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寄人间雪满头》 第1章 魔族入侵,温珣用我将楚绵换了回来。 他说: “雪青,你的修为远高于绵绵,一定能活下来。” 我确实如他所言活了下来。 受尽凌辱,修为尽毁。 后来,温珣举全宗之力找到我,要我做他的新娘。 可他不知道,我早已和心爱之人有了孩子。 ...... 重新回到琼英宗,钟雪青已不再是这里受人尊敬的大师姐,而是一个修为全无身体羸弱的凡人。 途径的弟子们见到她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不是被魔族掳走的钟雪青吗?” “什么被掳走?听说她是看上了魔族妖男,自愿跟魔族走的。” “那她岂不是叛徒?亏得宗主大人还一直在寻她,简直就是我们琼英宗的耻辱!” “多亏了楚师姐心善,说不忍宗内弟子被魔族蛊惑,这才举全宗之力将她救了回来。” “......” 听完这些,钟雪青只在心中冷笑。 当年明明是楚绵为了一己之私,意图盗窃魔族至宝驭天珠以此来补全自身灵根不足,结果被魔族擒住,从而引发魔族不满,大举入侵琼英宗,誓要讨要个说法。 那时,刚接下宗主之位的温珣为了平息魔族怒气,更为了将楚绵换回来,硬生生将钟雪青推入魔窟。 他说: “绵绵体弱,受不住魔族刑罚。” 他还说: “雪青,你的修为远高于绵绵,一定能活下来。你等着,一定要等到我来救你!” 最终,钟雪青被温珣亲手送给魔族,度过了无比黑暗的十年。 可笑这些真相却被有心人篡改成了她看上魔族妖男,自愿离经叛道,跟着魔族离开。 她无法分辩。 也懒得分辩。 因为如今已没有人会信她。 何况她千辛万苦回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替自己正名。 钟雪青被弟子们领着去往一座巨大的宫殿。 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端坐着一位墨发玄衣,俊逸不凡的男子。 弟子们恭敬地喊了一声“见过宗主”后,便鱼贯退出殿外。 一时间,偌大的空间,只剩下钟雪青和温珣两人。 钟雪青也学着弟子们的做法,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 “见过宗主大人。” 温珣却没有应答,而是紧拧眉心,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根针无端刺了一下。 明明从前的钟雪青从不会对他行这样的礼,更不会如此疏离地喊他“宗主大人”。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钟雪青疑心是温珣嫌她行礼的动作不够到位,于是,把腰弯得更深: “见过宗......” 话还没说完,却被温珣一个闪身捏住手腕。 他的面容冷得像是能结成冰块: “为什么要这样唤我?你以前从不会这样唤我的!” 是了。 温珣是钟雪青一手从东沧死海里救出来的,也是她亲自求师尊为他疗伤收作弟子。即便是后来他的修为提升得越来越快,甚至接下了宗主之位,钟雪青也依旧将他看作最亲密的爱人,永远只温柔地唤他“阿珣”。 所以,她从来想不到,就是这个被她视如珍宝的“阿珣”会亲手将她推入魔窟,万劫不复。 第2章 温珣用的力道不大,却足以让钟雪青的凡人之躯痛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 温珣似乎也意识到她的不对劲,惊疑地探上对方的脉搏。 短暂的错愕过后,他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的身体......怎么会变成这样?” 钟雪青不徐不疾地收回被捏得发红的手腕,冷静开口: “三千八百七十六。” “什......什么?” “魔族在我体内钉入的削骨钉的数量。” 提起过去十年中在魔族受难的经历,她脸上的表情竟丝毫未变: “他们每天都会在我身体里钉下三千八百七十六根削骨钉。因为,我的身体只够钉得下这么多。” 其实,造成她身体变得如此羸弱的原因远不止这三千八百七十六根削骨钉,但她并不想多说。 刚开始被带入魔族天牢的时候,每受一道刑罚,她就会声嘶力竭地大喊温珣的名字。 钟雪青一边咒骂他,又一边忍不住幻想下一刻他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将她带离这座无边炼狱的场景。 太痛了,实在太痛了,痛到即便是像她这样对疼痛有异常忍耐力的修士也根本无法承受。 “阿珣,阿珣......” 她喊得声声泣血字字悲怆,仿佛只要一直喊下去,只要喊得足够大声,温珣就可以知道,她在这里到底经受着怎样非人的折磨。 她的手筋和脚筋全都被砍断。 然而她的天生灵体又使得她的手筋和脚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生长出来。 于是,一旦发现她的手脚又能动了,魔族的人就会重新拿刀再砍一次。 生锈发钝的刀一寸寸砍下,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痛到晕厥过去的时候,她也会做梦。 梦里,她会问温珣为什么还不来救她? 也想知道温珣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兑现诺言?他的一定会来救她到底还作不作数? 大概是过了一个月,或者两个月,又或者一年,她便不再喊,也不再做梦了。 她知道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的委屈也没有人想听。 每次,她喊得越惨,只会让行刑的魔族越兴奋罢了。 温珣的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嘶哑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 “你为什么不逃?” 这句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逃?被抓进魔族那样的炼狱,如何能轻易逃得出来?只怕是勉强逃出来,身上也得掉几层皮。 钟雪青依然垂着眸子,声音平稳: “当然是因为我不想。” 闻言,温珣的目光有一瞬间变得清亮,却又很快在钟雪青的后半句话里迅速消沉。 “一旦我有逃跑的念头,魔族就会把我的皮肉一寸寸割下,然后用油锅煎炸叫我亲口吃下去。” “所以,我连想都不敢想。” 钟雪青身上有很多被衣服遮盖的地方是没有皮肉的,只有一簇簇的白骨,所以不论寒暑她总是穿着能将双手双脚完全遮挡住的衣物。 不过她猜,以温珣如今喉头发涩呼吸艰难的模样,应当是不想看的。 温珣再也无法维持理智。 识海强烈的波动,令大殿上的金色立柱摇摇欲坠,西南面那一排排长明灯火忽明忽暗,就连钟雪青脚底的地面也破开数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第3章 她险些没站稳。 却在温珣伸手扶住她的时候,下意识挥开了那双手。 在魔族的十年折磨中,钟雪青早已失去了和人正常交流接触的能力,本能地厌恶任何人的靠近。 温珣的脸色更差了: “你恨我?所以即使逃出魔族,你也不肯主动回来是不是?” 钟雪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怎么会没有必要?” 温珣怒吼出声,“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在找你吗?”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 他狭长的凤目一片赤红,看向钟雪青的时候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止不住颤抖,已然丝毫没有了身为一宗之主的威严。 相形之下,钟雪青的语气显得淡漠非常: “是吗?” “我还以为你是在为楚绵找一副适配的绝佳根骨。” 楚绵是师尊收的最后一位弟子。 她出身凡间的皇族,从小体弱多病,若非皇家施压,以重金求换寄养到师尊名下,恐怕活不过及笄。 但同时,她美丽活泼天真率直,宗门内的师兄弟对她几乎都是又心疼又宠溺。 唯有温珣,从来不肯和她多说一句话。 楚绵曾经多次在钟雪青面前委屈地提起过这件事。 说话的时候,圆圆的小鹿眼中蓄满了泪水,如同林间迷路的小鹿一般无害。 钟雪青甚至因此特地前去开导过温珣: “阿珣,师门之内要和睦相处,你该对小师妹好一些。” “师姐果然不在意我对吗?我在师姐眼里究竟是什么?” 温珣表情阴晴不定,说出来的话更是莫名其妙,“好啊,那我就如师姐所愿!” 钟雪青不知该如何作答。 温珣却已先她一步阔步离去。 自那以后,她便常常看到温珣与楚绵在一块。 那时的温珣已是宗门里实力最为强劲的修士,楚绵又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美人,时常不乏有好事者来钟雪青面前挑拨: “温师兄莫不是移情别恋,要另娶他人了吧?” 所有人都知道,钟雪青将温珣救回来的第三年,师尊便为他们定下了婚事。 钟雪青不禁哑然。 心中却总是想起得知婚事那日,温珣脸上欣喜若狂的神情。 他第一次失去清重自持,抱着她连连转了好多圈,转得她头晕眼花也不肯松手。 他亲昵地在钟雪青耳边说话,灼热的气息悉数喷薄在她的脖颈: “雪青,我终于能和你永远在一起了!” 她如何也无法相信,这样的温珣会移情别恋。 但事实不是她单方面不相信就不会发生的。 钟雪青有心去找温珣问个清楚,却在廊下意外听到他与楚绵的对话。 “温师兄,我的根骨太差,若一直无法筑基成功,怕是活不了几年了。我若死了,师兄会想念我吗?” 温珣心疼地将哭得梨花带雨的楚绵拥入怀中: “钟雪青的根骨与你最为相宜,我会劝她将根骨换给你。” 那一刻,钟雪青的心中有如天崩地陷。 劝一个修士将根骨换给旁人,和断了她的修仙之途有什么分别? 长廊下,却听楚绵欣喜若狂的声音响起: 第4章 “师姐真的会答应吗?她若不肯怎么办?” “你放心,师尊即将传位于我,届时我便是宗主,她不敢违抗宗主的命令。” 可惜,楚绵还是太过贪心。 她不仅想要钟雪青的根骨,还想要驭天珠助她一步登天。 所以,钟雪青在被她换去根骨前,先成了将她从魔族换回来的筹码。 如今十年过去了,楚绵的身体只会愈发需要她的根骨作为交换。 温珣似乎惊讶于钟雪青居然知道这件事,但很快,他又冷笑起来: “你会知道这件事也不奇怪。毕竟,像你这样自私自利,为求仙途连感情都可以利用的人,自然对这种的损人利己的法子再熟悉不过了。” 钟雪青一时间没能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温珣怒意更甚,捏上她的下颚,咬牙切齿: “你当初在东沧死海救下我,后来又对我百般温柔体贴,不也是看中我的体质与你契合,可与你双修,好为你早日登上仙途助益吗?” 因为没有一句辩驳,钟雪青被温珣丢回了弟子房。 这间弟子房是她从前在琼英宗时住的房间。 内里设施一应如旧,就连床榻上的帘幕都还是原来的样式。若她没有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来这些东西早已不是十年前的物件。 就像温珣。 明明看起来和从前一模一样,但钟雪青很清楚,他不再是她费尽心力从东沧死海救回来的那个少年了。 所以,他的无端指责与怨怼,恐吓与咆哮,钟雪青都没有丝毫反应。 总归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更何况,她这次回来也不是想要和温珣重归于好的。 他怎么想,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房门被轻轻叩响。 不需要钟雪青应声,来访者已经自顾自推门走进来。 不出所料,正是楚绵。 她在琼英宗修行数十载,却依旧和她这个修为尽失的废人一样。 或者说,她比钟雪青更不如。 未曾筑基,又不肯勤加修炼,整天只想着以歪门邪道延续寿命。 以她如今的年岁,怕是死期将至。 钟雪青没有错过她踏入房门时眼底的那一抹怨毒: “钟师姐,别来无恙。你可真是让我们琼英宗好找啊。” 