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星辰虞满月摘星星的月亮免费完整版小说》 第1章 从三尺童蒙,到锦瑟年华。 她被男人捧在手心里,娇宠了十二年。 拿到大学保送通知书那天,她鼓足勇气向男人表白。 男人却挽着另一个女人说: “快来见见你未来叔母”。 七年后,她成了海归博士,身边也有了别人。 这一次, 向来自持的男人把她堵在墙角,捻着她的唇说: “我宠大的人,就是我的......” 1. 夜色如墨。 豪华别墅燃起的熊熊大火,染红了半边天空。 虞满月在滚滚浓烟中,艰难地对着手机说: “陆星辰...... “家里失火了...... “救救我......” 电话那头的男人强忍着薄怒: “小月,你能不能消停几天? “我有事,真的没空陪你。 “还有我说过多少遍了,你应该叫我小叔!” 男人正要挂机,电话里传出虞满月剧烈的呛咳。 “咳咳咳......小叔......我没骗你......” 陆星辰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你闹够了吗?感冒就吃药,咳嗽就看医生,别上我这里卖惨。” “小叔......” 虞满月似乎还有话说,但陆星辰已然决绝地挂了电话。 男人对面坐着一位漂亮的女子,笑着嗔怪: “你真是的,怎么能跟小孩子置气呢?要不派司机接小月过来一起吃饭?” “不必了。”陆星辰无奈地笑了笑,“小月要是有你一半成熟就好了。” 烈焰炙烤着皮肤。 但虞满月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麻木地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陆星辰说的没错,她就是在闹。 ——这场火,是她放的。 因为陆星辰已经连续躲她两个月了。 她想用这个方法,逼迫陆星辰露面。 没想到,陆星辰依旧把这当成“小孩子博取大人关注”的把戏。 依旧对她冷漠如斯。 视线开始模糊。 虞满月恍惚看见十二年前,那个因父母遇难、只能被父亲挚友收养的六岁孩童。 这么多年,陆星辰把她视若珍宝,锦衣玉食地养在身边。 然而十二年美好记忆的幻灭,只需要短短半年时间。 一切始于那句“我爱你”。 五个月前,虞满月收到清北大学保送通知书,趁机向陆星辰表白了。 四个月前,陆星辰把一个陌生女人带回家,对虞满月说“这是你未来的叔母”。 三个月前,男人给自己的卧室加了指纹锁,禁止她随意进出。 两个月前,陆星辰故意缺席虞满月的十八岁生日,又在事后补给她一份厚礼。 礼物,就是这栋失火的别墅。 但虞满月痛恨这份礼物,因为这是陆星辰的“逐客令”。 “小月,你成年了,我也有了交往对象,不如你搬出去住吧?” 陆星辰说完这话,不顾虞满月的反对,强行把她送去了新家。 此后,陆星辰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对虞满月不闻不问。 回避她、疏远她、冷待她。 虞满月给他发微信,他十条里面拣一条回复。 虞满月给他打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说“在忙”。 她回家找人,他就更改了家里的密码,不许她进门。 她不信邪,又找到他公司,陆总宁可召集下属开一天的会,也不给她留五分钟的时间。 虞满月不傻——这是小叔在用实际行动,拒绝她的告白。 满腹怨愤无处发泄,只能发泄在这栋别墅上。 烧了它, 小叔总该来见她了吧? 烧了它, 总能回到小叔身边了吧? 火愈烧愈旺。 氧气变得越加稀薄。 泪从眼尾滑落,很快又被热浪烤干。 然而火舌吞没了整栋别墅,她的小叔也没有出现。 虞满月嘴角浮起绝望的微笑。 如梦呓般喃喃自语: “如果你不要我了,那就让我被大火烧死好了。” 第2章 生死多半不如愿。 虞满月没死成,被路过的哑巴救了。 她坐在病床上,疑惑地看向一身明黄色外套的外卖小哥。 “你是季长林?” 对于这个人,虞满月脑子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她隐约记得初中时,班里有个小哑巴。 瘦小,孱弱,总遭人欺负。 季长林点点头,用纸笔写下: 【我在你家附近送外卖,刚好看到你家起火......】 虞满月心头一酸。 想不到小叔对我的关心,竟不及一个路过的外卖员。 医院通知了家属,日理万机的陆星辰总算出现了。 进病房的第一句话就是: “虞满月,我真是把你惯得无法无天了!” 未来叔母姜婷连忙拉住盛怒的陆星辰:“满月还是个孩子!你吓着她了!” 可虞满月最厌恶的就是被人称为“孩子”。 她已经十八了,是个大人了。 她忍不住在话里夹枪带棒: “小叔是来确认我死没死的吗?没把我烧死,你很遗憾吧?” “这是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吗?我以前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陆星辰鲜少动怒,此刻却朝虞满月扬起了手掌。 姜婷连忙抓住男人的胳膊,柔声劝慰:“星辰,小月还病着呢!” 虞满月梗着脖子,倔强地看向陆星辰。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难道一句“我爱你”就能让陆星辰性情大变? 曾经那个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小叔去哪儿了? 坐在角落里的季长林,被迫见证了别人家的内讧,尴尬地挪了挪身躯。 众人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个外人。 陆星辰扫了眼季长林的衣服,问道: “你就是见义勇为救了小月的外卖员吧?” 季长林难为情地点点头。 姜婷激动地拉起季长林的手,说: “你真是咱家小月的恩人呐!你看起来很年轻呀?你叫什么名字啊?” 季长林微微脸红,抿唇不语。 虞满月见状,替他回答道:“他叫季长林,不会说话。” 姜婷一愣,眼中顿时又添了几分同情。 