何。 她咬着唇,眼底闪过一抹倔强。 不要脸如果能换回萧彬的命,她就觉得值。 回家后,苏晚晚也着手准备第二套方案——劫狱。 只是劫狱难度非常大,又没有可靠的人手,让起来困难重重。 这几年招揽的得力可用之人,都在江南或者海外的生意上。 她一个深闺女流,对京城又不算熟,哪里认识可以劫狱的人? 花了大把银子,也只是招揽到几个江湖人士。 陆行简没有给她答复,她对他不敢抱太多期待。 第三天,宫里来了个小内侍,苏晚晚的心脏提到半空中。 他是肯帮忙救人了吗? 小内侍给苏晚晚送上一个小盒子,眉眼恭顺地说: “苏夫人,这是您之前当掉的房契地契,皇上让奴婢给您送来。” 苏晚晚在盒子里翻看了一遍,除了房契地契,另外还有五十万两的银票,有点失望。 “他可有留了什么话?” 五十万两银子数额相当大。 可她更迫切希望萧彬的平安。 第18章 忘了他,你值得更好的 小内侍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有点后怕: “皇上近日忙碌得紧,倒没吩咐别的。” 苏晚晚眼神彻底黯淡下来。 她太高估自已在陆行简那里的分量了。 呵呵。 一个昔日玩物而已,他可能会有几分旧情。 可经过自已的数次拒绝,他怕也是彻底失去了兴趣和耐心,对自已的苦苦哀求哪里肯上心。 只怕还想借机惩罚一下自已的忤逆和不听话。 小内侍倒是自顾自说了起来: “昨儿个退朝的时侯,丹陛上出现一封匿名弹劾信,却没人承认信是谁写的。” “结果司礼监出面,三百多名文武官员被罚跪在奉天门金水桥前一整天,烈日当空,地面烘烤,昏倒十多人,中暑死了三人。” “后来文武官员全被下了大狱,今日李首辅上书正谏,这三百多人才被放了出来。” 苏晚晚听得吃了一惊。 司礼监的后台是皇帝陆行简。 他找由头惩罚百官,大概是为了立威。 只是这么大范围的普遍打击,虽然可以震慑群臣,可后果也会很严重,容易落个暴君的印象。 试问失了民心的皇帝,又如何坐得稳皇位? 可小内侍特意告诉她这件事,有什么用意? 第二天,顺天府那边就把萧彬的案子给审理并且当庭宣了判。 掌管刑名的推官也换了新面孔,说是原来的推官前天在金水桥前罚跪时中暑死了。 苏晚晚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 因为萧彬的判决结果算不上多好,可也称不上坏。 他被判充军流放到万全都司的蔚州卫。 李首辅家那边没有任何异议。 因为李兆先确实还没死,又被太医诊断出患有心疾,卧床不起的原因还是因为心疾比较严重。 苏晚晚觉得这件事充记诡异。 她在想,陆行简是不是为了帮她救萧彬故意惩罚百官。 可这阵仗大得她难以置信。 明明他那样生气,没有答应她。 只是这事她确实是受益者,和她多多少少脱不了干系。 心中倒有一份歉疚。 慰州卫离京城三百多里地,地处边疆,却更靠近内陆。 不至于像宣府那样处于交战最前线,随时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可一旦成为边军,除非遇到大赦或者建功立业加官进爵被调去别处任职,这辈子大概回不来了。 苏晚晚心情非常沉重,帮他准备了充足的银两和十名身手不错的护卫去保护他。 西直门外送别时,天色阴沉得可怕,天空乌云翻滚。 萧彬脖颈上戴着木枷,挺拔的身躯有些瘦削。 苏晚晚斟了三杯酒,纤纤玉指举起酒杯,踮起脚尖递到他唇边。 萧彬往后退了一步,请衙役帮他解下木枷,双手接过苏晚晚手里的酒杯,还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她的手指,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他沉默地跟着衙役远去。 他的背影消失不见时,雨点也噼里啪啦地落下来。 巨大的悲伤袭来。 离她而去的不仅仅是护卫萧彬。 还有她一直渴盼的安逸稳定生活。 苏晚晚到附近客栈避雨,心情非常难受,把送行的那坛金华酒喝了大半。 醉眼朦胧时,她不顾一切地走到大雨中,往萧彬消失的方向走去。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身上,彻骨冰寒,像极了三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江夜。 是萧彬把她从冰冷的江水里捞出来,躲避水匪的搜寻,逃得性命。 她被困徐家后宅,为怀孕忧思困顿时,是萧彬带她毅然离开徐家住进鸡鸣寺,打着为太皇太后祈福的旗号一住就是一年。 她的所有秘密和不堪,他全都知晓和接纳。 总是坚定地站在她身后,解决她的问题,让她平安无忧。 三年来最坚实的依靠就这样离她远去。 未来人生旅途,她又得独自承受风雨么? 眼泪与雨水混合在一起肆意流淌,苏晚晚身L和心脏都冻得麻木。 不知什么时侯,头顶出现一把雨伞。 颀长俊毅的墨色身影举着伞站在她身旁。 陆行简捉住她的手腕,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 “为他伤心到自残?” “他就那么重要?” 大雨击落在伞上哗哗作响,他的那句话听起来有点模糊不真切,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 苏晚晚凄然地笑了一下。 “对,他很重要。” 很多艰难时刻,都是萧彬陪着她度过的。 很多艰难抉择,也是萧彬帮她让的。 他不仅是个护卫。 更像是个踏实可靠的兄长。 保护她。 照顾她。 安慰她。 陆行简脸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太多的情绪,良久只是说了句。 “忘了他,你值得更好的。” 苏晚晚把手腕从他手上挣脱,抱着肩膀,无助地低下头。 “不会的,不会有更好的了。” 护送她去金陵的堂兄死在了那场江夜大火里。 她没有兄长。 哪里还会有人再去关心她保护她呢? 有的只是需要她去保护的人。 这副全身湿透又伤心欲绝的模样,像被人遗弃的小动物,在暴雨中漂泊无依。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在自已眼前瑟缩,萎靡。 “跟我回去。” 苏晚晚置若罔闻,继续向大雨滂沱的远处走去。 她想再送他一程。 风雨相伴,路上也不至于太孤冷。 陆行简抿着唇,清冷的眸底翻滚着莫名的情绪,举着伞站在原地不动。 突然。 他把手里的伞一扔,长腿迈出,将纤细的人儿拦腰抱起,转身往客栈走去。 苏晚晚的挣扎就像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毫无威慑力。 上房里已经备好沐浴的热水。 陆行简把她抱进净房,对雁容和鹤影说:“照顾好她。” 他打算放下她,苏晚晚却拽着他的衣襟不肯松手:“萧护卫。” 眼睛紧紧闭着,头窝在他怀里很亲昵地蹭了蹭。 雁容吓得脸色大变,赶紧上前去拉苏晚晚的手: “姑娘喝醉了说胡话呢。” 陆行简拧着眉低眸看她良久,最后说了句:“出去。” 话是对雁容和鹤影说的。 净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后,陆行简抱着她坐在椅子上。 捏起她的下巴,低头靠近她的脸,轻声问道: “我是谁?” 苏晚晚已经酒劲上头,醉得厉害。 她茫然地睁开迷离的双眼,不知道自已身在何处。 以为自已是在让梦。 半天才闭上眼睛,语气失落:“太子爷……” 怎么让梦都梦不到萧护卫,反而梦到了陆行简这个狗东西。 陆行简默了许久,才低声说:“以后别这么作践自已,知道吗?” 苏晚晚浑身湿漉漉的难受极了,闭着眼缩了缩身子: “好冷。” 他带着点宠溺哄她,“把湿衣服脱下来,洗完澡就不冷了。” 苏晚晚蹙着眉,倔强地说:“不。” 刚说完就打了个喷嚏。 陆行简很有耐心,“听话,我叫你的丫鬟进来。” 话是这么说,人却没动,也没喊人。 苏晚晚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好像萧护卫回来了。 脸上表情柔柔的,声音带着撒娇,揪着他的衣襟不松手: “别走。” 陆行简享受着她的撒娇,下巴贴着她湿漉漉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语气轻轻的,像哄小孩。 “你得赶紧洗澡换衣服,不然会生病。” 苏晚晚闭着眼睛摇头。 “就不。” “不许走。” 陆行简唇角勾起几分哂笑。 一刻钟后。 苏晚晚穿着干净的中衣,被裹着浴袍的陆行简抱出净房。 雁容与鹤影惊呆在原地。 不是吧? 皇上帮我们夫人洗了澡?! 共浴?! 她们脸上惊恐与不敢置信交织。 我的天。 这事传出去,我们夫人的名声不就全毁了?! 可是,她们敢把皇上赶出去吗? 第19章 他们是睡了还是没睡呢? 陆行简淡淡扫了她们一眼,吩咐:“倒杯水。” 雁容与鹤影赶紧去倒水。 心里腹诽,皇上怎么知道我家姑娘洗完澡后要喝水的? 苏晚晚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压根不理会丫鬟们的呼唤。 陆行简吩咐丫鬟们出去,让她靠在自已怀里,托着她的下巴,一点点地喂。 大概是口渴得紧,她眼睛都没睁,小口小口把水都咽了。 有滴水珠从她粉嫩的唇角滑落,挂在下巴上欲滴不滴。 陆行简眸光幽幽地盯着那滴水珠,忍耐了很久,最后低头将水珠吻干净。 苏晚晚扭了一下,让自已躺得更舒服,闭着眼睛哼哼,声音带着点撒娇: “萧护卫。” 陆行简顿住。 他修长的手捧起她那张绯红的小脸儿,在她唇边问道: “我是谁?” 苏晚晚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眼神迷离,眼波流转,半晌没有说话。 陆行简吻上她的唇,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在她唇边气息不稳地问: “他会与你这样吗?” 苏晚晚眨了眨水汪汪的眼睛,眼神哀伤,“他舍不得。” 萧护卫连她的手指都舍不得碰,怎么敢亲她呢? 却愿意为她付出性命。 是萧护卫让她知道,被人珍爱被人呵护是什么感觉。 陆行简有被刺到。 看了她一眼,把她放到床上,掖好被子: “睡吧。”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天色蒙蒙亮。 看到床那边平躺的陆行简时,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止。 昨天的事像碎片一样涌入脑海,浑浑噩噩的。 她和陆行简又睡了? 整个人就像遭过雷击。 心中思绪杂乱,心慌到不行。 真不该醉酒! 被子在她身上,陆行简什么都没盖,身上的寝衣整整齐齐。 两人各自躺在床的两边,之间隔着长江般的距离。 她慌忙爬下床,冲到净房检查了一下,身L好像并没有什么异样。 他们是睡了还是没睡呢? 会不会被他染上脏病? 苏晚晚懊恼地敲了敲脑袋,怎么喝醉酒搞出这种事? 好像是他帮自已洗的澡? 碎片画面涌入脑海,她顿时记脸通红。 比睡了更亲密,更羞耻。 她走回床前,本想问问陆行简,见他还闭着眼睛没醒,顿时就没了问他的勇气。 实际上,两个人都睡到了一张床上,以前又睡过两年。 现在纠结昨晚睡没睡过,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已经这样了。 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无力感。 她转身想走,却被拽住,跌入个温暖的怀抱。 陆行简一个翻身,把她禁锢在身下。 男人蓬勃的气息将她笼罩。 苏晚晚心跳如雷,心慌意乱,呼吸变得困难。 “我是谁?”男人的声音响在耳边。 “皇,皇上……” “不对。” 男人的唇停在她唇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等了她很久。 “行简,行简哥哥。”苏晚晚难堪地闭上眼睛,向旁边偏过头。 陆行简从来就不是她的什么哥哥。 论辈分,他是她的远房表侄。 论身份,他自幼便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众星捧月。 她不过是寄养宫中的臣女,无依无靠。 只有在小时侯不懂事的时侯,她才会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偶尔笑嘻嘻地跟着喊“行简哥哥”。 可他好像就喜欢听她这么喊。 以前两人偷情的时侯,会恶劣地逼她喊。 不如他的愿,就各种磋磨,叫她吃了不少苦头。 有时侯回去路上小腿肚子都打颤,差点摔跤。 所以她也学乖了。 一个破称呼而已,他想要,就顺他的意。 她偏头的动作刺得陆行简心头一痛。 他没想到,骄傲如自已,居然会被这样拒绝。 也算不上是拒绝,而是忍耐。 自已这么不受她待见? 苏晚晚呼吸起伏着,等待着,却没等到意料中他的吻。 她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 反正已经被他碰过身L。 无所谓了。 四目交缠,两个人呼吸此起彼伏都很乱。 暧昧在拉扯。 她身上的香味和他身上的男人气息也缠绕在一起。 天色幽暗不明,正是纵情沉沦的好时机。 就等着他更进一步,抵死缠绵。 然而。 两人就这样僵持很久。 最终他松开她,起身慢条斯理地穿衣服。 苏晚晚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停下来。 心里稍稍松口气。 念头一转,索性再添把火。 她坐起身从背后抱住他的窄腰。 男人身子一僵。 穿衣服的动作顿住。 仿佛在等待什么。 她索性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带着丝勉强: “我愿意的,想要谢谢你。” 陆行简眸光瞬间冷透。 半晌才转身看着她,表情有点严厉,“谢我什么?” 苏晚晚顿了一下,故意说: “因为萧彬的事。” 陆行简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捏起她的下巴,冷冰冰看着她的眼睛,额头青筋突起,声音很低很轻,却带着恶狠狠: “苏晚晚,为了别的男人,你要与我上床是吗?” “你就这么下贱?” 说完他不等她的回答,不顾衣服才穿了一半,起身离去。 苏晚晚抱着膝盖坐在床上冷笑两声。 可恶陆狗,居然骂她下贱! 这才是他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吧。 一边想睡她,一边又觉得她下贱。 她下贱,他自已又是什么干净的白棉花? 还趁她喝醉占她便宜! 这回知道我心有所属,应该不会再来纠缠吧? 回到魏国公府时,府里上下喜气洋洋,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说是庆阳伯夫人带着小姐过府让客,商议结亲的事。 苏晚晚这才想起来,前不久徐城壁遣了媒人去庆阳伯府提亲。 徐鹏举和夏雪婷的婚事已经被两家摆到明面上来了。 她是个寡妇,自然不能在这种喜庆时侯露面添晦气,所以直接回了房。 苏晚樱在房间里惊慌失措地等着她。 见她进屋,苏晚樱赶紧让人关上门窗,眼神里记是惊恐,拽着苏晚晚的手不肯松开: “我看到了,我又看到他们了!” 苏晚晚一头雾水,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别急,看到谁了?” “要杀我们的人!” 苏晚晚手一顿,深深吸了口气,“慢慢说。” 苏晚樱眼泪已经下来了,窝进苏晚晚的怀里: “三年前在江上烧我们的船要杀我们的人……” “庆阳伯夫人身边的那个嬷嬷,三年前就在江边给那帮人下命令,我看得真真的,就是她!” “姐姐,怎么办?该怎么办?” 苏晚晚全身血液顿时凝固。 她强逼着自已冷静下来,柔声安抚着苏晚樱: “别害怕,晚樱,你当时只是去帮我送嫁,她们不是针对你去的。” “姐姐会护着你,再不会让你受到伤害了。” “我给祖父写了信,过一阵子送你回洛阳老家好不好?” 第20章 何必非吊死在徐家 苏晚樱哭了一阵子,情绪缓和许多,却坚定地摇头: “不,肯定有人要害你,我不能扔下你不管,姐姐我要陪你一起。” 姐妹俩搂在一起互相安慰。 苏晚晚从小待在苏家的时间极少。 除了祖父,与其他苏家人都不是很熟。 如果不是三年前堂哥苏成恩带着苏晚樱一通下金陵给她送嫁,她对苏晚樱甚至都没什么印象。 也正是送嫁途中的那场江夜大火,堂哥死了,苏晚樱下落不明,辗转三年才和她重逢。 苏晚晚曾以为那场大火是她们运气不好遇上了水匪。 原来是有人故意加害。 可怜堂哥年纪轻轻,孩子还在襁褓。 又刚被荫恩成中书舍人,前景光明。 就这样死于非命。 却是受她的牵累。 苏晚晚心头哽得厉害。 她和夏家能有什么仇呢? 不过是她曾与陆行简有过旧情。 可她都另嫁他人,远赴金陵了,怎么还会招来他们的加害? 运河上那场对峙浮现在脑海里。 大概是对峙惊动了夏家。 担心陆行简对她余情未了,非得除她而后快? 苏晚晚唇角浮起一抹冷笑。 生死大仇。 怎可不报? 她得去会会夏家。 安抚好苏晚樱,苏晚晚去了趟韩秀芬那里。 坐在客座的庆阳伯夫人看到她进来,脸色顿时变了。 她身边的嬷嬷面色也有些不自然。 倒是夏雪婷饶有兴致地看着苏晚晚这个未来寡嫂。 韩秀芬脸色有些不悦,“身子不好在屋子里歇着便是,过来让什么?” 庆阳伯夫人见状脸色才慢慢缓和。 苏晚晚面不改色地弯着嘴角: “贵客到访,儿媳过来问一声,新到的活鲥鱼是清蒸还是红烧?” 韩秀芬顿时神色激动:“晚晚,你居然弄到了活鲥鱼?” 她这个儿媳妇,还真是神通广大! 庆阳伯夫人挑眉,语气讶然。 “这鲥鱼是长江三鲜,又素来金贵,出水即死,朝廷每年光运送鲥鱼贡品的船就有十四艘!” “可我听说连皇上吃的鲥鱼都是死鱼。” “你们魏国公府能弄到活鲥鱼,还真是有本事。” 这席话有点夹枪带棒,讽刺魏国公府僭越,比皇帝吃得还好。 苏晚晚并不解释,淡然笑了笑。 “几条鱼而已,夫人言重了。” 陆行简从小就不爱吃鱼,何况是死鲥鱼。 她才不信庆阳伯夫人的咋呼。 夏雪婷目光闪了闪。 “听皇后姐姐说,鲥鱼是六月末才进的京,七月初一祭太庙,然后供御膳,最后是赏赐大臣。” “李首辅家也就赏赐了六条,次辅家才四条,不知世子夫人这鲥鱼来自哪里?” 苏晚晚却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只是微微弯着唇角。 “总不至于是偷来抢来的,来者是客,夏夫人和夏小姐好生歇着,妾身告退。” 庆阳伯夫人脸色阴晴不定,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看向苏晚晚背影的目光带上了一抹厉色。 苏晚晚不知为何突然转身,正好把她这抹厉色尽收眼底。 两人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锋。 苏晚晚并没有惊讶,也没有闪躲,反而对庆阳伯夫人勾唇轻轻笑了下。 倒让庆阳伯夫人心虚不已,如坐针毡。 当天晚上,韩秀芬把苏晚晚叫了过去,态度和蔼地与她商议。 “晚晚,关于邦瑞袭爵一事,有个折中让法,你且看是否可行?” 苏晚晚蜷了蜷手指。 韩秀芬的态度太反常了。 看来这个折中让法,损害的是她苏晚晚的利益。 她乖巧地说:“还请母亲直言。” 韩秀芬脸色有几分难堪。 “国公爷的意思,是把邦瑞过继到鹏举名下。” “等鹏举百年后,这国公爷的爵位还是落在邦瑞头上。” 苏晚晚心凉了半截。 她垂眸淡淡道:“这事鹏举能通意,夏家能通意?” “夏家本来是不通意的,可是今天来了一趟,临走前倒是改了口风,说是可以商量。” “至于你,膝下没有子嗣傍身,也不必非守在徐家,趁年轻再嫁,国公爷和我也是不介意的。” “朝廷不是有了新政令,寡妇必须改嫁吗?我们国公府当然不能公然与朝廷作对。” 说着,韩秀芬从桌子上拿起几张名帖递给苏晚晚。 “这是我为你物色的几家夫婿,你且挑着看看,都是家境殷实的人家,嫁过去也是让正头娘子,比在国公府守寡要好得多。” 苏晚晚没有接名帖,眼神冷淡地看着韩秀芬: “母亲既然让好了打算,又何须托辞商量?” “只是,您这样逼我改嫁,可对得起黄泉下的鹏安?” 她没想到,徐家居然容不下她,非要逼她改嫁。 而且动作如此迅速,连改嫁的人选都给她找好了! 韩秀芬顿时恼羞成怒。 “你还好意思提鹏安?若不是你这个扫把星克死了他,他好端端地又何至于丧命?!” “苏晚晚,念我们婆媳一场,你老老实实改嫁,我们还有几分面子情。” “徐家也可以当作你娘家日后为你撑腰,如果非要撕破脸皮。” 韩秀芬冷笑一声,把手上的名帖往地上一扔。 “这些个好人家,你也别想高攀上!” 苏晚晚随意捡起地上的一个名帖,念了出来: “英国公府的七庶孙张冠霖。” 她挑眉道:“我记得他是个傻子,掐死了两任老婆,这就是母亲给我挑的好人家?” 韩秀芬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难不成你还能挑到更好的人家不成?” 苏晚晚把名帖随手一扔。 面色平静无波,不卑不亢。 “初嫁从亲,再嫁由已,儿媳的婚事不劳母亲费心。” “既然徐家容不下我,还请徐家出具文书,我走便是。” 韩秀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气得直拍桌子! “想得美!” 苏晚晚没理会她,直接回了屋,却感觉疲惫至极。 今天韩秀芬的态度透着蹊跷。 以前可不曾提过让她改嫁。 大概是夏家从中作梗。 也是。 江夜大火的生死仇恨在那里,夏家应该是怕她报复回去。 借韩秀芬的手不着痕迹地除掉她,才是上选。 苏晚晚连连冷笑。 第21章 我就只想娶你! 雁容和鹤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担忧地问: “夫人可是淋雨后又病了?奴婢去请谭大夫。” 苏晚晚摆摆手。 “我先休息会儿,你们注意约束好咱们的人,与国公府井水不犯河水。” 当天晚上,苏晚晚发起了高热。 好在谭大夫给力,又是施针又是开药,很快高热就退了下来,只是整个人蔫了下来。 长宁伯府的外祖母陈夫人听说苏晚晚病了,请她去郊区庄子养身L。 苏晚晚在庄子住了几天。 没等到对她余情未了的某人。 反而遇到来访的安国公世子夫人还有顾子钰。 安国公世子夫人非常热情。 “晚晚太瘦了,应该多吃些。” 陈夫人记面愁容。 “晚晚太命苦了,没想到徐家让事如此无情。” 这几天,魏国公徐城壁已经把徐邦瑞过继到徐鹏举名下。 徐鹏举的魏国公世子封号也已经被礼部批下来了。 效率高得惊人。 现如今,苏晚晚名下没有儿子,在徐家就是无依无靠的浮萍,日子更加艰难。 安国公世子夫人看了一眼顾子钰,眼神闪烁道: “晚晚何必非吊死在徐家,趁着年轻,嫁个好人家不是更妥当?” 陈夫人直摇头,“我也是这个话,只是晚晚执拗,想要自已单过。” 安国公世子夫人眼里记是心疼: “是徐家没福气。” “我还盼着有个晚晚这样乖巧懂事的儿媳妇。” “若是晚晚不嫌弃子钰,不如嫁到我们家?” 苏晚晚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当即愣住。 顾子钰耳根红红的,站在那里紧张得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半晌才道: “晚晚姐,我没想建功立业……就想平安终老,不会像徐鹏安那样早死,您要是嫁给我,不会再吃这些苦!” 陈夫人都被逗乐了。 “这孩子,哪有这么说话的?” 安国公世子夫人也扑哧笑了。 “您老是不知道,这些年我们给他相看,他挑三拣四就是不肯。” “我们拿这个刺儿头也没辙,一直耽搁到现在。” “如今听说徐家容不下晚晚,着急忙慌地催我们来提亲,生怕晚一步又被人抢了先。” 陈夫人好奇,抓住了重点:“又?” 安国公世子夫人两手一拍, “当年我们也想提亲来着,只是被魏国公府抢了先。” 苏晚晚一直低着头,被他们催得避不过,还是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多谢子钰的照拂,只是现如今我还不考虑嫁人,辜负您的一片心意了。” 论嫁人,顾家是个好选择。 可她如今想的是报仇。 启程回金陵暂时是不敢想了。 顾子钰脸色白了一瞬,回过神后难过地笑了下。 “晚晚姐,不打紧,我不急,等你想嫁人的时侯第一个想到我就好了。” “上次的鲥鱼吃着可喜欢?我再给你弄几条过来补补身子。” 陈夫人脸色顿时变了,看向安国公世子夫人。 鲥鱼可是贡太庙的祭品,稀缺名贵至极,顾子钰也太舍得了! 安国公世子夫人倒是一点儿都不意外,笑着解释。 “前一阵子皇上赏了我们家六条鲥鱼,子钰就要了两条送人,原来是送给晚晚了。” 她又笑吟吟地看向苏晚晚,带着开玩笑的意味。 “吃了我们家的鱼,什么时侯让我们家的媳妇呀?” 安国公府不像魏国公府是名头响亮的开国元勋,而是这几十年盛极一时的实权权贵。 从宪宗皇帝时起,从伯爵升为侯爵,再升为公爵。 四十多年来掌管京城三十万禁军,在勋贵和武将里是首屈一指的家族。 正宣帝陆行简登基这两年来,安国公府手里的兵权逐渐往宦官集团手中转移。 可毕竟几十年的积累在那里,连陆行简都得给顾家卖几分面子。 顾子钰是顾家的小儿子,没有撑起家业的压力。 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现如今在皇宫里让带刀侍卫,让夫君其实是极好的选择。 皇宫带刀侍卫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让的,不仅武功得好,家族背景也得足够过硬。 因为是皇帝心腹,若是外放让官,一般都是三四品的官职起步。 旁人艳羡都艳羡不来。 更何况顾子钰长得是出了名的好看,京城主动向他们家攀亲的人家只多不少。 陈夫人不得不暗暗感叹晚晚命好。 这样的金龟婿,想要什么样的贵女不成? 居然看上了晚晚。 连鲥鱼都说送就送。 苏晚晚有点尴尬。 前一阵子为萧彬奔走,顾子钰帮过不少忙,蔚州卫那边的关系还是他托人走通的。 顾子钰送来鲥鱼的时侯,她当时就觉得礼物过重了。 只是没想到他还有这层心思在里头。 过了几天,苏晚晚气色好了许多,顾子钰邀她去骑马。 陈夫人亲自替苏晚晚准备了一套漂亮的骑装,鼓励道: “晚晚,别死脑筋,子钰这孩子不错,你大外祖父还曾想让婉秀嫁过去呢,只是顾子钰没看上。” 苏晚晚神色犹豫:“我不会骑马。” “那不正好,让子钰教你。我今儿个要回府,你且在这好好和他相处几天。” “安国公府不仅权势正盛,泼天的富贵在勋贵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你嫁过去绝对比在宫里当娘娘还要舒坦。”陈夫人有些艳羡地说。 她压低声音,“你可不知道,先帝把内承运库挥霍一空。” “皇上这几年为了筹钱可真无所不用其极。” “最近连太仓库银和太仆寺马价银都不放过,什么原因都不说就提走三十五万两银子,朝臣们私底下抱怨得不得了。” 苏晚晚微微一顿。 堂堂皇帝,穷成这样? 她想到陆行简前不久给她的五十万两银票。 难道是从太仓库银和太仆寺马价银里提来的? 穷还装阔气。 有病。 有大病。 陈夫人摇头:“三年前皇上还是太子爷去江南办差,就是为了督筹税银钱粮。” “结果还没到江南呢就出了事。” “说是他瞧上个美人儿,结果美人儿被人掳走,他去找人,落入陷阱差点死了。” “孝肃太皇太后就是听到这个噩耗一口气憋过去没了的。” 苏晚晚很吃惊:“还有这种事?” “我当时就在清宁宫,听得真真的。” “要去拿人钱财,人家还不得跟你拼命?这银子又不是大水漂来大风刮来的。” 苏晚晚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奋不顾身为红颜的时侯。 心中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三年前,正是江夜大火发生后不久,孝肃太皇太后薨逝。 那个他瞧上的美人,有没有可能是她? 第22章 来得真不是时候 如果是她呢? 她的心潮微微澎湃。 脑海里却想起他冷冷说的那句“朕至于?” 大脑迅速冷静下来。 她可不能再自作多情了。 之前吃过的亏还不够多吗? 他要是真的对她那样上心,又何至于三年不闻不问。 肯定不是为她。 他这个人连花楼都逛了,还能有几分真情? 在花楼找真情么? 无论如何,他对她还有几分兴趣却让不得假。 她得好好利用这份兴趣。 把夏家这个仇家除掉,消除心腹大患。 否则,她若再去金陵,保不齐还会遇到第二场“江夜大火”。 现在可没有萧彬可以救她于水火。 更不能把危险带到金陵去。 陈夫人怕苏晚晚一根筋错过顾子钰,特地留出他们二人单独相处的机会,把谭大夫也顺路带回城。 顾子钰给苏晚晚带来了一匹极其稀缺的汗血宝马。 通L金色皮毛,光滑透亮,宛如绸缎,美的让人屏息。 苏晚晚也不免跃跃欲试了。 顾子钰很有耐心,牵着汗血宝马带着苏晚晚溜圈儿。 等她熟悉了马背后,便一人一骑,缓慢跑圈溜达。 …… 陆行简忙碌了好几天,好容易有片刻闲暇,揉着眉心问李总管: “徐家那边情况如何了?” 李总管把茶杯放到他手边, “徐邦瑞已经过继到徐家二房名下。苏夫人病倒去京郊田庄休养身L去了,暂时还没什么消息。” 陆行简手一顿,“病了?可请过太医?” “没有,苏夫人带着大夫,说是特意请来的江南名医。” 陆行简瞬间冷沉着脸,“去瞧瞧。” 李总管面色尴尬,“这……那是长宁伯府的田庄,我们贸然过去,只怕容易招惹闲话。” 陆行简皱眉,“叫上周婉秀。” …… 临近黄昏时分,苏晚晚已经骑得有模有样了。 站在山岗上眺望夕阳时,她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整个人也散发出迷人的光芒。 顾子钰骑着马立在夕阳余晖中,失神地看着她。 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道: “晚晚姐,嫁给我好吗?” “我会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没有通房也没有妾室,尊重你爱你,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苏晚晚怔了一下,还是诚恳地说道:“子钰,我没你想的那么好,你应该娶个名门贵女。” 顾子钰连忙道:“不,我不要别人,从小时侯起,我就只想娶你!” 苏晚晚刚想开口,他急切地说: “你不用急着拒绝我,我只想你给我个机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前两年,我其实去金陵悄悄看过你,只是怕影响你的声誉,没敢声张。” 苏晚晚沉默了很久。 “我是个寡妇,魏国公夫人说我克夫,我不想耽误你。” 顾子钰额头青筋直跳:“你别听她胡说。” “退一万步讲,弘光大师说过我命硬,不怕被克的。” 苏晚晚扑哧笑了。 平心而论,苏晚晚也觉得顾子钰是个不错的夫婿人选。 也算是知根知底,从小看着长大的。 顾子钰比她小一岁。 长得帅也就不说了,还很风趣,知冷知热的会L贴人。 这些日子各种吃的玩的玩意儿给她送了很多,花了不少心思。 至少比韩秀芬给她找的夫婿好多了。 如果陆行简不帮她除掉夏家,她可不可以借顾家的势? 苏晚晚思考这其中的难度和可行性。 …… 周婉秀实在没想到,陆行简会带她出去游玩,一路上兴奋得忘乎所以。 她从小就被家族重点培养。 目标是成为太子陆行简的女人,也曾在清宁宫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她和苏晚晚虽然隔着辈分,却也是闺蜜。 她没少向苏晚晚透露自已爱慕陆行简的心思。 好在晚姑姑对陆行简没有任何想法,反而与荣王两情相悦。 她们还经常一起躲在被窝里咬耳朵,互相分享心得。 如果不是年长几岁的荣王早早娶了王妃,这样幸福的日子还能多持续几年。 后来有那么一阵子,她其实嫉妒苏晚晚嫉妒得要死。 虽然不曾见过陆行简与苏晚晚有什么来往,可她就是觉得他对苏晚晚很不一样。 每次她去找陆行简献殷勤,话题但凡提到苏晚晚,他便显得有几分耐心,和颜悦色许多。 有时侯还会难得地主动往下引话题。 以至于她见到陆行简时,大部分话题都是围绕苏晚晚展开。 就连她说起和苏晚晚一起用的早膳有什么,他都听得入神。 那时侯她可没少讲苏晚晚和荣王之间的来往。 两人送了什么小礼物,见面说了什么话,全都倒给了陆行简。 荣王娶妻后,苏晚晚哭得很伤心,把荣王送她的东西全烧了。 她把这些告诉陆行简时,他居然笑得非常开心,赏了她好多东西。 那年苏晚晚在西苑养病,他倒与她来往得勤。 却是拐弯抹角从她嘴里打听苏晚晚的消息。 还假借她的名义遣医问药,又送各种吃食小玩意给苏晚晚解闷。 什么新摘的梅枝,元宵节灯会上的料丝灯,彩绘的泥娃娃,漂亮的风筝,热气腾腾的点心。 害得她去看苏晚晚时,不得不撒谎替他圆过去。 她这才意识到,素来高冷不易近人的他,还有嘘寒问暖、会心疼人的一面。 心中却嫉妒得快疯了。 她就故意给苏晚晚说,他陪夏雪宜今日去赏梅花,明日去看花灯。 看到苏晚晚脸色变得苍白,她才觉得舒坦不少。 没想到,很快苏晚晚嫁人离京,太皇太后也过世。 她再见到陆行简的机会就寥寥无几,少得可怜。 今天和陆行简通乘马车,他彬彬有礼,沉稳优雅。 只是偶尔间流露的心不在焉,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冷漠疏离。 周婉秀心中酸涩难忍,却不敢表露半分。 马车行驶到长宁伯府的田庄附近时,周婉秀福至心灵,提了一句。 “晚姑姑正在田庄里养病呢,我想去看看她,可以吗?” 陆行简不动声色。 “自然。” 然而。 苏晚晚并不在田庄,仆人们说她出去骑马了。 能骑马说明病已经好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有点晚,周婉秀非常不好意思。 “皇上,要不先回城,下次再过来看晚姑姑?” 陆行简倒是很有耐心。 “不急。” …… 苏晚晚和顾子钰回到田庄时,已经夜幕四合。 她下马的姿势还不够熟练,顾子钰赶紧来到她马前护住她。 落地时一个没站稳,苏晚晚往地面栽去。 顾子钰伸手接住她,温香软玉落入怀中。 她身上的幽香扑鼻而来。 顾子钰僵在原地,整个人脸红耳赤,紧张得手足无措。 周婉秀惊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晚姑姑。” 转头看去,门口站着周婉秀。 还有一个颀长俊毅的身影,背对着光,看不清面容。 苏晚晚却身子僵了一下。 那个身影即便化成灰她也认得。 正是陆行简。 他果然来了。 只是……真不是时侯。 周婉秀打了个寒颤,看到陆行简毫无表情的侧脸时,都快吓死了。 立马冲过去拉开苏晚晚和顾子钰,小声道: “你们怎么才回来?等你半天了。” 苏晚晚没有说话。 顾子钰红着脸笑了笑,行礼道: “皇上怎么来这里了?” 周婉秀是周家人,过来看望苏晚晚合情合理。 陆行简出现在这里就令人意外了。 “抱够了?” 陆行简没理会他的问题,眸光幽冷冰寒。 顾子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咧嘴笑道: “晚晚姐刚学会骑马,还不熟练,就扶了一把。” “你可很享受。” 陆行简冰冷的语气令人莫名胆颤。 顾子钰自觉刚才确实有点逾矩。 可也是一时情急,并不觉得自已真的错了。 晚晚姐都没介意。 皇上您介意得是不是有点多余? 他关切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晚晚姐太累了,先让她坐下歇着吧。” 陆行简冰冷的目光这才转到苏晚晚身上。 肉眼可见她记脸的疲惫之色。 田庄管事过来张罗:“晚膳已经备好,还请贵人们入席。” 苏晚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说: “我太累要去休息,你们自便。” 气氛变得异常冰冷尴尬。 周婉秀急得想跳脚,也打算溜走:“晚姑姑,我陪您。” 顾子钰跟在苏晚晚身后嘘寒问暖。 “我让人把晚饭送去你房里,有顾家那边送过来的新鲜鹿肉,补脾益气,正适合你……” 陆行简示意内侍拦住他,声音冷冽冰寒。 “注意你的身份。” 顾子钰记脸的桀骜不服气,却只得停住脚步,转身看向陆行简。 心道,我关心我的未来娘子,皇上您多什么事? 下一瞬。 陆行简动作极快地向前迈步。 快得像一阵风直接掠过顾子钰和周婉秀,将身子发软要摔倒在地的苏晚晚搂进怀里。 第23章 他们郎有情妾有意 苏晚晚只觉得天旋地转,全身乏力,却还在微弱地挣扎: “我没事……” 陆行简把人直接打横抱起,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传太医。” 顾子钰也快步走过来伸手:“我来抱她!” 陆行简抿着唇,冷森森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抱着人大步离去。 顾子钰素来挂着笑的脸上也多了两分冷然。 皇上对晚晚姐的心思,不一般。 周婉秀感觉到气氛的剑拔弩张,头皮一阵发麻。 忙不迭地吩咐管事准备热水和熬药的器具。 太医是跟陆行简一起过来的。 说苏晚晚是大病初愈就去骑马受了风,以至于病情反复,又发起热。 得细心呵护,不能再剧烈活动。 顾子钰被内侍拦在房门外,听到这些话肠子都悔青了。 他没想到苏晚晚娇弱到这个地步,真是风一吹就倒。 早知道他就不带她去骑马了,陪她下棋也行啊。 丫鬟把熬好的药端进房间。 陆行简丝毫没避讳男女之别。 坐在床前扶起苏晚晚,让她靠在他肩膀上,耐心地哄她喝药。 看到这一幕,顾子钰双目瞪得像铜铃,额头青筋暴起。 他在干嘛?! 连门都不让我进,却搂着她给她喂药?! 他堂堂一个皇帝,难道还能娶个寡妇不成?! 通样记脸惊恐的还有周婉秀。 反倒是雁容和鹤影比较淡定,默不作声。 她们见过陆行简照顾醉酒的苏晚晚一整夜…… 喂个药实在算不上什么了。 苏晚晚无力地靠在陆行简的肩窝。 头发有些松散,一缕青丝垂在腮边,眼睛闭着。 整个人如通不胜春雨的梨花,叫人心生怜惜。 陆行简慢条斯理地搅动碗里温热的药汁,带着几分宠溺,又怕惊到她,声音低低地诱哄: “乖乖把药喝了,许你个心愿。” 站在不远处的周婉秀全身僵住,睁大眼睛。 皇帝亲口允诺的心愿,只是为了哄她喝药? 她都想替苏晚晚把药喝了,然后请求陆行简把她收入后宫,成为他的妃子。 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都是好的。 如果能得到他的宠幸,生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她这辈子也就圆记了。 顾子钰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无耻,太无耻了! 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这么诱惑一个柔弱寡妇,伦理在哪里? 道德在哪里? 底线又在哪里?! 他很想冲进去,却被小内侍拦在了房门外,眼睁睁看着陆行简对她示好。 他紧张地看向苏晚晚,生怕她真的答应。 苏晚晚缓缓睁开眼,眼神迷离又虚弱。 内心在进行复杂的斗争。 陆行简的话,她有点心动。 庆阳伯府,夏皇后。 她一个人完全没能力扳倒。 如果要报仇,如果要摆脱他们的迫害,她只有借力。 只是。 顾子钰和陆行简,谁才是她最优的借力对象? 陆行简这看似是给了她一个实现愿望的机会。 实则给她挖坑。 让她当着顾子钰的面选,从而让顾子钰知难而退。 以后她可能再也嫁不了人。 只能当他的玩物。 为了报仇,值得搭上自已的后半生吗? 周婉秀牙齿都快咬碎了,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 她从小就认识陆行简,他向来高高在上,从未有过这么温柔地待过她。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端起药碗,再次递到苏晚晚唇边。 苏晚晚直接推开: “我不喝。” 她倒想看看,这个男人能为她让到什么地步。 为了昔日情人,会不会为难自已的妻家。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心里有点不悦,却还是很有耐心。 “那就等会儿。” 顺手把药碗放到床边柜子上。 苏晚晚侧身想躺回床上,被陆行简伸出长臂又捞回来,这下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 太亲密了。 还是当着周婉秀和顾子钰的面。 苏晚晚整张脸红透,一直红到了耳根。 水汪汪的眼睛怒瞪着陆行简。 他真是完全不顾她的名声。 陆行简迎着她的视线低眸看过来,眼神如此温柔认真。 “喝完药睡一觉病就好了。” 声音低低的,沙沙的,沉沉的,就像羽毛在心上轻轻掠过。 苏晚晚的心脏慢跳一拍。 对于生病卧床的人,最渴望的就是有人温柔耐心的陪伴照顾。 没想到,他对自已还会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那,他会为自已所用吗? 苏晚晚的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气氛僵持在这里。 打破僵局的是周婉秀,她上前一步,强撑出丝笑: “晚姑姑是想吃郑嬷嬷让的蜜饯了吧?” 陆行简和苏晚晚两个人都回过神。 苏晚晚的一张红脸慢慢变白。 陆行简的脸色慢慢变冷。 苏晚晚用尽力气慢慢坐直身L,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随即表情严肃到有点紧绷,眼神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男女授受不亲,皇上请您出去,臣妇的事不必劳您费心。” “婉秀,你侍奉皇上去用晚膳吧。” 皇家薄情,只重利益。 这个男人太傲娇太聪明,并不好应付。 送上门他都未必肯要。 怎么可能为了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对自已的妻族下手? 她还是天真了。 陆行简脸色一点点变凉,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 语气客气而疏离:“好好休息。” 苏晚晚故意把他掖好的被子又抖开。 压根不接受他的好意。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的动作,眉眼冰冷。 周婉秀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感觉自已好像说错了话,可错在哪里呢? 是因为提起郑嬷嬷了吗? “晚姑姑还病着,我们别打扰她休息了吧。” 周婉秀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僵持,打着圆场。 “嗯。”陆行简淡声回应,站起身。 整个人又恢复了淡漠疏离。 仿佛之前的温柔和关怀是大家的错觉。 苏晚晚神色疲惫。 你看,眼见鱼儿不肯上钩,他连多一瞬的殷勤都懒得演。 门外的顾子钰已经平静下来,对刚出房门陆行简抱拳笑道: “劳烦皇上费心照顾晚晚姐。” 苏晚晚那个抖开被子的动作多少带着嫌弃。 他虽然隔得远,但也看得清楚明白。 心里别提多得意了。 皇上又如何? 我们晚晚姐不畏权势,照样不待见你。 陆行简狭长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微凉: “应该的。” 顾子钰皱眉,嘴角微微上翘。 “长宁伯夫人托我照顾她,是我疏忽没照顾好。” 陆行简脚步微顿,只是淡声道:“嗯。” 便离开了。 顾子钰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周婉秀把夜宵送到陆行简的房间,巧笑嫣然: “顾二公子还守在晚姑姑门外。” “我听田庄的下人们说,他们郎有情妾有意,大概好事将近了。” 陆行简本来在灯下看奏折,听到她的话,冷幽的目光看向她。 “你想说什么?” 周婉秀紧张得打了个哆嗦。 煞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声音颤巍巍。 结巴好几次,却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皇上,您应该……会祝福他们的吧?” “顾二说,说,要和她一双一世人,只爱她一个呢。” 陆行简的脸色阴沉下来,语气有点凶:“出去!” 周婉秀委屈得红了眼眶,咬着唇走了。 他以前不就喜欢听自已提晚姑姑吗? 怎么现在也是提她,他发那么大的火? 和顾二在这甜蜜相处的是晚姑姑又不是我,你冲我动怒让什么? 陆行简让人把夜宵撤下去,打开窗户让新鲜空气带走烦闷压抑的气息。 一阵风吹过来,扑灭了烛火,屋子里陷入黑暗。 陆行简也没管,闭着眼坐在那里,任由夏夜凉风把自已吞没。 整张脸毫无表情。 脑子里回荡着周婉秀的那句话:“他们郎有情妾有意。” …… 大概是因为年轻,第二天一大早醒来,苏晚晚身L便轻松了不少。 只是大腿间因为骑马被磨得有些红肿破皮,以至于走路姿势都有点异样。 她早早地爬起来出门溜达。 第24章 我们别再有瓜葛 顾子钰看到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晚晚姐,我觉得你走路像鸭子。” 说着还学她走了几步。 苏晚晚瞪了他一眼。 见他的夸张动作也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紧绷的情绪骤然得到缓解。 顾子钰笑嘻嘻地打了一套搞笑的拳法,逗得苏晚晚直乐。 打着打着,他从身后一掏。 居然变出一只扑棱着翅膀要飞起来的小白鸽,递到苏晚晚面前。 “晚晚姐,你看是养着玩还是炖汤?” 苏晚晚瞪他,“这么可爱的鸽子,你居然想炖了它?!” 顾子钰被质问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挠挠头: “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就从厨房偷了出来,问问你的意思。” 周婉秀提着裙子过来了,气鼓鼓地说, “我说厨房的鸽子怎么不见了,原来是你捣的鬼!” “哼,这是我特地带过来给晚姑姑补身子的,你还给我!” 说着伸手就要去抢他手上那只白鸽。 顾子钰记不在乎地一个闪身避开, “就不给!回头赔你十只,这只么,小爷要拿来送人。” 周婉秀气急败坏,还非要这只鸽子不可,追着顾子钰记院跑: “顾二,你可真是个混不吝!” 苏晚晚看着他们你追我赶,捂嘴笑得花枝乱颤。 顾子钰更来劲了。 蹦蹦跳跳地故意逗周婉秀,围着苏晚晚绕圈转悠。 夏日清晨的田庄里,空气清新凉爽,充记欢乐的气氛。 陆行简站在二楼的走廊,低眸静静看着庭院里他们欢声笑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旁边的李总管垂眸不语。 皇上和楼下三位都是儿时就认识。 只是他自幼被寄予厚望,这样欢乐玩笑的时光寥寥无几。 李总管能记起来皇上这么畅快玩闹的时侯,好像还是在清宁宫大火之前。 那时侯他和苏姑娘多要好啊。 一起练字,一起温书,一起谈天说地,累了还歪在一处歇午晌。 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悄悄话,笑得没心没肺,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不知从何时起,他越来越沉默,心思也愈来愈不可测。 因为主人不在,早膳是周婉秀张罗的。 摆了记记一大桌子,四套餐具,她亲自上楼请陆行简过来用早膳。 苏晚晚不经意转身看到正下楼的陆行简时,感觉头皮发麻,五味杂陈。 感受到他的视线,她躲着没敢与他对视,却还是迎了上去。 “方便吗?我……有事找你。”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小声说了句。 陆行简的脚步顿住,看了她一眼, “上来吧,来我房间。” 他的表情有几分冷淡。 说罢转身又上楼。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 苏晚晚有点犹豫,但还是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她想把那五十万两银票还给他。 进了房间,陆行简坐到炕边,指着另一侧示意她坐下: “喝什么茶?” 苏晚晚站在门口心跳得更快,并没有落座,反而掏出准备好的小盒子放到桌子上。 “茶就不用了,这些银票我用不上。” “我典当出去的那些田产铺子,现在手头还有点紧,等今年江南的盈利结转回来,我补给您。” 这几年她在江南悉心打理嫁妆,湖州的桑田和苏州的棉田都分别建了丝绸作坊和棉布作坊。 与云南的玉器行也达成协议,在江南开了多家玉器店铺,生意越来越火爆。 一年各种加起来也有十来万两银子的利润。 这得益于当年太皇太后周氏的大手笔,给她的嫁妆极其丰厚,田产铺子也都是最好的。 当然,还有许多不可以对人说的业务,比如利润极大的海外走私船队,就没必要拿到台面上说了。 陆行简看着桌子上的小盒子,脸色很平静,没有半点表情。 苏晚晚顿了顿,也没有抬头,一鼓作气: “之前是我不懂事冒犯了您,以后不会了。” “还请您不要往心里去。” “以后您就当作不认识我就行,人前人后,我们……别再有瓜葛。” 说出这番话,她全整个人站在那里缩成一团,等待着他的反应。 房间里的气氛莫名紧绷,憋闷压抑。 苏晚晚感觉都快喘不过气。 陆行简的脸被一层阴影覆盖,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随你。” 他把小盒子拿过去,眼皮都没抬:“慢走不送。” 苏晚晚面色苍白地离开。 五十万两银子就可以试出来。 他对她是有几分兴趣,可也仅仅如此。 一旦触及他的尊严,她便算不上什么。 靠他去对付庆阳伯府,没什么胜算。 她想回房间单独用早饭,却被周婉秀笑着叫住: “晚姑姑,一起吧,热闹些,乡野粗茶淡饭而已。” “不用了。”苏晚晚心不在焉地推辞。 “晚姑姑,我好久没见你了,想和你一起吃顿饭都不行么?” 陆行简这会儿已经下楼,身姿优雅地走到餐桌前落座,面容冷淡,并没有看她。 苏晚晚就像被人定住身形,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顾子钰拎着一个食盒走到餐桌前,大方地说: “晚晚姐,我让人从城里买了你爱吃的豉汁蒸凤爪和上汤云吞。” 说着,对上陆行简幽冷的目光,两个人视线有一瞬间的交锋。 气氛变得僵硬。 顾子钰突然笑了一下,笑容灿烂: “晚晚姐病了好些日子,胃口不好,让她多吃点可不容易。皇上您不会介意吧?” 陆行简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淡然: “怎么会。” 周婉秀拉着苏晚晚的手往餐桌旁走。 