钟雪青与她没有什么旧情可叙,自然也无话可说。 见对方不理会,楚绵忽然变了脸色: “你就是用这副欲擒故纵的做派,勾引得师兄迟迟不肯将你的根骨换给我吗?” 楚绵和温珣倒真是天生一对。 一个臆想着她是要靠与他双修登上仙途,一个莫名其妙指责她勾引师兄。 说话间,楚绵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笑意: “你不会真以为靠你这点小伎俩,就能逃过换骨的命运吧?” 说着,她突然掏出一把匕首,在自己颈间轻轻划了一道。 不深不浅。 刚好够殷红的鲜血从伤口处流出。 随着她的一声尖叫,匕首随之落下,门外涌入一群琼英宗的弟子。 “大胆叛徒,竟敢意图谋害楚师姐!” 话音刚落,温珣脚步已至。 楚绵犹如乳燕投林般精准地跌进温珣怀里,捂着伤口,如泣如诉: 第5章 “师兄,我只是好心来看望钟师姐。不想,她却想要挟持我以此逃离琼英宗。” 温珣心疼地安抚着楚绵,竟不惜动用灵力为她疗伤。 而钟雪青,则是被他怒极之下一掌打落在地: “你居然还敢逃跑?” 钟雪青的身体落地的一瞬间,口中也吐出了鲜血。 那一掌几乎是没有留情,足以将她这个凡人彻底打入地狱。 楚绵虚虚地握着温珣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师兄,师姐是不是不愿将根骨换给我,所以才想杀了我?” 温珣眼底闪过一丝迟疑,还是缓步走到钟雪青的跟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绵绵体弱,再不筑基便会衰竭而亡。” “雪青,你如今修为已废,要这副根骨也是无用,不如就换给绵绵吧。” 钟雪青擦了擦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努力压制住心底的激动。 她甘愿忍受屈辱,甚至冒着被剥去一身根骨的风险重新回到琼英宗,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若将根骨换给楚绵......” 还不等她把话说完,却被温珣先一步打断,语气中带着溢于言表的倨傲和胸有成竹的笃定: “你若将根骨换给绵绵,我便娶你。” “你不是一直想要嫁给我吗?只要你将根骨换给绵绵,我便如你所愿。” 温珣的话一出,周围弟子皆是一阵惊呼。 他们惊叹于温珣对楚绵的一往情深,更惊叹于他甚至愿意为了楚绵,娶钟雪青这样一个修为全无的叛徒。 由此,弟子们看她的眼神愈发不善。 仿佛她是拆散佳偶的恶人。 钟雪青却先一步冷笑出声: “宗主大人,我想你弄错了,我并不想嫁给你。” 一时间,满室哗然,议论声比刚才更盛。 施舍的恩德被人弃若敝履,温珣顿生不悦,看向钟雪青的目光凌厉无比: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面对一宗之主的威压,钟雪青仍旧不卑不亢,坚定非常: “我可以将根骨换给楚绵,但我不要你娶我。” “我只要玉灵芝。” 玉灵芝生于极寒之地,万年才能结成一株,是难得一见的极纯之物,也是琼英宗的镇宗法宝。 话音刚落,周围静得吓人,只余温珣目光死死盯着钟雪青: “你要玉灵芝做什么?” “这便不劳宗主大人费心了。” 四周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任谁都看得出此刻的温珣已然怒不可遏。 楚绵却不肯放过这样的绝好机会,焦急地扑上来拉扯着他的衣袖: “师姐既要玉灵芝,给她便是。” 说完,见温珣没有反应又赶紧补充: “师兄若不愿割爱,我可令我楚氏皇族花重金来换。” 温珣的脸色彻底沉下来,却没有分出一眼给楚绵,而是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问钟雪青: “你确定你只要玉灵芝?便再无其他?” 钟雪青目光凛然,没有丝毫的犹豫: “我只要玉灵芝。” 温珣彻底出离愤怒,降下的威压令屋内修为一般的弟子直接跪倒在地,晕厥了过去。 第6章 他怒目直视着钟雪青,像是根本不肯相信: “你再说一遍?” 如今钟雪青比起修为一般的弟子还要不如,只是以意念强撑着,才得以避免狼狈倒地的下场: “宗主大人便是要我再说百遍也是一样的。” 直到楚绵浑身无力地伏地惊呼起来,温珣才终于收了威压。 但这一次,他没有怜惜地扶起楚绵,而是拂袖径直离去。 琼英宗内的流言蜚语又换了一轮,弟子们看向钟雪青的眼神也都变了。 有时,她甚至能听到他们在悄悄议论: “宗主莫不是真被这叛徒勾引了吧?否则怎么会因她不肯同意婚事就降下如此大的威压?” “何止如此?楚师姐都卧病三日了,宗主一次也没有去看过呢。” “叛徒的手段着实高明。” “莫不是魔族学来的下三滥手段?我可听完模组的床上功夫着实了得!” “哈哈哈,本性如此也说不准。” “......” 钟雪青靠在门边,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急躁不安。 又已过了三日。 不知阿宁还撑不撑得住。 门外的议论声骤然停了。 不等她直起身,房门就被用力推开。 温珣背着光站在门口,颀长的身形在门廊下投下一道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 钟雪青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侧身看去,门外已然多了三具尸体。 温珣幽幽望着钟雪青,神色喜怒难辨: “平日里他们便是这么嚼你舌根的?” 钟雪青没有接茬,而是反问: “我的提议,不知宗主考虑得如何了?” 犹如一潭深水凭空投下去一颗石子,温珣的呼吸都乱了几分: “你不是说想嫁给我的吗?” 或许钟雪青曾经是这样说过。 在温珣牵起她的手,为她扶去肩上落雪的时候;在他们相互扶持,一起突破境界后喜极而泣的时候;在她被妖兽突袭,温珣舍身前来相救的时候...... 曾有过许许多多个时刻,钟雪青是真心实意想要嫁给温珣,与他结为道侣,携手共同度过漫漫余生的。 但这些渴望和想要,都在温珣将她亲手推向魔族的时候覆灭。 钟雪青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从前。宗主大人,人是会变的。当你用我把楚绵换回来的时候就应该知道这一点。” 温珣却时神色大变,疯了一般摇晃着她的肩膀,声嘶力竭: “你不能变!我要你像从前一样爱我,我要你嫁给我!” 钟雪青反手甩了他一记耳光: “温珣,或许你应该清醒一点!” 温珣的皮肤白皙,刚入宗门的时候就被好事的师兄师姐戏称作“雪娃娃”。因此,此刻脸上的红色掌印便显得分外惹眼,他却毫无知觉地仰起脑袋,目光变得渴求起来: “雪青,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如今你打也打过了,我也不计较你想利用我双修的事了,我们重归于好,不好吗?” 说着,他福至心灵般扯起一抹笑意: “你不是想要玉灵芝吗?我如今已经是琼英宗的宗主,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便把玉灵芝给你。” 第7章 “我不要你的根骨,我只要你嫁给我!” “还有你身上的伤。我已经遣弟子去南砜山寻归羽真人,他一定能将你治好!” 温珣这话倒没有作假,归羽真人果真被他找到。 这位名扬整个修仙界的医修,从前曾是钟雪青的师叔,却因喜好自由,极少会呆在宗内,以至于倏然见到钟雪青,他几乎要认不出这个满身旧伤修为全无的凡人竟然会是他从前颇为照顾的小辈。 “你莫不是又善心大发,跑去救了东沧死海中的哪个落难之人吧?” 钟雪青还没说话,温珣先急急开口: “师叔这是何意?” 归羽真人上下打量了温珣一阵: “从前,雪青不正是为了救你才耗费了大半修为吗?她可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以她的天资,若非因为你,早该是步入元婴的大能了。如今的宗主之位花落谁家,只怕也不好说啊。” “你小子,捡了个漏还装出不知情的样子,真是败我的兴致!” 归羽真人仗着自己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行事作风向来随性,从不怕得罪什么人。 只是当看到温珣如丧考妣的模样时,也忍不住吃了一惊。他是实在是没想到自己的几句话杀伤力竟然能有这么大。 温珣彻底失了冷静,整个人的身体都在不住发抖,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呢?” 说着说着,他又跑到钟雪青跟前,疾声质问: “当初,当初你不是看中我的体质与你契合,可与你双修,好为你登上仙途助益才救了我吗?又为何要为我舍掉半数修为?” 钟雪青只冷眼瞧他,眼神中一丝波动也没有。 倒是站在一旁的归羽真人听得眉头倒竖: “雪青一片好心救人,怎么到你嘴里反而成了污秽之举?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越往后听,温珣的面色就越难看,最后直接双腿一软跪倒在了钟雪青面前。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类似追悔莫及的神情。 他痛苦地捂住脸,灼热的泪水顺着指缝的空隙滴落在钟雪青的手背上,烫得吓人: “雪青,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的!” 钟雪青的心中却已没有了半点波澜: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若真的后悔,便将玉灵芝给我。” 温珣当然没有同意,只是深切地望着她,仿佛钟雪青便是他期盼已久的唯一爱人: “雪青,只要你嫁给我,我什么都会给你的。” 这次谈话自然又是不欢而散。 他似乎到现在还觉得,他的任何条件在钟雪青这里都会得到满足。 去魔族换回楚绵是这样,如今要一颗玉灵芝也是这样。 但没有人是能永远如愿的,哪怕是一宗之主。 归羽真人在为钟雪青疗伤的间隙得知了她这些年的遭遇,愤懑不已。 若非他专研医道,修为平平,只怕是要提剑去找温珣要个公道。 医者总是仁心。 然而仁心也得量力而为。 归羽真人终究只能叹息着劝慰: “如温珣这般无情无义之辈,你既逃出魔族,便不该回来。” 第8章 削骨钉长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如归羽真人之流,亦无法轻易抚平。 温珣口中的将她治好,不过是为了让他自己得到一些浅薄的慰藉罢了。 钟雪青却摇摇头: “我必须要回来。因为我的阿宁还在等我将玉灵芝带回去给她。” 归羽真人愕然: “阿宁是谁?” 提起这个名字,钟雪青不禁露出久违的笑容: “阿宁是我的女儿。” 从前的温珣便是固执己见的人,如今成为了一宗之主,更是独断专行。即便钟雪青并没有同意,他还是着人提前布置起了婚礼的事宜,甚至亲自去了一趟千峰境寻来蝉羽丝,找了三十多位绣娘连夜赶制嫁衣。 当他托着华贵的嫁衣来找钟雪青的时候,肩膀上被巨蛇啃噬出的伤口还未愈合,脸上却带着无比兴奋的笑容: “雪青,我们的双修大典便定在五日后,所有事情我都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婚服我也为你做来了,你快试试,合不合身?” 钟雪青直接便将装着婚服的托盘扫到了地上: “我说了,我不会嫁给你,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鲜红如血的衣裳染上了灰尘,立刻就变得光华不再。 温珣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 连日来积攒的怒气在这一刻终于爆发: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我都已经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如今我是一宗之主,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你还要如何?是要我跪下来求你吗?” “钟雪青,你最好学会适可而止!