陆星辰从钱夹里抽出一张支票,递给季长林: “这是酬金,自己去银行兑了吧。” 季长林的脸涨得更红了,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表示不要。 虞满月探身抢过支票,不咸不淡地说: “才一百万?陆总侄女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陆星辰沉默地看了虞满月一眼,立马又重签了一张。 金额一千万。 季长林穷归穷,送上门的巨款却是怎么也不肯收。 虞满月将支票硬塞进他口袋里,谑笑着说: “收着吧。 “我小叔良心不多,就是钱多。” 眼看着这二人又要剑拔弩张,姜婷连忙从果篮里取了个苹果。 “小月啊,我记得你最爱吃苹果的,阿姨给你削一个。” 可姜婷似乎也不是个擅长做家务的。 没削两圈,就把手指割破了。 陆星辰脸色大变,紧张地捏住那根受伤的手指,英俊的眉眼里满是担忧。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 “小月这么大个人了,要吃苹果不会自己削吗? “哪用得着你来伺候她?” 虞满月冷眼瞧着面前二人秀恩爱,周身血液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身陷火海时,他不管不顾。 姜婷割了一道半毫米深的口子,他紧张成这样。 虞满月僵硬地别开脸,对着窗外说: “我累了,你们走吧。” 须臾,病房里又只剩下虞满月一人。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剩下监测仪的滴滴声,证明病床上的人还活着。 虞满月取出枕头下的手机,登录邮箱,调出一份全英文的邮件。 五个月前,虞满月收到的其实是两份录取通知书。 一份来自本市的清北大学。 一份来自大洋彼岸的斯坦福大学。 虞满月当时只想黏在小叔身边,根本没考虑后者。 但如今她觉得: 前往遥远的大洋彼岸求学,未尝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手指下滑,视线在报到日期一栏停住: 【8月20日】 虞满月缓缓闭上双眼,将头埋进被子里,对自己说: “太好了。 “再过三十天,就能离开这个伤心地了。” 第3章 虞满月伤势不重。 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可以出院了。 新家烧得一塌糊涂,虞满月只好搬回去跟小叔住。 陆宅很大。 三层楼的瞰山花园别墅,根本不在乎多住虞满月一个人。 但她搬回去的那天,陆星辰还是表现得很不高兴。 虞满月以前的卧室在三楼,就在陆星辰隔壁。 陆星辰不许她再住了,而是腾出了二楼整层的房间,任由她选。 虞满月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放心吧小叔,我不会打扰你太久的。” 还有二十七天,我就会从你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尽管分了楼层,但一楼还是公用的。 虞满月也不知是自己的眼睛不听话,还是那二位太不避嫌。 反正她总能看见陆星辰跟姜婷卿卿我我的样子。 早晨,他们在餐厅里用同一只杯子喝牛奶。 傍晚,他们在花园里手把着手地浇花。 晚上,还要互相搂着腰,甜甜蜜蜜、有说有笑地路过虞满月的房门口。 而在虞满月的记忆里,这些剧情的女主角,分明都是她自己。 短短半年时间,物是人已非。 说不难过是骗人的。 所幸虞满月学会了自我麻痹。 暑假里,曾经的高中同学们打算一起聚个餐。 虞满月是班花,又是学霸,聚餐自然少不了她。 一群刚过十八岁的愣头青,急于证明自己已经长大成人。 光聚餐还嫌不过瘾,吃完饭又上KTV续摊。 散场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 虞满月盯着安安静静的手机,心里空落落的。 曾经的陆星辰,是决不容许虞满月超过十点钟回家的。 有一回,她给同学补习功课,一时忘了看表,到家已是十点零五分。 陆星辰抱着手臂,在客厅里审问了她足足半个钟头。 可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虞满月自我安慰地想: 再也没有人催我回家了,我自由了,应该高兴。 刚出KTV的大门,天上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虞满月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陆星辰的电话。 “小叔,我没带伞,能麻烦你接我一趟吗?” 陆星辰的回答很冷漠:“你多大了?不会打车吗?” 嘟、嘟、嘟......电话挂了。 虞满月鼻尖酸涩,赌气似的冲进了雨里。 可刚跑出几步,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宾利,停在雨幕里。 陆星辰撑伞下车,快步走向刚从KTV大堂里出来的姜婷。 “等很久了吗?”男人问。 “没有。”女人仰头冲男人莞尔一笑。 难怪他没空听我的电话,原来是着急接自己的心上人。 虞满月苦涩地笑了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她只想快点脱离对方视野,但还是被眼尖的姜婷叫住了。 “小月!那不是小月吗?” 虞满月听而不闻,继续奔逃。 姜婷冲进雨里,硬生生把她拉上了陆星辰的车。 宽敞的豪车,因为多了一个电灯泡,而显得格外拥挤。 前排座位上,陆星辰温柔地用毛巾给姜婷擦头发, 却对虞满月滴水的发梢,熟视无睹。 姜婷羞赧地抢过陆星辰手里的毛巾:“好了好了,我自己来。” 又从包里掏出纸巾,回头递给虞满月:“小月,快擦擦水,会着凉的。” 虞满月扫了眼纸巾,没接。 “我皮糙肉厚,用不着。” “你这孩子......”姜婷无奈地收回手。 陆星辰从后视镜里看向虞满月,又在被对方发现之前,迅速收回了目光。 汽车安静地行驶在回家路上。 姜婷忽然指着副驾前方的一张贴纸,好奇地问道: “这是什么?” 