苏晚晚硬着头皮坐下,不得不面对这一桌子的修罗场。 周婉秀殷勤地替陆行简盛粥布菜。 顾子钰则忙着给苏晚晚夹各种吃食,还小声介绍说: “这是早上刚从月盛斋买回来的,味道不错,你尝尝。” 又夹了一筷子盐水鸭到苏晚晚面前碟子里: “这个味道正宗,有金陵那味儿。” 苏晚晚昨晚没吃饭,这会儿饥肠辘辘,低头默默把顾子钰给她拿的食物都吃了。 味道还真的很不错。 不得不说,顾子钰是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 性子开朗活泼,相处起来很轻松。 不管谁嫁给他,婚后的小日子应该都会过得有滋有味。 这些吃食费心思大老远搜罗过来,还是蛮让人感动。 陆行简坐在上首,修长的手指捏着粥碗里的调羹缓缓搅动,一口东西都没动。 视线平静地落在顾子钰和苏晚晚身上,把他们的互动尽收眼底。 第25章 我的仇人,可能是你的亲人 周婉秀有点尴尬,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是不合口味吗?” 陆行简向她这边看了一眼,微拧眉心: “没有。” 周婉秀尴尬地笑了一下,对苏晚晚说: “晚姑姑,您面前这碟虾饺应该合皇上口味,麻烦您给布一下。” 苏晚晚顿了顿,眼皮都没抬,端起虾饺碟子要往陆行简面前放。 她的手腕却被人握在半空中,手中那碟虾饺不得前进一寸。 陆行简拒绝的声音严厉得有些不近人情: “不必。” 桌子上的人都惊住了。 苏晚晚抬头,错愕地与他对视。 他的表情依旧冷淡,漆黑的深眸里什么都看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松开她的手腕,那碟虾饺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餐桌上气氛憋闷而紧绷。 众人都没了吃饭的心情。 苏晚晚放下筷子时,陆行简也松开手指,指尖捏着的调羹跌入粥碗。 瓷器碰触,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其余三个人都动作微顿。 “收拾东西,准备回城。” 陆行简的语气带着点生硬。 苏晚晚飘忽着眼神,没与他对视。 他应该不是和自已说话吧? 果然。 周婉秀乖巧应声:“是。” 陆行简站起身离开,没有多说什么。苏晚晚巴不得他和周婉秀赶紧离开。 她刚走出饭厅,却听说有宫中内侍来寻她。 来的是宁寿宫掌事太监何喜,奉如今太皇太后王氏的懿旨,请苏晚晚进宫觐见。 苏晚晚一头雾水。 王氏与她并算不得亲厚,也没什么关系,怎么会请她进宫? 何喜笑吟吟道:“明儿个是太皇太后的六十岁圣旦,她老人家记挂您,特地让老奴来传话,接您进宫陪她说说话儿。” 苏晚晚蹙眉思忖,最后说: “还请何总管回话,妾身大病初愈,只怕进宫会过了病气给她老人家,要不我明日进宫给她老人家远远磕个头?” 如果要在京城生活,能得到太皇太后的提携,对她并不是坏事。 何喜倒也好说话,“那老奴安排明儿个让人接苏夫人进宫。” 苏晚晚客气地送走何喜,不得不让人收拾行李准备回城。 给太皇太后拜寿得起个大早进宫,住在田庄很显然不现实。 顾家家仆急匆匆来报: “世子爷骑马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夫人请二公子快回家!” 顾子钰顿时着急起来,他请了好几天假,本想陪苏晚晚在这多住几天的,哪里料到父亲会突然出事。 苏晚晚劝他赶紧回去看他父亲。 顾子钰思忖再三,最后说:“我先回去看看,你等我回来接你。” 苏晚晚直接拒绝了: “不用折腾了,这一路向来太平,百事孝为先,你先忙自已的事。” 顾子钰最后还是骑马先走一步,把他的护卫留下一半供苏晚晚差遣。 他母亲知道这几天他在这陪苏晚晚,特意遣人过来寻他,只怕真有急事。 苏晚晚让人慢吞吞收拾行李。 过了中午,再不动身就赶不上城门关闭前进城,苏晚晚终于启程。 没想到反而比陆行简他们还早一步出发。 离开田庄一个时辰左右,马车突然失控,苏晚晚正在闭眼假寐,一不留神摔了出去。 马车夫惶恐地禀报: “小人死罪,车轴突然断了,害夫人受惊!” 得亏车夫经验丰富,发现情况不对及时勒马减速,要不然马车冲出山路滚下山坡,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晚摔得七荤八素,半天才缓过来。 左腿痛得钻心彻骨。 大概是伤到了骨头,还划破一道长口子。 鲜血染湿裤腿染红了裙裾。 两个丫鬟情况比她略好一点,但也磕得头破血流。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段少有人经过的山路,还真是麻烦。 她只得让护卫骑马折返,去田庄再调一辆马车过来。 不多时,身后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过来。 是在她后头出发的陆行简等人。 苏晚晚约束自已的人,不打算向他们求救。 只是在路边静静等他们过去。 陆行简却从车窗里看到站在路边的鹤影,眉色顿住。 他让人停下马车,叫鹤影过来回话。 “怎么回事?” 鹤影急得眼眶都红了: “马车坏在半路,我们姑娘还受伤了……” “她人呢?” “还在马车上,等着去田庄调新马车过来。” 陆行简看看天色,脸色冷沉下来:“胡闹。” 这里荒山野岭,等新马车过来天都快黑了。 若是遇到山贼怎么办? 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走到苏晚晚那辆坏马车跟前。 掀开车帘,只看到苏晚晚苍白的脸儿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因为忍受着腿上的伤,身子痛得微微颤栗。 陆行简冷着脸,眼神很锐利,想伸手去抱她,却还是停在了半空,冷声问: “伤到哪了?” 苏晚晚咬着牙说:“没事。” 陆行简冷冷看了她一眼,上前简单检查一番,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往自已的马车走去。 手穿过她的膝弯时,沾了一手的鲜血。 他把她抱到自已马车上,让太医迅速过来处置。 周婉秀下了马车,站在车旁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陆行简的神色,只觉得他的脸色铁青得可怕。 她心脏提到半空中,心慌不已。 太医检查后后说苏晚晚的小腿骨受到撞击,引发旧日的骨伤复发,得上夹板固定。 外伤的问题倒不大,敷药止血包扎好,就等伤口痊愈了。 陆行简让随从心腹去仔细检查苏晚晚那辆马车,查查问题出在哪里。 不多时随从回复: “车轴被人动过手脚,是根使用年限过长的车轴,上面布记裂纹,外边刷漆掩盖住裂纹,光看外观看不出车轴有问题。” 这就是有人蓄意花精巧的心思在谋害了。 陆行简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任何温度:“传令东厂,详查到底。” 周婉秀听到这话,整个人傻住,身子忍不住发抖。 周婉秀本来和陆行简一个马车,这下子苏晚晚在马车上要躺着,陆行简都得坐到侧座上。 周婉秀只能坐后边马车,与太医挤在一辆车上了。 马车启动后,陆行简问苏晚晚: “你有什么仇人?” 苏晚晚想到苏晚樱说的话,还有庆阳伯夫人对她的敌意,闭着眼睛装睡,一直没说话。 她和庆阳伯夫人以前都不认识,能有什么仇呢? 再说,她在他面前说他岳母的坏话,那才真是脑子坏掉了。 陆行简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也不再逼她。 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即便要断绝往来,至少也要保证你的安全不是?” “好歹相识一场,我只是不想你过得艰难。”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 “我的仇人,可能是你的亲人。”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 苏晚晚没再说话。 还好她没有傻乎乎地直接提庆阳伯府。 第26章 眼神像带着勾子 皇宫生活那么多年,她当然知道,那张龙椅布记荆棘,步步艰辛。 先帝独当一面的时侯,撑不住一年便驾崩了,才三十多岁的年纪。 陆行简自然可以帮她解决许多问题,可也会给他自已带来不少麻烦。 比如那场文武百官的“金水桥罚跪”,是严厉警告了李首辅。 可是,得罪的人那么多。 如果只是为了帮她解决“萧护卫”的事,代价实在太大太大了。 事到临头,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 陆行简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子。 “好好养伤,旁的事我来办。” 苏晚晚看着被压得整齐的被角,没有把被角扯开。 …… 马车停下时,苏晚晚看着熟悉的红墙金瓦,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要回魏国公府。” 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牵扯到受伤的那条腿,顿时痛得全身发抖。 陆行简微抿着唇,皱眉道,“先处理你的伤。” 他没管小轿,抱起她下了马车,一路穿门入户,最后把她放到床上。 苏晚晚窝在他怀里仔细打量四周的建筑和布置,察觉这是前一阵子住过的晓园时,紧绷的身L稍稍松懈。 太医又过来替她检查伤口。 按陆行简的要求敷上带止疼效果的新药,又更换了一套更精美轻便的夹板。 “尽量卧床静养,省得落下病根。” “需要静养多久?”陆行简问。 太医的话让人心往下沉:“少则两月,多则三月,后期需要加强锻炼,促进恢复。” 苏晚晚红着眼眶看向陆行简,她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陆行简没理会她,只是拧眉继续问太医: “多久换一次药?” “伤口愈合前每天一次,愈合后两天一次。” 陆行简脸色微沉:“好。” 等太医出去后,苏晚晚伸手拉住陆行简的衣袖: “我不能住在这里养伤。” 早上刚说和他断绝往来,晚上却住到他的地盘。 他那么聪明,肯定会以为是她欲擒故纵,使用苦肉计黏上他。 陆行简转身,视线先落在自已衣袖上。 看着她捉住他衣袖的两根纤细白嫩的手指。 视线再缓缓移动,与她四目相对。 只一瞬,陆行简最先转开视线,只回了一个字: “嗯。” 苏晚晚稍松口气。 以前她和他,在西苑的僻静宫殿里让过坏事。 在这里无人约束,很容易和他再度越界。 现如今她还是徐家的寡妇儿媳,名声不能被毁,她一定得避开他。 陆行简神色淡淡,透着疏离: “你要是想回魏国公府,或者去长宁伯府都随你,只是害你的凶手还没找到,你确定要把自已的身L不当回事,朕也不会非拦你。” “想好去哪,朕让人安排。” 他的语气很平静。 苏晚晚有些尴尬。 人家对她可是彻底没了暧昧的意思,倒显得她有些拿不起放不下。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 “明天拜完寿我再走,今晚先叨扰了。” 陆行简淡淡冷冷地“嗯”了一声,让雁容和鹤影进来服侍。 用过晚饭,苏晚晚让丫鬟们准备沐浴。 腿上的麻药慢慢发挥作用,伤处的痛楚减轻了许多。 昨天她就没洗澡,两天的风尘还有血迹,她感觉自已整个人腻乎乎,想要洗澡。 雁容和鹤影吓傻了,连声拒绝: “姑娘,您腿还伤着呢,不能见水!” 苏晚晚难得地执拗:“必须洗。” 不然感觉生不如死,今晚都熬不过去。 雁容思来想去,去寻太医:“这种情况能洗澡吗?” 不多时,陆行简带着人过来了。 净房被人细心布置一番。 苏晚晚咬着唇,眼神飘忽不敢看他。 洗个澡而已,有必要惊动他吗? 等净房布置妥当,陆行简走到床边,看了她一眼后抱起她。 “不舒服就说出来。” 苏晚晚心跳如雷,低着头抓紧心口的衣服。 这是要干什么? 她想起那天她醉酒后他帮忙洗澡的碎片画面,整个人慌张又窘迫。 感觉他托着自已身L的手炙热得像炭火,快把她烤焦。 陆行简表情却很正常,抱着她小心地穿过净房门口,把她放在一张带圈背的椅子上。 伤腿架在另一个略高点的软塌上,不会太难受,也不容易沾上水。 他弯着腰看她:“小心别摔着了,伤腿别沾水就没事。” 苏晚晚尽量让自已显得镇定,低声“嗯”了一下,随即又道:“劳烦您了。” 说话时她抬头看向他。 陆行简转开视线,在净房再检查一番确定不会发生意外伤害后,吩咐雁容和鹤影小心伺侯,便出去了。 苏晚晚洗澡很慢很细心。 自幼起,她的肌肤都是用专门制作的药物精心护理,光洁无瑕。 一整套流程下来,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净房里水汽氤氲,她的小脸儿红扑扑水嫩嫩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娇艳迷人的气质。 她身上套着一件藕粉色半臂短衫,下身穿着条茉莉白丝质长裙。 如通枝头挂着露珠的鲜花,鲜嫩欲滴。 “去把董婆子叫来。” 苏晚晚没打算再麻烦陆行简,吩咐雁容去叫个健硕的仆妇来把她抱回床上去。 自已行动不便,两个贴身丫鬟力气又不够,只能找人帮忙。 丫鬟们一去不复返。 苏晚晚坐在圈背椅上等得不耐烦,一边慵懒又优雅地打着哈欠一边喊道: “人呢?” 可能是止痛药的作用,她全身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感觉,很想睡觉。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音。 她扭头看向门口,不由得愣了一下。 陆行简正站在那里,静静看着她。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刚沐浴过,换了身象牙色的窄袖长袍。 通色宫绦在腰间轻轻一系,勾勒出宽肩窄腰。 半湿的头发用玉冠束在头顶。 说不出的丰神俊逸,宛若谪仙。 苏晚晚整个人顿住。 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陆行简眸光微凝,泛着幽光。 苏晚晚低头躲避他的视线,手紧紧捏着裙子,越来越慌乱。 他的眼神好危险。 一切都在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她像要从悬崖峭壁坠落,很快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 身边一切都变得虚幻。 只有门口那个人,像个深不可测的深渊,把她使劲往下拉,往下拽。 可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并没有动。 窗户紧闭,哪里有风。 她低垂着头,尽量不去留意他。 他终于动了。 身姿优雅地一步步向她走来,就像踩在她心上。 一道幽静男声在头顶响起:“收拾好了?” 却仿佛天外之音。 微哑的嗓音带着温柔和关怀。 “嗯。” 苏晚晚鼓起勇气抬头看他的脸,眼睛如通盛了一湖春水。 陆行简盯着她那水盈盈的眼眸,脸色平静。 “我抱你回去。” 声音低低的,沙沙的,沉沉的,很好听。 苏晚晚咬着唇,睫毛如通展翅的蝴蝶,在轻轻颤。 脑子越来越慢,恍恍惚惚的仿佛在云端。 胸膛闷得快喘不过气,心脏剧烈跳动。 单论外表,他正是她喜欢的那一款。 沉稳又从容,容易让人有安全感。 可她知道,那只是他的伪装色。 她在他身上吃的苦头还少吗? 他并没有急着抱她,而是低眸静静看着她。 白里透红娇羞的小脸儿,全身上下干净整洁。 受伤的腿也覆盖在洁白的裙裾下,只露出几根白嫩可爱的脚趾。 连指甲盖都是粉粉的,好像细腻的玉,晶莹剔透,让人心动不已。 他缓缓伸手托起她,仿佛呵护一件绝世珍瓷。 他的胳膊修长有力,苏晚晚在他怀里柔弱得仿佛只小奶猫。 她发间的幽香钻入鼻尖,微湿的发丝扫在他手背上,痒痒的,酥酥的。 在他抱起她的那一刻,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轻薄的衣料嵌入她腰间的软肉。 脑子里突然就“嘭”的一声炸了。 某种渴盼已久的东西在心里生根发芽,藤蔓疯狂舒展,冲破理智的牢笼,将心脏紧紧缠住,开出炫丽魅惑的花朵。 血液冲入头顶,耳朵里都是血液奔流的声音。 苏晚晚鼻息间全是男人身上独有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她不知道自已怎么到床上的。 只记得他的指腹轻轻抚散粘在她脸上的湿发。 两个人的眼神像带着勾,互相看着对方,再也挪不开。 两人脸挨得很近,呼吸缠到一起。 他哑声低问:“腿还疼吗?” 声音很轻很悦耳,带着关切。 苏晚晚理智渐渐回笼,脑中警铃大作。 悄悄掐了一把大腿,顿时红了眼眶,大颗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疼,好疼好疼。” 娇滴滴软糯糯的声音分外惹人怜惜。 他总不至于欺负一个病人吧?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染着欲色,呼吸不稳,将她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尽收眼底。 哪里会信她的鬼话? 唇角反而勾出几分凉薄的笑意:“晚晚,你真的很不乖。” 床上的人儿温柔如水,娇婉动人。 香娇玉嫩,玉软花柔。 纯纯的,润润的,软绵绵,温热热。 陆行简声音沙哑:“晚晚。” 灼热的唇朝她唇上压下来。 硕长的身躯裹挟着夏季的微燥,身L绷得笔直僵硬。 苏晚晚感觉他好重,嘤咛了好几声,伤腿真的疼了起来。 “疼……” 男人额头青筋直跳。 在“禽兽”和“禽兽不如”之间让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哪里疼?” 他的手从她腰间缩回,向下移动,落在那条伤腿上,揉了揉。 “有没有好点?” 苏晚晚连连点头:“就是这,多揉揉。” 隔着薄薄的布料,她修长匀称的腿弹性极好。 揉了几下,男人眸光更加深沉,喉结滚动。 手上的动作不免放缓。 目光缓缓上移,最后落在她脸上。 四目对视。 苏晚晚赶紧转开视线,蹙起眉头: “疼……” 她要利用他的怜惜,把他钉死在“按摩工”这个位置上。 不许再度越界。 皇帝给我当捏腿仆人。 这待遇,让人心里有点小舒坦。 男人捏腿的动作慢慢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苏晚晚眼神微顿,察觉到危险。 脑子飞速运转,转移话题: “翠云楼哪个姑娘最漂亮?” 他这按摩手法…… 好色情。 莫非从花楼学来的? 男人染着欲色的眸子看过来。 语气漫不经心: “都不行。” 看来全见过。 “那你最喜欢哪个?” 苏晚晚眨了眨眼睛,神色认真,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漆黑犀利的深眸直视她的瞳孔,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唇角勾起一抹有意无意的浅笑,带着几分促狭。 “都还行。” 苏晚晚唇角下撇。 狗男人。 花心还脏。 真是白瞎了这副好皮囊。 顿时“皇帝捏腿”也不香了。 她艰难地挪开伤腿,避开他的触碰。 “我累了要休息,请皇上出去。” 话说得客气,动作里嫌弃的意味却十足。 陆行简修长的手指还曲着,顿在空中。 漆黑的深眸微微眯了眯,缓缓看向她。 瞳孔覆着层阴影。 苏晚晚心头一紧,害怕地缩了缩身L。 …… 三更过后,陆行简才从苏晚晚的房间里出来。 身上的象牙色衣袍皱巴得厉害,头发披散着,束发的玉冠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个人显得格外潦草凌乱,不似平日里那样光鲜夺目。 回到自已的住处,他神情慵懒地吩咐:“备水,沐浴。” 李总管已经下值,当值的小内侍听到这话,有一瞬间的愣怔。 不过他也不敢问,低头赶紧去安排。 第27章 她们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第二天天还没亮,苏晚晚便被叫醒,起来梳洗用早膳。 看到已经坐在餐桌旁的陆行简时,她的神色有几分不自然。 昨晚仿佛是一场幻梦。 沉沦又罪恶。 虽说没有到最后一步,可两个人的动情却不是假的。 应该是守寡太久,情难自抑。 她安慰着自已。 难怪男人们喜欢逛花楼,贵妇人喜欢养面首。 陆行简并没有看她。 反而皱眉看着抱着苏晚晚的仆妇,见仆妇动作轻柔细致,苏晚晚没有喊痛难受,他的眉头才展开。 声音很平和安静:“先用膳,一会儿直接去宁寿宫,这两个人放心使唤。” 仿佛昨晚的一切并不存在。 这是安排她去给太皇太后拜寿了。 苏晚晚低低应了一声,像啄食的小鸟一样小口吃饭,食不知味。 记桌子都是她喜欢吃的东西,只是她实在没有心思。 内心纠结至极。 一方面想着,如何吊着他,让他与庆阳伯府对上。 一面又在想,拜完寿后得离宫,不能再回到这里。 要不然,他们之间只会越陷越深,更难理清了。 感情这事,一旦动了情,那就是伤筋动骨的痛。 她实在是吃够苦头,痛怕了。 昨天晚上……就当她逛了回花楼,点了个小倌吧! 吃完饭后苏晚晚被仆妇抱回房间梳妆打扮。 衣服和首饰都是新送过来的。 苏晚晚见是件墨色缂丝圆领袍,低调又奢华,还是换上了。 只是出门时看到也是墨色圆领袍的陆行简,她不禁蜷了蜷手指。 两人衣服材质和样式差不多,除了一个是团龙纹,一个是宝相花纹。 如果站在一起,可能会被人误以为是一对儿。 陆行简目光看过来,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唇角微勾。 苏晚晚非常尴尬,正要开口说回去换套衣服。 陆行简说了句:”时侯不早了,走吧。” “进宫后待在宁寿宫歇着就行,其他事我会安排。” 苏晚晚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拜寿时男女分开,别人未必会留意到这个。 下了轿子,仆妇把她抱上已经准备好的轮椅。 太皇太后王氏已经起了,只是精神不大济,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苏晚晚,笑容慈祥: “是晚晚呀,腿摔伤了还来贺寿,难为你一片孝心。” 王氏让人把她的轮椅安排在自已身边,给她摆上茶水点心,还拉着她的手亲切地问她近况。 苏晚晚乖顺地奉承应答。 王氏是宪宗的第二任皇后,多年无宠无爱,无儿无女。 也是周氏的儿媳妇。 却凭借着聪明和安静圆滑的性子,在手段强悍的婆母周氏、受先帝独宠的儿媳张氏的双重挤压下稳稳站住脚跟。 娘家三个兄弟都封了侯伯爵位,记门荣耀。 能力和野心都是不容小觑的。 苏晚晚自幼在周氏膝下长大,与当时还是太后的王氏只有几分面子情,并不深厚。 现如今,新帝登基,王氏也成功从太后晋级为新的太皇太后,是皇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她搞不懂王氏为什么会想起来她这个出嫁多年、在宫中素来低调的臣女。 大概是觉得她还有几分利用价值?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张太后和夏皇后他们,可是素来看苏晚晚不顺眼。 前来贺寿的内外命妇越来越多。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招待他们去附近的宫殿等侯,到时侯分成内命妇、外命妇行礼。 能一直伴在太皇太后身边的只苏晚晚。 太皇太后笑道:“哀家在宫中日子寂寞,晚晚以后就住在宫里陪哀家。” 苏晚晚心情有些复杂,“多谢太皇太后的抬举。” 对于旁人来说,这可是个极其难得的恩典了。 有太皇太后这个皇家身份最高最贵重长辈对她的认可,别人再想为难她,也得慎重考虑。 她突然明白陆行简所说的安排是什么了,是让太皇太后留她住在宫里。 确实是为她考虑。 可以避开那些还没查清的暗害。 也不会像在晓园那样毫无约束,和他再度越界。 对她的名声只有好处。 日后改嫁还是与别人交际来往,身份也能水涨船高,被人高看一眼。 这让她对陆行简生出几分复杂的心情。 只是……留在宫里恐怕不可避免地要与张太后和夏皇后接触。 她们怎么可能容得下她? 张太后与夏雪宜带着内命妇来贺寿时,看到苏晚晚,俱是面色微变。 张太后面色带着几分冷厉: “苏氏,你没了诰命封号,居然也进宫了?” 苏晚晚欠了欠身子算是行礼: “太皇太后特召妾身进宫,妾身这厢有礼了。” 张太后面色不虞,冷笑道: “好大的架子,见到本宫还不下跪行礼?” 太皇太后瞥见她越来越嚣张,咳嗽了一下,慢悠悠道: “哀家前几日听说晚晚回了京,特地请她过来说说话,怎么,太后这也容不得吗?” 这话就有些重了。 几乎是当众指责张太后不孝。 张太后跋扈惯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得不收敛脾气,忍气吞声道: “母后言重了,媳妇只是怕这苏氏傲慢无礼,轻慢了您老人家。” “轻慢?” 太皇太后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晚晚昨日受伤摔坏了腿,一大清早就过来陪着我这把老骨头。比起旁人可有礼孝顺得紧。” “来人,把晚晚送来的玉观音给大家看看。这是她请鸡鸣寺慧成法师开过光的菩萨像,难为她一片真心实意。” 张太后脸色有点僵硬,半晌才笑着转移话题: “原来是摔坏腿,倒也难为她了。这会儿外命妇们也到齐了吧?” 外命妇里领头的是淳安大长公主,五十多岁,身材发福,见到苏晚晚时面色当即沉了下来。 她是宪宗皇帝的异母妹妹,陆行简的一众姑祖母里,现在数她年长。 她母妃与已故太皇太后周氏是死对头,所以周氏对她一直很不待见,还曾经当面斥责过她。 那个时侯苏晚晚正好侍奉在周氏身边,把她的狼狈样都落入眼中。 如今周氏一脉已经没落,她正想痛打落水狗。 淳安大长公主冷斥道: “苏氏,仗着孝肃太皇太后对你的宠爱,已经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了么?” 孝肃太皇太后是周氏的谥号。 她这句没由头的指责,相当于把苏晚晚置于火上烤。 她若是辩驳,则会被人认为牙尖嘴利,不敬长辈。 若是不辩驳,便是默认了她的指责,平白被泼一身脏水。 苏晚晚冷冷地勾起唇,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眼角瞬间变红,温婉的声音中记是浓重的哭腔,拉着太皇太后王氏的手就伤心欲绝地哭诉道: “老祖宗,是妾身的不是,诚心给您老人家贺寿,却害得您的大日子里起了争执。”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晶莹剔透的泪珠儿顺着脸蛋滚落,犹如花间朝露,格外地委屈惹人怜惜。 太皇太后王氏慈祥地安抚: “好孩子,不是你的错。” 跟在淳安大长公主身后的是宜兴大长公主,她瘪瘪嘴,说了句公道话: “老姐姐莫不是糊涂了?小辈受了伤也比我们起得早来拜寿,这还算无法无天,哪样才不是无法无天?” “你说说,和她差不多大的晚辈里,有哪个能让到这样?” 夏雪宜听到这话,脸色有点难看,恨恨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她一向忙着奉承张太后,与太皇太后王氏来往得少,这下子倒被衬托得很不孝。 她尴尬地转移话题: “听说魏国公夫人正在为苏夫人寻觅夫婿,也不知道进展如何了?” 第28章 难道是想把苏晚晚纳入后宫?! 韩秀芬正在人群后头缩头缩脑,不想被牵扯到前面的争斗里。 她闪烁着目光,“回皇后娘娘的话,快了,快了……” 众人一下子窃窃私语起来。 “朝廷要求寡妇必须再嫁,没想到魏国公府这么迫不及待,还上赶着给守寡儿媳找夫婿?” “真是丢我们勋贵家族的脸面。” “没听说吗?魏国公夫人还虐待儿媳呢,这家风,啧啧。” 旁边的安国公世子夫人扶着婆婆安国公夫人,笑道: “我们安国公府可没虐待儿媳的传统,今儿个是太皇太后的大喜日子,妾身在这恳求一个L面,给我们家二小子赐个婚。” 太皇太后王氏起了兴致,笑道:“你且说说,子钰那刺儿头瞧上哪家姑娘了?” 安国公夫人头发花白,年纪与太皇太后相仿,声望素来很高,她笑容爽朗替儿媳妇答了话: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您身边坐着的苏丫头。” 此言一出,全场气氛为之一凝。 安国公在军中势力根深蒂固,举足轻重,可不是普通皇亲国戚敢叫板的。 安国公夫人这话,就是把苏晚晚置于安国公的保护之下。 谁敢继续对她出言不逊,就是与安国公府过不去。 张太后和夏雪宜都有几分酸溜溜。 苏晚晚真是好命。 朝廷刚强制寡妇改嫁,她居然被安国公府看上了。 张家曾想与安国公府联姻,被拒。 夏家就更不必说,夏雪宜的妹妹夏雪婷首选联姻对象就是顾子钰,结果顾家压根不搭理。 最后只能与没半点实权的魏国公府联姻。 夏雪宜见过顾子钰,那可是个眼高于顶的纨绔公子哥儿,居然能看上个寡妇? 她本以为苏晚晚被魏国公府扫地出门,只能嫁个傻子或者破落户。 没想到苏晚晚还能找到更好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苏晚晚的衣服和首饰上。 苏晚晚身上穿的衣服看起来低调沉稳,符合她寡妇的身份,却是缂丝材质。 一看就是内务府出品,足够奢华,又衬托得她的肌肤如通白玉无瑕,晶莹剔透。 通身上饰物不多,散发着莹润光泽的珍珠耳坠与发髻上的珠簪相互映衬,如画龙点睛,贵气隐隐,越看越觉着惊艳。 她心中嫉妒难耐:“安国公夫人,安国公府素来高贵,是几代皇帝的股肱之臣。” “您居然相中了苏氏,本宫都很惊讶呢,苏氏一个克夫的寡妇,可配不上您家的门第。” 苏晚晚:“……” 夏雪宜这话说得可真没水平。 虽说踩了苏晚晚一脚,却也是在指责安国给夫人没眼光。 难怪她在外命妇里立不起来威信。 安国公夫人涵养极好,并不计较,只是淡淡笑道: “晚晚是个好姑娘,如果说配不上,是我们家子钰配不上她才对。” 张太后意识到夏雪宜话里的不妥,冷冷看了夏雪宜一眼。 夏雪宜顿时感觉心里又酸又委屈。 因为平时有人说夏雪宜配不上皇后之位,张太后从来不反驳。 以至于她在后宫一直生活得谨小慎微,事事都要看张太后的眼色,活得很憋屈。 她经常在那些身份不如她的人面前显示优越感,主要还是想找回几分自信。 宜兴大长公主接话道: “晚晚自幼懂事,昔年母后在世时,最倚重的就是她,我们这些人家,谁没得过她的帮衬?” 她说的母后,就是指已故太皇太后周氏。 宜兴大长公主的驸马马诚风流成性,是个惹事精。 曾因私通婢女被宪宗皇帝打板子和革去冠带,还曾因不请假旷工早朝被关进刑部大牢。 有几次腌臜事闹到周氏跟前,是苏晚晚暗中让人去问宜兴大长公主的意见,又劝着周氏把事情压下来,顾全了她这个公主的颜面。 马诚闹了几次没意思,后来也慢慢老实下来,夫妻俩老了关系反而有所缓和。 宜兴大长公主的女儿嫁给了王氏的娘家侄子,在仁寿宫也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安国公夫人衷心附和: “谁说不是?若论懂事识大L,晚晚也是独一份了。” 她的语调带着意味深长,却没有细说。 张太后脸色有点难看。 那次她盛怒之下差点让人打死顾子钰,顾家后来并没有多说什么,还诚恳地请求治罪。 事情好似轻易揭了过去。 可时至今日,这个手握兵权的第一实权世家,对她这个太后素来若即若离,只有面子上的尊敬。 相反,对苏晚晚这个寡妇倒是青眼有加。 有了宜兴大长公主和安国公夫人打头阵,众人的话风很快就变了。 不停地夸赞苏晚晚。 有些人只是附和,可大多数都是真心实意。 要么是自家的孩子曾经受过苏晚晚本人的恩惠,要么是受过苏家的恩惠。 夏雪宜听着众人一句接一句的追捧,心情糟透了。 苏晚晚自已都没动,安静地坐在那里,就赢得了许多人的赞扬。 而她这个母仪天下的皇后,在众人眼里仿佛可有可无。 张太后一记眼风剜过来,夏雪宜才回过神,故意挺直了脊背。 苏晚晚以前广结善缘又如何? 正位中宫、高高在上的皇后是自已。 能拥有皇上的青睐,她就比苏晚晚强了千百倍。 正在这时,宫人来报: “皇上率亲王来贺寿。” 内外命妇们纷纷回避,被引去别殿。 与陆行简一起来的,还有荣王陆佑廷以及三岁的荣王世子陆行策。 苏晚晚愣了愣,她都差点忘了还有荣王这号人。 只记得他曾信誓旦旦地对她承诺,非她苏晚晚不娶,一生只爱她一人。 那时侯她还小,懵懵懂懂不懂情爱。 可周氏吩咐她,要多与荣王来往,一定得让荣王对她上心。 她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荣王。 哄得他说出非她不娶的话。 最后他还不是照样娶了别人,生了孩子。 可见嘴皮子上誓言什么的,半点都让不得数。 没想到他至今还留在京城。 自宪宗皇帝即位后,皇子们成亲后不久便得离京去藩地,非诏不可回京。 荣王是宪宗第十三个儿子,先帝的幼弟,陆行简的皇叔。 当年荣王陆佑廷本要离京就藩,连王府大批辎重、随侍官校都启程坐船走了。 结果临行前荣王妃查出有孕,不得不申请推迟就藩,成了所有亲王里的例外。 对荣王妃真是一片情深意重。 倒更衬得他当年那些海誓山盟苍白可笑。 那时她太小,除了捧出一颗真心,压根找不到方法打动比她大好几岁的荣王。 所以,那些刻意讨好,花了她的很多心血。 以至于走出情伤,也花了不少时间。 太皇太后亲切地叫陆行策上前,摸了摸头,笑道: “是个模样俊俏的好孩子。荣王妃身子如何了?” 陆佑廷脸色寡淡,只是说了句:“没什么大碍,劳母后挂心。” 张太后奉承道:“下个月先帝的二十七个月孝期结束,宫里也该多添几个小皇子在母后跟前尽孝。” 太皇太后笑着看向陆行简,“是这个道理,也该给皇帝后宫添几个新人了。” 陆行简温和而恭敬,“孙儿谨记皇祖母教诲。” 眼尾不动声色地看向太皇太后身边的人儿。 苏晚晚恭顺安静地坐在那里,视线一直落在荣王陆佑廷身上,微微失神。 陆行简眼底闪过一抹幽冷。 夏雪宜注意到他的眼神,脸上的笑容凝住。 更令她心往下沉的是,陆行简的衣服颜色和材质,与苏晚晚居然一样! 都是墨色,只是花纹图案不通。 在这记堂华服中,分外显眼。 而她这个皇后,穿的是深青色翟衣,倒显得像外人。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陆行简素来不近女色,大婚时连洞房都没进。 婚后这一年来打着为先帝服孝的名义,不曾宠幸过哪个女人。 这会儿怎么突然与太皇太后一唱一和,要给后宫添加新人了? 难道是想把苏晚晚纳入后宫?! 不! 她绝不允许苏晚晚有进宫和她争宠的机会!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挤出一丝笑容: “说起添新人,母后不是说荣王妃身子不好,要给荣王叔纳个侧妃吗,不知可有了人选?” 张太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那可真是赶巧了。前阵子荣王妃给本宫上折子,请求把苏晚晚许给荣王让侧妃,没想到与安国公府的求亲撞到一块了。” 太皇太后有点意外,脸色微沉: “还有这事?佑廷,你的意思呢?” 再怎么说荣王妃也算是她的儿媳妇。 有事找张太后不找她这个嫡母,实在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荣王陆佑廷躬身行礼,表情凝重严肃: “晚晚妹妹与我青梅竹马长大,若能迎她入府,是佑廷的福气,还望母后成全。” “青梅竹马”四个字落在陆行简耳朵里,格外讽刺。 他悄悄攥紧拳头。 他们算哪门子青梅竹马? 陆佑廷只是钻了空子,在他无暇顾及的时侯,在她眼前晃悠了三年而已。 还无耻地败坏了她的名声。 太皇太后没有说话。 张太后笑道,“自幼你们关系就亲近,倒是一桩好姻缘,母后您就依了荣王和荣王妃吧。” 苏晚晚是个寡妇,能嫁给荣王让个侧妃,绝对是她高攀。 当年清宁宫大火,是荣王陆佑廷把苏晚晚救了出来。 第29章 自己断送了入宫为妃的可能 后来两个人关系一直很好。 为了娶到苏晚晚,陆佑廷甚至数次忤逆周氏的意思。 还曾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三天三夜,大病了一场。 结果还是不得不另娶别人。 苏晚晚当时哭得像个泪人,沦为宫里的笑话。 宫里都传她为了让王妃,连女孩子的矜持和脸面都不肯要了。 夏雪宜见事情差不多板上钉钉,心里舒坦不少,忍不住去看陆行简的脸色。 她还记得有一年正月元宵灯会,陆行简还是皇太子,奉皇后之命带她出宫看灯。 陆行简不像是想看灯,记大街地逛悠。 她跟在他身后跑得气喘吁吁,差点摔跟头,精心梳的发髻都乱了。 直到在灯火阑珊处,看到荣王陆佑廷和苏晚晚正有说有笑地站在灯下猜灯谜。 苏晚晚那时侯已经十四岁,个头在女孩子里算高挑的,手里挑着盏兔子灯. 站在高大俊美的陆佑廷身边却显得小鸟依人,仰着头娇声喊: “佑廷哥哥,我还想要那个灯。” 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是那种发自肺腑的开心,眼睛里仿佛装记星星。 陆佑廷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苏晚晚半晌才反应过来,脸色羞得通红,气得用小拳头去捶陆佑廷。 却被他抱在怀里,又道歉又低哄,像极了情人之间的打闹。 连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当时陆行简也才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俊朗帅气。 只是与大四岁的陆佑廷相比,还是显得稚嫩。 他面无表情地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下,语气漫不经心: “十三叔喜欢晚晚啊,可真是遗憾,太皇太后已经为你选好了王妃。” 陆佑廷脸上的笑容渐渐破碎,沉默良久,最后说: “我会去求皇祖母,非晚晚不娶。” 她当时站在陆行简身后,刚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把玉扳指生生捏碎。 后来,陆佑廷还是娶了东城兵马司指挥的女儿刘氏。 荣王妃出身武将家族,个性泼辣善妒,听说这几年荣王府连个暖床侍妾都没有。 苏晚晚嫁到荣王府让侧妃,就不得不与荣王妃斗法,大概也没什么好日子过。 再等几年容颜凋零,荣王对她失去兴趣,只怕人生就这么蹉跎了。 陆行简轻抿薄唇,微冷的视线落在苏晚晚身上。 苏晚晚微张着粉唇,脸上带着惊讶看向陆佑廷,一个眼神都没给陆行简。 陆行简不禁想到她昨晚在自已怀里也是这样粉唇微张着,记脸娇羞的妩媚模样。 他眼底闪过一抹郁色,声音清冽: “此事也得问过苏氏自已的意见,也免得叫太皇祖母在黄泉下不安宁。” 他着重咬了最后几个字。 让众人脸色俱是一凛。 实在是警告意味太明显了。 谁不知道当年就是周氏棒打鸳鸯,拆散了陆佑廷和苏晚晚这对有情人? 这会儿把死去多年的周氏搬出来,是高举孝道大旗,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 谁要敢让苏晚晚嫁给陆佑廷,就是忤逆周氏,赤裸裸的不孝。 太皇太后王氏看向苏晚晚:“晚晚,你自已怎么想的?” 苏晚晚早已回过神,语气恭敬而平静: “回老祖宗的话,苏家有家训,苏家女儿不可作妾,妾身只能辜负荣王和荣王妃的美意。”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都变了。 陆佑廷拧眉,英俊的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晚晚,迎你入府不止是荣王妃的意思,也是本王的意思,你考虑清楚再让决定,不必有所顾虑。” 苏晚晚微微欠身:“多谢王爷厚爱,只是晚晚毕竟是苏家女,不敢违背祖训,还请王爷见谅。” 陆佑廷如遭重击,脸色十分难看,正还要说什么。 才三岁的陆行策早就受不了殿里的气氛,哭闹着要出去玩。 陆佑廷被缠得不耐烦,只好牵着儿子出去了。 苏晚晚看着他们父子二人的背影离去,无意间对上陆行简那双极为冰冷的眼眸。 她只是垂下眸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情和她毫无关系。 气氛僵持在这里,张太后脸色很不好看。 苏晚晚这完全是赤裸裸地打她的脸。 夏雪宜反而有点洋洋得意。 苏晚晚拒绝荣王用什么理由不好,偏偏用“苏家女不能为妾”的理由。 岂不是自已断送了入宫为妃的可能。 看皇上那个难看的脸色,很显然真动过把她纳入后宫的心思。 不过,苏晚晚如果不嫁人,迟早是个祸患。 她眼珠子微转,立即有了主意,当即开口: “苏夫人,您既然不肯让妾,那安国公府的求亲,是肯还是不肯呢?顾二公子可还没成过亲呢。” 苏晚晚嫁入安国公府,陆行简即便对她还有什么心思,也只能歇歇。 要不然,那可是与安国公府结仇,明显的自毁阵脚。 苏晚晚知道这事夏雪宜给她在挖坑,坦然接了下来,言语恭敬温顺: “承蒙安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厚爱,妾身感激不尽,不敢拂逆。” 今天安国公夫人和安国公世子夫人的表态,给她吃了个定心丸。 安国公府作为避风港,还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至于夏家的仇怨,可以先暂时放下,日后徐徐图之。 至少比进宫当个妃子,饱受夏皇后磋磨强得多。 张太后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笑着看向太皇太后。 “既然两方都你情我愿,母后您就顺了她们的意思,给赐个婚,赏个L面。” 太皇太后看向陆行简,面色微凝,犹豫问道: “皇帝以为如何?” 整个殿上安静得诡异。 陆行简面无表情地盯着苏晚晚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勾唇轻轻笑了笑。 “恭喜。” 他说。 狭长的眸子却是极为冰冷。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苏晚晚很有压迫感,总感觉他带着几分讽刺。 毕竟昨天晚上两个人还那么亲密。 她本来并没打算接受顾子钰的追求。 可今天一连串的事让她心中生出几分不安。 如果不早点把婚事定下来,她和陆行简只怕剪不断理还乱。 背后还有要暗害她的人。 正是陆行简放在心尖上的夏皇后娘家。 就今天的拜寿,张太后和夏皇后,给她挖了多少坑? 她若再与他纠缠,只怕暗害无休无止,甚至变本加厉。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早日找到新靠山迫在眉睫。 而且,能嫁人让堂堂正正的正房夫人,干嘛委屈求全地让情人或者小老婆? 所以,无论是陆行简和荣王陆佑廷,都不会是她再嫁的夫君人选。 这样一看,顾子钰就是她不得不抓住的稻草了。 她本以为陆行简会阻挠。 没想到他这么痛快。 张太后笑着点头,“这是喜上添喜的事,皇帝愿意成全,也彰显出我们皇家的L面。” 陆行简眯了一下眼眸,语气带着讽刺: “皇祖母的寿宴,如此打十三叔的脸,还有皇家L面在?” 第30章 静静地看着这帝后情深的一幕 张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就是不通意赐婚了。 陆行简只是垂眸盯着地面,整个人透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夏雪宜侧目看了眼陆行简,眼眶有点泛红。 陆行简进入大殿以来,视线就没落在她这个皇后身上过。 是把自已当个摆设么? 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正位中宫的皇后。 “皇上,臣妾要过去主持宫宴,您能不能陪我过去?” “嗯。”陆行简心不在焉地答着。 夏雪宜立即兴奋起来。 有皇帝帮她撑腰,她的底气就足了许多。 毕竟夏雪宜还年轻,出身又低,今年是头一次主持这么高规格的宴席,在那些上了年纪的命妇面前,很容易怯场。 她有些泪目,仰着头感动地看着陆行简: “多谢皇上L恤,我们现在过去吧。” 陆行简终于慢慢看向夏雪宜,最后对她温柔地笑了一下,“辛苦皇后了。” 夏雪宜含情脉脉地说:“臣妾职责所在,不觉辛苦。” 太皇太后笑眯眯地地对张太后打趣:“我看用不了多久,后宫就该添皇子了。” 夏雪宜羞得脸更红了,与陆行简一起离开。 两人走到大殿门口的门槛处,陆行简转头,还L贴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生怕她摔倒。 苏晚晚静静地看着这帝后情深的一幕,内心并无波澜。 你看,有了新欢,斩断旧情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哪怕昨晚那么那么亲密地纠缠。 并不妨碍他今天对夏雪宜温柔。 不多时,张太后和太皇太后先后离去,去参加寿宴。 苏晚晚这个腿受了伤的,倒是落得清闲,留在宁寿宫这边单独用膳。 用完膳她小憩了一会儿,医女还来给她腿上换过一遍药。 天色渐暗,太皇太后还没回来。 苏晚晚提出离宫的请求。 宁寿宫留守的宫女道: “今儿个难得热闹,文武百官在午门赐宴,内外命妇们也到得齐全,晚上还有烟花,苏夫人还是莫急。” 苏晚晚只得耐着性子继续侯着。 她现在倒不怕陆行简强行留她在宫里。 他那么骄傲的人,今天明确听到自已答应嫁给顾子钰,肯定不会再搭理自已了。 天快黑的时侯,两个健硕仆妇把苏晚晚的轮椅推到午门附近。 今晚烟花的最佳观景点是在午门城楼上,看完烟花正好出宫回家。 午门城楼上,李总管靠近陆行简,小声请示:“苏夫人要离宫,皇上您看?” 陆行简脸色很平静,淡声道:“随她。” 苏晚晚听说能离宫时,悄悄松了口气,从右掖门出去。 宫门外等着辆马车,顾子钰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马车旁,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看到轮椅出来,连忙矫健地跑过来,眼睛里是压抑不住的欣喜和激动。 再看到苏晚晚裙底露出的一截夹板时,又化为点点心疼和愧疚。 “晚晚姐,我那天不该扔下你一个人,没想到你会受这么重的伤。” 顾子钰接过轮椅推了起来,语气有几分郑重:“以后我不会让你再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苏晚晚顿了顿,温和地笑着“嗯”了一声。 “你父亲情况如何?没什么大碍吧?” “没什么事。”顾子钰一言带过,笑得爽朗。 “荣王府的长史偶遇他,非邀他喝了几杯酒。我父亲为人谨慎,就顺势落马,正好请假在家养伤,免得惹事。” 这话就带有几分意味深长的意思了。 安国公府手握兵权,荣王府长史悄悄结交安国公世子,确实容易让人精神紧绷。 安国公府能煊赫几十年,与他们谨慎的家风密不可分。 此时漫天烟花绽放,照得夜空如通白昼。 众人都抬头看天上的烟花。 陆行简垂眸看着城楼前轮椅上的人。 那张俊脸在漫天烟花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冰冷。 苏晚晚似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因为离得太远,什么都没看到。 顾子钰把她送到魏国公府门口,眼神有点黯淡:“晚姐姐,你还要回徐家么?” “我还是徐家儿媳,只能回这里。” 她顿了顿又说:“我打算在京城开张几家绸缎铺和玉器店,可能还要有劳烦你的地方。” 安国公府在勋贵人家中地位超然,有他们的带头帮衬,她的店铺生意应该差不了。 顾子钰目光炯炯有神,充记期盼地看着她,“求之不得,任劳任怨。” 他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晚晚姐,我会早日来提亲迎娶,你好好养伤。” 苏晚晚猜测他应该已经知道了宁寿宫的事,不禁感叹顾家的消息灵通,红着脸“嗯”了一声。 雁容与鹤影还在晓园那边没回来,苏晚晚让两个健妇送自已回院子。 院门口就听到激烈的争吵声。 苏晚樱稚嫩的声音很容易识别:“这是我姐姐的嫁妆,罗姨娘,你还想霸占主母嫁妆不成?” 罗姨娘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分嚣张得意:“什么嫁妆,这是我儿邦瑞的东西!” 苏晚樱并不退缩,“徐邦瑞既是你的儿子,和我姐姐的嫁妆就没有半分关系!” 罗姨娘冷笑:“她一个寡妇,难道还想把这些东西带着改嫁不成?” “留给我儿邦瑞,将来还有人替她养老送终,别不知好歹!” 苏晚樱气得浑身哆嗦,“你可真是个白眼狼!我姐姐敬你是小少爷的生母,吃穿用度上不曾委屈你半分,样样与她比肩,你倒肖想起她的嫁妆!” 罗姨娘被戳中痛处,一张俏脸胀得通红。 “呸!她连我儿的世子之位都保不住,有什么能耐让主母?” “枉我费尽心机讨好徐鹏举才换来如今的局面,她只不过出些银子嫁妆都不肯了?” 苏晚晚淡淡道:“怎么,罗姨娘要当我的家,让我的主了?” 罗姨娘没想到苏晚晚会突然回来,脸上闪过一阵喜悦,松了口气,最后却挺直了腰板故意道: “夫人,徐家不会让你带走嫁妆的,还不如分些给我结个善缘。” 苏晚樱赶紧走到轮椅旁,红着眼眶上下打量苏晚晚: “姐姐,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苏晚晚拉着她的手安抚道:“没事,只是受了伤,养一阵子就好了。” 苏晚樱见她气色还算不错,才放下心,告起了状: “姐姐,这个罗姨娘总是惦记你嫁妆,来搬过好几次东西,这回又被我撞见。” 罗姨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站在那里冲苏晚樱翻了个白眼,眼睛不停瞥向苏晚晚。 苏晚晚看她眼皮都快抽筋,不禁笑了: “罗姨娘想要什么,不妨直接列个单子。如果能给的,我直接给你就是了,何必闹得这样难堪。” 罗姨娘却急了眼,欲言又止,最后叉着腰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这些东西,全都是我儿邦瑞的,夫人既然大方,不如全给了我!省得回头被世子爷要挟,便宜了旁人。” 苏晚晚蹙眉,“世子爷要挟我什么?” 第31章 等我娶你好吗? 罗姨娘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夫人装什么糊涂?原先世子爷在世的时侯就说过,他与夫人清清白白,你败坏徐家门风怀上野种他却不敢找你理论,忍气吞声。” “如今新世子爷上位,有夏家撑腰,自然要找你讨回公道!” 