你如果真的不想嫁给我,躲了这么多年,何苦又非要让我找到呢?” “欲擒故纵的把戏玩一次可以,再玩就过头了!” 钟雪青失望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发现他不仅自私凉薄,还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自信。 发泄完了之后,温珣也终于重新找回了理智,主动捡起了被丢在地上的嫁衣,掸了掸上面的灰尘,放回桌上。 “当年的事我也是有苦衷的。” “楚绵出生皇族,又深受皇帝的喜爱,背后是一整个国家。倘若她在琼英宗出了事,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争端。” 当年的钟雪青想不明白,但如今的她却早已能够看透。 当时的温珣刚刚接手宗主之位,尚未坐稳,如果在和皇族反目,只怕地位不保。 为了稳固权力,更为了向皇族表忠心,他选择将钟雪青推了出去,以最小的代价获得皇族的支持,自然能够用最快的速度坐稳身下的位子。 说到底,不过是贪心。 钟雪青的沉默,落在他眼里却成为了默认。 温珣勾起唇角,主动向钟雪青靠近,试图将她拥进怀里,却被用力推开。 “温珣,我早已不爱你,也不想嫁给你!” 温珣就像只被彻底激怒的狮子,一气之下将屋内的桌椅都震成了齑粉。 “好,好啊!” “钟雪青我告诉你,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说完,便踹开房门径自离开,背影中带了些许仓皇。 钟雪青就静静站在屋内,过了许久才缓缓出声: “既然来了,便请进来吧。” 第9章 话音刚落,楚绵就出现在了门口。 她的身体看上去比之前愈发虚弱了,就连那张娇艳的脸都显得苍白了几分。 “你这个贱人!明明师兄是我的,你的根骨也是我的,为什么才短短几天,一切都变了?” 将别人的东西视为己物,还能说得理所应当,不愧是从小就被千万成长大的天潢贵胄。 钟雪青无意与她作口舌之争,只是平静开口: “以你目前的修为,如果我不愿意,你是怎么也无法将我的根骨取走的。” “只是要我自愿将根骨给你,你就必须拿玉灵芝来和我交换。” 直到此刻,楚绵才真正确认钟雪青是真的不想嫁给温珣。 所以之前,不仅是温珣自己,就连楚绵和宗门内的其他弟子也觉得钟雪青不过是在拿乔。 听懂了钟雪青的言外之意,楚绵才终于放下心来,脸上的表情也显得轻松了一些: “玉灵芝我自然有办法拿到。” “只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我要你离开琼英宗,永远也不许再回来!” 五日之期转瞬即逝。 期间,钟雪青一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从来没有迈出过一步。 宗内的弟子被上一回惨死在钟雪青屋门前的三具尸体,吓得人心惶惶,除了送水送饭,几乎不敢有任何打扰。 温珣倒是常来。 身为一宗之主,他每日要处理的琐事不少,却依旧空出大把的时间陪在钟雪青的身边。 钟雪青从不主动与他说话,于是他便开始自问自答。 “雪青,这是我亲手为你打造的凤凰珠,你若是带上一定很好看。” “从前,师尊为我们定下婚约的时候,我就想过这一天。雪青,你有想过吗?” “再过不久,你便是我的结契道侣,整个修仙界再也没人敢私下议论你。你将会是天底下最珍贵的宗主夫人!” “对了雪青,我记得你最喜欢孩子了。等我们成婚后,我们便生一个女儿吧。” 钟雪青惯来冷淡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温珣看着钟雪青越发缓和的脸色,心中不由地涌起一抹暖意: “我们的女儿一定会和雪青一样漂亮又聪明。” “雪青,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发誓,今后绝不负你!” 这样的誓言,钟雪青已经是第二次听温珣说起了。 第一次听的时候,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能将整颗心都交给面前的少年。 可同样的话再听第二次,只觉得无比刺耳。 温珣丝毫没有注意到钟雪青的异样,尤自说着,说到兴奋处,竟直接捉住了钟雪青的手腕。 只是轻轻一碰,温珣便察觉出来不对劲: “雪青,你的身体......” 钟雪青即刻收回了手,目光冷然地盯着温珣: “我的身体早已与当年不同,你不知道吗?” 说着,她竟直接将手腕上的衣袖撩起。 自从回到琼英宗以来,钟雪青一直都将自己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不让旁人看见分毫。所以,直到此刻,温珣才彻底看清钟雪青身上的森然伤口。 宛如累累白骨上爬满了一根根血脉,可血脉之上,却无任何皮肉覆盖。 第10章 温珣想过钟雪青在魔族的这十年里不会好过,却从来没有想过竟会是如此惨烈的程度。 “怎么敢?他们怎么敢这么对你!” 钟雪青这才悠然将衣袖拂下,不冷不热道: “都是托宗主大人的福。” 温珣再也坐不住了,落荒而逃。 往后几天,他都是遣人送来最好的伤药,只是钟雪青一瓶也没用过。 经年旧伤,尤其是那么容易就能修复的? 终于到了双修大典那天。 琼英宗宾客云集,温珣一早便穿着大红喜服等待迎接他的道侣。 只要过了今天,他正式和钟雪青结契,他们此生都将不会分离。 就在宴会的气氛到达最高潮的时候,一名琼英宗弟子跌跌撞撞闯进了大殿: “不好了,钟师姐去了斩仙台!” 温珣的瞳孔猛地睁大,飞速便朝斩仙台奔去。 此处云遮雾绕,是历代为十恶不赦的叛徒行刑之处,因此半空中总是会飘着些许挥之不去的怨灵。 温珣到的时候,钟雪青就站在斩仙台壁上,鲜红的嫁衣被她扔在一角,原本佩戴在头上华贵无比的珠钗散落一地,只剩一袭青丝无牵无挂地在斩仙台凛冽的寒风中飘摇。 “雪青,你在做什么?快过来!” 钟雪青目光森然地看着他: “我说过我不想嫁你,因为你让我恶心。” 当着各大宗门的面被如此羞辱,温珣却只觉得害怕: “雪青,我求你,快回来好吗?” “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求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 温珣的声音里已满是哭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他心口扎上一把刀,令他痛不欲生。 “我不会回来了。我恨你,温珣,我恨不得你去死!” “是你亲手将我送进魔族,也是你亲手将我害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也不会!” “但愿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用看见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说完,钟雪青纵身一跃,斩仙台上只余一道青烟。 “雪青!” 想都没想,温珣便飞身而起,猛的地扑向斩仙台。 可他的动作到底慢了一步,指尖只捉得住呼啸而落的烟雾和一片白色衣角。 巨大的回声在斩仙台四周回荡,几根承重柱都跟着摇晃起来,溅起一滩尘埃。 温珣已彻底失去理智,纵身便要跟着一起跳下去。 可还不等他动作,就有十几名弟子冲上来抱住他的四肢: “宗主大人请三思!” 其余宗门的人见状,也跟着附和: “是啊温宗主,斩仙台可是噬仙杀魔的所在,即便你是大乘期修为,跳下去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更遑论把人救出来。” “只怕这会儿功夫,她也已经尸骨无存了。” 温珣死死握着那片衣角,渊渟岳峙般的身躯止不住地颤抖。 外界的劝慰已全然入不了他的耳,眼中的光芒逐渐被深渊般的黑雾笼罩。 倏地,两侧阴风骤起,只听有人惊呼: “不好了!温宗主怕不是走火入魔了!” 好好的一场双修大典不欢而散。 琼英宗紧急召回七位长老,加之归羽真人恰好在宗门内,几人合力花了三天三夜才将温珣的入魔之兆暂时压了下来。 第11章 只是,温珣的境界也随之倒退了不少。 但他却像是浑然不在意,一心一意埋头进藏书阁中翻阅古籍,只为了找出如何将人从斩仙台里救出来的法子。 他挑灯夜读,昼夜不歇,将一双眼睛看得通红,得到的结果却是: 从古至今,哪怕是羽化得道的仙人也不可能活着将人从斩仙台里救出来。 温珣开始日日抱着那片从斩仙台上带下来的白色衣角,像是忽然间老了一百岁。 修道之人如果刻意维持,容貌是可以永恒不变的。 可温珣却在短短几日内迅速苍老,一头青丝皆化作了白发。 这几天里,他一刻也不敢闭眼。 因为一旦闭上眼,他的脑海中就会不断现钟雪青从斩仙台一跃而下的场景,以及她咬牙切齿说的那番话: “温珣,我恨你,恨不得你去死!” “我不会原谅你,永远也不会!” “但愿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用看见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 那些话就像是千万根针不断朝他心脏里扎,扎得血肉模糊却还不肯罢休。 他从来没想过,钟雪青会对他说这么残忍的话,更没想过只为了不嫁给他,钟雪青竟宁愿跳下斩仙台。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当年的钟雪青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仍记得第一次见到钟雪青的时候。 从天而降,宛如一尊女神,将他从东沧死海里救了出来。 死海中的水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将他的身体彻底冻僵。 怕直接使用驭火术会伤到他,钟雪青就脱去外衣,生生用体温将覆盖在他身上的寒冰融化。 那一夜,他明明也听到钟雪青的上下牙关在打颤,却还是强撑着给他唱着不知名的小调。 钟雪青的声音很好听,就像清澈的泉水流过山涧时发出的琳琅声响。 靠着钟雪青的体温和歌声,他硬生生挨了过来。 后来,他也不是没有吃醋般问过钟雪青,是不是当日被泡在东沧死海里的不论是谁她都会救? 钟雪青笑得眉眼弯弯: “你以为谁都会像你一样倒霉,一个不小心就掉进东沧死海里吗?” 他当然知道,以钟雪青的聪慧,必然不会傻傻地相信他真的是不小心掉进去的。 可钟雪青什么都没说,也算是保全了他的颜面。 被带回琼英宗后,有不少人都觊觎他的好运气。 毕竟钟雪青生得貌美,天赋又高,所有弟子间都在传,她很有可能就是下一任的宗主之选。 于是,练功时被人刻意打伤,值日时莫名其妙多出两三倍的活,弟子服无端破了几个大口子,都成为了稀松平常的事。 他怕给钟雪青添麻烦,更有身为男子的自尊,一直都是默默忍受。 直到钟雪青发现了他的异样。 那是他第一次见钟雪青发那样大的火。 宗门内的弟子皆战战兢兢,不敢说话。 钟雪青带着他走入弟子中间,将带头欺凌他的人单独拎出来与他对峙。 弟子吓得不敢言语,连连向他道歉。 但钟雪青仍旧坚持要他们当场比试一场。 温珣入门不过三个月,原本是绝对打不过那名弟子的。 第12章 可在比试前,钟雪青对他说了一句话: “若我身负重伤,现在我有你能护我,你该怎么做?” 那一场比试,温珣拼尽了全力,几乎是不要命的打法,直至两条腿都被对方的剑气所伤,差点站不起来,可他依旧死死护在钟雪青身前,以同归于尽的招势险胜了那名弟子。 最后,曾经欺凌过他的弟子都被罚去了戒律院,而他则是被钟雪青带去了师尊面前。 那场比试已经传入宗主耳中。 不知是他的战绩起了作用,还是钟雪青的恳求,师尊收下了他。 从此以后,他便正式成为了钟雪青的师弟。 为了追上钟雪青的步伐,他日以继夜地练习,修为飞速长进,就连在东沧死水受的寒毒也不翼而飞。 终于,他成为了琼英宗修为最高的弟子。 师尊有意继位于他,他却宁可不要宗主之位,只求和钟雪青结为道侣,永世厮守。 师尊已化臻境,只幽幽看了他一眼: “希望你日后也能记得自己立下的誓言。” 后来,师尊便为他们定下了婚事。 他欣喜若狂,抱着钟雪青转了许多圈,钟雪青还笑着说他不够稳重。 