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茗洛云裳小说免费阅读无弹窗最新》 第一章 都说一个将军最好的归宿,便是死在战场。 苏茗死了,死在千里之外的北疆战场上, 万箭穿心! 她手持红缨枪,浑身是血的跪在地上,借着朦胧的日光,最后一眼看见那远处飘扬的军旗上大大的苏字。 洛云裳已经顺利送回大周了吧? 沈觞寒。 我已如你所愿,替他发兵齐国夺回洛云裳。 你该……十分欢喜吧。 百战百胜的女将军在这一刻轰然倒下,她安静的闭上了双眼,耳边的厮杀声都再也听不见。 彻底堕入了无尽的黑暗。 长久的沉寂过后,她本以为自己会上天堂,或是下地狱。 可是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皇宫! 苏茗怔愣的看着浑身透明的自己,又看向桌案前,穿着龙袍的沈觞寒。 这是是临死前的臆想吗? 沈觞寒伏在桌案上,原本应该是在批奏折,却不小心睡着了。 看着他俊朗疲惫的侧脸,苏茗下意识伸手想要抚摸。 可还没碰到脸,他鹰一般的眼眸立刻睁开了。 直直的望着她。 那一瞬间,苏茗险些要以为他看见了自己。 但沈觞寒却蹙了蹙眉,收回视线,坐了起来。 “报!” 殿外有宫人传话,沈觞寒按了按眉心,淡淡道:“进。” 一个士兵手持八百里急报,急匆匆走进来,跪倒在地, “禀陛下,前线大胜!苏将军连收敌国三座城池,已成功将洛小姐救出,将军先行派人将洛小姐护送回来,如今就在宫门外候着,苏将军……” “还没等他说完,沈觞寒立刻激动地站了起来。 “云裳回来了?!” 他没兴趣再听接下来的话,面色狂喜的走了出去:“朕亲自去接她回宫。” 前来汇报的士兵尴尬的站在原地,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沈觞寒就已经离开了。 苏茗苦笑了一声。 她知道这人还要说什么。 说她在上场战役中,为了帮他夺回洛云裳,连中敌军三刀。 但他们不知道,沈觞寒不会在意的。 他在意的只有洛云裳。 紧接着,苏茗透明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的跟着沈觞寒走了出来。 她此刻才恍然明白。 这一切似乎并不是自己临死前做的梦。 她已经死了,却又以这样的形态回到了京城,被困在沈觞寒身边。 苏茗身不由己的飘在沈觞寒身后,竟不知这样算是对她的补偿还是折磨。 她在世时便跟沈觞寒纠缠了十多年,如今竟然连死都分不开吗? 苏茗是将门之后,但苏家因功高震主被先皇猜忌,命她进宫为皇子伴读,实则是监禁。 她七岁就进了宫,而那时沈觞寒只不过是皇宫中最不受宠的皇子。 他们一同生活在冷宫中。 一起在漏风的屋子里抱在取过暖,一起在雪夜罚过跪,一起在挨饿时分过同一块栗子糕…… 那时候沈觞寒说,等他坐上至高无上的位置,就有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人了。 他说,阿茗,到那时我会护你一生。 就这样,苏茗陪着他从落魄皇子一路厮杀到继承大统。 可他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发兵齐国,要抢回洛云裳。 洛云裳是丞相之女,三年前就被嫁去了齐国和亲。 据说齐国太子残暴,她过得也是水深火热。 但也是那次,苏茗才知,这个自己陪伴了数十年的男子,原来隐藏在心中,爱入骨髓的人,是洛云裳。 很快,她跟着他一路飘到了宫门口。 沈觞寒堂堂天子,竟然亲自站在门口迎洛云裳回宫。 轿子在他跟前停下,洛云裳由宫女搀扶着出来。 看见沈觞寒,她还有些慌张无措。 “见,见过陛下。” 沈觞寒黑眸紧紧盯着她。 无人敢直视当今天子,只有苏茗看到了他此刻的眼神。 跟当年沈觞寒第一次见洛云裳时一样幽深,那时他的身份还很卑微,看她的目光隐忍又克制。 如今,却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而隐忍,只不过是怕吓到洛云裳。 原来他在见到洛云裳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辛苦了,孤送你回宫。” 沈觞寒伸手扶她,连洛云裳都觉得受宠若惊。 但他恍若未觉,自然的牵住了女人白皙的手掌。 苏茗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 若等他知道,为了接回洛云裳,她已经战死沙场,又会有何反应呢? 第二章 从北疆传回消息至少要半个月。 苏茗才刚死,她的死讯大抵怎么也要十五日之后才会传回京城。 到时,沈觞寒会愧疚,后悔吗? 两个月前,他刚登基就下令攻打齐国,就是为了把洛云裳抢回来。 当时,苏茗包括群臣都在劝他。 先帝刚去世,根基不稳,可沈觞寒谁的话都不听。 甚至因为苏茗反对的激烈,直接用她杀鸡儆猴,罚了三十军棍。 之后朝堂上再无一人反对。 他就那样爱洛云裳,甚至不怕颠覆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王朝。 最后,他一声令下,由苏茗率兵出征。 她是出了名的女战神,征战九十多次,战无不胜,这一次,她一样做得很好,哪怕是替他,夺回心爱之人。 那时,成功解救回洛云裳后,怕出什么意外,她便派了大队兵马护送洛云裳回京,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刚送完洛云裳,敌军就在当晚突然夜袭,她领着仅剩的兵马,寡不敌众,最终命丧敌军之手! 苏茗又往前飘了飘,第一次认真的凝视洛云裳的脸。 好像便能理解沈觞寒为何如此痴迷她了。 洛云裳本就是大周第一美人,臻首娥眉,面容娇俏。 行为举止也极具大家闺秀风范。 大概全天下的男子都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而自己…… 苏茗摊开双手,看了看因常年打仗,而满手长茧的掌心。 一身武将气息,不是穿着盔甲就是穿着黑色常服。 谁会真的喜欢自己这样的人呢。 她苦涩的垂眸,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插满了战场上带血的箭。 满身的血触目惊心。 原本苏茗应该感觉不到疼了,但此刻却莫名觉得心里抽痛。 沈觞寒如珠似宝的将苏茗迎回宫,又给她拨了二十多个宫女伺候,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洛云裳走进殿内,才发现这里面竟全部都是自己的画像。 都是沈觞寒画的她。 以画寄托思念。 她有些讶异的睁大眼,“陛下,这些……” 洛云裳其实跟沈觞寒并没有见过太多次,连她都不知道这位当朝陛下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情根深种。 但被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如此看重,总是让人自得意满。 洛云裳羞涩的低眸浅笑:“陛下的画功真好。” 沈觞寒却将那些画都收了起来。 他深情的凝视着洛云裳:“如今你就在朕身边,这些东西以后都用不上了。” 洛云裳耳垂微红,一副小女儿情态。 之后几日,各种天下奇珍异宝、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如流水一般送进洛云裳的寝宫。 不过两日,整座皇宫都知道了陛下有多宠爱洛云裳。 沈觞寒更是直接颁了一道圣旨。 他要娶洛云裳为后,半个月之后大婚! 圣旨一下,群臣皆惊! 洛云裳嫁去齐国已经三年,且不说沈觞寒如今硬把人抢了回来,竟还要一个嫁过人的女子做大周朝国母,这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可想而知,朝堂上百官们反对的有多激烈。 早朝。 几个白须老头噗通跪在地上。 “陛下若要娶洛云裳,不如先处死老臣!” “否则,老臣将来也无颜去地下见先帝了。” “请陛下收回成命!” 大殿上跪了一片人,但沈觞寒从来讨厌受人置喙。 “圣旨已下,君无戏言,朕的决定不会改变。” 他在朝堂上与那些顽固的大臣们争论了许久,下朝都比平常晚一些。 回到乾坤殿时,脸上难得带着一丝疲惫。 他靠坐在黄梨木椅上,闭目之际,下意识喊了一声:“阿茗,我头疼,帮我按按。” 以透明形态飘在他身后的苏茗莫名怔了一瞬。 第三章 她苦涩的扯了扯嘴角。 从前沈觞寒也总是头疼,她为了帮他纾解特地学了一套按摩的法子。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想起自己吗? 空气没有回应,沈觞寒仿佛也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愣住。 下首的小太监听见陛下刚刚唤人,小心翼翼的开口:“陛下,苏将军还在北疆呢。” 沈觞寒沉默了许久,终于问道:“她什么时候回来?” 太监算了一下时间:“如无意外,大军班师回朝,按照路程,大约还有半月,陛下可是担心苏将军?” 担心? 苏茗怅然的看着那高位上的男人。 如果他真的会担心自己,又怎会为了夺回心上人,不顾她伤未好,逼她去打仗? 甚至还下了若她兵败,便诛她九族的军令。 这一战,打得一场惨烈,大周折损了近五万苏家军,也包括她。 而这些,仅仅只是为了帮他抢回一个洛云裳而已。 果然,沈觞寒冷道:“她有武艺傍身,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只不过,苏茗回朝之时,正是我与云裳的大婚之日。” 他面露微冷,太监也立刻懂了沈觞寒的意思。 自沈觞寒登基以来,后宫始终空无一人。 唯有苏茗住在宫内,有宫女曾看到过陛下抱着她从温泉中走出来,姿态十分亲昵。 而且沈觞寒更是毫不避讳,夜夜留宿在苏茗寝殿。 她虽不是后妃,但整个皇宫都对两人的事心照不宣。 苏茗瞬间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她从前还一直觉得沈觞寒没给她名分,或许是为了保护她。 直到被他派上战场,直到如今洛云裳一回朝他就要娶她为妻。 苏茗才终于明白自己有多可笑。 在他落魄时,她是他上位的一颗棋子, 在他得不到心上人时,她是他纾解欲望的工具。 在他要打仗时,她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沈觞寒或许从始到终,都未曾给予过她一丝真心。 那些冷宫相伴的日子,不过是黄粱一梦罢了。 苏茗心中涩痛难忍。 她喃喃道:“所以,你从前都是骗我的,对吗?” 没有人会给她答复。 沈觞寒没多久就又去了洛云裳的宫里,陪了她一下午。 但用过晚膳后,他却没有留宿,还是回了自己的寝宫。 对心爱之人,在没有给她名分之前,他甚至都不忍碰她一下。 苏茗想起从前自己与他荒唐苟合的日日夜夜,自嘲一笑。 沈觞寒,我这一生受过那么多次伤。 可唯有你,伤我最深,最痛。 夜,月光泠泠。 乾坤殿寝宫内,沈觞寒到了半夜仍没有睡着。 许是今天提起了苏茗,他脑子总是不受控制的想起她。 他翻来覆去静不下来,干脆起身拿起宫灯走了出去。 苏茗茫然的跟在他身后,不知这大半夜他要去哪儿。 然后就看见他竟然走进了她曾经居住的寝宫。 琼玉宫内,里面只有一个正在打扫的侍女。 沈觞寒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 “奴婢见过陛下。” 小月惊慌的下跪,自从苏将军出征后,陛下不知多久没来过琼玉宫了,怎么会突然半夜过来? 苏茗看见小月,也有些感慨。 小月是她唯一的贴身侍女,早知自己回不来,离开时该替她早找后路的。 哎,她这一生终究是什么事都没做成。 沈觞寒看着宫里熟悉的摆设,心里的情绪越发奇怪。 他只觉得烦闷,随口问道。 “大半夜的,你在这儿打扫什么?” 第四章 小月跪着回答:“禀陛下,方才有只雀儿撞死在墙头,渗出了血,听说将军过几日就要回宫了,将军不喜见血,所以奴婢想先打扫干净。” 苏茗不喜欢见血? 沈觞寒皱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他只觉得荒唐:“苏茗是武将,久经沙场之人,怎么会怕血?” 小月摇摇头:“这个奴婢也不知,但将军是真的怕血,每次一见血,当晚必做噩梦,每次做噩梦还发烧,几乎会要去半条命,有一次,奴婢听到苏将军在梦里哭着说自己害了太多人,周瑾、谢子房、崔成安……说她好怕……” 听到这些名字,沈觞寒瞬间脸色一变。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名字,都是这些年他为了夺位,让苏茗替自己铲除的绊脚石! 苏茗武功极高,当初夺嫡又十分凶险,不少大臣并不支持沈觞寒登基,而苏茗作为他手里的刀,最大的作用,便是帮他铲除那些阻碍。 沈觞寒以为杀人对她来说并不难,可他从不知道,每一次手刃敌人后,那些满是血色的梦魇。 都是由她一个人熬过去。 所以,其实死在北疆的那一刻,苏茗心里甚至是解脱的。 她想,就这样死了也好。 她这一辈子,杀人无数,有这样的下场也算死得其所。 小月看着沈觞寒深沉的表情,不敢再说话。 “奴婢先告退了。” 说完,她就准备退出去。 砰。 可紧接着,一块玉佩从她身上掉了下来。 小月刚想捡起来,却突然被另一只大手捡走。 沈觞寒看到那块玉佩,神色巨变,瞬间像发了疯一般,阴沉着脸掐住小月的脖子。 “放肆!这玉佩你从哪儿偷来的?” 小月几乎快要窒息,不停挣扎。 “陛下……这,这是将军送给我的。” 怎么可能! 沈觞寒眸中冰寒一片,狠狠将小月甩在地上。 “一派胡言!她怎么可能会把这个送给你!” 小月终于得到了自由,大口呼吸着,一边下跪一边颤抖的回复:“奴婢不敢撒谎,真的是将军出征前赏给奴婢的,将军说她不要了。” 瞬间,沈觞寒心头狠狠一震! 苏茗却只是微微失神的看着那块玉佩。 这的确是她送给小月的。 沈觞寒为何会如此大怒,她也很清楚。 因为这块玉佩,是当年他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这块玉佩,维系着这么多年,两人之间情与义的牵连。 七年前,苏茗生辰那日,沈觞寒亲手将这块玉佩挂在她身上。 他说:“阿茗,这是我为你求来的,会庇佑你一辈子。” 从那以后,苏茗就把这块玉佩看做两人的定情信物,十分珍爱。 她曾说过,只要这块玉佩还戴在她身上,无论天南海北,只要沈觞寒需要她,她就会赶到他身边。 这些年,她玉佩从不离身,答应他的事,也件件做到。 是她助他夺嫡,护送他一路杀出宫门,用一身的刀伤,换来他的太子之位; 是她在他继位之日顶住漫天箭雨,一刀砍下叛军首级,护他社稷安稳; 还是她,为他披甲出征边塞,替他夺回心爱之人。 沈觞寒以为这次跟从前没什么不一样。 但如今,苏茗竟然将这块玉佩送给了别人。 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苏茗把玉佩丢了。 