那是虞满月留下的星月形贴纸。 虞满月有个搜集癖,星月相伴的小物件,她搜集了满满一抽屉。 就连她脖子上的铂金挂坠,都是星月形的。 原因是,她的名字里有个“月”,而小叔的名字里有个“星”。 姜婷哪里知道,她此刻坐的位置,曾经是虞满月的专座。 某次虞满月故意试探:“小叔,你以后会让别的异性坐你的副驾吗?” 陆星辰笑得无奈又温柔:“除了你,谁敢让我当司机啊?” 虞满月心里高兴,在座位前头贴了个星月形的贴纸。 “那我得做个标记,虞满月专座!” 车厢里,不知情的姜婷仍在发问: “好像是张贴纸,谁贴的呀?” 陆星辰淡淡地扫了一眼,随手将贴纸一撕,揉成一团。 “不记得了,大概是哪个无聊的小孩子。” 小孩子小孩子,为什么陆星辰一直强调我是个小孩子? 虞满月强忍着愤懑,看向前排的男人。 就算相差十岁,她也从不把年龄当成阻碍。 陆星辰高大俊朗,保养得宜,说他刚上大学也有人相信。 有一回他在校门口接虞满月放学,同学们打趣地问: “满月,这你男朋友啊?好帅啊!” 陆星辰一听,黑着脸回怼:“我跟你父亲同辈!” 回家路上,虞满月一路耍宝,口水都说干了,方才博“陆美人”一笑。 那时的虞满月就在想: 以后真把他变成我男朋友,还不得天天哄着他? 不过,虞满月愿意。 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做什么她都愿意。 可惜的是...... 可惜的是,她不会再做“把陆星辰变成男友”的美梦了。 第4章 既然要远走高飞,虞满月就不打算再靠陆星辰养活了。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银行卡余额,尚有存款,但今后也得精打细算。 于是她决定提前找好斯坦福大学附近的寄宿家庭。 上网搜索了一圈。 又通过Skype逐个跟招租的户主们打跨洋视频电话。 户主们通过视频,向虞满月详尽地展示房间陈设和周边环境。 陆星辰回家的时候,虞满月刚好选定了房子,跟胖胖的女主人聊得正欢。 她没想到陆总裁也有准点下班的时候,客套几句,匆忙挂了电话。 陆星辰一手将虞满月带大,见她眼神躲闪,就知道她心里有鬼。 他踱进客厅,几个月来第一次主动找虞满月搭讪: “跟谁聊天呢?” “一个......朋友。” “男的女的?” 虞满月最烦陆星辰这种居高临下的审问。 以前她觊觎他,错把这种审问当成关心。 如今她想明白了,这完全是一个大人对自己不听话的孩子的盘问。 虞满月陡然来了脾气: “你管我呢? “陆星辰,一边要抛弃我,一边又要管束我,你怎么这么霸道!” 陆星辰拧起眉头,不客气地反驳: “我什么时候抛弃过你? “让你搬出去是想让你尽快成长,你不是也成天嚷嚷着自己长大了吗? “失火没去救你,是因为我压根想不到你那么荒唐! “这么多年,我委屈过你吗?哪一次不是对你有求必应?” 虞满月挑衅地勾起嘴角: “好,有求必应。那我现在要做你女朋友,你答应吗?” 陆星辰的脸色一点一点阴沉下去,声音冷硬如冰: “小月,我说过了,我这辈子只会是你小叔,我对你不可能有......” “够了!”虞满月打断了他。 “小叔,我开玩笑的,你当什么真呢? “既然如此,那就请小叔别管我跟谁交往,好吗!” 虞满月撞开陆星辰的肩膀,怒气冲冲地上了二楼。 陆星辰颓然地坐在沙发上,撑着额头,无奈地想: 这丫头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怎么就对一个比她年长十岁的男人生出情丝? 不能再让她执迷不悟下去了。 必须把事情做得更绝才行...... 若非姜婷硬要拉着虞满月逛街,虞满月都不知道: 她归还给陆星辰的那张黑金卡,如今已经到了姜婷手上。 那天是周末。 未来叔母领着未来侄女,把全市所有的顶奢店逛了一遍。 最后每人拎着十几个购物袋走出商场。 虞满月不由地联想起从前。 陆星辰虽然把黑金卡给了她,但每月定期查账。 超过四位数的开销,虞满月必须一五一十地向小叔汇报。 可如今,姜婷拿着他的黑金卡狂刷几百万,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大概就是“小孩子”和“女朋友”的差别待遇吧。 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虞满月以为姜婷要结束扫货了,没想到对方冲她眨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 “小月,再陪我去个地方。” 十分钟后。 姜婷把虞满月拉进了珠宝店贵宾室,对着一排价值千万的钻戒挑挑拣拣。 “唉......”姜婷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抱怨: “你小叔叔刚给我来电话了,说工作太忙走不开,让我自己选一款钻戒。 “他这个人啊,哪儿都好,就是太拼了。 “对了小月,你看这款漂亮吗?” 虞满月低头摆弄着手里亮闪闪的鸽子蛋,答非所问: “你和小叔......要结婚了吗?” 姜婷偷偷觑着虞满月的神色,说:“对呀,很快了。”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虞满月的胸口还是钝痛了一下。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隐藏住心底的情绪: “那就......提前恭喜你们了。” 姜婷佯装看不穿虞满月的心思,把满手的钻石凑到对方面前: “小月啊,你快帮我看看,哪款最好看?” 虞满月托起手里那颗鸽子蛋,眼底映照出钻石的光芒: “这个好看,一闪一闪的,就像漫天星辰。” 城市的另一端。 大学附近的豪华别墅内, 陆星辰正对着被大火熏黑的墙壁发愁。 这个不省心的丫头,知不知道他装修这栋别墅时花了多大心思? 虞满月喜欢星月图案,他便将整栋别墅的屋顶装饰成浩瀚星空。 又因为虞满月钟意蔷薇,他就用各色蔷薇装点了整个花园。 如今,好好的别墅烧成煤窑,他还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算算日期,距离开学还有二十天。 