他以为自己终于要得偿所愿,却依旧能听到弟子在背后议论: “温珣哪里配得上钟师姐?” “听说,他不过是修仙界的叛徒与魔物生下的孽障,要不是钟师姐,他早就溺死在东沧死海了!” “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嫌臊得慌。” “我看师姐也不过就是哄哄他,哪里就会真的嫁给他?” 他亲手杀了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弟子,心底的恐慌却无法平息。 或许,师姐真的没有那么爱他。 再后来,钟雪青竟然特意嘱咐他要对楚绵好一些。 可平素里,他能看见师姐对别的弟子笑一笑,都觉得心中酸得紧。 明明真心爱一个人,是绝对不会希望对方也对其他人好的。 他第一次对钟雪青沉下了脸: “好啊,那我就如师姐所愿。” 咚咚咚—— 藏书阁的门被人敲响。 温珣抬眼就看到楚绵走了进来。 看到温珣的第一眼,楚绵惊得没忍住后退了好几步。 “师兄,你怎么......” 瞪大了双眼,楚绵才总算将人认了出来,立即飞扑进温珣怀里, “师兄,你怎么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好在琼英宗有得是奇珍异宝,一定能让你恢复原本的样子。” 温珣却忽然眉目冷冽起来。 在他为了赌气,听从钟雪青的话刻意和楚绵交好之后,楚绵曾经状似无意地提起过: “师兄的体质与钟师姐真是契合,若非提前知道实情,我还以为钟师姐是特地将你救回来做炉鼎的呢。” 温珣已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只记得因为这句话,他又和钟雪青大吵了一架。 而类似这样的场景并不在少数。 如今回想起来,温珣才终于发觉出了不对劲。 他反手就攥住了楚绵的手,语气不善: “当年你几次三番在我面前挑唆,就是为了让我和雪青离心是吗?” 温珣用的力道极大,很快就将楚绵的手腕掐出一道红痕。 第13章 楚绵一边挣扎一边哭喊: “师兄,你弄疼我了!” “我何时说过什么故意挑拨你和钟师姐的话了?” 温珣却很快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楚绵的根骨,似乎被重塑了! 温珣这才将她的手松开,薄唇紧抿: “你的根骨,是怎么回事?” “我特地来找师兄,就是为了告诉师兄这个好消息!” 楚绵揉了揉手腕,笑得娇嗔,宛如一朵娇花, “我的父皇为我寻到了奇药,如今,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往后,我就能一直陪着师兄了。” 温珣直觉有什么不对劲,可是这几天来他的脑子太乱了,一时间竟也找不出不对劲的由头是什么。 楚绵却是越说越高兴: “太子哥哥前几日便来信,说要来看我。算算时间,三日后就会抵达。届时,还有要事要与师兄商谈。” 说话间,楚绵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小女儿姿态显露无疑。 可温珣却连她的话都没有听清,只是兀自想着什么。 直到楚绵离去。 开门时涌进来的寒风,将书页吹得哗哗作响。 温珣忽然想起在双修大典前夕,他曾经无意中触摸到钟雪青的脉象。 回到琼英宗以来,钟雪青都表现的异常平静,唯有那一次,她语气尖锐,还刻意亮出了自己身上的伤痕,仿佛是在掩盖着什么。 温珣脑中的迷雾被彻底吹散。 他长臂一挥,不顾宗门内不可御剑飞行的禁令,以最快的速度飞去了珍宝库。 珍宝库内奇珍异宝林立,温珣却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径直就奔向了收藏着玉灵芝的地方。 他一路疾行,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焦虑,额间竟不知不觉渗出了汗意。 直到推开那扇门,瞳孔才猛地缩紧。 玉灵芝还在。 那一刻,温珣失望地垂下了眼,身体无力般倚靠在门边,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不多时,手中紧攥的衣角被泪水浸湿。 直到此刻,他依旧不敢相信钟雪青已经死去的事实。 他好不容易才把钟雪青找回来,为什么她却要如此残忍的对待他? 难道就因为十年前,他忍痛将钟雪青送去魔族这件事吗? 可钟雪青不是如他所言,活着回来了吗? 整件事,他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的,他明明都已经告诉她了,为什么钟雪青就是不能谅解他呢? 他知道这十年来钟雪青在魔族吃了不少苦,受了许多罪,但他已经答应会全力弥补,难道这还不够吗? 为什么非得以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 这么多年的感情,钟雪青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了吗? 温珣哭得声嘶力竭,只觉得身体中的入魔之兆又涌了上来,无法抑制地想要将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全数摧毁。 一时间,珍宝库内阴云笼罩。 温珣的长剑已然带着黑气在库内肆虐般扫荡。 万中无一的灵器,千年难化的宝物瞬间化为粉齑,成为空气中一缕无用的尘埃。 玉灵芝也随之掉落。 然而就在这时,温珣亲眼看见玉灵芝在落地的一瞬间就消散不见。 脑中终于恢复一丝清明,温珣飞身过去查看,仍旧没有摸到半分痕迹。 第14章 不过一瞬的功夫,他便醒悟了过来: “竟然是障眼法。” 他的眼神中情绪复杂,然而嘴角却不可抑制地勾出了一抹近乎癫狂的笑意。 原来如此。 温珣连剑都未收,一路破风去到了楚绵居住的别院。 刚到别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嬉笑声。 “这身嫁衣简直就是为楚师姐量身定制的。” “可不是吗?像蝉羽丝这样的珍品,又是宗主大人亲自去千峰境寻来的,哪里是钟雪青这样的叛徒配得上的?唯有像楚师姐这样身份尊贵的人穿上,才能相得益彰!” “就是!你们都不知道吧?钟雪青不仅身上连块好肉都没有,小腹那处更是有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听年长些的师姐说......” “说什么呀?你可别卖关子了!” “说那道疤痕像是活生生从钟雪青的肚子里取出了什么呢!” “这也太恶心了吧?就这样她还想跟咱们楚师姐争?简直不自量力!” “轰”地一声巨响。 别院的门被震得四分五裂。 温珣踏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正是楚绵穿着那身他为钟雪青所制的大红嫁衣,在镜子面前得意忘形的样子。 屋内的几名女弟子一见到他立即就吓得双腿发软,跪倒在地。 唯有楚绵还算镇定,却也是呼吸急促,不由得退后了好几步。 “师兄,你怎么来了?” 楚绵软着声音唤了一声,却没听到任何回应。 温珣站在门口,日光自身后落进来,将他的整张脸都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楚绵大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像从前那样牵起温珣的手撒撒娇。 还不等她完全靠近,脖子便已被温珣死死掐在掌心里。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看清了温珣那张阴沉如水的脸,听到了从他嘴里吐出的恶魔般的低语: “是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碰雪青的东西?” 此时的楚绵已再顾不得其他,急忙将身上的大红嫁衣脱下。 嫁衣即将落地的瞬间,温珣这才堪堪放过了她,急切地将衣服接入怀中,就像抱着最珍视的爱人。 楚绵被掐得面色发青,重重摔在了地上,许久才缓过劲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温珣: “师兄,为了一件衣服,你居然想杀死我吗?”温珣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的寒光无声地表露了一切。 几名女弟子早以下的抖若筛糠,此刻见情势不妙,立即想要往屋外逃去。 只是她们的腿还没能迈过门槛,就已经被迎面而来的长剑划破喉咙。 几具尸体应声倒地,鲜血沿着台阶流进院中,宛如一道蜿蜒的河流。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来。 温珣却只是冷冷地将剑身上的血迹擦干: “乱嚼舌根者,死!” 看着刚刚还与她相谈甚欢的弟子们如今已经成为一具尸骨,楚绵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起颤来,拼命地往后爬去,直到退无可退,才哭着求饶: “师兄,那些话都是她们说的,与我无关啊!”“衣服也是他她们哄着我穿的,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师兄,你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第15章 温珣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她,眼中早已没有了怜悯: “你新换的根骨,是从哪里来的?” 楚绵瞳孔骤,猛吸一口凉气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师兄在说什么?我的根骨是父皇为我寻到的奇药治好的,与钟师姐有什么关系?” 话才刚说完,她就意识到自己已经露了馅,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剑身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就像地狱来的催命符。 “我再问你一遍,你新换的根骨,是从哪里来的?” 楚绵知道自己瞒不下去了,只能如实开口: “是......是钟雪青自愿换给我的。” “自愿?” 温珣冷笑一声,“那么玉灵芝又去了何处?” 楚绵急忙解释: “我只是先借玉灵芝一用。我的父皇乃一国之主,他很快就会找到新的玉灵芝还给你!” 说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都亮了: “太子哥哥已经在路上,不日便会抵达。师兄若是心里还是有气,我可以让太子哥哥将带来的珍宝悉数留下。” “不,我会让他派人再多送一些......” 楚绵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长剑抵住了后背,冰冷的剑刃像是随时会将她的肌肤划破。 “雪青的嫁衣,你不配碰。她的根骨,你更不配!” 说话间,长剑从楚绵的背脊处狠狠刺下,绵延的疼痛瞬间贯穿全身。 楚绵痛得身子都弓了起来。: “温珣,你疯了吗?” “我可是皇族的公主,我的太子哥哥马上就要来了,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当年你刚坐上宗主之位,有多少人不服?要不是我写信给父皇,派了百万大军压境,你早就被人拉下来了!你若是敢这样对我,父皇不会饶过你的!” 温珣却像听不到她的话一般,指挥着那柄长剑一点点深入,几乎要将她的根骨全数挖出。 楚绵痛得大汗淋漓,脸色也彻底灰败了下去,再也不能叫嚣着自己的皇族公主身份。 此刻的她,虚弱得就连呼救的声音都已经无法正常发出,只能从喉咙口发出一些毫无意义的音节。 看着眼前的场景,温珣忍不住想: 被活生生抽去根骨那天,雪青也一定很痛苦吧?可即便忍受这样的痛苦,她也要拿到玉灵芝,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院子里的血迹已经凝固,楚绵也瘫软在了地上,彻底没有了知觉。 那一夜,除了楚绵的住处,琼英宗里还流了许多血。 只要是从前对钟雪青有过不敬的弟子,轻则被废修为,重则斩首示众。 短短一天的功夫,搅得整个琼英宗人心惶惶。 