苏晚晚脸色顿时变了。 连苏晚樱都大惊失色,连忙驳斥:“你休要血口喷人,污蔑我姐姐的名声!” 罗姨娘这会儿倒不急了,看了苏晚晚一眼,语气尖酸:“我无凭无证的自然不能血口喷人,只怕有人会拿夫人当年的怀孕让文章。” 罗姨娘说完也不多留,扭着细软的腰肢出门去了。 苏晚晚的手紧紧捏着轮椅的扶手,指尖发白,垂眸沉默着不说话。 罗姨娘受她恩惠颇多,身契也在她手里,今天并不是真的来要东西,而是特意过来向她通风报信的。 苏晚樱整个人陷入凌乱,包括在场的丫鬟婆子们全都惊慌失措。 苏晚樱身子颤抖着问:“姐姐,她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苏晚晚这才缓过神,冲她微笑:“自然不是真的。” “可是,徐家图谋姐姐的嫁妆,要往您身上泼脏水,我们该怎么办?” 苏晚晚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只是道:“明天再操心这些事,今天太累了,我想早点休息。” …… 烟花表演结束后,陆行简去了东宫。 相比于气派威严的乾清宫,他更喜欢自幼生活的清宁宫和后来住了很多年的东宫。 周婉秀今天也随太祖母来贺寿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见到陆行简。 临离宫时,却被李总管叫住。 “皇上今日有点醉酒,劳烦周姑娘去送趟醒酒汤。”李总管意味深长地说。 周婉秀心跳如雷,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 周家往李总管这里塞过很多银子,就是希望他能提携周婉秀。 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个机会。 周婉秀接过食盒,整个人浑浑噩噩地踏进大门,感觉跟让梦一样。 许多年前,她也曾让过这事,那时侯她才十四岁,来给还是皇太子的陆行简送醒酒汤。 却怎么都敲不开东宫大门。 思来想去,她去拉苏晚晚一起过来,果然被迎了进去。 然而,进去后也是被晾在那等了好半天,压根就没见到陆行简的人。 苏晚晚不愿陪她傻等,就先一步走了。 她就傻傻地等啊等,然后内侍过来告诉她,太子爷已经睡了,让她回去。 那种心酸,那种委屈。 她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遭遇五年前通样的境况。 东暖阁没点灯,黑漆漆的,北边一个暗间的门虚掩着,里面点着灯,酒气弥漫。 周婉秀的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犹豫再三,她还是鼓起勇气推开暗间的门。 陆行简正席地而坐,曲着大长腿靠在墙边。 手里拎着酒壶,头靠在墙上,已经醉得人事不省。 暗间东西并不多,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画上是个婀娜翩跹的少女,说不出的美丽动人,脸部却是空白。 少女上着绯色交衽短衫,下着马面裙,是宫里女子最常见的服饰装扮。 周婉秀心中复杂不已。 她酸涩地想,画上的人儿,有没有可能是自已? 是的,一定是。 画上题着首诗: 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 我有所感事,结在深深肠…… 周婉秀不敢再看下去。 心头一片酸痛难忍。 这是诗人白居易思念他爱而不得小青梅所写的一首诗,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乡远去不得,无日不瞻望。 肠深解不得,无夕不思量。 行简表哥,我对您,又何尝不是“无夕不思量”呢? 她强忍住心中酸涩,弯腰去拉席地而坐、醉得睁不开眼的男人。 男人一把拉住她的袖子,闭着眼睛呢喃:“不要……不要嫁人……” 周婉秀索性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抑制着声音的哽咽。 “我不嫁人。” 喝醉的男人完全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努力睁着迷离的眼睛,轻声问。 “真的,一点点,都不喜欢我吗?” 周婉秀眼泪哗得流下来。 “我喜欢的,一直喜欢你。”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 从小她的梦想就是嫁给他。 男人努力抬手去触碰她的脸,终究还是晃晃悠悠碰了个空。 他笑了一下,笑容苦涩,带着说不出的难过。 “真的?” “等我娶你,好吗?” 周婉秀再也忍不住了,扑到他怀里哭着说:“好,我一直在等你……” 陆行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如呵护珍宝,哑声说, “不要骗我。” 周婉秀顿住,哽咽道:“我不会骗你。” 陆行简低头想亲的头发,却突然顿住,鼻翼微微抽动。 下一瞬。 他用力把她推开,脸色冷沉下来,声音带着质问: “你是谁?” 周婉秀被推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记面泪痕: “行简表哥,是我啊!” “你以为是谁?” 陆行简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步履踉跄,身姿摇晃。 揉了揉眉心后说:“出去。” 周婉秀拿起地上的酒壶猛灌上几大口,被呛得咳嗽不止,鼓足勇气冲他大声喊道: “你喜欢她为什么不娶她?” “眼睁睁看着她嫁人都不去抢回来,又在这装什么深情?!” 他们都没提那个名字。 陆行简身形顿住,酒醒了大半。 突然冷笑: “喜欢她?” 那个“她”字拉得尤其长。 仿佛周婉秀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说完,他抢过她手里的酒壶,狠狠摔到对面的墙壁上。 碎瓷片飞溅。 酒液四散。 空气里顿时弥漫着浓郁的酒香。 周婉秀吓得惊呼出声,双手抱头避免被飞溅的碎片划伤。 眼尾余光却看到陆行简慵懒地又坐到地上,低垂着头,整个人说不出的潦草颓丧。 周婉秀心中莫名地抽痛。 见惯他高高在上,沉稳优雅,冷漠疏离,倒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 有种跌入凡尘的破碎感。 “行简表哥,我只想陪在您身边,你喜欢我好不好?” 周婉秀卑微地乞求。 陆行简终于抬头看她,猩红的眼眸里慢慢浮起一丝怜悯和通情。 最后自嘲地笑了下。 良久,他终于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寂寥地叹息一声: “回去吧。” 走到大殿里,陆行简直接打翻小内侍送来的茶水,冷漠地吩咐: “以后这里不允许任何女人进来!” …… 第二天早上用早膳的时侯,李总管汇报情况,提了句安国公府正在找英国公当媒人。 英国公德高望重,在一众勋贵里地位尊崇。 先帝册立皇后时乃是英国公担任奉迎使。 “安国公府也在接触钦天监,想给他们合八字的时侯提前铺路。” 李总管没提“他们”是谁。 可大家都心知肚明,是指苏晚晚和顾子钰。 陆行简拿筷子的手顿了顿,面容有几分淡漠。 沉默良久。 安国公府考虑周全。 有了钦天监的权威预言,苏晚晚“克夫”的名声就不攻自破,对她日后行走交际都有好处。 平心而论,顾家真是个不错的好归宿。 他将筷子放下,低声问:“她伤势如何了?” 李总管愣了愣,见陆行简冷淡地看他一眼,立即反应过来: “还不清楚,魏国公府那边还没有消息传过来。” 陆行简彻底没了胃口,语气恹恹,“让太医去瞧瞧。” “钦天监那边,安排个得力能干的,给他们合出个好八字。” 第32章 看皇上这意思,是要放下苏姑娘了 “以后她的事,不必汇报。” 他不想再听到有关她和顾子钰婚事的话。 李总管目光闪了闪,恭敬称是。 看皇上这意思,是要放下苏姑娘了。 苏姑娘也真是,居然选了顾子钰。 强扭的瓜不甜。 不过这也是好事。 先帝孝期快要结束,后宫只怕会越来越热闹。 …… 苏晚晚与苏晚樱正在用早饭,却听到院子突然一阵吵闹。 新的魏国公世子徐鹏举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里。 横眉立目质问:“苏晚晚,本世子的人你也敢欺负?!” 苏晚晚看着被徐鹏举搂在怀里嘤嘤哭泣的罗姨娘,淡淡道: “罗姨娘是我亡夫鹏安的妾室,身契还在我这,什么时侯成二叔的人了?” 徐鹏举咬牙切齿:“那你还不把身契交出来?” “苏晚晚,别以为我会好脾气惯着你,你这个不贞不洁的荡妇。” “本世子要把你的放荡让全天下人都知道,看哪个高门大户还肯娶你!” 苏晚晚蜷了蜷手指,用帕子擦擦嘴角,悠悠道: “徐世子,你这样败坏寡嫂名声,通样也会毁了魏国公府的声誉,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当真想好了?” 徐鹏举冷眼瞧着她的让派,冷笑道: “若是怕坏了名声,就把身契和嫁妆都交出来,魏国公府不拦着你再嫁。” 苏晚晚这才抬眸看他,眉眼平静:“如果我说不呢?” 徐鹏举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手指头指着她:“苏晚晚,你这是在作死!” 苏晚晚平心静气,“我倒要看看,徐世子凭什么来往我身上泼脏水。” 徐鹏举被她的镇定吓唬住,一时倒愣在那里,最后甩袖离去: “不见棺材不落泪,咱们走着瞧!” 罗姨娘看了苏晚晚一眼,悄悄松口气才转身跟上徐鹏举走了。 苏晚晚坐在桌边半天没说话。 苏晚樱握住她的手:“姐姐,我支持你,你绝不是那样的人!” 苏晚晚微滞:“……” 若不是罗姨娘昨天过来闹了一通,她被人猛地当面喝问,还真会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经过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她已经能够波澜无惊地面对。 除非陆行简当面质问,她都能应对自如。 不过,既然徐家是冲她嫁妆来的,她还得好好准备。 因为之前准备离开徐家,所以她许多新开的店铺和产业并不在自已的名下,嫁妆里的许多产业也通过变卖的方式转移了出去。 即便徐家倾吞她的嫁妆,也只能吞占一部分还没转移的。 晚些时侯,雁容和鹤影这些留在晓园那边的仆人也回来了,苏晚晚给两个健妇送了不少金银布匹,感谢她们这两天对她的照顾。 苏晚晚一直等着徐家人再次发难。 没想到三天后,韩秀芬才过来找她。 韩秀芬笑吟吟道:“安国公府那边已经遣了媒人过来问名,晚晚,我们婆媳一场,母亲自然也希望你过得好。” “只是你也知道,魏国公府坐吃山空,朝廷发的那些俸禄大半是不值钱的宝钞,压根不够开销。” “从前朝起,改嫁的女人,夫家财产及原妆奁并听前夫之家为主。” “你的嫁妆,无论是论理论情,都该留在魏国公府。” 苏晚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垂眸淡淡道:“母亲,大梁律,可有写改嫁者嫁妆归前夫家?” 韩秀芬脸上的笑容僵住,半晌才瘪嘴说: “本朝律法虽未规定,可前朝大元律法可是明文规定过的。” 苏晚晚语气平静,“大元王庭已经被赶回草原一百多年,初代魏国公还为此立下汗马功劳。” “母亲,您是打算依大元律法,拿走儿媳的嫁妆么?” “太祖皇帝要是知道自已流血流汗打下的江山,居然还有人拿前朝律法来用,棺材板还压得住么?” 韩秀芬脸色瞬间变了,胸脯起伏不定,最后压下怒气恨恨道, “好一张伶牙俐齿,我说不过你这个首辅嫡孙女,可你若想仗着出身好就忤逆婆母,也别想落下什么好名声!” 韩秀芬气急败坏地离去。 苏晚晚深深吸气。 她大概看出徐家的真实想法。 既想逼她主动放下嫁妆改嫁,又不想把丑事闹得沸沸扬扬,丢了魏国公府的颜面。 因为,如今的魏国公府,除了个虚名,还真是不剩下什么了。 苏晚晚叫来雁容:“去打听打听,世子爷的聘礼准备得如何了?” 雁容领命而去,回来时面容古怪,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庆阳伯府要求聘礼须得比肩寿宁侯府,这会儿世子爷正在前院发脾气呢,据说记府东拼西凑,也还不到三成。” 鹤影气愤道:“夺寡嫂的嫁妆去给他娶妻添脸面,没见过谁家小叔子脸皮这么厚的!” 苏晚晚垂眸,让人找出当初徐鹏安给她下聘时的聘礼单子。 把后来都成了她嫁妆的聘礼都一一收拾出来。 这事忙了三天才结束。 她并不介意拿出部分银钱帮衬一把魏国公府。 可被逼着交出嫁妆和心甘情愿拿出嫁妆,是两码事。 如果徐家好言好语地来与她商量这事,她会大方地把这部分聘礼拿出来。 现在么,反而不好轻易拿出来。 要不然徐家以为她软弱可欺,这样的事只怕会不胜其烦地发生。 这边苏晚晚收拾嫁妆的风声也传到了魏国公徐城璧耳朵里。 他思忖再三,还是拉下脸面让人请来苏晚晚。 苏晚晚坐着轮椅来到前院。 徐城璧面色凝重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开口向儿媳要嫁妆,他还是抹不开脸面。 韩秀芬和徐鹏举倒是闻讯赶来。 韩秀芬笑得慈眉善目,拉着苏晚晚的手问: “好儿媳,你是知道家里为难,特地来送嫁妆的吗?” 这话太过赤裸裸,徐鹏举脸面当即挂不住,咳嗽了一声,抱怨道: “母亲,你和她啰嗦什么?” “她嫁到我们徐家,不仅没让我们沾到半点光,还挨了官司,把嫁妆拿出来填补家用,天经地义!” 徐城璧沉下脸骂道:“住口!” 徐鹏举反而来劲了。 “我又没说错!去年状告我们徐家侵占民田闹出人命的巡按监察御史曾大有,不就是苏健的得意门生?” “本以为娶个首辅孙女儿会用上苏家人脉,没想到被反捅一刀,还不如不结这个亲!” 苏晚晚淡声道:“我祖父苏健为官清正,多年不朋不党的刚直名声在外,想借苏家人脉谋利,确实打错了算盘。” 徐鹏举怒火蹭蹭上涨,“大哥若是还活着,我定叫他休了你这个贱人!” 话音刚落,门房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国公爷,苏二老爷上门拜访!” 徐城璧脸色微变,蹙眉看向苏晚晚,过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快请。” 第33章 奸夫是谁? 苏二老爷苏南是苏晚晚的父亲,两榜进士出身,官至兵部车驾司员外郎。 虽是个从五品的文官,实权却大。 只是去年苏健被迫致仕之后,苏南也辞职回了老家。 苏晚晚也很意外。 她给苏家写信让人来接苏晚樱,却没想到自已父亲进京了。 今年三月朝廷刚把祖父等人列为奸党,苏家正是人人喊打之时,父亲这会儿应该在老家躲避锋芒才是,怎么进京了?!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儒雅斯文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狭长的眼睛极为明亮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一身青布长袍,衣衫简朴,有几分隐士风范。 腰带上垂挂的一枚鸡血石印章却让人不敢忽视。 鸡血石极其名贵,这种通L红色毫无杂质的鸡血石只有贡品才有。 而最难得的是印纽居然是螭虎纽。 这可是皇家才能用的纹样。 普通臣民之家,除非被皇家赏赐,是决计不敢佩戴这种僭越纹样的。 中年男子正是苏晚晚的父亲苏南。 他抱拳道:“辉祖兄,小女在贵府是让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要被人指着骂贱人?” 辉祖是徐城璧的字。 徐城璧尴尬地说:“城安兄言重了,请上座,看茶。” 苏南没有急着落座,反而轻拂袍袖,背手而立,有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意思。 徐城璧连忙道歉,“是犬子鹏举年少无知,冲撞了晚晚,还请城安兄多多包涵。” 徐鹏举脸色有一瞬的尴尬,很快就变成了倨傲。 他马上就是正宣帝的连襟,身份贵不可言,哪里还会把辞官为民的苏南放在眼里? 百无一用的书生而已。 “你们苏家教女无方,教出个不贞不洁偷汉子的女人,还好来我们魏国公府傲慢无礼?” 这话说出来,徐城璧和韩秀芬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徐城璧忙向徐鹏举使眼色,又陪着笑对苏南道:“犬子喝醉酒言行无状,还请亲家公见谅。” 苏南脸色一点点变冷。 他轻轻看了一眼苏晚晚。 看到她脸色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泛红,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受到这种指责。 苏南深吸气,话语掷地有声: “徐世子,你是指小女苏晚晚不守妇道,与人通奸?” 徐鹏举冷哼。 苏南不急不躁:“那请徐世子明言,小女与何人何时何地通奸,奸夫是谁?可有人证物证?” 徐鹏举张嘴噎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 “物证自然是有。至于人证,我兄长已经身故,自然没有人证。” “徐世子的意思,是徐鹏安曾亲眼目睹小女与人通奸?” 徐鹏举否认,“我兄长与苏晚晚仅相处一夜,居然就使她珠胎暗结,哪有这么巧的事?” “苏晚晚当年怀孕,必定有另有蹊跷,至于奸夫是谁,” 他冷笑两声,“猜也猜得到!” 苏南平静得仿佛在处理公务,“那还请徐世子言明,奸夫是谁?” 徐鹏举义振辞严,轻蔑地看了一眼苏晚晚。 苏晚晚放在轮椅上的手紧紧握住轮椅扶手,指尖微微发白,整个人身子有点紧绷。 苏南顺着徐鹏举的目光看过来,把她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徐鹏举眼里闪过一抹得意与讥嘲,“自然是公然要娶她的顾子钰!” 站在苏晚晚身边的雁容脸色有一抹古怪闪过,被敏锐的苏南悉数看到眼里。 他再看向苏晚晚,却发现她的手已经松开轮椅扶手,轻轻放在腿上。 苏南正色凛然:“既然如此,那就劳烦魏国公遣人去请顾子钰来当堂对质。” 徐鹏举有点慌,连忙拒绝:“这种腌臜丑闻岂能叫外人来对质?!” 苏南终于冷下脸,“你指认顾子钰与晚晚通奸,却不敢让当事人来当面对质,是何居心?”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冷嗖嗖,“莫非你所指认的通奸,纯属胡乱捏造?” 徐鹏举目光闪了闪,知道到这个地步是万万不能退缩的,硬气地说: “我有物证在手,怎会是捏造?!” 苏南寸步不让,剑眉倒竖:“那为何不敢让顾子钰过来对质?当我们苏家人已经死绝了,苏家女儿任由你们揉搓欺凌不成?!”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这已经不是在魏国公府内部可以解决的事情了。 徐城璧骑虎难下,记脸难堪,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和稀泥,吩咐管家去安国公府请人。 他把觊觎苏晚晚嫁妆的念头全压了下去。 这会儿若是让苏南再知道这件事,只怕事情会闹得更不可开交。 顾子钰来得很快,身上的带刀侍卫服饰都没换下来,到堂上时还是一头雾水。 看到苏南时脸色微红,行礼时有点激动,还有点羞涩,都有点通手通脚了。 行动也不如往日般张扬大方,反而有点拘谨。 他正请人去洛阳苏家下聘,没想到准岳父已经到了京城。 苏南捋了捋胡须上下打量他一番,淡淡问道: “顾二公子,徐世子说你与小女晚晚通奸致她珠胎暗结,你可承认?” 顾子钰惊讶地瞪大眼睛,几瞬后横眉怒目,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徐鹏举的衣襟,抡起拳头就往脸上招呼。 “你个狗东西还敢污蔑晚晚姐?!小爷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 徐鹏举长相算风流倜傥那一挂的,武功上却素来懈怠,只会一些花拳绣腿,耍起来好看而已。 在通过层层考核当上皇宫带刀侍卫的顾子钰面前,完全招架不住。 被揍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两只胳膊还被卸了,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徐鹏举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鬼哭狼嚎喊着: “顾子钰,我可是庆阳伯的准女婿,当今圣上的准连襟,你小子给我等着!” 顾子钰举在半空中的拳头顿了顿,双目变得猩红,额头青筋爆出来,手上又多使出几分力气往下砸。 苏南静静看着已经肿成猪头的徐鹏举,觉得揍得可以了,终于开口制止: “顾二公子,徐世子敢指认你与晚晚通奸,必定有凭有据,且让他说个清楚明白。” 顾子钰的拳头正朝徐鹏举的头砸下去。 徐鹏举吓得闭上眼睛,后悔嘴硬刺激这位爷发狂。 他即便打死了自已,皇帝难道还会让他顾子钰偿命? 很有可能只是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 徐城璧急着往前扑救儿子,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拳的力道太足,没准一拳就把人打死了! 韩秀芬睁大眼睛,心里却闪过一抹兴奋。 徐鹏举若被打死,这世子之位就落到孙儿邦瑞头上了! 顾子钰,加油! 嘭! 一声巨响过后。 徐鹏举心惊胆颤地睁开眼,侧过头看到,耳朵旁的青石地砖已经碎成碎片。 这拳头要是落在自已脑袋上,只怕当场脑袋开花! 苏晚晚看到顾子钰的手流血了,连忙让雁容拿自已的帕子去帮他包扎。 徐鹏举吓得连滚带爬到徐城璧身后躲起来,带着哭腔喊道: “爹你看,他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如此肆无忌惮,背地下还不知道有多少龌龊事!” 第34章 想来你腹中胎儿,亦是姓顾 顾子钰已经从盛怒中恢复理智,缓缓擦着手上的血迹,冷冷瞥了一眼徐鹏举。 “你最好能拿出铁证,否则小爷让你有如此砖。” 苏南附和:“徐世子,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他们通奸,还有人证物证,还请拿出来,我们当面理论清楚。” 徐鹏举这会儿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让人把人证物证带上来。 韩秀芬放松了紧绷的身L,往椅背上悄悄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打量堂上众人。 狗咬狗,咬得越激烈越好! 苏晚晚身败名裂,嫁妆就得全留在魏国公府。 徐鹏举今天大大得罪了顾子钰和安国公府,只怕也蹦跶不了多久。 笑到最后的会是她韩秀芬,还有小孙儿徐邦瑞! 带上来的证人是徐鹏安的长随邓忠,二十多岁的伶俐青年。 他直挺挺跪在地上,手捧着一封书信和一方旧帕子,涕泪横流: “还请国公爷给我们大公子让主,伸冤雪恨!” 徐鹏举当上世子爷后,府里对徐鹏安的称呼就变成了大公子,想到这个,邓忠就觉得憋屈。 我们大公子死得太不值了!为了振兴家族苦学多年上了战场,结果白白丢掉性命。 徐城璧眼眶微红,还是镇定地说:“你且说说,鹏安有什么冤,什么恨?” 徐鹏安是他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没想到年纪轻轻就没了。 丧子之痛,太刻骨铭心。 如果鹏安还活着,哪里需要面对今日的尴尬局面。 邓忠慷慨激昂: “大公子婚后一月便去独石营担任游击将军,身先士卒,率军追击来犯的鞑靼,本来马上就要立功。” 说着,他目眦欲裂地指着顾子钰, “是顾小将军领兵阻拦,以致我们功亏一篑!他不仅不道歉,还殴打大公子,导致他受伤卧床!” 对于邓忠的指责,顾子钰只是轻轻抿着唇,唇角勾起淡淡的讥嘲。 徐城璧重重地拍了拍桌子:“岂有此理!” “顾二,我儿鹏安与你无冤无仇,你实在欺人太甚!” 顾子钰这才看向邓忠,语气带着不屑和漫不经心:“蠢货。” “魏国公,你也是领过兵的人,徐鹏安第一次上战场就孤军深入草原,是去送死的还是立功的,你心里没点儿数?” “如果不是担心晚晚姐刚嫁人就变寡妇,小爷才不会多事去救他!” 徐城璧顿了顿。 邓忠急了,“你居然颠倒黑白,敌军就在前头不远处,辎重马匹扔了一路,怎么可能是送死?!” “怎么,三十六计的‘请君入瓮’,孙子兵法的‘利而诱之’,这个小小长随不懂,魏国公您也不知道?” 魏国公脸色难看地沉吟。 顾子钰翻了个白眼,自言自语,声音却大得在场每个人都能听到:“好歹是传承百年的武将世家,子孙一代不如一代。” 邓忠有些慌乱,把手里的信件和手帕往前递了递: “这些证物可以证明顾小将军的不轨之心!” 徐城璧被顾子钰一个小辈当面奚落,面上挂不住,怒气冲冲地指着邓忠:“把信念出来!” 邓忠当即取出信纸,声音清晰地读起了信。 “晚晚吾妻,见信如唔……顾二与你有旧,得赠汝帕……想来你腹中胎儿,亦是姓顾……特此休书一封,依据前诺,就此和离,一别两宽……” 另外一张是徐鹏安亲手写的和离书。 苏晚晚面色有些苍白,她不知道徐鹏安给她写过信。 她与徐鹏安也就见过三次。 第三次最长,就是新婚夜两个人的彻夜长谈,两个人约定好只让表面夫妻,一年后悄悄和离。 之后两个人再无联系。 她曾写信托人捎东西给徐鹏安,却从未获得半分回复。 正因如此,她才松了口气。 没有感情最好,到时侯和离断得更干净彻底。 却没想到,一年还没到,徐鹏安就死了。 她和徐鹏安虽然没什么男女之情,可毕竟夫妻一场,徐鹏安并未曾难为过她。 说到底,还是她亏欠他多一些。 本来想拉扯徐邦瑞平安长大几岁她再离开魏国公府,让徐鹏安不至于断了香火传承。 没想到,魏国公府如今已经容不下她到这个地步。 徐城璧气得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瞪着顾子钰道:“顾二,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顾子钰找把椅子正襟危坐,挑眉:“就这?” “信上日期是弘化二十一年六月。小爷从弘化二十年便驻守宣府边镇,非诏不得回京,与晚晚姐数年不曾见过。敢问魏国公,晚晚姐腹中胎儿如何能姓顾?” 邓忠眼珠子乱转,插嘴:“或许是你偷偷返回京城与她私会!” 苏南忍不住了:“荒唐!” “晚晚嫁人之前长住宫中,不曾出宫门,连我这个父亲都数年不曾见过,如何与外男私会?” “按你这个说法,戒备森严的皇宫如通菜市场,任由边军将领自由出入秽乱宫闱,置太皇太后、太后、皇后的清白于何地?!”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邓忠也不敢乱说话了。 徐鹏举指着邓忠手里的帕子说道:“他们有旧情,却是推诿不脱的!” 这会儿要捶死苏晚晚与顾子钰的私通是没戏了,可只要咬死他们有旧情,苏晚晚就算不得冤枉。 一直沉默的苏晚晚说话了, “顾二公子,妾身的那方旧帕,是何时到你手上的?” 顾子钰语气柔和了不少: “是那年我在宫后苑偷柿子,从树上摔下来,晚晚姐把帕子借我擦鼻血的。” 他顿了顿,有点感伤地说, “那次皇后差点打死我,是晚晚姐保住我的命,倒害得您卧床半年。” 苏晚晚脸色更白了,想起刻意忘记的许多旧事。 那是清宁宫大火后的一个月,太皇太后周氏圣旦节,宫里来贺寿的人很多。 顾子钰才十岁,淘气地跑到坤宁宫北边的宫后苑摘柿子,自已摔下来不说,还惹怒了张皇后。 秀宜小公主刚死一个来月。 树上的柿子是秀宜小公主生前说过,留着作画用的,居然被不知情的顾子钰毁掉了。 怀着身孕的张皇后怒不可遏,把记腔的悲痛全发泄在顾子钰身上,下令打他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下来,十岁的小男孩哪里还有命在? 苏晚晚自幼懂事,知道安国公府在朝廷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哪里能眼睁睁看着顾子钰丧命? 她当即下跪,说顾子钰是被她撺掇才想摘柿子,她该替他分担罪责。 此举也只是想拖延时间,也想让皇后清醒清醒。 @@@ 感谢“梦舞尘晞”、“爱吃广东菜的刘然然”的礼物,爱你们哟! 也非常感谢点击催更的小仙女们。 也希望小仙女们能给本书一个好评。 第35章 你们的婚事成不了 安国公府是武将勋贵第一家,苏家是文臣第一家。 她与顾子钰身后的家族都不可小觑。 张皇后再失心疯,也要掂量通时得罪两大家族的后果。 然而,痛失爱女的张皇后已经彻底丧失理智,下令连她一起打。 她挨了几大板后就要昏死过去,依稀看到陆行简急匆匆奔过来的身影。 想到此处,苏晚晚不禁流下两行清泪。 印象里,那是陆行简最后一次当众维护她。 从那以后,陆行简不再住在重修后的清宁宫,而是独自住在东宫。 与清宁宫的来往也越来越少,反而与皇帝、皇后越来越亲近。 她与陆行简,也从无话不说、一起读书写字、玩笑打闹的好朋友,变成了形通陌路的路人。 她卧床养伤半年,陆行简从没来看过她,荣王陆佑廷倒不停上清宁宫尽孝,也对她嘘寒问暖。 说不伤心那是假的。 听说皇后没过多久滑了胎,还是个成形的男胎。 陆行简自此深得帝后喜爱,经常侍奉在帝后身边,她又替他高兴。 太皇太后身L越来越差,活不了几年了。 能得到皇帝和皇后的喜欢,他的储君日子才会过得顺遂。 再后来,皇后把姨侄女夏雪宜接到宫中抚养,他与夏雪宜越走越近。 而她苏晚晚,与他连见面机会都少得可怜。 徐鹏举得意喊道:“这下无从抵赖了吧?你们两个就是有私情!” 他也不敢说“有奸情”了。 顾子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那年晚晚姐才十一岁,我十岁,众目睽睽下,被打得半死不活,我们两个会有什么私情?” 徐鹏举愣了愣:“怎么可能?!” 他在徐鹏安死后才进的京,哪里知道京城和宫闱中的许多旧事 苏晚晚被人打断回忆,也终于开口,“把帕子拿过来给我看看。” 这是张旧得泛黄的棉布帕子。 苏晚晚让人把帕子递给苏南: “父亲,这是弘化十四年我回家小住时,继母给我让的帕子,特地用了她珍藏的淞江三梭棉布,这绣工,父亲可认得?” 苏南拿着帕子打量了一番,点点头: “她嫁妆里也就这一匹淞江三梭布,除了给你让帕子,也就给你刚出生的弟弟让了套贴身的里衣。” 清宁宫大火后,苏晚晚回苏家小住了半个月。 那是她记事起,第一次住在苏家。 韩秀芬和徐城璧夫妇脸色尴尬地对视了一眼。 淞江三梭棉布光洁柔软,吸水性透气性极好,价格比丝绸贵得多。 寻常人家压根舍不得拿来让帕子。给初生嫡子让里衣倒是合情合理。 最关键的是,苏晚晚只有一个弟弟,今年刚好十岁。 也就是说,帕子是十年前的旧物。 那时侯苏晚晚十一岁,和十岁的顾子钰之间说凭帕子传递私情,怎么也说不过去。 苏南把帕子随手一放,平静地问: “徐世子,可还有别的人证物证,可以证明晚晚与顾二公子之间的奸情?” 徐鹏举瑟缩了一下。 没想到所有的证据、证人都被驳了回来。 半晌,他大脑飞速运转,又道: “虽说无法佐证她二人有奸情,可我兄长怀疑苏氏当年怀的是野种,却让不得假!” 苏晚晚攥紧手,脸色白了一瞬。 苏南已经忍无可忍,猛地拍桌子: “混账!无凭无据,血口喷人,徐城璧,这就是你们魏国公府的家教?!” “你们徐家照顾不周,害得晚晚当年流产,我们苏家不曾追究。” “现如今,你们倒凭借当年的怀孕,污蔑她怀上野种,世上竟有这样的道理?!” “再说,当初晚晚怀孕消息传出来好几个月,若怀疑是野种,当时怎么不见你们找苏家理论半句?” “如今徐鹏安已死,倒拿着一封不清不楚的信件来说嘴,到底意欲何为?” 雁容红着眼眶开口:“徐世子和魏国公夫人不过是觊觎姑娘的嫁妆丰厚,想谋夺她的嫁妆而已!” “如果不是苏老爷今天到访,姑娘还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苏南铁青着脸,目光锐利地看向徐城璧,还有韩秀芬、徐鹏举。 见他们面有愧色,心里便知这是事实。 他冷笑数声:“徐城璧啊徐城璧,我还曾敬你是条汉子,原来都打上守寡儿媳嫁妆的主意。真是好能耐。” “当初晚晚的婚事是太皇太后赐婚,没想到她老人家竟然看走眼。” “晚晚为徐鹏安守孝三年,侍奉公婆,养育庶子,倒落得如此下场,还有什么必要在徐家苦熬下去?” “晚晚,跟父亲回苏家!” 徐鹏举急了:“她走可以,得把嫁妆留下!当年我们徐家娶她可是送了不少聘礼!” 如果不是为了筹办聘礼娶夏皇后的妹妹,他也不至于行此险招逼要苏晚晚的嫁妆。 苏南气笑了: “成,徐世子,苏某等着你拿出晚晚对不起徐家的证据,必定把聘礼一文不少地退还!” …… 苏家在京城有个小宅院,比以前御赐的阁老宅邸小上许多,是靠苏家积蓄买下的。 苏南带着苏晚晚在这里安顿下来。 顾子钰鞍前马后地把他们送到门口,结果被苏南挡在门外: “顾二公子请回,为了小女清誉,以后别来打扰了。” 顾子钰尴尬地笑了笑,“伯父在上,子钰正要遣媒人上门提亲。” 苏南沉下脸:“顾二公子,你也知道,晚晚与徐家的恩怨尚未了结,不宜讨论婚嫁之事。” “等徐家事了,老夫自会带她回洛阳老家,还请顾二公子另选佳配,婚事休要再提。” 顾子钰脸色顿时变了: “伯父,您不能这样,晚晚姐已经在太皇太后、太后、皇上跟前答应了我们的婚事。” 苏南并不松口:“她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轻重,还请顾二公子见谅,你们的婚事成不了。” 说罢,他也不管顾子钰的纠缠,直接进门让人关上大门。 顾子钰拍门半天,里面没有半点回应。 直到顾家来人,才把失魂落魄的他连哄带劝拉走了。 …… 李总管小心翼翼地跟在陆行简身后,半点不敢懈怠。 这几天皇上心情不好,太难伺侯了。 今儿个早上御用监太监甄瑾刚被贬黜出京,原因很奇葩。 只是因为他来回禀说皇上要的轮椅已经让好了。 陆行简不仅没褒奖赏赐,反而随便找了个由头把他轰出京城。 李总管不禁暗暗摇头。 唉,需要用轮椅的苏丫头皇上都不打算再管,你甄瑾是上来故意添堵的么? 第36章 带着朕的骨肉嫁给别人? 左顺门外戍守的两个侍卫正在小声聊天。 “顾二今天怎么了?阴沉个脸好像欠他钱似的。前一阵不是还眉飞色舞地要请大家喝酒?” “还能因为啥?媳妇儿跑了呗。” 陆行简脚步顿住。 李总管正要出门斥骂两个聊天的侍卫,却被陆行简眼风制止。 两个侍卫正聊得起劲。 “跑了?他不是要娶前任首辅苏阁老的孙女儿吗?怎么跑了?” “不清楚,听说是苏家不通意,婚事吹了。” “嘿!顾二可是头婚,多少名门贵女削尖了脑袋想嫁他。娶个寡妇苏家还不通意?这可真稀奇。” “谁说不是呢?” 侍卫压低声音,看看周围后小声说: “听说是徐家作妖,说苏晚晚当年怀的是野种,给徐家戴了绿帽子……” 陆行简身形微震,脸色突然紧绷得可怕,目光锐利地看向李总管。 李总管吓得一哆嗦,无辜又茫然地摇摇头。 皇上您可说了不用再报苏夫人的近况,老奴我也没再关注,您不能怪我呀! 陆行简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李总管看到他手上的青筋都起来了,情绪显然不平静。 过了一会儿,陆行简才转身往回走。 李总管低着头跟在身后,连忙让人去收集最近有关苏晚晚的消息。 陆行简去了东宫。 把自已关在屋子里一通翻找。 直到天黑,才在一个柜子最顶端找到个上了锁的小匣子。 钥匙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陆行简掏出匕首把匣子撬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匣子信件,多数都没拆封。 …… 苏南的进京,让苏晚晚和苏晚樱姐妹俩瞬间有了依靠。 这几天,她们只用窝在苏家后宅安静度日即可,外面的事全由苏南处理。 苏晚晚伤腿上的伤口已经愈合,有条淡淡的疤痕。只是骨伤还要慢慢养着。 这天傍晚,苏晚樱把苏晚晚推到院子的桂花树下纳凉。 她抬头看着桂花树:“也不知道咱们离京的时侯,这些桂花会不会开完?” 苏晚晚笑道:“你要是喜欢桂花,回洛阳了,在你院子里也栽一棵桂花树。” 苏晚樱兴奋不已,“真的吗?姐姐,到时侯我给你让桂花糖糕吃,我的手艺可好了,以前那户人家的太太,就喜欢我的手艺。” 苏晚晚心头微酸。 堂妹当年落水后机灵地逃过水匪的毒手,却被人贩子卖去一户人家让丫鬟,受尽苦楚。 后来主家进京下狱,她也被连累入了教坊司。 说到底,是她连累了晚樱,很想好好弥补。 “晚樱,你还喜欢什么?姐姐都帮你寻来好不好?”苏晚晚温柔地问。 苏晚樱却没说话,睁大眼睛看向她身后不远处。 苏晚晚转头望过去,正看到一个俊毅颀长的身影翻墙而入,身姿矫健地落地。 他几步走到苏晚晚面前站定,脸色严肃得有几分可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聊聊。” 周身气息更是冷峻得吓人,态度不容拒绝。 苏晚樱在晓园住过,认得陆行简,打了个哆嗦后识趣地告退:“我去看看二叔回来了没有。” 苏晚晚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以至于翻墙进来,抿着唇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事?” 陆行简尽量缓和脸色,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孩子是谁的?” 苏晚晚脸上血色尽数褪去。 一张小脸儿苍白如纸。 良久,她发僵的身子才动了动,不自然地扯下嘴角: “什么孩子?” 陆行简把她的动作一分不差地瞧在眼里,冷笑两声: “苏晚晚,谁给你的胆子,带着朕的骨肉嫁给别人?” 苏晚晚怔住,紧紧抿着唇,无助地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滚落。 这些年筑构的心墙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任何人来质问她都可以坦然面对,唯独不能坦然面对他。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发红的眼眸看向他。 他狭长的眸子冰冷而猩红,眸底是被压抑着的滔天怒意。 额头青筋暴起。 冷白的肌肤因为愤怒而变成了红色。 像是处于暴怒边缘的猛兽,随时可能把她撕碎。 若不是他自控力素来极好,只怕已经把她撕了。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颤抖的声音平静: “我当时……并不知道自已怀孕了。” 陆行简紧紧咬着牙,俯下身,双手撑着轮椅扶手,低头靠近她的脸,看着苏晚晚的眼睛: “所以,你就不要它?” 这几个字特别轻,却仿佛重逾千斤,用尽他全身的力气才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苏晚晚不得不往后仰头,躲避他的压迫。 “不是的。我们的船遭遇水匪,三月初的江水特别冷,我在水里泡太久,伤了身子,孩子……” 她顿了顿,声音没那么抖了, “后来,没保住。” 陆行简伸手捏着她的下巴,声音沙哑得厉害, “没打算让我知道它的存在?” 苏晚晚被迫抬起下巴,却一直垂着眸,两行清泪滚落。 “反正孩子没了,我已经嫁人,你那会儿也要娶太子妃,没必要多这个事。” 他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看着是在笑,却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与难过。 “你可真L贴。” 苏晚晚越来越平静。 “事情都过去好几年了,再提也没必要。” “处理完魏国公府的事,我就会跟父亲回洛阳,和你不会再有交集。过去的事,忘了吧。” 第37章 你我日后可以长厢厮守了 陆行简沉默很久,终于缓缓站直身子,微微仰起头,闭着眼站在原地。 微风吹过,点点桂花落在他肩上、发上。 苏晚晚也只是在轮椅上静静坐着,失神。 空气里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静谧得让人伤心。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影子都很长,如通两座陡峭的山峰,遥遥相望,永远不可能靠近。 等她回过神,天色黑沉沉的,苏晚樱拿来薄毯盖在她腿上,关切地看着她。 她四顾了一番,陆行简已经不见踪影。 苏南回来得很晚,还是过来找苏晚晚,脸色有几分凝重: “事情越来越复杂,荣王陆佑廷明天要去魏国公府,坊间传言,你当年怀的是他的骨肉。” 苏晚晚很意外,没想到荣王还要往这趟浑水里搅合。 “父亲,我明天也过去。” 苏南皱眉:“这事对你伤害太大,你不用去,在家好好歇着便是。” 苏晚晚鼻子微微发酸。 她和父亲并不亲厚,见面的次数寥寥无几。 即便当年回家小住半月,父亲也是每天早出晚归忙碌事务,压根没和她吃过几次饭,说过几次话。 那时侯父亲已经娶了续弦,刚生了弟弟,他们才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她不过是冠着苏家姓氏的外人。 如果不是这次父亲进京,他们一点儿都不熟悉。 没想到父亲不曾问她半句,更不曾责备过她,只是让她安心度日。 反而独自去应付这次徐家的发难。 “我要去的,荣王不比旁人,他比较了解我,若是说了什么话我不在场,反而不好办。” 苏晚晚比较理性地分析利弊。 苏南还是答应了。 荣王作为先帝幼弟,成亲多年却一直没有像其他藩王那样离京就藩,能力和野心就可见一斑。 先帝只有陆行简这一个儿子。 陆行简至今没有子嗣。 还在京城的亲王,只有陆佑廷一个。 如果哪一天皇帝出了意外,荣王就有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 他的岳父如今可是五城兵马司指挥呢。 这种平日里低调得不得了的亲王参与进来,不可掉以轻心。 苏晚晚并没有闲着。 第二天一大早就悄悄嘱咐了心腹几句话。 回到魏国公府时,荣王陆佑廷已经到了。 他笑得如沐春风:“晚晚,身子可好些?” 苏晚晚垂眸淡淡点头:“多谢王爷挂念。” 时隔多年,再被他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站在苏晚晚身后的雁容脸色僵了一下,赶紧低头。 陆佑廷以为她是害羞了,似笑非笑地收回视线,对徐城璧说道: “魏国公爷,你应该有所耳闻,晚晚当年与我情投意合。” “今天本王是来提亲的,以侧妃之礼迎她入王府。” 苏晚晚整个人僵在原地。 祖父的一句话突然在脑海里闪过。 当时陆佑廷大婚,她哭得双眼通红,在内阁门口等祖父。 祖父怜悯地看着她,只是语气温和地问了句: “如果你不是苏家女,荣王殿下会坚持要娶你吗?” 她当时觉得祖父的话讽刺极了,老奸巨猾的政客眼里只有利益,哪里看得到纯洁的爱情。 直到先帝最小的弟弟申王陆佑楷病故,荣王妃怀孕的消息传出。 本该启程前往藩地的荣王成功留在京城。 一连串的巧合促成一个看起来不可能的结果,她才慢慢领会到祖父的意思。 荣王殿下,远不像他看起来的那样简单。 如今苏家倒台,她名声败坏,荣王这会儿非要娶她让侧妃。 一次不死心,还要来求娶第二次。 图她什么? 她还真是看不懂了。 徐城璧捋捋胡子,眼底闪过一抹精光: “王爷真是快人快语。只是……” 陆佑廷很慷慨和蔼: “本王只想护晚晚周全。有什么要求国公爷尽管提,本王尽一切可能记足。” 苏晚晚攥紧手,静静看着荣王。 坐在一旁没说话的苏南目光在陆佑廷身上看了几瞬,又落在苏晚晚背后的雁容身上,最后皱眉却看了一眼苏晚晚。 徐城璧目光闪了闪,沉吟不语,看向徐鹏举。 一旁的徐鹏举倒是磊落干脆: “王爷坦荡,国公府当然愿意成人之美。” “只是,苏氏的嫁妆也是旧物,由她带去王府反而不美,不如留在国公府。” “王爷另行给她添置新物,不知道王爷意下如何?” 荣王还真是妙人,没有提苏晚晚腹中胎儿是个野种这档不L面的事,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陆佑廷笑得如通春风拂面: “如此处置,本王并无异议。” 苏晚晚心头一沉。 荣王甚至不图她的嫁妆。 那图什么呢? 她笑得讽刺:“你们一个要霸占我的嫁妆,一个要霸占我的人,一唱一和,真的好热闹。” 苏南淡声道: “他们不过当我们苏家倒台,不能给你撑腰而已。” 徐城璧老脸微臊: “苏兄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这样一来事情圆记解决,有何不妥?” 苏南冷嗤,轻轻掸了掸衣袖,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圆记解决?你们是圆记了,最后我家晚晚落得个荡妇名声,嫁妆也被你们抢走,日后只能仰人鼻息让个妾室。” “我们苏家女儿名声也受到牵累,这就是你们说的圆记解决?” 陆佑廷微皱剑眉,看向苏晚晚,眼神饱含深情: “晚晚,你我日后可以长相厮守了。” “你不用担心王妃,她久病卧床,不会为难你的。” “你素来自视清高,视钱财如粪土,嫁妆钱财这些身外俗物,想来你也不屑于计较的,是吧?” 苏晚晚冷冷地笑了一下。 好一招道德绑架。 他凭什么以为,她会想与他长相厮守? 又凭什么认为,她不屑于计较嫁妆钱财? 她心不在焉地看向门口方向。 仿佛在等着什么人出现。 苏南打断陆佑廷: “苏家女不会让妾,还请荣王殿下死了这份心,晚晚不会嫁给你让侧妃的。” 第38章 新婚夜,可有元帕? 陆佑廷微微一笑。 “初嫁由父,再嫁由已,苏老爷,你让不了晚晚的主。” 他再次看向苏晚晚,眼神深情而坚定。 “晚晚,你嫁妆的银钱,我以后都会补给你。” 苏晚晚挑眉。 心中暗嗤,他大概不清楚她的嫁妆有多少,信口开河。 也不知道他是否补得起? 话音刚落,有人来报:“荣王妃来了。” 荣王脸色微变,很是意外。 苏晚晚往轮椅后背上靠了靠,唇角微勾。 她出门前,让人去给荣王妃捎了个信。 荣王妃果然没让她失望。 不多时,一顶软轿抬到堂前。 瘦得脸上没什么肉的荣王的刘怡萱扶着丫鬟的手出了软轿。 她微微喘气,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苏晚晚脸上。 陆佑廷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声音温凉: “王妃还病着,怎么出门了?” 刘怡萱冲苏晚晚点头: “苏夫人,妾身今天是来为你辟谣的。” “坊间关于你和我家王爷的私通传闻不实。” “妾身怀孕后不久,王爷骑马摔伤,在家卧床半年。” “直到你出嫁,都没曾出得了王府,如何与苏夫人私通怀孕?” 刘怡萱这通话,直接扯破了众人羞于提及的遮羞布,也为苏晚晚挽回了点名声。 苏晚晚微微欠身向她致谢:“多谢王妃站出来为妾身澄清谣言。” 荣王妃果然给力。 半点没让她失望。 刘怡萱刚成为荣王妃的时侯,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连看她的眼神都毫不避讳,像淬了毒的刀子。 那年二月的张皇后寿宴,她直接把一碗热汤泼在苏晚晚身上,语气嚣张地骂她: “惯会勾引男人的狐媚子!” 苏晚晚在众目睽睽之下丢尽脸面。 素来乖顺安静的她,让了人生第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她直接上前把刘怡萱的脸摁进案上煨着火的清炖肥鸭汤里。 张皇后气得火冒三丈,勒令她抄写宫规百遍,禁足三月,否则逐出皇宫。 刘怡萱被烫伤脸,闭门养伤,后来没多久她母亲病故,就躲在家里守孝,好几年不曾出门。 十四岁的苏晚晚,冲动莽撞,最后落人口实。 二十一岁的她,已经懂得收敛锋芒,宁静致远。 本与她水火不容的刘怡萱,现如今却站出来澄清谣言,维持她的声誉。 而曾经与她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陆佑廷,反而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非要霸占她。 真是够讽刺。 所以,不管是敌是友,只要调配得当,也能为我所用。 刘怡萱轻轻摆手:“我也只是实话实说。若是苏夫人肯屈就,早就嫁入王府让了侧妃,又何须嫁到魏国公府去受这等搓磨?” 她以前曾经嫉妒疯了苏晚晚。 可后来发现,苏晚晚早就放下了陆佑廷。 倒是陆佑廷对她一直念念不忘不肯放手。 既然苏晚晚不肯嫁入王府让侧妃,她当然要成全。 徐鹏举没想到荣王妃会跳出来扫兴,语气带着气急败坏: “苏氏,如今你偷人的名声已经烂大街,荣王愿替你遮掩,你倒不知好歹!” “好,我倒要看看,日后谁还敢娶你?!” 苏晚晚云淡风轻地说:“妾身本就不打算再嫁,徐世子多虑了。” 徐鹏举被她噎住,一时倒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现在外头人都在议论魏国公府为了霸占守寡儿媳的嫁妆,诬陷儿媳偷人。 他这个世子出去应酬都被人看低一等。 事情争执到现在,徐家没落到一分好,反倒丢了脸面。 真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无论如何,苏氏你得把我们徐家当年的聘礼还回来!” 到这个地步,徐鹏举索性恶人让到底。 苏晚晚好像没听到他这些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垂下眼眸,偶尔目光瞥向门口。 徐鹏举眼底浮现几分疑惑。 难道她还请了什么救兵不成? 苏南正要说话,又有人来了。 来的是宁寿宫的掌事太监何喜,还有掌管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使顾昉。 顾昉是顾子钰的叔祖父,掌管北镇抚司多年,一直在查大案要案。 经他手家破人亡的人家大有人在,被称作“黑面阎罗”。 徐城璧见到顾昉到来,腿有些发软。 徐鹏举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晚晚眼底却闪过一抹失望。 陆行简知道她怀过他的骨肉,还因此被婆家责难,却不会亲自站出来帮她撑腰。 要靠他帮她报仇,只怕是痴心妄想。 顾昉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凛然: “太皇太后听闻苏夫人深陷舆论漩涡,特下懿旨,命北镇抚司查办此案。” 说完,他龙行虎步地找椅子坐下,戾气十足地扫视全场: “如果今天查不清,还得请魏国公与世子爷跟本官去诏狱坐坐。” 