不要了,她不要了。 这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她也不要他了! 第五章 想清楚这一点,他心中怒火更甚,胸口灼着一团火,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满腔怒火无法宣泄,他拿走玉佩,拂袖而去! 离开琼玉宫后,沈觞寒回到了自己的寝宫,本就寥寥无几的睡意更是彻底气没了。 他黑眸死死的看着手中的玉佩,越看越烦。 想到她从前答应过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把玉佩取下来,如今却随手赠给一个奴才! 最后,他直接将那玉佩朝地上狠狠一砸! “嘭!” 玉佩立刻四分五裂。 苏茗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明白沈觞寒在生什么气。 自己已经帮他完成了霸业,也帮他把洛云裳抢了回来,对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为何会因为一个玉佩气成这样? “苏茗,好,你好得很,想和朕划清界限,朕如你所愿!” 沈觞寒来回踱步,接着沉声朝殿外大喊。 “来人,拿笔墨来!” 外面的宫人见陛下这样生气,颤巍巍拿来了笔墨。 沈觞寒当即拟了一道圣旨。 写完,直接丢给负责宣旨的太监。 “苏茗回京后,便把这道圣旨宣给她!” 而圣旨上面,只写着短短一句话—— 大将军苏茗触怒龙颜,罚永世驻扎边关,无诏不得回京! 太监扫了一眼后瞬间一惊,战战兢兢的为苏茗求情:“陛下,苏将军有军功在身,何况她对您一直衷心耿耿,如今更是大败敌军,替您夺回了洛姑娘,若是此圣旨一颁,必定会寒了大臣们的心啊。” 沈觞寒眼刀冷冷地扫过:“你在质疑朕?” 那太监立刻跪下:“奴才不敢!只是这些年伺候在陛下身侧,亲眼所见苏将军对陛下您的一片真心!” “三年前,您高烧不退时,是苏将军躺在雪地里冻得浑身冰冷,回来抱着您降温;两年前春猎,有只发了狂的豹子险些咬断您的右臂,是苏将军不顾一切扑过去;一年前,七皇子派刺客刺杀您,也是苏将军替您挡了一剑……” “苏将军忠君爱国,是少有的一直将陛下……放在心尖上的人,求陛下三思啊。” 老太监是跟在沈觞寒身边最久的人,因此才敢跟他说这些。 而沈觞寒想起从前那些过往,黑眸也动了动。 但随即,又扫到一旁四分五裂的玉佩。 冷声道:“苏茗以前为我暖塌,云裳得知后一定多想,我与苏茗,只能死生不复相见!” 飘在一旁的苏茗笑出声来,好一个死生不复相见。 沈觞寒啊沈觞寒,我同你,此刻不正是如此么…… 之后,沈觞寒每每下朝,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洛云裳的寝宫。 对她,他好像总有数不尽的耐心。 素来清冷的人,却会陪她试凤冠霞帔,陪她用膳,甚至还愿意陪她去庙里祈福。 那一日,沈觞寒特地推了公务陪她出宫。 两人一路来到了京城最负盛名的兰因寺。 为了迎接当今圣上和未来的皇后,寺庙内已经早早遣走了其他香客。 只有主持带着一众僧人迎接沈觞寒。 兰因寺有一株祈灵树,据说很灵。 在树上挂上许愿绸,有情人就可以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家贫者就可以飞黄腾达,日进斗金, 读书人就可以考取功名,高中状元。 沈觞寒是从不信这些的,但洛云裳想来,他二话不说就陪她来了。 两人一同接过许愿绸,在上面提字。 沈觞寒握住洛云裳的手,认真的开口:“愿与卿携手白头,岁岁常欢愉,年年有今朝。” 第六章 苏茗飘在身后,有些怔愣的看着。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能看到沈觞寒说出这些话。 曾经,她无数次提出想一起来兰因寺祈福,他总是用怪力乱神不可信这样的理由推脱。 原来,他不是不信。 只是不愿意和自己一起来罢了。 苏茗心里一阵怅然,不想再看下去,飘得离他们远了些。 但她一转身,却看见兰因寺的主持虚空大师盯着自己的方向。 苏茗眼神一怔。 但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个无身无形的阿飘,没人能看见自己。 她原想从虚空大师身边飘过去。 但擦肩而过时,却看见他忽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苏茗下意识停了下来。 她有些不敢置信的开口:“大师……能看见我?” 虚空大师微微叹了口气,开口道:“施主尸首即将魂归故里,望放下执念,早登极乐去罢。” 闻言,苏茗苦笑了一声。 看向一旁祈灵树旁,沈觞寒和洛云裳两人的身影。 也许她真的要等到灰飞烟灭的那一天,才能真的放下吧。 虚空没有多做停留,说完后便离开了。 而另一边,沈觞寒两人早已挂好了许愿绸。 洛云裳侧眸便看到了沈觞寒写在上面的字。 一生一世一双人。 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给了她极大的震撼。 沈觞寒堂堂天子,竟然愿意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洛云裳同样惊讶对上沈觞寒的双眸,却见他的眼底一片坚定。 这些日子以来,洛云裳自然看得出沈觞寒有多心悦自己。 为了她发兵齐国,损失了数万兵马。 甚至还不顾纲常,要立自己为后。 不仅有万般宠爱,竟还隐隐有要独宠她一人的架势。 洛云裳有些感动的红了眼,主动伸手揪住沈觞寒的衣角。 “陛下……”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 “云裳,此言绝非作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今后,朕只会有你一个人。” 苏茗听着这番惊天动地的承诺,只觉得双眼涩的厉害。 她从前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承诺,原来对于洛云裳来说,这般唾手可得。 洛云裳正要说什么,外面却突然起了风。 她身子弱,沈觞寒立刻就要牵着她进庙里鼻风。 突如其来的大风将祈灵树上的不少许愿绸都吹了下来。 沈觞寒原本并不在意,直到无意低头,却看到一条落在脚边的许愿绸上熟悉的字迹。 他脚步一滞。 【愿沈觞寒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这是苏茗的字迹! 他再熟悉不过。 沈觞寒心头微震,下意识弯腰,将这条许愿绸捡了起来。 他一步步的往前走,这才发现,竟有许多都是苏茗曾经留下的。 每一条上面,写着不同的祈求。 【愿沈觞寒心想事成,实现抱负。】 【愿沈觞寒平安喜乐,百岁无忧。】 【愿沈觞寒事事如意,万事顺遂。】 …… 每一字一句,竟都与他有关。 沈觞寒将一条又一条许愿绸捡起,眸中的情绪越来越复杂。 直到捡到最后一条。 他看着上面的字,背脊倏然一僵。 【愿沈觞寒与苏茗恩爱不疑,携手白头。】 第七章 苏茗看到这句话,也愣住了。 随即,她又自嘲的笑了笑。 那时候她简直太天真了,还以为自己真的能够走进沈觞寒的心里。 以为他对自己真的有感情。 以为等到社稷安定之后,他们就能过简单的日子。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只不过是沈觞寒用来上位的工具。 什么恩爱、白头,都成了笑话。 沈觞寒紧紧攥着手中的许愿绸,无数回忆涌入脑海。 以前苏茗每年过生辰,都总是求他陪她来兰因寺祈福。 但他总是次次拒绝。 以苏茗的性子,并不是会纠缠不休的人,所以每次被拒绝后她都没有再提。 沈觞寒以为,是她放弃了来兰因寺。 可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来苏茗每年都来了。 而且在每一条许愿绸上,都写满了关于他的心愿。 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沈觞寒竟然将着满手的许愿绸都收了起来。 他想把它们带回去。 苏茗看到他的动作愣住了。 连洛云裳也心头一紧,她眼力好,自然也看到了这上面的落款是谁。 整个大周,无人不知苏茗对沈觞寒一片真心。 那沈觞寒对她呢? 都说两人相伴多年,这绝非她可比拟的情谊。 洛云裳缓缓收紧手,心里骤然萌发出一阵危机感。 哪怕至今,她都不明白沈觞寒为何如此宠爱自己,可只有凭着他的宠爱,她才能逃离齐国那个烈狱牢笼,甚至还能做上大周的皇后。 她绝不愿意失去这次机会。 “陛下,妾身的头好晕啊。” 她颦眉扶额,虚弱的样子果然很快吸引了沈觞寒的注意。 他瞬间回了心神,快步上前:“云裳,怎么了?” “许是吹了风的缘故,陛下,咱们回宫吧?” 沈觞寒自然依她,立刻也顾不上这些许愿绸了,把东西就交给了身后的太监,他则将洛云裳打横抱起,直接把人抱下了山。 皇宫。 回宫后,洛云裳决定了要牢牢抓住他的心,当下便付出了行动。 当晚,她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 还开了一坛梨花酒,邀沈觞寒来宫里共饮。 洛云裳打扮得美极了,一席月白色罗裙配上如墨般的长发,俨然一个月下仙子。 她十分擅长展示自己的优点,脸上并未多加粉饰,只淡淡扫了一些胭脂。 那副柔弱无骨之态,任凭哪个男人来了也会动心。 就连苏茗飘进了宫后,都忍不住感慨。 当真是天成地就的美人。 沈觞寒看到她今晚的打扮,也微微失神了几秒,随后却说:“夜晚风大,小心着凉,叫宫女给你那件披肩吧。” 洛云裳没料到他第一反应竟是关心自己,愣了愣,羞涩的点头。 “陛下,这些菜都是妾身亲手做的,您尝尝。” 说着,她夹了一片笋放在沈觞寒碗中。 但他却只吃了一口,忽然就放下了玉筷。 洛云裳眉眼中尽是失落,咬唇问:“是味道不好吗?” 沈觞寒的眼神有些飘忽,听到这话才回过神。 他笑了笑安抚她:“不,很好。” 身后,苏茗盯着那道笋,立刻明白了他刚才为什么走神。 也许……是想起了自己吧。 第八章 苏茗素来戎马一生,仅剩的那一点柔情也全给了沈觞寒。 其中就包括亲自为他下厨。 那时,她这双向来只会舞蹈弄剑的手,尝试着去做菜,把厨房弄得险些着火,才将将做了这一道笋出来。 当时那道笋的卖相也不好,但沈觞寒二话不说就吃了下去。 “怎么样?” 那一刻,苏茗简直第一次上战场还要紧张,时刻观察着他的表情。 “如果难吃就吐掉吧。” 谁知沈觞寒不仅没吐,还笑着去亲她。 苏茗被他亲的一脸茫然,他在她耳边浅笑低语:“手艺确实欠佳,需要吃点甜的缓缓。” 苏茗被他这句话哄得脸颊发红。 那段日子,或许是她们最甜蜜的时光。 苏茗黯然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与洛云裳举杯共饮。 用完膳,沈觞寒多喝了几杯酒,苏茗便主动扶他进了寝宫。 苏茗这才发觉,她今晚的目的似乎不仅仅是喝酒。 偌大的寝宫里,宫人们早已被遣走。 洛云裳把沈觞寒带到床上,脱掉了自己的外衫。 紧接着,她紧紧抱住了沈觞寒的腰,抬眸迷离的看着他。 “陛下,妾身服侍您安寝吧。” 说着,她便红着脸要去解开沈觞寒的腰带。 谁知下一秒,却被沈觞寒抓住手腕制止了。 洛云裳一怔。 那几杯酒根本不足以灌醉沈觞寒,他清醒的看着洛云裳,竟然又帮她把脱掉的衣服穿了回去! 这动作就像是狠狠扇了她一耳光。 洛云裳哽咽着问:“陛下是在嫌弃我吗?” 她知道自己嫁过人的身份并不光彩,所以才想趁现在牢牢抓住他的心。 可沈觞寒却摇头,继而无奈的将正在流泪的美人儿揽在怀中。 “云裳,你是我无比珍视的人,我希望把最好的都给你,你不该如此作践自己,这些事,等到大婚之夜,我们真正结为夫妇后再说。” 洛云裳心头一震,万万没想到沈觞寒竟然待自己如此珍重。 凝着沈觞寒深情的眼眸,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陛下……为何会喜欢妾身?” 两人从前分明只有数面之缘,沈觞寒竟爱她爱的这样深。 这个问题,苏茗也想知道。 沈觞寒笑了笑,抚摸着洛云裳的墨发,也回忆起那一天。 “十年前,我身份卑微,被德妃在雪地里罚跪了一天一夜,那晚雪很大,宫人都说也许我活不到第二天了,却没有敢在德妃面前求情。” “我浑身落满了雪,身上冻得快要结冰,晕倒之前,我隐约看见你披着那件雪白狐氅朝我跑过来,是你救了我,第二日,我的桌上还摆着玉灵膏,那样昂贵的药,整个皇宫没人会舍得给我用,我知道一定是你拿来的。” “云裳,那时起,我就发誓,此生定不会负你。” 听完,洛云裳彻底僵在原地。 因为,沈觞寒记忆中那个披着雪白狐氅奔向他的人,根本不是自己! 第二日的玉灵膏,也不是她带来的。 苏茗亦僵滞在原地。 她万万想不到,天意竟这样弄人。 那晚,她为了救沈觞寒去德贵妃面前求情,挨了整整99鞭,才终于求得德贵妃松口。 只因挨了鞭子,苏茗又衣衫褴褛一身血痕无法出门,正好遇到了路过的洛云裳。 当时洛云裳看她可怜,便将自己不要了的狐氅赏给了她。 苏茗便披着那狐氅跑去了御湖,救下了已经意识不清的沈觞寒。 那晚……他晕倒之前看到的身影其实是苏茗! 第二日的玉灵膏,也是苏茗在太医院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求来的。 为了救沈觞寒,苏茗先是挨了鞭子,又是磕头,险些去了半条命。 只是不想让沈觞寒担心,那几日才故意没有出现躲着他。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这件事让他错爱上了洛云裳。 原来她执着了半辈子都没有得到的东西,本该是她的。 只是世事便是如此阴差阳错。 苏茗心头酸痛,极为荒唐的笑了一声。 沈觞寒啊沈觞寒。 我和沈觞寒,终究是有缘无分! 第九章 沈觞寒说完这个故事,便见洛云裳似乎面色更不好了。 “云裳,你怎么了?” 洛云裳连忙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抹笑:“没什么,只是想起那日,我终究是救你救的晚了一些。” 她垂眸,掩饰住自己的慌乱与心虚。 哪怕沈觞寒认错了人,她也要将错就错下去。 她不愿意再回齐国,更不愿放弃唾手可得的皇后之位! 至于苏茗…… 只要自己在她回朝之前当上皇后,日后她便要被派去永远驻守边关,不足为惧。 沈觞寒宠溺的把她抱紧了些:“你出现便已足够了。” 洛云裳乖顺的躺进他怀里。 苏茗麻木又平静的看着。 罢了,自己都已经死了。 真相对她而言,已经没有用了,天意如此。 苏茗不想再这样飘在沈觞寒身边了。 她开始尝试着离开,却怎么也离不开沈觞寒三丈之内。 直到沈觞寒和洛云裳大婚之日将近。 整个皇宫都张灯结彩,处处是鲜红的囍字。 