皇族队伍到得比想象中还要快,为首的一国太子丰神俊朗,带着难以言喻的贵气。 踏进山门的时候,他看到的就是几名弟子正瑟缩着身子清扫台阶上的血迹。 宗门内死气沉沉。 太子随意找了一个人询问楚绵的下落,却见对方光是听到这个名字就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太子心觉不妙。 身后的随从立即上前用刀抵住那人的脖子,才终于知晓了楚绵的下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金尊玉贵的皇族公主竟然会被温珣毫无尊严地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第16章 被找到的时候,楚绵已经奄奄一息。 唯有靠得极近,才能听到她口中的喃喃低语: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钟雪青去了哪里?”“求求你,杀了我吧,我真的太痛了......” 太子立刻令属下将楚绵身上的铁链解开。 可千年玄铁如何是普通刀剑能砍断的? 几名手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将铁链砍出一个豁口来。 太子震怒,正要问罪,门口已然出现一道身影。 白发玄衣,正是温珣。 太子气极,抽出配剑便要往温珣胸口砍去。 温珣只是侧身一躲,便叫太子的剑落了空。 “温珣!我楚氏皇族费尽心力助你坐稳琼英宗宗主之位,你便是这般报答我们的吗?” “你这样对待绵绵,将我们楚氏皇族的颜面置于何地?” 温珣的眼睛在阴暗的地牢里闪烁着冷冽的光: “我只是要让楚绵好好尝一尝当年雪青所经受的痛苦,难道不应该吗?” 当年的事,太子也是知情的,此刻却依旧面无愧色: “当年用钟雪青将绵绵换回来这件事,难不成是谁将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做的吗?还不是你亲口答应的。” “怎么?时过境迁,现在却要将过错都推到绵绵身上吗?” 时至今日,温珣仍旧记得交换那日,钟雪青是如何哭着求他不要将自己送去魔族的。 雪青最爱干净,那一日却趴在地上,任由尘土玷污了一身素净的衣裙: “阿珣,求你,我求你了,别把我送去魔族好吗?” “只要你答应,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求你别这样对我。” 带血的字音落在温珣耳中,几乎将他凌迟。 可温珣还是摇了摇头: “雪青,你的修为远高于绵绵。你等着,一定要等到我来救你!” 温珣永远记得听他说完话的钟雪青,那张明媚秀丽的脸是如何一寸寸变得灰心绝望,那双远山含黛般的眼睛又是如何一点点失去光泽。 想到这,他身侧的长剑被意念催动不自觉发出尖锐的蜂鸣声。 察觉到杀气,见惯了大场面的太子也不禁神色一凛,立刻令身后的侍卫亮出兵甲,严阵以待: “温珣,你要做什么?” “孤告诉你,事到如今,孤是绝对不可能再让绵绵嫁给你了!” “孤警告你,立刻放了绵绵,等孤回宫向父皇禀报,再来同你问罪!” 一声剑鸣响起。 只见几道寒光闪过,十几名侍卫在一瞬间就被割断了喉咙。 他们手上的刀剑接连落地,碰撞出令人心惊的脆响,紧接着身体便如尸块一般倒在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太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颤抖着双手将剑举在胸前,拼命咬住后槽牙,才能不让声音中的颤意泄露出来: “温珣,你敢在孤的面前杀人,莫不是疯了?”温珣的长剑随意地垂在太子跟前,仿佛无声的嘲弄。 “温珣,你大胆!孤乃皇族太子,你难道敢公然与楚氏皇族做对吗?父皇定会......” 只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温珣一剑刺入了心口。 猩红的血液汩汩流下。 第17章 太子倒地的瞬间,一直被绑在铁链上,早已神志失常的楚绵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在地牢内久久不肯散去。 皇族太子死在了琼英宗,宗门内的长老个个胆战心惊。 修仙之人所以超脱凡俗,但皇室可不是普通的凡人。 他们拥有兵马甲胄,也有百万雄狮,更有民心所向。倘若公然与皇族作对,即便是实力最为强劲的琼英宗也没有绝对的胜算。 更何况,修仙界也不是铁板一块。 宗门外还有数不清的门派等着有一天取琼英宗而代之。 长老们急的头疼不已。 唯有温珣仍旧日日去地牢,亲手将魔族的所有刑罚都在楚绵身上用了一遍。 偏生他还不肯让楚绵轻易去死。 无数的仙丹妙药吊着楚绵的性命,只将原本的宗门第一美人折磨得不成人形。 期间,也不是没有长老来劝过温珣。 可温珣连一句话都没听,就将长老轰了出去。 琼英宗里都在传,短短几天,琼英宗里就死了这么弟子。如今就连剩下的人也要被卷入与皇族之间的斗争,温珣这位一宗之主,怕不是已经走火入魔了。 这样的流言蜚语一旦四起,就有如星火燎原之势萦绕在宗门所有人的心头。 “若真如此,温珣恐怕是留不得了。” 也不知是哪位长老先开的头。 只是这话一出,便像是有人,明目张胆举了一把写满诛杀令的旗帜。 于是,很快就有人接话: “当初温珣不就是靠着楚氏皇族的助力才坐稳的宗主之位吗?如今卸磨杀驴,可见丝毫不懂知恩图报。” “何止?当初他可是钟雪青亲手从东仓死海里救出来的,还不是眼睁睁推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去了魔族受死?简直就是忘恩负义!” “宗门内早有传说,温珣是修仙界的叛徒和魔物所生的孽种,有什么资格坐在宗主之位上?” 此话一出,更是物议沸腾。 越来越多的人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声援: “琼英宗不需要一个只会杀人作恶的宗主!” “趁着他道心不稳,我们群起而攻之,也未必没有胜算!” 群情激愤,一石激起千层浪。 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几位长老带头,率先攻入了温珣所在的大殿之中。 殿内灯影幢幢,空无一物,唯有温珣的声音在大殿四周环绕: “叛我者,死!” 一片刀光血影后,就只剩下堆积如山的尸骨。 听闻那一夜,琼英宗死伤过半,大殿上的血将金柱都染红了。 黎明时分,迎着日光走出来的唯有一个人,便是温珣。 一身玄衣吸满了血渍,在阳光下泛起瘆人的红光。 不久后,楚氏皇族也接到了太子和公主双双殒命在琼英宗的消息。 帝王震怒,即刻调遣百万雄师进攻琼英宗。 不少宗门也打着除魔卫道的旗帜加入了这场战争。 围剿琼英宗之役声势之浩大,就连凡间的百姓也略知一二,将其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津津乐道。 听闻琼英宗大殿上的火足足烧了有半个月,就连天降奇雨也不肯熄灭; 第18章 又听闻温珣以一人之力抵抗千军万马,早被剁成了肉泥; 还听闻楚氏皇族的老皇帝接连失去一位太子和最疼爱的公主,近日来缠绵病榻,只怕没几日寿数了。 听到那些闲言碎语的时候,钟雪青正在为喂阿宁喝酒酿。 看得归羽真人直咂么嘴: “这么小的孩子哪喝得懂酒酿啊?” “还不如留点给我喝呢!” 钟雪青“噗嗤”一声笑得开怀: “我要是没记错,你早已辟谷,哪里还需要和小孩子抢东西吃?” 更何况,这一回钟雪青可是做了满满一坛子的酒酿,除开她自己吃了一碗,如今阿宁手上的这一碗,其余的都已经进了归羽真人的肚子。 “舅舅是个贪吃鬼。” 阿宁也在一旁做着鬼脸。 为了不引人注意,钟雪青将归于真人认作了哥哥,阿宁也便成了小外甥。 阿宁的病症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钟雪青的身体早就在魔族那些年里彻底败坏了,加上逃亡路上为了躲避追捕又多是一些烟雾迷障的地方,导致阿宁生下来就体弱多病。 钟雪青遍访名医才得知,唯有玉灵芝可以救阿宁。 好在自从用了玉灵芝,再加上归羽真人这些日子以来的精心照料,阿宁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 从前苍白干瘦的小脸如今已经变得滚圆有肉,着实叫钟雪青欣慰。 她不禁向归羽真人行了一个大礼。 归羽连忙扶起她: “这有什么好谢的?要不是早早就下山来医治阿宁,恐怕那场大劫我也躲不过去。” “这样也好,你也就不用担心那个人再来找你了。” 当初钟雪青和楚绵做了那个交易,她便知道只能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温珣迟早会发现楚绵偷换了根骨的事,也迟早会知道留在珍宝库里的那颗玉灵芝只是一个障眼法,只要知道了这两样就不难推测出,当日她跳斩仙台只不过是在温珣跟前做的一场戏罢了。 她不相信温珣有自己说的那样爱他,但她绝对相信温珣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因此,钟雪青一早就做好了东躲西藏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会天降这样一个喜讯,倒也免得阿宁跟着她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晚间,等阿宁熟睡后,她照例去后院看了青九。 如今的青九不过一颗小小的青色的蛋,已丝毫看不出从前咬着牙挡在她面前,发誓要带她逃出魔族的样子了。 直到现在,钟雪青都还能记得她和青九的相遇。 被抓进魔族的第九年,她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魔族人也早已对从前的花样厌倦了。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是想看高高在上的琼英宗大弟子像最低贱的舞妓一样跳舞给他们看。 于是,钟雪青第一次被解开双手双脚,带去了歌舞坊。 被带去歌舞坊的路上,她第一次看见了正拿着扫帚扫地的青九。 青九是歌舞坊里最不起眼的下人,整日穿着粗衣麻布,永远垂着眼睛不会直视任何人。 所以那一次,钟雪青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并没有记在心上。 在歌舞坊训练了三天后,她第一次被迫登台表演。 第19章 她的肉体虽已朽烂,却仍存着作为一个正常人的自尊。 于是,她在上台前抢了一个魔族人的佩剑。 她的想法很简单。 能杀几个是几个,实在杀不了她就自尽。 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那把剑甚至没能伤害到任何一个魔族人,就已经被重新夺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加诸在她身上,愈发狠厉的刑罚。 浑身是伤地被丢回歌舞坊酒窖的那天晚上,她第二次见到了青九。 她本以为,青九和那些滥用暴力的魔族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已经提前在手里握了一张碎瓷片,准备随时和眼前这个男人同归于尽。 而青九也果然不出她所料,走过来便要碰她。 钟雪青以最快的速度将碎瓷片对准了青九,并成功地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和青九的惊呼声一同响起的,是几个药瓶落地的声音。 药酒洒了一地,药粉在半空中扬起一层浅浅的雾霾。 透过那轮雾霾,青九和她说了第一句话: “你别怕。” 黑色的血滴在地上,明明是在阴暗潮湿的酒窖里,钟雪青却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 她记得自己曾经在古籍里看到过类似的描述。 若是从前,她恐怕早就记起来了。 可被抓进魔族九年,她早已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见他没有察觉异样,青九才捡起地上的药粉仔细地撒在自己的伤口上。 