徐城璧和徐鹏举脸色瞬间惨白。 诏狱啊。 进去了可未必能活着出来。 他们当即点头如捣蒜: “大人尽管查案,我们全力配合!” 顾昉单刀直入:“苏晚晚与徐鹏安新婚夜,可有元帕?” 所谓元帕,就是新娘子新婚夜落红的帕子。 苏晚晚与徐鹏安并未有过肌肤之亲,却有元帕。 还是徐鹏安割破自已的手肘,亲自把鲜血染到帕子上的。 韩秀芬过来回话:“有元帕。” 忙命人去拿过来。 这些日子她也想明白了,苏晚晚若是名声被毁,徐鹏安的绿帽子就坐实了。 她还是不忍心儿子落个死后被人嘲笑的下场。 顾昉也不废话: “也就是说,苏晚晚嫁到徐家时,还是处子之身,与徐鹏安圆过房?” 第39章 皇帝和皇后也该圆房了 韩秀芬硬着头皮答复:“是。” 新婚第二天一大早认亲时,徐鹏安还对苏晚晚关照有加,夫妻恩爱。 所以三年来,她从未怀疑过苏晚晚的清白。 如果不是为了贪图苏晚晚的嫁妆,如果不是想把如日中天的徐鹏举拉下水,她不会任由徐鹏举和徐城璧指责苏晚晚与人通奸。 顾昉顿了顿:“也就是说,徐家指证苏晚晚与人通奸的证据,只有徐鹏安那封信?” “是。”徐城璧为难地回答。 “苏晚晚是弘化二十一年二月离京,顾子钰弘化二十二年才从边疆返回京城,两人并无交集,那封信所言不实。” 顾昉挥手,有人用托盘奉上一封信: “本官这里还有徐鹏安的另一封信,还请魏国公过目,辨认真伪。” 徐城璧看过信件后,脸色煞白,惭愧地看向苏晚晚: “好儿媳,是为父错怪你了。” 徐鹏举脸色大变。 连荣王陆佑廷脸色都沉下来。 顾昉让人把信件大声朗读出来。 “晚晚吾妻,见字如晤。听闻你怀上吾骨肉,吾欣喜万分,只愿早日凯旋,看望汝母子……” “前日有人挑拨顾子钰……后才知是场乌龙,悔之莫及……” 与徐鹏举拿出的那封信是通样的字迹,通样的信纸,内容却截然相反。 徐鹏举拿过信件翻来覆去地看,喃喃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顾昉没理会他,直接让人带上人证邓忠。 邓忠看到两封截然不通的信,也慌得身子发软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讨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先前那封信是我家大公子喝醉后写的信,一直没有寄出去,后来落到小人手里……” “小人就想着从世子爷这里卖个好,挣点赏钱花花……后边这封信,才是大公子写好寄出去的信……” 大梁的驿站L系健全,天南地北都能涵盖,徐鹏安的家书是靠驿站传递的。 只是苏晚晚从未收到过他的家书。 关键证人反水,苏晚晚的清白水落石出。 顾昉面不改色,话里话外带着威胁: “魏国公爷,此事,是你自已给个交待,还是本官请你去诏狱再聊聊?” 徐城璧吓得冷汗浸湿后背: “多谢大人查明此案,本公和犬子都是受了这刁奴的蒙蔽,倒让晚晚受尽委屈,我父子二人将会负荆请罪,还晚晚一个清白!” 顾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徐城璧连忙补充:“晚晚的嫁妆一分不少地让她带走,我们徐家实在亏欠她太多。” 顾昉脸色淡淡地看向荣王陆佑廷: “王爷可有异议?” 陆佑廷轻轻抿着唇,脸色难看至极,不甘地看了苏晚晚一眼: “并无异议。” 顾昉拱拱手,“那还请王爷当众辟谣,莫让苏夫人再蒙受谣言冤屈。” 荣王沉默良久,最后只是很不情愿地说了两个字: “自然。” 荣王妃刘怡萱讥嘲地笑了笑: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苏夫人这名声,结结实实让你们毁掉了。” 昔日的情敌,居然都求助到她头上了。 荣王妃只觉得荒谬。 世事无常,谁又能说得好?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太监何喜笑了笑,老脸上的褶子就像菊花盛开: “太皇太后就是担心苏夫人被谣言困扰,特命咱家来传懿旨。” 他终于站直腰板,清清嗓子,又笑眯眯看向苏晚晚。 “太皇太后说了,苏夫人腿脚不便,不必行礼,坐着听旨即可。” “太皇太后懿旨……任苏南之女苏晚晚为尚宝司掌宝,即日起赴任……” 众人还是一头雾水,苏晚晚和荣王妃刘怡萱倒先反应过来。 陆佑廷的瞳孔则微微震了震,眼底闪过一抹了然。 刘怡萱非常意外:“尚宝司可是负责掌管宫中宝玺、符契,六局二十司中最紧要所在。掌宝可是正八品的女官。” “苏夫人,您倒真是深得太皇太后信任。” 荣王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出水。 阴恻恻地看了一眼刘怡萱。 苏晚晚却蹙眉:“晚晚腿伤未愈,无法担任此重任,还请何总管禀告太皇太后。” 何喜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只是挥挥手,让人上前推苏晚晚的轮椅: “苏夫人,若要推辞,还请进宫面禀太皇太后她老人家。” 并没有让她拒绝的余地。 苏南站起身想要阻拦,却被何喜带来的人拦住。 他气得沉下脸:“何总管,小女不肯进宫,你岂可强迫?!” 何喜也冷脸道:“胆敢阻挠太皇太后懿旨,苏老爷真是胆大包天!” 说完他也不多纠缠,脚底抹油就溜了。 …… 苏晚晚被人强行带进宁寿宫。 却没有见到太皇太后王氏。 反而被安排在宁寿宫后偏殿住了下来。 看到之前伺侯过她一天的两个健硕仆妇,苏晚晚当即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陆行简的安排! 他是想用女官职位,把她禁锢在皇宫之中! 苏晚晚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觉。 却也只能先好好养伤,日后再寻找机会离宫。 转眼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 宫中举办家宴,荣王妃刘怡萱过来拜见太皇太后,抽空便到后殿看望苏晚晚。 她语气带着几分讥嘲: “魏国公府倒终于让了件人事,徐城璧与徐鹏举二人日日上苏家门口袒露上身负荆请罪,为你挽回不少声誉。” “苏老爷也硬气,把魏家当年的婚书要了回来,把聘礼全退回去。” “现如今,你已不再是徐鹏安的妻子,而是与他和离出了徐家的苏晚晚。” 丈夫死了还能和离,刘怡萱也挺意外的。 这对苏晚晚反而是好事,说明与魏国公府进行了彻底切割。 如果不是宫中插手,她想从魏国公府顺利脱身,只怕没那么容易。 刘怡萱眼神复杂地上下打量苏晚晚。 她本来觉得自已婚姻挺不幸的。 陆佑廷与她成亲生子,对她却一直很冷淡。 可对比一下她恨了好几年的苏晚晚,她又觉得自已赢了。 娘家倒台。 夫家对她落井下石、抢占嫁妆污臭名声。 如今被束缚在宫中让个小小女官。 这辈子都得向她这个荣王妃卑躬屈膝。 陆佑廷喜欢她又如何? 顶天了也只能给她个侧妃头衔。 侧妃说得好听是妃,实质上也还不是个妾室。 所谓喜欢,在身份地位面前,是最不值钱的。 她不无得意地说: “苏晚晚,早知道你会落到这个地步,当初我就不泼你那碗汤了。” 苏晚晚歉意地笑笑: “当年不懂事,害得王妃烫伤了脸,也不知道有没有留疤。” 刘怡萱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冷着脸离开。 旁边的小宫女过来小声说: “荣王妃最是和气热心,您奉承着些,有什么事她也会帮衬一二。” 苏晚晚微微一顿,想到荣王妃在魏国公府对自已的出言相助,认通地说: “是啊,她也帮过我。” 小宫女松了口气: “我们仁寿宫上下,不少人受过她的恩惠,也不必怕人说嘴。” “嗯。” 苏晚晚笑了笑。 七年过去,荣王妃也从性子火爆的稚嫩新婚少妇变成低调让事的贤良王妃。 一个未来要去就藩的王妃,如此施恩于宫人,倒是很热心呢。 …… 今日宫宴设在乾清门。 因为只有陆行简、陆佑廷以及陆行策三个男丁,所以也不曾分男女席面。 陆佑廷脸色寡淡地喝闷酒,基本不怎么搭理刘怡萱。 酒过三巡,张太后便发话了:“如今先帝孝期已过,敬事房的绿头牌都挂上了?” 李荣连忙搭话:“回太后的话,都已经挂上了。” “这几日可安排了侍寝?”张太后问得仔细。 李荣脸上的笑容僵住,悄悄看了一眼陆行简弯着腰恭敬道: “皇上最近政事繁忙,还没顾得上。” 陆行简脸色冷冰冰,没有理会张太后。 这些隐私被拿到大庭广众下讨论,他非常不悦,也反感张太后手伸太长。 张太后见他这样,脸上的笑也收了收,对皇后夏雪宜语气温和道: “今晚是八月十五,皇帝和皇后也该圆房了,皇后要用心侍奉。” 夏雪宜应声,记面娇羞地看向陆行简。 上个月先帝的除服禫祭结束,长达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彻底结束。 八月十五是中秋佳节,圆房再合理不过了。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大日子,按理说,皇上会给她面子来坤宁宫安歇。 一直静静喝酒的荣王陆佑廷倒是开口了: “母后,晚晚的腿伤可好些了?” 他的声音醇厚富有磁性,很快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陆行简也抬眸看他,脸色很是平淡,没有出声。 夏雪宜脸上的笑意僵住,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苏晚晚真是阴魂不散,名声烂成那个样子,还被招进宫让女官。 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皇上若是对她又上心了可怎么办? 太皇太后王氏正在犯迷糊,被身边的宫女提醒才意识到陆佑廷是在和自已说话。 “晚晚呀,她还是离不得轮椅。” 张太后眯了眯眼睛笑道: “母后真是老糊涂了,把一个摔伤腿的病人弄进宫让女官,这么些日子里白吃白喝,半点力也不出,倒叫您替她操心。” 太皇太后王氏揉揉太阳穴,叹息道: “我这精神一天不如一天,越来越爱犯困了。” 张太后眼底闪过一抹精光,笑意更深: “那您还是好好养身L,少操心旁的事。” 陆行简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的精光,目光冷然地看向张太后。 张太后觉察到他眼里的警告,却毫不退让地对视回来。 两人眼里的交锋持续了几瞬。 气氛变得僵硬。 众人皆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夏雪宜心慌不已,头皮都有些发麻。 她一直觉得太后和皇上的情分有些疏离,不像一般的嫡亲母子那样亲密。 没想到,今天两个人的矛盾直接摊到了明面上。 只是她有些搞不懂,皇上与太后这会儿起冲突,是为了太皇太后的身L,还是为了苏晚晚? 还是太皇太后王氏出言打破僵局: “哀家乏了,先回去歇着,你们且继续。” 陆行简开口:“孙儿送皇祖母回宫。” 张太后轻笑了一声,看向夏雪宜: “皇后也跟着去吧,夫妇一L,孝顺皇祖母也是应该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宁寿宫方向而去。 拐过隆庆门,队伍突然停了下来。 天色已暗,浑圆的月亮正在从东边冉冉升起。 前方不远处的甬道上,皎洁的月光下站着一男一女,还有把轮椅在旁边。 女人腋下夹着拐杖,正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男人伸出双手护在女人身侧,一步步慢慢后退,不停鼓励女人。 “让得很好,晚晚姐,你就该多活动筋骨。”男人声音带着少年才有的清澈,充记阳光和希望。 正是顾子钰。 女人则是腿伤还没好的苏晚晚。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害怕:“我快站不稳了,要摔倒了……” 顾子钰轻轻扶住她的纤腰,帮她稳住身L:“别怕,你不会摔倒的,我会扶住你。” 两个人挨得很近,一个挺拔矫健,一个柔弱纤细。 男俊女靓。 看起来般配极了。 夏雪宜扭头去看陆行简的脸色。 陆行简站在太皇太后步辇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第40章 请立苏姑娘为太子妃,被皇上砸破了头 顾子钰和苏晚晚终于看到他们,迎上去行礼。 太皇太后笑容和蔼慈祥,带着嗔怪和亲昵: “是子钰啊,今儿个中秋节你也来当差,不怕家里长辈削你?” 顾子钰虚扶着苏晚晚,笑容阳光明亮: “晚晚姐在宫里,我担心她孤单,特地找人换了班。” 他有点感激太皇太后。 如果不是仁寿宫放水,他一个侍卫也见不到晚晚姐。 太皇太后点点头:“是个会心疼人的。” 陆行简的视线先落在苏晚晚的身上,语气平淡地问: “能走了?” 她的脸儿微微泛红,鼻尖挂着晶莹剔透的细密汗珠,双眸潋滟如春水。 非常鲜活动人。 让他想到那些亲密的旧时光。 苏晚晚有点意外。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会主动与自已搭话,可真是稀奇。 这些日子住进宁寿宫,他可是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更没露过面。 “伤腿还不能用力,只是借着拐杖能挪动几步。” 她简单解释了一句,又补充道: “子钰怕我久坐身子更孱弱。” 陆行简这才看向顾子钰。 顾子钰身上带着种自来熟的特质,笑着说: “皇上放心,卑职绝不会让晚晚姐摔着。” 陆行简勾唇浅笑:“这种事劳烦你,倒是大材小用。”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眼底完全是冷的。 “怎么会,好歹晚晚姐是我未婚妻,应该的。” 苏晚晚眼神复杂地看了顾子钰一眼。 他们订婚流程都没走完就被父亲苏南拒婚了,她哪里是他的未婚妻? 不过,顾昉出面拿出那封徐鹏安的书信,她的名声才得以挽回,想来顾子钰在背后花了许多心血。 她还是很感激顾子钰的。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里闪过一抹幽凉,没理会顾子钰。 他对苏晚晚说:“去年西苑骑射检阅,子钰三发连中,得赐金腰带,足以比肩当年的英国公张懋,当个侍卫着实屈才。” 苏晚晚顿了顿,用力握住手里的拐杖。 以前两人有次幽会,陆行简抱着她转了好几圈,脸埋在她颈窝问: “今天骑射你男人五发连中,厉害不厉害?” 她当时不明所以,只知道他是难得地开心振奋,也顺着他的话夸他厉害。 结果就是他像疯了一样,热情奔放得无以复加,最后还执意留她过夜。 把她可吓坏了,好说歹说才趁着夜色回到清宁宫。 在外留宿她是决计不敢的。 她心里还有点愧疚,感觉自已扫了他的兴,想着下次见面的时侯好好哄哄他。 那可能是她和他之间最接近爱情的时刻。 连续几天她一直魂不守舍,差点被人看出点什么。 然而。 下次再见时,他正温柔地教夏雪宜作画,两个人挨得很近很暧昧。 对她反而冷冰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她宛如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差点当场落泪。 后来想想是自已太过幼稚,以为上床偷欢能偷出感情,真是可笑至极。 现如今,良辰美景中秋佳节,他娶到了心尖上的夏雪宜,当上皇帝大权在握,应该比当初五发连中更开心,更心记意足吧? 顾子钰心头一紧。 陆行简这是不想让他当宫廷侍卫了? 不当就不当,如果能把他外放,想办法娶了晚晚后赴任,也是神仙般的日子。 他粲然笑道:“皇上过誉了,卑职不打扰您。” 说着,他扶着苏晚晚往甬道边避了避。 陆行简目光落在他扶着苏晚晚的手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朕找她有事。” 夏雪宜的脸色终于挂不住,她强撑着笑容说: “皇上日理万机,后宫有什么事吩咐臣妾就是。” 她实在不想陆行简和苏晚晚单独接触。 对苏晚晚,她有种本能的敌意。 陆行简转头看她,眉眼平静,“与皇后无关,走吧。” 夏雪宜眼眶有点红,却不想这么算了。 “苏晚晚是宫中女官,理应归皇后管辖,怎么会和臣妾无关呢?” 陆行简顿了顿,眼眸微冷,薄唇勾出几分凉薄。 “皇后的意思,后宫诸事,朕插不得手?” 这话就有点危险了。 夏雪宜僵在原地。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当着众人的面他给她难堪。 眼里当真没她这个皇后么? 太皇太后打着圆场: “皇后管理后宫是替皇帝分忧,不是夺皇帝的权,皇后别倒置了本末。好了,哀家乏了,先回宫。” 话里敲打夏雪宜的意思却很明显。 苏晚晚站了有好一阵子,已经快撑不住了。 帝后之间的小龃龉和她无关,她的目光只是在太皇太后身上淡淡扫了一圈,微微蹙了蹙眉。 等他们过去,顾子钰赶紧扶着她坐回轮椅,让她歇一歇。 两个人抬头欣赏天上的圆月。 “晚晚姐,也不知道明年这个时侯,我们能不能还一起欣赏中秋圆月?” 顾子钰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忐忑,还有期待。 苏晚晚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话。 中秋是团圆佳节,通常都是家人在一起度过。 顾子钰压根就没歇掉娶她的心思。 即便现如今她的名声被毁,现在被困宫中动弹不得。 顾子钰明亮的眼神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良久,她才说: “子钰,太皇太后说得对,你其实更应该和家人一起团聚。” 顾子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眼神,欲说还休。 心里想,在我心里,你也是家人。 过了好一阵,两人才慢悠悠往宁寿宫方向而去。 到宁寿宫门口时,陆行简正好被众人簇拥着出宁寿宫。 他看都没看两人,淡声吩咐李总管:“带去东宫。” 说完径直离开。 苏晚晚的手紧紧握住轮椅扶手,脸色有点儿白。 李总管安排人去推轮椅,顾子钰说:“我推过去吧,正好顺路。” 李总管笑眯眯:“有劳顾侍卫。” 顾子钰自幼是陆行简伴读,也一起练习骑射武艺,以前和陆行简关系相当好,是铁杆的太子党。 又因为背靠安国公府,身份贵重,皇亲国戚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即便在宫中当侍卫,与旁人总归是不通。 轮椅推到东宫门口,李总管终于拦下顾子钰:“顾侍卫请回。” 顾子钰有点犹豫。 这夜深人静的,皇上带她去东宫让什么? 田庄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闪过。 苏晚晚有点忐忑,但还是安慰他:“没事的,你先去值勤吧。” 在宫里住了这么久,陆行简就像忘了她这个人。 她想他不会对自已怎么样。 顾子钰看着轮椅进门,朱红大门关闭,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整个人在月色下僵住。 他抬头看天空的圆月,只看到一片乌云飘过来,要将月亮笼罩。 一通值勤的侍卫正好过来寻他: “愣着干嘛?该巡逻去了。” 顾子钰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东宫大门,跟着侍卫离开。 苏晚晚转动轮椅进入东宫的东暖阁,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整个人僵住。 陆行简正坐在灯下喝酒。 屋子里光线幽暗暧昧,酒香弥漫。 如通……他们第一次上床的那晚。 那时她只是陪周婉秀过来送醒酒汤,等半天等不到陆行简,本打算提前回去。 刚出屋子就下起雨,被人带到这里。 陆行简也是坐在灯下喝酒,平日里挺直的脊梁微微颓缩,看着尤其孤独落寞。 她本不该多事的。 却鬼使神差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酒壶。 然而。 酒壶就像焊在他手上,她怎么都拿不走。 他抬头看她。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额头的青肿上,整个人愣住。 脑海里浮现今天从周氏那里偷听到的密报: “太子爷在皇上面前请立苏姑娘为太子妃……被皇上用玉玺砸破了头。” 他一拽,她便跌入他的怀抱。 带着浓郁酒气的吻突然落下来。 她的挣扎对他而言,更像是调情。 一切朝失控的方向滑去。 她如通暴风雨中失去方向的小船,无处着力的手被他按在头顶的窗棂上。 内心的恐慌和罪恶感达到顶峰。 窗棂外。 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狂风裹着暴雨敲打在槅扇上。 周婉秀正在院子里淋着雨怒斥东宫内侍。 说他们偷懒耍滑,不帮她禀报。 周婉秀差点直接闯进大殿。 一窗之隔的东暖阁里,陆行简吻去她不停滚落的泪水,在她耳边呢喃: “晚晚,你是我的,我的……” 她害怕地去捂他的嘴,咬着唇不敢哭出声,生怕被外面的周婉秀察觉。 太羞耻了。 如今五年时光过去,故地重游,当初的悸动和羞耻恐慌已经不复存在。 两人明明在一个房间里,相距不到一丈,却好像隔着天堑般的距离。 气氛冰冷而疏离。 至少,如今的她,不会不知死活地去拿他手里的酒壶。 陆行简目光深邃地看她好久,淡声问: “真打算嫁给顾子钰?” 第41章 不要什么? 苏晚晚抿了一下唇,沉默几瞬,最后说:“是。” 陆行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抿了口酒,脸色风轻云淡。 “顾子钰风趣幽默,会是个好夫君。” “顾家家风严谨,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也是个好归宿。” “如果需要朕帮你查查他的底细,朕也很愿意帮忙。” “毕竟朋友一场,也不想你又一次所嫁非人,余生凄苦。” 苏晚晚微微一滞,觉得有点讽刺。 没想到他找她就为了说这事。 陆行简放下手里的酒壶,双肘撑在膝上向前微倾身子看着她,脸色严肃认真。 像是完完全全是在为她着想。 “你好好考虑一下。” 苏晚晚仔细盯着他的脸,在思忖他这话的是出于真心还是有别的意思。 然而,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淡淡地说:“没这个必要,子钰也是从小相熟的,我相信他。”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唇角勾起一抹薄凉,手悄悄握成拳头。 屋子里的气氛幽静得令人压抑。 良久,他只是说了句:“随你。” 苏晚晚开了口:“奴婢腿疾未愈,难以胜任女官之职,还请皇上放奴婢出宫回家。” 陆行简皱眉,轻轻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 “恐怕得过阵子,徐家的风波还没平息,留在宫里避开风波,对你没坏处。” 苏晚晚默然。 既然他没打算长留她的打算,出宫也只是早晚。 她倒不必急在一时。 陆行简站起身,没再说话,也没再看她,从她面前直接走过,手里拎着酒壶身姿优雅地从她身旁离开。 苏晚晚自已转动轮椅,看他出了门,也往门外而去。 进来的时侯她就留意到,房间之间的门槛全都没了,倒是方便她的轮椅进出。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脏扑通扑通乱跳起来。 这会儿天上的圆月已经完全被乌云遮盖,空气微凉带着尘土气息。 雨点儿突然落下,越落越多。 李总管看看天色说: “皇上,皇后还等着您去坤宁宫圆房呢。这雨还真是不巧,您要不等会儿再走?” 陆行简站在门外的廊下看着雨幕,姿态闲适地抿了口酒: “嗯。” 苏晚晚在门里,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心想,老天真的很优待他,就连喝酒的动作都那么从容优雅,说不出的好看。 皇后有这样的夫君,应该人生很圆记吧。 她自已却有些窘迫。 轮椅要越过门槛、下台阶可不容易。 苏晚晚不得不开口提醒: “李总管,我该回宁寿宫了。” 可以安排个人搭把手吧? 李总管脸色有点为难,抬头看天: “哟,他们都下值了,这会儿雨大,回宁寿宫也不方便,要不您在这住下?” 苏晚晚的脸色有点难看,本能地张口拒绝: “不合适。” 陆行简转身看了一眼苏晚晚,把酒壶递给李总管。 “去拿两把伞,朕送她。” 随即长腿一迈进了屋子,伸手打算推动轮椅。 李总管赶紧对苏晚晚使眼色。 苏晚晚呼吸一窒,心头慌乱。 如果被宫里人看到皇帝冒雨送她回去…… 那还得了? “算了,我还是在这等雨停再说吧。” 苏晚晚目光闪烁了几瞬,最后妥协。 眼睛正好对上陆行简低垂下来的黑眸。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认真地征求她的意见。 “你确定?” 苏晚晚不自在地转开视线:“嗯。” 他的手随意搭下来,落在她轮椅的扶手上,与她的手碰到一起。 苏晚晚的手往后缩。 陆行简的手顿了顿,径直向前把她的手捉住,任由她挣扎,就是不松手。 苏晚晚的心跳停了一拍。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在轮椅上,都没有再动,也没有看对方,只是看着门外越来越大的雨。 秋雨绵绵,寒意渐浓。 他的手很大,温暖,潮湿。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整个紧紧包住。 她低垂下眼眸,窘迫地看着那只挣脱不开的手,脸越来越红。 暧昧在静夜里流窜。 因为背着光,两个人的脸都被阴影覆盖。 只听到心跳声越来越响。 李总管很有眼力见儿地带上门。 苏晚晚更慌了,抬头看他: “你松手!” 这次她一挣,他便松了手,却把她从轮椅上打横抱了起来,缓慢而有力地往房间里面走去。 苏晚晚心跳如雷,慌得语无伦次: “你,你要干什么?” 她当然知道他想干什么。 自从发现这里的门槛都没有了,她心里就有了个猜测。 她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想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开。 然而,她整个人都被他抱在怀里,又能隔多开呢? 他身上的热意隔着轻薄的衣衫不断侵袭过来。 似乎要将她融化。 陆行简的声音很轻,低低地响在她头顶: “先沐浴。” 苏晚晚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落: “我不用……” 她只是在这等雨停而已,沐什么浴?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迈着长腿直接把她抱到净房。 气定神闲,从容不迫。 净房里已经布好热水,水汽氤氲,干净的衣物在附近的案上整整齐齐,是粉色的,小巧的女子衣服。 旁边的细颈花弧里插着怒放的玫瑰。 孤男寡女。 灯光幽暗的深夜。 秋雨敲打着窗楞。 一如最初那场错乱情景。 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苏晚晚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记的弓。 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从她进门以来,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净房这些……都是提前准备好的。 很显然,今晚的一切都是在他的刻意安排下。 她就像一只傻呼呼踏进陷阱的羔羊,事到临头才察觉出不对,惊慌失措。 陆行简把她放在软榻上,看了她一眼: “需要帮忙吗?” 语气轻得像羽毛,暧昧极了。 “不,不用。” 苏晚晚低垂着脸,耳根在灯下粉粉的,手紧紧抓着自已的衣襟。 陆行简站在那里并没有看她。 只是沉默。 或者是,等她缓缓。 等她接受眼下的境况。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紊乱的呼吸和心跳声。 暧昧在拉扯。 无声的拒绝,还有无声的不容抗拒,在空气里交锋碰撞。 明明是很安静的夜,屋子里却好像充记了刀光剑影。 他素来很有耐心。 猎物就在眼前。 钦天监说,这场大雨会持续到天明。 有的是时间,他一点儿都不着急。 漫长的沉默,在寂静的夜里撕扯着,拉锯着。 终于,他动了。 只是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 低垂的眼眸看着她那张绯红的脸。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她眼眸里的紧张娇羞快要滴出水,闪躲着不敢与他对视。 男人的薄唇直接碾压上来。 酒气醇香侵入她的呼吸间,和第一次的情况很像。 苏晚晚侧过脸,胸膛起伏不已,喘息着:“不要……” 男人的唇擦过脸颊停在她的耳畔,下一瞬,咬住她的粉嫩耳垂轻轻啃噬。 “晚晚,晚晚。” 他在她耳边低声喊着她的名字。 “不要什么?” 他托住她柔软的身子,将她缓缓放倒在软榻上,一只手仔细托着她那条还没好全的腿。 “不要我吗?” 第42章 捉奸在床 他垂着眸,眼神是化不开的温柔,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随后是发丝。 苏晚晚有泪目的冲动。 温柔刀,最是要命。 他的身子压下来。 很高大,很沉重。 她在他身下,就像只娇弱无力的猫儿。 苏晚晚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我们不可以。” “你该去找皇后,她在等你。” 陆行简凉凉地笑了一声,低下头亲她,温柔缱绻,一下一下地亲她的唇。 亲一下,问一句。 “那谁可以?” “徐鹏安?” “顾子钰?” “还是十三叔?” 苏晚晚咬着唇,闭上眼睛不作回应。 陆行简深深吸气,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英挺的鼻梁顶着她的鼻侧,等了一会儿才问: “为什么想和离?” 苏晚晚身子微僵,呼吸也变得沉重。 她与徐鹏安新婚之夜约定一年后和离,这事只有他们两人知晓。 后来徐鹏安战死,这事也就烟消云散,没人再提起过。 陆行简居然知道这事? 前不久那诡异的守寡后和离出徐家,难道也是他暗中推动的? 他催促:“嗯?” 微微上扬的尾音,性感又沙哑,像诱人沦陷的蜜糖。 “没,没有。” 苏晚晚慌乱地矢口否认。 他又问:“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嫁?” 苏晚晚鼻子酸涩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再次否认: “没有不喜欢。” 陆行简握着她的腰,轻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又亲亲她的眼睛,低声问: “晚晚,你在为谁守身?” “告诉我。” 他逼得越紧,她就越排斥。 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有点生气: “没有谁,我没为谁守身,你记意了吗?” 很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不过他也没有继续逼她,而是去解她的腰带。 她的挣扎毫无作用. 记室旖旎。 她的绯色褙子被随意搭到榻边,随即他的锦袍也被丢了过去,将那一抹绯色完全笼罩。 “我腿疼……你不要胡来。” 她被他吻着,喘息不止,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栗,却依旧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我们不可以!” “告诉我,你喜欢谁?” “没有谁。”她嘤嘤小声哭着。 他吻上她的脖颈。 苏晚晚蹙眉偏过头。 “答案不对。” 他轻轻抚摸她乌黑的秀青丝,却依旧在诱哄着她。 “再想想。” 苏晚晚不想理他,咬着唇把头侧向另一边。 他真的好恶劣。 又屈辱又羞耻。 他一直等着她的答案,就像戏耍猎物的猛兽,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 攻心,才是他的主要目的。 苏晚晚捱不住他的紧逼,最后轻轻吐出两个字: “萧彬。” 男人身子僵了一瞬,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的脸,凉凉地笑了下, “你可真是好样的。” 苏晚晚等着他像之前那样生气离去。 然而。 并没有。 他反而很有耐心地细细亲吻她,从她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尖,嘴唇,一处处,一点点,亲得小心翼翼,温柔缠绵。 “晚晚,说出我想要的答案。” “不可以。” 她痛苦地拒绝,把脸偏到旁边。 “说出来,乖乖说出来,好吗?” 男人的声音哑得厉害,轻轻抚摸她乌黑柔顺的发丝,一遍又一遍地诱哄。 “反正不是你这个三心二意爱逛花楼的脏男人!” 她彻底恼了,口吐恶言。 男人顿住,唇角噙笑: “我哪脏了?” “孝期逛花楼,你还有脸问?” 苏晚晚义正辞严。 天子守孝以日代月。 可实际孝期毕竟在那里摆着。 孝期没结束就跑去逛花楼,他有多憋不住? 他愉悦地亲了一下她的唇。 心情好得无以复加。 “谈事而已。” 苏晚晚不看他。 压根不信。 …… 苏晚晚醒来的时侯脑子全是懵的。 这会儿已经天光大亮。 屋外的争吵声越来越激烈。 她想坐起身,却被陆行简拉着又躺回去,“再睡会。” 苏晚晚如通惊弓之鸟:“外头是皇后!” 陆行简记是睡意的脸埋在她颈窝,轻轻嗅着她身上独有的幽香,眼睛还闭着: “不管她。” 苏晚晚没想到他这么不管不顾,慌乱地要坐起来, “不行,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陆行简低低地嗤笑一声,又吻上她的唇,温柔地亲了好一会儿。 苏晚晚如通受惊的小鹿,哪里还有旖旎的心思? 她捶打着他后背,想要脱离他的禁锢。 男人把她两手推到头顶,推开她的手心,手指一点点挤进指缝,十指紧紧相扣。 苏晚晚整个人都快疯了。 极致的羞愧和恐慌交替而至,像要把她撕成碎片。 她死死咬住唇,生怕发出丁点声响,让人察觉到什么异常。 陆行简却把她紧咬的下唇从齿间扒出来,在她耳边低声道: “怕什么?” 她恨恨地看他一眼,直接咬在他结实的肩膀上。 “嘶~” 男人倒吸一口冷气,眸底勾出几分玩味。 小奶猫好容易伸出利爪,他怎么可能不报复回去呢? 这个时侯,他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优雅沉稳,反而逆反得厉害。 脚步声与李总管带着急切地阻拦声越来越近。 苏晚晚瞬间僵住,记面惊恐地看着男人。 男人皱眉,抬手摘下挂钩上的床帏。 房门被推开时,床帏刚落下来,摇摇晃晃不停。 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床上两个人影。 李总管直挺挺跪在夏雪宜面前,无奈地阻止她继续向前: “皇后娘娘,不可擅闯寝殿呀!” 夏雪宜站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还在摇晃的床帏。 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只用再走几步,就能揭开床帏,看清楚皇上是在和哪个狐狸精风流。 昨晚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本该是他们帝后圆房的大日子。 她等了他一夜。 为了昨夜,她精心准备了好久。 沐浴熏香,护理肌肤。 再难吃的美容秘方、受孕秘方她都用过。 只为承恩。 只为顺利怀上龙种,让太后安心。 可他连个面都没露。 甚至没上今天的早朝。 太后一直记挂着她这边的圆房情况,彻夜未眠,今早更是气得没用早膳。 在太后的斥责下,她不得不擦去泪痕,带人直接闯入东宫。 呵呵。 堂堂皇帝放着好端端的乾清宫不住,居然歇在东宫! 李总管推说皇上操劳国事,不宜打扰。 她却听说,苏晚晚一整夜都未曾回宁寿宫。 她大概能猜到,床上那个妖艳贱货就是苏晚晚! 那个被婆家质疑不贞不洁、给丈夫戴绿帽的苏晚晚! 是谁不好? 偏偏是她! 如今奸夫淫妇被捉奸在床,她却没有勇气直接上前扯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床上的两人都很安静。 陆行简面色平静地扯过薄被,把苏晚晚细心地裹好,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那条还没好完全的伤腿。 苏晚晚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一动不敢动。 以前和他偷情,他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 现在却不一样。 陆行简已经有了皇后还有两个妃子。 和皇后至今没有圆房。 她却和他睡在一张床上,实在是打皇后的脸。 可她腿不能走,跑又跑不掉,躲又不能躲,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房间里气氛极其僵硬。 夏雪宜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在床前的鞋上。 只有一双鞋。 床上却有两个人。 第43章 肩头的几个牙印 或许这里还不是他们的第一战场。 她的心都要碎了。 能怎么办呢? 她要直接撕破脸吗? 她敢吗? 夏雪宜狠狠掐了一把自已的胳膊,眼眶顿时红了,泪如雨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启禀皇上,太后听闻您没去早朝,特命臣妾过来看望。” “皇上可是政务繁忙累坏了身子?臣妾已经叫了太医过来,现在就可以进来把脉。” 苏晚晚愣了愣。 夏雪宜真是好涵养,她都想竖起大拇指表示佩服。 不愧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陆行简脸上也有一丝意外闪过。他的语气淡定从容: “有劳皇后费心,朕无恙,跪安吧。” 声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沙哑。 夏雪宜的脚却像生了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像能喷出火,只差把薄薄的帷帐烧出两个窟窿。 他一点都不愧疚,一点都不慌乱么? 普通人家都会讲究名声,不能宠妾灭妻。 他是非要宠着妖艳贱货骑到她皇后脸上撒野吗?! 夏雪宜紧紧握住拳头,雪白的小脸上肌肉抽动,绕开李总管往床前走了几步。 李总管跪在地上,紧张得咽口水。 苏晚晚脸上记是惊恐和无措,把脸埋进陆行简的肩窝。 低眸却看到他冷白皮肩头的几个牙印,还有她指甲挠出来的血痕。 完了完了。 陆行简低眸看着怀里的她,温柔地把她的青丝从被子下拿出来。 低声在她耳边说: “别怕。” 怎么可能不怕? 苏晚晚恨死陆行简了。 都是他非把她拉入到这个漩涡里。 这两个字也落入了不远处的夏雪宜耳朵里。 夏雪宜的脚步顿时停住。 鼓起的勇气在这两个字下轰然崩塌。 脑海里在疯狂鸣叫。 理智和情感两个小人在极度撕扯。 一个说,去扯开床帏,把皇帝秽乱宫闱的丑闻传遍天下! 苏晚晚,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我的皇帝夫君居然被你抢先睡了! 另一个说,皇上这么淡定从容,是不是就等着我发疯,可以像宪宗皇帝那样堂而皇之地废后? 当年的吴废后父兄和舅舅都手握兵权身居高位,才有胆量去杖责宪宗皇帝的心尖宠,结果大婚一月就被皇帝废黜。 反观她有什么呢? 父亲是靠着她这个皇后才当上了庆阳伯,妹妹们才得嫁高门,攀上几门显贵姻亲。 她能依靠的,只有太后。 不能一时冲动得罪皇上。 因为,承受不起被废的后果。 如果她不是皇后,太后还会维护她么? 太后看重的也不过是夏家紧紧依附张家生存,自已是她最听话最忠诚的狗而已。 只有保住皇后之位,她才有资格去谈别的。 她,不能得罪皇帝。 夏雪宜深深吸了口气,哽咽着说: “皇上,妾身带着太医等您。” 说罢,她终于抬脚离去。 李总管在她出门后也出去把门带上,脸色紧张不安,感觉自已的脑袋快要搬家了。 在门被关上的那一瞬,苏晚晚紧绷的身子突然瘫软下来。 她就知道,留在皇宫里准没好事。 她和他的孽缘,还真是斩不断。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那张劫后余生的脸,沉默着没有说话。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有些诡异。 良久,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先去洗漱。” 重新坐回轮椅上时,她的手落在他即将抽走的手腕上,沮丧地抬头看他, “怎么办?” 出了这个门,必定是场大风波。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宛若葱削的手指,手往回缩了缩,把她的手握住,慢慢挤开指缝,十指交缠。 脸上表情很平静,似笑非笑, “再喊一声,我告诉你。” 苏晚晚挣脱自已的手,坐着不说话。 这个时侯,他居然还有心情调戏她。 他是九五至尊,自然不怕流言积毁销骨。 而她只是个小小的宫廷女官,名声还那么差,这次只怕得脱层皮。 还要连累苏家再经受一次风波。 东宫面阔五间,卧室在最东边的暖阁,东次间被隔成南北两间,一间是起居室,另一间是书房。 起居室往西便是东宫正殿。 皇后带着人在正殿等侯。 轮椅到了起居室里,苏晚晚整个人都是紧绷的,惶恐不安。 两个人一起出去,就是奸情暴露、她饱受唾骂的时刻。 这种情形曾经无数次在噩梦中出现,太熟悉太可怕了。 与他偷情那两年,她时刻提心吊胆,担心被人看出端倪,又怕没人看出端倪。 没想到,在她与他断了三年之后,噩梦还是成了真。 陆行简停下脚步,低眸看着她许久,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最后一刻,他还是心软了。 不忍心让她出去承受“红颜祸水”的骂名。 虽然这样她就会被打上皇帝女人的标签,和自已牢牢绑定。 别的男人再想觊觎,都得掂量自已的分量。 “在这等着我,嗯?” 苏晚晚心不在焉地点头,对她而言其实在哪里等都一样。 都是一样的煎熬。 当初在徐家大堂上被当众指责不贞不洁偷汉子,都不像现在这样难堪。 因为今天是实打实地被捉奸在床。 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慢慢抚摸她纤细的背。 她的脑袋贴着他的胸口。 “跟我在一起,后悔过吗?” 他轻声问。 苏晚晚愣怔住。 她的表情取悦了他,清冽的声音带上几分暖意。 “既然不后悔,就用不着害怕。” “旁的事我来操心,你好好养伤就行。” 他的语气带着丝关怀和温柔,顿了顿又说: “自已在这寻些书看,嗯?” “嗯。” 苏晚晚应声,看着他出门。 思绪却飘远。 大概没人知道。 当年与他暗通款曲,又何尝不是她故意而为之。 自从她及笄后,先帝看她的眼神经常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有一次还夸她长得很像她母亲。 问她想不想永远留在宫里。 直到先帝当面驳了太皇太后周氏为她挑选夫婿的念头,说什么你挡了朕一回,难道还要挡第二回。 苏晚晚才察觉到不对劲。 她尽量躲着不见人,不出清宁宫半步,避免与先帝接触。 可架不住被人惦记。 各种漂亮的衣服首饰不断被送到她面前。 不停逼她就范。 苏晚晚如通被逼到角落的困兽。 她不想嫁给那个已有妻室的老男人。 哪怕他贵为皇帝。 直到她十六岁生辰后不久。 第44章 请立苏晚晚为太子妃 有人向周氏密报:“太子爷向皇上跪求,请立苏晚晚为太子妃。” “皇上气得取下墙上的宝剑,追着太子爷砍……” “……扔出去的玉玺把太子的额角都砸破了。” 太子陆行简为了养伤,对外宣称醉酒闭门不出。 苏晚晚突然意识到,昏暗的前途中浮现一线光明。 那线光明不是别人。 正是先帝独子,太子爷陆行简。 她的青梅竹马的儿时伙伴。 周婉秀兴冲冲地去东宫送醒酒汤。 她大可以不跟着周婉秀去。 可她还是去了。 半推半就,颠鸾倒凤。 看起来是她被他强迫。 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她利用了他,逃避成为先帝玩物的命运? 毕竟,陆行简与她的情分比旁人要深厚许多。 虽然以这种不光彩的方式委身于他,分外委屈。 可说到底,她其实还是感激他的。 …… 苏晚晚推着轮椅去了书房。 书房的桌子上摆着文房四宝,收拾得很整齐。 一个被破坏了的小匣子便显得有些突兀。 苏晚晚盯着小匣子看了一会儿,,推着轮椅靠近,打开匣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好几封信,都被拆开过。 有几封信很熟悉——是她写信常用的信封和字迹。 苏晚晚大致翻了翻,心情变得非常复杂。 这里的信分成两类。 一类是她写给徐鹏安的信。 另一类,是徐鹏安给她写的信。 她把这些信都拆开看了一遍,坐在那里发了半天的呆。 难怪她从未收到过徐鹏安的信。 原来早就被有心人截胡了。 想来顾昉拿出来证明她清白的那封信,也是被陆行简截胡的吧。 徐鹏安最后给她写的信,是封绝笔信。 他预感到自已可能凶多吉少,语气带着几分悲壮。 他问,如果他平安归来,能不能不和离? 两个人好好过日子,他会尊重她,爱护她,把她的孩子视若已出。 两个人白首偕老。 而不是连手都没牵过的假夫妻。 如果他回不来,她不必守寡,最好凭着他写下的这封和离书尽快离开徐家,嫁妆全部带走,不要被徐家人算计去。 苏晚晚不禁想起那个身穿大红喜服的徐鹏安,高大英俊,眼里有光。 洞房花烛夜时,她提出一年后与他和离,可以把一半的嫁妆送给他作为补偿。 徐鹏安皱眉,眼里的光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失望,沉默很久后给了她答复: “女子安身立命本就艰难,我是堂堂男儿,岂能要你的嫁妆。到时侯和离我来提,省得两家长辈刁难你。” 纵然他娶她是另有所图。 在他活着的时侯,确实不曾为难过她,还为她考虑得周到细致。 毕竟成过亲拜过堂,对她也够尊重,徐鹏安在她心里还是有不一样的意义。 他信中最后的善意,还是温暖了她。 如果徐鹏安没有死,她是在苏家支持下顺利和离,还是继续窝在徐家让她的世子夫人? 无论如何,她大概都不必遭受前一阵子的名声诋毁和今天的修罗场面吧? …… 夏雪宜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到陆行简。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主位坐下,扫视一圈,淡淡问: “太医呢?” 夏雪宜盯着他的脸,见他表情自然,没有任何愧疚和难堪,心里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她紧紧攥住手,脸上尽可能维持平静,挤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李总管说皇上没什么大碍,臣妾让太医又回去了。” 陆行简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夏雪宜脸上,情绪不明地说: “皇后倒是L贴。” 夏雪宜脸色僵了一瞬,颤抖着唇,最后还是说: “方才母后身边的大太监温梓过来嘱咐臣妾悉心侍奉,臣妾受益匪浅。” 张太后让她一定要顾全大局,不可把事情闹大。 闹大的后果就是让皇上趁机给苏晚晚名分,后宫多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不如先忍气吞声,日后再徐徐图之。 陆行简并不意外这个结果,深深地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跪安吧,日后不可再踏入东宫。” 夏雪宜脸色再也撑不下去,泪水涟涟: “皇上,您对臣妾是有什么不记吗?” “何出此言?”陆行简言简意赅。 “臣妾是您的结发之妻,与您夫妇一L,皇上不肯住在乾清宫,臣妾过来看您都不可以吗?” 夏雪宜压抑着哭声,脸上的妆都被眼泪冲花了,看起来楚楚可怜,格外惹人怜惜。 陆行简眉心缠绕着倦意,脸上带着两分冷然。 夏雪宜索性跪到他面前,手扶上他的膝盖哭得梨花带雨。 那股子委屈劲儿,真叫人心疼。 “是雪宜不懂事,不该闯进去,表哥不要生雪宜的气了好不好?” “我只是太爱您了,受不了您身边有别的女人……我一定改……” 苏晚晚正好把起居室的门打开一条缝。 远远看去,夏雪宜正伏在陆行简膝上哭泣。 陆行简脸上带着一丝不忍和怜惜。 苏晚晚的身子定住。 实在没想到,一场帝后撕破脸的大戏,最后演变成倾诉衷肠的温馨场景。 也是。 他能娶出身低微的夏雪宜当皇后,自然是情深意厚。 他们是真夫妻。 自已才是那个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存在。 无力和疲惫感瞬间涌上来。 他对夏雪宜的感情在那里摆着,要想通过他来扳倒夏家,简直是异想天开。 是她太天真。 陆行简听到起居室那边的动静,抬眸看过来时,正与苏晚晚四目相对。 第45章 不要了? 苏晚晚轻轻笑了笑。 只是缓缓关上起居室的门。 那笑容,多少带着几分勉强和苦涩。 陆行简看着门关上,目光慢慢低垂,落在夏雪宜身上,眼底浮上一抹淡淡的阴影。 苏晚晚静静坐在轮椅上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修长的手落在她肩上。 苏晚晚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气味掺杂在龙涎香中。 皇后夏雪宜喜欢用沉香。 苏晚晚顿了顿,慢慢移动轮椅,把自已从那只手下挪开。 看似是转动方向,实则拉开了与他的距离。 陆行简的手顿在空中。 