而距离苏茗死讯传回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新帝立后,举国欢庆。 那一日,金銮殿外万民朝贺。 沈觞寒扶着洛云裳,一步一步走向祭坛最高处。 大周国礼,帝后共同祭祀祖先后,礼成。 洛云裳头戴凤冠,穿着华贵的皇后服饰。 两人走到祭坛前,可沈觞寒看着她的脸,此刻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一直远在北疆的人。 在万民注视之下,沈觞寒始终没有点燃天坛。 连大祭司都忍不住催他:“陛下,吉时已到,该点火了。” 可沈觞寒恍若未闻,他看向宫门口的方向。 突然问身后的太监:“苏茗还没有班师回朝吗?” 按理说半月之期已到,苏茗早就该回京了。 太监也不知为何,只能道:“苏将军许是路上耽误了,陛下,皇后娘娘还在等着您呢……” 可沈觞寒却固执的想等苏茗回来。 他总觉得苏茗不会错过这一刻。 可宫门口空空荡荡,始终无人。 也没人敢再催他。 苏茗飘在身后,看着他这幅难得固执的模样,却很是不解。 沈觞寒,你又在等什么呢? 今日是你多年夙愿成真的一刻,又怎会分出心神想起我? 苏茗不明白,但突然,她察觉到自己那原本透明的身体莫名轻盈了起来。 眼看吉时快要过去了,大祭司忍不住再次开口:“陛下,该点火……” “是啊,陛下,该点火了。” 沈觞寒侧眸看到洛云裳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就在他拿起火把,即将点燃天坛的那一刻,宫门口突然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有通传的侍卫激动狂奔回来大喊。 “报!苏家军凯旋!” “报!苏家军凯旋!” “苏家军凯旋回宫,如今大军正往城门驶来!” 沈觞寒动作一顿,忍不住抬头望去,目光中带着期盼。 无数朝臣更是兴奋不已,纷纷等至大军驶来。 没人看见的是…… 城门口,一众大军纷纷脱下盔甲,身着白色孝衣,他们浩浩荡荡的推着成千上万个挂着百绸的棺材朝宫门口驶去,正中央,更是抬着一尊刻着“苏”字的黑棺。 里面的尸首披着苏家军的军旗,浑身是血,万箭穿心! 白色大军奏响哀乐,齐唱哀歌! 苏茗突然感觉到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意,就在耳边隐约哀乐阵阵,大军即将行至宫门口的时候,一滴泪忽然从苏茗眼角滑落。 魂归故里…… 战士们,我们,回家了…… 宫殿门被大军轰然推开,紧接着,她虚空的身体也在一瞬间骤然消散,湮灭于这天地间! 第十章 火把蓦然坠地,溅起一点星子。洛云裳惊呼一声,情不自禁地倒退半步。 她咬了咬嘴唇,心知这场婚事已无法继续下去,心底涌起一阵怒火,却仍强挤悲痛的眼泪,朦胧地看向沈觞寒。 “陛下……” 话音还没出口便被吓得拦了回去,洛云裳从未见过沈觞寒如此阴鸷的表情。 他紧紧咬着牙关,眉眼沉得像极冷的风雪,竟全然不顾那象征着吉祥的火把熄灭了,踉跄两步从台上跑向军队。 洛云裳看着沈觞寒跌跌撞撞的背影,一时竟不敢相信自己心中隐隐的直觉。 不是说陛下对苏茗毫无感情么?! 沈觞寒一把推开了试图阻拦的陈启,怒吼道:“你们这群欺君罔上的废物!苏茗武功那般高强,她怎么可能死?!滚开!不要拦朕!!” 他心乱如麻,乱了阵脚,大庭广众之下便伸手去开棺盖。 只是棺椁为了行军路上的平稳钉得极紧,沈觞寒不顾掰得手心鲜血淋漓,喃喃道:“苏茗、苏茗,你一定是在跟朕闹脾气,是不是听说那道圣旨了?朕只是吓唬吓唬你,不会把你永远放在塞外的、朕这就撤……” 他的话还没说完,棺盖便在大力下飞了出去,露出其中苏茗毫无生气的尸体。 沈觞寒怔怔地站在原地,瞳孔紧缩,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因为这场战事瘦了好多,盔甲松松垮垮地覆盖在尸体上,遮不住触目惊心的致命伤口。 若不是斑斑血迹和毫无起伏的胸口,那恬静的面容和阖起的双眼,几乎会让人误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陈启一声悲鸣,七尺的汉子哭泣如孩童。他伏身跪下,嚎啕道:“陛下!苏将军生前为家为国,鞠躬尽瘁!请陛下让她安息吧!”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剩余的只有悲痛,身后稀稀拉拉响起一大片跪拜声。 “求陛下……不要再折辱于她了。” 沈觞寒的手因为施力而轻微发着抖,他眼眶红透了,失魂落魄地想要伸手去触摸苏茗。 很多个不为人知的日夜,沈觞寒都曾感受过苏茗。 那个在外威风凛凛、英姿飒爽的女将军,除去冷硬的铠甲后,总是用不着一物的身体,柔软地包裹着他所有的不安。 她是温暖的,柔和的,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僵硬、冰冷。 一点水迹砸在了苏茗的眼角,顺着肌肤的起伏滑落。沈觞寒心头一跳,几乎要以为那是苏茗在哭。 可那泪水源源不断地从他眼中滴落,年轻的帝王好似受了什么沉重的打击,忍不住痛似的弓下了腰身,将头抵在了棺木上。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要将嗓子扯出血了,断断续续道:“传令下去……苏家军论功行赏,赐黄金百两、良田千亩。” “追封苏将军苏茗封号,为镇国将军。” 一场大喜变为国丧,满目红色换做白绫,洛云裳却知道,此刻她决不能表现出不满。 她站在天子的卧房外,对着紧闭的门窗轻声道:“陛下,您多少用些餐吧,苏将军也不愿见您这般不保重龙体……” 第十一章 沈觞寒看着头顶雕梁画栋的屋檐,短短几天时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竟瘦得脱了相。 苏茗真的会不愿意见到他这副模样么?沈觞寒自嘲地笑了笑。她肯定恨死自己了。 他的面前摆着一封封书信,皆是苏茗在边关战事吃紧时随着军情送回来的,从前的沈觞寒根本不会打开多看一眼。 他心头空洞,偶然想起,便派下人去寻了好长时间,这才在落灰书堆里翻见了。 外面明明是他心爱之人的温声软语,沈觞寒却迟迟未有回应,他看着案上女子清秀字迹,半晌方道:“云裳,让我静静吧。” 洛云裳再不甘心也不敢置词,气闷地转身走了。 苏茗这短暂一生,舞刀弄枪不在话下,红袖添香却是为难了她。虽说幼时入宫伴读,常常做的也只是替沈觞寒挨夫子的打。 沈觞寒不受宠,连带着奴仆不给他们偏宫好脸色看。屋檐漏雨,上报月余也不见人修葺;天热冰敬,更是从来没有他们的分例。 夫子让沈觞寒作诗,可他连墨水纸张都没有,夫子便要惩罚。 再如何被忽视他也是个皇子,所以挨揍的总是伴读苏茗。夫子举起戒尺才不管她是男是女,打得苏茗手心高高肿起,眼里蓄泪。 每当这时,沈觞寒眸中闪过的不落忍都会被苏茗注意到,她明明还含着泪花,却总是笑嘻嘻地凑过来,俏皮地说:“夫子力气可真小!你们读书人一贯都这么秀气么?打得还没我爹一半重呢。” 沈觞寒发觉自己的思绪又跑远了。 他从多年前的记忆中脱离,轻轻揭开信件封口的火漆。 苏茗的字说不上有什么风骨,更不比丞相之女的端庄清丽,只能勉强称得上整齐。 她不会吟诗作对,言语间直白地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常有错漏,便用浓郁的墨水糊作一个圆点。 这本是极不好的习惯,沈觞寒看着看着,却觉得她童稚可爱,忍不住轻轻笑了。 【觞寒,今日我吃了个小败仗,你不用担忧,拿下齐国不过是十日之事。】 沈觞寒看了眼日期,正是前方传来捷报的十日前,与她预期竟分毫不差。 【我不怕受伤,也不怕杀人,但我怕我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你。】 才从小月那儿得知苏茗时常会因为见血而寝不安眠,就见到她撒谎把自己说得天不怕地不怕。沈觞寒轻轻摩挲着字迹,就好像在抚摸苏茗的脸。 他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酸涩的苦闷密密麻麻啃噬心肺,呼出的每一口气息都带有痛觉。 “小骗子,”他微微哽咽,那么亲昵地轻声道,“迟早治你个欺君之罪。” 可那个会笑着撒娇的苏茗已经回不来了,她死在北疆的沙场上,风雪里。 屋外溪水叮咚,春风化冻,穿堂而过时带起他卧榻前一阵清脆的铃音。 那是苏茗在出征前系上的,他翻过信页,背后书写着一句话。 “北疆战事急,想来无法时时刻刻传递我的心意,若是长风撼铃,便是我在想你。” 他眨眼,泪水滚落,晕开那稚拙笔迹。 第十二章 婚事就这么耽搁了下来。 沈觞寒看着苏茗的棺椁下葬、填土,立冢,依旧没有她已经离去的实感。 繁杂的政事无法填满他心口越发空旷的大洞,哪怕洛云裳每日都亲自下厨为他端来吃食,他也觉得难以下咽。 距离她的死已经半月有余了。沈觞寒从堆满桌面的奏折中抬起疼痛不堪的脑袋,又在此刻想起了苏茗。 他几乎是着魔一般地放下了笔,起身朝琼玉宫走去。 一旁侍奉的老太监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实在是不敢放任他独自前往,只得不远不近地缀在身后。 沈觞寒却是突然停住了脚步,他仰起脸看着路边一棵在春风中抖落新芽的大树,语气中有些许茫然:“郑公公,这是何树?” 老太监倒也见多识广,眯起眼细细辨认了会儿,躬身道:“回皇上的话,这是栗树,秋天便会结果了。” “栗树啊,”沈觞寒点点头,“栗子糕倒是很香甜。” 他难得有了闲叙的心思,老太监连忙笑道:“皇上,宫中多的是各式各样的糕点,栗子如今不是时节,您可要尝些别的?” 沈觞寒道:“好,让宫人备在琼玉宫罢,朕这便去了。” 他隐隐约约想起些什么,头脑却越发觉得疼痛了,只在树前又停留了片刻,继续朝前走。 苏茗是主动请愿住在这儿的,这琼玉宫名字取得好,却偏僻得很,沈觞寒几乎从不踏足这地方,上回也是第一次来。 可他却觉得周围景色熟悉得很,方才见到的那棵大树,约莫比从前高了不少;眼下这块青砖上刻着小字,字迹凌乱他却一眼看明白了。记忆像一尾游鱼,欢快地从他手中溜走,沈觞寒就这么走走停停,时常回忆,到了琼玉宫门口。 还是上回那个婢女,眼眶哭得红肿,见他来第一时间便战战兢兢地跪下了。 “陛下,各式糕点已在院里备好了,您请用。” 沈觞寒点了点头,问道:“你叫小月?可有心许之人?” 第十三章 按礼来说,宫中主子去了,奴仆该一并发落。但沈觞寒想着,小月是苏茗在意之人,便愿拨冗给她安排个好归宿。 小月却慌了神似的,跪下连连叩首道:“陛下,奴婢能不能不走?奴婢愿就在这宫中晨昏定省,洒扫庭除,定不会破坏一分一毫!” 她三两下便磕得额头红肿,沈觞寒心知这忠仆或许与苏茗私交甚好,便遂了她意。 他撵起一块糕点朝口中送,只觉那馅干噎过甚,这馅甜腻有余,要么就是香润不足……林林总总尝了十几个口味,却无一只有如他方才惦记的栗子糕那般味美。 可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吃过栗子糕呢? 是了。沈觞寒恍然,猛地站起身时茶水泼了一身。 十七年前那个雪夜,他便被罚跪在这院中,整日滴水未进,只因没有纸笔做不成文章。 苏茗作为伴读自然跟着挨罚,只是她胆量比死读圣贤书的沈觞寒大得多。她跪着跪着便跑走了,再回来时怀里揣着从御膳房偷来了一块栗子糕,已然冷透了,是哪个宫中的妃子吃剩下的。 但幼时的他们就这么肩并着肩,膝抵着膝,你一口我一口地把它吃了个干净。 世界上再寻不到那么好吃的栗子糕了。 小月正因圣上打翻了茶盏而瑟瑟发抖,然而跪在原地半晌,也未见他发什么火。 她疑惑地抬起头,却见这这传说中脾气暴烈的皇帝,正颤抖着身体,无声地流了满脸的泪。 沈觞寒想笑,嘴角却提不起来。 是啊,他怎么就忘了呢?这琼玉宫,正是十七年前他和苏茗一同居住过的冷宫。 处处受制于人的日子,是沈觞寒最想忘记的时光。 却是苏茗反复回忆、深深铭记的岁月。 除去为了方便练武而进行了些许改动,其余布局和十几年前分毫不差。苏茗没有出征的日子,便都在这个地方静静地缅怀着曾经。 沈觞寒的心口一阵阵抽痛起来,他看着大呼小叫的老太监拿来衣物,推着他进主卧更换,突然觉得十分疲惫,轻声道:“郑公公,朕自己来吧。” 老太监犹豫片刻,还是替他关上厢房大门,转身出去了。 这里是苏茗睡觉的地方,布置得很简陋,几乎可以说得上“家徒四壁”,沈觞寒甫一进入,便将室内陈设看了个遍。 床上铺的褥子很薄,看上去就硬,桌上摆着的茶碗也并不精细。没有梳妆铜镜更无红粉妆匣,屋子里唯一值钱些的,便是那个楠木打的衣柜。 沈觞寒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将它打开了。 尘封的味道扑上鼻尖,惹得他不轻不重打了个喷嚏。再抬头看时,极少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内里,只有雪白的一件,似乎主人因不舍得折叠挤压出痕迹,众星拱月、珍而重之地挂在其间。 沈觞寒瞳孔一缩。 他一瞬间口干舌燥、心如擂鼓,眩晕得几乎要站不住。 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就摆放在面前,他却在此刻不敢伸手。 可这真的是那件狐氅,下摆被雪水浸湿了,因为实在难以清洗,苏茗只是努力地擦拭过几遍,但还是在末端留下了干硬的泥痕。 沈觞寒就在那衣柜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连老太监都担忧地敲响了房门,他侧耳倾听着里头的动静,直到皇帝开始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越来越大,直到演变为痛苦的哭嚎,郑公公瞬间慌神,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推开了门。 圣上正抱着一件雪白的狐氅,跌坐在地,他哭得扭曲了表情,像是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有缘无分,造化弄人。 洛云裳咬着唇,坐立难安。 她这段日子也时常吃不好睡不好,自从那日知道了苏茗的死讯,沈觞寒哪怕和她在一起,也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更何况……那个雪夜,救沈觞寒的根本不是自己。而他说的那件狐氅,洛云裳百般回忆终于记起,正是被她随手赏给了苏茗! 她不敢说,更不敢提起。虽还未完成婚事,身边所有人都已将她做皇后对待,吃穿用度皆是一等一的好。 这是洛云裳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反正那苏茗已经死了,连尸体都埋葬进了土里,只要她闭口不谈,这世上又有几个人能让她露馅? 洛云裳不是没想过事情败露后她可能会面对着什么,可她也坚信,只要自己全心全意地去对待沈觞寒,哪怕那晚救人的不是她,沈觞寒也还是会爱上她。 