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抹新红上海棠的小说叫什么》 第1章 古朴的青石街道上,公主仪驾行过,众人回避。 赵清瑶稳坐在与王爷同级别的车驾上,看着外面纷纷避让的百姓,回想起刚才在宫中同母后的对话。 “皇儿,当年让你下嫁忠勇侯府,也是为表彰老侯爷为国牺牲的功绩。” “既然现在已经查清,那方成羽是临阵逃脱,遇上流寇被杀的,我看这门婚事,你尽早和离也好。” 长秋宫华贵的宫室内,清瑶公主垂头沉默了良久。 从前,她敬佩老侯爷为护一方百姓平安,牺牲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也为此对忠勇侯府世子方序南生出过爱慕情愫。 待方序南三年孝期一过,公主下嫁忠勇侯府,十里红妆,万人空巷。 也算是京中的一段佳话。 可如今...... 赵清瑶眼底的光闪了闪,她缓缓抬头,捏紧手中的绣帕,坚定道: “母后,我同意和离。” “只是要搬出侯府,还需要些时间整理东西。” 思绪回到现在。 赵清瑶定了定心神。 当年她嫁入侯府,父皇母后打开私库,几乎动用了一半的资产为她准备嫁妆。 嫁妆抬到忠勇侯府,堆金积玉,十几个账房理了半月才对好她的嫁妆单子。 既然要和离,这些东西,她必然要原数带走。 车驾缓缓停在忠勇侯府门前。 看门的小厮三两个聚在一起闲聊,却没人上前为公主放好下车的脚凳。 赵清瑶的贴身宫女夏书自小跟在她身边,最是贴心。 见公主被无视至此,她直接跳下车,指着小厮们训斥: “呸!不长眼的东西,看不见主母回来了?还不赶紧来迎?” 不想这些小厮根本不怕夏书。 他们三人站成一排,中间的白了夏书一眼,阴阳怪气说: “姑娘好大的脾气,这府里的正经主子都比不上你。” “我们凑在一起是为候着柳儿姑娘吩咐的。” “现在府里谁不知道,柳儿姑娘是老夫人的侄女,她的意思就是老夫人的意思。” 赵清瑶心底冷笑一声。 她那婆母郭氏不善经营。 老侯爷死了三年,侯府财产就见了底。 这些年府里一干人的吃穿用度,连发给下人的月钱花的都是她当年的嫁妆。 但这些人眼里没有她。 只认郭氏乡下来的侄女,郭柳儿。 “我们虽然也想来迎公主,可公主总不能不顾孝道,不听婆母的吧?” 听听,好一句不顾孝道。 自成婚至今,她堂堂公主之尊,在宫中还没侍奉过父皇母后,却时常要为郭氏侍疾。 郭氏每借口病一次,她便几夜睡不得一个好觉。 她事事亲力亲为,为郭氏擦身,倒秽物。 甚至亲自尝药,吃她吃过的剩饭。 因为她是丈夫方序南的母亲。 还因为她是为国捐躯的老侯爷的遗孀。 赵清瑶自小受过的教育,让她对家国百姓有着极其深重的爱。 身为公主,她可以随时为保百姓的平安,而牺牲自己的生命。 为孝道,为忠义。 为她和方序南少年夫妻的那一点情分。 赵清瑶从没觉得自己委屈。 第2章 可如今,所有的线索都表明老侯爷方成羽,不仅不是为国捐躯,反而是临阵脱逃的懦夫。 而他的丈夫也一心扑在别人身上。 她这些年的崇拜和情义,仿佛是个笑话。 还不等夏书再出言训斥,郭柳儿便和方辞你追我赶,从府内跑出来。 年仅六岁的方辞,满脸都是笑意。 却在看见赵清瑶时瞬间收起了笑容。 赵清瑶下车,看着这个自己用心抚养了六年,却和郭柳儿更亲近的养子。 “辞儿,做什么去?” “今天不是先生休沐,你此时怎么不在学堂?” 方辞把脸一皱,躲在郭柳儿身后。 六岁的孩童,还不太会隐藏心底厌恶的情绪。 郭柳儿毅然张开双臂护着方辞,仿佛她这个养母是随时会要了方辞小命的怪物。 还没开口说话,郭柳儿眼底先闪烁起泪光。 她仿佛怕极了,但又不肯退后,反倒显得她整个人不畏强权,倔强又可怜。 “公主,是我看今天天气很好,才约表哥和辞儿去郊外踏青的,不关孩子的事。” “天气很好?” 赵清瑶反问:“前天赏花,昨天赴宴,今天踏青。郭柳儿,明天你准备带辞儿去做什么?” 郭柳儿一抖:“公主,这都是巧合,明天自然是让辞儿用功读书的。” “呵,你昨天,也是这样和我说的。” 方序南慢悠悠出来,在看见赵清瑶和郭柳儿对峙时又赶紧加快脚步。 他几步跑到郭柳儿身边,紧张地问: “怎么样?柳儿,你没事吧?” 郭柳儿流着泪,委屈巴巴地摇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方辞帮了个忙,抓着方序南的衣服,恨恨地指着赵清瑶。 “父亲,是她,她不许我们一起出去,还把柳儿姑姑吓哭了。” 赵清瑶不敢置信的看着方辞。 方序南不能生育。 这事只有他们夫妻两人自己知道。 为了照顾他身为男人的尊严,赵清瑶花重金让太医为其保密,只对外说是公主体弱难有子嗣。 方辞,是她亲手从贫民窟里抱回来的孩子。 她对他视如己出,尽心尽力抚养了六年,却不想,连他也站在郭柳儿那边。 赵清瑶自嘲地笑起来。 她本来还想和离后带着方辞离开忠勇侯府。 如今看来,这孩子倒是和方家更像一家人。 赵清瑶再没多说一句,看都没看三人一眼,直接带着夏书回了府。 当年为了祭奠老侯爷,赵清瑶自请将修建公主府的钱用以抚恤战场牺牲的将士。 因此,她大婚后,只修缮了侯府中的一座院子,取名‘爱莲苑’居住。 条件和她在宫中的殿宇没办法比,但好在有方还算清雅的莲池。 夏书找来当年的嫁妆单子,赵清瑶在莲池的凉亭上滑动算盘,开始理清这些年侯府的花销。 不知不觉,天色见晚。 院外的吵嚷声让赵清瑶分了神,墨滴落在白净的宣纸上。 她皱了皱眉,抬起发酸的脖子,问夏书:“谁在那吵嚷?” 小宫婢过来禀报:“回公主,是柳儿小姐院子里的飞絮,说是有东西要送给公主,奴婢说公主有吩咐不能打扰,她偏不走,还吵嚷起来,说,说......” 第3章 “说什么?”赵清瑶问。 小宫婢犹豫开口:“说公主不该仗着身份,瞧不起老夫人娘家的亲戚,连她送来的东西都不要。” 夏书听了气得不行:“公主,她就会这样抹黑您。她是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怕,您却要顾忌陛下和娘娘的声誉,忍气吞声,凭什么?” 忍气吞声? 赵清瑶倏尔一笑,淡声吩咐:“让她进来。” 小宫婢一脸不甘,但还是听话照做。 不一会儿的功夫,飞絮便跟着人进来,手里端着的托盘上放着道黑乎乎的小菜。 “公主殿下万安。” 飞絮端着东西简单行了个礼,脸上的不可一世和她主子一模一样。 “禀公主,我们姑娘为老夫人做了道家乡小菜,深得老夫人和驸马喜爱,想着也许公主会喜欢,便让奴婢送来给您尝个鲜。” “我们家姑娘还说了,要是公主想学,她也可以教。只是驸马和老夫人都喜爱的菜,给旁人沾了手,只怕失了味道。” 赵清瑶抬眼一扫。 那是道素油蒸萝卜干,黑黢黢油腻腻的。 她开口:“的确是乡野人家爱吃的小菜,也只有在贫穷农家长大的柳儿姑娘才会。” “本公主倒是不如柳儿姑娘手巧。” “既然如此,那便能者多劳。”赵清瑶转头吩咐夏书,“等下你带人去依柳苑,将柳儿姑娘请去厨房帮衬。” 她故意把‘请’字加了个重音,随后说:“正好厨娘刘妈妈的儿媳要生产,本公主已经许她回乡探望了。” 飞絮脸色变了又变。 这分明是把他们姑娘看成侯府的下人,打她的脸。 “公主,我们姑娘......” 她话没说完,就听赵清瑶问:“你们姑娘不愿意为老夫人和驸马做饭?” 飞絮脸色更难看了。 说愿意,不是。 说不愿意,也不是。 等人离开。 夏书笑得缩了缩脖子,又重新站好:“公主,您这招可太好了,奴婢一定让人好好看着她做活,日夜劳作,把全府的饭菜都做完为止。” 三天后。 方序南闯进了爱莲苑。 夫妻一场,他一进门就指着赵清瑶的鼻子怒骂: “赵清瑶!我真是看错你了,柳儿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她?你知不知道,今天,她都累得晕倒了。” “晕倒?” 赵清瑶坐在茶桌前没动,素手捏着茶盏,提醒,“那就去看大夫啊,否则误了午饭的时间,驸马和老夫人是要挨饿的。” 既然她喜欢给这两人做饭,那就老老实实做个够吧。 “你!” 方序南更生气了,眉头蹙起,情绪激动,指着她的手都在发颤: “你从前不是这样的,怎么变得如此不可理喻,难怪辞儿更亲近柳儿,而不亲近你。” 赵清瑶抬眼。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人用手指着。 可方序南似乎是以为提起辞儿,便能伤害到她,于是略有些得意,继续说: “你知不知道,辞儿那日和我说,宁可要柳儿姑娘做娘,也不想当公主的儿子。” 赵清瑶眼睛眨了眨,看向方序南指着她的指尖,感慨: 第4章 “方序南你胆子可真大啊,我堂堂公主,岂能容你数落?” 她上前,一字一句说:“跪下!” 方序南脑中还在想该怎么用‘辞儿’两个字刺痛她,迎面就听见这么两个字。 方序南脸色一变,似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又喊了一遍她的名字: “赵清瑶?” 赵清瑶笑了笑:“驸马,你和本公主成婚多年,眼中就没有皇家和陛下了吧。” “指着公主的鼻子辱骂,若我告回宫中,你猜会怎么样?” 方序南老老实实被罚跪在爱莲院前。 赵清瑶继续品茶,一旁的夏书还有些不安。 “这......公主,驸马他毕竟是您的夫君,若是闹成这样,日后您在侯府这日子可怎么好?” 日后? 赵清瑶摇头轻笑。 日后,忠勇侯府这个鬼地方,她再也不会踏足一步。 屋外很快下起了细雨。 小宫婢又来禀,说是老夫人胸口闷得难受,让公主去侍疾。 赵清瑶点了点头,吩咐:“那就把郭柳儿给郭氏送过去吧。” 既然郭氏这么满意郭柳儿,那就让她和自己的侄女好好一起养病。 小宫婢领命离开。 又过了半个时辰,夏书一脸喜色进来:“公主,郭柳儿还在依柳苑里装晕,被奴婢带着人,扯着两手两脚直接抬进老夫人的院子。” “外面细雨一浇,她就挣扎着嗷嗷直叫,把敷在脸上装病的粉都浇融了,糊了一脸,一进老夫人的岁寿轩就把老夫人吓晕了。” 晕了好。 收拾两个,晕了一个,这三人也算安静一段时日。 之后的几天,赵清瑶让人把私产铺子上,凡是和侯府有关的人都换了下来。 库房也在日复一日的盘点中,找出了不少被驸马用市面上的次等货换走的上等器具布匹。 夏书将方序南请来的时候,赵清瑶的桌前已经摆满了清点出来被换货的名册。 赵清瑶手拿茶盏端正坐着,心底只觉得一阵悲凉。 这些年,整个忠勇侯府,明面上吃她喝她,暗地里还要偷她辱她。 证据在前,方序南没有否认的机会。 他眸光一动,上前两步,终于是拿出一些刚成婚时的温和: “瑶瑶,我知道自己做错了。” “只是,你相信我,那些钱,我拿去为辞儿在京郊囤了几千亩上好的田地。” “我们只有这一个孩子,左右你的私产,未来都是辞儿的。” “为夫这也是为我们两个的孩儿考虑。” 我们两个? 赵清瑶收敛不住心底厌恶的情绪,瞥过眼去。 他们刚刚成亲的时候,倒是有些浓情蜜意的。 方序南自从在宫中春日宴上见过了她,情诗和信件便不要命似的托人往后宫中送。 父皇母后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因为他实在做得太过,让父皇都不得不下旨斥责。 