抓紧开工的话,应该能在开学前翻修好。 陆星辰忙活了一天,很晚才到家。 经过二楼的时候,看见虞满月虚掩着的门缝里透着光。 这么晚不睡觉,又在搞什么? 陆星辰轻轻推开门,正看见虞满月盘腿坐在灯下。 膝盖上放着一本相册,逐页逐页地翻阅。 她还没死心么?陆星辰想。 但这一次是他误会了。 虞满月不是在睹物思人,而是在清理自己儿时的旧照片。 陆星辰嘲讽的话脱口而出: “有那么好看吗?” 虞满月吓了一跳,本能地把相册往身后藏,一如当年那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小丫头。 陆星辰冷笑道:“藏什么,我都看见了。” 他缓缓踱近,皮鞋踏在地板上,犹如敲着法槌的审判者。 “小月,你为什么这么偏执? “眼下这样不好吗? “做一辈子亲人不好吗? “亲情不比爱情更稳固吗?” 此话一出,虞满月反而不慌乱了。 她微笑着抬起头,迎着陆星辰冰冷的目光,淡定地回答: “不好,一点也不好。 “眼下这种日子,多过一天都是煎熬。” 还有二十天...... 还有二十天就能结束这一切。 我的小叔啊, 如果做不成恋人,那就做回陌生人吧。 第5章 陆星辰在房间里沉思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他对姜婷说:“去挑婚纱吧,就今天。” 姜婷愣了愣:“你今天不是要开董事会议吗?” “对,你先去,我开完会就去找你。” 陆星辰起身朝外走去,又在门边驻足,郑重地叮嘱: “记得叫上小月。” 虞满月本意是不去的,她不想给自己找虐。 但姜婷说:“这次你小叔也会去。” 虞满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做不成他的新娘,但还是想看陆星辰穿喜服的样子。 婚纱店很大。 在装饰灯的照耀下,满墙的婚纱光彩夺目。 店长一见姜婷的打扮,就知道这次来了个大客户,亲自为姜婷做起了导购。 虞满月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阅杂志。 姜婷见虞满月神色恹恹,于是笑着说: “小月,你也挑一件,为将来结婚做准备!” 虞满月不屑地撇撇嘴:“我?我还早,八字没一撇呢。” “那你也试一件嘛,咱俩身材差不多,你就当是帮我试穿了。” 虞满月无奈地放下杂志,端详起满屋子的婚纱来。 姜婷选中几套婚纱,进了试衣间试穿。 店长热情地招呼起虞满月来: “小姐,您这样清冷高雅的气质,这些婚纱都不太适合您。” 她拉开藏蓝色幕布:“我觉得只有这一件才衬得上您。” 只见水晶展柜里,展示着一件意大利名匠的手工婚纱。 清丽典雅,精美绝伦。 虞满月不由地看呆了。 店长把婚纱取了下来,推着虞满月进了试衣间。 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虞满月的思绪又飘忽起来。 如果这身衣服是为陆星辰穿上的,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更衣间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随即有人问: “换好了吗?出来我看看。” 是陆星辰! 虞满月没来由地心虚起来:“没、没好......” 居然紧张得声音都变了调。 男人在门外低低地笑出了声:“你紧张什么?出来吧。” 虞满月听着熟悉的笑声,眼前尽是他温柔的笑意。 如果陆星辰看见她穿婚纱的样子,他会心动吗?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心动,她都知足了。 她蓦地打开门锁,推门而出。 四目相对。 陆星辰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你不是......” 虞满月眼神里的热切逐渐冷却。 原来陆星辰不是在等她,他只是把门里的人当成了姜婷。 男人的目光缓缓下降。 从虞满月的脸庞,移向裸露的双肩,继而滑向纤细的腰肢,最后落在裙摆底下若隐若现的脚趾上。 他忽然生硬地收回了视线,一把脱下自己的西服,粗鲁地罩在虞满月头上。 “像什么样子!脱了!” 隔壁试衣间的姜婷探出头来。 “星辰你来啦!” 在看清虞满月的样子后,姜婷夸张地捂住嘴,赞叹道: “快瞧瞧咱家小月!大姑娘了!太漂亮了!” 她亲昵地挽住陆星辰的胳膊,一脸“快瞧自家孩子多有出息”的表情: “星辰,你说是不是?” 陆星辰却深情地牵起姜婷的手,温柔地说: “她哪能跟你比,还是我的婷婷最漂亮。” 姜婷双颊微红,低头怯笑。 虞满月一言不发,转身进了更衣间。 眼泪,与褪下的婚纱,一起砸在地上。 第6章 陆星辰陪着姜婷先后试了几十套婚纱。 最后姜婷在三个备选项里犹豫不决。 陆星辰帮她定夺:“别纠结了,喜欢就都要了。” 回家路上,姜婷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回头对后排的虞满月说: “小月,十天后的婚礼,你做我伴娘好不好?” 虞满月蓦地抬眸,错愕地说:“这么快......” 她原以为,小叔成婚的时候,她早就逃到大洋彼岸了。 怎么会这么快? 姜婷掩唇轻笑,嗔怪身旁的陆星辰: “都怪你心急,把小月都吓着了。” 陆星辰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小月,叔母问你话呢,你没听见吗?” 虞满月垂下头去,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才勉强止住十指的颤抖。 “对不起......我可能......” 陆星辰沉声打断:“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让你做伴娘你就做! “你叔母远嫁到京市,这边的熟人不多,你别不懂事。” 虞满月蜷在汽车后座里,巨大的震惊和悲伤,压得她喘不过气。 陆星辰...... 你明知道我爱你...... 你明知道我想做你的新娘...... 