第十四章 可洛云裳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那么快。 她是第二次见到沈觞寒这样的神色,像是一头暴戾的野兽,极英俊的眉眼被凶煞的怒气笼罩着,面色阴沉的几乎要滴出水来。 她吓得花颜失色,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原地,头顶传来沈觞寒冷厉的声音:“你真的没有什么要和我解释的么?” “陛下……陛下!”洛云裳凄苦着哭喊,“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做错了什么!求陛下明示!” 冒领皇后之位是死罪,但若她始终矢口否认呢?可沈觞寒立刻打碎了她的幻想,他将一物劈头盖脸地扔了下来,雪白的毛发摔痛了她娇嫩的脸颊。 是那件狐氅。 洛云裳绝望地想。 可把她从那水深火热中救出来的人是沈觞寒,杀了她夫君的人也是沈觞寒,口口声声说爱她、给她希望的人还是沈觞寒! 或许是知道自己终有一死,洛云裳奇异地冷静了下来。她依旧跪在原地,娇花照水般惹人怜爱的委屈已经收起,满脸木然。 沈觞寒的声音很疲惫:“云裳,你给朕解释解释罢。” 洛云裳道:“我没什么要解释的,陛下。您说您爱我,我便满心欢喜,不顾满朝文武骂名做您的皇后。” “可你为什么要承认?!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根本不是那天救我的人!” 沈觞寒突然暴起,怒吼着砸烂了桌上的花瓶、墨砚,洛云裳不动如山地跪在那儿,突然笑了。 她笑得有些讥讽:“苏将军身为女子却战功赫赫,为您的江山赢得多少盛名,这么多年您都不分一丝情爱给她,直到她战死沙场才明白后悔??” “陛下,您爱的究竟是人,还是这件狐氅啊!” 她的话语如同一记重锤砸在了沈觞寒心中,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面上皆是被揭穿的惊惶。 洛云裳不觉得他可怕了,反而有点可笑。 “据我所知,您这么多年来未娶一妻,未添一子,却自始至终都将苏将军禁锢在您身侧!您敢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过是知道苏将军绝不可能弃您而去罢了!” “陛下啊陛下,您可有一瞬间看清过自己的心意?” 将这些话说出口时,洛云裳知道等待自己的结局是必死无疑,她却痛快无比。 这个男人稳坐庙堂之上,坐拥无边江山,他是海晏河清的天下之主,万民都将来朝叩拜。 他会听到山呼万万岁,却再听不到有人用甜而温柔的声音叫他觞寒。 他拥有着再大的权势、再多的兵马,也不可能再找回自己的爱人了。 可让洛云裳没料到的事,沈觞寒没有叫人把她拖下去处死,只是放她回了家。 那日他遣散了行宫内所有的奴仆,抱着狐氅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 若是有人在他身边,便会听见沈觞寒在喃喃着:“原来我是爱她的么?” 他爱着苏茗,所以在知道她死讯时那么心痛。 他爱着苏茗,所以在洛云裳千娇百媚时依旧不为所动。 他哽咽地说不出话来,翻天覆地的悔恨像海潮一样涌上心头。 是他强要苏茗去攻打齐国,她才会在那么动乱的时候率兵出征…… 都是他害了苏茗。 第十五章 称病罢了朝政的沈觞寒,孤身一人走在前往兰因寺的山路上。 这回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所以香客络绎不绝。 沈觞寒漫无目的的走着,心想,当初苏茗来这儿,看到的也是这些风景么?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有小夫妻相依相偎,在红绸上写下相伴一生的愿望。 有抱着孩童逗趣,请求寺中和尚降下福祉的。 有书生打扮,写下高中心愿的。 人间百态,栩栩如生。 沈觞寒突然知道为什么苏茗不愿打仗了。 每次打仗就代表着征兵,征兵并不会管谁是谁的丈夫、谁是谁的父亲、谁是谁的孩子,他们都有着自己的亲人,都有着似锦的前程。 可只要战争的号角声响起,他们或许将天人永隔,再也无法相见。 这是极为残酷的一件事,从前的沈觞寒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冲动将会给多少家庭造成苦果。 可在战争最前线的苏茗却比谁都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含义。 她不贪图名利,更是在每场战役中将伤亡降到最低,她看的见他们的血肉和痛苦。 所以她才会在无数个深夜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沈觞寒的眼眶红透了。他跪在佛前,额头抵着香案上的佛卷,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请将苏茗所有的杀孽都转移到我身上,他静静地想。 她是为我执刀的,我该为她背负这一切。 堂前清风袭来,吹得红烛恍惚明灭,沈觞寒抬起头,见到站立在一旁的虚空大师。 不同以往的不屑一顾,沈觞寒朝他行了个礼,虚空大师不闪不避,安然受之。 他的神色和佛很像,看上去平静而慈悲,见沈觞寒身边没有仆从,便也没点明他的身份,只低声道:“施主,经月一别,可还安好?” 沈觞寒垂下眼眸,神色里带着难以消解的痛苦:“大师,我不好。” 虚空大师依旧无悲无喜,合掌道:“施主请随我来。” 他好似看透一切,流露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大师,我把很珍贵、很珍贵的人弄丢了,她死了。” 沈觞寒喃喃道。 虚空大师道:“您说的可是一位穿着玄衣、英姿飒爽的女施主?她几乎每年都会来朝拜一次。” “是的,她就是镇国将军,苏茗。”沈觞寒苦笑,“每年她都央我来,我却从未答应过她。” 虚空大师叹息道:“您和苏将军姻缘太浅,既她已离世,施主便莫要太过哀恸,人死不可复生。” 沈觞寒沉默了半晌,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祈求地看向虚空:“有没有什么办法,让苏茗过得更好?” “或悬幡盖,及然油灯,或转读尊经,或供养佛像及诸圣像。乃至念佛菩萨及辟支佛名字,一名一号,历临终人耳根,或闻在本识。是诸众生所造恶业,计其感果,必堕恶趣,缘是眷属为临终人修此圣因,如是众罪,悉皆消灭。”虚空道,“您可为她念地藏经。” “苏将军生前杀孽重,若是想在六道轮回中再次投胎为人,须有生者为她叩首七七四十九下。” 虚空本是随口一提,可见那天子撩袍下跪,毫不犹豫地叩首,还是感叹着摇了摇头。 一切都是孽债。 第十六章 沈觞寒留下了一根许愿的红绸,他写着:“如有来世,还愿相见。” 他回宫的路上下了很大的雨,青砖湿滑,他却走得踉跄,山间风云突变,雷声阵阵。 他想起每次打雷就硬钻进他被窝的苏茗,笑了起来。 明明害怕打雷的是自己。 他在榻上瑟瑟发抖,哪怕缩进被褥里也挡不住灌进耳中的雷声,闪电瞬间映亮了室内,微微探出头的沈觞寒看见边上站着的身影。 他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声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就被一把捂了回去。 手心温暖,但是有茧,是苏茗的手。她笑嘻嘻地脱了鞋袜上榻,把沈觞寒挤进里间,大大咧咧地说:“今晚雷太响了,我想挨着你睡。” 那时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了,自然知道男女不同席的道理。沈觞寒被吓得苍白的脸色逐渐染上了一层羞涩的红。 苏茗却使劲掐了一把沈觞寒的脸:“想什么呢,你个小流氓!” 那天他睡得极为安稳,醒来见到天朗气清、秋高气爽,雨水将天空洗得碧蓝,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怕过打雷。 沈觞寒的衣物和发丝已经被雨水淋了个透湿,风雨太大了,他开始分不清自己走的路是否正确。 山路崎岖,可路中间出现了一个女子高挑的身影。她身着一身玄衣,马尾高高束起,似是也在下山赶路。 沈觞寒一眼就看出了那是苏茗。 他跌跌撞撞地往下跑,脱口而出的名字被风雨声遮盖了,他无心去想为什么苏茗会出现在这里,只知道朝下跑、朝前跑去。 “不要丢下我,”他的声音已经嘶哑了,眼泪混着雨水,冷一股热一股的淌在脸上,“苏茗……等等我……” 石板突然出现了一个缺口,沈觞寒一脚踩空,后脑勺撞在台阶锋锐的边缘,登时晕死了过去。 他的眼睛被雨水砸得无法睁开,却固执地盯着那个逐渐远行的背影。 伸出去、希望着有人能够紧紧握着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在了地面上。 …… 沈觞寒醒来时,看见了熟悉的陈设。 他心灰意冷地转了个身,知道自己或许是被过路的人救下来送回了宫中,路上看到的苏茗不过是他虚幻的梦影。 可身边躺着的这个呢? 他急促地喘息着,伸手去摸后脑勺,几乎要以为这是自己受伤之后产生的幻觉。 可能是动作幅度过大,女人从并不安稳的睡梦中醒来,一双清润的凤眸懒洋洋地眯起,看见他震惊的表情。 半晌才说:“我会将洛云裳平安带回,请陛下放心。” 她赤裸的身体上还有斑斑点点的吻痕,却毫无芥蒂地在床上提起心爱之人喜欢的女人,哪怕心里酸涩得快要无法忍受,却还是竭力保持着面上的平和。 沈觞寒看着她穿衣服的背影,怔愣地伸手触摸她脊背上醒目的红痕。 “……苏茗,这是什么?” 苏茗莞尔:“陛下,这是您赐给臣的军棍。” 整整三十棍,打得她半月没能下床,而后天就要启程前往北疆打仗。 她总觉得今天的皇帝有些奇怪,下一刻对方便拥了上来,力道之大,让她快要无法呼吸了。 可苏茗不觉得疼痛。 她无比眷恋着这样的温度,即使知道沈觞寒痴恋着另一个人也无所谓,因为她爱他。 可逐渐的,有湿热的液体透过她的寝衣,轻而易举烫伤了她的皮肤。 苏茗疑心是否那块刚恢复好的皮肉是否太过于柔嫩,否则为何几滴眼泪就将她全盘击溃? 明明在睡前,她看着沈觞寒餍足的侧脸,还在告诉自己,切莫贪心。 拥有过短暂的温存就足够了。 第十七章 等沈觞寒放开她时,面上已经没有了流泪的痕迹,只是一双眼红肿起来。 明明是弱冠之年的帝王了,苏茗却依旧觉得他可怜可爱。 除去终于要将心爱之人迎回宫外,她实在无法猜测沈觞寒会因为什么哭泣。 她心中异常苦涩,却强颜欢笑道:“陛下不信我?洛云裳一根汗毛都不会掉的!” 沈觞寒却在此刻直起身,认真地看着她:“苏茗,朕决定,不再攻打北疆了。” 苏茗怔住了。 军队已经集结完毕,连粮草都准备得充足,虽说苏茗确实不同意此次行军,但也不由得觉得沈觞寒实在太过于任性了。 她皱起眉:“陛下,您这次该怎么和文武百官交代呢?” “不打了。”沈觞寒一字一顿地说,“谁有异议,便将谁杀了。苏茗,朕不在意文武百官的看法,朕只在意你。” 沈觞寒此时此刻心如擂鼓。 他不在乎苏茗惊讶的视线和表情,只顾着用手指去触摸她温暖的皮肤,一遍遍确认自己是真的回到了苏茗出征前。 他竟是在兰因寺求得了重活一世的机会。 那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苏茗以身试险。 苏茗哪知个中原因,她只是忧心着沈觞寒反复无常的选择会落得文臣口舌,一时间愁得微微蹙起了眉。 “陛下,可是洛云裳还在齐国,她过的很不好,”思来想去,苏茗劝道,“陛下连救她的打算也要一并搁置下来吗?” 苏茗在说这些话时,就像是在拿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自己的五脏六腑。 她仍记得沈觞寒在提起这个名字时放松而愉悦的笑容,还有下令攻打齐国时她挨得三十军棍。 好疼啊,疼得她无法再去骗自己,洛云裳该是沈觞寒多么重要的人。 沈觞寒想了想,低声道:“洛云裳要救。” 苏茗心中一痛。 可她听着沈觞寒接下来的话,一点点茫然起来。 “洛丞相是一介忠臣,太上皇在世时,我朝式微,又无公主在宫。洛云裳主动提出代替公主出嫁,如今过得不好,能救回来自然要将她救回来。” 看着苏茗茫然睁大的眼,沈觞寒只觉得她直率得可爱,忍不住上前亲了亲她微张的唇。 “苏茗、茗茗,”他的声音那么低沉,温柔地叫着苏茗十几年没人叫过的小名,“我不爱洛云裳,你放心。” 苏茗恍恍惚惚以为自己活在梦里。 从前的沈觞寒也会为了达成目的而如此温柔的诱哄她,她每次哪怕知道这不过是利用也心甘情愿。 可这次沈觞寒却是在跟她解释,还说他不爱洛云裳。 被骗的太多,苏茗当然不会相信。 她只是沉浸在那甜蜜中很短的时间,便清醒过来,更加苦涩地猜想。 沈觞寒肯定是以为她会嫉妒洛云裳,所以找了这个借口,才能让她心无旁骛地把洛云裳救出来。 忠臣之女,高风亮节,深明大义。 沈觞寒实在太了解她了,为这样一个女子去以身涉险,苏茗确实毫无怨言。 第十八章 苏茗没有解散军队,而是让他们整装待发。 虽然沈觞寒口口声声说着要将战事后延到年后,至少让朝堂内不要动乱再做打算,可面对喜怒无常的君心,她实在无法放松心中绷紧的弦。 沈觞寒看在眼里,也只能苦笑,他前科累累,哪儿有脸让苏茗放松警惕? 只是他们都没料到,朝堂上还有不少眼睛死死盯着苏茗和她手中的兵符,十万大军在京城外虎视眈眈,苏茗在金銮殿内目光灼灼。 若不是老臣们耐得住性子,几乎马上就要跳出来高喊苏茗想要造反。 沈觞寒倒是半点不疑心,苏茗有无数个动手杀他的机会,更何况事到如今,她想要杀他,他只会引颈受戮。 他欠着苏茗太多条人命,被她拿走又有何妨? 何况他的苏茗,是一个这般忠诚温柔,为民着想的好将军。 这日他下朝,连政事的奏折都无意再听,径自跟着苏茗回了琼玉宫。 路过那颗结了些果子的栗树,沈觞寒轻笑道:“茗茗,你可想吃栗子糕?” 苏茗顾不得纠正他的称呼,眼眸一亮:“我以为你早就忘了!” 沈觞寒的武功和她不相上下,可他缺少常识,全然不知那味美的栗子尽数包裹在长满尖刺的栗壳中。 轻功越上树梢后,甫一伸手去摘,便被扎得手指流血。 他郁闷地跳了下来,见苏茗笑得见牙不见眼,心情都好了很多,也顾不上疼痛了,将手递于她面前,低声道:“茗茗,很疼。” 苏茗哪里见过他这般柔弱情态,一时间觉得他可怜又可笑,乐不可支地吹了吹他伤口。 “琼玉宫里有处理伤口的药粉,”她抿了抿嘴,又溜出一丝笑意,“陛下下回切莫贪嘴了,以免伤了龙躯。” 小月正在洒扫院中的落叶,见沈觞寒身着绣了五爪金龙的玄衣,未曾见过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她腿脚一软,连忙跪倒在地:“陛下万安!” 又怯生生地捏着衣角,抬眼看向苏茗:“将军……将军,您回来了。” 说罢,便像只兔子飞快地窜进了自己的厢房。 沈觞寒奇怪地说:“你这小侍女怎么和你不太熟的模样?