圣旨的大概意思是命他多读圣贤书,少些女儿家的小心思。 那之后的几天,方序南果然消停了。 到了第三天,赵清瑶又收到了一封信。 信纸打开,是一整篇抄写工整的策论,探讨君子德政。 只是在策论的最边角,有一句并不起眼的小字,写着‘公主万安’,末了还画了一枝别致的西府海棠。 第5章 西府海棠是赵清瑶最喜欢的花。 种在御花园东角的水榭和游廊之间。 当年,老侯爷方成羽为国战死,留下一妻一子,世子还未娶亲。 皇帝有意许配清瑶公主。 只是赵清瑶在宫中一贯受宠,凡事还要看她的意见。 于是,宫中有了这场春日宴。 宴上,她和方序南就是在西府海棠树下见过了第一面。 春风拂面,海棠花雨...... 想到这些,赵清瑶闭了闭眼。 她当年怎么就倒霉催的看上这方序南了呢? 刚要开口,不知是得了谁的通风报信,方辞被乳母带来的时候,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一看就是见势不好,匆匆将人抱来的。 “母亲。” 小孩揉了揉眼睛,连礼都没行,紧接着像背诵文章一般说: “母亲,辞儿是您的儿子,日后一定好好孝顺母亲,考取功名,为皇帝外公和舅舅分忧。” 赵清瑶不动声色,淡望着人。 几个月前,婆母郭氏硬要将孩子抱走抚养,没多少时间,就养成了这个样子。 不但把从前她细心教导的礼仪规矩全忘了,还越发懒惰。 日上三竿还没起床,学堂那边的几个先生也是接连请辞。 这样都能考取功名的话,那我大云朝实在是离亡国不远了。 再说。 他们还不知道,他的皇帝外公本就在等着公主和离。 只要赵清瑶和忠勇侯府断绝一切关系,皇帝马上就会下旨,把老侯爷方成羽临阵脱逃的罪行公之于众。 问罪侯府。 看着一脸懵懂的方辞,赵清瑶终是叹了口气。 也罢。 辞儿虽然不是她生的,却是她从婴儿时期亲手养大的。 这些年,她在方辞身上付出的心血完全和亲生孩子无异。 如今就算他们母子情分尽了,日后侯府被问罪时,有这片良田维持,这孩子后半生也能无忧。 也算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最后一点心意吧。 赵清瑶叹了口气,眸光和蔼起来。 方序南看出这事算是了了,心底也跟着放松下来。 “瑶瑶,你放心,只这一次,日后我若再用钱,一定提前和你说。” 话音刚落,就听门外妇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出息的东西,没听说哪户人家,爷们用点子钱,还要和婆娘请示的。” 不远处,郭柳儿扶着郭氏正往这边赶来。 方辞见到郭柳儿,立马小跑着过去,一把抱住人的腿,仿佛被吓坏了的样子。 郭柳儿将孩子抱起来,娇娇柔柔地说: “公主,您有话好好说,不要吓到孩子。” 赵清瑶挑眉看向她,无语到有些想笑。 夏书上前一步。 公主言行代表陛下和娘娘的教导,自有人记录在册供后人评判,不能太过粗鄙,有失皇家风范。 但她夏书不一样。 娘娘让她跟着公主陪嫁过来,就是做这些粗活的。 于是夏书把眉毛一立:“表小姐说话可当心些,我们公主何时没有好好说话,又何时吓到少爷了?” “你信口胡说,污蔑天潢贵胄,可是要下大狱的。” 郭柳儿往后退了一步,似乎被这话吓到,肩膀缩了缩,马上一脸可怜地看向郭氏和方序南。 第6章 “这......姑妈,表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柳儿别怕。”郭氏护住人开口,“有些人就是嫉妒你,有老身在,我看谁敢放肆。” 郭氏出身乡野,因在山里偶然救了行军路上的老侯爷,被纳进侯府为妾。 待熬死了侯爷夫人,又生下方序南,这才被抬为主母。 只是她入侯府多年,现在为止,还是没能改掉一身乡野悍妇气。 说着,郭氏瞪了赵清瑶一眼,恶狠狠说: “赵清瑶,你是公主不假,可既然已经成了婚,我便是你婆母,序南是你丈夫。”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的三从四德都让狗吃了?!” 说完,她掐腰嚷起来:“来来来,大伙都来看看,这就是当今陛下和娘娘教养出来的好女儿,让丈夫罚跪,婆母有疾不侍。” “家里银钱看得比老娘们的裤腰带还紧,如今还欺负到小姑子头上。” 到底是田间地头长起来的,郭氏口中的脏话说出来,让自幼在宫中长大的夏书立刻红了脸。 “你,你这老妇好不成体统!” 夏书梗着脖子,通红着脸还击回去。 尽管对郭氏并造不成什么伤害。 “不成体统?”郭氏越说越起劲,两手合在一起直拍巴掌。 一边拍一边跳脚,声音尖锐刺耳,重复说:“你家公主不孝婆母,没有家教,不孝婆母,没有家教......” 甚至偶尔还转过身去,在赵清瑶面前拍了拍自己的屁股。 这一转身,赵清瑶也看清了,郭氏今天穿的这件枣红色妆花缎外袍,本也是她库房中的料子。 因这花纹是她闲来无事,亲手设计,又交给锦缎司制作的,所以记得格外清楚。 她可从来没有送给郭氏。 呵。 这偌大的忠勇侯府,小偷都不止一个。 可真让人开眼。 赵清瑶冷静看向方序南:“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方序南犹豫再三开口:“公主,我母亲年事已高,你不要太计较。” 好一个年事已高。 年事已高就可以胡说伤人,肆意妄为了? 她质问:“我自己的嫁妆,为何不能严加看管?” “你为什么被我罚跪?我又何时不孝婆母了?方序南,你扪心自问,这些年府里上下开支,婆母生病侍疾,哪一样不是我在照应?” 方序南低头不语,表情有些厌烦。 倒是郭氏跳起来说:“你倒贴!那是你犯贱,你怕我儿厌弃你这只不下蛋的母鸡。” 说罢,她将郭柳儿推上前来,得意道:“柳儿家世是不如你,但作为女人,她可比你有本事。” “她,怀了序南的孩子了!” 赵清瑶蹙眉看向低垂着头,眼中有着明显得意的郭柳儿。 太医明明说过,方序南没有生育能力,此生难为人父。 在她审视的目光中,方序南凑上前小声说: “柳儿认识一位游方神医,那大夫为我诊疗,说是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赵清瑶抬眼,感觉方序南头顶的翠冠绿得水润。 太医说的话都不信,居然信所谓的‘游方神医’。 她忍着笑意,开口:“那真是恭喜驸马了。” 第7章 郭柳儿怀孕了。 侯府上下一时间热闹起来,下人们脸上都喜气洋洋的。 “柳儿姑娘心善,从不苛责我们,这是上天给她的好报。” “就是。不像那位,上次我不小心打碎一只琉璃樽,要不是柳儿姑娘用老夫人的名义求情,我恐怕要被罚一个月的月钱。真是吓人。” 府内,赵清瑶正带着小宫婢给侯府花园的西府海棠树浇水。 夏书从外面回来,气得直跺脚,对赵清瑶抱怨: “公主,您最近整日研究库房和嫁妆,把府里的权力都交给那姑侄俩,侯府的下人都敢背后说您坏话了。” 问罪侯府涉及前朝,为了防止走漏风声,要与方序南和离的事情,除了皇帝和皇后知道外,并没有人知晓。 赵清瑶不露声色,素手拿着木勺舀出清水浇在树根上。 忠勇侯府的那点家底她最清楚不过。 每年末庄子上交来的钱都挺不到来年年中,次次都是赵清瑶拿出大笔银子弥补。 现在她不拿银子了。 那姑侄俩风光不了多久,就会捉襟见肘。 如今施粥撒钱做得越多,离饭都吃不上的日子就越近。 夏书不知道这些,看公主不急不躁,她很是不甘,又说: “郭柳儿怀了驸马的孩子,简直要得意上天了。谁不知道大云朝驸马不能纳妾?那孩子最多算个外室子,连爵位都继承不了,真不知道她高兴什么?” 赵清瑶头都没抬,笑着摇头,温声说:“驸马不会让这孩子没有名分的。” 最好是有。 这样等问罪侯府的时候,才方便一窝端。 浇完了水,赵清瑶抬头望着西府海棠的满树繁花。 这棵海棠树,是他们大婚那年,赵清瑶从御花园中亲手剪下树枝移栽来的。 海棠树栽好以后,方序南按照记忆画图,又找工匠在不逾矩的情况下,尽力仿照御花园的形式,在树旁挖了水池,修了差不多的水榭和游廊。 如今花开正浓,满园香气。 在水榭和游廊之间,方序南缓步而来,走到缤纷的花雨下。 这一幕,和她在春日宴上见到方序南时的场景极度相似。 只是...... 那时,方序南身边并没跟着个扶腰挺肚的郭柳儿。 夏书喃喃自语:“这才不到两个月,都没显怀,挺什么呢?” 赵清瑶心里却是清楚。 这是挺给她看呢。 两人走近,还没等方序南说话,郭柳儿的手就先攀上了方序南的胳膊。 她扬起头,得意地看了赵清瑶一眼,随后又怯怯道: “公主,我孕期不适,闻到这西府海棠的味道就觉得干呕。” “驸马要砍了这棵树,只等下午就动工。我劝也劝不住,真是得罪公主了。” 郭柳儿说话时,赵清瑶的注意力全放下方序南身上。 她注视着人的脸,淡声问:“驸马就没什么想说的?” 方序南低头,眼神躲闪,片刻才开口: “瑶瑶,对不起,这孩子来之不易,你是公主,得理解我。” “我理解。” 赵清瑶点头,随即转身就走,才走出两步,人却被拉住。 方序南紧紧攥着赵清瑶的衣袖。 第8章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种感觉,赵清瑶这转身一走,自己就会永远失去她。 刚才,他看见赵清瑶站在海棠树旁时,就跟着想起在宫中海棠花雨下,第一次看见她的样子。 那年,赵清瑶刚刚及笄,眼中还带着些稚气。 她举了一枝西府海棠到方序南近前,说:“世子记住这个味道,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最喜欢的花...... 方序南默默记下,回到侯府日日揣摩,终于画得一手漂亮的西府海棠花。 他每日托人送信进宫给她,孝期三年,就送了整整三年。 每封信的末尾,都画了小小一株西府海棠。 到如今...... 方序南想了想,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和赵清瑶好好相处一阵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还来不及多想,赵清瑶晃了晃衣袖,抽手回来,厌恶地看了一眼被方序南碰过的衣角,冷声问:“驸马还有事?” 方序南只觉得喉间干涩,他想问上一句‘公主为什么不生气’? 但又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见的答案。 于是一时愣在原地。 倒是郭柳儿,一边笑着上前,一边说: “公主别在意,这旁边就是水塘,表哥他定是怕您......诶呀!” 话说到一半,郭柳儿假意摔倒,身体前倾,直扑到赵清瑶身上,将人往水塘推了过去。 “公主小心!” 在众人的惊呼中,赵清瑶身子向水面倒去。 临入水前,还死死扯住推她的郭柳儿。 于是,“噗通”一声,两人双双落水。 冷水入肺,赵清瑶剧烈挣扎着,耳畔是岸边夏书大声呼救的声音。 “来人!公主落水了!快来人!” “柳儿!” 方序南匆忙脱下外袍跳入水中,郭柳儿和赵清瑶因为一同落水,此时相隔并不算远。 赵清瑶脑中一片混乱,她眼睁睁看着方序南游过她身边,去救了离岸边更远的郭柳儿。 路过她时,甚至没有停留犹豫一下。 他眼里只有郭柳儿。 