为什么还要逼我以伴娘的身份,去见证你跟别人的地久天长? 陆星辰,你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狠心的男人! 姜婷见虞满月长时间没有回答,遂道: “星辰,要不算了吧,可能小月刚好有别的安排......” “没有......” 虞满月闷闷地说: “没有安排,小叔的大喜事,我怎么能缺席? “你们放心,我会给叔母做伴娘的。” 接下来的十天,陆星辰忙于筹备婚礼,虞满月忙于准备出国。 两人相安无事,转眼就到了大喜的日子。 婚礼场地不大,但极尽奢华。 虞满月挽了个低发髻,身穿伴娘服出现在婚礼上。 十分朴素低调的打扮,但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陆星辰今天着了一套白色西装,俊逸贵气,犹如童话里的王子。 而更让虞满月出乎意料的是: 季长林西装革履地出现在婚礼现场,还是以陆星辰伴郎的身份。 “怎么会请他做伴郎?”虞满月问。 “小季是我们家的恩人,他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么?”陆星辰说。 好吧,这话让虞满月无法反驳。 季长林偷偷打量虞满月的小礼服,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升起红晕。 婚礼仪式开始了。 虞满月安静地伫立在舞台边缘,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的陆星辰。 司仪朗声宣布:“请新郎新娘交换对戒。” 捧着托盘的虞满月置若罔闻。 季长林用胳膊肘轻戳了她一下,她才猛然回神,快步托着戒指上前。 陆星辰从虞满月面前取走对戒,吝啬得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虞满月面色平静地看着小叔手指上多出的婚戒,又看着他与别人甜蜜拥吻。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 可不知怎的,就淌下泪来。 季长林有所察觉,一脸疑惑地看向她。 虞满月连忙抹去泪痕,用玩笑遮掩自己的失态: “呵,今后终于有人替我收拾小叔了。 “我只是......只是太高兴了。” 婚礼进行到后半程,新人被宾客们围住,一个接一个地敬酒。 陆星辰来者不拒,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一轮又一轮地干杯。 虞满月拎了两瓶高度酒,偷偷躲进宴会厅外的花丛里,一口接一口地豪饮。 季长林早就觉察出虞满月的反常。 里里外外找了许久,终于在石凳上,找到了大醉酩酊的虞满月。 季长林轻晃虞满月的肩膀。 她撑开模糊的醉眼,只看见一个身着西装、高大英俊的身影。 她一把抱住那人的胳膊,将被酒熏红的脸,轻蹭在男人的西服上。 “小叔......小叔...... “我心里好难过...... “其实我没那么大度,根本不想要什么叔母...... “陆星辰,我想要你......” 虞满月把话说得含混不清,但季长林凑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道是虞满月与家人的关系闹得很僵,却怎么也想不到,她对小叔存了这种心思! 他震惊地盯着虞满月。 感受到她的眼泪晕湿了自己的衣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帮她拭去。 虞满月搂住季长林的腰,痴痴地傻笑起来。 “小叔,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还有几天,我就要去斯坦福读书了...... “你要是现在说一句‘不许走’,我立马打消出国的念头...... “小叔,我很听你话的,对不对?” 年轻男子凝眸看向又哭又笑的虞满月,薄唇轻启: “满月,我是季长林。” 第7章 虞满月吓出一个激灵,霍然起身,连退数步。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终于认出了季长林。 “你......你会说话?” 季长林的眸色本就很深,在浓稠的夜色里,愈加晦涩难懂。 他朝虞满月走近一步,小心翼翼地问: “满月,我能不能,喜欢你?” 虞满月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脚下重新拉开两人的距离。 半晌,她朝季长林露出一个抱歉但真诚的微笑: “对不起,我暂时没办法爱上别人。” 说完,虞满月跳上一辆计程车,飞速逃离了婚礼现场。 夜风将醉意吹醒了大半。 但依旧吹不散被酒精放大的情绪。 虞满月拖着满身狼狈,走进卧室,瘫软在床。 原来,在酒精的怂恿下,要承认爱一个人也没那么难。 客厅里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虞满月知道,是那对新婚夫妇回家了。 姜婷说了句“我先回房洗漱”,便独自走上三楼。 陆星辰在客厅里坐了好一阵,醒了醒酒,才缓步走上楼梯。 酒壮怂人胆。 虞满月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极为疯狂的念头。 ——再努力一次,最后一次! 她猛地打开房门,把路过的陆星辰拉进了自己卧室。 陆星辰今晚喝了不少酒,正晕乎着,就发现自己被虞满月堵在了墙角。 “小月......你......” 虞满月没给陆星辰质问的机会。 踮起脚尖,勾住男人的脖颈,将鲜艳的红唇迎了上去。 酒精让男人的行动比往日迟缓了很多。 待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虞满月已然得逞。 不等男人推开她,她主动撒了手。 倚在墙壁上,一边抹嘴角凌乱的口红,一边朝陆星辰坏笑。 震惊与愤怒在男人英俊的面容上交替呈现。 他扬起手掌朝虞满月重重挥去。 但终究在挨上面颊的前一秒,改变了方向。 恣意妄为的微笑,渐渐在虞满月脸上荡漾开来。 “陆星辰......”