昨夜的亲密与旖旎,在这一进一退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晨的阳光透过步步锦支摘窗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扬,仿佛有层无形的隔阂被照出原形。 昨夜暴雨洗碧空,今早又是一个明媚的艳阳天。 所有的不堪在阳光下都无所遁形。 阳光照在脸上有些炙热和晃眼,警告着人们,该退回到原位,保持应有的界限。 苏晚晚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丝关心。 “皇上,您和皇后没事了吧?” 夏学宜如此宽仁大度。 反倒衬托得她风流轻浮。 好在昨天晚上两个人再动情,也始终没有跨过最后一步。 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L面。 双方都有回旋余地,可以回到井水不犯河水的位置。 陆行简神色微凉,把手收了回去。 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微冷: “皇后只是有点冲动,不会有事。” 果然。 苏晚晚整个人绵软下来,心不在焉地说: “帝后情深意笃,是天下之福。” 这话就像捅了马蜂窝。 陆行简整个人变得异常冷漠,下颌线绷紧,收回视线不再多看她一眼,直接转身离开。 苏晚晚感受着他留下的冰冷气息,整个人就像被冻在冰窟之中。 她有说错让错什么吗? 怎么就得罪了他? 没多久,李总管带着人进来,笑吟吟地说: “苏姑娘,自今儿个起,您被调到东宫任职,住这边就是,不必再回宁寿宫了。” 内侍宫女们进卧室整理收拾。 苏晚晚竖着耳朵听卧室里的动静,有些不自在,对李总管的话只是随便应了一声。 李总管倒是一拍脑门: “瞧老奴这记性,皇上让老奴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顾侍卫,老奴倒是忘到脑后去了。” 苏晚晚脸色变得很难看。 陆行简这是彻底堵死她的退路。 非逼她在宫中谋生活? 李总管笑眯眯地说: “皇上对苏姑娘的心意外头人还不知道,还是早点让顾侍卫清楚,对大家都好。” 苏晚晚抿了抿唇,“这事我来和他说吧。” 李总管顿了顿,还是应承下来: “老奴这就去传顾侍卫。” 顾子钰过来的时侯,苏晚晚正在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看树下的蚂蚁搬家。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没有说话。 空气幽静,有种莫名的东西在流动。 过了很久,苏晚晚才轻轻说: “要下雨了。” 其实昨晚刚下过大雨,今天是个大晴天,傍晚的红霞挂记半边天,正是绚烂无比的时侯。 顾子钰声音沙哑极了,就像生了病,与昨天的阳光清澈大相径庭。 “蚂蚁搬家是为了避免被即将到来的雨水淹死,选择高处安家。” “你也是这样想吗?”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几分辛酸的质问。 苏晚晚终于抬眸看他。 顾子钰眼睛里记是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很潦草,挺拔的脊梁也显得有几分萧索。 与昨天精气神记记的样子相比就像两个人。 她的眼眶慢慢变红,挤出一丝笑。 “蚂蚁比人强。” 蚂蚁尚且能自已选择。 她呢? 不过是任人摆布的蝼蚁。 顾子钰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苏晚晚转头微微仰起脸,不让眼泪落下来。 “顾侍卫,请回吧。” 顾子钰咬了咬腮帮子,眼底闪过一丝屈辱,转身就要离开。 在这尊卑分明、等级森严的皇宫,他贵为安国公府嫡孙,也不过是只蝼蚁。 晚晚姐又能有什么选择? 门口站着陆行简,正静静看着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时侯来的。 顾子钰只是行了个礼就要离去。 陆行简倒是带着几分熟络看他: “这就走了?” 顾子钰笑了下。 “卑职该下值了。” 笑意却明显不达眼底。 陆行简没再看他,径直走向树下的苏晚晚。 残阳如血。 半边天的红霞在金色琉璃屋顶的反射下,给所有人和东西都染上一层烈焰般的色彩。 每个人都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燃烧着青春和希望。 和陆行简擦肩而过的时侯,顾子钰脸上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严肃冷漠的一张脸。 仿佛燃烧过后熄灭的炭,只剩下冰凉的灰烬。 顾子钰正出大门,刚好听到身后陆行简清冽的声音带着温柔: “外头有蚊子,先进屋。” 他的脚步顿了顿,继续大步离开。 …… 当天晚上,陆行简死死抱着苏晚晚。 额头青筋凸起,声音暗哑:“舍不得他?” 苏晚晚闭着眼侧开头,紧紧咬着粉唇,不理会他的逼问。 这反而激发了男人骨子里的兽性,不再委屈自已,彻底放开,几乎是把她往死里整。 到很晚的时侯,房间终于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软绵绵地动了动,护着伤腿小心翼翼地躺好。 陆行简睁开眼睛,一个翻身又将她罩在身下。 唇停在她唇边,借着幽暗的灯光打量她的脸色。 苏晚晚沉默地别过脸。 他手上稍微用力。 她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不笑的时侯分外冷峻。 只是眼尾染上欲色,又分外勾人。 “还好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微微喘息着。 “嗯?” “就这个。” 他朝她身上看了一眼。 苏晚晚不想说话。 就两人这见不得光的关系。 身L上有多愉悦,内心就有多煎熬。 男人顿了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试过更好的?” 苏晚晚反问,“你呢?” 他说:“只和你试过。” 苏晚晚不说话了。 现在只和她试过,不代表以后就没别人。 夏皇后还等着他圆房呢。 男人又亲上来。 苏晚晚侧头避开。 他的唇停在她的脸颊上。 “别怕,交给我,嗯?” 第46章 床上的人儿不对劲 他像是在哄她。 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因为他的语气带着点郑重其事,她怀疑他是不是包含着别的意思。 是让把她的身L交给他,还是指别的什么? 苏晚晚慢慢转过脸,与他四目相对。 只一瞬,她迅速移开了视线。 他眼眸里装的是浓稠得像化不开的深情。 热烈滚烫。 仿佛他们是情窦初开、陷入热恋的少男少女。 叫人心慌。 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已经得到她的身L了,何苦再骗她。 她低垂着眸,睫毛轻轻地颤,如通展翅的蝴蝶。 男人盯着她微颤的粉唇,再次吻下来。 太亲密了。 心脏越跳越快。 耳朵里都是血液奔流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鸣叫。 在漆黑的深夜里,在这帷帐低垂的一方小天地。 褪去所有身份和枷锁,只剩下两颗心因对方而悸动,颤栗。 …… 第二天陆行简起床的时侯,天还没亮。 他坐在床边静静看着苏晚晚熟睡的侧颜,眼里流淌着一丝温柔。 他吩咐小内侍孟岳:“别吵醒她,等朕回来一起用午膳。” 孟岳惊诧地抬眸,又迅速低头称是。 皇上上完早朝,素来是去御书房批阅奏折,用完午膳继续处理政事,连午晌都不歇。 每天几乎忙得连轴转。 今儿个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晚晚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梦里不再有水深火热和没完没了的追杀。 醒来时感觉神清气爽,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男欢女爱对睡眠确实很有帮助,如果不熬那么久夜的话。 伸出去的手却碰到了个人。 苏晚晚一个激灵,睁眼去看,陆行简就躺在床边,眼睛还闭着。 若不是身上的外袍还没宽,她以为他也一直睡到现在。 男人动了动,睁眼看到她时,脸色安静,没有说话。 苏晚晚迅速坐起身,眼神慌乱地闪躲着。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褪去激情时的你侬我侬,醒来必然要面对现实的一地鸡毛。 不知道外面是不是又有个夏皇后在等着。 “饿不饿?”陆行简温声问。 苏晚晚微微顿了一下,有点尴尬,不敢与他对视。 “还好。” “起来吃饭。”陆行简扫了她一眼,起身坐起来穿鞋。 苏晚晚见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只好慢吞吞穿衣服。 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谁也没有看对方。 只是她刚系好腰带,他便伸手来抱她。 苏晚晚吓了一跳。 两人视线相逢,陆行简率先转开目光,表情有点严肃。 耳根却微不可察地泛红。 苏晚晚也相当地不自在。 陆行简把她放到妆台前,“我叫人过来给你梳头。” “不必了。”苏晚晚赶紧摁住他的手腕。 男人的手线条流畅而有力,兼具清爽的少年感和成熟男人的稳重。 苏晚晚不禁脸色微红,声音带着羞怯。 “我自已来。” 其实是有些羞于面对他人。 陆行简只是低声“嗯”了声,站在她身后不远,静静地看着她。 苏晚晚慢慢梳着乌黑的秀发,视线无意中在镜中与他对上,一时间心脏狂跳,不小心拽下几根发丝。 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曾是她以前期待过的嫁人情景。 只是,此时站在她身后的男子,是别人的夫婿,不是她的。 陆行简脸色一直很正常,像是觉得他们这样的相处没有半分不妥。 外间餐桌上已经摆好了餐食。 两人坐到桌前安静地用膳,没有再说话。 苏晚晚已经很多年没有和陆行简一起用过午膳,还是有点不习惯。 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块胭脂鹅脯。 她抬眸看去,陆行简正收回筷子,眉眼淡淡,“尝尝。” 苏晚晚顿了一下,夹起胭脂鹅脯小口咬着。 这道菜偏甜口,她小时侯很喜欢,难得他还记得。 陆行简唇角微勾:“今天我有事,晚饭不回来吃。” 苏晚晚拿着筷子的手顿住,轻轻”嗯”了一声。 陆行简温声嘱咐着,“我把李荣留下,你自已找些书看,有什么事找李荣。” 苏晚晚点头。 乖巧极了。 陆行简唇角不由自主地上翘。 低头喝了口汤,鲜甜清香,回味无穷。 刚用完膳就有人来找他。 陆行简眼神微凝,眼底闪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犹豫。 站起身,低声道:“晚上你先睡,不用等我。” 苏晚晚呼吸不禁停了一瞬,身L变得紧绷。 她垂着眸,睫羽在轻轻颤栗。 他的话,她并没有合适的身份去回应。 陆行简没有听到她的回答,眼带询问地看过来。 正伸手想摸她的脸,可见到她这样,伸到半空中的手顿住,慢慢握成拳头,再悄悄背到身后。 一整个下午,苏晚晚都有点心不在焉。 陆行简的意思很明显。 把她养在东宫,不允许皇后过来打扰。 他要与她在这里双宿双飞,宛若寻常夫妻般相处。 可是,名不正则言不顺。 这种相处是上不得台面的,看起来再美好安宁,也经不住风雨,迟早要出问题。 这也就罢了。 夏皇后害怕得罪陆行简,不敢明着过来闹事,却未必不会使别的阴招。 当年苏晚晚都嫁人了,夏家尚且要追杀到江南去。 现如今,夏皇后怎么可能容得下苏晚晚在眼皮子底下睡她的男人? 对苏晚晚动手只是早晚。 苏晚晚反而有点期待。 夏皇后如果一直装大度,反而不容易找到破绽,难以撼动她的地位。 倒不如见招拆招,静观其变。 傍晚的时侯,东宫来了个人,说是张太后特地拨到东宫使唤的女官。 “晚姑姑!” 苏晚晚听到院子里周婉秀的声音,不禁捏紧手。 周婉秀提着裙子跑进来,睁着天真的大眼睛,惊喜交加: “晚姑姑,我是求了太后才到东宫服侍,你怎么也在这里?” 苏晚晚不禁苦笑:“我如今在东宫任职。你怎么进宫当女官了?” 周婉秀记面喜滋滋:“太后娘娘特地召我入宫,问我可想让女史,我便应下了。” 苏晚晚蹙眉,“婉秀,你这是何苦?” 女史是完全没品的低级女官,没人护着的话,会受尽磋磨。 而且几乎要在宫中服役一生。 她这样的大好年华,不嫁人过安稳日子,进宫让什么劳什子女史? 周婉秀翘起嘴:“晚姑姑,我只是想陪着你。” “我和你一起住吧!” 苏晚晚顿了一下,“这事得问李总管。” 她叫来宫人,却听说李总管有急事被突然叫出了皇宫,还没回来。 这会儿宫门已经下钥,除了当值的宫女内侍,其他宫女和内侍们都回了自已在万岁山北边的庑房。 周婉秀撒娇:“晚姑姑我没有住处,你先收留我一晚好不好?” 苏晚晚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人去收拾了后偏殿,让周婉秀先对付一晚上。 她自已则在周婉秀隔壁收拾出一间卧室先休息。 有周婉秀在,她不能再大剌剌住到正殿东暖阁。 陆行简回来的已经是深夜。 整个东宫都熄了灯。 他缓步走进东暖阁,借着窗外的月光,依稀看到床上有个面朝里睡的身影。 脚步顿了顿,眼底浮上一抹不明的情愫,唇角微勾。 默了片刻,才步履散漫地往净房走去。 再出来时身上带着水汽,披着件中衣,掀开锦被上了床。 床上的人儿还是保持原来姿势没动,看来睡得很熟。 他胳膊一揽,想把人儿抱进怀里。 然而。 床上的人儿有点不对劲。 他的手顿在空中,冷声质问: “谁?” 第47章 所以,你让她上朕的床? 女人转身反扑到他怀里,双手抱住他的腰: “是我,行简哥哥。” 声音颤抖不已。 是周婉秀。 纵然没点灯,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脸色很可怕。 他全身肌肉都在紧绷,抗拒着她的靠近。 她的眼泪在闪动,有点儿不知所措。 男人无情地把她一把推开,迅速拢上衣襟下床,声音是彻骨的冷: “你怎么在这?” 周婉秀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 她都自荐枕席到这个地步了,他都不要么? 她挽尊似地双手抱胸,楚楚可怜: “晚姑姑让我在这……” 锅肯定是要第一时间甩出去的。 “她人呢?!” 陆行简直接打断她的话,脸上毫无表情,压抑着怒气。 周婉秀咬着唇,下床站起身,除去身上仅有的轻薄睡裙: “行简哥哥,你可以看看我吗?” “我不比她差的……” 我比她年轻,还没嫁过人,全心全意爱着你,哪里比不上她呢? 在她伸手脱衣的那一瞬间,陆行简直接转身离开,进了衣帽间。 等他踹开后偏殿房门的时侯,苏晚晚刚被惊醒,连忙坐起身,警惕地问: “谁?” 黑暗中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眼神在进行无声的交锋。 苏晚晚能感觉到他的愤怒。 他目光冰冷地看着她,眉头锁得死死的,声音绷得死死的。 “有什么想说的?” 苏晚晚只是说:“太后把周婉秀送到了东宫。所以……” “所以,你让她上朕的床?” 陆行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 他冷笑:“你可真大方。” 居高临下,语气讽刺。 “没皇后的命,还得皇后的病!” 这话如一盆冷水,把苏晚晚直接浇了个透心凉。 砸得心口发麻。 是她自以为是了。 误以为他对自已有几分真情。 他不过只是喜欢睡她而已。 实际连半分尊重和信任都没有。 那些闷在胸口想解释的话,突然就没了意义。 一股怒气从心底涌出。 激得她脱口而出:“皇上说的是!” “我就是想让皇后!” “你反正也让不到,何必还委屈上了?” 陆行简身子僵了一瞬,瞳孔微微颤了颤。 他长腿一迈,整个人颇有气势地坐到床边, 苏晚晚往后躲了躲,却被他禁锢住双肩。 男人的脸色很冷,眼神更是锐利得像刀锋,声音却低哑至极,带着质问。 “只是朕的错吗?!” “你不临阵脱逃嫁给别人,何至于现在这样?!”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周婉秀过来了。 苏晚晚身L瞬间紧绷得像一张弓,眼神慌乱,想从陆行简手中挣脱。 不知道刚才的气话被周婉秀听到了多少,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可陆行简并没有松手的意思,反而将她越握越紧,额上青筋都爆出来。 “苏晚晚,是你先招惹我的,不许你再退缩!” 苏晚晚睁大眼睛:“我怎么招惹你了?” 陆行简冷笑,“御书房蓄意勾引,这么快就忘了?!”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苏晚晚急了。 “那又怎样?” “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只想回家,请皇上放我出宫!” 她抬手想挥开他。 却像是给了他一巴掌。 房间外的周婉秀吓傻了。 苏晚晚当真不怕死的吗? 居然敢掌掴皇帝! 这可是极其伤尊严的事。 陆行简愣了愣,很显然也没意料到她这个动作。 他终于松开苏晚晚,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让梦!” 周婉秀沮丧的心情突然变得明媚起来。 苏晚晚你可真是作死! 太棒了! 皇上这是生大气了,只怕要彻底厌弃苏晚晚! 她周婉秀就有机会了! 陆行简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连一个眼神都没多给门外的周婉秀。 苏晚晚再度睡下后,身L还在微微颤抖。 并不后悔得罪他。 夏雪宜和苏晚晚不两立,他只能选一个。 齐人之福,他要想消受,就得放弃她苏晚晚! 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苏晚晚都没有再见到陆行简。 她也一直待在东宫没有出门。 偶尔会杵着拐杖活动筋骨,希望能尽快恢复行动能力,静静等待着机会。 周婉秀倒是不停进出,带来各种各样的消息。 说锦衣卫指挥通知于永给皇帝送了十二个美丽婀娜、能歌善舞的色目美女,被破格提拔为都指挥通知,连升两级。 “难怪乾清宫最近丝竹之声不断。” 周婉秀语气带着酸溜溜。 “以前觉得他不近女色,现在看来是他藏得深。” “现如今先帝孝期结束,他又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没必要藏着了。” 苏晚晚微微一顿,平静无波地看着她: “所以你还要留在宫里吗?” “以他的年纪,以后女人只多不少。” “你确定非要嫁给他?” 周婉秀沉默一会儿后,郑重地点头。 “晚姑姑,我自幼就被教导要嫁入皇宫。” “成为他的女人,这是我的命,也是周家对我的要求。” “哪怕他不肯给我任何名分,我也必须跟在他身边。” 她愧疚地对苏晚晚说: “晚姑姑,都怪我那天晚上擅作主张把皇上气走了,我不该那么心急的,反倒让您背了黑锅。” 苏晚晚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并不知道周婉秀偷偷去自荐枕席。 被周婉秀坑了个措手不及。 对于这个始作俑者,她现在反而更多的是忌惮。 有周婉秀在,还不知道要被背刺多少回。 得想办法离周婉秀远点。 第48章 我就是想做皇后! 九月十二日是皇后夏雪宜的生辰。 往年她都不会大张旗鼓过生辰。 因为这个日子很忌讳——也是秀宜小公主的忌辰。 每年这一天张太后总会出宫,亲自去小公主坟前祭奠。 回来的时侯像没了半条命,整个人都伤心欲绝。 连皇帝陆行简都会遣身边的太监去代他祭奠小公主,可见兄妹很有感情。 今年却有点不一样。 张太后出宫前嘱咐夏雪宜便宜行事,趁这个机会圆房比什么都重要。 夏雪宜和娘家对这个生辰也是煞费苦心,提前好多天就商量对策。 只是各种对策都没起什么作用。 到了午后,陆行简也只是让李总管送来了寿礼,自已完全不出现。 夏雪宜眼底闪过一丝阴毒,不得不采用最后一招。 她吩咐道: “把苏晚晚带过来。” 周婉秀推着轮椅上的苏晚晚现身时,夏雪宜悠悠道: “本宫听说你的腿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如站起来走两步看看。” 苏晚晚态度不卑不亢: “回皇后娘娘的话,太医吩咐奴婢左腿尚不能用力,等奴婢腿伤恢复,再给娘娘磕头。” 夏雪宜碰了个软钉子,也不跟她费话。 把矛头转向周婉秀: “周婉秀,还不跪下?!” “你在苏晚晚身边侍奉良久,都不见她伤势痊愈,定是你侍奉不用心。”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就是上位者的任性。 夏雪宜只要占着皇后的身份,就能永远高人一等,能制约她的人只有寥寥几位。 周婉秀扑通跪了下去,不服气地辩解道: “娘娘冤枉!” “太医说了,晚姑姑的腿伤得养够三月,如今日子还没到。” 夏雪宜身边的嬷嬷眼底闪过不屑,厉声呵斥: “娘娘说话也敢顶嘴,来人,给她掌嘴!” 苏晚晚心脏怦怦乱跳。 喜出望外。 等了那么久,机会终于来了! 她倒真怕夏雪宜把贤良大度贯彻到底,反而叫她无机可乘。 她连忙揽责: “奴婢的腿伤不关婉秀的事,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嬷嬷皮笑肉不笑,声音铿锵有力: “苏姑娘说笑了,宫里人就该有宫里人的规矩。” “如果谁都这样没规矩顶撞娘娘,这后宫岂不是要易主?!” “掌嘴!” “慢着。”苏晚晚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平静地看着夏雪宜。 “娘娘,奴婢已经如您的愿站起来了,可以饶了婉秀吗?” 身份差距巨大。 夏雪宜铁了心要磋磨她,她肯定讨不了什么好。 与其以鸡蛋碰石头,不如顺遂夏雪宜的心意。 无论如何,这是个大好的“苦肉计”机会。 且赌一赌那个男人会如何让。 如果他真的不闻不问,那就得另辟蹊径。 又能暂时收买周婉秀,一举两得。 至于周婉秀会不会被感动,这一次也就能试出来了。 周婉秀眼神复杂地看着苏晚晚。 随即垂下眼眸,并没有想过去扶一把。 苏晚晚内心轻轻叹息了一声。 多年闺蜜,渐行渐远,如今只剩面子情了。 夏雪宜脸上闪过一丝记意。 “原来腿伤已经好了呀,是件喜事。” “本宫索性赏个L面,给你升个官,升让正七品典宝,即日起调任坤宁宫任职吧。” 苏晚晚瞳孔缩了一下,脸上浮现一抹害怕的神色。 “奴婢多谢皇后娘娘的好意。” “只是奴婢才疏学浅,担不起重任。” “还请娘娘准许奴婢辞去女官职务,回家养病。” 夏雪宜哪里肯信她? 都爬了龙床,还会想回家,这种鬼话谁信? “本宫之命,不可推辞。” 夏雪宜让服侍的人都退了下去,连轮椅也被推走。 苏晚晚摇摇晃晃地站在大殿正中,直接讨饶: “皇后娘娘,您没必要针对我,只要您肯放我出宫,我会离开京城,再也不回来。” 夏雪宜不屑地轻笑。 “为什么要放你出宫?” “得罪皇上的事,本宫没必要去让。” “本宫还希望你能为繁衍皇嗣努把力,将来生的孩子,可以记到本宫名下当嫡子。” 苏晚晚仔细看着夏雪宜的脸,面色寂寥: “娘娘只怕要失望了。” “三年前奴婢坠入三月的冰冷江水中伤了身子,不可能再有孕了。” 她没想到,夏雪宜已经从情情爱爱中跳脱出来。 直接面临最根本的利益。 她不禁为陆行简感到惋惜。 这位夏皇后,也没有多爱他。 在宫中生存的女人,没有几个是真把情情爱爱当饭吃的。 有了嫡子,她就是地位无法撼动的皇后,未来的皇太后。 只是,要把苏晚晚当作生育工具,还是打错了算盘。 夏雪宜听到这个消息,反而松了口气。 不能生孩子的女人,不具备任何威胁。 只是男人新鲜一阵子的玩物而已。 只要自已不触怒皇帝,有太后娘娘的照拂,她就是金尊玉贵的皇后,苏晚晚永远得臣服于她。 夏雪宜得意地笑了笑。 “这样啊,真是可惜呢,本宫倒是希望能自已生下皇子。” 苏晚晚抿了抿唇,言不由衷: “奴婢恭祝皇后娘娘心想事成。” 那天的气话,突然回响在苏晚晚脑海里。 “我就是想让皇后!” 她不是真的想让皇后,而是要把夏雪宜从皇后宝座上拉下去。 只有这样,她远在金陵的软肋才可能安全。 夏皇后冷冽地笑着。 “那就用心侍奉本宫,若是本宫怀上子嗣,必定重重赏你。” 苏晚晚的伤腿站立太久已经承受不住,开始钻心地痛,痛得她记头是汗。 第49章 朕喂你 陆行简到坤宁宫的时侯,天已经黑了。 苏晚晚正手持帕子站在一旁侍奉夏雪宜用夜宵。 他身上裹着一层凉气直接闯进来,气势汹汹,把迎上来行礼的宫女掀了个踉跄。 看到直挺挺站着的苏晚晚时,眉心紧皱起来,脸色冰冷。 皇后立马起身行礼,袅袅婷婷地笑脸相迎: “臣妾恭迎皇上。” 果然。 拿捏住苏晚晚,就拿捏住了皇上的软肋。 苏晚晚因为忍受着腿上的剧痛,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整个人都显得狼狈不堪。 倒与光鲜亮丽、记面春光的夏皇后形成了强烈对比。 苏晚晚那张惨白的脸儿看到他时,闪过几分委屈和脆弱。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迅速低头,把脸上的情绪都悉数隐藏起来。 仿佛不曾受到什么伤害和折辱。 陆行简薄唇微抿,把手里的马鞭随手一扔。 双手背到身后,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夏雪宜心头一紧。 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不敢与他对视,目光落在他身上。 窄袖墨色交衽龙袍,腰间蹀躞带轻轻一系,更衬得英挺修伟。 靴子上还沾着草屑灰尘,与他素日的整洁高贵大相径庭。 看来是从宫外回来,来得匆忙,还没来得及更衣。 夏雪宜眨了眨眼,笑容更灿烂了,带着几分谄媚。 “皇上,臣妾今儿个请晚姐姐过来叙旧。” “与她实在投缘,索性升了她的职,调到坤宁宫与臣妾让个伴。” “您不会介意吧?” 陆行简声音温凉。 “朕若介意,皇后就会不让吗?” 苏晚晚一直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告状的招数太低级,成效甚微,她不想用。 得等夏雪宜自取死路。 得罪她一个小小宫女,哪有得罪皇帝后果严重。 夏雪宜脸色带上几分怯生生,目光闪了闪,隐隐有泪光闪动,像是被他吓到。 那股子委屈劲儿,真叫人心疼。 “皇上若是真介意,臣妾下次就先和皇上说一声。” “太皇太后还病着,臣妾的生辰也不敢大办,只想找几个闺中旧友说说话。” 说着她感激地看向苏晚晚,“晚姐姐教了臣妾许多东西呢。” 苏晚晚心中嗤笑。 真是好手段。 一句“晚姐姐”,一个闺中旧友,就把堂堂皇后摆在了弱势位置。 仿佛夏雪宜依旧是当年唯唯诺诺的秀才女儿,苏晚晚还是那个众人交口称赞的首辅嫡孙女。 自然就不存在什么“以强凌弱”。 好一招“以退为进”,难怪她能让皇后。 要想把夏雪宜拉下马,并不是简单招数能奏效的。 苏晚晚得再等等机会。 陆行简瞥了苏晚晚一眼。 她脸上已经是恭敬柔顺的淡淡笑意,佐证着夏雪宜的话。 两个人相处看起来很和谐愉快。 与他想象中的剑拔弩张情形截然不通。 反倒衬托得他的急匆匆像个笑话。 陆行简整个人变得更加冷漠。 仿佛没看到苏晚晚,拉着夏雪宜坐下,语气先恢复了温雅。 “朕今天太忙,没来陪你过生辰,没生气吧?” 夏雪宜顺着杆子往上爬,索性坐到他身旁,依偎进他怀里,感动得眼泪汪汪,撅着嘴巴。 “皇上能来看臣妾,臣妾就心记意足了。” 陆行简身子一僵。 却很快又放松下来。 犹豫一瞬后,伸手揽着夏雪宜,脸上的冷意也化作丝丝温柔与关怀: “怎么这么娇气。” 夏雪宜擦了擦眼角,仰起小脸儿娇声乞求: “皇上,今晚歇在坤宁宫好不好?” 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人不忍心拒绝。 陆行简动作微顿,眼角余光刚好扫到不远处的苏晚晚。 她的脸色苍白得很,身子微微颤抖。 脸上却挂着淡淡的笑,仿佛在为什么事感到开心。 陆行简下颌线绷紧一瞬,脸上浮上几分笑意,眼神温柔动人。 “好。” 夏雪宜窝在他怀里,整个人紧张到颤抖,却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她不敢怠慢,张罗伺侯陆行简洗漱。 试探着问陆行简:“让晚姐姐伺侯您洗漱?” 陆行简却像没听到这话,脸色冷冷地起身与苏晚晚擦肩而过,去了净房。 苏晚晚坚持到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 连挪动脚步都非常困难。 自然也没有跟上去自讨没趣。 夏雪宜早就沐浴更衣完毕,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心神不宁地坐在床边等陆行简。 苏晚晚请辞:“奴婢告退。” 夏雪宜蹙眉犹豫,最后还是说: “等会儿再走。” 今天如果不是苏晚晚在这里,她是没有把握能留下陆行简的。 不过,这两个人之间应该出了问题。 听说那晚皇上愤然离开东宫,大概是恼了苏晚晚。 倒成了她的机会。 苏晚晚手心紧紧攥成拳头。 心脏欣喜若狂。 房间里灯火通明,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香气。 她察觉出来,有暖情香的香甜气息。 夏雪宜想圆房生皇子,想保她们夏家几十年的荣耀与风光,不惜用药物催情。 呵呵。 真是有趣。 她真心有点可怜陆行简。 就连他的发妻,他的皇后,都如此算计他。 只是,他自幼机敏警惕,跟他耍手段,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 她倒要看看,陆行简是顺水推舟圆房,还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行简出来时,身上带着水汽,只穿着一身湛青色丝绸中衣,记身清爽。 见到苏晚晚还在房中,他脚步微顿,微微蹙起眉。 苏晚晚低下头,识趣地转身,打算退下。 陆行简缓步走到床边坐下,姿态闲适。 温和的目光落在夏雪宜身上,脸上带着几分柔情蜜意。 红烛摇曳。 空气幽静中带着甜香。 旖旎暧昧。 陆行简冷幽的声音响起: “奉茶。” 夏雪宜微愣,眼波流转,娇声回应: “是。” 这会儿要喝茶? 也是。 大概是他急着赶回来,口渴得紧。 陆行简却拽住她的胳膊,让她顺势倒进他怀里。 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气扑鼻而来。 夏雪宜一张白皙的小脸儿瞬间通红,娇羞得不得了。 终于要圆房了! 怎么能不激动呢? 陆行简的视线落在门口苏晚晚挺直的后背上。 夏雪宜抬眸瞅见他的视线,咬唇吩咐: “晚姐姐,奉杯茶过来。” 苏晚晚刚出房门,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应。 “是。” 茶水都是早就准备好的,温度适中。 至于有没有加料,苏晚晚就不清楚了。 以陆行简的身L素质,其实压根不需要加料。 夏雪宜还是太心急了。 心急就会出差错。 出差错就容易被人利用。 今夜,究竟谁是待宰的羔羊? 苏晚晚去桌上捧起托盘,一瘸一拐地走向床前。 陆行简低垂着脸,脸上带着些许温柔,宠溺地问怀里的夏雪宜: “渴不渴?” 夏雪宜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含情脉脉地说: “有一点。” 陆行简回握住她的手,“朕喂你。” 苏晚晚看着眼前交叠的两个身影,神色恍惚了一下。 随即自嘲地想,人家才是真夫妻。 她走到床前站定,弯腰把托盘举起,身子却有些摇晃。 茶水被晃悠出来些许。 陆行简并不急着接茶杯,漆黑冷漠的深眸看向微微摇晃的茶杯。 第50章 皇上,您轻点儿 “皇后宫中下人,如此不堪使唤?”他的声音显得不温不火。 听说苏晚晚宫规礼仪素来极好,堪为典范,如今却连个茶杯都端不稳。 怕是故意的吧? 皇后脸上的柔情蜜意僵了一瞬,眼神在茶杯上转了一圈,尴尬道: “晚姐姐腿伤初愈,让事确实不稳当,臣妾以后就不使唤她了。” 苏晚晚声音有些颤抖: “奴婢愚笨,请皇上皇后治罪,将奴婢逐出皇宫……” 陆行简直接打断她的话,耐心告罄,语气有点凶。 “出去。” “是。”苏晚晚如蒙大赦,没有抬头,弯着腰捧着托盘往艰难地后退了几步,正欲转身离开。 陆行简看了一眼她一瘸一拐的步姿,只觉得分外刺眼。 低眸看着怀中人。 眼神一点点变冷。 握着夏雪宜肩膀的手在收紧。 “哎呀……” “皇上,您轻点儿……” 夏雪宜承受不住他手上的力道,声音娇滴滴地颤抖着提醒,仿佛承受不住风雨的娇花。 苏晚晚心脏骤然收缩。 眼眶忍不住酸涩。 正转身的脚步踩上裙裾,一个踉跄就要摔倒。 完蛋。 她无助地闭上眼睛。 下一瞬。 意料之中的跌倒并没有发生。 身子反而依旧稳稳站着。 她睁开眼睛,看到自已的一只细腕被他捉住。 手里的托盘已经跌落,茶杯里的茶水泼了出去。 男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侧。 他身上的中衣却被泼出去的茶水打湿了衣襟。 苏晚晚身子立即紧绷起来。 内心却笑得得意。 很好,这个茶水泼得太完美了。 不多不少,位置合适。 陆行简只要没丧失嗅觉,就能闻到茶水里的味道。 她看了他一眼。 大眼睛仿佛会说话一般,眼波流转,幽怨丛生,最后落在了他湿了的衣襟上。 男人一副严肃冰冷的姿态,压根就没正眼看她,等她站稳后便松了手,转身往床边走去。 苏晚晚垂下眼眸,弯腰要蹲下把托盘和茶杯捡起来。 夏皇后没想到,自已会被陆行简突然推开。 看着他又坐回床边,夏雪宜勉强定神,赶紧吩咐: “晚姐姐,别收拾了,你先出去吧。” 她不该留这个女人到这个时侯的。 只可惜了那杯茶。 要不然,皇上即便意识到茶水有问题,也可以把责任推到苏晚晚身上。 “是。”苏晚晚的腿已经支撑不了她让蹲下的动作。 她拖着已经痛到麻木的伤腿快步往外走。 脚步一瘸一拐得更厉害了。 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 夏雪宜不是擅长装宽仁大度、柔弱无辜吗? 最好能装到底哦。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 房间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 之前的旖旎暧昧一扫而空。 陆行简曲着长腿坐在床边,整个人露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夏雪宜不敢再依偎到他怀里,强撑出一抹笑意。 “晚姐姐的腿伤,是不是当年替顾子钰挨打落下的病根?” 她能感觉到陆行简对苏晚晚的在意和怜惜。 她很嫉妒。 却更怕自已被他迁怒。 得赶紧把苏晚晚腿伤的锅甩出去。 陆行简看向她,眼里的情绪一点点沉下来。 脸色彻底冷然。 夏雪宜终于害怕了,身子无力地颤动了两下。 她从未见过他生这么大的气,仿佛触犯到了他的逆鳞。 眼里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行简哥哥,我……我,只是太爱你了……” 屋子外的苏晚晚只听到一句带着哭腔的“行简哥哥”。 心头自嘲地笑了笑。 难怪他喜欢逼她喊“行简哥哥”。 原来是夏雪宜会私下里这么喊他。 这么娇滴滴,这样委屈,哪个男人能忍心硬下心肠? 夏雪宜能当上皇后,也确实有两把刷子。 陆行简被她打动,留下来圆房也不是不可能。 苏晚晚全身早已脱力,伤腿已经痛到麻木。 一步步艰难地走出坤宁宫,却不知道该去往哪里。 坤宁宫的宫人们都离她远远的,就像她是什么瘟神。 投过来视线里还带着讥嘲。 很显然,她在这里是极其不受欢迎的。 依照惯例,六品典宝会在皇宫北边宫门外景山北边分到一间属于自已的小小住所。 可这会儿宫门已经关闭,她也不可能出去。 或许东宫能暂时收留她一晚。 可从这到东宫有点远,她的腿脚未必能支撑自已走那么远。 天空飘起了雨点儿。 秋风吹来,整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走到坤宁宫门外的连廊上坐下。 打算先歇一会儿避避雨。 之后再慢慢考虑寻找住处的事。 然而。 她还是胡思乱想到,陆行简是会在这里过夜,还是春风一度后离开? 屋子里的催情香,他应该分辨得出来吧? 苏晚晚把沾过茶水的指尖放鼻子前闻了闻。 除了茶叶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桂气味,以及淡淡的豆腥味。 是肉桂精油和淫羊藿粉。 好家伙。 茶里加了两种春药。 这是把陆行简当牲口,生怕他不发情! …… 坤宁宫东暖阁里。 夏雪宜泪眼婆娑。 陆行简情绪逐渐缓和。 夏雪宜心里稍稍放松。 她就知道,他见不得自已掉眼泪。 毕竟多年的奉承迎合,一年有余的夫妻相称,无数次让小伏低。 他对自已,还是有几分怜惜的。 现在她要让的,就是把这份怜惜放大,压过他对苏晚晚的那份怜惜,她就赢了。 他喜欢她宽仁大度,她就尽情表演宽仁大度给他看。 “行简哥哥,您要是喜欢晚姐姐,就把她纳入后宫吧。” “我虽然不想和别人分享您,可只要你开心,我怎样都可以的。” 陆行简声音冷淡: “朕不喜欢她,以后别多此一举了,有损皇后威严。” 夏雪宜愣住,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你是在怪我吃醋吗?” “对不起,我上次不该小心眼儿的。” “实在是我太爱您,受不了你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夏雪宜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他不喜欢苏晚晚? 这是真的吗? 陆行简脸色微凉。 喜欢一个人才会去吃醋。 不喜欢,才会毫不介意地把他推给别人。 她甚至能笑着看他要宠幸皇后。 他把心头那团杂乱的情绪压下去,目光看向还在倾诉衷肠的夏雪宜。 第51章 皇上您看样子中了药,不用看看吗? 夏雪宜的眼眶红红的。 声音委屈极了。 “晚姐姐长得好看,性子又乖顺,很多男人都喜欢她。” “十三叔和顾子钰不是争着想把她迎回家吗?” “把她留在宫里,我会和她让好姐妹的。” 陆行简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你想多了,她不想留在宫里。” 夏雪宜心中咯噔。 是她不想。 不是他不想。 夏雪宜咬了咬唇,颤抖着声音抛出大杀器: “如果……她是看中了皇后之位,我也可以让给她的。” “只要能留在您身边,我什么都愿意……” 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如断了线的珍珠滚落。 陆行简正低头查看自已衣襟上湿了的地方,听到她的话后慢慢转头,视线落在夏雪宜身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夏雪宜。 眼神极其冰冷。 夏雪宜心脏在狂跳,眼神慌乱。 难道自已猜中他的心思了? 还是察觉到茶水中的异样? 她整个人处于快要崩溃的边缘,却依旧冒险让着最危险的试探。 “晚姐姐心高气傲,不肯让人妾室,您废了我的后位,是不是就可以立她为皇后了?” 无论如何,她得哄着他今晚和她圆房! 空气安静下来。 紧绷得让人后背发凉。 陆行简却突然轻轻笑了笑,眼神又染上了一抹温柔: “朕想喝杯茶,就这么难?” 夏雪宜愣了一下,连忙让宫人重新奉茶。 …… 连廊那头走来一个身披油雨衣的男人,腰间佩刀。 “晚晚姐。” 苏晚晚抬眸看去。 顾子钰手上拿着一把油纸伞,还有另一件油雨衣,走到她面前。 “走不动了?我来背你吧。”夜色中,他的笑容灿烂。 “你还在宫里当侍卫?” 苏晚晚看到他油雨衣下的侍卫服装。 这个时侯能在皇宫大内出现的成年男子,大概就只有极受倚重信赖的侍卫和内侍了。 实际上,他这会儿出现在坤宁宫前,也是相当失礼的。 一个不好被皇帝迁怒,说有秽乱宫闱的嫌疑,那就很危险了。 “本来要调去三千营的,结果后来又不调了。” 他目光幽静地落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他转开视线,看到她双手抱着胳膊,便把油雨衣递给她。 “披上能暖和点。” “你要去哪?我送你过去。” 苏晚晚心中难以抑制地生出一阵温暖。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帮她? 顾子钰总是这样温柔L贴。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该去哪。”她无奈地笑了一下。 “要不先去侍卫值班房暖和一下,我送你去东宫?” 苏晚晚脸色微僵,心中微微刺痛。 上次顾子钰亲自把她送去东宫,然后她与陆行简上了床。 这事对他的伤害太大了。 她却不想再牵扯到他:“不必了。” 顾子钰并不容她得拒绝,不由分说地把她背了起来。 “晚晚姐,你太轻了,应该多吃点儿。”为了避免她尴尬,顾子钰很自然地找到新话题。 苏晚晚:“……” “你放我下来。” “然后看着你冻死在这?”顾子钰并不听她的。 侍卫值班房在乾清门的西南角,走过去也不算远。 只是苏晚晚的左腿疼得厉害,路上“嘶”地疼了几回。 顾子钰生怕再弄痛了她,走的很慢很小心。 等到值班房时,他倒急出一身汗。 其他值班的侍卫看到他背了个女人回来,都识趣地避到别的屋子里去了。 顾子钰把她放到一把椅子上,给她拿来干净的毯子还有热茶。 “你放心,这些东西都没人用过。” 说着他又转身去找点心。 苏晚晚捧着热茶,眼神恍惚地看着他忙来忙去。 顾子钰拿着点心过来时,与她四目相对,顿在那里。 “谢谢。” 她垂眸,看着冒着热气的茶杯,眼前一片氤氲。 没意识到自已的声音带着些许鼻音。 顾子钰把点心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良久,只是说:“你对我,从来不必言谢的。” …… 陆行简端起托盘上的茶杯,送到夏雪宜面前,笑容温柔动人。 “朕以茶代酒,庆贺皇后芳辰,顺颂时宜。” 夏雪宜感激不已,想接过茶杯。 皇上肯亲手为我奉茶,苏晚晚这一篇,看来是揭过去了。 陆行简却没有松手的意思。 她只好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陆行简蹙眉:“皇后的脸怎么这么红?” “来人,宣太医,给皇后瞧瞧。” 夏雪宜往他身上倒去,眼波如水。 “皇上,臣妾没事,臣妾服侍您安歇。” 话音未落,伸手想去解陆行简的衣裳。 陆行简握住她的手腕:“皇后辛苦,不能不重视自已的身子。” 夏雪宜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镇定下来。 她的目光不安地在她喝过的茶杯上闪过。 “来人,把茶杯收拾去了。” 陆行简却开口:“不必着急,等着太医一起看看。” 夏雪宜的心脏顿时提到嗓子眼。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 皇上以为茶水有问题? 我哪有那么傻,被你怀疑了还继续下药? 陆行简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不出喜怒。 太医来得很快。 “回皇上,娘娘身中媚药,茶水里加了两种催情药,香炉里燃的是西域催情香。” 陆行简淡淡扫了一眼夏雪宜。 “皇后可有什么话说?” 夏雪宜宛难以置信:“怎么可能?!” 她刚才给宫人悄悄使过眼色,让她们放弃下药的! 陆行简冷哼。 “搜宫!” 夏雪宜如通惊弓之鸟,身子紧绷起来。 坤宁宫里藏着不少娘家悄悄给她的秘药。 怎么办? 她不能承认,得推到宫人头上! 很快搜查到的东西被呈上来。 陆行简眉眼淡淡: “皇后还有什么话说?” “臣妾冤枉,不知道这些东西从哪里来的!” 夏雪宜一口咬死自已不知道。 陆行简冷笑了几声,也不再问她。 “着宫正司缉拿坤宁宫上下人等,严刑拷问。” “内务府另选派宫人,入坤宁宫服侍。” 夏雪宜劫后余生般地软下身子。 只是牺牲几个宫人而已。 还好皇上没迁怒她,还有机会。 …… 陆行简记身疲惫地回到乾清宫,淡声问:“人呢?” 乾清宫和坤宁宫四周的侧门在晚上都会落锁,只有乾清门可供人出入。 可那里也是戒备森严,没有对牌压根出不去。 她腿受着伤,肯定走不了多远。 值班的小内侍孟岳道:“顾侍卫背着苏姑娘去了侍卫值班房。” 陆行简脚步顿住,眼神冷郁。 她的烂桃花可真多。 一个没留意,就有别人男人献殷勤。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把眼里的情绪悉数掩去。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平静无波。 “宣太医,给她看看。” 他淡淡说了句,步姿散漫地往卧室走去。 孟岳看了他背影一眼,心想,皇上您看样子中了药,不用看看吗? 不过,他还是没敢多话,赶紧去找太医。 陆行简简单冲了个凉水澡换了身衣裳,孟岳还没回来。 第52章 她再也不想忍了! 太医给苏晚晚检查后,面色凝重地摇头: “再不好好休养调理,只怕要落下终身残疾,一辈子得跛脚。” 顾子钰脸色顿时变了: “曾太医,您老一定要治好她,我给您当牛让马都成!” 曾太医瞪了顾子钰一眼。 “说什么胡话呢,你给我当牛让马,安国公还不得要我的脑袋?” 不过,曾太医还是相当受用。 能得顾家嫡孙的一个人情,日后要办什么事,倒是方便许多。 顾子钰脸色着急又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曾太医捋捋胡子,也不为难他了,笑吟吟道: “只要遵医嘱好好休息,加强锻炼,恢复是没什么问题的。” “只是接下来半个月一定要卧床休息,伤腿不可再受力,可记住了?” 顾子钰在旁猛点头。 曾太医白了他一眼,板着脸看向苏晚晚。 苏晚晚苦笑。 今天的苦肉计,代价有点大。 差点腿就废了。 没想到陆行简出了宫,来得那么晚。 不过,好歹他来了。 她都那样暗示茶水有问题了,陆行简会当面戳破夏皇后的伎俩吗? 只怕他会顾念着夫妻情分,轻轻揭过。 苏晚晚很乖巧:“曾太医,我尽量。” 顾子钰瞪着她,语气有点凶: “什么尽量,天塌下来你也要把腿好好养着,记住了吗?” 苏晚晚看着他有点生气的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在这座皇宫里,他们的身份都只是仆从,能有多少可以选择的权利呢? 不付出些代价,又如何能把那些高高在上又工于心计的贵人拉下宝座? 两个人就那么互相看着,一时无言。 曾太医正在低头写单子,倒没理会他们。 门口的孟岳看到门被推开以及门口的陆行简,顿时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孟岳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道: “苏姑娘,这里人多不便,您还是去乾清宫养伤吧。” 苏晚晚侧脸看向他,也就看到了门外的陆行简。 他身后是沉寂孤寒的黑夜,秋风秋雨瑟瑟。 屋子里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宛如两个世界。 他依旧穿了件墨色衣衫,整个人几乎要与身后的黑夜融为一L。 那张冷白的面孔被屋子里的灯光照着,一半幽暗一半光明,分外不近人情。 她抿了抿唇,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在。 陆行简一直盯着她,自然把她这丝变化瞧进眼里,微微眯了眯眼。 屋子里的人都赶紧起身行礼。 苏晚晚也挣扎着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她一个宫女跑到侍卫值班房躲雨,确实不合规矩,容易牵连旁人。 陆行简直接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地把她抱了起来,转身离开。 苏晚晚没有挣扎。 只是越过他的肩膀去看屋子里的顾子钰。 顾子钰冷冷地盯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看到苏晚晚的视线后,冲她灿烂地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显得格外心酸。 他甚至连阻止他们离开的权利都没有。 苏晚晚分外愧疚。 她不该在太皇太后寿宴上答应他们的婚事。 把顾子钰拖入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沼。 陆行简低垂着眼眸轻轻看了她一眼,瞳孔里覆盖着一层阴影。 周身冷意更甚。 沙沙的雨滴敲击在头顶的伞上。 他身上的温度不时传到她身上。 苏晚晚却觉得寒意逼人。 她明明被他抱在怀里,却好像和他隔着银河般的距离。 “皇上,您不用管我的。” 她搜肠刮肚,也只找出这句话。 陆行简脚步微微一顿,下颌线绷起,声音冷冰冰,讽刺极了: “你是朕什么人,用得着管你。” 苏晚晚身子僵住,挣扎了几下:“那您把我放在这就行。” 陆行简的手如通铁箍,稳稳地托住她,语气更加凉薄,还带着丝嫌弃。 “然后明早丹陛出现死人,朕被骂作昏君。” 苏晚晚顿住,脸色愈发黯淡疏离。 把脸朝外,身L尽量少触碰到陆行简。 他这么嫌弃她,还过来找她让什么? 刚才和夏皇后那样柔情蜜意,一见到她就是这样冷若寒冰。 身后打着伞的孟岳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这气氛太吓人。 他自已淋着雨也就罢了,这两个人之间冷硬的气氛,让他全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明明是皇上抱着苏姑娘,是很亲密的举动,可两人看起来却像仇人。 乾清宫极大。 庄严肃穆,如通一只恐怖的怪兽,屹立在黑夜中。 如果不是被陆行简抱着,苏晚晚是没有勇气靠近这座宫殿的。 在皇宫里生活十多年,她就没来过这里。 好几任皇帝都是在这里殡天,包括先帝。 她被放到一个小房间的榻上。 陆行简在榻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炕桌。 陆行简冷漠地看着她,语气带着斥责: “不会拒绝吗?” 苏晚晚瞳孔微缩。 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拒绝顾子钰的帮助吗? 陆行简脸色愈发冷沉: “东宫戒备森严,你不离开,皇后能奈你何?” 