冷水没过头顶,赵清瑶眼前一幕幕回放着未成婚前,她和方序南相处的点点滴滴。 假的。 都是假的吗? 不重要了。 生死关头,他只救郭柳儿,没想过救她。 最后一点情义被消耗掉,像她曾经满含爱意剪下培育的那株西府海棠。 全部化为乌有。 岸边乱成一团,赵清瑶被宫婢救上来时,郭柳儿正裹着棉被伏在方序南怀里‘呜呜’地哭。 “表哥,是公主拉我下水!她要害死我们的孩子,表哥,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方序南浑身湿透,抬头看向赵清瑶时眼中怒意毫不遮掩,他咬着牙恨声说: “赵清瑶,你真是太过分了!” 过分? 赵清瑶咳了一口,只觉得脑中炸开一般的疼。 骤然听见这一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序南,你眼瞎就去看看大夫,是郭柳儿推我落水,你来说我过分?” 郭柳儿马上扭了扭肩膀,贴在方序南身上,娇声说: “表哥,柳儿怀着身孕,身体不便,不是故意摔倒在公主身上的。” 第9章 方序南揽着怀中的人,无声安慰,看向赵清瑶时眼底的温柔又化为埋怨: “她身怀有孕,不过摔倒碰了你一下,你就要下此杀手?” “赵清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毒了?” “狠毒?”赵清瑶被气得笑了,“方序南,洗干净你的狗耳朵听清楚,是她推本公主落水,狠毒的人是她!” “你是公主,自然什么都是你说了算!” 方序南把怀中的郭柳儿揽得更紧了,好像生怕人会冷到,他红着双眸,看赵清瑶的眼神带着憎恨: “可是你听好了,柳儿她虽然家世不及你,但还有我保护她。只此一次,下次你要是再出手害她,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直接俯身将郭柳儿抱进怀里离开。 从头到尾,除了埋怨和警告,她没听见一句关心的话。 郭柳儿依偎在方序南身上,回头看向赵清瑶,眉眼弯起,尽是挑衅。 赵清瑶淡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 方序南,变了的人是你。 夏书用棉被把赵清瑶裹了起来,可她身上还是很冷。 身上冷,心里更冷。 须臾,她笑了。 这样也好,几年夫妻,他们之间到底还有一些情义。 有了今天这一遭,待到来日和离时,她也能没有任何眷恋的离开。 ...... 不知是着了凉,还是被方序南那个混蛋气到。 赵清瑶一连病了好几日,高烧不退。 等差不多能下床的时候,正好错过了罗将军回朝的凯旋宴。 罗将军罗济,是接替老侯爷方成羽在边关领兵的将军。 当年方成羽战死的消息传到京城,十八岁的罗济临危受命,奔赴边关三月,京中便收到了他接连夺回五城的消息。 如今大云朝寸土不失,边关百姓太平安乐,皆是他的功劳。 这场凯旋宴,赵清瑶盼了多日,如今错过,气得她咬牙切齿。 郭氏冷着一张脸将方辞送回来的时候,赵清瑶还在听夏书绘声绘色的学着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故事。 故事中的罗济,在边关战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金盔银甲,好不威风。 赵清瑶还有些咳嗽,用手帕捂着嘴笑,听到激动处,还不时咳两声。 随着小宫婢的通报,还没等她张口同意,郭氏便刻薄着一张脸直接进来了。 夏书板起脸训斥:“老夫人需知君臣尊卑有别,公主是君,尔等是臣,怎么能不经公主同意就随意闯进来?” 郭氏朝着地上“呸”了一声,看向赵清瑶,把手里牵着的方辞往前一推,说: “我是她婆婆,她的屋子,我想进便进!” “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还怕我瞧见?不就是光天化日想男人吗?一个罗济有什么了不起,若不是老侯爷战死,岂能有他逞威风的时候?” 赵清瑶静静看着郭氏。 她觉得很奇怪,照理说,郭氏这样无礼,她应该生气的。 可她没有,甚至有些想笑。 于是她咳了两声,开口:“老侯爷英勇,您简直和他一模一样,郭柳儿也是如此,只可惜我没福分,和你们不是一路人。” 郭氏挑了挑眉:“你知道就好。若不是你运气好,在我柳儿之前嫁入侯府,如今侯府主母的位置,怕是轮也轮不到你。” 第10章 赵清瑶试探问:“那我还真是应该给郭柳儿让贤了。只是怕老夫人您舍不得我。” 郭氏两手搭在一起,眼神怨毒:“哼!只怕是你舍不得我儿,否则你也不会把柳儿推进水里。至于我们舍不得你......” 她脖子梗着,脑袋刻意晃了晃:“你走了,我但凡有一点舍不得,便全家不得好死。” 说完,郭氏用力推了下手边的方辞。 “这孩子还给你,我们柳儿如今害喜严重,我可没空管他。” 方辞无声站在原地,看着毫不留恋转身就走的郭氏,眼圈红了红,直扑到赵清瑶身前,一把推倒了她。 这一推出其不意,连夏书都没反应过来。 一屋子宫婢围在公主身边。 赵清瑶摔在地上,一连咳了好几声,才缓了口气,看向方辞,这才发现他眼中深藏着的怨恨和仇视。 “辞儿,你这是做什么?”赵清瑶问。 方辞小脸憋得通红,捏着拳头对赵清瑶大喊: “都怪你!是你害柳儿姑姑落水,她才不喜欢我的,我恨你!” 一瞬间,明明已经对这孩子死了心,赵清瑶还是觉得心口疼得像插进一把刀子。 小宫婢紧紧拉着方辞,不许他上前。 方辞满眼怨恨,挣扎着要替郭柳儿讨公道: “为什么我要是你的儿子?为什么我不是柳儿姑姑的儿子?我讨厌你!讨厌你!” 几个小宫婢一起,才把方辞推走,屋内只剩下呆坐在地的赵清瑶和一脸关切的夏书。 夏书劝道:“公主,小少爷还小,一时受人挑唆,您别往心里去。” 赵清瑶没说话。 这或许是她第一次做母亲,但她曾经做过孩子。 若一个孩子当真爱自己的母亲,又怎么会听别人挑唆? 她叹了口气,问:“驸马在何处?” 夏书一顿,低头时眼底闪过雾气: “今早郭柳儿腹痛难忍,住进侯府的游方神医说恐怕有流产的预兆,驸马他......一人徒步,上崇川山为郭柳儿祈福去了。” 呵。 赵清瑶忽地冷笑一声。 当年她生了一场大病,拖了半月还不见好,是母后为她徒步攀上崇川山祈福的。 她当时还以为,方序南不知道京中有崇川山祈福能化百病的传言。 原来......是她不值得。 赵清瑶顿了一顿,开口说:“嫁妆整理的差不多了,你去备车,我们拉上东西回宫去,我要和方序南,和离。” 拉着公主嫁妆的车队浩浩荡荡离开忠勇侯府。 方序南回来的时候,看热闹的人群还在忠勇侯府门前议论。 他心里一沉,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心慌,还不待小厮去扶,便忙不迭下了马车,快步进府。 府内。 郭氏和郭柳儿正站在一起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看见方序南,两人这才分开。 方序南问:“公主去哪了?外面人说,公主拉了好多东西,离开了?” 郭氏上前,撇着嘴不屑:“许是见不得我们柳儿有孕,起了醋劲回宫去了。” 又说:“公主也是女人,回宫就是回娘家,待不长的。序南你不用在意,娘保证她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 第11章 “一个外嫁女,陛下娘娘和太子殿下,还能把她留在宫中一辈子不成?” 说完,郭氏眼睛转了转,提醒自己儿子: “儿啊,公主拉了那么多东西离开,你是不是去追问清楚,这些东西里,可别有咱们侯府的财产。” 方序南脸已经黑了下来,对着母亲又不好发作,只能低低说了一声: “侯府的东西,瑶瑶看不上的。” 说完,又顿了一下。 他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侯府里这些赵清瑶看不上的东西里,是否也包括他一个? 否则,他们夫妻几年,总有吵架拌嘴的时候,公主为何从来没有这样过? 难道是因为...... 方序南冷着面色,转头看向身边难掩脸上得意的郭柳儿。 “是不是你,得罪了公主?” 他目光幽深,盯在郭柳儿身上,看得人脊背寒凉,倒退了好几步。 郭柳儿想起,这些日子,她挑拨方辞与赵清瑶不和,又以做菜示威,还故意推人下水的行为。 她面色白了白,使劲摇头,一口咬定:“没,没有。” 说着,她顺势抚上小腹,一脸温柔幸福:“表哥,我最近一直安心养胎,你知道的呀,这小家伙淘气得紧,我......” 话还没说完,方序南便看着人微微隆起的小腹,沉声问:“他才几月?如何淘气?” 郭柳儿一凛。 不是这样的。 之前的表哥每每听她说起孩儿如何淘气,自己怀着如何辛苦时,都会流露出心疼与不舍。 为什么今天...... 郭柳儿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个可能的理由,她怯怯看向方序南,眼眶红起,一副要被人吓哭的样子,娇娇喊了一声:“表哥。” 这一声喊完,方序南眼中的寒冷终于消融几许。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罢了,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转身离去。 路过侯府花园时,方序南脚步停住。 今年的花园与往时很不一样。 那树西府海棠早已经被砍掉,枝干清理干净,只剩下个丑陋的树桩在提醒着人,这里从前有一树灿烂繁花。 连先前落下的花瓣,也在下了几场雨后,彻底混进泥土里,分辨不出从前的颜色。 “世子记住这个味道,这是我最喜欢的花。” 那年海棠树下,她明明这样说过。 可是......他却让人将她亲手栽下的海棠砍掉了。 难怪瑶瑶要离开。 方序南愣愣看了许久,只觉得眼眶胀热,心底一个念头被陡然放大。 他要去找公主。 赶去皇宫的路上,方序南脑中尽是赵清瑶的身影。 身为公主,她一向重视自己的礼节体面。 往日衣袍首饰完美得像画上的人也就罢了,就连仪态也好到,能保证长而精致的步摇在跑动时只微微摇晃。 可那日,他偶然看见宫主为母亲郭氏侍疾的样子。 那时的她,几日没合眼,眼下青黑,发丝乱着,衣不解带,外袍尽是褶皱。 方序南险些没有认出这是宫中受尽万千宠爱,被京中冠以‘第一美人’称呼的清瑶公主。 见她亲手为郭氏清理秽物,方序南恶心得撇过眼去,一连几月不曾陪她一起吃饭。 第12章 想到这些,马车中的方序南恨恨握起拳头,重重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马车驶过街巷。 从晃动的轿帘缝隙里,方序南看见了公主最喜欢的点心铺子。 在众多点心中,她最爱八珍糕。 “世子可知道,八珍糕由八种原料制成,补气健脾,能使女子秀发黑亮柔顺。” “本公主这一头长发,难养得紧,世子要一辈子给我买八珍糕。” 他答应了。 后来,他们婚后两年无子。 太医查出是他的问题。 为了他的面子,也是赵清瑶一人抗下所有委屈,对外说是公主体弱,难有子嗣。 为此,郭氏处处为难,日日逼她喝下黑苦的汤药。 