她固执地唤他的名字,而不是“小叔”。 “你其实也是爱我的,对不对? “你对我的表白装聋作哑,其实是不敢正视自己的感情,对不对?” 陆星辰理智尚存,担心惊动楼上的姜婷,只好压低音量斥道: “一派胡言! “虞满月你是不是疯了?!” 虞满月笑得偏执而邪魅。 “我是疯了。 “陆星辰,明明是我先看上你的,凭什么让别人捷足先登? “论身材、论长相、论出身,我到底哪一点比姜婷差? “我们朝夕相处了十二年,你跟她才认识几个月? “你为什么选她不选我?!” 虞满月说着,又要去勾陆星辰的脖子。 陆星辰这一次有所防备,毫不留情地将虞满月推开。 咚、咚、咚。 房门忽然被敲响。 两人俱是一惊,紧张地听着门外的动静。 只听姜婷焦急询问:“星辰,小月,发生什么事了?” 陆星辰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又用凌厉的眼神对虞满月发出无声警告,然后拉开了门。 “你们俩不会又吵架了吧?”姜婷问。 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逡巡,最终停留在陆星辰的白色衣襟上。 那里......有一个刺眼的口红印。 第8章 三个人。 同时将目光落在口红印上。 虞满月瞬间酒醒。 陆星辰也难得一见地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谁知姜婷只是用指尖轻蹭了几下口红印。 “哎哟,我不小心把口红蹭上去了,明天送去干洗店洗洗吧。” 虞满月暗暗松了口气。 陆星辰亲昵地搂住姜婷的肩膀:“不碍事的,我们回房休息吧。” 姜婷跟虞满月道了声“”,回搂住陆星辰的后腰,肩并着肩走上三楼。 看着那一双恩爱的背影,虞满月犹如大梦初醒。 陆星辰回到房间,立马收回了搂住姜婷的手。 姜婷也识趣地与对方拉开距离。 两人分坐在沙发的两端,哪还有一点恩爱夫妻的样子。 陆星辰把脸埋在手掌里,看起来十分疲惫。 姜婷恭敬地叫了一声:“陆总。” 陆星辰抬起头,眼神里尽是公事公办的疏离。 “小月她......是不是还没放弃?”姜婷问。 陆星辰先是长长叹了口气,随即又换上坚定的口吻: “她会放弃的。” 姜婷犹犹豫豫地说:“陆总,我其实挺想不明白的。 “您跟小月并没有血缘关系,她又那么爱慕您,为什么您就不能考虑接受她呢?” 陆星辰一听就来了火气: “她才十八,懂什么叫爱吗?她这是胡闹!” 姜婷小声反驳:“可我跟小月相处下来,觉得她很成熟很懂事。 “陆总,您一手把她带大,您应该比我更了解她。” 陆星辰重新把脸埋进手掌里,像在逃避什么不堪的回忆。 “正是因为我一手把她带大,我才不能对她有别的心思......” 姜婷敏锐地察觉到,他说的是“不能”,而不是“不会”。 她似乎还想劝说什么,但陆星辰用实际行动阻止了她。 他走向阳台,将窗户开到最大。 然后回到姜婷身边,低声说: “姜婷,委屈你一下,自己弄出点动静。 “至少让小月相信,我们正在......” 女人脸一红,揪着自己的裙角小声说: “知道了,我尽量弄得像一点。” 夜。 无比静谧。 草间树梢的夏虫正在轻声吟唱。 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声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虞满月将整个身躯蜷缩在被子里,依旧像打摆子似的抖个不停。 眼泪沾湿了一大片被单和头发。 她紧咬自己的嘴唇,血丝一点点渗进味蕾,才勉强抑住哭声。 万箭穿心。 原来是这种感觉。 虞满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心死了。 次日。 天刚蒙蒙亮,虞满月开始有条不紊地打包自己的行李。 还有五天,就是学校报到的日子了。 也该收拾一些重要的物件,提前寄送到大洋彼岸了。 陆星辰直到下午才去敲虞满月的房门。 一开门,看见的是乱七八糟的房间。 “你这是干什么?”陆星辰问。 “看不出来么?收拾行李啊。”虞满月平静地回答。 陆星辰心里咯噔一下:“你要离家出走?” 虞满月轻嗤了一声: “小叔叔,你是不是忘了,我要去上大学了,今后就住学生宿舍了。” “哦......”陆星辰放下心来。 其实他想说:那栋被你烧毁的别墅已经快翻修好了,你住惯了大宅子,别去挤什么宿舍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这个时候向她示好,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陆星辰没再言语,利落地转身离去,留给虞满月一道决绝的背影。 虞满月安静地看着男人走下楼梯,消失在转角。 这些年, 她不知疲倦地追逐着那道背影。 然而到头来,不过是幻梦一场。 她累了。 终于可以坦然地放手了。 她默默将物品分类打包,然后投邮给跨国快递。 离开的日子终于来临。 虞满月本想悄无声息地走,没想到陆星辰这天压根没去上班。 她拖着行李箱来到一楼,刚好看见客厅沙发上的陆星辰。 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里的书,等着虞满月开口对他说“能不能送送我”。 但虞满月只是对他微微一笑: “小叔,我叫了计程车,就不劳烦你送我了。” 陆星辰一愣,刚刚离开沙发半寸的屁股,又重新坐了回去。 “嗯。”他冷冷地应了一句。 虞满月走向玄关,又回头叮嘱道: “小叔,好好照顾自己,也好好照顾姜婷叔母。” 陆星辰微微皱起眉头。 这丫头怎么怪怪的,不就是去上个大学吗? 哪怕一个城东一个城西,也不过就是两小时车程的距离,何必跟诀别似的? 国际航班在两小时后起飞。 虞满月知道自己不能再磨蹭了。 她推开别墅大门,头也不回地朝候在门口的计程车走去。 引擎发动。 虞满月透过车窗,回望这座恢弘的瞰山别墅。 这里, 刻录着她十二年光阴, 承载着她沉重的回忆。 这一刻, 她终于要放下过往,奔向远方。 第9章 虞满月离家的第二日。 陆星辰照例早起,洗漱完毕后,下楼去用早餐。 路过二楼时,看见紧闭的房门,脚下险些踏空一步。 