那药粉确实有奇效,不过几息的功夫,青九的伤口就痊愈了。 钟雪青不免有些震惊,也学着青九的样子抓起地上的药粉,准备往自己的伤口上撒。 刚抬起手,她就被青九制止住了: “地上的,脏。” 说完,青九又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瓶药。 “我不害你。” 像是怕钟雪青不相信似的,青九又刻意亮了亮自己已经愈合的手臂, “药,很有效。” 青九咬字很重,也很清晰,却莫名透露出一种初学者的胆怯。 直到后来,钟雪青才知道,那是青九第一次和人说话。 接过青九递过来的药瓶,钟雪青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药粉捡起,轻轻吹去上面的脏东西,拿了一个空瓶子把药粉重新装了回去,显然还是要用。 钟雪青忍不住问: “药粉既然已经脏了,你为什么还要捡起来用?” 直到将盖子盖回去,青九才长舒了一口气: “药,贵。脏了,我也用。” “你不行。” 忽然起了逗弄这个结巴的心思,钟雪青冷下脸,将手上的药瓶重新丢回去给青九: “怕不是摔了的那瓶才是好的,你给我的这瓶是毒药吧?” 青九紧张得不行,偏又说不清楚话,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 “你,好看。不可以,脏的。” 不知为何,钟雪青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没有镜子,但她也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的样子绝对算不上好看,也难为这个结巴还要装出这幅样子骗她了。 反正魔族人不都是这副德行吗? 一开始钟雪青还会反抗的,只是后来便麻木了。 于是,她径直躺下,闭上了眼睛。 第20章 只是不知为何,眼角还是流下了咸涩的泪水。 预想中的暴行并没有发生,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人抬起,动作轻柔地撒上了药粉。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被人这样对待了。 久得她几乎都已经要忘了,被人温柔以待是什么样的感觉。 离开的时候,青九给她留下了药和一个馒头。 钟雪青问他: “你叫什么?” 青九愣了一下,眼里似乎带了点困惑。 “你不会没有名字吧?” 青九皱了皱眉,还是如实回答: “扫地的。” “那不是名字。像我,我叫钟雪青,这才是名字。” 青九像是忽然明白了过来: “青,酒。” 他指了指这个酒窖。 钟雪青忽然笑了: “那我以后就叫你青九吧。” 自那以后,或许是对她失去了兴趣,她被遗忘在了酒窖里。 无人会对她施虐,也没人管她死活。 好在青九总是会来看她。 有时是馒头,有时是一条破破烂烂却洗得发白的褥子,有时是一朵野花。 青九总是手舞足蹈地比划: “花,像你,漂亮。” 这些日子以来,钟雪青对他的夸赞早已习惯,却还是忍不住问: “为什么?” “为什么要照顾我?” 又为什么总是夸我好看?我明明......已经一点都不好看了。 后面的话钟雪青没有说,心里却是这么想的。 青九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母亲,修士。” 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沟通,钟雪青已经能很好地理解青九词不达意的表达。 “原来你的母亲也是和我一样的修士对吗?” “那你的父亲呢?” 青九再度沉默: “死。” 当时的钟雪青并不明白,还以为青九说的是他的父亲已经死了。 后来她才知道,青九表达的是他恨不得杀死自己的父亲! 美好的时光总是异常短暂。 第二个月,钟雪青又被要求上台表演。 临走前,青九拉住了她的手。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青九的体温。 青九说: “别死,我,带你走!” 曾经也有人告诉过钟雪青会将她救出魔族,可是九年过去了,她依旧身处地狱。 她早就不信承诺了。 可她还是可耻地心动了。 上台的时候,她表现得异常乖顺。 几乎是魔族人要她做什么,她就怎么做,和那些一早就浸淫在歌舞坊的女人一模一样。 偶尔还是会挨打,但她身上的伤少了很多。 她以为是自己的乖顺取悦了那些人。 直到后来,她亲眼看见青九跪在那些暴虐的魔族人面前,像个皮球一样被他们踢来踢去,却还是笑着磕头讨好。 “原来这个哑巴喜欢那个恶心的烂货。” “怕是没尝过女人的味道,饥不择食了。” “你要她也不是不可以,拿什么来换呢?” 青九毫不犹豫地从胸前掏出一根白玉簪。 钟雪青见过的,那是青九的母亲留给他最后的东西。青九总是宝贝得很,日日都贴身带着。钟雪青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青九会心甘情愿地为了她,亲手将簪子给别人。 第21章 白玉簪是件灵器,换她这样一个废人绰绰有余。 那几个魔族人笑得牙不见眼,却都在讥讽青九不识货,为了一个被玩烂了的女人,居然肯交出这样的宝贝。 交易达成,青九高兴地想要跑回去告诉钟雪青这个好消息。 却在起身的瞬间,被那几个魔族人再度叫住: “一根簪子换一个女人,也算便宜了你这个哑巴。” “这样吧,你再趴地上学几声狗叫,我们就同意和你交换。” 钟雪青百感交集,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青九被他们当狗一样戏耍。 后来,她哭得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青九就守在她身边,只是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 钟雪青立刻察觉出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 青九垂着脑袋,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小腹。 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的异样,钟雪青立刻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我怀孕了?” 钟雪青想都没想就抡起拳头砸向自己的小腹。 却被青九拦了下来。 “别,痛!没有,大夫。” 如果只是一些皮外伤,或许还能靠着撒些药粉缓解,可是要把孩子打掉,如果没有大夫帮忙,只怕是九死一生的事。 为了让她从那些魔族人手里救下来,青九已经将白玉簪都换掉了,哪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够用来请一个大夫? 那些魔族人说的很对,她的身体早已被玩烂了,连腹中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她都不知道,又如何能生下这个孩子呢? 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青九握住她的手: “我,照顾,你,孩子。” “我,可以,父亲!” 钟雪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放声大哭起来。 皎洁的月光透过酒窖上方的一扇小小窗户透进来,将她的眼泪照得无比难堪。 这时,青九轻轻抱住了她。 温热的胸膛传来有力的心跳,宽大的双手一遍遍的轻抚着她的背脊。 “我,能做好!” “带你,孩子,离开!” 钟雪青不记得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只记得那一夜是她来到魔族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个晚上。 不知不觉,此刻的钟雪青同样泪流满面。 归羽拍了拍她的肩膀: “都过去,如今你已经逃出魔族,阿宁也健健康康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钟雪青擦掉了脸上的泪水,声音仍旧有些哽咽: “我只是忍不住在想,如果青九没有带上我一起逃出去就好了。” “为了逃离魔族,青九策划了整整一百年,所有的步骤都再详尽不过,不会有一丝的错漏,唯一的意外就是我。” “如果不是有我这个拖累,青九就不会在跨越边境的时候被魔族使徒追上,最终落得现在这个样子。” 想到这,钟雪青的心口就止不住地疼。 一旁的归羽看着也难受。 他自幼修仙,从来是不屑情情爱爱的,可还是会为钟雪青和青九的感情动容。 他忍不住出声安慰: “别难过了,现在不是有我吗?我的医术就算是放在整个修仙界也是排的上名号的。你放心,待我研究些时日,必然有办法救活你的夫君。” 第22章 实际上,这样的话钟雪青已经听过无数遍。 从前她还在琼英宗的时候,也算是交友甚广,自从青九出事,她也冒着风险拜访过许多医家。 所有人都说会有办法的。 一开始她还满怀期待。 可后来她才知道,医者仁心,他们只是为了让她能够撑下去罢了。 毕竟,那时候她的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若是骤然得知噩耗,只怕会一尸两命。 后来,等她生下阿宁,才渐渐认清了事实。 青九或许永远都醒不过来了。 只是,听到归羽说的“夫君”二字,钟雪青还是忍不住有一些高兴。 她和青九是拜过天地的。 虽然没有高朋满座,宾客云集,但她早就已经认定了青九才是她的夫君。 这也是为什么她宁可和楚绵做交易,也不愿意嫁给温珣的原因。 她的夫君永远只有青九一个。 钟雪青没有戳破归羽的安慰,只是照旧为照顾阿宁忙碌着。 换了根骨之后,钟雪青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她也知道自己的寿数将近,从前还舍不得阿宁,怕自己死了之后,阿宁会没有人照顾。 如今阿宁已经渐渐好转,加上有归羽真人在,她想,她或许也不用再这么费力地撑下去了。 早一点解脱,或许还能早一点去地府同青九团聚。 于是,她每天拼了命地去各色铺子酒庄帮忙,只为了能多攒些银钱,好供阿宁日后傍身。 终于有一日,她在干活的时候直接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归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 “你这样不要命地干活,难不成是为了能早一日去地府和你那短命夫君重聚吗?” 被戳破了心思,钟雪青也不恼,甚至点了点头: “日后阿宁就有劳舅舅照顾了。” 归羽气得脸都黑了: “我之前说的会想办法将你的夫君救回来,你都当我是诓你的不成?” 归羽又气又恼地将人带去了后院: “你先实话实说,你这位夫君是否有龙族血脉?” 钟雪青一愣,半晌没有说话。 其实,她也是靠自己猜出来的,并没有得到过求证。 青九口中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父亲,应当就是魔族的最高统帅——魔尊。 青九虽然从来都没有主动提起,可钟雪青发现,每次周围有人提起那位魔尊的时候,青九总是表现得异常愤怒。 而且,青九身上带着的那些特效伤药,钟雪青刻意查过,绝不是普通的魔族中人能拿到的。 回忆起第一次给她上药的时候,青九手臂上被划出的伤口,血液里分明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香。 那时的钟雪青才终于想起来,古籍上曾有记载,龙血与其他族类的血不同,本身自带清香。 可这些话青九没有主动提起,钟雪青也就没有多问。 见钟雪青一直没有说话,归羽也猜出了个大概: “看来你这位夫君的龙族血脉并不纯正。否则以龙族的强悍程度,绝不可能因为一点小伤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过也好在他身上那一半的龙族血脉,让他的魂魄并未完全消散。” 第23章 钟雪青的眸中顿时燃起无限希望: “你是说,青九真的有救?” 