不知是哪味药的问题,几个月的时间,那头难养得秀发枯黄如草,脱落了大半。 用了好几年才将将养回来。 方序南心头绞痛。 他不是不知道公主为他受了委屈,只是他觉得他们夫妻一场感情甚笃,她不会轻易离开。 但是...... 现在她离开了。 带走了所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方序南右眼不安地跳了跳。 他忍不住再次催促车夫快些,仿佛再晚一步,他就会彻底失去赵清瑶。 不要,不要。 瑶瑶,别对我失望,是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 皇宫内。 皇帝皇后太子,三人一同守在赵清瑶的宫殿里。 皇后抚摸着女儿明显消瘦的脸,心痛得红了眼眶: “郭氏敢这样对待我皇儿,实在是不把天家威严放在眼里。” 太子比赵清瑶年长七岁,幼时,父皇和母后一个治理前朝,一个掌管后宫。 小妹赵清瑶几乎是太子一人带大的。 如今见人受了委屈,太子跟着气愤不已: “幸好我一早在忠勇侯府附近养了车队,随时给小妹备用,否则还不能那么快搬出他们侯府。” “上梁不正,下梁歪。从方成羽算起,便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到了他儿子那又能是什么好人?” “父皇,如今方成羽怯懦出逃延误战机证据确凿,他致使我大元朝连失五城,数万百姓遭受屠戮,尸骨露于野,百里断人烟,其罪当诛。” “儿臣请命,亲自带人围了忠勇侯府,抄家治罪,顺便也能替小妹出气。” 皇后听完这话,一言不发看向皇帝。 显然,她也是同意的。 只有皇帝不语。 尽管被气得面色发白,但多年的谋算告诉他,此刻并不是动手的时候。 于是他看向赵清瑶,温声问:“此事,皇儿怎么看?” 赵清瑶想了想,开口先是对太子说:“皇兄带人围忠勇侯府那日,能不能让我也看个热闹?” 见她眼中对自己的信赖与儿时无异,太子心里一暖,揉着人的脑袋,笑了笑: “自小,只要你想出宫玩,都是皇兄带着。这次你想看忠勇侯府倒霉,皇兄自然也肯带着你。” 赵清瑶乖巧朝人笑了笑,随即才对皇帝说: “父皇,儿臣认为,忠勇侯府必须治罪,但不是现在。” 在三人明显疑惑的眼神里,赵清瑶严肃着一张脸,缓缓说: 第13章 “如今,罗将军刚刚得胜回朝,咱们便捉住先前败了的方成羽治罪。” “尽管证据确凿,无人敢有异议,可也难保方成羽的旧友亲朋觉得是罗将军私下告状,而记恨将军。此为一。” “儿臣刚刚搬离侯府,和离圣旨还没赐下,忠勇侯府便遭了难,定会有人认为是我皇家借题发挥报复侯府。又或者我不肯与夫家共患难,一朝降罪就提前摆脱关系。” “数年前,世人都以为方成羽是为国战死,老少视他为英雄,若民意处理不当,恐失民心。此为二。” “因此,儿臣觉得,问罪侯府不急。父皇只要先赐一道和离圣旨下来,其余的事,可徐徐图之。” ...... 侯府马车赶到皇宫时,已接近黄昏。 大云朝规定,驸马无召不得入宫。 方序南匆匆下车向守卫司递了玉牌后,便在宫门口等待。 等了许久,没得到皇帝或皇后传召,倒是在宫门口见到了闻讯赶来的太子。 “殿下......唔!” 方序南整理衣袍,正要行礼,迎面便挨了一拳。 太子怒目瞪着方序南:“混账东西,辜负本宫的瑶瑶,还敢来露面。” 太子精通武艺骑射,这一下力道不轻,方序南缓了几息才从地上爬起来,跪好行礼: “殿下,千错万错都是臣的错,求殿下开恩,让臣见一见公主,当面道歉,求得宽恕。” “呵。”太子冷哼一声,“驸马如今有了娇柔可人的表妹还见本宫的瑶瑶做什么?” “没什么好宽恕的,你且回家去,和离圣旨马上就会下来,从今以后,赵清瑶和你们忠勇侯府没有半点关系!” 说完,太子转身就走,仿佛多看人一眼都觉得恶心。 身后是跪在地上不停求情的方序南。 他跪行着去追太子,想要求他别夺走公主。 守卫司上前阻拦,方序南脸上带着伤,袍摆处都是跪行的灰尘,被守卫司的人不留情面拖行到宫门数十步之外。 御街上,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方序南却恍若未觉。 眼泪渗进伤口中疼得狠,他却恨不得自己再疼一点。 好像他多疼一疼,赵清瑶就会心疼得出来见他。 可是他又有一种感觉。 不会了。 他的瑶瑶放弃他了。 方序南形容狼狈,失魂落魄回到忠勇侯府。 等在门口的郭柳儿一见到人,惊讶地迎上去。 “表哥,你......喝酒了?” 看着人脸上的伤口,又急道:“这是谁干的,天子脚下,谁敢对侯爷动手?” 她声音惊慌中带着妩媚,一双手轻挑地抚上人的胸口摸了摸,心疼道: “表哥,去依柳苑吧,让柳儿帮你上药。” 方序南垂着肩膀,双臂无力垂在两侧,闻言抬眼看了郭柳儿一眼,眼中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 郭柳儿被这一眼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紧张地捏起衣角,如惊慌小鹿般问: “表哥,你这是怎么了?” 方序南丝毫不留情面,开口:“滚回你的依柳苑去,本侯不想看见你!” 说着,他狠狠踹了大门一脚,发泄般怒吼:“本侯爷谁也不想见!” 第14章 除了...... 公主...... 他晃晃悠悠往侯府花园走去。 一路上景致依旧,往日和赵清瑶相处的点点滴滴不停涌上方序南眼前。 他们刚成婚时,在花园一起饮酒赏月。 他抚琴,瑶瑶跳舞。 每年西府海棠花开时,赵清瑶都要拉着他为她画像...... 往日种种好像就在眼前。 但,物是,人非。 方序南从未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或许是从那场春日宴开始,清瑶公主的一颦一笑就早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 待走到那株被砍倒的西府海棠前,方序南直接脱力坐在地上。 先前那个丑陋的树桩已被挖走,只留下一个深黑的树坑,还没来得及栽种新的花草。 方序南抚上自己的胸口。 他感觉自己心里也有一个地方,像这个树坑一样,原本被赵清瑶填满着,待她走了,就只剩下一个幽黑的洞。 他忍不住想,赵清瑶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决定离开的? 是和郭柳儿一同掉下水,他只救了郭柳儿却没救她的时候。 还是郭柳儿怀孕,他用公主身份逼迫她理解的时候。 又或是更早? ...... 郭氏听了郭柳儿的告状,来花园找方序南的时候,他正抱着酒壶在树坑边上饮酒。 一边脸上的伤口因没有及时处理,肿胀起来,眼泪和汗水混着泥土糊了人满脸。 郭氏险些认不出来他。 她急忙上前,一把抢下酒壶:“喝喝喝!你就知道喝!” “如今府里上下开支都靠我一个老婆子撑着,让你去找公主拿点钱来,你跑这喝酒有什么用?” 方序南垂头坐在原地不语。 半天才说:“没钱,去公主的铺子上支,你往日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不止是郭氏。 凡是和忠勇侯府沾边的亲戚,大家需要钱的时候都会就近去公主的铺子上拿。 刚成亲时,大家还不敢。 直到后来,传出公主难有子嗣的消息后,忠勇侯府几代单传眼看要断送在赵清瑶的手里。 亲戚们便不觉得拿公主的钱有什么不妥了。 甚至,有人认为,这是他们在给赵清瑶向忠勇侯府赎罪的机会。 提起这个,郭氏气得直跺脚。 “要不说这贱人精明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铺子里咱们的人都换了。” “现在,别说拿钱,就是老娘去买东西,都得一分不少拍出钱来!” 方序南一顿。 这才想起,最近这些日子,赵清瑶每日不是在整理嫁妆账册,就是在清点库房,侯府大小事一概放权不管。 他苦笑一声。 原来,她还真是早早就想着离开了。 而他那时候,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但他都在干什么? 方序南想着,侧头看向一旁的水塘。 这是那天赵清瑶和郭柳儿一起跌进去的水塘。 他犹豫了一秒,随即起身,二话不说,直接跳了进去。 噗通一声。 水花溅起落在郭氏脸上,凉得她一个激灵,半天才反应过来,赶忙呼人求救。 岸边一片嘈杂声。 方序南整个人泡在冷水里,往下沉去,倒是渐渐觉得安静了。 第15章 他缓缓在水中睁开眼睛,往岸上看去。 有下人燃起数支火把,似乎正在漆黑的水面上找他,随着人的移动,火把的光芒也左右摇晃。 特别像从前侯府那棵西府海棠还在,风吹过满树花朵时,树枝摇曳的样子。 这让他又想起赵清瑶。 水很凉,胸口憋闷得紧。 瑶瑶落入水中时,也是这个感受吗? 而他那时在做什么? 为了孩子,去救郭柳儿? 方序南在水中苦笑,气息随着张开的嘴巴消耗殆尽,他自水面浮了出来。 岸边都是郭氏的哭嚎声,还在找的人看见方序南,赶忙大喊:“侯爷在这儿呢。” ...... 同样的夜晚,赵清瑶却是难眠。 明日是太子答应带她去京城最大的晚市玩的日子。 她一早想好了什么时间看烟火,买什么样的花灯,吃什么时兴的小吃。 晚膳时却得到消息,明日去晚市的人除了他们兄妹外,还有得胜归来,正在家中翻修府邸的罗济罗将军。 当时,赵清瑶眨巴着大眼睛,问一同来母后宫中用晚膳的太子: “皇兄另外约了人,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太子先是心照不宣的和皇后对视一眼,随即收起调笑的表情,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说: “这不是正在通知你吗?再说,罗将军你又不是不认识。” “小时候,他随爹娘进宫参加皇祖母寿宴,你还闹着要人家背你,嚷嚷着要他背你回家当媳妇。” 赵清瑶正在喝汤,闻言差点一口呛住。 她一阵脸红,难得吃瘪说不出话。 小时候玩闹的事,他们倒是记得清楚。 自她懂事起,这点子事,时常要被拿出来说一下,次次让她脸红不已。 偏偏太子好像就喜欢看她羞恼跺脚,却又没办法的样子,专拿这事逗她。 赵清瑶告状:“母后,您看他!” 皇后本来也在跟着笑,此时又赶忙站在赵清瑶这边,假意呵斥太子: “行了,你妹妹脸皮薄,就别逗她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又对赵清瑶说:“这么一说,罗济倒是与你青梅竹马,确实不算外人。” 赵清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中都是晚上母后和皇兄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她隐约明白两人的意思。 紧张伴随着对晚市的期待,赵清瑶晃了晃脑袋,跟着想起幼时她趴在罗济身上闹着要人背的事。 那年寿宴,她穿着新做的小袄子,被父皇抱在腿上,在七八个来行礼的小男孩中,一眼看中了罗济。 那时的罗济就已经比同龄人好看多了。 