他总把虞满月当成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感情不是亲情却胜似亲情。 总以为两人之间的羁绊很深,深到余生都解不开。 直到此刻陆星辰才意识到,虞满月已经从雏鸟长成雄鹰了,她不甘于困囿在他的身边了。 姜婷将早餐摆上餐桌,继而恭敬地对陆星辰说: “陆总,我的任务是不是完成了?” 陆星辰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口中的“任务”是什么意思。 半年前,虞满月突然向他信誓旦旦地表白。 陆星辰只得找来姜婷,冒充自己的女朋友。 如今虞满月已经安分了、放弃了,那么姜婷的任务自然也就完成了。 陆星辰看见餐桌上的芝士三文治,不由地又联想到,这是虞满月喜欢吃的早餐。 他点点头,说:“没错,你今天就可以搬走了。 “除了半年前约定的报酬,我会再额外给你支付一百万作为嘉奖。 “这半年期间,你用我的卡买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带走,不必归还。” 姜婷嘴角挂着笑,眼神里却看不出半点高兴。 “陆总,您给我的酬劳已经够多的了,我不能再收其他的钱财了。” 她从身后取出一个首饰盒。 打开,盒子里躺着一枚价值高达九位数的鸽子蛋钻戒。 姜婷将钻戒放在陆星辰面前: “陆总,这是虞小姐亲手挑选的戒指,我将它交还给您。” 陆星辰拾起戒指,在指尖轻轻地摩挲。 “真是小月亲手挑选的?” “没错,虞小姐从十几枚钻戒中,一眼相中了这一枚,还说它像漫天星辰。” 漫天星辰...... 陆星辰蓦地将戒指攥入掌心,五指用力收拢,像攥着一块心头至宝。 姜婷怔怔地看着陆星辰,眼神中有几分落寞。 她曾笑陆星辰傻,也笑虞满月痴。 如今,她更想笑自己愚。 都是为情所困的傻瓜,谁又比谁高明呢。 姜婷藏好这些不为人知的心思,朝陆星辰缓缓鞠了一躬。 “陆总,我走了,请您保重。” 偌大的陆宅,除了主人家,其实还有五个佣人。 但虞满月一走,陆星辰只觉得,整栋别墅都变得空荡起来。 他不是一个伤春悲秋、多愁善感的男人。 他把六岁的虞满月接到身边抚养的时候,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十六岁,他从一群叔伯中杀出重围,坐上陆氏当家人的位置。 十六岁,他凭一己之力,扛住了公司元老的质疑,接管了庞大的家族企业。 商场上,他尔虞我诈,冷血无情。 他以为对付一个黄毛丫头,简直易如反掌。 但面对空荡冷清的陆宅,他才意识到: 在这场关于情感的拉锯战中,她是输家,但他也没有赢。 这顿早餐,陆星辰吃得心不在焉,味同嚼蜡。 连公司例会他都差点忘记,直到接到张助理给他发的微信提醒。 他顺手点开了虞满月的朋友圈。 刚好看见她一分钟前更新的动态。 照片内容是一轮云上红日。 配文只有简短的两个字:【新生。】 第10章 盯着手机,陆星辰嘴角不知不觉抿出一条好看的弧度。 他给虞满月发了条消息: 【从哪儿找的网图?挺好看的。】 大洋彼岸,虞满月对着这条消息发笑。 这不是她上网找的,而是她在飞机上随手抓拍的。 她的小叔应该还不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已经隔了一个太平洋。 虞满月第一次没有秒回陆星辰的微信,而是直接将手机丢进了包里。 独自在异国生活,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最煎熬的半年虞满月都熬过来了,眼下的任何困难,于她而言都不再是困难。 陆星辰的生活也很快被工作填满。 直到手机备忘录里弹出提醒【小月开学】,他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走到了九月。 小学、初中、高中。 虞满月的每一次升学典礼,陆星辰都以家长的身份亲临现场。 清北大学新生开学典礼的前一天,陆星辰收到了母校的邀请函。 邀请他以杰出校友的身份,为新生们做激励演讲。 陆星辰看了看日程表,刚好得空。 于是兴冲冲地给虞满月发了条消息: 【我明天去看你。】 不一会儿,手机上弹出对方的回复: 【不必了小叔,你来了我也没空见你。】 陆星辰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想: 她还在生闷气吗?果然是孩子气。 于是只好通知张助理,把母校的邀请婉拒了。 一周过去了。 陆星辰忙完一个重要的工作项目,疲惫地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 猛然想起又有很久没有虞满月的消息了。 从前她只要出远门,每天发给陆星辰的消息,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陆星辰记得虞满月最爱发朋友圈,于是又点开她的朋友圈。 最近的更新还停留在那轮云上红日。 这真不像虞满月的作风。 他低头在对话框里输入:【小月,最近还好吗?】 语气会不会太过暧昧? 删删删...... 又输入:【小月,新学校还适应吗?同学们好相处吗?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脑海里又猛然闪现虞满月抗议他管太多的样子。 删删删...... 最后陆星辰用他最擅长的高压口吻,给虞满月发了条语音: “小月,下课后给我打个电话。” 可是直到晚上九点,陆星辰都没有收到虞满月的回复。 佣人见陆星辰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还以为他又在加班,于是贴心地端了宵夜进去。 谁知陆星辰只是端着手机,一脸烦躁不安的表情。 佣人轻轻将精美瓷碗搁在书桌的一角:“陆总,这是您最喜欢的椰奶西米露。” 陆星辰抬眸扫向桌角,惆怅地想: 这不是他爱吃的东西,他压根不喜欢甜食。 是因为小月爱吃,他才经常安排佣人做这道宵夜。 陆星辰接过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轻轻蹙眉。 