归羽点点头: “只不过还需一样东西。” 说到这,归羽便不肯再说下去了。 哪怕是钟雪青反复追问,他也只是一句: “总而言之,我会想办法的,你只要先顾好自己的身体就行!” 钟雪青将信将疑,却知道再问下去也得不到结果。 于是,几天后,她特意又做了一大坛子的酒酿丸子。 只是这一回她不许阿宁再碰了,全数都端到了归羽面前,权当是感谢他这些日子以来对他们母女的照顾。 归羽笑得脸上褶子都出来了。 只是喝着喝着,他便一头栽倒在了桌子上。 归羽当然不知道,这一次的酒酿是钟雪青特地为他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灌醉。 眼看时机成熟,钟雪青终于问出了困扰多天的问题: “到底还缺什么才能将青九救回来?” 归羽喝得醉醺醺,模模糊糊中上下牙齿都在打架,钟雪青却还是听明白了他的话: “需有大乘期修士的心脏作为药引。” 这样的答案并没有能让钟雪青好受一些。 茫茫修仙界,能步入大乘期的修士大多是一宗之主,怎么可能心甘情愿将自己的心脏献出来? 思及此,她只觉得头疼欲裂,却没有一点办法。 阿宁蹦蹦跳跳跑来找她,见她难过,立即扑进她的怀里: “母亲不开心吗?阿宁给母亲唱歌听好吗?” 往日的记忆涌来。 她想起与青九在一起的那段时光。 她并不喜欢腹中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甚至觉得这个孩子是自己人生中的污点,是她经受过不堪的证明。 可青九却总是抱着她的肚子听个不停。 那时,青九在钟雪青的细心教导下,已经能说一些短句,他最常说的就是: “我们的孩子。” 然后哼着一些他在歌舞坊里学到的小调给钟雪青和腹中的孩子听。 为了给孕期的钟雪青多补充一些营养,青九每天都打扫得格外卖力。 他会将银钱都省下来,有时买几个鸡蛋,有时买一点肉沫,有时是一条彩色的手串。 手串看上去并不精致,上面的彩色石头也非常廉价,确实青九能够给她的最好的东西了。 带回来的那些吃食,青九自己是从来不吃的,可是只要看着钟雪青吃,他就显得非常高兴。 然而魔族终究不是太平的地方。 从前欺凌过钟雪青的恶人太多,青九能用白玉簪摆平一个,却摆不平所有。 钟雪青被人拖出酒窖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好像又被打回了原形。 从前她过惯了,也就麻木了。 可自从和青九在一起之后,她渐渐地又变回了一个正常人。 痛恨暴力,渴求温暖。 可那些魔族人,还是只将她当个玩物看待。 挣扎间,她的鞋子掉了一只,袖口也被扯断了一半,露出了那条彩色手串。 几个魔族人轰然大笑,想用蛮力将手串从她手上抢走。 如果是从前,钟雪青或许会保持沉默。 可那条手串是青九送给她的,她绝对不会让给任何人! 第24章 魔族人当即就甩了她一记耳光,还当着他的面把手串用力砸到了地上。 彩色石头四分五裂。 钟雪青想去捡,却被人强行按住了身体。 黏腻不堪的过往扑面而来。 忽然,她听到了青九的声音。 下一刻,她身上的人已经被青九拽开。 青九并不是那些魔族人的对手。 可他就像是一只不肯认输的公牛,头被砸破了,腿被打断了,还是不管不顾地护在她身前,发出绝望而凄厉的吼叫。 好在最后,歌舞坊里来了一位大人物,坊内无关人等都要求清空,哪几个魔族人才恨恨离开。 青九拖着一条断腿将钟雪青抱回了酒窖。 沿路上,青九一直在和她说: “对不起,保护你。” 钟雪青温柔地擦掉他面上的血污: “是我要谢谢你。已经很久没有人像你这样护在我身前了。” 也是因为这一次的经历,青九决定提前实施逃离魔族的计划。 只是他临时改了时间,又多加了一个计划外的人,这场逃离注定不会太平。 钟雪青不是没有犹豫过。 她不想拖累青九。 可青九却坚定地告诉她: “会成功!我,带你离开。我,保证过。” 或许当时她就应该拒绝的。 这样,青九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而她也不会明明知道办法,却只能束手无策。 突然间,原本晴朗的天空暗沉了下来。 钟雪青虽然已经失去修为,但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 她刚想抱着阿宁躲回屋内,一个身穿玄衣的白发男子却挡在了她面前。 “雪青,我终于找到你了。” 钟雪青彻底被吓到了。 她完全没想到,温珣居然还活着! 温珣的表情却与她截然相反,显得温柔又深情,几乎要让人溺死在里面: “雪青,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我还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说话间,温珣就要来抱她,被钟雪青退两步的动作躲开了: “我从来没有要你来找过我!” “而且我说过的,我恨你,恨不得你去死!你最好离我远远的,永远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温珣的脸上闪过受伤的表情: “雪青,我为了你不惜与楚氏皇族翻脸,险些死在琼英宗里,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心疼我吗?” 大概是从母亲的反应中察觉到了异常,眼看温珣又要冲上来,阿宁立马挥着小拳头挡在钟雪青身前: “不许你欺负我母亲!” 温珣愣住了: “你叫她什么?” 阿宁才不管那么多: “你这个坏人,我母亲不喜欢你,你快走开!”温珣面色大变,死死盯着阿宁,眼中几乎要露出杀意。 钟雪青急忙将阿宁抱进怀里: “阿宁是我女儿,你若是敢对她做什么,我绝不会原谅你!” “女儿?你怎么会有女儿!” 眼看着温珣已经到了暴怒的边缘,钟雪青急忙将阿宁抱进屋里,然后用身体当住大门,不许温珣靠近一步。 此刻,她眼中的害怕已渐渐转为戒备: “当然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第25章 温珣显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声音止不住颤抖: “是谁?孩子的父亲是谁?” 钟雪青眼里闪过一丝痛苦,仿佛往日的屈辱记忆又翻江倒海而来。 巨大的痛苦之后就是对温珣无边的恨意,她微微勾起唇角,眼中满是讽刺: “托宗主大人的福,自从被你送进魔族之后,我就每天都被迫躺在不同的男人身下,连想要自尽都不能。” “所以,孩子的父亲或许有十个,一百个,一千个......我也数不清了,或许宗主大人比我清楚?” 她原以为自己这么说,温珣便不会再纠缠于她。 可是很快,空中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雷声大作,耀眼的闪电如同狂龙,将原本灰暗的天色瞬间照成白昼。 温珣震怒的脸在这样明暗交加的环境下愈发让人感到害怕。 钟雪青一面心惊于温珣的修为竟然会进步得如此神速,一面又忍不住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 这时,原本还醉醺醺地躺在屋里的归羽也被外面的动静惊醒,赶紧跑了出来。 一看到温珣,他先是吓了一大跳,然后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来意。 尽管温珣此刻的状态着实恐怖,归羽还是壮着胆子走上去,颤颤巍巍地挡在钟雪青面前: “温珣,雪青既然不愿意和你走,你就别再纠缠了。” “再说,她都已经有了孩子,你难不成还要把捉她回去成婚吗?” 闻言,温珣幽幽抬眸,眼神中满是偏执: “有何不可?” “你,你......” 归羽气得连话都说不明白了,哆嗦了半天才扔出一句,“我好歹也是你的师叔,师叔的话都不听,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温珣连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他,只是轻轻挥了挥衣袖,便将归羽甩出去几十丈远。 “雪青,跟我走。” “你疯了吗?我已经有了孩子,也早不是完璧之身,你为何还要带我走?” 温珣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温柔缱绻: “雪青,不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娶你。至于那个孩子......” “你若是敢动阿宁,我绝不会与你罢休!” 温珣的眸光暗了暗,眼底闪过一丝受伤,却还是强撑起笑意: “好。我不会动那个孩子。” “可你,必须要嫁给我!” 最终,钟雪青被温珣带回了琼英宗。 她没有带走阿宁,而是将她留在了这里。 临走前她最后抱了抱阿宁,轻声哄着: “母亲要离开一些时间。你要好好跟着舅舅,听舅舅的话。” “如果一个月后,母亲还没有回来,你就让舅舅带着你躲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阿宁听不懂钟雪青话里的意思,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阿宁会听话的。” 温珣目光复杂地看了阿宁一眼,眼中闪过千百种情绪,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牵着钟雪青的手便离开了这里。 回到琼英宗钟雪青才发现,这里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原本金碧辉煌的大殿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就连西南面的长明灯也都成了灰烬。 然而越过这片荒土,钟雪青却发现原本为了那场双修大典而搭建的喜堂,居然还原封不动地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第26章 “雪青,现在你相信我的诚意了吗?” “从始至终我爱的都只有你一个人。” “从前我是做了很多错事,但我的心意从来都不曾改变。如今我找到了你,说明上天都在眷顾我的一片痴心。” 说这些话的时候,温珣的眼睛都在发光。 他找了钟雪青太久了。 一开始,他心里是有怨的。 为什么雪青要躲起来?他只是做了一些错事,他已经想尽办法弥补了,为什么就不能得到原谅呢? 后来,他就从埋怨变成了绝望。 只要能找到雪青就好。 只要能找到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好在,他的诚心终于应验。 如果是从前,钟雪青相信温珣是爱她的,起码当初那些誓言,在说出口的时候都是真心实意的。 可现在,钟雪青一个字也不相信。 没有人的爱是会以伤害对方作为代价的。 如果有,那只会是追悔莫及后的自欺欺人。 钟雪青不置可否的态度令温珣有些挫败,但他很快又取出一件大红嫁衣。 正是当初他亲自去千峰境寻来蝉羽丝所做的那一套。 颜色鲜亮,衣服上连褶皱都不曾有,可见是被精心保存的。 “雪青,我还没有看过你穿嫁衣的样子呢。可以穿给我看看吗?” 钟雪青连伸手去接的动作都没有,只剩下温珣维持着动作,站在原地。 钟雪青原以为他会生气。 但温珣只是自我安慰般笑了笑: “没关系,再过几日就是我们的婚期。到时候,我便可以看到你身穿嫁衣的样子了。” “我的雪青,一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说得真诚无比,倒叫钟雪青忍不住生出一身鸡皮疙瘩。 接下来的几天里,温珣都在无比尽心尽责地操持着双修大典的相关规程。就好像,会有数不清的人前来观礼一样。 又过了两日,温珣领着钟雪青去到了后山的一处灵泉。 这里原本是供内门弟子们吸收灵气的,但因为琼英宗的陷落,这里也本该灵气散尽的。 可不知为何,现在的泉水却似乎比从前的灵气更盛了。 “是我用自身的修为支撑着这处的灵气来源。” 温珣解释着,嘴角还带着轻微的笑意,可他的额头却渗出了一层薄汗,太阳穴处甚至有隐隐的青筋暴起。 用自身的修为来支撑一整个灵泉的灵力,终归还是太勉强了。 紧接着,温珣自手心浮起一团白光: “雪青,你的根骨,我替你拿回来了。” 