他眉眼澄澈得像阳光下御花园中的一池净水。 许是已经在习武了,他身形挺拔,鼻梁微高,唇红齿白。 不知道如今人长成什么样了。 数年在军中镇守边关,应该早就没了幼时的澄澈双眸,和那唇红齿白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起兵部那几位将军,各个挺着大肚子,黑亮的脸上蓄着长须,还有几个连头发都没几根。 赵清瑶越想脑子越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晚上。 赵清瑶一下马车,就见到了等在晚市街口的罗济。 第16章 她上下一打量,见人年岁虽长,身量高挑,五官还是比照小时候的模样长大。 边关风沙也没让他像兵部其他将军一样,黝黑着脸身形肥胖。 他挺拔如往昔,更多了些成熟男子的风骨,肩背笔直,穿了一身银色竹纹锦袍,腰上悬着的青玉佩怎么看怎么熟悉。 须臾,赵清瑶眼睛猛地瞪大。 她想起来了,这是幼时皇祖母寿宴那天,她硬从皇兄身上薅下来,送给罗济,说要当做定情之物的青玉佩。 一瞬间,赵清瑶如遭雷劈,站在原地几乎不会动了。 直到罗济上前行礼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还是太子顶着一张看好戏的笑脸,让人平身后,才把全身僵硬的赵清瑶往前推了推。 罗济侧过身,似是没发现人的反常,从容地对着她笑了一下,提手示意人往前走,说了一声:“公主,请。” 在来时的马车上,赵清瑶还温习了一通自己的计划。 她打算先吃美食,再买东西,最后选两盏形态别致的灯提着,看烟花。 但现在她脑中一片空白,所有注意力都在罗济腰间那块青玉佩上,什么都想不起了。 任由罗济和太子,把她一前一后夹在中间,隔开人群往前走。 走了一段距离,不远处,刚出锅的桂花糕泛着阵阵甜香,赵清瑶将将回神,朝着摊子看了一眼。 “公主要吃桂花糕?”罗济马上问。 赵清瑶被点到,脸上一片通红,愣愣点了点头。 罗济立刻长腿一迈,去帮人买。 原地只剩下太子和赵清瑶两个。 太子凑上来坏笑:“小妹,怎么样?兄长的玉佩在罗将军身上还算合适吧?” 赵清瑶狠瞪了人一眼。 太子被瞪,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更高兴了,故意问: “不合适吗?那你怎么一直看那块玉佩啊?还是说,你看的不是玉佩,而是人?” 赵清瑶用鼻子喘了口粗气,刚要骂人,迎面就见罗济手捧着用纸包好的桂花糕回来了。 他面色温和,缓缓说:“臣还记得公主幼时不爱过甜的点心,特意嘱咐人不要蜂蜜,您尝尝看,口味是否合适。” 赵清瑶完全收起了要骂人的架势,在一旁太子的笑声中一本正经礼貌点头:“辛苦将军了。” 说完,抬手就要去拿糕点,忽然听见有人喊了自己一声。 “瑶瑶!” 方序南从人群中走出,站在离三人几步之外的地方。 几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眼下塌陷伴着青黑,胡茬明显,满身酒气,邋里邋遢。 赵清瑶一脸正常,太子面露厌恶,只有罗济反倒是笑了:“今日有烟花,侯爷好兴致,也来看了?” “罗济?”方序南认出这人,立刻恼了,“勾引有夫之妇,你不知羞耻!” “方序南!”赵清瑶上前一步,眼带冷漠,明显与刚才和罗济说话时不同。 “我记得,皇兄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要和离了,只差一张圣旨,所以,本公主和谁在一起,你管不着!“ ”再有,我和罗将军是童年好友,又有兄长在旁,正常交际,怎么就是勾引了?” 第17章 “还是说,你和你那柳儿表妹不知羞耻暗通款曲,就觉得天下的男女都不检点了?” 方序南一怔,耳朵里仿佛只听见和离二字。 他激动地盯着赵清瑶:“瑶瑶,我不,我不同意和离。” “我知道你是在生郭柳儿的气,我可以保证,只要你还愿意回来,等郭柳儿生下孩子,我马上把她赶走,我们一家人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赵清瑶仿佛听见一个极好笑的笑话,她笑了几声,又冷哼道: “凭什么你说重新开始就重新开始?我赵清瑶,堂堂公主,凭什么要你一个不干不净的男人?” ‘不干不净’四个字彻底刺痛方序南,他看向捧着桂花糕站在一旁的罗济: “那他呢?他又是什么干净男人了?在边关,这么多年,他在军中有过多少女人,你知道吗?” 话音刚落,就在赵清瑶要反驳时,听见罗济开口,干脆道:“没有。” 在几人的目光注视下,罗济一手托着要给赵清瑶的桂花糕,一手单手扯下腰间的玉佩举起,对着赵清瑶郑重道: “公主,微臣发誓,在边关军中一直洁身自好,数万将士皆可为我证明。” “至于......”他说完,侧头看向方序南,那双澄澈的双眸眯起,写满了危险, “至于侯爷说的勾引,我倒的确有这个意思。” “不过你放心,在侯爷和公主没拿到陛下的和离圣旨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你!”方序南恨得捏紧拳头:“你根本就配不上公主。公主她从来都不吃桂花糕,她喜欢的是八珍糕,你连这个都不知道,还妄想勾引公主。” 罗济不紧不慢:“公主不喜欢的是过于甜腻的桂花糕,我们自幼相识,我怎么会不知道?” 赵清瑶勾起唇角,还真是这么回事。 京中桂花糕上多有蜂蜜,公主喜欢桂花糕的事情要是被人知道,每到一处,都会有人投其所好奉上桂花糕。 那她就要次次都告与人知——“别放蜂蜜,别放蜂蜜......” 实在太过麻烦。 因此,她只在宫中私下里才会吃桂花糕。 除了和她相熟的人,外人的确不知道。 至于罗济为什么知道...... 赵清瑶想了想,许是他们相识时,赵清瑶年纪尚小,还不懂得如何维持一个公主形象。 就像那时,母后常在她耳边念叨,宴上吃东西,一道菜要食不过三,第四口是绝不能吃的。 以免让臣下品出你的喜好来。 罗济遇见她时,她还学不会这样,于是就既暴露了自己喜欢桂花糕的品味,又暴露了她喜欢美男的品味。 她点点头,在方序南和罗济剑拔弩张的气氛中,开口:“的确是这样,我喜欢不加蜂蜜的桂花糕,是你从来没发现罢了。” 方序南站在三人对面,眼睁睁看着赵清瑶承认喜欢桂花糕时,罗济得意的朝他昂了昂首。 随后开口说:“不止如此,听闻公主素来喜爱御花园中的西府海棠,这次将军府邸翻修,微臣特地定购一批西府海棠,移栽成林,只等公主有空来赏花。” 第18章 方序南目眦欲裂:“罗济,你......” “够了!” 方序南还要再骂,赵清瑶却没耐心陪着他。 “方序南你听清楚,从你选择郭柳儿那天开始,就是在你心里认为有旁的女子胜过我赵清瑶。”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本公主这个人,坚定选择一个人的时候,对方所有的缺点我都愿意接受,可我就是不能接受不忠。现在,我已经放弃你了,便是你再有千好万好,我也看不上。” 方序南不甘心,接着说:“瑶瑶,我们之间还有辞儿啊,你可以不要我,难道也不要辞儿了吗?天下哪有你这样的娘亲?” 赵清瑶浅笑:“辞儿?你眼里要是有辞儿,会这么看重郭柳儿的孩子?” “我不是一个好娘亲,你自然也不是好父亲。” “方序南,你敢说自己从来没想过,等郭柳儿的孩子生下来,就记在我的名下做侯府的嫡长子?” 方序南一滞。 他的确这样想过。 可他不能承认:“是,是郭柳儿告诉你的?瑶瑶,你别信那贱人的挑唆。” 这事他只告诉过郭柳儿,别人不可能知道。 他这副被看透了还狡辩的样子,让赵清瑶心底一阵厌恶。 郭柳儿什么都没说,只是赵清瑶已经看透了方序南那张自私伪善的脸。 他口中的所有仁义道德都是用来要求别人的,一旦触及自己的利益,就会马上有另一番说辞。 就像现在,他可以用一个母亲的责任逼赵清瑶和他一起回侯府。 但换过来,对于自己要承担的作为父亲的责任,却有千万个理由推脱。 她不再看方序南一眼,转头对太子说: “皇兄,我不想再看到这人了。” 太子乐得自家妹妹是如此清醒的姑娘。 不像他一位好友的妹妹,拖着个嗜赌成性的妹夫不放手,一次次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他光是听着都觉得生气。 也不知这做兄长的,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赵清瑶的脑袋,让人和罗济先走。 等两人转身离开,才吩咐一直跟随的暗卫出现,将人打上一顿赶走。 拳脚声中,太子厌恶地警告:“方序南,大云朝公主休夫不是没有先例,我们为了脸面只让你们和离,已经是给你侯府天大的脸了。” “罗济是我和父皇母后挑中的新驸马,要是你再敢破坏我小妹和罗济的好事,我定要你好看。” 说完,他转身往前要追上两人,看见两人的身影后,太子缓下了步子。 前面,赵清瑶和罗济走在一起,罗济慢赵清瑶半步,一条手臂微微抬起隔绝她与人群,时刻注意附近是否有人挤到公主。 两人年纪相仿,外貌在京中也都是一等一的好。 将军府他也去过。 自罗家老夫人过世后,将军府如今只有罗济一人,这表示不会有婆媳矛盾。 将军府附近还有一块空地,听说是罗老将军在世时买下的,原本是为了扩建将军府。 如今,正好能用来修建新的公主府。 而且,他调查过,这些年来,罗济洁身自好,不曾与任何人有过亲密往来。 第19章 这个新妹夫,无论是家庭还是对他妹妹的态度,太子都觉甚是满意。 他看着两人的背影欣赏了一会儿,越来越觉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甚至有点想把这一幕画下来,带回宫里给父皇母后看。 ...... 另一边,方序南又挨了顿打,回到家时,整张脸肿得可怕。 眼睛肿成一条缝隙的方序南,忍着全身的疼痛闯进依柳苑,当着自家母亲的面,一把扯住郭柳儿的衣领,将人扯了起来,怒喝: “说!你都和公主说什么了?!” 事发突然,郭氏正和郭柳儿在屋内做绣工打发时间。 她年纪大了,眼神不是很好,低头看个针脚的功夫,再抬起头,柳儿就已经被方序南掐在手里。 郭氏急得直拍大腿:“啊呀,干什么啊,小心些,别伤到孩子。” 郭柳儿护着肚子,全身颤巍巍地开口:“表哥,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啊。” “听不懂?”方序南被气笑了,手上的力气加大,“我问你,到底对公主说过什么没有?” “你最好自己说出来,否则被我查到......郭柳儿,你会死得很惨。” 他松开人的衣服,用力捏上郭柳儿的手腕:“别以为你有了孩子就万事大吉,如今我请来游方神医在家,能有一个孩子,就能有第二个。” 他手上力气大得惊人,郭柳儿只觉得手腕痛得几乎要断了。 她哭喊着拍方序南的手,边哭边求饶:“我没有,你放开,你放开,别伤到我的孩子。” 郭氏完全看傻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方序南。 只见人头发散乱,脸上伤势严重,眼中通红,几乎要泣出血来。 “你还不说是吧?好,那我今天就打掉你的孩子,把你赶出去。” 方序南几乎是要气疯了,扯着郭柳儿的手往外边去: “若不是因为你,公主怎么会与我和离,又怎么会看上罗济那个臭丘八。” 郭柳儿被拉扯着,紧张之余没听见那句‘和离’。 倒是郭氏见状赶紧反应过来,急忙追出去,帮着郭柳儿一起拉住方序南。 “序南,序南,你冷静点。” “公主要与你和离,这事准吗?” 方序南气喘吁吁,虽然被母亲拦在另一边,但一双眼睛还是恶狠狠地盯着郭柳儿。 他一指自己的脸:“太子亲口说的,如何不准?” 郭氏气愤道:“你脸上这伤,是太子打的?” 方序南没否认,也没点头,算是给出了答案。 郭氏气得朝地上啐了一口:“和离更好!谁稀罕赵清瑶这样的儿媳妇。” 小夫妻闹矛盾的多了去了,没听说哪家舅兄这般把妹夫往死里打的。 简直仗势欺人。 她半揽着郭柳儿,将人往前推了推,对方序南说: “公主和离,你正好借此机会和柳儿办喜事,娘给你做主,等圣旨一下,你们马上成婚。” “这样未来柳儿的孩子,就是你们婚后才怀上的,名正言顺的忠勇侯府嫡子。” “哪怕时间不对,也只需要买通大夫,说上一句‘早产’便是。” 郭氏觉得自己简直聪明死了。 第20章 一定是她往日积德行善的缘故,正愁这孩子没有名分,天时地利人和就都站在她这边。 不料方序南重重说了一声:“我不!” “我不要与公主和离,我不让瑶瑶嫁给罗济那个丘八!” 他说完,又去扯郭柳儿:“你过来,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和公主说什么了,要是不说,我今天就让人把这孩子打了,然后再去找公主请罪。” 三人撕扯在一起,郭柳儿实在受不了了,看方序南一副不听到答案不罢休的样子。 又想到公主和离后,有姑母做后盾,她马上就是侯府的当家主母。 于是郭柳儿挑了件不轻不重的小事说: “我,我只是做了一道小菜,说这是姑母和表哥你都喜欢吃的家乡菜。” “我没有要嘲笑公主的意思,真的没有!“ “而且,后来,公主还为了这个故意罚我去厨房做工,我累得都晕倒了,表哥你还记得吗?” 她一说这事,方序南倒是想起来了。 那天,他匆匆赶去爱莲苑,指着鼻子骂公主的画面缓缓浮现在他眼前。 方序南愣了愣。 他都忘了,自己还曾经那样对待过瑶瑶。 ——啪! 他抬手,朝着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一个耳光。 原本就有伤的脸,在这一耳光之后,唇角破开,立时就流出血来。 郭氏心疼得“诶呦”一声,哭喊起来:“我的儿,你这是干什么啊?” “赵清瑶那个贱人,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方序南把眼睛一瞪,不顾自己受伤流血的嘴,开口朝郭氏喝道:“不许你这么说瑶瑶!” 郭柳儿被这一嗓子吓得一抖,缩在郭氏怀里,又被暴怒的方序南拉了出来。 “说,你再说,你还做过什么?” 郭柳儿使劲摇头:“没,没有了,公主那样强势,我怎么敢呢?” ——啪! 又是一个耳光。 只不过这次挨打的是郭柳儿。 方序南将人扇倒在地,拨开上前阻拦的郭氏,继续提起郭柳儿的衣领,问: “你还不说实话,非要我把你活活打死是吧?” 脸颊火辣辣的疼,郭柳儿全身颤抖,捂着肚子,想向后退,又被方序南扯住。 犹豫再三,郭柳儿哭说:“我,我......” 其余的事,她不敢承认。 倒是方序南眼睛猛地一亮,似乎是想起来什么,替她开口: “公主掉进水里那天,是你推她下去的?” 郭柳儿一愣,赶忙摇头。 谋害皇族,罪同造反,这在大云朝是要诛九族的。 她当时也是仗着有郭氏和方序南撑腰,知道侯府的目击证人不可能向着赵清瑶说话,才敢对人下手。 但现在不一样了。 方序南这样一幅旧情难忘的样子。 郭柳儿毫不怀疑,此时要是赵清瑶说要见到她郭柳儿的脑袋,才能消气回到侯府,那方序南能马上杀了她。 她急忙哭着否认:“我没有,表哥我没有啊,那天你也在,你应该亲眼看见是公主将我扯到水里去的啊。” 她不攀咬公主还好,这样一说,方序南反而更生气了。 他一把掐住郭柳儿的脖子,微微用力,后者便憋得满脸通红。 第21章 “你还敢说是公主扯你下水,我亲眼看见的,明明是你先推了她!” 只不过这谋害皇族的罪名太重,为了郭柳儿肚子里的孩子考虑,方序南才勉强帮郭柳儿说话。 到头来,她倒真觉得是公主对不起她了? 他手上力道加重,郭柳儿起先还有力气挣扎,没一会儿的功夫,连哭声都越来越小了。 郭氏见状,顾不得心疼自家儿子,抬手就朝着方序南身上打去。 “松手,你给我松手!” 方序南听话松开手,一双眼里几乎没有半点活人气息。 郭氏坐在地上抱着被掐得半死的郭柳儿哭: “混账东西,赵清瑶她再是公主也不过是个女人,你自己的女人你管不住,回家来朝我们柳儿撒气。” “要是柳儿肚子里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老身也不活了,定和你们都拼了。” 吵闹声惊醒了正在睡觉的方辞,他揉着眼睛走出来,看着三个大人,十分不理解。 “祖母,父亲,柳儿姑姑,你们干什么呢?” 见到方辞,方序南仿佛看见了救星。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将方辞抱起来。 孩子没睡醒,还没看清方序南脸上的伤。 如今被抱起来,离得近了,这才看清楚,稚嫩的声音瞬间惊呼: “父亲,您的脸怎么了?” 方序南抿了抿唇,想遮住嘴边的血,又遮不住,只能作罢。 他摇了摇头说:“先不管这个。辞儿,母亲要和父亲和离了,明天,你和父亲一起去宫门口找母亲,求她不要丢下我们父子俩好不好?” 方辞摇了摇头。 方序南被打肿的眼睛,震惊得几乎瞪大。 他将方辞放回地上,说话的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温和,只是方辞还没感觉到。 “为什么?你不想母亲回来吗?” “不想。”方辞说,“母亲整天逼着我读书,不像柳儿姑姑一样疼我。我不要她当我的母亲,我要柳儿姑姑当我的母亲。” 方辞说完,还一脸讨好的朝着郭氏看了一眼。 见郭氏满意的朝着他点了点头,方辞才扬着脑袋转回来面对方序南。 ——啪! 他没想到,自己一转回头,迎来的是狠狠一巴掌。 方序南打完了人,看着跌在地上哭嚎的方辞不敢置信的后退了几步: “难怪你母亲连你也不要了,原来你就是这样为人子的。” 说罢,他又猛地瞪向郭柳儿,大步朝人走过去。 郭柳儿见势不好,想向后爬,才走了几步又被人扯着头发拽了回来。 “是你,一定是你整日里教他这些。” “你是故意的,先让辞儿不亲公主,又怀上我的孩子,是你逼公主离开的!” 方序南一边说,一边把巴掌落在郭柳儿的头上,脸上。 连郭氏都拦不住。 郭柳儿一边护着肚子,一边又要护着头脸。 被打得急了,她一把拂开扯她的方序南,大声道: “是你帮我把方辞抢到姑母那里的!” 方序南一顿。 郭柳儿站起身,捂着肚子连哭带笑:“是你,我教方辞那些话的时候,你明明就在旁边,不但没反驳,还听得津津有味。” 第22章 “你不满公主身为皇族,处处压你一头,听着我在方辞面前说公主的不是,你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反驳我。” 方序南倒吸几口气,又要上前。 郭柳儿这次没躲,反倒挺着肚子往前去了。 “你打!你最好打死我和孩子!” “神医说了,你做父亲的可能极小,若不是有我这样好运的女人,没了这个孩子,你们侯府就后继无人了。” 方序南抬了抬手,终究没敢再打下去。 郭柳儿反倒是气极,不肯停嘴了。 她不顾来劝她的郭氏,直白说:“还有我肚子里这个孩子,难不成是我一个人一厢情愿就能怀上的?” “你瞒着公主,在她的卧榻上与我白日宣淫,不是享受得很吗?难道是我强迫你的?” 方序南震惊地看着郭柳儿。 眼前朝着自己怒目而视的人,和他印象里那个温婉娇弱的郭柳儿一点都不一样。 又或者说,也许他从来不认识真正的郭柳儿。 他,为了一个不真实的人,彻底去了赵清瑶。 想到这些,方序南呆呆站了一会儿,随即往后退了两步,直接昏倒在地上。 忧思过甚,急火攻心。 下人们按照郭氏的吩咐急忙将人抬到床上,又请来居住在侯府的游方神医行针。 这才保住一条命,但还要躺在床上好好养病。 郭柳儿理所当然的接管了侯府的一切,又有郭氏撑腰,已然是当家主母的派头。 起先下人们还很高兴。 从前和郭柳儿一同在厨房帮工的小绿特地来恭喜: “奴婢恭喜柳儿姑娘,心想事成。” 本以为会得到奖赏,却没想到,话音一落,迎面就被郭柳儿打了一巴掌。 耳光声清脆响亮,穿过游廊,把院子里正在打扫的下人们吓了一跳,赶忙各自低头做自己的事,谁也不敢抬头。 从前她们一起在厨房做事的时候,小绿自认为帮了郭柳儿不少。 就连她假装累得晕过去,还是小绿在门口看着侯爷的行踪提前报信,才能让郭柳儿晕的时机那么的恰当。 郭柳儿说过,她和小绿一样出身不好,没爹没娘,在她眼里,小绿就如同自己的妹妹。 小绿捂着被打的半边脸,眼里都是不甘的泪水:“姑娘,您,这是干什么啊?” “干什么?”郭柳儿不屑地哼笑一声,“我如今掌管整个侯府,轮得到你一个厨房伺候的下等贱婢恭喜?” “滚远一些,再让我看见,便打发人卖了你。” 小绿整个人都是懵的。 最后还是一旁的老仆妇将人连拖带拽给拉走了。 在离郭柳儿较远的耳房角落里,老仆妇松了手,小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啊?之前在厨房,我帮她干活的时候,她怎么不说我不配呢?” 老仆妇站着看她,没有出声。 小绿继续哭:“从前大伙都说柳儿姑娘比公主好,可公主都没打过我,我娘生病还是公主拿的银子,要我说,还是公主比......唔。” 她话没说完,便被老仆妇捂住了嘴。 “别说!”老仆妇压低声音警告,“你不想要命了?” 第23章 小绿被捂着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等老仆妇松开手,才跟着压低声音说:“她还敢杀了我不成?” 老仆妇不做声,拉着人拐过弯,偷偷看院中的郭柳儿。 几个婢女从厨房里传菜出来,其中一个落在最后面,不小心被汤汁烫了手,失手打翻了瓷碗。 郭柳儿疾步走过去,又是狠狠的一巴掌。 那被打的奴婢摔在地上,双手按在碎瓷上登时见了血。 郭柳儿勾唇笑了起来,在人刚要起来的时候,直接一脚踩了上去。 手被踩着,结结实实压在碎瓷片上,血从手掌边慢慢洇了出来。 婢女痛得喊叫声凄厉,直到郭柳儿松手,本以为就这么完了,却不想又听见一句: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人卖到窑子里去。” 那婢女不敢置信地扬头看向郭柳儿,慌忙大喊:“姑娘,是奴婢啊。” “之前,奴婢失手打碎了公主喜爱的琉璃樽,公主要罚奴婢月钱,还是您搬出老夫人的名义求的情啊。” “柳儿姑娘的恩情奴婢一直记得,奴婢......” “原来是你啊。”郭柳儿弯腰,一把掐住人的下巴,强迫人抬起头来。 