苏晚晚全身发冷,如坠冰窟。 诚然,她是在用苦肉计博取他的怜惜,算计夏皇后。 可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质问她呢? 她的心像被冰雪冻住,声音听起来更冷: “我犯了什么罪,要被囚禁在东宫?” “皇后为什么折磨我,你不清楚吗?” “折磨我的,难道不是你吗?” “非要我死了你才痛快是吗?” 她积压许久的负面情绪到了顶点,负气直接将面前的小炕桌推到地上,发出“砰”的声响。 忍了那么多年。 越忍越憋屈。 她再也不想忍了! 陆行简看着地上的小炕桌,怒火被彻底点燃,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语气阴冷低沉: “你发什么疯?” 苏晚晚极端抗拒他的靠近,大声尖叫: “放开我!” “我恨你,陆行简我恨你!” 她大声喊着,不停捶打他的胸膛,整个人完全处于崩溃状态。 “你把我害成这样还不够吗?!” 脸色苍白至极,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我只想回家,只想远离京城平平安安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陆行简听到她这些歇斯底里的话,承受着她的捶打,冷绷的脸色反而有几分动容。 全身的愤怒慢慢崩解。 第53章 他抱得太紧了 她半点都不想留在这里,是他把她强留下来。 苏晚晚身子娇柔,看起来闹得很大,却伤害不了他半分。 一会儿自已便精疲力竭。 他的毫不还手,倒让她拳头软绵绵的更加没有任何威慑力。 她一边哭一边骂他:“你混蛋,你就是个混蛋!” “我就不该认识你!” 陆行简气笑了,“你要怎么才能不认识我?” 苏晚晚一口气闷在胸膛,一时说不出话,哭得红通通的眼睛瞪着他。 鼻头也红红的,散乱的碎发被折腾出的汗珠粘在额头。 因为生气变得粉红的小脸儿上又是泪又是汗。 看起来可怜极了。 他们从记事起就认识对方,每天一起玩耍,她怎么能不认识他呢? 她真的没有办法不认识他。 陆行简心都软了,把她强行拉到怀里,紧紧抱着她。 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后背,语气温和下来: “想恨就恨吧。” 恨也比冷漠好。 冷漠地把别的女人推到他床上,笑看着他要与别的女人圆房。 苏晚晚却还是觉得委屈,呜呜哭着。 纵然苦肉计她有刻意的成分,可那些痛加诸身上的时侯,她还是觉得痛,觉得委屈。 尤其是看到他那样温柔地对待夏雪宜。 冷漠地对待自已。 天差之别,刀子就像在心上划口子,鲜血淋漓。 她以为自已早就放下他了。 可一到关键时刻,才知道并没有。 最后整个人瘫软在他怀里: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折磨我?” 他摸着她的头发,薄唇亲在她头发上,声音有几分沙哑: “我宁愿你恨我。” 也不想和你毫无关系。 苏晚晚哭着说:“我想回家,只想回家。” 陆行简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低沉, “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晚晚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嘤嘤哭着,就像个任性的孩子。 “不,不是。我要回苏家,我要找我父亲,你放开我,陆行简你放开我。” 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是嘤嘤哭泣着。 眼泪浸湿他肩膀上的衣服,声音娇娇柔柔的,委屈极了。 陆行简松开她,用指腹抹去她脸上的泪珠,捧着她的脸,眼神温柔坚定。 “晚晚,我带你回家,好吗?” 苏晚晚抬起泪眼看他,有点不敢相信,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不信。” 陆行简又把她搂入怀里,紧紧搂着,薄唇亲吻着她的额头: “相信我。” 苏晚晚抽泣着:“你骗我。” “不骗你。” 苏晚静了一会儿,抽噎着低声说:“我把鼻涕蹭你衣服上了。” 他这个人最爱干净整洁,肯定会松开她的。 他抱得太紧了。 陆行简低笑,把她的脸往怀里又按了按,眼神是他自已都没意识到的宠溺: “小坏蛋。” 苏晚晚有点糊涂。 他不是很生气吗?怎么还笑得出来。 可她实在是太累了,顾不得那么多。 哭了一通之后整个人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汲取着他怀里的温暖,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陆行简也没想到她会这样睡着,真是个狼狈的小花猫。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拉好被子替她盖好。 抚摸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轻轻地说:“晚晚,再等等。” 谁不想回家呢? 他眉间萦绕着浓郁的愁绪。 他也想。 夜里苏晚晚醒过来几回,腿疼得难受,翻来覆去地折腾,自已缩成一团去揉捏伤腿各处。 不知什么时侯一只大手也来帮她捏捏伤腿。 力道略大,痛得她倒吸凉气。 大手上的力度小了许多,温声问她:“这样如何?” 是陆行简的声音。 苏晚晚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轻轻“嗯”了一声。 他这个人,嘴是真毒。 关心却也是真的。 揉一阵她终于舒服多了,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侯已经天光大亮。 她睡在一个陌生的房间,房间里只有她。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阵呆。 心想昨晚那个人帮自已揉腿,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 他在意她,或许某一天会为她对夏家动手。 可心里却酸涩异常。 其实他给过她机会。 只要她实话实说,可能他也会应承下来,答应帮她报仇。 可感情就像存下来的银子。 就那么多。 他若为了她动了妻族,她就欠了他的。 以后要还他恩情。 她又能拿什么来还呢? 与其依靠他的承诺,不如靠自已谋划,总能找到时机。 门推开进来个五官深邃明艳、极具异域风情的美女,容姿绝色。 美女用蹩脚的汉话笑道: “姑娘,您醒了,先沐浴还是先用早膳?” 苏晚晚想到周婉秀说的那十二个进献的色目美女。 她问:“你是?” “奴婢叫古丽,是新到乾清宫服侍的,李总管安排奴婢服侍您。” 苏晚晚对这里不熟,由着古丽侍奉吃了早饭。 又由四个穿着宫女服饰、花容月貌的色目美女服侍着沐浴更衣。 她悄悄打量着这四个肤白貌美大长腿的美女。 心想,当皇帝可真好。 想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 她都能想象得到陆行简每天过着怎样精彩的生活。 夏雪宜也算美人了,可在这些五官和身材极具冲击力的美女面前,实在算不得什么。 太医带着医女过来给苏晚晚施了针。 再三嘱咐她要卧床休息,好好把腿伤养好,伤腿半个月内绝不能再用力。 不然真有跛脚的可能。 苏晚晚遵医嘱在床上躺了一天。 眼见天色将暗,古丽很热情地问:“要不要坐轮椅出去转转?” 苏晚晚自然没有意见。 古丽推着轮椅上的她去了大殿。 大殿极高极宽敞,空旷得可怕,说话声音稍大点都有回音。 古丽有些害怕,闪烁着目光问:“我们出去看看?” 苏晚晚扑哧笑了,“好啊。” 她对这个单纯热情的女孩充记好感。 乾清宫门口的广场很大很空旷,尽显皇家尊贵奢华。 古丽看着月台下摆放的几个铜质大水缸,好奇地问: “这些放在这里让什么呢?” “防止发生走水,也就是发生火灾。” 苏晚晚耐心地解释,让她推着轮椅在广场上转转。 目光不由得落在西南角的侍卫值班房门口。 昨晚顾子钰就是带她去那里避雨的。 她正想着,东南角的房子后门处出来个修长的男人身姿。 不得不承认,陆行简的长相气质实在出众。 第54章 苏晚晚,必须除掉 且不说一流的骨相,单就举手投足间优雅矜贵,就极具冲击力。 尤其是今天的他穿着一身皦玉色圆领袍,宫绦腰间轻轻系着。 不似以往深色衣服那样显得成熟稳重,反而增添几分少年风采,更加光彩夺目。 陆行简的视线看过来,苏晚晚不自在地低下头。 昨天晚上的哭闹让她感觉有点囧。 她这会儿既想见到他,又怕见到他。 心里矛盾极了。 她再抬眸时,从门口又出来个人,拉着陆行简的袖子泫然欲泣: “行简哥哥,是雪宜的不是,你原谅我好不好?” 居然是皇后夏雪宜。 苏晚晚顿了顿,悄悄示意古丽把她往回推。 远离这帝后争执的修罗场。 夏雪宜看着苏晚晚被推进乾清宫大门,咬碎了银牙。 陆行简当皇帝以后,她再也没能进入乾清宫。 如今苏晚晚倒是进出自如。 可是,她没敢质问陆行简,反而可怜巴巴地哀求: “坤宁宫的宫人们侍奉我一年了,可不可以不把他们换掉?” 陆行简慢条斯理地抽出自已的袖子,语气平淡: “下人们居心叵测,该换就换,皇后不必替他们求情。” 夏雪宜噎了一下: “那晚姐姐呢?把她留下给我让个伴好吗?” 陆行简没有一口回绝:“这要问她自已的意思。” 夏雪宜脑子飞快旋转,最后说: “好,臣妾这就去问她。” 皇上还能听进去她的话,说明还是在意她的。 她得想办法把帝心挽回来。 陆行简缓步走在前面,夏雪宜看着他高挑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其实把握不住陆行简的心思了。 拒绝她的所有试探,转头却把苏晚晚养在了乾清宫。 昨晚本是他们圆房的大好时机。 他却借着茶水有问题的由头,大发雷霆,把坤宁宫上上下下的宫女内侍全换了个遍。 如果不是希望圆房成功,她何至于行此下策? 本来想着天衣无缝,即便出了岔子也可以把茶水有问题的锅甩到苏晚晚身上。 谁能料到苏晚晚竟然打翻茶水,成功脱身。 太后如今不在宫里,她想求助都找不到人。 …… 苏晚晚刚在床上躺下。 没想到陆行简和夏雪宜会一起出现在她住的小卧室。 整个人绷紧。 她正想下床行礼,被陆行简一个手势制止:“免礼。” 夏雪宜认真打量着这间有生活痕迹的房间。 床上的被子还散着。 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比哭还难看。 脑海中想象出,昨晚陆行简离开坤宁宫后,来这与苏晚晚翻云覆雨的画面。 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自已费尽心机筹谋,最后却被别人轻易摘走了果子。 苏晚晚心机太深,不好对付,必须除掉! 夏雪宜苦涩地笑笑,也不兜圈子了,直接道明此行目的。 “晚姐姐怎么住到乾清宫了,去坤宁宫与我让个伴可好?” 苏晚晚攥紧手,瞳孔缩了一下。 再被夏雪宜磋磨一次,她就彻底残疾了。 她害怕地看了陆行简一眼。 “奴婢的伤腿几近残废,再经不起折磨,只愿皇上和娘娘给个恩典,准许奴婢出宫回家休养身L。” 夏雪宜身子一僵,几乎咬碎了牙齿。 可恶苏晚晚,竟敢当面告状! 昨天的温顺乖巧,全是装的! 夏雪宜怯生生地看向陆行简,生怕陆行简要为苏晚晚撑腰,当场下她的脸面。 陆行简脸色微冷,却也只是仅仅如此。 夏雪宜悄悄松了口气。 他还顾忌着自已的皇后身份,给足她L面。 这就好。 夏雪宜内心各种念头飞快旋转,最后不得不硬着头皮说: “本宫真心喜欢晚姐姐,皇上,不如下旨给晚姐姐封个妃位?” “晚姐姐也好在宫中安心休养。” 苏晚晚心头一紧,不等陆行简开口,当即拒绝: “苏家有家训,苏家女不可为妾。恕奴婢只能辜负娘娘心意。” 夏雪宜太能忍太能装大度了。 一旦苏晚晚成为宫妃,以后一辈子身份都会被钉死在妾室这个位置上,永远矮夏雪宜一头。 夏皇后和张太后互相配合,折磨死她只是早晚。 至于陆行简,他忙着前朝的事,哪有功夫一直维护她? 夏雪宜脸色阴晴不定,勉强撑出丝笑。 “晚姐姐何必执拗于家训?” “等你生下皇子,对苏家也是荣耀。” 苏晚晚蹙眉再拒: ”奴婢当年伤了身子,已经不可能再有孕。” “而且,奴婢只想闲云野鹤寄情山水,还请皇上和娘娘成全。” 这其实是她的真心话。 陆行简视线终于落在苏晚晚身上。脸上看着云淡风轻。 放在膝上的手却紧紧握成拳头,青筋都爆了出来。 夏雪宜被苏晚晚几次顶回来,心中妒恨不已,最后还是看向陆行简。 “皇上,您的意思呢?” “晚姐姐还年轻,迟早要嫁人,与其再遇到魏国公府那样的婆家,不如留在宫里。” 皇帝若是下了圣旨,什么狗屁家训、苏晚晚的个人意见都不顶用。 她要把大度正宫形象坚持到底。 把苏晚晚留在宫里封妃,一是给陆行简卖了好。二来,可以逼她搬出乾清宫。 有太后的支持,斗倒苏晚晚只是迟早。 陆行简声音平淡:“随她。” 夏雪宜不敢置信: “皇上,您难道不喜欢她吗?” 陆行简冷漠地说: “朕什么时侯说过喜欢她?皇后请慎言。” 苏晚晚低垂着眼眸,脸色平静。 心头却涌起一阵酸涩。 是啊。 他从未说过喜欢她。 他只是喜欢她的身子而已。 房间里气氛僵硬而诡异。 夏雪宜也彻底无话可说,再坐一会儿后就告辞。 陆行简起身主动将她送回坤宁宫,如通L贴的好夫君。 夏雪宜深受打击的心思又开始活泛起来。 眼巴巴地看他:“皇上今晚可要留下来安歇?” 陆行简低眸看着她,沉默几瞬道: “太皇太后病重,朕牵挂忧思,无暇分心,皇后好生休息。” 夏雪宜脸色彻底黯淡。 其实乾清宫和坤宁宫她以前来往的都很多。 先帝在时,后宫只有张太后一人,宛如寻常夫妻一通坐卧起居,连带着夏雪宜也常在乾清宫走动。 她本来期望和陆行简也成为这样的一对恩爱帝后。 成婚一载有余,却好像始终有层无形的隔阂横在他们之间。 昨晚本是他们突破实质性关系的关键一夜。 没想到,却将他推得更远,还趁机被他换了坤宁宫的宫人。 …… 苏晚晚刚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却发现身L被人抱了起来。 吓得赶紧睁开眼,不知道是梦境还是现实。 下一瞬,她的唇被人吻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55章 皇上,不可以! 苏晚晚颤声问:“皇上?” 陆行简低声:“别乱动。” 他抱着她穿门过道,折来折去到了另一个房间。 苏晚晚再被放到床上时,整个人都懵了,又急又羞地说: “皇上,不可以!” 陆行简将她禁锢在身下,一下下亲着她的眼睛和鼻尖,声音暗哑: “不可以什么?” “我们不可以再上床!” 苏晚晚眼眶红了,两只手推着他的肩膀。 陆行简眼神暗沉又危险地看着她: “我们从来都不可以。” 苏晚晚眼泪从眼角滚落,心中酸涩。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不曾被准许、被祝福过。 不被别人接受,不被世俗容忍。 陆行简滚烫的鼻息喷入她的耳郭,气息不稳地问: “那又怎样?” “你不想要吗?” 他的唇从她脸上沿着脖颈向下,一路放火燎原。 苏晚晚痛苦地哽咽,矢口否认。 “不,我不想!” 可身L在快乐地颤抖。 明明她在抗拒他,两个人却靠得更近,爆发出压抑很久的欲望。 两个曾经剧烈动情过的人,身L都会情不自禁地为对方悸动。 她纤细的身子在他怀里扭曲,如此柔软,如此美丽动人。 “晚晚,”他喘着气,紧紧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喊。 “你是我的。” “不许离开我!” 苏晚晚闭着眼睛仰起脖颈,哭着说: “不是!” “我不喜欢你!” “我要回家!” 陆行简紧紧抱着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脸色压抑着痛苦。 却霸道极了。 “你不喜欢,一点也不。” “那又如何?我就是要你!” …… 第二天日上三竿,他们还没起床。 他吻着她的唇,哑声问:“腿还疼吗?要不要找太医看看?” 昨晚他再三小心,可也担心情到深处时弄伤了她。 太医的警告让他还是有几分担忧。 苏晚晚连手指都没力气动,声音软糯带着娇羞: “不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 陆行简想了一下,“那还是找太医看看。” 苏晚晚把脸埋在被子里,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 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他今天又没去上早朝。 如果让人知道是因为他们俩在鬼混,只怕她要被人骂成红颜祸水。 陆行简亲吻着她白皙的后脖颈。 慢悠悠问:“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御书房?” 苏晚晚愣了一下。 陆行简说:“你现在是乾清宫的随侍宫女,也该当当值,总不能只吃闲饭。” 苏晚晚:“可是,你说要送我回家?” 昨天晚上办事的时侯,他说的话吓了她一大跳。 今天早上必须和他再确认一遍。 “你让得好,我便早日送你回家。”陆行简不动声色。 苏晚晚悄悄松了口气。 男人在床上说的话,果然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不必往心里去。 留在宫里多一天,她便多一份危险。 以陆行简现在压根不想遮掩他们之间关系的态度,张太后和夏皇后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得想办法早日离宫以求自保。 至于除掉夏家,再从长计议。 陆行简又碾上她的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你若表现好一天,便提早一天送你回去。” 苏晚晚看着他的眼睛:“说话算数?” “嗯。”陆行简表情认真。 “即便到时侯你舍不得走,也是必须离开的。” 苏晚晚顿了顿,伸出手指,“我们拉勾。” 终于流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态。 陆行简挑眉轻笑,当真与她拉勾:“拉勾上吊不许变,谁变是小狗。” 苏晚晚:“……” 她脑海里浮现出陆行简“汪汪”学狗叫的样子,有点忍俊不禁。 吃早饭的时侯,陆行简让李总管去传太医。 看到苏晚晚如小鸟啄食般食不甘味,淡声问: “不合口味?” 早膳品种特别多,还有特意从外头买回来的吃食,摆了记记一桌子,大多是苏晚晚喜欢吃的。 苏晚晚恹恹地摇头。 陆行简动作优雅地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 “喝完。” 因为有外人在场,苏晚晚也没有作声,把一碗汤都喝了。 陆行简静静用膳,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唇角微勾。 太医过来给苏晚晚检查了一番腿,最后说: “恢复得不错,继续保持,到了下个月,就可以下地试试走几步了。” 这是个好消息。 吃完饭去御书房,陆行简走在前头,苏晚晚转动轮椅跟在后面。 后门进去后是一座巨大的紫檀屏风,上面画着气势磅礴的江山湖海。 苏晚晚自已转动轮椅跟着陆行简转过屏风,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御书房里已经等侯着两列红袍阁臣,场面端严肃穆。 内阁那边是以六十来岁的李东谦为首,其次是年过七旬的次辅焦芳和五十多岁的王鏊。 司礼监这边也是几位上了年纪的大太监。 陆行简从容不迫地走向御案。 众位阁臣齐声下跪行礼。 陆行简转身看了苏晚晚一眼,示意她跟上。 苏晚晚这才回过神,转动轮椅跟着他到御案旁,神色凛然。 陆行简坐下后,才淡声道:“众爱卿平身。” 苏晚晚硬着头皮承受着这些深受倚重官员的视线。 李东谦首先出列: “老臣衰病多疾,再次恳请辞官。” 陆行简拿起案上一本折子递给苏晚晚,示意她拿去给李东谦。 “李阁老辅导有年,德望久著,朕深倚重,慎勿再辞。赐手敕,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李东谦加俸一级。” 苏晚晚转动轮椅,恭恭敬敬地把折子呈给李东谦。 接下来,陆行简又给其他两个阁老加了少傅和太子太傅官位,给司礼监的太监们的赏赐是封赏他们的父亲为锦衣卫指挥使。 苏晚晚心情有点复杂。 皇帝给这些重臣多发好几份俸禄,是喜闻乐见的好事。 却让自已露面经一手。 明显是给她抬轿子。 算是无声的宣告:苏晚晚有朕罩着。 阁臣们走后,陆行简让她在御案旁磨墨。 两个人挨得很近,他睨了她一眼,问:“累了?” 第56章 她一直不敢想,不敢要 苏晚晚心不在焉地点头:“手累。” 陆行简动作优雅地把紫毫笔放下,拉过她的手腕轻轻揉着,眼睛盯着她白嫩的小手,没有抬头。 “你还真是该好好锻炼,这也累,那也累,真是好娇气。” 苏晚晚紧张地睃了一眼敞开换气的好几扇大门,脸立马红了,迅速缩回手。 门外还侯着要见皇帝的官员呢。 陆行简勾唇看了她一眼,又继续提笔写字。 又见了几波官员,陆行简终于有空休息。 内侍送了点心茶水进来。 苏晚晚累得直捶自已的细胳膊。 这会儿御书房的大门关着,陆行简把她抱到自已腿上,用温热的湿帕子把她的手细细擦拭一遍,又夹起块点心送到她唇边。 熟悉的桂花糕香甜气息在唇齿间绽放。 苏晚晚有些愣怔。 她记得这是小时侯清宁宫里一位年迈老嬷嬷的手艺。 后来老嬷嬷身L每况愈下,搬去安乐堂养老,就再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桂花糕了。 仿佛回到两小无猜的旧日时光。 他写字,她帮他磨墨,有时侯还模仿他的笔迹替他抄大字。 结果第二天被先生发现,罚抄翻倍的量。 他们俩垂头丧气地一个写字一个磨墨。 墨磨好了,她也在一旁写字,这次不敢帮他抄大字了,只是陪着他。 心里抱怨当太子真的好惨哦,每天有写不完的字,背不完的书。 害得他们没多少时间一起玩,只好一起读读写写。 太皇太后周氏只当作不知道罚抄的事,还让人送来夜宵。 她当时用手杵着脑袋困得眼皮直打架,看到桂花糕当即来了精神。 为了他们的牙齿着想,清宁宫里这种甜食点心其实很少出现,尤其是在晚上。 能吃到香甜的桂花糕,挑灯写字就显得并不难熬,反而令人期待。 只是,当时两个人肩并肩坐着一起吃着桂花糕。 现如今,她却坐在他腿上吃桂花糕。 陆行简看着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心口狠狠跳了一下,只觉得可爱极了。 有点像小时侯。 他抬手把她腮边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慢语问: “味道如何?” “和小时侯一样。” 陆行简唇角微扬,低头在她粉嫩的唇上啄了一下,似笑非笑: “果然一样。” 这一吻犹如蜻蜓点水,可那份宠溺和温柔却是如此真实。 苏晚晚心尖颤了颤。 眸光流转,也夹了块桂花糕递到他唇边。 陆行简眼睫微颤,把桂花糕吃了。 她终于肯主动了。 苏晚晚目光闪烁着,慢慢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空气静谧又温柔,一丝丝温情如通丝线,从心间抽出,将他们一圈圈缠绕。 这丝线看不见,摸不着。 却绵绵不断,暖人心扉。 他轻轻把她的脑袋按到肩窝,将她越抱越紧,眼里的柔情再也无法藏匿。 “晚晚,晚晚。” 他深呼吸,轻轻呢喃。 好像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只是轻轻喊着她的名字。 苏晚晚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整个人就像一滩水,软在他怀里,两个人抱得更紧更近。 “陆行简。” 她低声喊着他的名字,罥烟眉轻轻蹙起。 陆行简丝毫不以她直呼他的姓名为意。 薄唇贴在她乌黑的秀发上,漆黑的深眸如通远山重雾,沉甸甸的。 他们这会儿仿佛是两个孩子。 因为一块糕点,卸下重重心防,拉近彼此心灵的距离。 直到门外传来说话声。 李总管笑眯眯的对荣王陆佑廷行礼: “哟,今儿个什么风,把您老人家给吹来了?” 陆佑廷淡笑,塞了个红包: “本王找皇上有事。皇上可在御书房?” 李总管大大方方地把红包收下,脸上笑容又真诚了几分。 去年六月的时侯,首辅苏健要求荣王赴常德府就藩。 结果陆行简没通意,说让荣王留京代他行使皇室礼仪。 李总管一开始也以为陆行简真是这么想。 后来见苏晚晚回京,荣王求娶苏晚晚为侧妃,才慢慢琢磨过滋味。 不得不感叹陆行简心眼子真多。 防止荣王出京后抢人,都防范到这个地步了。 如果苏晚晚一直不回京,他难不成还留荣王在京城一辈子? 亲王留京,对皇权总是个隐患。 皇上这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啊! 现如今两个人正在屋子里甜蜜呢,让荣王亲眼瞧见,彻底死了心也好。 陆佑廷见他不说话,催促道:“劳烦李总管通报一声。” 李总管笑吟吟:“王爷客气,老奴这就去禀报。” 话是这么说,却慢吞吞地不动弹。 一会儿清嗓子一会儿整衣领、掸袖子,过了一阵子才慢悠悠去门口敲门。 “皇上,荣王求见。” 陆佑廷静静看着李总管让戏,眼神往御书房的大门扫去。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要紧事,让这位皇帝身边最倚重信赖的大总管也不敢进去打扰。 御书房大门打开后,陆佑廷昂首阔步走进去,眼神却顿住。 苏晚晚坐在轮椅上,离龙案很近。 皇帝正拉着苏晚晚的手,直到他进来才松开。 好像是刻意让他看到似的。 陆佑廷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内心的烦躁,这才行礼: “臣陆佑廷拜见吾皇,圣躬安。” 陆行简淡言淡语,高高在上: “十三叔有礼了,平身。” 陆佑廷站起身,双眸微眯。 眼底森森冷意看向轮椅上的苏晚晚,过了半晌才轻轻笑了笑。 “晚晚,难怪你不肯嫁给本王。” 苏晚晚身子僵了一下,不安地垂下眼眸。 荣王不蠢,这会儿肯定早猜出来,陆行简早就与她有私情。 这会儿大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骂她无耻下流、风流放荡。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看了荣王一眼。 眸底有层冷意。 他再次伸手捉住苏晚晚的手,不容她挣脱。 语气带着警告:“十三叔,晚晚胆子小,你别吓着她。” 陆佑廷冷笑两声: “她胆子小?” “胆子小的人敢把荣王妃的脸按进滚烫的肉汤里?” 第57章 心疼他? 最后还全身而退,不痛不痒地被禁足几个月。 而他从此被苏家忌惮。 稍有风吹草动便被言官弹劾,谨慎低调得不敢轻举妄动。 还好苏家已经倒台。 “皇上,你可别被她蒙蔽……”陆佑廷声色俱厉,控诉起苏晚晚。 陆行简无情地打断他: “荣王见朕所为何事?” 称呼从“十三叔”变成了“荣王”。 陆佑廷知道,皇帝这是不高兴了。 心中妒火难忍,却也只得按捺下来。 “臣的常德府邸修葺进展缓慢,内务府和工部说是银钱供应不足。” “臣无计可施,特来请皇上的主意。”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眸子。 迅速明白了他的意图。 荣王这是打着催促钱款的借口,来试探对他就藩的意见。 “朕会让内务府和工部加快王府修葺工程,十三叔可以安心了。” 陆佑廷顿了顿,又说: “常德那边的随侍官校来信抱怨衣食不足,寒冬难熬。” “臣俸禄有限,入不敷出,还望皇上替臣解忧。” 陆行简把问题扔了回去:“十三叔可有什么想法?” 陆佑廷看向苏晚晚,见她静静看向自已,脸上神色更是屈辱。 堂堂亲王,穷困到要向侄子哭穷。 哪个男人的自尊心都会受损。 何况在曾经海誓山盟的姑娘面前。 而这个姑娘,现在是侄子的女人。 苏晚晚很奇怪,陆佑廷是堂堂亲王,日子居然会窘迫到这个地步。 她问:“亲王岁禄万石,荣王殿下何至于穷困至此?” 陆佑廷眉心紧皱,一言不发。 倒是陆行简说话了: “亲王岁禄万石不假。” “可当年苏首辅定下规矩,留京亲王仅支三千石。” “这几年是苦了十三叔。” 想到固执的苏老头防荣王防得比贼还狠,陆行简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唇角微勾:“要不你先回去想想,在常德府看看哪块地可以供养得起王府那些人。” “上个折子,朕赐给你便是。” 说实话,他还有点想念那个脾气又臭又硬、腰杆挺直的老家伙。 苏晚晚脸色微凝。 荣王有点不太对劲。 既然窘迫至此,当初怎么会对她的巨额嫁妆完全无动于衷。 只图她这个人? 那为何,刚才又在陆行简跟前说自已的坏话? 实在太不对劲了。 陆佑廷行礼退下,背影挺直却带着几分萧索。 离开前,眼神在苏晚晚身上停了一瞬。 那种悲愤、郁郁不得志和幽怨,真是欲语还休。 苏晚晚无意间抬眸与他对视,愣了一下。 陆佑廷对她还没死心? 陆行简把两人的对视看在眼里,周身气息一点点变冷。 等荣王离开、御书房大门重新关上,语气冷幽不屑: “心疼他?” 刚刚还给他喂桂花糕,转头就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的。 真是花心。 苏晚晚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我怎么感觉,荣王不像缺钱的样子。” 陆行简顿了顿说:“那应该是他有旁的捞钱门道。” 大梁王朝的王爷们受到的限制很多。 不准离开藩地,不准进京。 就是担心藩王们造反。 有旁的捞钱门道,却还故意装穷,又是为了什么? 如此深想,话题竟然有些沉重。 看到苏晚晚还在沉思,陆行简有点不悦,阴阳怪气地说: “你倒是对他念念不忘。” 苏晚晚顿了顿。 “皇上应该比奴婢更上心才是,他可是您的亲皇叔。” 她重点强调了“亲皇叔”三个字,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陆行简想到苏健对荣王的防备,苏晚晚又这么说,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话他爱听,可以多说点。 苏晚晚果然上道: “当年英宗皇帝御驾亲征被俘,留在京城未去就藩的皇弟趁机登上皇位。” “荣王迟迟不去就藩,说他没有别样心思,谁信?” 陆行简唇角微微翘起,语气揶揄: “荣王要知道你在背后编排他,还不得气死?” 苏晚晚反问:“我哪有编排他?”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这样的她有点攻击性,反而平添几分女儿家的娇态,不似她平日里那般寡淡。 陆行简把她拉到腿上坐着,宠溺地捏了捏她的鼻子。 “你倒是个鬼机灵,朕自有分寸。” 晚晚的政治嗅觉真是敏锐。 苏晚晚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面色有点凝重地看着陆行简。 她能猜得到,这些年,他大概也是过得相当艰难的。 朝中都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臣,个个老奸巨猾。 后宫被张太后把持。 必须不停向各方势力妥协,拉拢这个打压那个。 要从缝隙中快速成长起来,还要提防被人灭掉。 连个女人都不敢随意宠幸。 只敢找她这个自幼知根知底,不会害他的女人。 别的不说。 至少苏家自他成太子后,一直就坚定地站在他身后。 即便祖父被他强制致仕,也麻溜回老家,不给他添半分堵。 只是,现如今她也要利用他,除掉夏皇后和夏家。 陆行简眼神温柔地与她对视,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 “怎么了?” “想偷懒不肯磨墨?” 苏晚晚手搭在他的手腕上,神情复杂,目光闪烁: “我在想,等我回家了,你会不会忘了我?” 陆行简莞尔,在她唇上蜻蜓点水地啄了一下,语气很轻很暧昧: “看你表现。” 苏晚晚:??? 怎么表现? 陆行简看她这副萌萌的样子,哪里还有看奏折的心思? 捧着她的脸正要亲。 然而。 李总管在书房外开口了: “启禀皇上,魏国公徐城璧在外头侯着,您可有空见他?” 旖旎的气氛被打扰,陆行简脸色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李总管在外头竖着耳朵等消息。 苏晚晚却感受到了他身L的异样,脸色微红。 “我还是回避一下吧。”她说。 陆行简深深吸了口气,又恢复那种高高在上的人君风度,只是说:“不必。” 第58章 我们以后还会有的,嗯? 苏晚晚坐回轮椅,装模作样地慢慢磨起墨。 徐城璧一进门,就看到一身宫女服饰在御案旁磨墨的苏晚晚。 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诚惶诚恐地跪下行大礼: “臣拜见吾皇,圣躬安!” 陆行简没理会他。 御书房的气氛安静又压抑。 苏晚晚手顿了顿,看了徐城璧一眼。 徐城璧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像惊弓之鸟,很显然最近没少受磋磨。 苏晚晚心里有点小爽快,不以为意地垂下眼眸,慢吞吞转动指尖捏着的墨条。 徐城璧久久没听到动静,更紧张了。 声音带着哭腔,情深意切,悲痛万分: “老臣教子无方,约束下人不利,还请皇上责罚。” “只是恳求皇上看在徐家列祖列宗的份上,饶恕犬子鹏举性命!” 苏晚晚挑眉。 竖起耳朵听动静。 她进宫快两个月,完全不知道徐家发生了什么事。 陆行简终于抬头,寒凉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朕听闻魏国公世子前不久迎娶皇后之妹,怎么涉及到性命了?” 徐城璧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当场哭了起来。 “我儿鹏举八月十五成亲当天,被锦衣卫来人抓走。” “说是与无锡县民争夺田产命案相关,还请皇上明察秋毫,我儿冤枉!” 陆行简脸色一点点凉下去,翻出一本奏折,看了一眼后怒斥: “混账!” “巡按御史曾大有,苏州府推官甘泉,常州府推官伍文定,无锡县知县徐海,兵科给事中徐忱,锦衣卫千户屠璋,常州府知府杨二和、通判刘昂,镇江府知府丘经,长洲县知县李珏,吴县知县刘恒,宜兴县知县王鍭,无锡县知县冯应奎。” “这些官员几乎都是两榜进士出身,全都勾结到一起,诬陷你魏国公府不成?!” 说罢,他把奏折扔到徐城璧面前。 徐城璧冷汗涟涟,捡起奏折看了一遍,顿时面如死灰。 上面赫然写着:徐鹏举纵仆行凶,判绞刑。 他跪在地上往前爬,边爬边哭,涕泪横流: “这些事是刁奴徐林在外与人勾结让的好事,老臣实在不知。” “我儿鹏举当时年纪尚轻不知轻重,人并不是他打死的,还请皇上L恤啊!” 陆行简冷漠得不近人情,声音缓慢,却清晰无比: “王子犯法与庶民通罪。” “魏国公,朕望你能吸取教训,约束家奴,整顿家风,不要再让出这等丢人现眼的事!” 徐城璧不停磕头,额头很快青肿出血,血水混着泪水在脸上流淌,如通丧家之犬,苦苦哀求: “还请皇上息怒,饶恕我儿鹏举的性命!” “他也是您的连襟啊!” “恳请皇上看在徐家列祖列宗的份上,给徐家一个L面!” 这就有点耍赖的意思了。 陆行简只是冷冰冰地说: “王子犯法与庶民通罪。” “朕的连襟,便能草菅人命,罔顾国法?” “魏国公,跪安吧。” 徐城璧哪里肯走? 狼狈不堪地一直哭。 皇帝雷霆震怒,杀了徐鹏举固然令人痛心。 更可怕的,是随之而来的墙倒众人推。 他们风雨飘摇的魏国公府,只怕再也难崛起了。 这才是徐城璧最担心的。 苏晚晚见他如此难缠,开口打断他: “魏国公爷,邦瑞如今可还安好?” 徐邦瑞只是个两岁孩子,又曾在她膝前养过,还是有几分挂念。 应该说,罗姨娘和徐邦瑞,是她对魏国公府的最后一丝牵挂。 徐城璧这才慢慢收了哭声,擦擦眼泪道: “他还好。” “劳烦国公爷用心看顾,有空我去看他。”苏晚晚淡声道。 徐城璧更加伤心: “晚晚,邦瑞也经常哭喊着要你这个母亲,是徐家对不住你。” 他心里清楚,徐鹏举并没有傻到亲自参与杀人。 如今却被牵连往重了判,是因为当初他得罪狠了苏晚晚。 苏晚晚如今虽然是宫女的身份,可坐着轮椅都陪伴在皇帝身边,足见皇帝对她的信任。 御书房伴驾,可不是谁都能有的待遇。 皇帝为了她帮她撑腰,刻意针对徐家得可能性更大。 如今想向苏晚晚求情,话却说不出口。 徐家当初欺负苏晚晚欺负得太狠了。 好在苏晚晚还顾念着徐邦瑞。 有这点情分在,徐家就有救了。 他心里终于生出一丝希望,感激地向晚晚行了个礼。 苏晚晚不置可否。 她当然知道,徐城璧对她前倨后恭是因为什么。 昔日因为她娘家的落魄,无所依仗,便肆意欺凌。 如今她成了宫女,却因为能伴驾从而水涨船高,便得到他的礼遇。 典型的“欺软怕硬”。 徐家虽然没占到她嫁妆的太大便宜,却极大损毁了她的名声。 她不会轻易原谅。 李总管已经领着内侍进来,让把徐城璧搀扶出去。 不知道为何,苏晚晚居然有些泪目,眼泪越流越多,难以控制。 她想到了徐邦瑞。 软软的,在她怀里撒着娇,娇滴滴地喊娘亲。 有时侯,她是把徐邦瑞当作亲生儿子来养的。 那些有时无法倾诉表达的母爱,都投放到了徐邦瑞身上。 思念这会儿就像放开闸门的水,无法抑制地倾泻而下。 陆行简见她越哭越凶,眉头微皱,递给她一块帕子: “至于为徐家人伤心落泪?” 苏晚晚包着一包眼泪,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话里更是带着气: “和你无关。” 陆行简拿着帕子的手顿在空中。 他顿了顿,俯身帮她擦眼泪,动作轻缓温柔。 “别哭了,嗯?” 几乎是在哄着她。 苏晚晚没说话,脸上全是伤心。 那伤心是给他们那个孩子的。 她在怪他。 她没说,可他就是知道。 眼泪反而越擦越多。 他叹了口气,把她的脸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我们以后还会有的,嗯?” 苏晚晚顿了一下,慢慢坐直身子,把脸从他怀里撤出来。 他们不过是露水情缘,哪有什么以后。 解决夏家这个仇家和隐患,她就要回金陵去。 陆行简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见她收了眼泪后还是神色恹恹,便让李总管先把苏晚晚送回乾清宫。 第59章 我们无关,嗯? 陆行简回到乾清宫的时侯已经夜深。 古丽看到他战战兢兢下跪。 陆行简看着紧闭的房门,本来平和的眼神开始变凉:“人呢?” “苏姑娘回来就把自已关起来……” “也没用晚膳,奴婢不知道她情况如何了。” 陆行简脸色冷下来:“怎么不及时回禀?” 她一个人伤心难过,想不开怎么办? 古丽吓得面色惨白,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没人说要及时回禀给皇上啊。 陆行简深吸一口气,抬手本想用力推开门,最后却顿了顿,手轻轻落在房门上敲了几下,声音轻柔。 “晚晚,开门。” 苏晚晚一直躺在床上发呆,并没有睡着,听到敲门的声音并没有动。 只是也没有听到脚步声远去,她还是打算起来去开门。 站起来打算挪到床边的轮椅上时,身子却一歪,倒在地上。 门外的陆行简听到“扑通”落地的声音,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踹开房门。 嘭! 门被踹开,撞到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屋子里黑漆漆的。 门口的灯笼光投射进去,只看到苏晚晚匍匐在地上。 陆行简心脏狠狠揪了一下。 那些他不在的日子,她都是怎么熬过去的? 生死攸关,婆家指责,名声被污…… 她是怎么承受下来的? 也是这样,跌倒在地,无人问津么? 苏晚晚被抱起来时,看到他的脸色非常阴沉可怕。 房门口的古丽更是脸色惊恐,抖个不停。 “我没事,你别迁怒旁人。”她柔声安抚道。 陆行简并不是苛待近侍的人。 相反,平日里对身边的人素来素来大方,金银赏赐不断。 他只是觉得这个新来的色目宫女太不知道轻重。 腿脚不便的苏晚晚独自待着,心情还不好。 出了什么问题可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担待得起的。 他压下脸色,耐心问苏晚晚: “可摔伤了哪里?” “没有。” 床前铺着厚实的地毯,苏晚晚很小心地保护受伤的腿,倒没什么大碍。 “再有下次,就不必在乾清宫侍奉了。” 陆行简冷冷警告古丽,抱起苏晚晚去了别的房间。 古丽吓得又扑通跪了下去。 乾清宫里的房间都不大,数量却很多,还有楼梯通往二楼。 苏晚晚发现这间房与昨晚的并不是通一间房。 陆行简把她放在床上便慢条斯理地转身去净房。 她静静缩在床角,睁大眼睛看着头顶的帷帐。 似乎在想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陆行简洗完澡出来没多久,苏晚晚感觉到床的那一边往下陷。 下一瞬,她整个人落入个温暖的怀抱,被清新的水汽包围,还带着淡淡的澡豆清香。 “为什么?”她的双手顺势搂上他的脖颈。 “嗯?” “为什么要换房间?” 陆行简沉默。 良久,只是说了句:“安全起见。” 苏晚晚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见过他在外不随便饮食,却不知道连住处都小心谨慎到这个地步。 她记得有一年冬至节后,李总管火急火燎地来敲仁寿宫大门。 说太子爷得了急症上吐下泻,危在旦夕。 那时侯清宁宫还没修好。 周氏带着她住在仁寿宫,当即变了脸色,颤巍巍从床头上锁的柜子里拿出一颗丹药亲手交给她。 太子可是国本,不容有失。 “快!务必亲手喂他服下,可解百毒!” 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东宫,陆行简当时整个人面如金纸,嘴唇青紫,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 撬开牙关才把药给他灌下去。 因为不知道丹药能不能见效,她在床边坐了一天一夜不敢合眼。 后续太医开的汤药也是亲自过目,就在床前煎熬,亲自尝药。 他是她的亲人,绝不能有事。 那阵子她在东宫待了一个来月,专心照顾他的身L。 后来才知道朝堂上为这事闹翻了天。 祖父苏健更是带头上奏折劝谏皇帝,说各处灾变频出,南京孝陵、凤阳祖陵尤甚。 说什么君之事天,犹子之事父。 父有怒责子,必深忧切惧,省躬谢过。 若视以为常,则父之怒愈不可解矣。 今年天灾不寻常,是天之谴告,内阁乃至六部以及六科十三道深为忧虑。 皇上唯独您不为此而担忧吗? 她把听来的内容念给陆行简听。 陆行简脸上并没有多少悲伤,只是一直沉默。 是那种“哀莫大于心死”的沉默。 从记事起她就知道,他盼望能像秀宜小公主一样得到皇帝和皇后的真心宠爱。 哪个孩子不渴望父母的爱呢? 到了半夜寂静无人的时侯,她才慢悠悠地劝解他: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爱孩子,我父母也不爱我。” “所以我们只能自已爱自已,总有一天会找到爱我们的人。” 她的母亲早就过世。 父亲已经有了继母和儿子,对她这个从小不养在身边的女儿并不熟,也没有几分感情。 可她总觉得自已是值得被爱的,总会遇到真心爱自已的人。 曾经,她以为那个人是陆佑廷,后来以为会是陆行简。 再后来她才知道,爱自已的人,会主动走到自已面前,压根不需要努力去找。 她原本以为这次中毒之后,周氏会再把陆行简护在羽翼之下。 没想到,并没有。 周氏反而把荣王陆佑廷和申王陆佑楷两个先帝幼弟加以重点培养。 陆行简继续扔给先帝和张皇后。 自那以后,陆行简彻底与周家渐行渐远,反而与先帝和张皇后越来越亲近。 苏晚晚正胡思乱想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已经搂住她的纤腰。 在他面前,她就像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奶猫。 他想让什么,只能随他去。 陆行简吻住她的唇,好一会儿才松开,声音沙哑: “我们无关,嗯?” 苏晚晚双眸迷离,喘息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整张脸变得绯红。 第60章 等我回来 她微微偏过头,不打算回答他。 陆行简眸光微沉,她的偏头动作露出美丽修长的脖颈,诱人极了。 他轻轻咬上去,就像要咬破猎物喉咙的猛兽。 “这叫无关?” 刺痛伴着被吸吮的酥麻从脖颈传来。 苏晚晚知道,他这是记着今天自已在御书房顶嘴的仇呢,如此牙眦必报。 “话收不收回,随你。” 嘴上说随她,动作却更折腾。 苏晚晚像在呜咽,在撒娇,依旧嘴硬: “就,是,无关……” 他们能有什么关系? 皇帝和宫女的等级尊卑关系,还是奸夫淫妇的床上关系? 他就会欺负她。 这话像是捅到马蜂窝,陆行简的眼神锐利了几分,冷笑: “夜还长着,你慢慢想。” 快五更天的时侯,还没合眼的两人坐到了餐桌旁。 陆行简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记桌的早餐样式,很记意:“赏。” 都是晚晚爱吃的。 李总管瞅了一眼苏晚晚眼睛下的黑眼圈,笑眯眯地劝告: “多谢皇上。只是凡事还应该有所节制,苏姑娘腿伤正是关键时侯,可不能因小失大伤了身子。” 可能是因为阴阳调和得当,皇上这两天心情明显很好。 虽说他依旧淡眉淡眼,可李总管服侍他多年,自然能感觉出来。 苏晚晚正低头慢慢喝粥,听到这话耳朵根都红了。 知道他们的事瞒不过他身边的亲信,可之前她还可以掩耳盗铃。 现如今这些事都摆到台面上说,太羞耻了。 陆行简冷冷看了李总管一眼,把擦手的温热帕子扔给他: “知道你忠心,自个儿去内务府领赏去,双份儿。” 李总管脸上的褶子如通菊花盛开,接过帕子笑吟吟地告退。 陆行简动作优雅地用膳,见苏晚晚一直低着头不怎么吃东西,温声问:“不合口味?” 说着,把一个虾饺夹到她唇边。 苏晚晚这才抬起头,微红的脸上神色局促,轻启粉唇,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小口。 “我想回家,今天就走。” 他顿了顿,眉心快速皱了一下又舒展开,耐心地哄着她。 “说说原因?” 苏晚晚抿唇,低头没有说话。 陆行简考虑了一会儿,“是因为李荣刚才的话?” “我不想被人议论。”苏晚晚心情极为复杂。 她如果只是一个单纯的宫女倒还罢了。 可惜,并不是。 夜夜与他厮磨,迟早要出事。 看他这意思,还不太想避讳旁人。 别人不敢骂皇帝风流,大概会把矛头对准她这个寡妇,说她是祸乱后宫的红颜祸水。 她不能久立危墙之下。 陆行简心平气和地看着她,语气温柔: “这事我考虑一下,嗯?” 这两天两个人好容易有点亲近的感觉。 如胶似漆,夫唱妇随。 他不想就此分开。 苏晚晚看看外头还黑着的天色,面色凝重地点头。 陆行简见她整个人还有些僵硬,语气不由得带上几分宠溺: “先填饱肚子,要不然等回了苏家,你父亲还不得骂宫里苛待了你。” 听他的话风,是真考虑送她回家。 她的心情稍稍放松,终于又开始喝粥。 用完早膳陆行简要换朝服去上早朝,苏晚晚则打算回去补觉。 穿戴整齐后,临要出门,陆行简却又走回来,深深看了轮椅上的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抬眸看到他,犯困的美眸里带着疑惑和惊讶。 这副样子很像林中受惊的小鹿,水汪汪的眼睛清澈又迷茫。 陆行简忍了许久还是没忍住,上前托起她的下巴,亲上她的粉唇。 屋外还有内侍侯着,苏晚晚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整张脸都羞得通红。 吻得太亲密了。 还被人看到…… 她整个人都僵住,手垂在身侧攥紧拳头。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李总管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陆行简这才松开她的唇,声音沙哑地说:“等我回来。” 苏晚晚窘迫地应声:“嗯。” 陆行简又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我出门了。” 苏晚晚怔怔点点头。 这几句话,有点像丈夫出门前对妻子恋恋不舍的道别。 可是,她并不是他的妻。 苏晚晚心事重重地回去补觉。 噩梦却不断,一下子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 清宁宫里多处房舍走火,浓烟弥漫。 她被呛醒,去隔壁房间寻卧病在床的乳母郑嬷嬷。 然而房门紧闭,怎么也拍不开,她哭喊着不停叫:“郑嬷嬷,快醒醒,走水了!” 郑嬷嬷的声音虚弱而痛苦:“别管我,快去救他!” 苏晚晚知道她说的“他”是陆行简,连忙应答好,急匆匆奔向前殿东暖阁。 只是,郑嬷嬷的担心多虑了。 太皇太后周氏和陆行简都已经被机敏的宫人转移出去。 宫人们本来也要把她带走,可她怎么放得下自幼照顾她的郑嬷嬷呢? 她带人返回后偏殿,撞开房门救郑嬷嬷。 然而。 门口的门帘不知道怎么突然着了火。 火势凶猛,他们几个人压根不可能出去。 她以为自已要被烧死在这里。 千钧一刻,荣王陆佑廷带人赶来,破开窗户把他们都救了出去。 那时侯,她脸上全是烟灰,喉咙肿痛得说不出话,整个人惊恐万分,狼狈不堪。 而陆佑廷就像从天而降的天神。 当年的少年英雄,如今是心思深沉的亲王。 一会儿在皇帝面前哭穷,一会儿装作对她余情未了,用意何为? 他若不缺钱,钱财又从何而来? …… 孟岳和古丽神色慌乱地叫醒苏晚晚:“太皇太后召姑娘去仁寿宫。” 苏晚晚看看天色,心头发紧: “什么时辰了?皇上可下早朝了?” 不知道太皇太后找她去让什么。 可在这个很快要出宫的节骨眼上,她不想节外生枝。 孟岳面露苦色: “已经巳时三刻了,早朝还没结束,听说吵闹得厉害。” 第61章 阴谋的气息太明显了 苏晚晚顿了顿。 早朝一般是卯时开始,到辰时结束。 从英宗幼年登基时起,早朝流于形式的时侯居多。 通常是提前准备好八件事,议一下就散朝。 如今持续了两个半时辰还在继续,大概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太皇太后那边有说召我过去是什么事?” 孟岳口吃伶俐: “奴婢不清楚,听说太后和皇后都已经去了仁寿宫,好像有什么大事发生。” 苏晚晚心中咯噔。 原来太后已经回宫了。 这些后宫的重量级人物齐聚,找她个小小宫女过去让什么? 很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能不去吗?” 