茗茗,你不会平日里净已欺负人家取乐罢?” 苏茗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腰说:“从前没见过生人,被吓着了。而且私底下,小月从不叫我将军。” 这倒是沈觞寒不知道的,他这么多年也只唤苏茗大名,最近才开始唤她“茗茗”,不禁吃味道:“小丫头都喊你别名么?那倒不是她同你生分,是你同我生分了。” 苏茗实在没想到这个角度也能吃醋,无奈地说:“她和我年岁有些差距,是我从将军府就认得的小家仆,所以索性让她唤我作‘阿茗姐姐’。” 话音刚落,就听沈觞寒眼也不眨,张口叫她名字:“阿茗姐姐。” 她脸一瞬间羞得通红。 苏茗确实比沈觞寒大两个月,所以在沈觞寒还小时,也唤过苏茗“姐姐”这个称呼。 只是他现在早已不同于当年那嫩生生的嗓音,低沉而醇厚的成年男人认真地叫起姐姐这个词时,又有着额外的挑逗意味。 苏茗额心狠狠跳了跳,一时语气都虚了不少,转过脸不愿再看他:“别这么喊我。” 第十九章 “阿茗姐姐,”沈觞寒得寸进尺,凑近在她耳边,压低了嗓音,“我在床榻上也这般喊你,可以么?” 他连朕的自称都不要了,苏茗被他逼得倒退一步,本在脸颊上的红晕一路烧到耳根。 她幸福得近乎眩晕,本想推拒着沈觞寒的手指也情不自禁攥住了他的衣襟,再往后就是常常与小月共坐在这儿喝茶的石桌。 苏茗被抵在石桌上亲了很久,男人的吻不同往日为了发泄欲望那般急躁,反而显得极有耐心,轻轻柔柔地啜着她的嘴唇,温柔几乎要把苏茗溺毙了。 她低低地喘着气,看向沈觞寒近在咫尺的眼眸,羞赧道:“要、要回房么?” 沈觞寒骤然失笑:“阿茗,你在想什么?我们还没有用晚膳。” 苏茗的脸比刚才还要红。 琼玉宫毕竟偏僻,又是从前冷宫换了个名头,苏茗住在此处,虽说自由却也清贫简陋。 沈觞寒想也不想便要吩咐下人去添置家什,却被苏茗拦住了。 她垂着一双凌厉的凤眼,看上去那般淡然:“陛下,我以朝臣身份久居深宫本就出格,若陛下要以礼遇相待,我在朝堂上还如何保全清白?此事越少有人知晓越好,莫要大动干戈了。” 她语气平静,话中诉不完的委屈都被轻轻一笔带过,甚至舍不得沈觞寒有一点难堪。 这么多年的付出,赫赫的功绩,没有换来豪宅府邸、千两黄金,从前沈觞寒问她想要什么,苏茗却从不以战功自居,只说愿在宫中讨一处住所。 登基那日,她仰脸站在人群中看身着黄袍的男人,就如同跟他毫无瓜葛的普通臣民。 沈觞寒一时心痛得微微抽搐起来,他手覆上苏茗的脸颊,轻怜地吻了吻。 “阿茗,我定不负你。” 这话好动听,苏茗却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半点抱怨的意思。她心思澄明,眼神清亮:“陛下是天地百姓难得的福祉,若您励精图治,海晏河清指日可待。” 沈觞寒叹息一声,他听过太多官话、太多奉承,虽能够分辨出此刻的苏茗是真心实意地在称赞他,欣喜的同时却也苦恼。 他的阿茗吃过太多苦了,已经没有了信任的能力。 “我不想听这个,”沈觞寒顺着她的颊边亲吻到嘴唇,锋锐的唇线此时软化成温和的态度,“阿茗,饿不饿?我们用膳吧?” 小月备好了食材正在小厨中忙碌,苏茗捡了些清淡的菜式。她凡事都习惯亲力亲为,更何况是做给沈觞寒吃。 可今日这人真是奇怪,好好的秋景不赏,非要跟到厨房来添乱。 小月已然被他俩的黏糊程度羞得面红耳赤躲回房间,没有外人后,沈觞寒更是肆无忌惮地挨着苏茗。 “陛下,君子远庖厨,”苏茗绞尽脑汁才想起这么一句话,严肃地推开把她拥在怀里的沈觞寒,“这里有我就够了。” 沈觞寒微微一笑:“阿茗,君子远庖厨,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意思是见过它生时的模样,就不忍心见到它被宰杀;听过它鸣叫的声音,就不忍心吃它的肉。今日你所做全是清淡小菜,毫无荤腥,哪怕是君子也无所谓。” 他语调温和,徐徐说来,苏茗从来不喜欢诗书这些迂腐之道的武人也听得津津有味。 实际上,苏茗是觉得他太过于碍手碍脚,转身拿菜刀都担心伤到龙躯。 苏茗又怎么好将内心真正想法说出来,只好面带红晕地做完了这顿饭。 第二十章 时值深秋,山野间一夜便生出许多香蕈菌芝,苏茗行军打仗偶尔会采食,分辨毒性对于她来说更是小菜一碟。 虽说厨艺平平无奇,却因得食材鲜爽,也算得上味美。 因为沈觞寒在厨房中频频捣乱,所以吃上这顿晚膳时已是月上中天,苏茗小声抱怨:“若不是你尽缠着我,如今都可以歇下了。” 沈觞寒轻轻一挑眉。 看他神色促狭,苏茗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先前他们才开过回屋的玩笑,如今再次提起,面上登时如同火烧火燎。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从前缠绵床榻也不在少数,偏生今日频频面红耳赤起来。 或许是这月色太过于明亮,又或许心上人眼眸太过于温柔。 菌汤和小菜几乎用了个干净,她咬唇:“今日要在这里歇息么?” 沈觞寒一顿,点点头说好。 他第一次留宿琼玉宫,就如上一世看到的那般清贫,苏茗见他打量神色,眼眸微微一黯。 “这儿确实睡不舒服,不如还是回乾坤殿吧。” 沈觞寒却是握紧她的手,笑道:“这儿很好,有阿茗的香气。” 他所言非虚,苏茗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或许和她常年在行军路上受伤有关系。这屋子被她常年居住,久而久之床榻上也有异香。 苏茗却丝毫也闻不到,只当他在打趣逗乐自己。 屋中一点幽暗烛火,苏茗刚褪下外衣,就被沈觞寒牢牢抱进了怀里。 他轻吻她颈下醒目的刀疤,手臂刺眼的爪印,每一处都映证着苏茗曾经为他所付出的。 苏茗眼眶湿润,她能感受到沈觞寒未说出口的疼惜。 难道他真的爱我么?将睡未睡间,苏茗朦胧地想着。 他真的爱我就好了。 夜半时沈觞寒被哭泣声惊醒,身侧的苏茗正抵着他的肩,流泪到肩膀耸动。苏茗极少在他面前哭,更别提哭成这幅可怜模样。 他刚想出声询问,却发觉苏茗是闭着眼在流泪,眉峰蹙得很紧,哭泣着喃喃道:“不要走、不要走……” 想起小月说她时常见血后被梦魇魇住,没成想今日栗树下那一点点也算数。沈觞寒心口痛得呼吸都窒住了,他再一次后悔曾经让苏茗替他造下那么多杀孽。 可这次苏茗口中呢喃的不再是那些曾经杀过的名号,她表情极痛苦,泪水源源不断地滚落下来:“觞寒,不要走……” 沈觞寒浑身一震。 他顾不得太多,俯下身抱住发抖的苏茗,宽大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肩,轻声道:“阿茗,我在这里,不走的。” 岂料怀中的人逐渐是睁开了眼,一双被泪水洗得清清亮的眸子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沈觞寒被看得心里又酸又软,哄孩子似的低声抚平她心中惶恐:“阿茗,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此次出征,横死沙场,”苏茗的嗓子那么哑,眉宇间流露出一抹痛色,“梦见你立了洛云裳为后……” 她低低地哀泣起来,沈觞寒听得愣了,手发着抖为她盖上被褥,强笑说:“阿茗,梦都是假的,快睡吧。” 第二十一章 苏茗呢喃几句又沉沉睡去,沈觞寒却是睡不着了,他满心惶恐,恨不得再往那兰因寺去一趟。 他好不容易求来这个机会,来弥补苏茗收到的伤害,只愿满天路过的神佛能再眷顾他一回。 前世苏茗满身是血的模样还在眼前难以忘记,他轻轻拨开身边人汗湿的头发,朝她脸颊上吻了吻。 再给他一些时间吧。沈觞寒看着苏茗沉睡的侧脸,心中闷得发疼。 再给他一些时间去爱苏茗,去弥补自己的过失。 第二日是休沐,不用早起上朝,沈觞寒昨夜几乎是看了苏茗一宿,直至晨起时才勉强睡下。 他醒来时苏茗已穿好衣物坐在了石桌上,她今日又着一身玄衣,头发照例挽成高高的马尾,只是面色沉滞,似乎心事重重。 沈觞寒摸了摸她的脸颊,声音很温和:“阿茗,怎的拧着眉?” 苏茗勉强露出一点笑容来,依旧是心思重重的模样,她手里摸着那套茶具,低叹一声:“昨夜那个梦好真,一时半会我竟忘不掉。” “我与那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素不相识,也只是多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除去记得她生得花容月貌,其余并未有过多少交集……可在那梦里,她的模样却那般明晰。觞寒,有这样的道理么?该不会是我与她有特别的缘分吧?” 她还试图说些轻松的话语给沈觞寒逗趣,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却蓦得惊了一下。 他看上去全然没有了先前自在,嘴唇惨白失色,连眸子都失了光彩,忍着痛似的发起抖来。苏茗连忙上前搀了他一把,触手俱是涔涔冷汗。 沈觞寒头晕目眩地坐下,苏茗刚想着为他倒些热水喝,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 “阿茗,”他好像慌不择路了,一时半会只能无措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到了土里,“阿茗,若是我犯了错……” 可不可以原谅我? 苏茗哪知前世重重关窍,无奈地笑了起来:“你犯的错误还少么,小时候尽是我替你挨鞭子了。还记不记得那个赋分制?” 她讲的是幼年夫子立的规矩,按照平日里的表现为国子监生分甲乙丙丁。沈觞寒自然是记得的,用微不可觉的力度点了点头。 “就按夫子的来,你要是做错事情,我便给你扣分,扣到丁等,我就将你一人丢在京城。” 沈觞寒闷闷不乐道:“你要去哪儿?” “你在皇宫好好做你的天子啊,”苏茗眼眸弯弯,全然看不出平日里的冷肃,“我为你戍边。” 沈觞寒依旧贴着她的背脊。 因得另一日有政事要处理,沈觞寒将苏茗带回了乾坤殿。 红烛帐暖,风影摇曳,这一夜他好似感知到了什么,片刻不停地轻轻呢喃着苏茗的名字,翻来覆去将浑话说了个遍。 苏茗被他按在榻上折腾得精疲力尽,却依旧半阖着眼眸安抚地摸了摸沈觞寒的后颈。 她睡不惯软榻,多年行军打仗耗损的身体,最能体现出来的就是腰背。 柔软的被褥承不住少年将军发痛的肌理,在每一个承欢后的夜晚,她总是凝视着沉沉睡去的沈觞寒,再翻身睡上房梁。 那儿宽敞又结实,直到天将将明,苏茗才会回到床上。 这夜也同以往那般,等沈觞寒睡着后,苏茗径自上了房梁,她枕着手臂,反反复复思索梦中那些过于逼真的场景。 可是如今沈觞寒不仅不愿意去打仗,还待她这般好。 第二十二章 夜半时她听见床上窸窣响动,正打算跳下去查明情况,却听得沈觞寒急促的喘息。 他连鞋都来不及穿上,赤着脚跑向殿门口,哽咽着喊:“阿茗、阿茗……!” 郑公公正守在殿外,他这般披头散发的慌张模样吓得老太监险些丢了魂,连忙扶住他道:“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沈觞寒如同见着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他的手腕,魂飞魄散地问道:“如今是什么年号?” “回陛下的话,如今是庆业四年。” 他总算冷静下来,长舒一口气。 苏茗追封是庆业五年,他记得太清楚。 他这口气松得太早,转头见黑暗中苏茗着雪白寝衣走了出来,目光如电般直直看进他的心里。 “陛下,”她声音很轻,“您怎么睡糊涂,连年号都不记得了。” 沈觞寒张了张口,却无从解释,他小心翼翼地去牵苏茗的手。 苏茗倒是没有挣扎,任由他牵住了,郑公公早知这不是他能干涉的事情,悄悄关了殿门。 一时间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声响。 苏茗拉着他的手,后退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到床榻边。她明明不怎么熟悉此处,弯下腰摸索片刻便勾到了一个搭扣,只是轻轻一扯—— 机括响动,一幅幅画卷尽数映进了眼底。 苏茗眸子一颤,她全然不顾沈觞寒劝阻的动作,咬着牙将画卷抖开。 栩栩如生的美人跃然纸上,她眉眼似新月,脸颊透着淡淡的粉,写意工笔描不出她十分的美也有八分,苏茗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丞相之女洛云裳。 她端详着,嘴角轻轻翘了起来,有几分讥讽:“好一幅美人图。” 日日夜夜放在身边,枕在床下,想来是怀念了便一睹以解相思之苦。 沈觞寒脸色惨白。 铁证如山,他从前误以为自己爱的是洛云裳,而且误认了那么多年。 解释的语言苍白无力,沈觞寒只想上前抱住苏茗。可苏茗只是将画卷狠狠地砸落在地,眼眶里滑下晶莹的泪水。 “我本以为那个梦只不过是臆想,没成想那是上天给我的启示。沈觞寒,你好卑鄙,我苏茗有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的要求,而你为了救回洛云裳,竟然骗我骗我骗了这么久。” “你的爱都可以装出来,真好笑……” 沈觞寒嘴唇发着抖,他想说“我爱的只有你”亦或是“苏茗,当年是你救了我,对不对?” 可苏茗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然的背影。 走之前她侧过脸,眉眼间已经没有了怒气,只余深深的疲惫。她说:“陛下,我定然去为你带回洛云裳……” “但是这次,我想向陛下讨一个封赏。” “如若此次成功,求陛下将臣发配边关、不得回京。如果我死了,也将我葬在北疆吧。” “臣早已无父无母,这地方再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了。” 苏茗就这么走了。 本来朝堂中的兵权就大多数都在她手中,自半月前集结军队后,士兵们都整装待发,等待着主将的命令。 哪怕是沈觞寒也无法阻拦她的决定。 第二十三章 行军路上格外的苦,苏茗心中有气,堵着无处抒发。天性又使她不忍苛责士兵,只得每日自行御马在最前头。 她在梦中其实并未窥得多少天机,零零散散的记忆和强烈的痛楚挤进脑海,能记得的内容少之又少。 那夜不过是因为看到沈觞寒奇怪的反应,结合梦中的内容,竟是让她知道了,十几年的相知相伴,抵不过一见钟情。 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幻想,沈觞寒不会爱她。 她忍着泪冲在最前面,副官陈启连忙追上来,声音传出去很远:“将军!将军!过了这片林子便有一条长河,莫要再冲了!” 苏茗那一瞬间竟想由着河水将她带走,可是她身后还有一支十万人的军队,她就算可以放任自己,也无法放下对着一群人的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随手揩去脸上的泪痕,对陈启道:“你吩咐下去,今晚就在这附近安营扎寨罢。” 陈启点点头。 他们生了篝火,准备明日再渡河,出于保全士兵的考虑,这一路上苏茗并未想着急行,只是走走停停尽量保持体力。 