指甲用力掐进婢女的皮肉里,看着人疼痛又不敢躲闪的样子,郭柳儿大笑: “先前你打碎的是公主喜欢的琉璃樽,我开心都来不及,帮你求情也是为了让公主难受。” “现在,你打碎的是本小姐的东西,我自然不能让你好过!” “来人,挑个下等窑子把她卖了。” 说完,自有人来,堵上婢女的嘴,把人拖走。 看着被吓到面色发白的其余人,郭柳儿挺了挺肩膀,扶着小腹训话: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郭柳儿的眼里可容不得沙子。” “正好如今侯府账上吃紧,你们要是小心干活也就罢了,谁再敢不当心,下等窑子收婢女的钱我可是惦记很久了。” 这话一出,院内所有人都是一震。 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谁也不敢像从前一样马虎。 可人人心里,又都不由得想起清瑶公主。 公主虽然出身皇族,却从来不苛待下人,从前的郭柳儿一贯使些小恩小惠,他们出身相同,境地相似,也就和郭柳儿更亲近些。 就更觉得,掌管侯府的公主是个面冷心冷的人。 可如今,公主不在,郭柳儿当家,两下对比,他们才看出谁才是真正慈善的人。 小绿看得腿直发软,打着哆嗦靠在墙上。 刚才,差一点,兴许郭柳儿就把她也卖到下等窑子里去了。 小绿紧张得喉咙干涩,咽了下口水才勉强发出声音,问的第一句话是: “你说,公主还能回来吗?” 她真的后悔了。 早知道郭柳儿是这样的人,那天她就不应该帮着望风,让郭柳儿故意晕倒陷害公主。 刚才挨的这一巴掌,完全是报应。 ...... 赵清瑶不在家,方序南又倒下了,郭氏和郭柳儿谁也不管方辞。 他一连多日不读书,一个人把侯府上下玩了个遍。 直到迎面撞上和郭氏一起在花园里散步的郭柳儿。 郭氏一把将方辞推倒:“什么野孩子,有娘养没娘教的,不懂规矩。” 第24章 “祖母?”方辞跌在地上,摔疼了,可是不敢哭。 直觉告诉他,祖母和柳儿姑姑似乎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呸!什么祖母,你自己母亲都不要你了,又不是我方家的血脉,凭什么叫我祖母?” 方辞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可他看出了郭氏厌恶的神情。 他更想哭了,瘪嘴含泪看向郭柳儿。 以往这种时候,只要他这个表情看向柳儿姑姑,不管训他的是父亲还是母亲,又或者是学堂的先生,柳儿姑姑都有办法哄他。 郭柳儿看见方辞这样,捂着肚子后退了一步,厌恶骂道: “哭什么哭?让我肚子里的孩子看见了,学去,长大了和你一样是个废物怎么办?” 废物? 这次方辞听懂了。 他跌跌撞撞站起来问:“柳儿姑姑说辞儿是废物?” “母亲说了,辞儿不是废物,辞儿将来长大要做和祖父一样的大将军,保家卫国!” “呵,母亲?”郭柳儿笑了笑,问他:“你母亲是谁?你不是说,不想要公主当母亲,想让我做你母亲吗?” 方辞一张稚嫩的小脸上写满惊恐,他瞪大眼睛,看着和从前判若两人的柳儿姑姑上前。 鲜红的长指甲掐住了他的脸: “等我和你父亲成了婚,我就是你母亲。你最好离我的孩子远一点,否则,我一定让你父亲把你扔回贫民窟去。小废物。” 和离圣旨到忠勇侯府的时候,方序南已经能下床了。 将养了多日,他依旧形如枯槁,没什么精神。 宣旨的太监面无表情看着整个侯府依礼跪好,才读了圣旨。 等人读到“一别两宽,各安其生”时,方序南猛地站起身,犹如困兽做最后的挣扎一般扑向宣读的太监,不许人再往下说。 “我不要,我不要和公主和离。” 他几乎神智不清,内心的痛苦将人折磨多日,让他仿佛看见了赵清瑶站在不远处。 他跑过去,一把将人抱住。 在所有人的眼里,方序南先把太监扑倒,又奔向一旁廊下的柱子,抱着柱子哀求: “公主,瑶瑶,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让你伤心,你回来,我们不和离,我不同意和离......我们不能和离......” 跪在一旁的方辞见父亲这样,也跟着哭起来。 这些天,上到郭氏,下到侯府里的下人,人人都能欺负他。 郭柳儿收走了他的乳母和伺候他的丫鬟,每日只许他和其他杂役一起,在下人公厨里吃饭。 而且,他根本抢不过那些身强力壮的大人。 已经有好几日没吃过饱饭了。 “母亲,您回来吧。”方辞跌跌撞撞跑到方序南身后,和他一同看着柱子,“辞儿知道错了,您回来吧,母亲。” ...... 太子和罗济一同站在将军府前,看着下人们挂上清瑶公主亲笔题写的‘镇宁将军府’五个大字,啧啧称赞。 太子与有荣焉的对罗济说:“怎么样?我妹妹,说她是京中最有才气的女子不为过吧?” 罗济摇头:“不为过,不为过。” 他根本没看太子,所有的目光都落在那块匾上。 第25章 金色的大字一撇一捺都是清瑶公主亲笔写的,他仿佛透过笔画看见了宫殿内,执笔题字的赵清瑶。 太子和罗济随即又去镇宁将军府旁边的空地上转了转。 这里原本是罗将军父亲提前买好用来扩建将军府的。 如今正好可以拿来修建公主府。 罗济指着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地方:“公主府自然该越大越气派才好,所以那边我也买下来了,只是这样工期就长了些,成婚后还得劳公主在将军府内先凑合一些时日。” 太子提醒:“当年瑶瑶成年后,本就应该有公主府。” “但她怜悯边关受战火摧残的百姓,自请将修建公主府的钱拿出来贴补。” “当时战事紧急,国库吃紧,瑶瑶自己又坚持,父皇也就同意了。” “如今,要是再修建公主府,恐怕......” 他想说,恐怕名声上不好听。 难免有人觉得清瑶公主先前捐赠公主府的行为是为求美名,虚伪。 这话没说完,罗济便行礼说:“殿下多虑了。” “公主下嫁,已经是将军府上下的荣耀。这座公主府,是微臣送给......送给清瑶的......” 他低下头,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人,此时眼中尽是柔情: “公主心系边关,我引以为荣,也支持她。但同时,历代公主该有的尊荣,微臣的清瑶公主也不应短缺。” “甚至,微臣想给她更好的。” “这座公主府罗家会出钱,只求公主空暇时和工匠们见面,吩咐意见,其余都交给臣来做。” 公主府开工的鞭炮响彻整条街巷。 罗济带着小厮们在工地前,按照大云朝的规矩给附近来凑热闹的小孩子撒糖和零钱。 偶尔有路人上前说两句吉利话,也能得到红布包裹的散钱。 四周喜气洋洋的气氛被方序南一声“不许!”打破。 数日不见,要不是罗济目力了得,他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是方序南。 这人消瘦得好似一根竹竿,两颊都塌陷进去,眼下青黑色盖住了半张脸,唇色发紫,面容可怖。 他挤开人群,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却执拗地挡在工地前,不许匠人们进入: “什么公主府,没有公主府,不能建公主府!清瑶公主是我的,我是她的驸马!” 人群中立刻有人窃窃私语。 罗济勾唇,不紧不慢地抬手后,五指握拳。 这是他在军中惯用的手势。 很快,一直守在暗处的护院便现身,直接用布巾把人嘴堵住,随即抬起扔到等在一旁的马车上。 车夫挥鞭,马车扬长而去。 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快到附近凑热闹的路人恍惚觉得刚才那一切都是错觉。 远处饭庄二楼外,赵清瑶带着夏书望向镇宁将军府,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进眼里。 太子踱步出来,调笑说:“怎么样?我就说这罗济比方序南靠得住吧?” 赵清瑶点头:“直接把人绑走,简单粗暴,但确实很解决问题。” 早知道这样,之前在方序南来纠缠的时候,她也用这招就好了。 说完,赵清瑶抬头:“我觉得罗济好像比皇兄要聪明一点。” 第26章 她说完,调皮地缩了下脖子,随即赶忙往屋内跑。 太子追在身后:“你这个小丫头,还没成婚就觉得别人比皇兄强了?” ...... 快到年末时,下了一场大雪。 忠勇侯府传来消息,郭柳儿生下一个男孩。 宫里,赵清瑶正抱着手炉看话本,夏书便疾步从外面跑进来。 到了近前,歇了好几口气才说:“公主,不好了,不知道是谁说出公主离开忠勇侯府之前,是方辞少爷推倒了公主。” “如今侯爷已经把少爷赶出了府,扔回贫民窟了。” 赵清瑶一顿。 当年,方辞是她亲手从贫民窟里抱出来的,他父母双亡,哪里还有家人。 赵清瑶抿唇,暗暗捏紧了手里的话本。 夏书有些不忍:“公主,少爷年纪还小,被郭柳儿那个贱人挑唆,一时不懂事也该教训,可他也喊侯爷为父亲啊,怎么就这么被赶出去了呢。” 赵清瑶轻笑。 自然是因为,他那位‘父亲’如今有了亲生的孩子。 随便找个借口将人打发走,他的孩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了。 夏书还在念叨:“如今外面下了这么大的雪,又快过年了,少爷自小衣食丰足,哪知道外面......” 赵清瑶打断人的话:“行了行了,别念了。” 夏书面上一喜,她知道,尽管两人母子缘分已尽,但公主总不至于眼看着小少爷在外面冻饿而死。 三天后。 夏书禀报:“公主,奴婢为方辞少爷找到一家农户收养。那家男人在城里做过铁匠,如今在村子里也接些活计,算是有手艺的。” “小少爷跟着他们,比不得侯府尊贵,但至少往后能学门手艺,衣食无忧。” 赵清瑶点头。 方辞算是命好。 父皇要她年后大婚,降罪忠勇侯府在她大婚之后。 依时间算,他此时被赶出府,说不定还是侯府中唯一能逃过降罪的人。 年后,赵清瑶和罗济成婚。 送亲的仪仗依旧是十里红妆。 当年抬进忠勇侯府的嫁妆,早已被赵清瑶整理妥当带出了府,几乎没少什么东西。 如今皇帝皇后和太子又各自添置了一些给她,比照之前还要大的规模直接抬进她修建了一大半的公主府。 大婚第二日,罗济跟在公主后面,被人指使着清点嫁妆。 听着数十位账房先生一同打算盘的噼啪声,罗济拿了张胡床请公主坐下,玩笑道: “公主富甲一方,我这个驸马日后便是不用上朝也有人养,真好真好。” 赵清瑶低头浅笑,回嘴道:“你还是上朝去吧,免得说好为我建公主府,建到一半就没钱了。没钱的驸马,本公主可不喜欢。” 罗济装作慌忙的样子,从袖口处拿出一包东西。 纸包打开,是还温热着的没有放蜂蜜的桂花糕。 罗济问:“那能变出桂花糕的驸马,公主喜不喜欢?” 赵清瑶用帕子擦了擦手,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故意含糊说:“也就一般吧。” ...... 另一边。 忠勇侯府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 郭氏拿着变卖首饰的钱,面带讨好的凑到郭柳儿身边: 第27章 “柳儿,姑母常吃的丹药没了,你拿着钱去城东的药铺请人为我再做一些吧。” 