这时,钟雪青终于明白,温珣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又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重新恢复灵泉灵力的供给。 因为灵泉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身体上的痛楚。 可归根到底,这种缓解还是非常有限的。 勉强能使她不至于痛晕过去罢了。 就为了这点微乎其微的助力,温珣居然舍得花费这样大的精力。 钟雪青有些愕然,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温珣并不知道钟雪青在想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抱起她一步一步踏入灵泉之中。 钟雪青提前闭上了眼睛。 第27章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来临。 直到根骨完全回到她体内,熟悉的灵力开始在她的周身重新运转。 钟雪青忽然想到了什么,抬眸看向温珣的时候,发现他早已痛得满头大汗,连呼吸都困难。 可是在看到钟雪青重新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温珣还是苍白着脸笑了笑: “雪青,我终于也尝过你曾经吃过的苦了。” 只是,他刚说完话,就彻底跌入灵泉中,痛晕了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钟雪青才终于反应过来。 原来温珣居然将痛苦都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传闻大乘期修士有一项独门秘法,可以将他人身上大部分的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 温珣正是用了这个秘法,配合灵泉的止痛功效,使得整个重塑根骨的过程中,钟雪青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疼痛。 可钟雪青明明记得古籍里曾经记载,若有修士使用这个秘法,他将承受到的将会是对方所经受痛苦的十倍。 难怪,强大如温珣也会痛得连站都站不起来。 一时间,钟雪青心情复杂。 如今,是温珣最虚弱的时候,她若奋力一搏,或许真的能取出温珣的心脏。 但她并没有犹豫多久,就从袖子里取出一把贴身携带的短刀。 从她答应和温珣回来那天起,这把短刀她就一直贴身带着。 只要出手够快,只要温珣还来不及反应,她就能将这颗大乘期修士的心脏带回去给青九! 然而还不等她将刀举起,温珣就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钟雪青的心跳都差点停了。 虽然及时收了手,但当时短刀已经握在手上,她根本无法确定温珣有没有看到? 那一刻,她甚至在想,是以最快的速度逃走,还是直接和温珣殊死一搏? 可温珣只是定定地望着她,眼中看不出一丝异样,甚至称得上温柔: “真好。” “我已经好久没有一睁眼就看到你了。” “雪青,我真的好想你。” 预想中的一切都无疾而终。 温珣又重新将她带了回去。 大概是灵泉的影响,又或者是温珣的功劳,重塑根骨后的钟雪青开始一点点拥有了修仙的能力。 看出钟雪青的跃跃欲试,温珣甚至提出将自身的修为渡一半给她,但被钟雪青拒绝了。 “若是将修为渡给我,只怕你的境界就保不住了。” 温珣笑得欢喜,宛如孩童拿到了最心爱的玩具: “我就知道,师姐总是最在意我的!” 听到这个几乎算得上陌生的称呼,钟雪青不由得愣住了。 自从师尊为他们定下婚约,温珣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她。 从前那些最亲密无间的时光,少年总是追在少女身后一个劲地喊她: “师姐,师姐......师姐,你等等我呀,师姐!” 每当这个时候,少女都会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向少年: “若要我等你,你得赶在我前面才行。” 少年的目光恣意又坚定: “好啊!以后师姐就站在我身后,不论遇上什么危险,都有我替师姐扛!” 往日誓言言犹在耳,如今想起来却只觉得,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第28章 良久,钟雪青才叹了一口气,说: “别再这样叫我了,我不喜欢。” 婚期终究还是到了。 四周皆是废土烂瓦,唯有用作双修大典的喜堂被装饰得美轮美奂。 这一次,温珣没有等在外面,而是全程都紧紧跟着钟雪青,像是生怕他的新娘又像上一次那样无端失踪,然后陨落于斩仙台上。 温珣不知从哪儿找来两个傀儡替钟雪青梳妆打。 还学着凡间的样子,弄来了一顶万工轿。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所以就都准备了一点。雪青,你不会嫌我笨吧?” 自从上次说过之后,温珣便不再喊她师姐。 钟雪青神色倦怠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大红嫁衣: “你要我嫁给你,我嫁便是了。只是那嫁衣......”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对上了温珣祈求的目光: “能不能求你,穿一次给我看看?” “只要一次就好,我绝不贪心!” 出乎意料地,这一次,钟雪青点了头。 双修大典原本是要向长辈叩首,接受在场来宾的祝福。 可天地之间,空空荡荡,唯有他们二人立在供台前。 温珣很是虔诚地朝着空无一物的高堂,行了叩拜礼,又转身朝身后寂寥的秋风寒暄,眉眼里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看着这些无实物表演,钟雪青没有加入进去的热情,只是像一个旁观者一般静静地站着。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她这个旁观者,却穿着最华贵美丽的嫁衣。 温珣并没有勉强她。 好像只要她还站在身边,他就会感到很高兴。 像个喂颗糖就能得到满足的孩童。 直到婚礼仪程结束,温珣握着钟雪青的手来到了喜房。 大红花烛将新郎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泛红的脸照得格外清晰。 钟雪青亲自倒了一杯酒: “凡间都说这叫合卺酒,寓意永不分离。” 说着,便将这杯酒递到了温珣面前。 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温珣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烛光闪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明亮。 温珣微微侧身,在钟雪青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很难得,钟雪青没有闪躲,甚至轻轻唤了他一声: “阿珣。” 温珣眉心微跳。 可他还来不及高兴,嘴角就缓缓溢出了鲜血。 酒杯掉下了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钟雪青终于站起身,从袖口抽出一把短刀,没有丝毫犹豫地就朝着温珣的心口刺去。 刀刃没入肌肤的一瞬,温珣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雪青是想要我的心吗?” “那你应该,再用一点。” 说着,温珣就着钟雪青的力道,将刀刃狠狠扎了下去。 温热的鲜血溅到手心的时候,钟雪青有一瞬间的恍惚: “你早就知道那杯酒有毒是吗?” 温珣没有回答,而是撑着最后一口力气缓缓抚上钟雪青的脸: “雪青,我是真的爱你。” “可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是吗?” 这一次,换钟雪青沉默了。 她当然不会原谅。 可如今,原不原谅又有什么意义呢? 温珣口中的血越吐越多,落在大红的床榻上,仿佛血色的背景里开出了血色的花。 第29章 手下的刀刃调转了一个方向,将温珣的胸口剖出一道碗口大小的疤。 血已经流得太多,温珣再也握不住钟雪青的手,声音也愈发微弱: “他一定对你很好吧?”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钟雪青却听懂了,下意识反问: “你知道青九?” 原来,那个男人叫青九。 温珣笑了笑: “我曾经入过你的梦。” 把钟雪青带回来的第二天,温珣用了点手段,让她沉沉睡去。 也是在那一晚,温珣在她的梦里见到了一个男人。 男人俯身在钟雪青的小腹上听着,偶尔说着不太流利的短句: “你,孩子,我,好好照顾!” 钟雪青没有说话,而是温柔地望着男人,眼中是无尽的欢喜与安心。 从前,钟雪青也曾经这样看过温珣。 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得不到这样的眼神了? 温珣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天夜里,他狼狈逃走的样子一定像极了丧家之犬。 随着一记皮肉裂开的声响,钟雪青伸出手,从温珣的胸膛里取出了一颗心脏。 心脏仍在孜孜不倦地跳动,温珣却已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钟雪青走的时候,撞倒了桌案上的喜烛。 不过一会儿功夫,琼英宗的山顶上再度燃起了一场大火。 这次,总算能将一切烧尽。 紧赶慢赶,钟雪青在天亮前回到了家里。 阿宁高兴地扑进她怀里,归羽则是在睡眼惺忪的时候,就被钟雪青扔过来的东西,砸了个满怀。 打开一看,他几乎要连话都说不出来。 不过,钟雪青也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而是拉着他一路去了后院。 三天后,青色的蛋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纹路。 半个月后,一只小龙从里面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钟雪青喜极而泣。 她的生活再度恢复了平静。 如今,她恢复了一些修为,不必再去做一些苦力维持生计。 归羽也在某个清晨与她告了别: “山高路远,师侄,我们有缘再见了。” 倒是阿宁和归羽处出了感情,一直抱着他不肯撒手,哭着喊着要舅舅留下来。 钟雪青将阿宁抱起,擦了擦那张哭花了的小脸蛋,耐心劝抚: “阿宁是喜欢舅舅吗?” 阿宁点点头。 “阿宁如果真的喜欢舅舅,就让他去做他喜欢的事。等以后阿宁长大了,舅舅还会回来看你的。” 阿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也不知听懂了没有。 归羽离开后,小院里愈发宁静。 阿宁每天都会去后院看那条小龙。 小龙越长越大,阿宁便骑在小龙身上撒欢地到处跑。 小龙也不恼,似乎天生就和阿宁亲近,任由小孩抓着他的龙角。 倒是钟雪青每每看到都会勒令阿宁下来。 归羽临走的时候说: “龙族生出灵智全靠运气,或许一个月,或许一年,或许永远,谁也说不准。” 钟雪青点点头。 其实,只要青九能活过来,她就心满意足了。不论青九还能不能重新记起她,或是永远都是现在这个无忧无虑的样子,她都能欣然接受。 人生总是这样。 也有得偿所愿的时候,也有求之不得的可能。 总归,她爱的人,现在就在她身边。 遗憾也显得无足轻重了。 阿宁乖乖从龙身上下来,却扁着嘴,一脸不情不愿的样子。 钟雪青正要好好和阿宁说清楚,龙角是龙身上最脆弱的地方,绝对不可以随便乱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雪青,我,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