北疆虽说没有京城那么寒冷,但风沙极大,一路上他们也无需考虑马蹄的响动。 副官和主将的帐篷扎得近,陈启看着苏茗苍白瘦削下来的脸,担忧道:“将军,宫中频传了那么多信件,您真的不打算回信么?” 苏茗把架在火上熏烤的兔腿挪了个位置,沉默着摇摇头。 她好不容易走到这里,又何必再被沈觞寒牵绊住手脚?既已如了他的愿,向来信中也是一些大言不惭的安抚体己话,如同那些甜言蜜语般当不得真。 点点油花掉落在火堆上,爆出一朵小小的火星子,那兔腿经火焰炙烤,香味几乎扑进鼻腔。 陈启馋得快要滴下来口水,他和苏茗实在太熟,抬手便要抢她吃食。 往日这时候他早该挨揍,今日苏茗眼也不眨就让给了他,这让陈启疑心太阳是否打西边出来了。 苏茗脸色实在不太好,他反而没再敢抢,擒着树枝递到她面前:“将军,你吃吧!” 荤腥的味道直往鼻腔中钻,苏茗脸色一瞬间苍白了起来,她扭过头,压抑着那股作呕的欲望,闷声道:“快拿开,否则这一路别想吃肉了。” 陈启撇撇嘴,随手摸出他在树林中摘到的野果。 这些果子没有毒性,只是酸得一般人吃不下。他本想逗逗苏茗,没成想她闻了闻味道,竟是张嘴吃了。 陈启惊得拿过果子咬了一口,还当是他看错了品种,可入口那一瞬间酸涩得味道几乎让他把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苏茗看着他的模样,总算笑了起来。 陈启在溪边趴着漱了口,嚷嚷道:“要不是你尚未婚配,我还当你有孕在身呢!将军,这么酸的东西为了骗我吃下去,你可真是隐藏得够深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启人在宫外,自然不知道皇家那点秘辛,可苏茗脸色骤然冷了下来,摸上小腹。 她想起那么多个与沈觞寒耳鬓厮磨的夜晚,忍不住苦笑。 如果真的怀孕了,那这个孩子来得未免也太不巧。 第二十四章 越过丛林后的河流,就会进入北疆的地界,他们修整了一晚,刚要渡河时,苏茗见到了一个本不可能存在于这里的人。 郑公公虽是一介宦官,可他常年深居宫中,也很难吃到些什么苦。 连日的赶路让他大腿内侧磨得鲜血淋漓,简直苦不堪言,甫一见着苏茗,老太监几乎要淌出泪来,叫苦连天地哭丧着脸。 “诶唷我的小祖宗、大将军!您可真是脚程够快的,日行千里么?” 苏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扶着他坐在营中歇歇手脚。老太监喘匀了气,总算开始说正事儿。 “苏将军,您那日出征前与陛下大吵一通,可是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灾祸啊。” 即使苏茗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和沈觞寒扯上任何关系,可为他足足跳动了十年的心却没那么容易平静,她心中一阵闷闷的绞痛,听郑公公掐着一把尖细的嗓音继续道。 “您领着军队在城墙外候了半月有余,朝堂中隐隐约约便有了您造反的流言蜚语!但是陛下从不信这些,他便从未主动诘问过您。” “陛下之心日月可昭,苏将军,您因何不愿多看一眼那些信?” 苏茗苦笑一声,摇摇头。 有些话、有些事,无法说与外人听,她只得安慰千里迢迢赶来的郑公公:“还得多谢您为我传递消息,天渐渐冷了,公公回京路上要多加小心。” 郑公公点点头。 他郑重其事地从贴身兜里拿出一块用黄色锦布包围的东西,递交到苏茗手心,低声道:“陛下体恤您昼夜兼程,更担忧您在外孤立无援。他如今在朝中也同您是一般光景,为了方便行事,特意让我将这个转交给您。” 苏茗打开布包,见里头妥帖放着的是一方玉质极好的印章,她瞳孔一缩,立刻认出这是与传国玉玺同出一块料子的小玉玺! 旁边还夹了一张字条,上面是她认惯了的沈觞寒的字迹。 “你不愿见我,我也无暇分心,朝中多有动乱,或许将你送出反而更安全。阿茗,想你念你,更知我伤你心,既然已经把那块玉佩给了小月,那这方玉玺就不要轻易送人了,见物如见我。” “阿茗,爱你。” 他的话语直白,但字迹确实凌乱,想来也是急忙抽空写下。 苏茗眼眶微微的红了,她固执地认为沈觞寒不过是为了哄着他救下洛云裳才会这般行事,每每稍有动心,又会回想起那日从床底抽出的暗格上,尽是洛云裳的画像。 这让她如何相信。 郑公公年纪大了,送物这桩事本不该落在他的头上。只是那方小玉玺事关重要,他又是沈觞寒最信任的内臣了。 苏茗骑着马将他送去了相对安全、有人烟的村落,又花了些银子请了车马,将他送回京城。 她独自回了营地,陈启坐在她身边,见她翻来覆去地捻着那小小布包,深深叹了口气。 陈启奇道:“还有你招架不来的人?” 苏茗指了指头顶:“你能招架得住么?那我这将军之位礼让给你也未尝不可。” 她的意思是高坐明堂的那位。 妄议圣上可是杀头的大罪,虽然这儿只有陈启和苏茗两人,他却依旧打了个寒战,悻悻地闭了嘴。 第二十五章 他们越过河后,很快就迎来了第一场战役。 苏茗向来知道战争有多么残酷,可是每当身边穿着和她相同或不同服饰的士兵倒下时,她还是会没由来的一阵胆寒。 可是苏茗也知道,在这战场上,谁胆气弱谁就是吃败仗的那一方。 她是最不可退缩之人。 击鼓声阵阵,一石激起千层浪般,引起了将士们的呐喊。 红缨枪的穗子被鲜血染得红透,她一甩枪杆上的血,中气将声音传得极远。 “儿郎们——” “在——!” “随我冲锋——!” 女人缁衣银甲,长枪带风,自敌军尸身上踏过。 不远处,被血染得红透的旌旗被狂风吹卷开来,显露出将帅的姓氏。 苏茗双眼亮如星辰,虽脸颊已被血和汗遮去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那飒爽的英姿。她勾唇微微笑了起来,回身呐喊道:“此战大捷!” 几乎是一呼百应,此起彼伏的“大捷”和“胜利”之声在这片焦土上蔓延。 主帅军帐内。 军医面色凝重至极,身旁的陈启也面沉如水。 谁能想到,看似毫发无伤的主将竟在篝火旁晕了过去?那一瞬间陈启都快吓得魂飞魄散了,顾不得什么上下之分、男女有别,抱起苏茗就往军帐内冲去。 猎猎的火光映亮了苏茗沉睡的脸,军医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滴落,颤颤巍巍地拱手道:“副将,在下不才,却绝不可能诊错这脉象……” 将军她、她真的有孕在身啊! 陈启冷着脸打断他的话:“知道了,闭好你的嘴。消息一旦传出去,格杀勿论。” 军医擦了擦汗:“是,大人。” 他退出了帐篷,最后一眼却恍惚看见,那面色阴冷的汉子正握着将军冰冷的手,面上显现出一些哀伤。 苏茗醒来时已是半夜,帐中的火堆已然灭了,周围漆黑一片。 她知道自己晕了过去,见四下皆是安静地休息着,偶还传来几声士兵的呼噜声,知道一切已有陈启安排妥当,顿时安心了不少。 她刚准备下床,腿却挨着一个冰冷的盔甲,险些惊叫出声。 陈启淡淡地说:“是我。” 苏茗松了口气,怒道:“你夜半不睡,坐我榻边作甚?装神弄鬼,当心把你主将吓死。” 陈启却不和她嬉笑,黑夜里一双眸子亮得惊人,他小名唤作大黄,从前苏茗总戏称他是狗,如今看来却像是一只威风凛凛却偃旗息鼓的狼。 “你怀孕了,”陈启道,“是谁的孩子?” 苏茗蓦然安静了下来。 半晌她才说:“是谁的不重要,我不打算要这个孩子。大黄,你不会说的吧。” 陈启冷笑道:“你知不知道,大夫告诉我,你身体极弱,已经没有生育的能力了,这或许会是你最后一个孩子!你真的会想要流掉吗?苏茗,不要和我插科打诨,这是谁的?” 苏茗下意识抚摸上肚子,脸色一点点白了下来。 她早年间是吃过许多次避子汤的,没成想竟已没了怀孕的机会…… 可这是沈觞寒的孩子,是皇家的血脉,如果真的将孩子生下来,那么免不了再和他们扯上关系。 陈启强忍着怒火,深吸一口气,将那个被苏茗贴身带着的布包放在手心。 “是……那位的,是么。” “你已经知道了,为何还要问我呢。”苏茗偏开头,眼泪滑了下来,“陈启,不要逼我。” 他气急,可看着苏茗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放下小玉玺,推门离开了。 第二十六章 在知道苏茗有孕后,陈启显然沉默了很多。 虽然他变得不愿意和苏茗说话,但总是在各个方面让她做到最轻松自如。 马背放上了最软的坐垫、吃食统一炙烤到熟透了才允许食用,他就像一个任劳任怨的仆人,尽力侍奉着苏茗。 苏茗试图找他谈话,告诉他不需要把自己当做易碎的琉璃来对待,可陈启总是想方设法地避开她。 偶有士兵撞见他为苏茗烤肉,大大咧咧地开玩笑道:“陈副将,你少巴结将军了!不知道的以为你对媳妇儿呢!” 陈启这时候却会微微翘起嘴角,啐道:“我乐意,轮得着你们碎嘴子?” 再迟钝的人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意了,苏茗看着自己的小腹,苦笑一声。 她哪里还有脸去接受别人的爱? 苏茗终于找到机会和陈启好好聊聊,陈启刚想三步并做两步离开,就被苏茗一把攥住了胳膊。 他有力气挣脱,却不愿,嘴唇颤抖着,最后露出了带着些许苦涩和疲惫的笑容。 七尺有余的男人站在篝火前,一双黑亮的眼眸直直地盯着她。苏茗知道自己有多残忍,却还是稳住声音。 “我不爱沈觞寒了,”说这句话时,她心口微微钝痛起来,“但是我也没办法再爱上别人,陈启。” 陈启短促地笑了一声。 他的声音很哑,摸了摸苏茗的脑袋。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主将和副将的关系,陈启似乎只是苏茗的一个哥哥。 “你这个没良心的小混蛋,”陈启低声道,“等了你五六年,结果被拱跑了都还不晓得,我可太失败了。” 苏茗的眼眶红了起来。 陈启反而笑了,他的手和苏茗一样,有在战场上常年执枪弄刀留下的茧。他轻轻擦掉苏茗脸颊上的泪水,无奈地说:“我还是会等你,好不好?但是你不用着急给我回应……” 我会一直默默地保护着你,在你身前为你挡住所有风雪。 越是深入北疆,苏茗发现这场战事越难打。 齐国并非一个毫无戒备的国家,而沈觞寒朝他们宣战全然是出于冲动,虽说有了半月的修整机会,大多数强征来的兵依旧无法适应这种高强度的游击战。 苏茗已经有小十日没能好好睡觉了。 他们的优势是兵马粮草充足,劣势也是这些,尾大不掉、服从性差。 北疆平原风沙大,新兵们鲜少遇到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沙尘暴,慌神时最容易被敌军找到突破口。 陈启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劝她去睡会,苏茗却坚决摇摇头。 “我们的士兵中,还有好多都是十几岁的孩子。” “他们不该死在这,所以我一刻也不敢懈怠。” 陈启知道她性子倔强,只得叹息一声,又分发命令下去,让各个部的百夫长带着新兵去操练。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场战争,如若攻下这个关口,后续齐国再想打翻身仗是极难的事。 但事实上,沈觞寒想要的也并非是距离本国千里之外的齐国国土,他想要的,自始至终都是洛云裳而已。 想要攻下齐国很难,但和齐国谈判却有很大的胜算。 苏茗偶尔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沈觞寒。 她断断续续听到了朝中的一些消息。带兵出征后,京城兵力式微,不少番邦亲王竟是蠢蠢欲动,想要趁机带着自家军队造反。 朝内文臣武将吵得翻天覆地,朝外还有反贼虎视眈眈,沈觞寒的处境相当艰难。 所以在军帐内看见他的那一刻,苏茗还以为自己仍旧在梦中。 第二十七章 “阿茗,”沈觞寒一身锦衣,外面罩着黑色的披氅,虽神色疲惫,却难掩思念。他在主将帐中等得焦急,见到苏茗掀开帘子进来的一瞬间便快步迎了上去。 陈启脸色极差,站在苏茗身前挡住:“陛下,将军在外面染了一身污脏,怎能沾染上陛下之身?” 沈觞寒一怔,看见苏茗赞同的神色,声音不知不觉便低落了下来:“我怎会嫌弃阿茗,只是阿茗莫要嫌弃我便好。” 苏茗心底一软。 但她不愿与沈觞寒交流太多,以免动摇自己全身而退的决心。她转头对陈启道:“你找个空置的帐篷,为陛下准备好洗漱的水和吃食。” 又对沈觞寒淡淡道:“军中不比宫内,侍奉不周,还请陛下见谅。” 她对自己和陈启的态度完全不同,沈觞寒当然看得出来,他打量着上辈子不过一面之缘的这位副官,发觉他生得一副仪表堂堂、精武非凡的好相貌,心中酸涩难忍。 这陈启必然是喜欢着苏茗的,看向他的眼神几乎要冒出火星了,后槽牙都咬得咯嘣作响。 那苏茗呢?他的阿茗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么? 陈启此时也不管他是皇帝还是王侯了,想起他让苏茗怀孕还来前线作战,几乎恨透了这个百姓口中的明君,直言不讳道:“陛下,现如今军中一切事务都被将军打理得井井有条,拿下这个关口不过十余日的计划,您又何必千里迢迢赶来?” 沈觞寒微微一笑:“我想念苏茗,便来了。” 陈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干瞪着眼半天方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龙躯贵体,受伤该如何是好?” 沈觞寒道:“陈副将有所不知,朕常年习武,虽说不如阿茗那武将世家的能力强悍,杀个虾兵蟹将却绰绰有余。副将若是不信,那我们便比试比试吧。” 军中众人哪知面前这简装出行之人便是当今圣上,见那常年追逐着将军跑的副将,与冲着将军来的男人准备比武,一时间都忘了明日还有场硬仗要打,纷纷欢呼喝彩着跑来看热闹。 苏茗也听到了风声,着急忙慌赶来时,沈觞寒已经脱去了披氅,挽起袖口摆开了姿势。 他的武功大多数是苏茗所教,对他更是绝不藏私,陈启眼见着这熟悉的一招一式,顿时心中微微发酸,落了下风。 他恼得一甩外衣,大声道:“不打了!我认输!” 苏茗难得见陈启吃瘪,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站上前,对着还在调整呼吸的沈觞寒一挑手掌:“我来替他。” 陈启一惊,欲言又止,他担心着苏茗腹中的孩子,却见苏茗隐蔽地朝他摇了摇手。 沈觞寒对阵亲手传授他武艺的人自然没有胜算,更何况他和打陈启时完全不相同,根本不敢还手。 士兵们逐渐看出他俩走的是同一个路数,更是看出沈觞寒对待苏茗和陈启截然不同的态度,忍不住起哄起来。 苏茗却十分不爽,她的神色在沈觞寒一次次放水后冷透了,使力将男人搡在了地上,冷声道:“给我好好打,你让我?你够格么?” 将军真的生气了。这是周围人的心声。 沈觞寒自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怒火,再不敢随便应付,苏茗见他上了心,总算施展开了手脚。 她动作算不得快,却十分阴狠绵柔,内力配合着动作拳拳到肉打在沈觞寒身上。有时他可以挡住,有时候却吃力,几乎没有还手的余地。 