郭氏素来有心口疼的毛病。 从前每每发病连床都起不来。 后来公主嫁进侯府,亲自为她请了太医,用了宫中的精贵药材,才将将治好一些。 平常只需每日服用丹药,几乎和正常人无异。 郭柳儿自从生下了儿子,又赶走了方辞,就更加目中无人了。 方序南不管府中的事,郭氏又年纪大了,她便渐渐也不把郭氏放在眼里。 如今全家上下的钱财都由她一人把控着,花钱的事统一都要郭柳儿点头。 看着郭氏头上仅剩一个银簪,郭柳儿便厌烦得不行。 她白了人一眼,抱着孩子晃了好一会儿,见郭氏还在一旁陪着笑不肯离开,这才说: “姑母您看看您,这药又不是非吃不可,从前家里勉强还有银子,我也为你买过不少次了。” “现在府里吃紧,一切还得紧着孩子来,您就别添乱了。” 郭氏手颤了颤:“我不用府里的银子,这是我变卖首饰来的。” 郭柳儿更不高兴了:“你总共就那么多首饰,如今又没有公主儿媳,谁给你填新的?卖一个少一个,现在都卖干净了,等日后孩子要用钱,可怎么办?” “就是不说孩子,姑母也考虑一下我吧。说好的公主和离后就娶我入府,如今多久了?府里现在连办一场婚宴的钱都拿不出了。” 她说完,一把抢过桌上的钱,白了郭氏一眼:“姑母回房多休息,就不用吃药了。” 郭氏不敢说话了。 儿子整日惦记着公主,什么事情都不管,府里上下全靠郭柳儿一个人,她不能把人得罪了,只能颤抖着身子离开。 走出屋子,院内的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恍惚中,她想起赵清瑶还在家中的时候。 那时,她的药都是清瑶在管的,往往旧的还没吃完,新的就有了。 郭氏又摸了摸花白头发上仅剩的一支银簪。 郭柳儿说得对,从前她的首饰也是公主在添置,如今公主走了,不会有人为她添置了。 幸好还有一根银簪,死的时候不至于披头散发。 又走了两步,郭氏一个腿软跌坐在地上,寒风一吹,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大臣按照皇帝旨意,在上朝时揭露方成羽临阵脱逃延误战机时,郭柳儿还在卧房里和游方神医调情。 神医攀上前,郭柳儿娇羞后退:“别闹,还有孩子呢。” “这么小的孩子知道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但到底没有再动,而是转身抱起孩子,爱怜地掂了掂: “嗯,不错,我儿子又长胖了些。” “嘘!”郭柳儿紧张地捂住人的嘴,“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神医不屑:“怎么是乱说呢,这是不是我的种你还不知道?” “太医都说方序南这辈子没当爹的命,就凭我屠户出身捅得那几根银针,就能给他扎行了?” 打闹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屋外把风的飞絮听得满脸通红,不禁捂住耳朵。 又过了一会儿,府中一阵骚乱。 第28章 洒扫的婢女慌慌张张跑过来,一进门就说:“不好了,姑娘,不好了。” 飞絮将人拦住问:“怎么了?” 小婢女年纪不大,吓得哆哆嗦嗦:“刚才,刚才有不少当兵的过来,把门口的小厮打回了府,府门关上......四周,四周都给围住了。” ...... 看热闹的百姓,围在忠勇侯府门外议论。 当年边关一战,大云连失五城,赤地千里,哀鸿遍野。 大将军方成羽战死,阴云笼罩整个京城。 人们感叹边关百姓不易的时候,也没忘记纪念这位为国捐躯的忠勇侯。 可如今,证据确凿,忠勇侯方成羽临阵脱逃,将士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全军覆没。 一时间,百姓们对方成羽的恨几乎到达了顶点。 这其中,有当年牺牲在边关的将士家眷,还有边关百姓在京中的亲属。 更多的,是和这件事毫无关系的普通人,只是痛恨方成羽的懦夫行径,就恨不得忠勇侯府立刻被抄家灭族。 郭柳儿得到消息从卧房出来的时候,凌乱的衣衫都来不及整理,便匆匆赶到侯府大门口。 门外是盔甲刀剑齐全的士兵,门内是手足无措的下人们和郭氏。 一看见郭柳儿,郭氏仿佛看到了主心骨。 她两手握住郭柳儿,明显苍老的脸上老泪纵横。 “柳儿啊,陛下说老侯爷延误战机,要问罪侯府,这可怎么办啊。” 问罪侯府? 郭柳儿脑子懵了一下,就听旁边刚被士兵打回来的小厮说: “他们说咱们侯府都得抄家流放砍头。” “砍头?”郭柳儿一瞬间险些没有站住。 她不管郭氏怎样叫喊,急忙回去抱孩子。 郭氏抹了把眼泪,看着郭柳儿离开的背影,还以为人是去找方序南商量了。 一直憋闷的心这才有所缓解。 看来这些天自己的隐忍是对的。 若是没有柳儿,如今这个家,只怕维持不下去。 但没一会儿的功夫,郭柳儿又抱着孩子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背着好几个大包袱的游方神医。 郭氏一把抓住郭柳儿:“柳儿,你这是干嘛?” “干嘛?”郭柳儿一笑,“我在姑母家里做客,如今你家有大事要处理,我自然就该回去了。” 郭氏不肯放人,她扯着郭柳儿:“不行,你不能走!” 郭柳儿年轻,随便一推,郭氏就摔在了地上。 “我姓郭,没有婚宴也没嫁给你儿子,自然不是方家人,我不走?难道陪着你们等死吗?” 忠勇侯府门外的马车上。 赵清瑶端正坐着,太子走到轿帘边上,声音放低说: “瑶瑶,郭柳儿说她不是侯府的人,要咱们把她放了。你觉得呢?” 赵清瑶想了想,说:“皇兄依照大云朝律法行事便是。” 毕竟,这次包围忠勇侯府,赵清瑶也只是来看个热闹,怎么处理,和她并没关系。 “那就得放了。”太子说。 问罪侯府,不是当时侯府有谁都得跟着倒霉。 一旦有证据与侯府毫无关系,按照律法,确实没有把人也算进去的道理。 “嗯。”赵清瑶表示同意。 第29章 郭柳儿没和方序南成婚,就算被抓进牢里,到了刑部一审也得放出来。 倒不如就顺着她的意,让郭氏好好看看她中意的儿媳到底是个什么人。 ...... 郭氏爬着抓住郭柳儿的衣角:“不行,你不能走。” “孩子是方家的后代,你不能把他抱走!” “什么方家后代啊,老太太,你儿子就是中看不中用的,是我好心才让他勉强当了回爹。” 一直被方序南母子俩奉为座上宾的游方神医,把孩子抱在怀里,啧啧说: “以前吧,看在我儿子能当上侯府世子的份上,我不说什么了。” “如今眼看着你们侯府要倒霉,可没有拉着我儿子陪你们的道理了吧。” 他一口一个‘我儿子’,郭氏听得心口痛到几乎要窒息。 “你说,什么?”她瞪大浑浊的眼睛,看向熟睡的婴孩,“这不是......” 她眼前一黑,腰背无力,直接倒在地上,未合上的眼睛,眼看着郭柳儿和游方神医一起离开。 她疼了多年的侄女,临走前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种时候,她才想起从前的公主。 若是赵清瑶还在,忠勇侯府绝对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第一次,她觉得她做错了。 错得如此彻底。 郭氏提了一口气站起来,朝着大门外跪了下去:“求求诸位让我见公主一面吧,老身求求各位军爷了。” 郭氏声音凄厉,门外的赵清瑶和太子都听见了。 太子担心自家小妹心软,问:“瑶瑶,这回......” 赵清瑶却是先说话了:“都和离了,还等着抄家下狱,如今,她既不是我婆母,也不是侯府老夫人,寻常一个罪妇,不配与我相见。” 在母后宫中,她曾看过父皇带来的忠勇侯府罪证。 光是方成羽贪污前线将士粮饷一条,就有脏款数千万两。 脏款经由特殊渠道送回忠勇侯府,渠道上涉及的大小官员,就有十二人。 若不是方成羽死后,郭氏不会经营都亏光了,赵清瑶嫁入侯府后说不定还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明知丈夫贪污而不举报,此等罪妇,自然不配和她相见。 方成羽一案全部审理定罪是在三个月之后。 赵清瑶和罗济一同去大牢看方序南母子时,已经是秋天的事了。 时过境迁,如今的方序南枯坐在牢里,倒是比他们刚和离的时候有了些许精神。 郭氏多日心力交瘁,从前赵清瑶废了好大力气才帮她治好的旧疾,如今又犯了。 她倒在靠墙边的干草上,听见赵清瑶的声音,翻了个身,脸朝着墙不愿见人。 只有方序南坐着没动,抬头,神态平常说了一声:“你来了,瑶瑶。” ‘瑶瑶’这个称呼明显超过了两人此时的关系。 但赵清瑶没有追究。 罗济站在赵清瑶身后半步的位置,充当保护她的侍卫,也没说话。 赵清瑶抬手,往牢里丢了一个荷包。 那是郭柳儿从前随身携带的东西,方序南一眼便认出来了。 赵清瑶说:“那游方神医是郭柳儿家乡的一个屠夫,犯了罪逃出来,在京中遇见了郭柳儿。” 第30章 “一个需要找地方落脚,一个需要男人给她一个孩子,于是就有了游方神医帮你治病的事。” 方序南苦笑一声,握住荷包没有说话。 赵清瑶又说:“围府那天,郭柳儿和屠夫抱着孩子离开,卷走了侯府剩余的大半财产。一出京城,屠夫变了脸,将孩子抱走,把郭柳儿卖进......” “卖进......” 她一时说不出口。 还是身后的罗济帮忙说了一句:“卖进下等窑子。那里收女人,比普通窑子多给二两银子。” 赵清瑶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罗济一眼。 罗济一慌,赶忙补充一句:“我也是听刑部查案的大人们说的。” 赵清瑶转回头不再看人,又对方序南说: “郭柳儿接客的第三天,被有特殊嗜好的客人折磨致死。我已经派人,在乱葬岗找到了她的尸骨,安葬了。” 说起这些,赵清瑶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厌恨郭柳儿,也曾希望郭柳儿去死。 可不能是以这种方式。 以一个被折辱致死的女人的身份死去,即使明知她是坏人,也依旧让赵清瑶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方序南沉默半晌,终究是笑了,笑中有泪。 他目光移向赵清瑶已经微微拢起的小腹,说了一声:“恭喜。” 赵清瑶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依旧岔开话题道: “我皇兄说,刑部那边定的罪差不多是流放。过往的事都过去了,以后远离京城,你带着郭氏,好自为之吧。” 说完,赵清瑶转身离开。 方序南看着人的背影,直到她走远,看不见,还勉强撑着站起身使劲去看。 这或许是他今生最后一次看见赵清瑶了。 一连多日不见,她的样子变了。 她眉眼舒展明亮,仿佛又变回了当年春日宴上,西府海棠花雨下那个纯净可爱的姑娘。 她如今应该生活得很幸福,全然不似在忠勇侯府时的疲惫憔悴。 也对。 在侯府,她只有一棵自己栽种的海棠树。 但是在镇宁将军府,她有自己的公主府,还有一整片海棠林。 方序南自问是爱着公主的,只是这份爱在此时看来,的确输给罗济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