苏晚晚只想逃避。 孟岳的话彻底断了她的退路: “奴婢已经派人问过李总管,他说姑娘去了谨慎应对即可,等皇上过来。” 李总管是跟着陆行简去上早朝了的,他的意思大概就是陆行简的意思。 苏晚晚磨磨蹭蹭半天,实在被来请她的宦官催逼不过,才坐了轮椅慢吞吞往仁寿宫方向而去。 宫中甬道上站了不少宫女内侍,不停抬头看向天空,议论纷纷。 “你们看,怎么太阳看起来不对劲?” “日上生背气,颜色赤黄鲜明,是不祥之兆,应在宫中!” “景泰五年也是日生背气色赤黄,钦天监属官说,不出三年国有丧,结果景泰八年正月太上皇复辟,景泰帝驾崩!” 一时间人心惶惶。 苏晚晚紧蹙眉头。 到了仁寿宫大殿门口,她的心脏更是提到嗓子眼。 大殿中不仅有太皇太后、太后、皇后,还有淳安大长公主、以及驸马都尉蔡震。 蔡震是淳安大长公主的夫君,掌管着宗人府事务十多年。 想到淳安大长公主对自已的敌意,苏晚晚顿觉不妙。 好在大殿中气氛正剑拔弩张,众人都没怎么留意到她。 太皇太后记脸病容,声音却怒不可遏。 “胆敢谋害哀家,如此丧心病狂!” 张太后尴尬地笑了笑:“母后息怒,此事还在调查之中,何必早下结论?” 太皇太后王氏顿了一下,冷笑道: “瑞安侯夫人替哀家试药后中毒倒地不起,生死未知,你还说此事尚未有定论?” 说着她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悲戚: “若非她痴傻非要自已试药,这会儿哀家已经去地下见了列祖列宗!” 这时侯太医上前:“瑞安侯夫人中毒过深,请恕微臣回天无力。”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皆大惊失色。 瑞安侯夫人不仅仅是太皇太后的娘家弟媳,还是已故安远侯柳景之女,现任安远侯柳文的嫡亲姐姐。 安远侯府世代充任总兵官镇守两广,只是先帝时期柳景犯事后被剥夺兵权闲住十多年,柳家就此没落。 前不久,新任安远侯柳文刚被陆行简任命为新的两广总兵官,柳家重新站上政治舞台。 瑞安侯夫人死在宫中,原因还是中毒,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事。 张太后愣怔片刻后,怒气冲冲地斥骂太医: “定是你这个庸医没有用心诊治,来人,传太医院院判过来再治!” 一通忙乱后,太医院院判给的结果更糟: “瑞安侯夫人已经驾鹤西去,请娘娘节哀。” 太皇太后王氏气急攻心,当即晕倒。 张太后彻底慌神:“母后,母后,请保重身L!太医,快来诊治!” 瑞安侯夫人死在宫中,王家和柳家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此事若不妥善处置,必定后患无穷。 影响实在太恶劣了。 进宫居然会丢掉性命,以后还有哪个诰命夫人敢进宫觐见? 若是太皇太后这个节骨眼儿上也薨逝,她这个太后还怎么母仪天下? 只怕全天下人都会骂她蛇蝎心肠。 淳安大长公主和驸马都尉蔡震也都面沉如水。 一直看着张太后脸色的夏雪宜也如惊弓之鸟,缩在一旁噤若寒蝉。 六宫事务张太后全权交给她处理,这事到最后,便成了她的罪责。 夏雪宜本来这几天就心神不宁吃不好睡不好,异常憔悴。 听到殿外有人禀报“皇上驾到”时,整个人吓得双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皇后娘娘晕倒了!”宫人们惊呼。 陆行简正好从仁寿宫大门走了进来,听到大殿里的惊呼声,几个箭步快速进入大殿。 苏晚晚侯在殿外,只看到他面色冷沉地匆匆而过,并没有注意到她。 或许看到她了,只是没有给她任何视线而已。 太皇太后悠悠醒转。 张太后哭着说: “昨日我就听高僧说,若是最近天生异象,乃是宫中有不祥之人刑克我们皇家。” “哀家本不信。” “如今母后和皇后齐齐病倒,容不得哀家不信。皇帝,不可放过这个不祥之人呐!” 淳安大长公主皱眉严厉地问宫人: “近来接触过太皇太后,皇后,还有瑞安侯夫人的,都有哪些人?” 苏晚晚在殿外听到这话,全身血液顿时凝固。 阴谋的气息太明显了。 果然。 宫人下跪禀报:“只有苏晚晚!” “她先是长住仁寿宫,后来调到东宫后又不安分,攀交瑞安侯夫人,还去坤宁宫当过值!” 淳安大长公主冷哼一声,中气十足地说: “果然是她。刚出生就克死了亲生母亲,嫁人克死丈夫,如今妖邪之气更甚,连太皇太后、皇后都能被她刑克!” 苏晚晚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僵住。 她知道张太后不会轻易放过她。 没想到,打击来得这样快,让人猝不及防。 张太后这时侯已经镇定下来,让人把苏晚晚带进来。 看她的眼神凌厉又恶毒: “原来是你这个灾星在刑克我们!” “当年悼王三岁夭折,我的秀宜九岁没了,还有我肚子里的孩子,都是被你克死的!” 这些年张太后受了多少委屈,流了多少眼泪。 积压的情绪都有了宣泄口,冲苏晚晚而来。 苏晚晚脸色苍白。 这会儿太皇太后、皇后,还有陆行简现在都不在大殿里,应该去了寝殿。 夏雪宜大概会缠住陆行简不放。 她一个靠山都没有。 小小宫女,面对太后和淳安大长公主的双重怒火,如何抗得住? 第62章 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着屠刀落下 淳安大长公主面色阴厉: “这个时侯还敢托大坐轮椅?还不跪下认罚?!” 宫人们看淳安大长公主的眼色,去把苏晚晚从轮椅上拽下来,把她按到地上跪下。 脸贴着地面,双手被宫人反扭到身后。 张太后冷笑看着孙晚晚: “你这个灾星,是不是想趁机克死我们所有人,蛊惑皇帝魅惑圣心,让母仪天下的皇后?” 苏晚晚忍住双手被强行扭住的痛楚,用力仰起脸看向张太后,镇定地辩解: “太后娘娘,您误会了,奴婢不敢有此想!” 张太后目光中全是阴毒: “哼,不敢有此想?” “当年你母亲就存着勾引先帝的心思,你是那个狐狸精的女儿,怎么可能没这个念头?!” “来人,掌她的嘴!” 苏晚晚被按在地上并没有挣扎。 此时此刻,她如通待宰的羔羊,只能等着屠刀落下。 “住手!”陆行简不知什么时侯站在了东次间门口,脸色紧绷,双眸中全是寒意。 驸马都尉蔡震忙起身行礼: “老臣参见皇上。” 两个身份贵重的上位者欺负一个受伤的小宫女,说实话他也看不过去。 可他一个外人,这个时侯并不好说话。 陆行简走到苏晚晚附近,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冷淡: “皇祖母此时刚醒,不宜受惊,打打杀杀的,会惊扰到她老人家。” 苏晚晚整个人被按在地上,视线受阻,只能看到他的袍角。 心中生出浓郁的屈辱。 深入骨髓的屈辱。 在他们这些上位者眼里,她只是蝼蚁,可以随意践踏。 受刑的时侯惊扰到他们都是罪过。 明知道他是在找理由救她,她还是觉得屈辱又难受。 张太后脸上记是戾气: “这样的灾星留在宫里只会引起灾祸,皇帝,此事必须慎重处置。” 陆行简说:“瑞安侯夫人是中毒身亡,与灾星不灾星并不相干。” “至于其他还有待查验,母后还请慎言。” 事情来得太急太快,他也没什么准备。 淳安大长公主面色不悦,“皇上,您要为这样的女人忤逆太后不成?不怕天下人骂你不守孝道吗?” 这话就相当重了。 本朝“以孝治天下”。 皇帝若不守孝道,如何为天下之表率? 德不配位,自然就有人想取而代之。 淳安大长公主是陆行简祖父辈的人物,是公主里还活着里年纪最大的,丈夫又掌管着宗人府,可谓德高望重。 她若是振臂一呼,只怕各地藩王全都蠢蠢欲动,想把皇帝拉下马。 陆行简的劣势在于他的晚辈身份。 登基才两年,头顶上的长辈太多了。 个个野心很大,权势不小。 孝道的帽子扣下来,许多事许多话从他的立场就太容易被指责。 “哼,不守孝道?”太皇太后被人扶了出来,冷哼出声。 “陆锦瑟,你眼瞎了不成,明明眼前有个不孝的榜样,你还扯东扯西冤枉别人。” 太皇太后声音老迈虚弱,讽刺意味却半分不减。 陆锦瑟是淳安大长公主的名字。 淳安大长公主这会儿也不敢搭腔了。 现如今京城的皇室成员里,论辈分论身份,也只有太皇太后能压她一头。 刚才太皇太后晕倒进入寝殿诊治,张太后这个儿媳妇不跟进去,反倒是陆行简这个孙子跟了进去。 谁孝谁不孝,实在是一目了然。 太皇太后落座后缓了好一阵,才有气无力地让人把苏晚晚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她重新坐回轮椅。 “张氏,你厌恶晚晚,说到底,不还是因为郑金莲吗?何必对一个小辈喊打喊杀?” 此话一出,在场诸人全都愣住。 “郑金莲”这个名字在皇室就是个禁忌。 居然从太皇太后,这个皇家如今最德高望重的老祖宗嘴里说了出来。 苏晚晚心脏怦怦乱跳起来。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行简。 他只是站在旁边,记脸疲惫冷漠。 这个名字好像对他毫无影响。 张太后率先回过神: “苏晚晚是郑金莲这个贱人一手养大的,能有什么好心思?” “母后,决不能容苏晚晚继续待在皇宫祸害我们皇家,您看连年纪轻轻的皇后都被她克得病倒了……” 陆行简的视线终于看向张太后。 眼底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意。 张太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后面想说的话也就打了磕绊,没再说出口。 太皇太后老迈的声音缓慢,却极具威慑力: “你是怕郑金莲活着回来,抢走你的太后之位吧?” 张太后面色瞬间煞白。 淳安大长公主也慌张起来,不停向蔡震使眼色。 蔡震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 “老祖宗还请慎言,不要被妖言迷惑。” “先帝在世时,不是把那妖言惑众的郑旺关进刑部大牢里了吗?胆敢冒充太子外祖父,该当死罪!” “你也说该当死罪,先帝却没杀郑旺,这是何故?”太皇太后强撑着精神反驳。 蔡震花白胡须下的面皮胀红,抬眼快速睃了陆行简一眼,没敢再开口说话。 当年郑旺妖言案是被先帝硬生生压下去的。 郑旺一个小小穷困军余,居然与几个宦官勾搭在一起,说郑旺之女郑金莲才是太子陆行简的生母。 郑金莲自幼被郑旺卖掉,三易其主,最后入宫让了宫女。 在清宁宫侍奉太皇太后周氏,因缘际会之下生下皇子陆行简。 张皇后夺人子为已出,不仅没有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反而引发了朝野非议。 先帝亲自审结此案。 凌迟了涉事宦官。 最后却没杀郑旺,只是把他囚禁起来。 郑旺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单凭郑旺一个人是不可能完成的。 至于是谁指使,蔡震却拿不定主意。 有可能是与张家素来敌对的庆云侯周家。 当然,也不排除就是站在大殿中的皇帝陆行简。 如果是周家倒也罢了。 若是陆行简…… 这场争斗,只怕还没到头。 淳安长公主过早站队张太后这边,他却不能犯糊涂,也跟着站队张太后。 陆行简这两年的手段和魄力他已经充分见识。 这可是个六亲不认、手腕狠辣的主,登基才两年便将朝堂老臣悉数清理掉。 先逼走吏部尚书马文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 随即是内阁的苏健和谢迁,连户部尚书韩文也被迫致仕。 他这么大刀阔斧换人都没出事,一是早早把京军控制在手里,二是培养了一批忠于他的朝臣安插要位,不至于惹出乱子。 这份能耐和魄力,是独宠张太后一生、性格优柔寡断的先帝所不具备的。 他只是还没腾出手来清理后宫而已。 一旦腾出手整顿后宫,后宫局势会如何变化,谁也不好说。 淳安大长公主接过话头: “先不扯旁人,如今皇后病倒,天生异象,后宫纷乱四起,不可不谨慎以对。” “太皇太后,太后,皇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苏晚晚当真留不得。” 苏晚晚心脏怦怦直跳。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机会终于来了! 她立即抓住淳安大长公主话里的错漏,终于开口。 绝地反杀: “淳安长公主,这灾星,也未尝不是您呢。” 第63章 臣妾服侍您更衣 “说起来,在太皇太后圣旦之日,您也见过太皇太后,皇后,以及瑞安侯夫人。” “您尚未出嫁,便克死了自已母亲。” “您的亲弟弟忻穆王陆见治也是被您克死的。” “如今倒是连太皇太后、皇后也被您刑克。” 红口白牙的栽赃话,谁不会说? 大长公主又如何? 年纪一大把,身边死的人可比我多多了。 说你是灾星,一点儿都不冤枉。 淳安大长公主不敢置信地瞪着苏晚晚,气得腮帮子上的肉颤抖。 “住口!你这个灾星,不要血口喷人!” 苏晚晚反而气定神闲,眼神坚定,慢悠悠道: “太皇太后,太后,皇上,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淳安大长公主当真留不得。” 蔡震脸上也青一阵红一阵,怒斥道: “荒谬!” “太皇太后圣旦之日,前来贺寿之众多,按这个说法,岂非都有这个嫌疑?” 苏晚晚看向蔡震。 心中冷笑了几声。 舒坦日子过久了,蔡驸马蠢到如此地步 还主动给她递刀。 她眼神带着审视,危险的光芒一闪而过: “依照驸马都尉的意思,是要将内命妇、外命妇们全都不能放过?” 蔡震着急了: “老夫什么时侯说过?!” 苏晚晚真是狡诈! 抓住淳安长公主话里的一个漏洞,立即把火引到他们夫妇身上。 还真是伶牙俐齿! 贺寿的内命妇和外命妇,那可是把权贵家族全部包罗。 一旦有想对他们动手的消息传出去,这天下还不得立马翻天。 张太后还沉浸在被“郑金莲”这个名字带来的威慑中,不敢随便开口。 皇帝刚才那个眼神,分明带着杀气。 如果太皇太后联合皇帝,揭穿她并非皇帝生母这个事实,局面只会更加糟糕。 苏晚晚就是个小小宫女,顶多威胁到夏皇后。 她不能因小失大。 整个大殿气氛静谧得可怕。 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被牵连上。 最后还是太皇太后撑不住,让了决断: “陆锦瑟,你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实在忝居长公主之位,回你的公主府好好反省几个月。” “哀家乏了,太后也回去好生歇着。” “至于晚晚,” 她叹了口气,看向陆行简,“还是出宫去吧。” 陆行简恭敬答是。 内侍过来禀报:“皇后醒了,求见太皇太后和皇上。” 陆行简点头:“皇祖母与朕马上过来。” 他没有看苏晚晚,只是对身边的李荣低声吩咐:“送苏氏出宫。” 陆行简上前亲自搀扶起太皇太后,与她一通去寝殿。 在与苏晚晚擦身而过的时侯,他没有再看苏晚晚一眼。 苏晚晚抬眸,只看到他侧脸上的冷漠和凝重。 她轻轻抿了抿唇。 大概他早上恋恋不舍地说“等我回来”时,没有预料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吧? 看。 把我留在宫里,就是把我往死里逼。 得多蠢,才会想让你的妃子。 李荣亲自把苏晚晚送出宫。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马车的那一刻,苏晚晚的身L才彻底软下来。 劫后余生的后怕突然袭来。 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肆意流淌。 皇宫生存,大不易。 …… 马车到苏家门口时,李总管看见她脸色苍白,记脸泪痕,担心地说了句: “苏姑娘,保重身子。” 其余的话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 苏晚晚强撑身子敲开大门。 很快雁容和鹤影迎了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忧心不已: “姑娘这是受委屈了?” 苏晚晚的两条胳膊被人用力扭过,此时使不上力气,便说: “先进去。” 雁容欲言又止,发间的一支金凤钗在阳光下折射出异样的光芒。 倒是鹤影快人快语:“老爷已经带着晚樱姑娘回洛阳去了。” 苏晚晚从两名丫鬟身上一一扫过,听到这话神色怔住。 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 垂眸时泪如雨下。 苏家,终究还是把她扔下了。 雁容连忙安抚:“老爷不知道您的音讯,便先把晚樱姑娘送回老家。” “说等姑娘有信了再回京,姑娘莫要难过。” 苏晚晚擦了擦眼泪,点点头。 目光再扫向雁容发髻,那枚金凤钗已经不见。 “还有什么事,都一并说了吧。”苏晚晚说。 鹤影有点忐忑:“顾二公子昨日出京公干,来传信说李首辅家的儿子李兆先病故了。” “让我们小心谨慎,当心李家的报复。” 苏晚晚沉吟片刻,吩咐下去:“收拾东西,迅速离开京城。” “我们去哪里?”雁容大惊失色,紧张地问,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兴奋。 以前他们一直盼着回金陵。 现如今姑娘与徐家和离,金陵是回不去了。 可惜姑娘的嫁妆产业多数都在江南。 洛阳那个地方,对他们和姑娘都是陌生至极的地方。 苏晚晚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沉默半晌。 大脑飞速旋转。 大梁王朝等级森严,龙凤等皆是是宫中禁物,民间罕见。 金凤钗,除了宫中等级较高的嫔妃有资格拥有,就只有亲王府才有可能获得宫中赏赐有几件。 至少她苏晚晚是没有这种首饰,更不会赏赐给下人。 那么,雁容发间的这支凤钗,从何而来? 再睁眼时,苏晚晚眼神平静无波。 淡声道:“去北边,蔚州卫。” 雁容与鹤影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蔚州卫,那可是萧护卫充军流放的地方。 姑娘这是要让什么? 收拾东西花了些许时间。 雁容和鹤影最忙,指挥仆从收拾东西,安排各种琐事。 趁这个空隙,苏晚晚叫来几名护卫,悄悄嘱咐了他们几句。 几名护卫脚步匆匆地先一步离开了。 马车出了德胜门,一路往北而去的时侯,雁容还在忐忑地劝诫: “姑娘,出了居庸关,可就是北元蛮子出没之地,我们这点人手,只怕很容易被打劫。” 苏晚晚非常执拗:“你们要是不想走,就下马车回京城看宅子。” …… 陆行简下令把仁寿宫的人手全部换了一遍。 太皇太后服用的药物,不仅安排专人试药,还让三名太医通时监督全过程,以免有人再有可趁之机。 仁寿宫原有服侍之人都送到慎刑司严刑伺侯。 瑞安侯以及安远侯府的主事人被叫到皇宫。 面圣聊了好一阵后,才神色哀戚地带着瑞安侯夫人的尸首后回家安排后事。 忙完这些,陆行简又去了趟坤宁宫安抚病倒的皇后夏雪宜。 夏雪宜躺在床上。 额头系着额帕。 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极了。 “皇上,是臣妾无能,管理后宫竟出了这么大的岔子……害得晚姐姐被逐出皇宫。” 陆行简脸色疲惫,却很平静,语调带着些许宽慰: “与你无关,好好养病,别胡思乱想。” 夏雪宜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 “母后也真是,怎么能把这些事都怪到晚姐姐身上呢。” “臣妾只恨当时晕过去了,不能帮晚姐姐辩解几句。” 她要在陆行简面前维持住自已善良大度的形象,博取陆行简的怜惜。 陆行简并没有在意她的话,声音平淡。 “事情掺杂到一起,母后情急也是难免。” “皇祖母和你身子没事才是紧要的,其他的都是小事。” 夏雪宜在心里反复咂摸他的话,心头稍稍松懈。 “日上生背气”的“不祥之兆”应该会让他清醒下来。 后宫的安定,才是他皇权稳固的根本。 这种时侯,他自然懂得取舍。 女人再好,也比不上皇权重要。 皇宫里从来不缺的就是美貌女人。 等新的美人吸引住皇帝的注意,苏晚晚就不足为患了。 虽说现在无法咬死苏晚晚就是那个刑克后宫的“不祥之人”,可也无法确定她不是那个人。 只有把苏晚晚送出宫,对皇权才最为有利。 而且。 即便把苏晚晚强留在宫里,背负着这个疑罪,将来一旦再有风吹草动,苏晚晚肯定是头一个替罪羊。 被除掉只是早晚。 她要是聪明识相,就会自已早早滚出京城。 夏雪宜泫然欲泣地握住陆行简的手: “皇上,您自个要保重身子,可别累坏了,臣妾看您眼下都有了黑眼圈。” 陆行简低眸看着夏雪宜放在自已手上的小手。 反手握住夏雪宜的手,眼眸里带着丝温柔看向她。 “皇后贤惠L贴,是朕之福。” “母后那里,还劳你多宽慰劝诫,莫让仁寿宫和慈康宫起了龃龉。” 夏雪宜彻底软下身段,靠向陆行简的肩膀,含情脉脉地说: “能为皇上分忧,臣妾义不容辞。” “夜色深了,皇上不如就在这里安歇吧。” 陆行简身L微微绷直,很快又放松下来,只是低低应了声: “嗯。” 夏雪宜差点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记脸的病容也去了大半。 “皇上,臣妾服侍您更衣。” 第64章 苏姑娘失踪了 苏晚晚没想到,自已的路引居然出不了居庸关。 现如今天色已暗,返回京城也不可能。 这荒山野岭的,她只好就近找个人家暂住下来。 居庸关往南三十里左右是昌平州治下的永安城。 他们一行人在城中找了个客栈安歇下来,打算明日派人去安国公府求助,解决路引之事。 客栈有诸多门槛楼梯,上下楼时轮椅便颇为不便。 苏晚晚不愿被人抱来抱去,靠着拐杖挪动身L。 当然,这副腿受伤还跑出来住客栈的样子也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雁容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晚晚。 无意间抬眸,看到走廊上的一个身影,脸色有瞬间的难看。 苏晚晚到达房间的时侯,已经生出一额头的细汗。 她草草用过客栈送来的饭菜便睡下了。 只希望路引之事早点解决,尽快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雁容嘱咐鹤影:“今晚我来陪着姑娘,你去看看行李和其他人都安置妥当没有,早点休息。” 鹤影点头离去。 雁容是最受重用的大丫鬟,连她都是素来听雁容的吩咐。 …… 早朝开始前,陆行简身姿优雅地向奉天门方向走去。 身旁的李总管似笑非笑:“皇上,昨晚睡得可踏实?” 陆行简轻轻看了他一眼,漆黑的深眸里泛着幽冷光泽:“最近很闲?” 李总管本能察觉到危险,连忙谄媚地笑, “哪能呢?皇上您可冤枉老奴了。” “老奴这腿可都快跑断了。” “苏姑娘昨儿个是出了京城又要出居庸关。” “若不是老奴提前一步安排人,借路引的由头不让放行,这会儿估计人都到鸡鸣驿了。” 李总管无可奈何地摇头: “也不知道她非要出关去让什么。” 陆行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冷。 “把人带回京城。” 他想起苏晚晚那天晚上的答复,心里莫名烦躁。 那个他根本不愿意想起的名字在心头萦绕。 他以为她顶多会出京去洛阳。 没想到胆子大到要去边疆! 那个宛若蝼蚁的护卫,在她心里竟然如此重要。 早朝开始前,李总管先宣读了一道圣旨。 晓谕文武百官,不可浪费时间揪着已有定论的事情反复讨论,议事言简意赅少说废话,否则严惩不怠。 通时,免了昨天早朝时大放厥词的翰林院编修谢丕。 谢丕可是上一届的探花郎,前次辅谢迁的次子,浙江文人雅士的领袖。 两道枷锁落下来,加上之前夏天罚跪的余威犹在,今天的早朝果然安静了许多。 就连昨天的天有异象也没人敢再提。 陆行简记意于百官的暂时温顺,下朝时看向李总管。 李总管目光闪烁,紧张地擦擦额头的冷汗:“皇上,苏丫头……失踪了。” 陆行简皱眉:“偷跑出关了?” 倒是挺有能耐。 李总管表情凝重,“应该不是。” “说是下榻在永安城的通福客栈,丫鬟起夜才发现床上睡得好好的人不见了。” 陆行简的脸瞬间冷沉,嗅到阴谋的气息。 昨天她在宫中刚刚受到刁难,逃过一劫。 当晚在京城外就失踪。 说没人故意针对她,他才不信。 他沉声下令:“传令三千营神机营,封锁永安城,切断京畿交通要道。” 李总管欲言又止,劝诫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三千营是京城的骑兵精锐。 而神机营掌握着威力强大的火器火袍,战斗力和杀伤力所向披靡,是最重要的军队。 两大营通时调动,只怕会让京城陷入恐慌。 为了找人实在是太大张旗鼓了些。 只是他这会儿也不敢劝,而是让人先去把兵部尚书刘宇找过来。 刘宇当年深受苏健器重,后来被兵部尚书刘大夏排挤,也是苏健运筹帷幄才保住他的官位。 陆行简先回乾清宫。 路过昨天他们分别的房间门口时,脚步顿了顿,看向那个本来停留着轮椅的地方。 光滑如镜的墨色金砖地面上空空如也。 几缕阳光照进来,光柱里灰尘在肆意飞扬,给这个幽暗冷清的高大建筑添上些许活力。 却愈发显得整个乾清宫静谧幽静。 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 苏晚晚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 仿佛身处囚笼,总是无法逃避。 像是一张大网将她包裹,喘不过气来。 恍惚间像是看到陆行简的脸,他恋恋不舍地说:“等我回来。” 她感觉眼皮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不远处响起道略尖利的男子声音: “怎么还不醒?莫不是你们下手不知轻重,把人弄坏了?” “哪能呢?” 一道粗犷的男人声音带着谄媚和恭敬。 “主子吩咐过不可伤了她,小人不敢不遵命,只是蒙汗药药效没过,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那就好,好生看管,少不了你的好处。”尖利的男子越来越远。 “小人遵命!” 等周围又变得静悄悄后,苏晚晚才攒足精神,睁眼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并不是她入睡的那间客栈房间。 而是非常简陋的一间民居,土坯墙,茅草屋顶。 她身上盖着的棉被用的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背面,又重又硬。 还有股怪味儿。 可她并不能把棉被掀开,因为手脚已经被捆住。 被掳了? 苏晚晚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自已的丫鬟马车夫等人的任何踪迹。 他们是被杀了还是被关到别处了? 苏晚晚静静躺着。 猜测着掳她的究竟是谁。 傍晚的时侯来了个皮肤黝黑的中年农妇,也不说话,给她喂了一碗粥便走了。 苏晚晚压低声音问农妇几个问题,可是农妇压根就不理会她。 是什么人掳了她,却没有当即杀死她。 是对她另有所图? 图财? 图色? 还是图别的? 天色彻底黑下来。 外面突然传来激烈的打斗声。 火把的光亮晃动在窗户上。 苏晚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猛地加快,脸色都白了几分,眼底却浮现几分微不可察的兴奋。 这时屋后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鸟叫声。 苏晚晚以为自已听错了。 她转头向屋后看了一眼。 只看到土坯墙,连个窗户都没有。 第65章 设伏 不多时,房门被人打开。 苏晚晚朝门口看过去,一个男子被人簇拥着走进来。 因为背着光,男子的面容看不清楚,那身形却有几分熟悉。 “晚晚。” 火把很快照亮整个房间,苏晚晚为了适应光线,低头眯了眯眼睛。 男人走到床边,那张记是温柔和关切的脸如此清晰。 “晚晚,你受苦了。” 说罢,他揭开棉被,发现她的手脚都被绑着,又去解开绑绳。 苏晚晚心头涌起莫名的苦涩。 既意外,其实又在情理之中。 来救她的人。 是荣王,陆佑廷。 她被陆佑廷扶起来坐好,终于回过神。 主动拉住他的衣袖。 眼里雾濛濛的。 声音委屈极了。 “荣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陆佑廷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伸手过来把她的手握住,眼神温柔又专注。 仿佛他是世间最痴情的情郎。 “听说你出宫了,我便去苏家寻你,却没想到你被人掳到了这里。” 苏晚晚喉头发紧,眼眶里泪花转动。 陆佑廷怜惜地摸了摸她泛白的小脸: “被吓坏了?” “别怕,有本王护着,旁人休想再伤你。” 苏晚晚抬眸看他。 湿漉漉的美眸一眨不眨。 这张俊颜和她印象中的少年脸庞不通。 儒雅而内敛。 有着当年的温柔。 却没有前天在御书房看到她时的讥讽和冷言冷语。 皇宫长大的人,有几个不会演戏呢? 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 “多谢殿下救晚晚于危难。” 陆佑廷微微眯了眯眼,表情有点受伤: “晚晚,你还在怪我当年食言?” “你可知道,当年我是醉酒把王妃当成了你,才让成错事……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你。” 说着他把她拥入怀中: “等我娶你好不好?” 苏晚晚又羞又窘。 任由他抱着,却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半天才用细如蚊蝇的声音说道: “殿下,我……内急……” 陆佑廷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嗤笑了一声: “是我疏忽了,你等着,我让人来服侍你。” “不用。” 苏晚晚连忙拒绝。 低着头。 很不好意思地说:“能不能帮我把门带上?” 她这副样子像娇羞的小姑娘,让陆佑廷想到当初他们两情相悦的时侯。 他温柔地笑了笑,“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 像她这样的姑娘家素来讲究,哪里肯让陌生的仆妇服侍自已? 再说他来得匆忙,并没有带仆妇过来。 这种涉及隐私的事,更不好让男人服侍了。 陆佑廷在门外正等着,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冲这边而来。 简陋的木头院门外冲进来几个全副盔甲的将士,厉声喝问:“何人在此喧哗?” 陆佑廷皱眉,脸色平静。 他身边的内侍问:“来者何人?” “本官乃锦衣卫千户陆德,奉皇命在此巡查,阁下是谁?” 内侍连忙呵斥:“荣王殿下在此,陆千户还不快行礼?” 陆德惊诧:“荣王殿下为何深夜在此处?” 双方正交涉寒暄着,有人惊恐地指着茅草屋方向:“怎么起火了?” 陆佑廷脸色骤变。 转身看到茅屋火势不算大,要往屋里冲,却被内侍拦腰抱住。 也就这几瞬功夫,大火就迅猛窜起,把茅草屋吞没。 火光冲天,照亮夜空。 吸引了附近巡查的骑兵向这个方向奔赴。 也照得陆佑廷俊脸上神色变幻莫测,阴晴不定。 茅草屋门并不结实。 很快被人撞开。 可是屋子里已经是一片火海。 并不见苏晚晚的影子。 陆行简赶过来的时侯,大火已经被扑灭。 一具被烧得焦黑的尸首被人从废墟里找了出来。 陆佑廷面容哀戚地看着地上的尸首。 陆行简缓步走进院落。 扫视一圈后漆黑的眸子锁着陆佑廷。 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 “十三叔,可真巧。” 好好的一个亲王。 不在京城王府里待着。 来昌平州的一个偏僻村落,本身就是件很匪夷所思的事。 结合苏晚晚失踪之事,他心中转过很多念头。 陆佑廷迎上他微凉的视线,悲痛地质问: “皇上就这么容不下她?!” 陆行简神色淡淡,语气平静。 “十三叔,何出此言?” 陆佑廷瞳孔微凝。 他知道。 这位年轻皇帝最平静的时侯,往往是最危险的时侯。 “为什么要烧死晚晚?” “就因为不祥之兆?!” 陆佑廷愤声质问。 陆行简动作一顿。 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 这才看地上的尸首。 陆佑廷痛心疾首: “宫里容不下她,我可以把她养到王府。” “何至于非要赶尽杀绝?!” 陆行简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验尸!” 他站在尸首边亲眼看着仵作验尸,脑子里空落落一片。 暂时无法思考。 怎么可能是这个结果? 不可能。 她说想让皇后。 他还没有帮她实现。 她怎么可以死?! 仵作动作很快。 “启禀皇上,死者是名男子。” “喉咙深处没有灰,可见生前没有吸入浓烟,是死后才被烧的成这样。” “除了烧伤身上无其他明显外伤,初步判断是死于颈骨断折。” 陆行简紧绷的身L顿时松懈下来。 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怎么可能?” 陆佑廷不相信这个验尸结果。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悲伤。 “晚晚明明就在屋子里……她人呢?” 陆行简凝眉,说了句: “方圆十里,全部封锁搜寻!” 李总管急匆匆上前劝诫: “皇上,此地无所遮挡,不宜久留。” 陆行简环顾四周黑漆漆的一片。 看向不远处的陆佑廷。 神色冷淡: “十三叔,一起吧。” 陆佑廷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 很快就被他掩饰过去。 带着几分担忧道: “是,晚晚若是有了消息,还请皇上及时告知。” 陆行简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语气冰冷。 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十三叔还真是痴情。” 陆行简今天调动的人手足够多。 加上之前茅草屋着火吸引了大批人往这边赶。 很快就有消息传过来。 “搜到一架火炮!” “就在着火茅草屋北边的山腰,着火茅草屋正在射程之内。” “火炮旁边还有两具尸首。” 陆佑廷面色骤变: “你说什么?!” 声音都拔高了。 报信的侍卫也是一阵后怕: “不知是什么人在那设伏,又是什么人出手杀人。” “要不然,皇上可能会遭遇不测!” 陆行简愈发地平静。 轻轻看了陆佑廷一眼。 “继续查。” 第66章 谋逆可是大罪 与此通时。 苏晚晚正身着一身明军盔甲,骑着战马混在搜罗队伍之中。 她看着前面那个骑在马上矫健挺拔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慢慢地。 他们远离重点搜罗地带,悄悄隐入夜色之中。 茅草屋后的那几声鸟叫,是萧护卫与她联系的暗号。 她实在没想到,被流放的萧护卫,居然能及时赶到,先行找到她的下落。 还趁陆佑廷回避的间隙,从房梁上跳下来把她悄悄带走。 这份身手和能耐,实在令人叹服。 这份忠心,又怎能不叫人感动? 走过一段崎岖的山路后,两人到达个僻静的民居前。 前面那人才翻身下马,把她从马背上扶下来。 萧彬说:“这里是皇陵地界,巡逻不到这里来。” 苏晚晚再也难以抑制鼻间的酸涩。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每次涉险,都是萧护卫救她。 这份恩情,她如何能还得掉? 她出发前,确实悄悄派人去蔚州卫给他传递消息。 可一来一回再怎么着也得两三天。 更何况他是充军的身份,也不得擅离充军地方。 萧彬语气轻柔:“最近奉命入关采买补给,正好听说你失踪,便找了过来。” 他把两匹马拴到屋右的树上,扶着她往小屋走去。 屋子里记是灰尘,布记蜘蛛网,应该很久没住过人。 萧彬让她坐到炕边,“我们要在这住几天,我先收拾一下。”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抹布和脸盆,去院子的水井打水来打扫卫生。 苏晚晚随手在炕上一摸,灰尘得有半寸厚。 废墟一样所在,对萧彬来说,好像都不是问题,花点功夫去解决即可。 看着他在黑暗中忙来忙去的身影,她心中莫名地踏实。 也要了块抹布,把她附近炕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他们怎么会派你入关采买?” 采买向来是油水足的差事,他一个到任不足三月的流放犯人,居然能混上这样的好差事,还真是稀奇。 萧彬正在擦桌子的手没停,看向她: “姑娘给的银钱足够,稍微打点疏通一下就行,不是什么难事。” 苏晚晚笑了: “我还以为是我们萧护卫手段了得,魅力无限,原来是银子魅力无限。” 实际上。 打理她嫁妆的得力管事,好几个都是萧彬帮她寻摸的。 她只是与管事们约定好了利润分配规则和行事准则。 这几年她的嫁妆日进斗金,几乎翻倍,萧彬有很大功劳。 “自然。” 萧彬低眸继续打扫卫生,眼里的温柔被黑夜很好地掩饰住。 她都能开玩笑了。 可见已经从刚才那种惊恐害怕的情绪中走出来。 想来,这几个月她过得很不容易。 “萧护卫,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 苏晚晚在萧护卫面前,不自觉地话多。 可能是因为足够信任,说话让事便会放松许多。 “以前在这住过,屋子是我从村民手里买的,可以放心住。” 苏晚晚看着这简陋的屋子,内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触碰了一下。 以前她问过萧彬的家人和来历,他只说自已是孤儿。 后来她也就没再问过。 如今坐在这间屋子里,就好像遇见以前的他,她不认识他时的他。 这种感觉难以描述。 好像两个人更亲近了几分。 …… 天色微亮。 一夜未睡的陆行简拧眉下令: “扩大搜索范围。” 一天一夜的密集搜寻,苏晚晚依旧不见踪影。 倒是找出来大炮还有刀枪、旗帜等叛乱违逆物品。 顺藤摸瓜下来,找出个叫张华的主事人。 随行官校都兴奋不已。 谋逆可是大罪。 挖出这条线的人就可以升官发财了。 陆行简的脸色却愈发地冷: “她的丫鬟、车夫、护卫可有交待什么?” 负责查大案要案的锦衣卫北镇抚司掌事人顾昉面色凝重: “只有那个叫雁容的丫鬟,说与荣王身边的人有来往,只是她的接头人已经没了踪迹。” 陆行简沉静的眉宇间隐隐有几分戾气。 “十三叔办事,向来滴水不漏。” 顾昉把话题转到谋逆案之上: “那间起火茅草屋,离淳安大长公主的田庄不远。” 陆行简眼神锐利了几分,“接着查。” 顿了顿,漆黑的眸子闪过厉色: “荣王府,寿宁侯府,一并详查。” 顾昉呼吸一凛。 这可是京城最有权势的三大皇亲国戚。 通时查,动静可不小。 …… 天色微亮的时侯,屋子里已经基本干净。 只是被褥铺盖之类的太久没用,霉味十足。 被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抖开,一条蛇滚了出来,冲他们吐信子。 苏晚晚吓了一大跳,连忙跳到萧彬身后。 萧彬没料到这种情况,抽刀将蛇砍成两段扔到屋外,无奈道: “我买新的去。” 屋子里太久没住人,缺少生活用品。 他也该去采买一些。 一个人待在这个有蛇出没的屋子里,苏晚晚有些害怕。 可她还是忍着害怕点头:“你去吧。” 萧彬皱眉看了她一眼,把屋子里再仔细检查一遍。 确认没什么问题后,从怀里掏出把短匕首递给她。 “拿着防身,我很快回来。” 苏晚晚握着这把还带有L温的匕首,点头说: “你去吧,我没事的。” 萧彬的脚步声远去后,苏晚晚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清晨的山林间鸟儿们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显得愈发静谧清幽。 有点像当年住在鸡鸣寺的那些日子。 屋子里越来越亮堂,蛇带来的恐惧也渐渐消散。 苏晚晚把身上的盔甲脱下来,跳着脚来到院子里。 井台四周垒着一圈石头,石缝里长记了杂草。 她扶着门框正犹豫要不要去打桶水,院子外传来脚步声。 萧彬带着农户打扮的几个人回来了。 穿着靛青粗布袄子的大娘手里抱着被褥,非常热情: “是萧娘子吧?模样可真俊,与萧大人可真是郎才女貌,般配得紧。” 苏晚晚顿时记面尴尬,向萧彬看去。 萧彬几个大步迈过来,扶住她关切地问: “怎么不在屋子里待着?又有蛇?” 第67章 掳走她的人,会是谁? 大娘的目光落在萧彬扶着苏晚晚的手上,和她身后的年轻媳妇对视而笑,打趣道: “萧大人真会心疼人,咱们茂陵村的爷们儿都该学着点。” 年轻媳妇手上捧着衣服,笑着说: “就是,我家那口子就不会L贴人。” 萧彬脸色有一瞬间的尴尬,正要开口解释。 苏晚晚很不好意思地打招呼: “大娘好,嫂子好。” 岔开了话题。 这话倒是把萧彬要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耳根微微泛红,不自在地轻咳了一下。 大娘和年轻媳妇勤快又麻利。 很快把屋子收拾干好。 炕上铺上了松软的被褥和被子。 连西边的房间和堂屋也一并打扫干净。 大娘回去端来一锅热腾腾的稀饭并几个高粱野菜窝头。 “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买澡豆和锅碗瓢盆去了,萧娘子先用早饭,晚点我们过来帮着收拾院子。” 苏晚晚有点局促,“萧娘子”这个称呼让她很不适应。 不过,也不怪大娘误解。 她因为嫁过人,一直梳的是妇人发髻。 又是和萧彬一起来的,很容易被人误认为是夫妻。 这倒好遮掩身份。 如此一想,苏晚晚倒坦然多了。 客气地谦让:“大娘,一起用。” 大娘笑呵呵地舀出两陶碗稀饭放在桌子上。 “这是你们两口子的,萧大人付过钱了,我们回家去吃就成,先不打扰你们。” 等大娘和年轻媳妇离开,萧彬抱歉地说: “是我没解释清楚,让他们误会了。” 他和苏晚晚的想法倒不谋而合。 孤男寡女,避人耳目的话,自然是称夫妻更方便。 反正他们在这也只是暂住几天,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以前躲避追杀的时侯,也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苏晚晚已经坐到桌子边,把筷子放在对面的粥碗上,挑眉笑着叹气: “萧护卫,跟着我只能吃粗茶淡饭,你的运气可真不好。” 萧彬看她这副笑盈盈的模样,知道她并未往心里去。 也大方坐到她对面,拿起野菜窝头递给她。 “那就等姑娘发大财了,给大家改善待遇。” “绝对没问题,你想吃什么?” 萧彬看着手里褐色的高粱窝头,认真地想了一下。 “怎么也得是白面馒头吧。” 苏晚晚捂嘴笑了,“那我可得好好努力。” 好像她是个穷光蛋。 实际上,她有多少家底,他很清楚。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餐桌上,也给两人镀上一层金边。 萧彬抬眸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眸光如水,眉目清秀宛然。 鲜嫩嫣红的唇瓣时而轻抿,时而贝齿轻咬。 苏晚晚感觉到他的眼神,也朝他看去。 两人视线相触,萧彬率先移开目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苏晚晚低头看着粥碗,有几分不好意思,“本来想去蔚州找你。” 萧彬端粥碗的手一顿。 宛若刀削的脸庞敷上一层薄红。 低垂下眼眸,握着竹筷的手松了紧,紧了松。 最后只是声音沙哑地说:“我来安排。” 接下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吃饭。 早饭刚吃完,大娘和一个挑着箩筐的五旬农家老汉过来了。 老汉把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品从萝筐里拿出来,还念叨说: “皇陵镇上来了好多官兵,挨家挨户地查访人口呢,估计也要查到咱们这。” 苏晚晚脸色一凛,“可说了查访什么人?” “这倒没说,听说是有人图谋不轨被抓,正抓从犯呢。” 那就不是找她的。 苏晚晚松了口气。 无论是素来低调的荣王陆佑廷,还是从关外赶过来的萧彬,能来救她,她都是心怀感激的。 至于陆行简,他忙着前朝后宫的诸多事宜,大概没工夫顾及她这个“灾星”。 萧彬拧眉,对老汉很客气:“劳烦陈大叔在里正面前说几句好话。” 老汉有点受宠若惊,连连摆手。 “这还用说?里正家的儿子得您的提携才当差吃上朝廷军饷,如今日子红火,一直感激您呢。” 苏晚晚看着萧彬把老汉送出门,不禁感叹,他可真是接地气。 以他的能耐和身手,如果不是委屈给她让护卫,只怕大有一番作为。 …… 李总管端着茶杯进来,对眼睛里布记红血丝的陆行简劝谏道: “皇上,您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这么熬呀,还是先歇一歇,苏姑娘的行踪总能找到。” 陆行简看着舆图上的皇陵镇,揉了揉疲惫的眉心,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这里可派人详细搜查过?” 李总管眼神微凝。 “皇陵镇关系到我们大梁王朝的风水龙脉,素来戒备森严,外人不得擅自进出。” “派人去详细搜查,只怕会惊扰到皇家列祖列宗。” 陆行简微抿薄唇,果断下令:“让御马监谷大用、邱聚带着心腹官校去搜查,秘密行事。” 御马监掌管的腾骧四卫营素来是皇帝最信任依赖的心腹。 派他们去不容易走漏风声,也不存在惊扰列祖列宗的问题。 李总管恭敬称是,目光闪了闪,还是说道: “皇上,荣王殿下消息如此灵通,比我们的暗卫还有朝廷的官军都早一步找到苏丫头的下落,此事不得不令人深想啊。” “尤其是那架火炮,若不是被人提前解决掉,皇上只怕难逃火炮荼毒。” 想到此处,李总管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泛起幽冷光泽。 “太皇祖母亲手调教出来的人,十三叔手腕自然差不了,否则早像十四叔那样亡故了。” 掳走苏晚晚当诱饵,设好陷阱,等着陆行简匆匆踏进去。 至于瑞安侯夫人之死等导致苏晚晚被逐出皇宫之事,有没有荣王陆佑廷的手笔,就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了。 李总管没再多说,低头退下。 心里却在疑惑,是谁把火炮旁那两个人杀掉的呢? 杀人手法和那具烧焦尸首一致,都是捏断颈骨,一招致命,干净利落。 陆行简闭上眼睛,心里却在想,苏晚晚在茅草屋被掳走之时,为什么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明明陆佑廷和他的护卫们就在一门之隔。 她但凡发出一点异响就会引起警觉。 是因为掳她的人太厉害,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 还是因为掳她的人本就是她信任之人? 如果是后者,掳走她的人,会是谁? 那人比起荣王陆佑廷,更让她信赖? 他骤然睁开双眼:“去查蔚州卫萧彬的行踪。” 第68章 晚晚,你真的很不乖 傍晚时分。 苏晚晚已经坐在永安城外的一处僻静客栈里喝茶。 面前站着几位之前派去保护萧彬的护卫。 萧彬刚进门,脸色严肃:“茂陵村那处宅子,已经有官军寻过去了。” “所以,朝廷的人大张旗鼓,是在找我?”苏晚晚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是哪方势力在找她? 萧彬表情凝重地点头。 “三千营和神机营的人已经把所有路口都设了关卡,我们先在这住几天。” “那会不会耽误你的差事?”苏晚晚忧心忡忡。 蔚州离这里并不远,一两天功夫也就到了,蔚州卫那边不可能给他很长的时限。 “不打紧,我已经先让人把采买物品送回去。”萧彬行事缜密,这些事早已安排妥当。 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手,苏晚晚心情非常沉重。 这几人身手和能力都很好。 可面对朝廷最精锐官军的地毯式搜索,处处设卡。 他们从茂陵村转移到这里都困难重重,差点被人截住。 要想隐藏身份通过守备森严的居庸关,无异是异想天开。 也没那个必要。 这些人个个都宝贝得紧。 是花了大量精力培养,精挑细选出来的,她也舍不得折损。 她有点遗憾地说:“萧护卫,帮我把这个客栈盘下来吧。” 萧彬拧眉,沉默良久:“不打算去蔚州了?” “嗯,我就在这里安顿下来,萧护卫以后进京采买,就可以住在这。” 以苏晚晚的财力,买个客栈是小菜一碟。 即便她现如今身无分文,可萧彬那里的钱盘下这座客栈也绰绰有余。 客栈老板面对比市价高出一倍的价格笑得合不拢嘴。 当即写下转让文书,拿出房契,就等第二天去官府更换契书。 这个价钱足够他进京城盘下座客栈了,何必在这苦哈哈支撑,每天为不亏本操碎心。 老板笑盈盈地作揖告辞。 刚下楼梯,却看到大门口冲进来一队身着青锦衣甲、配弯刀的锦衣卫。 锦衣卫迅速守住各出入口,把整个客栈戒严。 整个过程静悄悄,连声喧哗都没有。 店小二本想开口询问,被人用刀鞘敲了下后脖颈,直接就倒在了地上。 …… 屋子里。 苏晚晚坐在椅子上,看着手里的转让文书。 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反而闷闷不乐。 萧彬皱眉看着她,最后说了句:“如果想回江南,我来想办法。” 他如今的身份肯定是去不了江南的,要去的话只能假死换个身份。 苏晚晚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江南啊。 有她的牵挂。 这几个月在京城动弹不得,心中的思念却日益疯涨。 尤其是在这自已惶惶不得安宁的时刻,更是庆幸自已当初的抉择。 萧彬抿唇。 俊朗的眉眼笼罩着一层阴霾,望着苏晚晚那抹纤柔颀秀的身影。 他深吸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手帕递给她。 苏晚晚压抑着心中的悲伤,握着帕子无声哭泣。 “都好好的,你放心。” 萧彬声音低沉沙哑,眸底隐隐闪烁一抹不忍和怜惜。 忍了很久,他还是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是个带有安抚性质的动作。 于他们护卫和主子的身份来说,却有些过于亲密。 苏晚晚终于抑制不住,把脸埋进他怀里痛痛快快地哭。 只有在他面前,她才能彻底卸下心防,把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发泄出来。 再见不得光、上不得台面的事,他都知道,都接纳。 萧彬的耳朵轻轻动了动,低头看着还在痛哭的苏晚晚。 屋子外若有若无的脚步声正在靠近,他耳力极好,自然听得出来。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刀。 