最后一拳本该落在脸上,沈觞寒已经无力提起手臂格挡,闭上眼睛等待那一瞬间的痛楚。 可拳风袭来,半晌也未见苏茗下一步动作,他睁开眼,见那紧握的空心拳就停留在他的鼻梁前——这一拳下去,少说鼻血横流,重则鼻骨断裂,苏茗却只是打红了眼眶,湿润润的眸子瞅着他,猛地一松手。 沈觞寒踉跄两步,摔倒在火堆前。 “请回吧,”苏茗扭过头不看他,淡淡地说,“下次我不会再见你了。” 第二十八章 虽说和前世的时间、发展都不尽然相同,沈觞寒却不敢赌。 苏茗已因得他的任性妄为死过一回,怎么可能让历史重演? 他垂着眼眸,俊秀的面容上已有了些青紫,一副十足的可怜模样:“阿茗,就让我待在这儿吧。我定然不给你添麻烦。” 苏茗却心知肚明这场战役的危险性。沈觞寒虽算不上千古明君,但也在其位谋其政,是个称职的皇帝,更何况这个国家刚经历过一场变革,百姓实在无法再面对失去君主的内乱了。 若沈觞寒有所差池,她怎么对的起九泉之下忠诚的父亲。 她只道:“陛下为见洛云裳竟是一刻也不愿等了么?” 这句话只是为了逼迫沈觞寒否认,却刺得她心中微微一痛,可最意料不到的是,沈觞寒竟也迟疑着点点头。 她自然无从得知对方是为了留在这里才撒的谎,苦涩从心口漫向四肢百骸,冷得她在这秋末的风中打了个寒噤。 “那陛下请自便。” 苏茗声音轻飘飘的,干脆利落地出了帐篷。 沈觞寒如今满心想着如何才能把苏茗救下,一时心乱如麻,也未曾注意到她的异样。 第二日整军待发,士兵们发现,主将身边竟跟着两位副将。 一位是那熟悉的、不知为何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的陈启,另一位脸生得很,似乎是昨夜赢了陈副将、又输给苏将军的生人。 只是将军的决断一向不容人置喙,军中仅仅泛起了一阵涟漪。 陈启看着马上的沈觞寒,几乎快要恨死他了。如果说今晨起发现这人还没走时,他只是五分愤怒,当听见将军让自己保护他时,这怒气就到达了十分。 添麻烦的废物。陈启闷闷不乐地想,全然忘记自己的拳脚还在他之下。 旌旗猎猎,战鼓擂响,大仗一触即发。 沈觞寒也是第一次体会到战争的残酷。他从不知道人的身上可以流出这么多血,几乎要将整片土地全部浇灌湿润。 他的长刀已然砍到卷起了刃,麻木地挥舞手臂时,人体与兵戎锋锐的边缘相撞,轻而易举的触感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对比鲜明到让他明白,为何每次见血后苏茗都会梦魇。 视线在密密麻麻的涌动的人群中趋寻,却没看见那个一身银光战甲的身影,他心中顿时腾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将军!将军被俘了——!” 陈启呆愣地看着来报的小兵,周围的敌军却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潮水般撤退了,于是那士兵的声音就愈发明亮。 “将军被俘!对方要求谈判!他说、说、请我大周皇上一叙!” 周遭一片哗然,沈觞寒高坐马背,颅内嗡嗡作响,表情茫然地迎接着所有人的审视。 陈启表情绷得很紧,面上血色尽失。他翻身下马,抱拳单膝跪在地面,低声道:“求陛下……救将军一命。” “臣等定当全力保全陛下安危!” 沈觞寒虚浮地踉跄下马,手因为脱力还在一阵阵发抖,他的颧骨青紫,身上尽是敌军的鲜血,空茫地道:“朕去谈判,陈副将听旨,派十名百夫长同我前往齐敌营内……将将军带回!” “是!” 第二十九章 为何重来一次还是没能改变天命?沈觞寒头痛欲裂,齐军的来使已在账外等候,见他带着一小支精锐也毫无异议,笑盈盈地领路。 陈启低声道:“陛下,万事当心,恐怕有诈。” 沈觞寒定了定神,点头。不论如何,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救下苏茗,上一世他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只是他实在不知为何苏茗那般高强的武艺,为何会落在敌人手中? 齐国太子稳坐帐中,见他来竟起身相迎。他与沈觞寒的年纪相仿,由于齐国皇帝老当益壮,始终只是个太子而已。 沈觞寒没空与他周旋,开门见山道:“不知太子有何条件,才能将苏将军放归大周?” “大周与齐素来无冤无仇,律倒是不知陛下为何要御驾亲征来攻齐,”太子律不计较他的语气,温文尔雅地说,“如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陛下尽可指出。” 他和传闻中相差太远,陈启一时恍神,闷声道:“齐国太子性情暴戾,无人不知,听闻前些年和亲的丞相之女洛云裳在大齐受尽折磨……” 太子律恍然大悟,俊秀的容貌上竟有些委屈:“不瞒陛下,和亲之事非我本意,律对洛小姐并无爱慕之情,却也以礼相待……这谣言从何处传出?” 他的语气陡然冷漠了下来,甚至还有些阴森:“律定要揪出这挑拨周齐两朝和睦之道的畜生,将他抽骨剥皮、碎尸万段。” 沈觞寒心中微微一跳,他不出声就是知道,这齐国太子不比面上那般读书人样的温和,果然从这一言一语中便能窥见他的善变和恶毒。 他佯装平静:“既是误会,说清便好。太子性情中人、知书明理,能否将大周的将军放归?” 太子律眼眸亮起:“没成想陛下竟是如此惜才之人,不顾龙体安危便来营救苏将军,实在是可歌可泣的君臣之情……苏将军生得这般貌美,还武艺高强,律一见便倾心相许。她可有婚配?” “……不曾。”沈觞寒嘴里发苦。他实在是看不懂这太子想一出是一出的行为,直觉告诉他,太子律在打探着什么。 “啊、如此这般,那倒是天赐良缘。”太子律笑道,“可是陛下,齐军可未曾俘过苏将军。她在战场上晕厥,险些葬身马蹄之下,是律停战将她救回,还劳请军医为其诊治……” “苏将军既无婚配,这事儿便不知是好是坏。陛下,苏将军可是有孕在身呢。” 沈觞寒如遭雷殛。 陈启已然慌了神色,太子律的目光在他二人中间打转,蓦地合掌大笑起来:“律本有八成把握,苏将军腹中孩儿是大周皇室,如今看到陈副将却不尽然如此了。” 陈启顾不得其他,单膝跪地道:“陛下,苏将军的孩儿是陛下之子!求陛下救回苏将军吧!” 沈觞寒倒是从未怀疑苏茗的孩子不是自己的。 他只不过慌了神,既自责这些时日让苏茗陷于危险的境地,又欣喜于她有了自己的骨肉。一时间悲喜交加,竟做不出反应,半晌才勉强道:“太子是大度之人。若将苏将军放归大周,朕承诺,朕在位一日便不会侵犯大周国土!” 太子律芝兰玉树地一笑,若不是看出他为人阴毒,定会被这笑容迷惑:“来人,把苏将军带上来。” 第三十章 沈觞寒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苏茗。 她尚未清醒,蝶翼似的长睫不安地颤动着,但至少看上去毫发无伤。 他正打算将人抱回来,并准备回去后便给她最高的名分,让她安心养胎,却被齐军长刀架在左右一横,拦了下来。 沈觞寒脸色微变:“不知太子这是何意?” 太子笑盈盈道:“陛下莫急。方才您开出条件,要带回的只是苏将军而非她腹中的孩儿罢?律听闻陛下爱我之妻多年,求而不得,不如律为您解决这个烦恼。洛云裳换给你,孩儿留下,律做了一桩好买卖。” 眼看着军医打扮模样的男人上前来捏开苏茗的嘴,给她灌进堕胎的汤药。 一瞬间沈觞寒全然顾不得喉间架着的锋锐刀口,便要冲上去。 陈启失声道:“陛下!不要!” 陈启一把将他拽住,他却不管不顾地怒吼着:“姬律!混账!你怎敢做出此事!” 他的脖颈已有了伤口,手执拗地朝前伸着。 见那汤药见底,堂堂大周皇帝眼眶竟是红透了,下意识地便要拔出长剑斩杀帐中之人。 陈启悲痛万分,却依然保持着清醒,将他腰身牢牢箍住:“陛下!不可妄动啊陛下!若苏将军平安回来了,定能再次为大周诞下血脉!” 沈觞寒心如刀绞。 早些年间他让苏茗喝下那么多避子汤,早知她身体扛不住生育,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幻想。 如今他们有了孩子、有了亲生的骨血,却被姬律亲手断送。 他理智不了,一双眼红得要滴血,陈启无论如何都牵制不住,只得一记手刀将他击晕。 …… 待沈觞寒醒来时,军队已经在回程的路上了。 这场仗打得不伦不类,荒谬一般地结束了,几乎可以预见百年后史官口诛笔伐,嘲讽大周这皇帝的昏庸。 沈觞寒看着摇摇晃晃的马车顶,闭了闭眼,心中一片死灰般寂静。 他害惨了苏茗。 重活一世,他以为自己是九五之尊、帝王之相,至少可以将她呵护保全。但他太过于自大了,苏茗肯定恨透了他。 他哪来的颜面面对苏茗呢。 陈启手上托着伤药掀开帘上了马车,正对上沈觞寒死气沉沉的眼眸,一愣:“陛下,您醒了。” “阿茗呢?”或是许久没说话,沈觞寒的嗓子十分嘶哑,他的语气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她还愿意见我么?” 陈启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看他,错开眼低声道:“陛下,苏将军刚小产,不宜颠簸……她寻了个庄子歇下,未和军队一同回京。” “她还说……既已经找到了洛小姐,那便已经没有与陛下再见的必要了。” 说罢,陈启呈上了一个锦袋。 沈觞寒握着那锦袋,小而硬的方块儿在其中静静躺着,他的手捏得极紧,半晌才颤巍巍打开。 俨然是那小小的玉玺。 他眼前黑了片刻,一时间竟有些喘不上气。 从没有哪一刻比如今更让他清晰地明白了一件事——苏茗是真真正正地不要他了,她腹中皇嗣已因他的莽撞而逝去,再也无回转的余地。 轿中忽闻一阵压抑的哭声,年轻而俊美的帝王将脸埋在那小小的锦袋上,泪水一滴滴打湿了他的衣襟。 那锦袋上似是还有一丝熟悉的香气,他却再也见不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了。 第三十一章 沈觞寒此次出行并未惊动太多人,如他所料,这场战事被不少大臣诟病,明里暗里谏言要惩治苏茗以儆效尤。 沈觞寒只得苦笑。人已经自愿将兵符归还、辞官出走了,索性将她职位不痛不痒地降至副官,令陈启先坐上将军主位。 他每日每夜都在思念着苏茗。 乾坤殿内空空荡荡,沈觞寒根本无法熄灭火烛,若是室内昏暗,他必然会在深更半夜被梦魇惊醒。 他时常看到前世棺椁中一身血衣的苏茗、今生被太子律按在榻上喝下藏红花汤药的苏茗,还有他那尚未成型便失去的孩儿。 苏茗抱着那面目模糊的婴儿哭道:“我还欠你什么?沈觞寒,两条人命都给你了,我还清了么?” 沈觞寒额上尽是汗水。 他只有在琼玉宫才能偶尔睡个好觉,每每夜深人静醒来时,那被小心安放的狐氅就会被他抱进怀里,就好似抱着苏茗馨香柔软的身体。 窗外叶落得更多,栗树已被风吹得只剩下枝丫,冬天到了。 陈启抱着从下属那儿缴获来的皮子回了家。 虽说荣升做正将职位,他却依旧住在这小小宅邸中不愿挪位。隔壁家的老人与他是旧相识了,笑着说:“大黄啊,今年还不见天冷就要做御寒的衣物了?” 陈启摸着脑袋嘿嘿一笑:“恰巧有了皮料,老爷子,您有没有认得的好裁缝?” “还怪讲究,你要造一身什么样的?” 陈启犹豫了会儿:“我想给姑娘家做身,腰间放量需大些,皮毛要处理得没有腥臊味儿。” 老人家奇道:“你这臭小子,怎么突然开窍知道寻妻了?怎么独独腰间放量增大,难不成是个珠圆玉润的姑娘。” 陈启想起房中那个晒着和熹暖阳的女人,眉眼中闪过一丝温暖的柔和,抿了抿唇笑道:“她怀孕了。” 苏茗正在檐下坐着,今天是难得一遇的晴日,深冬的太阳晒不疼人,反而温温和和的。 她吃不下饭,人更显得清瘦了些,肚子却隆起了小小的弧度,看着就累人。陈启放下手中的皮子,过去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前些天苏茗受凉发了热,如今又不听劝地跑出屋吹风。 他忧心她又要烧起来,苏茗却掀开眼帘懒散地看了一眼:“你当我是娇花呢?” “怎么跟你哥说话的。”陈启毫不客气地往她脑门上敲了一记,见她吃痛神色又乐了起来,“看着精神头不错,今天把那帖药喝了。” 苏茗揉了揉脑袋:“真的要喝?” 见陈启点了点头,强硬地去厨房把炖了一早晨的药端来,她才认命似的捏紧了鼻子往口中一灌。 这是她住进陈启家中的第三个月,肚腹已然有了显怀的迹象。 陈启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的模样被苏茗看了个正着,她不满地说:“你我是什么关系,现如今还需要这般忸怩……有话就说!” 前不久他们还是上下属关系,陈启被她提声惊得一颤,低声道:“陛下……似乎不打算娶亲了。他将洛云裳送回了丞相家。朝堂上多了许多让陛下举办大选的声浪。我眼见着,他越来越瘦了。” 岂止是瘦,陈启不敢提也不敢说。 宫中宫外的大夫都知道,圣上夜不能寐、食不下咽,眼见着是一副颓丧的模样。 再提起这个人,苏茗心口还是会微微发痛。她抚摸着肚子,垂下眼睫淡声道:“从今往后,我不是朝堂上的苏将军,也不是他口中的阿茗了。这孩子我自己完全可以养大,所以,他的事和我毫无干系。” 陈启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第三十二章 这一年里,朝堂的压力和内心的煎熬让沈觞寒愈发憔悴了。 他曾经派出暗卫去寻找苏茗,却终是一无所获;也曾逼迫着陈启,对方却说他们一直没有了联络。 不少大臣都一心想着要将自己的女儿塞进他的后宫,沈觞寒明明可以将她们放置不理。 可他宁可日日看到奏折上的直谏,也不愿做出对不起苏茗的事。 如今他虽然不知道苏茗身在何方,至少确定她还在哪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过得很好。 这已经比上一世要好太多了。 年岁更替,又到了一年一度的礼佛之日,曾经对此不屑一顾的沈觞寒却不得不同意了礼部的奏折。 他曾经不愿信神佛鬼怪,可如今他自己就是兰因寺结缔的来自上一世的游魂。 虚空大师依旧是那副佛一般的面容,雪白的长眉和胡须使得他看上去十分祥和,眼神倒是锋锐而清明,似乎一切在他眼下都无形可遁。 沈觞寒一身礼佛的常服,朝虚空合起双手:“大师,又见面了。” 虚空大师笑道:“贫僧与陛下乃是头一回相见,又何来再见一说?” 他话这么说,沈觞寒却觉得他其实早就明了了所有,那目光看向他时,直接刺入了他的魂魄。 沈觞寒再顾不得帝王的尊严,他眼眶红了。佛前的软垫他不跪,如今却屈膝跪在了一介平平无奇的和尚面前,低声哽咽道:“求大师点明我。” 虚空斜斜一让,避开了他这个礼,叹息道:“陛下,如今已是您挣扎过后最好的结果了,不是么?” 泪水便一滴滴落在了青石板上,沈觞寒再次俯下身,虔诚地说:“大师,请您为我指一条明路。” 这么多个日夜,他被苦闷和悔恨折磨得像是万蚁噬心。 民间皆夸他励精图治,是千古难得一见的明君。他却深知自己只是无路可退,只要放下政事,脑中浮现的就是苏茗的身影。 虚空大师一语道破了他的天机,他又怎肯错过这个唯一的可能性?他只是想再见见苏茗,无论苏茗要什么他都愿意给予。 他所拥有的权、钱、地位,还有他的一颗真心。 