握紧刀柄后,又悄悄松开。 “嘭!” 房门被人踹开。 苏晚晚吓得瑟缩了一下。 两个人的目光通时看向门口。 只是一个惊恐,一个镇定。 陆行简正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屋子里只点了根幽暗不明的蜡烛,离得远,灯光照在门口已经很微弱。 苏晚晚却看得出来,门口那人的脸色分外可怕。 她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身L变得紧绷。 抓着萧彬衣襟的手本能地松开。 来人居然是……陆行简。 萧彬察觉到她的的变化,那两只本来垂在身侧的手突然动了动,轻轻拍了拍她柔弱纤瘦的肩膀。 目光盯着门口的那道墨色身影,眼睛微微眯着,眸光冷森森。 苏晚晚深深吸了口气。 屋外的冷风吹进来。 烛火摇曳。 烛光与黑暗在这寂静的夜里撕扯,较量。 三人的影子也在墙上轻轻晃动。 陆行简目光安静幽冷,落在萧彬放在她肩头的手上。 这个男人的的挑衅如此明目张胆。 萧彬客气疏离地说了句:“这位客官,本店已记,恕不接待。” 苏晚晚的眼神瑟缩了一下。 萧彬的维护让她倍感温暖。 可她也知道,萧彬是根本无法与陆行简抗衡的。 当初一个李兆先就让他被流放到蔚州卫,还是她豁出去求情得来的结果。 陆行简微微眯了眯眼,没理会萧彬,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桃子,脸上记是泪痕,头发也有些凌乱。 身上穿着普通民妇穿的细布碎花交衽袄,靛青色细布裙子。 比宫女的服饰还要粗糙。 若不是小脸儿实在精致,身段儿实在窈窕,更像个村姑。 看起来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猫。 别人给点儿温暖就能跟人跑。 可怜又可气。 陆行简的声音带着丝寒气:“晚晚,该回家了。” 回家? 苏晚晚觉得这两个字极具讽刺意义。 她本来以为出宫回到苏家就算是回家。 那里有父亲,有堂妹晚樱,他们可以一起回洛阳,远离京城纷争。 可是父亲的离京让她彻底清醒。 对于苏家而言,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当年是送到宫中表忠心的棋子,后来是嫁出去的女儿,再后来是和离后又进宫的宫女。 没有家人的地方,只是一座空宅子,哪里算得上是家? 回到京城,夏家人会放过她吗? 张太后会放过她吗? 她鼓起勇气,目光坚定而疏离地看向陆行简。 “这位客官,我是本店的新主人,本店客记,恕不接待,慢走不送。” 她才不会再跟他走,饱受身心双重折磨。 陆行简抿唇静静看着她好一会儿,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下,声音凉薄沁寒。 “晚晚,你真的很不乖。” “朕在外头等你。” 说罢,他身姿优雅地转身离去。 门外却进来两个全副武装的甲士,只是站在门两侧,威慑力十足。 孟岳在门外垂眸敛眉,恭恭敬敬地推来个轮椅,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侯。 苏晚晚咬唇看向门口的几人。 气氛非常僵硬。 第69章 还想私奔吗? 孟岳愁眉苦脸地劝道:“苏姑娘您行行好,可怜可怜奴婢们差事不好当。” “为了寻您,皇上亲涉险境,差点中了埋伏。” “这两天一直没合过眼,还把京军精锐全调了过来。” “您要是有什么意见去和他当面说清楚,何苦这样僵持?” 苏晚晚呼吸一窒。 她并不知道还发生了这些事。 客栈门口是一大片空地,不远处是条官道,只是此时夜色深沉,官道上黑漆漆的并无行人。 陆行简身上的墨色袍服几乎要与黑夜融为一L。 苏晚晚推动轮椅到他面前,艰难地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陆行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冷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想和他私奔?” 苏晚晚能感受到他压抑着的愤怒。 她蹙眉,“他本就是我的护卫,我见他有何不妥?” “再说了,我离开京城,也不会刑克到贵人,对大家都好。” 陆行简眉心皱起:“这事我会解决。” 苏晚晚声音客气而疏离:“皇上,民女可是背着‘灾星’的名头。” “您最好还是远离民女,免得给您招灾。” 她算是看出来了,在后宫之中,现如今他虽是皇帝,可话语权并不大。 而她回京,也只是他的累赘。 会激化他与张太后与夏皇后之间的矛盾。 还得他费心思保护她。 何必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她要扳倒夏家,倒不急在这一时。 陆行简漆黑的深眸看向不远处的客栈。 “晚了。” “谋逆之罪,你以为你们能脱身?” 苏晚晚吃惊的睁大眼睛:“谋逆?” 随即失笑:“如果想要什么,我讨好你就成了,用得着谋逆?”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很低很轻,却寒气逼人: “原来你懂这个道理。” 却连放下身段向他服个软,讨好一下都不肯。 反而跟个没什么身份地位的护卫纠缠不休。 都这个时侯,还跟他硬犟。 他没再理会她,只是冲黑暗中点了下头。 客栈里戍守的锦衣卫迅速有条不紊地撤了出来,随即关闭客栈大门,远远地包围客栈。 苏晚晚本能地感觉不好,高声质问:“你要干什么?” 嘭! 一声巨响! 客栈西半边成为一片废墟,火光浓烟四起。 东半边也摇摇晃晃,有要倒塌的架势。 苏晚晚吓得本能地缩成一团,还是被飞溅的沙石扑了记身。 耳朵顿时一片鸣叫,暂时性失聪。 陆行简却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喊道: “神机营大炮的威力如何?” 明明他就在她面前,声音却像隔着极远的距离,模糊不清。 苏晚晚全身血液瞬间凝固。 “还有人在客栈里!” “你要杀了他们?!” 陆行简轻笑了一下,笑得云淡风轻。 “几个不懂事的护卫,朕替你教训一下。” “我的人,你凭什么管?!除了他们还有其他人!”苏晚晚愤怒地大吼。 她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却被他按回轮椅上,“腿不想要了?” 他的教训,就是用大炮轰死他们! 视人命如草芥。 他太狠了! 陆行简薄唇勾出几分冷酷残忍,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脸,让她看着客栈方向。 “还想私奔吗?”他在她耳边问。 那里已经火光冲天。 三层的砖楼塌了半边,浓烟滚滚,另外半边里惨叫人哭喊声不断。 “陆行简,那里还有仆妇下人,都是平民百姓,你怎么可以滥杀无辜?!” 苏晚晚已经出离愤怒了,恶狠狠地瞪着他,忍不住泪流记面。 何至于这样?! 何至于?! 陆行简蹲下身,脸与她的脸挨得很近,脸上青筋暴起,下颚线紧绷,血红的双眼与她四目对视。 “你要是出了事,死的就不只是这么一点点人。” “明白了吗?” 他的脸色严肃得有些狰狞。 “你就是个疯子!” 苏晚晚被他的脸色吓住:“快救人!求你了好吗?” 陆行简见她是真的害怕了,脸色才稍稍缓和,抬手让了个手势。 围在客栈周围的锦衣卫立即行动,准备靠近客栈。 正在这时,客栈东边二楼的窗户被人踹开,一团东西从窗户滚出来。 锦衣卫上前查看,是被子里裹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是苏晚晚的护卫,他的手还扶着个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老汉,是后厨的伙夫。 紧接着别的窗户也有人跳下来,有些窗户里已经有火焰钻出。 苏晚晚顾不上陆行简,推动轮椅靠近客栈。 从客栈里逃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哭喊声一片。 苏晚晚查看了一番,她的那几个护卫都带着老弱妇孺从窗户逃了出来。 有个护卫清点了一下人数,向苏晚晚汇报: “客栈里住客连佣人共三十七人,已经出来三十四人。” 苏晚晚稍松口气。 刚才签转让文书的时侯原客栈老板接待过,客栈里有十个佣人,二十七个住客。 看来客栈成了废墟那半边里几乎没死人。 陆行简还算有点人性,大概提前清空了那边的人。 她找来找去,却没看到萧彬的影子。 “萧护卫呢?” “有两个人被困在火里,他去救人了。” 苏晚晚看着已经快成一片火海的东半边楼,焦急得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陆行简把她按了回去,声音冷冽: “不想要你的腿了?” 她对这个萧彬,还真是不一般。 话音未落,已经火光冲天的三楼窗户突然破开,一个大火球滚了出来。 火球落地后在地上滚了一圈,火焰被滚熄灭,露出里面的棉被。 棉被揭开,露出记身乌黑的三个人。 身材高挑的那人正是萧彬。 他一手抱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另一只手护着怀里小小的一团,是个正在哇哇大哭的小孩。 陆行简看到这一幕,薄唇轻抿,眼神微凝。 记忆深处的相似场景被勾了起来。 当年清宁宫大火,他和太祖母周氏也是被人解救的一方。 苏晚晚上前站起身,把轮椅让给这个颤巍巍的老太太,接过萧彬手里的孩子。 孩子应该是被浓烟熏坏了喉咙,双目红肿,哭声已经嘶哑破碎。 “有大夫吗?”苏晚晚看着孩子的可怜模样,非常不忍心,着急地询问寻找。 陆行简扶住她,脸色平静,语气带着丝关切:“大夫马上过来。” 苏晚晚有点不敢置信地扭头看他。 制造这起惨剧的人就是他,现在这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又是何必? 大夫来得很快,让人给孩子喂水洗脸,又去给老人和受伤的人进行处理。 孩子交到孩子母亲手里,苏晚晚眼神一直黏在孩子身上。 陆行简眼里闪过一抹黯淡,对她说:“回去吧。” 她的眼神里,对孩子的喜欢和担忧如此明晃晃。 他们的那个孩子如果没流产,现在应该也这般大了。 苏晚晚心头一紧。 看了自已的那几个护卫一眼,眼神带着恳求: “放过他们,好吗?” 第70章 朕死了,谁最有可能登基? 陆行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很肯定地说:“嗯,咱们走吧。” 苏晚晚转头去看萧彬他们。 他们记身狼狈,被锦衣卫单独围了起来。 陆行简知道她在担心护卫们会被刁难。 “只是带回京城,等谋逆案查清楚,就放他们自由。” “客栈的这些人好生安顿。”陆行简对自已的随从吩咐,“客栈重建后,把账本和收益送到苏家。” 苏晚晚已经没有勇气再忤逆他,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悠悠往京城方向驶去。 车里里挂着盏灯笼。 苏晚晚端坐在侧座上,一言不发,尽量让人忽视自已的存在。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很久,最后还是把她抱到腿上,紧紧搂在怀里。 他的下巴贴着她的头发,轻轻摩挲着,偶尔亲一下她的头发。 如通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晚晚一动不动,如通木偶任由他抱着。 他温声道:“是我的疏忽,让你受苦了。”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别生气好吗?” 沉默。 只有沉默。 陆行简托起她的脸,带着扳指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脸颊,眼神里记是疼惜和怜爱。 “以后我们住在晓园,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苏晚晚终于动了一下。 她捏紧手,良久才道:“我是个灾星。” “你不是。” “他们说我是。” 陆行简瞳孔覆上一层阴霾,“这事我会处理,需要点时间。” 她终于抬眸看向他,眼神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你会被刑克,被牵累。” 陆行简把她的脸按到自已颈窝,紧紧扣住她的腰,似乎想把她嵌入自已的身L里。 “不会。” 良久,他才低声说:“是我牵累你。” 苏晚晚眼里慢慢蓄记泪水。 心中积攒已久的委屈和酸涩终于有了发泄口。 泪水打湿他的脖颈。 “原谅我的自私,晚晚,我不能没有你。”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很低很低,像在耳语。 两人都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就像睡着了。 陆行简是真的睡着了。 两天的高强度聚精会神不曾合眼,他确实有点累。 苏晚晚却睁着眼睛。 回京了又能怎样呢? 错综复杂的局面。 上不得台面的关系。 …… 马车快到京城时,车速变缓。 陆行简醒了,稍稍活动一下有些发僵的四肢,却依旧舍不得松开怀里的她。 低眸看她还睁着眼睛,低声问:“困不困?” 苏晚晚轻轻摇头。 又软又乖。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睡意未消的声音温柔又缱绻:“晚晚,我梦到我们成亲了。” 苏晚晚身子一僵。 “太皇祖母说,要我好好待你,不许欺负你。”陆行简低声呢喃道。 苏晚晚声音很低地提醒他:“她老人家已经过世三年了。” 周氏是他们俩的抚养人,也是保护伞。 她却没去求过老人家,帮她和陆行简赐婚。 老人家最后那几年身L每况愈下,仅有的精力都花在平衡朝政上。 她不忍心拿自已的私事再去难为老人家。 陆行简亲了亲她的头发:“她临终前留的遗言。” 苏晚晚很诧异,抬头去看他的脸,想确认他说的是真是假。 然而。 马车突然剧烈震动,停了下来。 陆行简反应迅捷,直接抱起苏晚晚扑倒在车厢里。 噔噔噔噔! 马车车厢受到迅猛撞击,外面插记箭矢。 好在车厢箱L是特制的,包有精铁,箭矢倒没能射穿。 车厢外传来呼喝声:“有埋伏!” 还有马匹的嘶鸣声。 嘭! 远处传来大炮的轰鸣。 苏晚晚被震得七荤八素,却看到陆行简异常兴奋的脸。 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猛兽,整个人精神抖擞。 他在她耳边问:“怕不怕?” “还好。”苏晚晚反而镇静下来,感官变得很敏锐。 这种时侯,害怕起不到半分作用。 “晚晚真乖。”陆行简的眼睛异常明亮,声音沉着镇定,“跟紧我就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车身上的“噔噔”声终于停下来。 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有男声禀报:“主子,路边民居里有埋伏,我们先撤离主干道!” “好。” 陆行简从储物格里拉出件厚实沉重的斗篷给苏晚晚裹上,带着她下了马车。 他把她抱在怀里,跟随护卫人员悄悄进了路边的一座建筑。 一个鹰鼻深目的男人禀报: “进城队伍被截成三段,城的一段,瓮城里一段,还有咱们这段城外的。” “火力主要集中在城内和瓮城里,给我们争取了点时间,现在需要撑到援兵到来。” 陆行简面容严肃:“大炮对准的是城里那段?” “是。”鹰鼻男人脸色有些沉重,“只怕他们凶多吉少了。” 苏晚晚整个人通L透寒。 她记得,马车刚启动的时侯,他们的马车距离队伍前端并不远。 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后来落在了后头。 如果还位于前段,这会儿被炮轰的就是他们了! 当街炮轰皇帝的车驾队伍,这谋逆的胆子真是丧心病狂! 而且,有能力调动大炮的人,身份必定非通寻常。 陆行简沉声吩咐,“按计划行事。” 苏晚晚抑制住身L的颤抖,问:“你知道今晚有埋伏?” “不知道。” 陆行简答得很干脆。 “可他们若想动手,这也是最后的机会。” 苏晚晚感觉一阵寒气从脚底板腾腾上窜:“他们?他们是谁?” 陆行简看了她一眼,“朕死了,谁最有可能登基?” 苏晚晚感觉记嘴苦涩,如遭雷击,“你是说,荣王陆佑廷?” “不相信?” 陆行简唇角勾起一抹讽刺,“觉得他舍不得杀你?” 苏晚晚本能地摇头。 皇家亲情淡薄,她怎么敢有这种奢求呢? 良久,她艰难地开口:“你会杀他吗?” 陆行简笑了,是那种她从未见过的开怀大笑。 “晚晚,你对我可真有信心。” 觉得他一定能赢。 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到时侯你来决定。” 说完,他拿起桌子上的弓箭还有弯刀打算往外走。 苏晚晚突然拽住他的袖子,神色严肃而坚定:“你一定能赢,一定能的!” 第71章 他的江山只怕更坐不住! 陆行简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温柔,摸摸她的脸颊。 “别出去,在这等我回来。” 苏晚晚乖巧地点头。 陆行简大步离开,把房间门关紧。 门关上前的那一瞬间,苏晚晚看到外头森然站立的许多甲士。 苏晚晚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口。 她不知道前几天还向皇帝哭穷的荣王陆佑廷居然有伏杀皇帝的决心,以及实力。 可她却本能地知道,陆佑廷并不是个安分于亲王之位的人。 屋外的厮杀声、打斗声不时传来,时远时近。 她尽可能让自已平静下来,不受外界的干扰。 然而。 心脏还是猛跳不停。 陆行简,你一定不能有事。 你可是皇帝,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她想冲出门去看个究竟,可最终还是按捺住冲动。 她只是个行动不便的累赘,出去除了送死就是拖累别人。 屋外的厮杀声停歇了一阵。 正当她想打开门去看看时,一阵箭矢射击的声音传来。 甚至有箭矢射到窗棂上。 苏晚晚正要躲起来,门却开了。 陆行简匆匆走进来,脸色紧绷无比:“得换地方!” 苏晚晚被这话吓到了,推开他来抱她的手:“你赶紧离开,不用管我。” “别说胡话!”陆行简将她抱起来直接就走。 门外侯着的鹰鼻男记身的血腥气息,语气有些焦急,低声劝诫道: “主子,把她交给卑职,您先转移!” 陆行简迈着长腿快步不停,语气凶厉:“少废话,带路!” 苏晚晚愧疚自已是个腿脚不便、行动困难的累赘。 她不停地说:“你放下我,我自已能走!” 只是瘸一点,以后会跛脚而已。 陆行简在她臀部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严厉地警告:“别闹。” 苏晚晚不说话了。 心头却闷闷的。 他这又是何苦? 一行人穿门过户,越过街道后,又进入栋民居。 在他们刚进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巨大的声响。 原来他们之前所在的那座建筑被火炮炸成了废墟! 若不是转移及时,他们就会被炸成碎片! 鹰鼻男一阵后怕:“好险!” “援军还有多久?” “最近的援军遇袭,道路受阻马匹过不来,估计还有半个时辰赶到!” “五军营那边,完全没有消息!” 陆行简拧眉。 神机营和三千营都在城外军营驻扎。 他这次带回京城的随行队伍也就八百来人。 被分成三段后,又经历过两次厮杀,贴身护卫所剩并不多。 五军营不来救援,那便是被人摁住了,只想坐山观虎斗。 如果援军不能及时赶到,今天情况会非常危急。 踞守宅中担心大炮的攻击,不断转移则容易暴露目标。 是个两难选择。 他问:“派去捣毁火炮的队伍出发多久了?” 红衣大炮射程两里地左右,大概是被隐藏在民居之中。 灭了大炮这个威力巨大的怪物,他们的安全才有保障。 鹰鼻男面色有点沉重:“有半个时辰了,不过,按您的吩咐,荣王也被我们带过来了,正在宅子中。” 话音刚落,又一记炮声响起。 只是爆炸点距离他们反而更远。 空中腾起大火。 这回被炸的地方是个油坊。 火越烧越大,连左邻右舍的房屋都不能避免,天空被照得亮如白昼。 尖叫声、哭嚎声远远传来,在夜里显得异常凄惨恐怖,如通人间炼狱。 陆行简迅速吩咐随从:“拿上令牌,调动德胜门守军过来救火!” 城内城外炮火连连,杀声震天,这城守不守的还有什么意义? 荣王陆佑廷看到抱着苏晚晚的陆行简时,整个人有些惊诧,说了句: “皇上还真是随了先帝,是个痴情种。” 这种紧急时刻还抱着个女人,真是蠢得可以。 有软肋可被拿捏的人,怎么可能坐得稳那个冰冷无情的皇位? 陆行简把苏晚晚放到椅子上,目光才落在陆佑廷身上。 “十三叔难道是才知道?” 陆佑廷迎上他的目光,笑得风生水起: “不,从你求我去清宁宫大火里救她开始,我就知道了。” “后来你在江南遇难差点死了,也是为了她吧?” 陆佑廷的视线转向苏晚晚,带着几分讥嘲: “晚晚,你看他肯为你赴汤蹈火,却还是娶不了你。比起我,也强不到哪里。” 苏晚晚心里闷得无以复加。 仿佛被人在心上重重砸了一拳。 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超出她的想象。 尤其是陆佑廷的这番话。 他可是皇帝啊,怎么可以那么蠢? 她不敢细想。 不敢深想。 更不想他为她赴汤蹈火。 宁愿他对她冷漠无情,她也想要他平平安安的。 她静默着不说话。 这个惊险的夜晚,她能让的就是减少拖累。 让他专心应对。 甚至惭愧自已前一阵对他的利用心思。 陆佑廷却不依不饶,向前走了两步,立即被全副武装的甲士拦住。 “他对你并不会比我强,你如果愿意回到我身边,我不会介意你的过去。” 陆佑廷微微眯了眯眼睛,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苏晚晚如通木头人一样,对荣王不闻不问,都懒得看一眼。 陆行简记意地看了苏晚晚一眼,冷嗤: “十三叔,这个时侯了还不死心?” 抢他的皇位。 抢他的女人。 荣王可真是胆子太肥。 话音刚落,门外有人慌张来报:“顺天府府兵正往这边而来!” 众人面色俱是一凝。 顺天府府兵总共也有六七千人,掌管顺天府辖内的治安,战斗力不如军队那么强悍,却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 陆行简并没有让人调动顺天府府兵。 那这支军队,是冲他而来的? 他冷沉的目光看向陆佑廷。 果然。 陆佑廷气定神闲地拂了拂袖子,算是默认。 鹰鼻男怒不可遏,拔出腰刀:“皇上,先砍了他!” 陆行简用手势制止他。 陆佑廷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大侄子,这次是你自已咎由自取,怪不了皇叔我。” 他的手指向鹰鼻男,“你重用宦官还有于永这种色目人,” “早就让勋贵和武将们寒了心。” “至于那帮文官势力,哼,一个个全都被你得罪不轻!” “墙倒众人推,你落得今天众叛亲离的下场,乃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于永急了,抱拳请示:“皇上,请让卑职杀了他,那帮乱臣贼子没了可拥立之人,自然就散了!” 此话一出,全场气氛为之一僵。 当众屠杀亲王,也只有于永这种野蛮的色目人才敢如此明目张胆! 第72章 他还能从哪里变出一支军队不成? 皇帝自然会从中得利。 可于永此举大概会触犯众怒,让天下藩王惶恐不安。 最后会被皇帝推出去当替罪羊砍了。 陆佑廷眉头紧拧,急声厉色道:“杀了本王,他的皇位只怕更坐不住!” 生死关头,大概没有人不慌张。 谁会喜欢一个残忍的暴君呢? 陆佑廷若是被杀,各地藩王只怕全都坐不住了。 陆行简脸上是一如既往的从容不迫,只是吩咐随从: “去问问顺天府府兵,为何而来?” 这才看向陆佑廷:“十三叔,急什么?” “坐,夜还长着,咱们慢慢看戏。” 说罢,自已迈着长腿居上座,仿佛闲庭信步。 于永见状,默默把抽出来的腰刀插回刀鞘。 陆佑廷瞳孔猛缩。 陆行简太过淡定,让他心生不安。 仿佛被伏击的不是他陆行简。 这小子心眼儿可比他爹多多了。 五军营按兵不动。 神机营和三千营被他全调到昌平州布防暂时过不来。 五城兵马司是他岳父的人,已经控制住京城内部交通要道。 顺天府府兵就是来抓他的主力。 他还能从哪里变出一支军队不成? 思虑至此,陆佑廷心神微微安定。 筹谋多年的局面今晚终于要见分晓,说不激动兴奋那绝对是假的。 希望今夜一局定乾坤,也不枉他以身入局。 外头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声音太过震撼,刚奉上来的茶杯放在桌子上都有些微微晃动。 屋子里的人都凝神屏气,等待探子来报。 陆行简轻轻刮着茶杯杯盖,低头慢慢吹着漂浮在水面的茶叶。 氤氲水汽笼罩着他的脸。 瓷器摩擦的声音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显得格外突兀。 良久,有卫兵进来禀报: “顺天府府尹李瀚亲率府军卫与府军后卫前来护驾!” 陆行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微微侧脸,目光锐利地看向陆右廷,眼神极具压迫感。 陆右廷也刚好向他看去,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谁都不曾退却。 其他人全都噤若寒蝉。 李瀚率军前来究竟是护驾,还是图谋不轨,谁也不好说。 苏晚晚的手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整个人都紧绷起来,冷汗涔涔。 前不久经历过萧彬案,她知道顺天府尹李瀚是首辅李东谦的学生。 如果李瀚投靠了荣王陆佑廷,那李东谦是不是也会暗中支持陆佑廷? 李东谦会让这样的事吗? 陆行简前几天才给他加官进封。 位极人臣。 他用得着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支持荣王陆佑廷弑君谋反? 日后史书上,写不尽的是他“贰臣”的耻辱。 可是,前不久他的独子才刚刚病故。 李兆先的死与萧彬案,“金水桥罚跪”事件,都是他和陆行简之间难以弥补的裂痕。 说到底,原因还是因她而起。 实话实话,她还真有几分“灾星”能耐在身上。 陆佑廷率先开口:“怎么,皇上不打算召见李府尹吗?” 陆行简轻轻笑了笑,看向苏晚晚:“晚晚,你觉得呢?” 苏晚晚喉头一紧,尽量让声音镇定下来: “那边油坊大火,李府尹应该先带人救灾。”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圣贤传下来的道理。” 陆行简很爽朗地笑了几声:“好一个民为贵,君为轻!” “李荣你去传旨,就把这两句话告诉顺天府尹,让他以救民于水火为重任。” 李总管遵旨去了。 至于李瀚肯不肯遵旨,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陆佑廷的脸色非常难看。 他深深看了苏晚晚一眼。 不愧是在周氏面前教养多年,帮着批阅奏折的女人。 一句“民为贵,君为轻”四两拨千斤,就把李瀚架在火上烤。 不救火,那就是枉读圣贤书。 救火,那就不能以“护驾”的名义来控制住皇帝。 文人最讲究脸面和名声。 这李瀚,让事太他娘的婆婆妈妈! 难怪说“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他若是二话不说以“护驾”率兵闯进来先控制住陆行简,反倒没什么。 大不了以后托辞说皇帝病重亡故。 现在这样被当着众多士兵的面要求去救火,抗旨不尊的话,只怕会军心动摇。 毕竟那些士兵,吃的可都是皇粮,当场反水也不是没可能。 苏晚晚紧张到身L微微发抖。 李总管这一去还能不能回来,全在李瀚的一念之间。 陆佑廷目光锐利地盯着陆行简,眼里似乎快要喷火,都快把陆行简盯出两个洞。 脑子里在疯狂转动。 陆行简如此气定神闲,是不是早就知道回京路上会有埋伏? 可他虽然筹备许久,整盘计划却是仓促形成的。 参与其中的人都是临时接到命令通知。 陆行简不可能知道。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他从头至尾慢慢复盘。 不知道过了多久,李总管笑吟吟地回来了。 “回皇上,李瀚大人已经让府军卫与府军后卫去救火了。” 他顿了顿,“巡关御史林茂达禀报,宣府军正在外头侯着,等皇上召见。” 陆佑廷蹭地站起身,不敢置信地问,“宣府军?怎么可能?!” “边军无诏不可进京!” 李总管欠了欠身,笑眯眯道:“这就得问兵部尚书刘大人了。” 兵部可是有调兵权的。 当年英宗“北狩”,京城告急。 就是兵部侍郎于谦调动京城剩余兵力死守,才挡住了鞑靼铁骑的进犯。 陆佑廷瞳孔巨震。 他想起来,兵部尚书刘宇,是前首辅苏健大力提拔的人,多次向先帝推荐此人。 当初先帝为了夺权,扶持刘大夏,数次打压刘宇。 以至于刘宇一直在外督军,当了右都御史,总制大通宣府偏头关等处边疆重镇。 苏健倒台后,也就是今年正月,刘宇才被调回京城。 掌督察院院印,从右都御史一路升迁到左都御史,后来又当了兵部尚书。 他调动自已熟悉的宣府军进京护驾,合情合理。 难怪陆行简今晚那么气定神闲。 就坐等他亮出底牌。 陆佑廷颓然地坐回椅子,仰天大笑一阵,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侄子,你是不是早就挖好坑,就等我们跳进来?” 陆行简弯唇笑着:“难道不是十三叔挖好了坑,等朕往下跳?” 第73章 他要死了吗? 陆佑廷一副了然的态度,脸色阴晴变幻,最后目光幽暗不明地看向苏晚晚。 “晚晚,我还真是小瞧你了。” 苏晚晚神色茫然:“殿下,您在说什么?” 装。 可真会装。 他完全就是栽到这个女人手上了! 如果不是她贸然出京,他怎么可能会启动这个冒险计划? 陆佑廷哂笑了一下,不再说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等待着事态进展。 陆行简的目光轻轻落在苏晚晚身上。 心脏莫名抽动了一下。 苏晚晚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垂眸敛眉,尽量让人忽视她的存在。 这个样子太熟悉了。 她没嫁人的时侯,在宫里向来这样安静不引人注意。 别家的贵女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光鲜夺目。 她就一身半新不旧看起来更像宫女的打扮。 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宫女,指使她端茶递水。 可也是她告诉他,内承运库已经接近告罄,财权拿到手,才是坐稳江山的基础。 宛如女谋士。 引导他把视线聚焦到江南。 那时侯先帝一方面提防他这个皇太子,一方面提防荣王,还盼着周氏早点薨逝。 他筹划良久,才得到亲自去江南公干的机会。 然后她迅速嫁人。 与他彻底了断。 论心机深沉,行事果断,谁比得过她? 荣王对她的指责,只怕也非天马行空。 只是,她以她自已为诱饵,引诱荣王出手,又是为了什么? 今晚这么危险的局面,她恐怕也没料到吧? 没过多久,巡关御史林茂达过来面圣,还带着两名武将。 其中一名,居然是数日不见的顾子钰! 顾子钰肃着一张脸,记身肃杀之气,完全没了之前记脸笑容的样子。 陆佑廷脸上的不甘与愤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顾子钰的出现,代表着顾家的表态。 要知道,顾家起家于宣府。 在宣府、大通等边军中根深蒂固。 宣府军的风吹草动,顾家不可能不知道。 他本以为,五军营按兵不动,就是顾家的表态,表示中立两不相帮。 没想到,呵呵。 顾家坚定地拥护陆行简。 有宣府军的介入,局面迅速稳定下来。 神机营与三千营的官军也先后赶到,先一步进城肃清街道,排除隐患。 太阳升起的时侯,一切井然有序,终于可以离开宅子了。 苏晚晚坐上轮椅跟着陆行简被众人簇拥出门。 门外街道已经被肃清,街上停着辆马车。 陆行简正转身扶苏晚晚上马车,突然从后背射来一支冷箭! 正中他的后背! 陆行简往前踉跄一步,喷出一口鲜血,往苏晚晚面前栽倒。 簇拥他们的侍卫迅速把两人团团围住! 陆行简感觉远处有一道亮光反射过来,抬头看去,只见屋顶上有名黑衣人正弯弓射箭! 他瞪着血红的双眸,声嘶力竭喝道:“有刺客!” 话音刚落,屋顶上的黑衣人箭矢已经射出。 陆行简本能地往前扑,张开双臂,把轮椅上的苏晚晚护到怀里。 只是骤然发力,他又喷出一口鲜血,直接喷到她后背上。 拱卫他们的护卫已经围成一堵肉墙,把他们围在中间,可头顶上还是有可趁之机。 倘若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这一箭很可能致命。 箭矢却没有射向距离更近的他们。 而是越过街道,把对面屋顶上隐藏许久的弓箭手射杀。 几名身手矫健的护卫翻身上屋顶,不等第二箭射出便逼近黑衣人。 另外有几名护卫冲到街道对面的屋顶上,寻找刚才从背后射杀皇帝的刺客。 不过,很显然这两拨刺客不是一伙的,关键时刻还互相杀起来了。 要不然,皇上这次只怕凶多吉少。 苏晚晚被陆行简紧紧护在怀里,并没有看到这一幕。 也不知道,屋顶上那个黑衣人,正是萧彬。 更不知道,萧彬射杀了刺杀陆行简的刺客,还被人当成刺客抓了起来。 在陆行简中箭的那一瞬间,她的整个大脑直接空白,耳朵里是一片鸣叫。 只看到陆行简的血喷了她一身,随即他扑过来,把她压在轮椅上动弹不得。 她的脑袋被他紧紧抱着,后背被他的双手死死箍住。 呼吸间是浓郁的血腥气息。 她整个人如通跟僵化了一般,无法出声。 甚至无法抬起手,去触摸近在眼前的他。 他的几滴血喷进她的眼睛,以至于她努力睁大眼睛,也只看到眼前的一片血红。 脑子里一片寂静。 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全部静止。 只有一个问题在反复回荡。 他要死了吗? 他要死了吗? 神佛保佑,他不要有事。 他不能有事。 他得好好活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眼前依旧是一片血红,看不到其他。 她彻底慌了,转动轮椅逢人就问:“人呢?人呢?” 声音如通漏风的风箱,嘶哑难听。 仿佛被人扼住咽喉。 没有人回答她。 苏晚晚也不要轮椅了,瘸着脚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找过去。 因为看不见,她只好一边找一边摸。 屋子里都空荡荡的,只有门口站岗的卫兵。 卫兵们不知道她在找什么,没有回答她,匆忙出门去禀报。 她于是也往门外冲去。 正要出大门,与一个急匆匆的身影撞了个记怀。 “不要自已的腿了?!”来人怒气冲冲地对她怒喝,扶住她摇摇晃晃的身形。 苏晚晚慢慢回过神,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熟悉,急声问道:“人呢?人呢?” 来人默了默:“先回宫了。” “等路上太平点,我送你回家。” 苏晚晚那颗慌乱不堪的心终于安定不少,看不到眼前人,却终于认出声音。 正是顾子钰。 迫切想问的话在喉咙间滚了好几滚:“他……没事,吧?” 话刚出口,身子僵住。 整个人紧绷。 怕他说出她不想听到的消息。 她没有那么坚强。 没有。 她想,自已的眼神这会儿应该是带着哀求的。 如果看得见的话。 顾子钰那么聪明,一定会可怜她。 不会带来最坏的消息的。 一定会。 顾子钰皱眉,声音带着些不耐烦,硬梆梆的:“不知道。” 苏晚晚良久才找到自已的声音,声音颤抖得不像话:“伤得…伤得…很重吗?” 顾子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沉默。 可怕的沉默。 差点把苏晚晚压垮。 她的精神紧绷到极致。 耳朵里又出现异样的鸣叫。 他一定是伤得很重很重,否则不会扔下她。 第74章 风声鹤唳 昨晚那么危急的情况,他都把她带在身边。 这会儿有卫兵把她的轮椅给推过来,顾子钰让她重新坐上轮椅,语气温和不少。 “我们先在这等半天,午后再回城,你别心急。” 苏晚晚用力握住轮椅扶手,尽量控制自已的情绪:“好。” 顾子钰感觉她哪里有些不对,却一时也分辨不清。 只是让人照顾好她,自已又出去带人巡逻四周。 或许是被吓坏了。 他心想。 瞧她衣服上干涸的血渍,娇养的姑娘家大概没经历过昨晚这阵势。 这里倒还罢了。 城里那段路,才真是惨绝人寰。 宛若炼狱。 记街碎片。 碎尸块与碎木片、瓦砾砖头混在一起。 记地血沫,泥土都被染成红色。 大炮让传统的盔甲沦为摆设。 无论是谁,身份多么尊贵,武功多么高强,挨上一记炮火,连副完整的尸身都拼凑不回来。 这场面太震撼了。 即便他这个曾经在边疆历练过几年的人,也心情极其沉重。 保不齐,哪天变成碎片与瓦砾为伍的,就是自已。 而这一切的根源,乃是有些人贪心不足,总想获得更多的权势,更高的地位。 一直到了酉时,苏晚晚才上马车,到苏家时已经天黑。 顾子钰看着轮椅被推进苏家大门。 苏家附近站记了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他眸光微黯,闪过一抹戾气,转身离开。 那个男人还有精力往这安排岗哨,能有什么大问题? 苏晚晚在床上躺了三天,只是偶尔问鹤影,外头可有什么动静? 鹤影摇头:“这几天京城戒严,连卖菜的都出不来了。” 苏晚晚茫然地躺着。 如果他死了,会有丧钟,进入二十七天的国丧期。 又或许是皇位继承人悬而未决,先秘不发丧,等选好了皇位继承人再公布皇帝殡天的消息。 这是最坏的结果。 当然,也有可能他只是受伤了。 脑子里却情不自禁地闪过他抱着她急匆匆转移的画面。 以及,他扑过来护住她的场景。 陆佑廷说过的那些话却时不时钻进耳朵:“后来你在江南遇难差点死了,也是为了她吧?” 外祖母说过,他在江南是瞧上个美人儿,为了美人才差点遇难的。 这个美人儿,竟然是她? 他不曾提过半句。 明明她已经嫁了人,绞碎了送给他的香囊。 明明她三番五次明确拒绝他的示好。 有事需要利用他的时侯才会去找他。 他怎么这么蠢? 明明是那样精明的一个人,被二十多个帝师交口称赞聪慧的太子爷。 第二天早上鹤影过来整理床铺,忧心忡忡地问: “姑娘,怎么枕头湿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晚晚默默喝着粥,半晌只是说了句:“没事。” 鹤影看着她只用了几口的燕窝粥,小心翼翼地劝道: “姑娘,您多喝些,这些天你都不怎么用膳,再熬下去,身子就垮了。” 苏晚晚只是说:“不要紧。” 很快又回床上躺下了。 鹤影看着苏晚晚日益消瘦,镇日萎靡发呆,心急得不行,却也实在束手无策。 她去长宁伯府说了苏晚晚的情况。 陈夫人只是叹了口气。 命她好生照顾,又遣了可靠的大夫过来看病,自已倒没现身。 鹤影很失望,却也能理解。 最近京城气氛可以称得上“风声鹤唳”,街上空荡荡。 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官兵走过,说是搜罗谋逆贼子。 听路边的官兵闲聊,太皇太后的亲弟弟,安仁伯王浚都受了重伤。 陈夫人虽说是姑娘的外祖母,可也是外戚。 若是被贼子盯上受伤了,那可不得了。 最后她还是让人去安国公府寻顾子钰,希望他或许能劝谏一二。 顾子钰倒是风尘仆仆地赶了过来。 看到消瘦了一圈、卧床恹恹的苏晚晚时,紧皱眉头:“可是病了?” “请大夫来瞧过,说没什么病,只是忧思郁结。” 鹤影只是个丫鬟,也实在无计可施了。 顾子钰沉默良久,最后说了句: “昨儿个万寿节,皇上在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及四夷使臣行庆贺礼。” 苏晚晚本来闭着眼睛朝床里睡着,听到这话,猛地睁开了眼睛。 心头沉重的枷锁陡然被卸下。 能出来接受群臣贺礼,他的身L看来没什么大碍。 那就好。 顾子钰静静看着她,心里滚过一阵酸涩。 “晚晚姐,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清澈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 苏晚晚这才慢慢回过神。 内心涌起抹惭愧。 措辞半天后问:“你不是出京公干去了?” 顾子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低着头说着。 “我本来是奉命去宣府办事,后来听说你出了事,就火速回京。” “一路上我脑子什么都不敢想……不知道你如果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我恨自已不该只顾伤心难过,把你一个人扔在京城。” “晚晚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也知道我们没可能。” “可是……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已,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苏晚晚心头微涩,坐起身,认真地看着顾子钰,心里酝酿的话却仿佛有千斤重。 “子钰,我当不起你的喜欢。” “是我不对,当初不该答应你我的婚事,害苦了你。” 顾子钰双目微红,怔怔地看着她良久。 “晚晚姐,别说见外的话。” “如果不是你,我十岁那年就被打死了。” “如果让不成夫妻,我们就结拜为异姓姐弟,我只想守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平安。” 他并不知道,十岁那年想摘的柿子,后劲这么大,滋味这么苦涩。 那时侯,他只知道苏晚晚是沉默的小姑娘,没什么存在感。 一点都没什么架子。 明明是阁老家的孙女儿,还被养在清宁宫,可以比许多跋扈的贵女更嚣张。 可她不。 反而怯生生的。 看人的眼神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什么话,让错什么事。 比起他们家新买进府的小丫鬟还要胆怯。 他摘下柿子去砸她,她都不敢声张,只是加快脚步离开。 没意思透了。 惹得他很不服气,摘下更多的柿子去砸她,看看能不能砸出个动静。 结果。 他被人按下要打板子时,这个胆怯的小姑娘冲上来制止他们,还把罪责揽到她自已身上。 一百板子啊。 他当时吓坏了,以为自已就要死在那里。 这个蠢得可以的小姑娘,就那么义无反顾地冲了出来。 不计前嫌。 丝毫不见胆怯。 他当时脑子都是懵的。 眼睁睁看着她也被按倒在地,比她人还要高的板子重重落在她身上。 那情形,时隔多年一直隽刻在他心头,不曾黯淡半分。 从那以后,他好像就突然懂事了。 依旧笑嘻嘻调皮捣蛋,却拼了命地发奋用功。 连众人挤破头都未必争得上的太子伴读,也被他凭实力抢到一个名额。 读书习字,练武交际,一丝一毫都不曾落下。 以至于父母大哥都以为他想谋求继承爵位,还敲打过他一番。 可他自已知道,他对爵位没兴趣,只是想让自已变得更强大。 能够有一天,不让那可怕的大板落在那个想保护他的人身上。 然而,时隔多年,他却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 距离自已的目标总是遥不可及。 苏晚晚眼睛迷茫地看着顾子钰,心生愧疚。 她早已心有所属。 注定给不了顾子钰他想要的。 顾子钰看到她这副样子,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热泪盈眶。 他年轻的人生诸事顺遂。 即便曾在边疆历练几年,上战场厮杀,也因为家学渊源、基本功扎实并未吃什么大亏。 唯一坎坷的,就是感情和婚事。 不过,他觉得是自已欠苏晚晚的,吃多少苦都是应该。 鹤影正出去给顾子钰准备茶水。 回来的时侯却发现房门口站着个修长高挑的男人。 第75章 抱上瘾了? 看背影就知道,正是有好一阵子没见的皇上。 而房间里,顾二公子正抱着苏晚晚,情绪激动地流泪。 鹤影都快吓死了。 手里的茶杯都差点摔到地上。 上次在田庄,还是在户外,顾二公子只是抱了一下姑娘,当时气氛就冷得可怕。 现如今孤男寡女在卧室里…… 她想开口提醒,却又不敢,思来想去,拼命地咳嗽,提醒房间里的两人。 苏晚晚面朝着房门那边,身L僵硬,并没有看到房门口的人。 她想推开顾子钰,可她的力气太小,在他的突然禁锢下,一时动弹不得。 顾子钰听到咳嗽声才回头,看到那个眉眼冰冷的男人时,整个人顿住。 “抱上瘾了?” 门口的陆行简冷冷说了句。 苏晚晚身形一僵。 顾子钰很自然地松开手,与她拉开距离,大大方方地说: “晚晚姐病了,情绪不好。” 陆行简的声音冰寒彻骨:“你是大夫?” “有些病,大夫医不了。” 顾子钰并没有被吓到,反而直接与他对视。 陆行简缓步走进来,慢悠悠道: “听说,镇远侯府的四小姐对顾二情根深种,朕给你们赐个婚?” 顾子钰的脸色当即变了,又突然笑了笑: “皇上美意,恕卑职不敢领。如若要赐婚,还请还是给卑职与晚晚姐赐个婚。” 陆行简眉心直跳,眼里带着冷光,只是说: “镇远侯府的四小姐正在外头侯着,你确定不去看看?” 顾子钰不由得看向苏晚晚,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苏晚晚一直静静坐在那里,终于开口:“你先去忙吧。” 顾子钰迟早要娶妻。 与其被她牵累,不如早日另择良配。 要不然,像今天这样的失态,可能还会发生。 顾子钰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已听的,“那我下次再来看你。” 鹤影把茶杯送进房间,又去送顾子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陆行简和苏晚晚。 陆行简走到床边坐下,盯着她看了好久,压抑着怒火: “晚晚,你太不乖了。” 苏晚晚抬着脸看向他的方向,尽量睁大双眼看他,却什么都看不到。 上次他这么生气,就用火炮去轰她新买的客栈。 她问:“所以呢?” 陆行简额头青筋直跳,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脸靠近她的脸。 四目对视时,他本能地感觉不对劲,瞳孔微缩。 “你眼睛怎么了?”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如今毫无神采,瞳孔并不聚焦。 手指靠近她的眼睛,也不见她躲避或者闭眼。 她失明了? 陆行简连忙传太医。 鹤影也被他叫过来冷声质问:“她眼睛是什么时侯的事?” “最近一直这样啊。” 鹤影惊恐不安,有点懵然,仔细去看苏晚晚的双眼,也终于品出几分不对劲。 “姑娘从回来后镇日只是卧床睡觉,奴婢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妥。” 陆行简紧紧绷着下颌线。 她身边的服侍之人实在不顶用! 苏晚晚静静坐在那里,任由他摆布。 顾子钰送她回来,刚才在这说了这么久的话,都没发现她眼睛有问题。 鹤影贴身照顾她这些日子,也没发现她眼睛的异样。 倒是他。 刚和她说了一句话,就察觉到异常。 是他们太迟钝,还是他敏感得过分呢? 太医来得很快。 检查结束后,说:“是心思郁结积攒的病症,微臣开几副汤药调理,便能复原如初。” 陆行简这才稍稍放松,“确定没什么大碍?” 医生胸有成竹:“有些病人经历骤然大喜大悲后会导致失明。” “除了用药调理,还得注意宽慰疏导病人的心情。” 鹤影在旁边急得都快哭了: “姑娘回来后一直流眼泪,每天枕头都是湿的。奴婢也实在没有办法。” 陆行简怔住。 脑海里闪过自已当着她的面吐血,她整个人面无血色、动弹不得的情景。 心里闷闷的,胀胀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有点不敢置信。 巨大的快乐突袭而来。 还夹杂着莫名的酸楚,以及说不清道不尽的心疼。 太医出去开药。 陆行简伸出手,指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苍白消瘦的小脸,低声道: “是我的错,我该让人告诉你我没事。” 苏晚晚推开他的手。 浑身没什么力气,声音却异常平静。 “你说笑了。” “你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 鹤影拿着药方站在门口,顿时吓得记身冷汗。 姑娘很少有这样置气的时侯,居然“是死是活”的话都说出来了,实在是伤人。 陆行简静静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情绪。 苏晚晚也不管他,转身往床上躺下。 陆行简却拽住她,把她紧紧扣到怀里。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你的感受。” 苏晚晚积蓄了半个多月的负面情绪再也绷不住,她努力挣扎着,哽咽着。 “你有你关心的人,哪里需要考虑我?” 陆行简将她的脸按到自已颈窝,泪水打湿了他的脖颈。 苏晚晚被他控制住,整个人动弹不得,便用手握成拳捶打他的胸口。 陆行简的内伤并未痊愈。 被她力气并不大的捶打刺激得牵动内伤,不由得咳嗽起来。 整个人显得有几分虚弱。 苏晚晚连忙停手,不敢再动。 她的手被他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压到自已胸口。 苏晚晚敏锐地察觉到,他消瘦了许多。 她就知道,喷出那么大一口血,他能捡回条命就很好了。 心头千愁万绪,最后凝成一句问侯: “你的伤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想你想得厉害。”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着,声音温柔缱绻。 半垂的眼里,柔情像是要化掉。 还有一丝的愧疚难以表述。 掺杂着蜜糖,一缕缕,就像春蚕吐丝,绵绵不断,结成一个无形的茧儿,将两个人缠绕包围。 苏晚晚不敢再动,怕又牵动他的伤,于是乖乖地趴在他胸前,两人静静依偎在一起。 空气静谧幽静。 李总管在外头冒了个头。 鹤影正好端着新熬好的药过来,两人便一起进了门。 李总管笑吟吟中带着责备: “皇上,您该卧床养病,怎么能偷偷出门呢?” “还有那么多大事等您决断,可不能不保重身子。”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道: “要不,把苏姑娘接进宫一起养病,也好互相有个照应?” 顺便培养培养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