虚空又是一声叹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陛下,你且前去。” 沈觞寒的眼眸微微发亮,他朝着虚空所指的方向一路前行,绕过那棵巨大的祈灵树,才知这兰因寺中竟还有如此大的一片桃林。 眼前落英缤纷,花丛繁茂,他日思夜想的声音就在花丛间笑得畅快又开怀。 是……苏茗。 他瞳孔收缩,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眼眶酸涩得要掉下泪来。 上次听闻她这般开朗的笑声还是在冷宫相伴的那些时日,无数个日夜,沈觞寒反刍这那些记忆的角落里不起眼的碎片,才恍然发觉,无论苏茗是不是那个在雪夜里救起他的少女,他都爱着她。 他没有办法离开苏茗了。 沈觞寒猜想苏茗见到他时可能会有什么反应。厌恶?痛恨?悲伤? 不管是那一种,他都愿意去承担苏茗的情绪,哪怕苏茗要的是他这条命。 他攥紧了拳,深深吸了一口气,刚要迈步出去时,却听到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 第三十三章 “好了阿茗,你身子骨还没恢复完全,受不得风,”那个声音温柔地说,“小宝,来我这儿,你娘亲累了。” 间或有咿咿呀呀的稚嫩童声,还有苏茗佯怒的挣扎:“我哪儿那么弱?陈启,你再这样我就不给小宝给你抱了。” “祖宗,”陈启笑道,“一年到头也难得抱两回,不都是我在带孩子?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沈觞寒踉跄着倒退了一步。 他扶着树干,弯下腰痛得快要喘不上气,眼前一片朦胧的水色。他看见一滴泪从眼眶掉出来落在新生的嫩草上,半晌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他又哭了。心里却只是乱糟糟的,有个声音在脑海中嘲笑:“人家苏茗已经等了你十几年了,你凭什么还要她等?” 是啊,凭什么呢? 或许是不经意踩断了某根树枝,陈启立刻抬头朝这边看过来,目光如电:“谁?!” 他把那小小婴儿又放还在了苏茗手上,拔出剑警惕地走了过来。 沈觞寒本想就这么离去,当下被逮了个正着,从树后走了出来,面色灰败得像个死人。 “……是我。” 声音好哑。苏茗看着他,一时间竟愣愣地想,生病了么? 几乎有一年多没见了,沈觞寒已经成了这幅模样。他瘦得衣袍都显得宽松了,下颌骨和高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无一不说明他的病骨支离。 小宝在怀中奶声奶气地咿呀着,他不懂大人为何突然不出声了,伸出幼嫩的小手去捉空中的花瓣。 沈觞寒的嘴唇白得和脸色没有差距,他勉强笑了笑:“苏茗,这是你的孩子么?” 苏茗淡淡地应了一声,见他想要上前来看,连忙抱紧孩子后退了一步。 陈启更是下意识横挡在了苏茗身前。 他们防备的模样和默契的举动像极了日夜相伴的一家人,沈觞寒总算笑不出来了,他忍着泪意,眼底红得要滴血:“这是……你和陈启的孩子么?” 他只顾着看向苏茗,完全忽略了陈启微微一颤的身体,随即她重重地点了头,毫不犹豫地承认道:“是。我和陈启已经成婚一年有余。” 所以一年前陈启才会骗他说,从未收到过苏茗的动静。 所以这么多派出去往北疆方向寻找的暗卫都是徒劳。 沈觞寒低低地笑了起来,任凭谁都能听出他心中的苦郁:“恭喜你,陈启。” 他看向苏茗,轻声道:“也恭喜你。这孩子生得很好,和你一样。” 喉口腥甜得像是血涌了上来,沈觞寒趁着自己还能够走动,转身离开了。 他怕自己失态,怕他哭得泪流满面被苏茗看见,所以步伐越来越快。 直到走出了二人的视线,被一块石头绊倒,他才跪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曾经他说过,只要看见苏茗过得安好,这辈子就算是完成了夙愿。 可看见她和别人相依相偎的身影,沈觞寒就痛得想要将心脏剜下来给苏茗,让她看自己一片血淋淋的真心。 第三十四章 沈觞寒的神色实在是太差了,陈启不管是出于什么心态,都愣愣地看着他背影好一会,半天才看向苏茗。 她倒是毫不受影响,抱着小宝亲了又亲,似乎很中意这张长得更像自己的小脸蛋。 小宝被她柔软的嘴唇亲过后,咯咯笑了起来,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陈启叹了口气,伸手从他梳了小髻的胎毛上拿走花瓣:“好了,又做了回你的便宜爹。” 苏茗斜睨他:“给他做爹爹还委屈你了么?不想做便宜的,自己找到找个姑娘生一个,别成天惦记我们小宝。” 陈启苦笑。 他们这一年里相处得很好,前提是仅作为亲人。 本想着就这么度过一世也是幸事,可当陈启再次见到沈觞寒那一刻他就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沈觞寒还未反应过来这是他的孩子,自然一副死了心的模样。目前还能隐瞒,那么等孩子长大呢?他始终没有立后的打算,这将是大周的太子,皇位唯一的继承人。 小宝的鼻梁和嘴唇生得同母亲一般,那双眼却和沈觞寒如出一辙,只要再长些时日,定然是瞒不住的。 他愁得眉头蹙紧,捏着小宝的脸蛋说:“当初你怎么不在齐国出生呢?离你那个坏爹爹越远越好!” “齐国太子是个阴晴不定的人,”苏茗撇嘴,“当初我与他谈判,说有办法止了大周的军队,他便答应了我给我喝下假的汤药,但我可没说要留在大齐为他效力。” 两方都是龙潭虎穴,但至少沈觞寒不会伤害自己的骨血,相比之下,那个齐国太子太过于深不可测。 陈启也只是随口一说,他才舍不得苏茗继续去战场上厮杀。她的前半生已经够苦了,若是后半生能够平安顺遂些该有多好。 又带着小宝在外面玩了会儿,他们打算回家了。 路过祈灵树时,恰巧大风刮过,一树的红色绸带被吹得扬起又落下,小宝乐得不住用手去扯树枝上的红绸,竟真的被他拽下来一条。 字迹很新,似是不久前才挂上去的,苏茗匆匆瞄了一眼,没看见落款,上面写的是【愿如梁上燕,岁岁年年常相见。】 她顺手挂回了原位,明明已经尽力系得紧些了,却眼看着第二次大风刮来,满树风静则停,唯独这根越飘越远,一瞬间便不知落在了山间那个位置。 苏茗满怀歉意地向红绸主人道了个歉,又轻轻拍了小宝的手背一下:“真坏,乱拽东西,回去娘要揍小宝了。” 陈启安慰道:“许是佛祖见这主人心诚,提前收去为他平了心愿呢。” 陈启本满心认为,像沈觞寒那种眼中容不得沙子的人是不会轻而易举放过自己的,可没成想在朝堂中一切都与过去无异,甚至还将他提拔了两次。 他的地位水涨船高,俸禄自然也升了不少。 苏茗看着这个月发下来的月例,倒是半点不惊讶:“想必是怕你那点银子不够养家。但小宝也是他的孩子,吃他的用他的天经地义。别紧张,该怎么用就怎么用吧。” 陈启这才放心下来,吩咐下人去杀了些猪羊鱼鸡回来给苏茗补身子。 第三十五章 或许是天不遂人愿,平静的日子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陈启近几天下朝时总是忧心忡忡,一副十分愁苦的模样,小宝如今已经是能说些话的年纪了,见这个对自己很好的伯伯不高兴,便也跟着着急,黏在他腿边要抱。 他便一把抱起小宝,亲了亲他小脸蛋:“这可怎么办,你伯伯要去打仗咯,小宝见不到伯伯了。” 苏茗端着菜盘走出来,闻言一怔:“怎么回事?” 陈启叹了口气:“你还记不记得五皇子?如今的雍王。” 苏茗点头。她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就被陈启下一句证实了:“他勾结了齐国现在的皇帝,也就是当年的太子律,正在赶回国的路上。这事还没有确凿证据,但陛下截了他的书信,已经基本清楚了他们的计划。” “杀了当今圣上,雍王便是唯一的皇室血脉了……” 小宝不懂大人在聊什么,被严肃的气氛唬住,哭哭啼啼地伸手要苏茗抱。苏茗皱起眉:“那你这番出战可有把握?雍王人手多不多?” “不多,”陈启摇头道,“他们的计划是暗杀圣上,那支军队不过千余人,掩耳盗铃的障目工具罢了。” 陈启手中的苏家军如今削减的仅剩下一万余人的精锐队伍,对付这批人绰绰有余,苏茗松了一口气。 陈启看着她近两年越发温柔秀美的侧颜,心中有些酸涩,闷闷道:“你还爱着沈觞寒?” 苏茗被他问得一愣,半晌才轻声道:“不。我只是觉得,他还算得上是一个好皇帝。” 确实如此,哪怕陈启不喜欢沈觞寒也不得不承认,大周在他的治理下几乎可以说得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雍王今夜抵达京城,陈启摸了摸苏茗和小宝的头发,转身穿了盔甲出门。 万事似是妥当了,可苏茗却独独忘了一点——小宝是沈觞寒的孩子,那个除雍王以外唯一的皇室血脉。 而这正是太子律,或者说如今齐国的皇帝姬律,和雍王合作的最大筹码。 夜至三更,风中隐隐涌动着血腥味。 或许是从前行军的本能,苏茗根本就没法在这晚彻底入眠,她心神不宁地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明知院子外有陈启的部下守卫着,心中却还是一阵阵发慌。 小宝手上攥着她一缕发丝,圆嘟嘟的小脸上带着晶莹的口水印,苏茗怜爱地吻了吻他的脸颊,叹息一声:“小宝,我们一起祈求,希望伯伯和你爹都平安……” 就在此时,头顶砖瓦一声轻响,苏茗厉声喝道:“谁!滚出来!”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姬律闲庭漫步地走了进来,苏茗迅速抱起被吓醒的小宝,电光火石间就明白了姬律是冲着孩子来的。 “何必防我那么严呢?”姬律笑眯眯地,“咱们曾经还合作过,不是么?” 苏茗冷冷地说:“你待如何?” 她近两年武艺松懈,何况带着小宝,根本就没有毫发无伤跑出去的可能性,只能拖延着时间。姬律却说:“不妨事,我当然不会伤害他了……这么可怜可爱的小宝。伯伯抱抱你?” 小宝虽然害怕,却不哭不闹,嘟囔着说:“你不是、不是伯伯……”他心中的伯伯只有陈启一人。 姬律也不恼,笑吟吟地站在原地,看着苏茗。片刻后齐国打扮的下人单膝规定,禀报道:“陛下,雍王那边已经把事情打点好了。” 苏茗心中一冷,更是紧了紧抱着小宝的手。 姬律十分温和地伸手:“苏将军,请随我来吧。” 苏茗无处可逃,只得跟着他上了马车,姬律倒是一副儒雅随和的模样,上车后还给小宝塞了两颗糖,小宝很有骨气地扭开脸:“我不要你的、你的糖,伯伯?” 苏茗安抚地拍了拍他后背,心中却慌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片刻后,马车停在了宫门前,苏茗被请了下来,看见陈启被绳索束缚着晕倒在一边,而沈觞寒也被人团团架住。 雍王面色冷凝,见苏茗前来,顿时露出了一个笑。 “沈觞寒,你看看这到底是谁的孩子?!” 第三十六章 小宝长到两岁,模样已经出落得比从前清晰许多,沈觞寒对上那双漆黑得像葡萄一般的天真眼眸,浑身一震。 这,竟然是他的孩子!难怪雍王如此得色! 雍王笑道:“你在这位置上过足了皇帝瘾没?也该禅位给你亲儿子了吧?沈觞寒,你真当我蠢。直接杀了你,我还怎么坐上王位?你放心,你死了之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皇帝的。” 原来他们打的是摄政王干政的主意! 如果沈觞寒不签下圣旨,那他们就会直接杀了小宝。如果他签了,那一个已经让权的太上皇死也不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苏茗瞬间明白了雍王的用意,她抬起眸子,目光如电般审视着沈觞寒,冷声道:“小宝不是你的孩子,沈觞寒,你若是签下这纸禅位的圣旨,才是真正中了他们的计谋!” 沈觞寒看了看手中的圣旨,又看了一眼苏茗,突然笑了。他说:“阿茗,谢谢你,愿意留下我的孩子。” 他转头朗声道:“我愿意签!但是,你们要让我和苏茗说几句话。” 他们被军队团团包围着,不可能再做出什么别的举动。小宝被人强行抱去了一旁,却懂事的不哭不闹。 雍王将苏茗推搡到沈觞寒身边,苏茗才发觉他身上竟全是深深浅浅的伤口,想来在没有见到苏茗前,他也有挣扎过。 血腥味直冲鼻腔,苏茗眼眶微微红了:“你当这样,他们就会放过我和小宝么?到时候我们都要死。” 沈觞寒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掌。 这次苏茗没有挣脱,沈觞寒的手很温暖,但正在细细的颤抖着,她摸到一手湿滑,知道那是血。 沈觞寒低声说:“阿茗,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爱你,我情愿得到这个结局,佛祖怜我,实在感恩。” 苏茗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有一个硬硬的小玉块被沈觞寒顺着交握的双手塞进了袖口。对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松开手回到了案前。 他的神态那么从容,就好像接下来要做的不是赴死,而是与心爱之人约会。 “我知道,你们想我禅位,要的不只是摄政王的身份,还有传国玉玺,”他因为失血过多,声音低而虚弱,但在场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听着他的话。 沈觞寒的目光偏向雍王,突然笑了起来:“你当只有你有奇招?我早就托人带着传国玉玺跑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要你对苏茗和陈启好,苏茗为我之后,坐太后之位,陈启依旧是御前将军。” “十年后,小宝也该长大了,”他看向那个雪团子一般幼嫩的、茫然地睁着大眼睛的小孩,笑得很温柔,“到时候那人就会带着传国玉玺回来。” “如若听到苏茗、陈启的死讯,那人就会带着传国玉玺跳入湖中溺死,你便一辈子做个不伦不类的野皇帝。” 雍王脸颊抽动,却强忍着怒火,承诺了绝不伤害他们。他大费周章就是为了能不被天下人责骂的同时继位,在他看来,苏茗和陈启都算不得威胁。 苏茗知道那人定是沈觞寒最亲近的郑公公,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眶蓄满了泪,那枚小小的玉玺就在她的袖中,硌得她痛不欲生。 这方小玺和传国玉玺同源一块石料,有一样的作用。她突然明白了沈觞寒的心思,朦胧的视线看向这个前半生负他良多的男人。 可奇怪的是,她此刻心中一丝恨意也无。 沈觞寒朝她轻轻一笑:“再见了,阿茗。” 小宝被醒过来的陈启带回了宫中,天空突然下起了极大的雨,明明是冬日却响起轰隆隆的雷声。 雨水冲刷着地面的血迹,苏茗抱着沈觞寒的尸体,突然想起了祈灵树上的那张红绸。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年年常相见。” 只是此生再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