佣人心里一惊,还以为这碗吃食不合陆总口味。 谁知男人却自顾自地喃喃道: “她到底干什么去了...... “是我惯坏了她,竟有这么大的脾气......” 陆星辰挥退了佣人,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 时针指向十点,客厅里的大摆钟响起当当当的声音。 陆星辰的神经就像拴在了钟摆上,随着它的来回摇荡,越拧越紧。 最后一声钟响停歇时,陆星辰拨通了虞满月的手机号码。 ——关机。 第11章 关机? 她怎么会关机? 虞满月高二时,曾参加过一回暑期夏令营。 因为忘记给手机充电,关机了一天。 陆星辰联络不上她,急得把电话打到了夏令营的主办方那里。 自那以后,虞满月就再没有关过机。 这一次,她不但整天不回消息,打电话还是关机状态? 陆星辰的火气蹭地蹿了起来。 按照虞满月这么多年的作息规律,夜里十点是她洗洗漱漱准备睡觉的时间。 他顾不上那么多,把视频电话打到了虞满月手机上。 第一次,没有接通。 第二次,被对方挂断。 第三次,第四次......第十次,虞满月终于接了。 陆星辰冷眼看向视频里的虞满月,不动声色地观察她周遭的环境。 一方小小的隔间。 像是......公共场所的洗手间。 “你换号了?”陆星辰问。 “嗯。”虞满月惜字如金。 “你在哪儿?”他又问。 虞满月的表情看起来很冷淡,亦很平静:“跟同学聚餐呢。” “十点了。” “我知道呀,”虞满月不耐烦地轻蹙眉头:“可是我上回跟同学聚餐的时候,玩儿到十一点多你也没催我,还让我自己打车回家,小叔这么快就忘了吗?” 陆星辰被虞满月堵得哑口无言。 “小叔,没什么事儿,我就挂了。” “等等......”陆星辰连忙叫住她。 透过镜头,虞满月的眼神依旧淡漠。 “记得早点回宿舍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虞满月勾了勾嘴角,像在无声地嘲讽他的婆婆妈妈。 陆星辰假装看不见:“记得把新号码发我。” 可是虞满月压根没听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把视频通话掐断了。 陆星辰疲惫地跌坐在沙发椅里。 那么礼貌懂事的小月,怎么忽然就变得乖戾起来? 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回想近半年的种种,心中悚然一惊: 要说变,先变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他自己吗? 日历在忙碌的生活中,翻到了十月。 如果说工作日里,陆星辰还可以用忙碌的公务充斥自己的生活。 那么周末,才是他最空虚孤独的时候。 他自嘲地想,才二十八九岁,就把自己弄得像个“空巢老人”。 陆星辰给司机放了假,打算独自驱车去公司加班。 刚坐进驾驶座,就在座位上摸到一个小纸团。 展开一看,是他上回从副驾驶前方揭下的星月形小贴纸。 陆星辰用修长的指尖,一点一点将那张被揉皱巴了的小贴纸展平,又贴回它原来的位置。 想起虞满月说“这是我专座”时的表情,嘴角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副驾位说:“还是你的专座......谁也抢不走......” 轿车缓缓启动,驶入城市繁忙的车流。 他在公司忙碌到下午,又独自驱车回家。 他今天不赶时间,在路上慢悠悠地开着。 途经一家甜品店,巨型抢眼的粉色logo一闪而过。 陆星辰记得这个标志,是虞满月最喜欢的品牌。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何不以送甜点为由,亲自去她学校走一趟?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十分靠谱,今天周末,虞满月没有课,刚好也得空。 陆星辰打灯变道,调头驶回那家甜品店。 服务员见进来的是个大帅哥,热情地问他想买点什么。 陆星辰看着满橱柜粉嘟嘟的、充满少女心的甜品,面露难色。 店员善解人意地问:“先生,您是给女朋友买蛋糕吗?” 第12章 陆星辰一愣,连连否认: “不是不是,我给侄女买蛋糕。” 店员指着展示柜里的小马宝莉蛋糕说: “这样啊,您小侄女儿喜欢迪士尼动画吗?这款蛋糕很受小女孩们欢迎。” 陆星辰眼尾直抽抽,尴尬地解释: “她倒也没有那么小,已经成年了。” 女店员愣了几秒钟,随即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 “哦——我明白了,您是她小叔对不对?” 陆星辰满头问号,心想是又如何?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女店员把陆星辰领到另一个橱柜前: “先生,那您看看这边的甜品吧,健康低卡,外观精巧,还口感一流。” 陆星辰其实不太拿得准虞满月的喜好,干脆打包了十几份不同的点心。 他其实是这样盘算的: 十几份里,总会虞满月喜欢的一两份。 剩下的就分给她的室友。 毕竟跟她的室友搞好关系,也十分有必要。 陆星辰把甜点放入后排座,掏出手机来给虞满月打电话。 这才想起,虞满月至今都没把新手机号发给他。 他只得给她发起视频通话请求。 等待提示音响了很久。 久到陆星辰都怀疑她是不是又故意不接,虞满月的脸才出现在手机屏幕里。 画面有些昏暗,需得仔细辨认,才看得清虞满月的样子。 “又怎么了小叔?” 她微微撑开一道眼缝,声音听起来有些混沌不清。 陆星辰心里一惊:“你怎么了?病了?” 不是病了。 而是在虞满月的时区里,此时正是半夜。 她的脑子清醒过来,心里暗叫不好。 都怪自己睡得稀里糊涂,竟然忘了两地有时差! 陆星辰又问: “你那边怎么那么黑啊?你在什么地方?” 虞满月抓了抓头发,索性假装睡迷糊了样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实则在心里飞速地计算国内时间,扯谎道: “还能在哪儿,宿舍呗。 “这不是周末么,午觉睡太久了,睡迷糊了。” 然而虞满月这么多年受陆星辰的熏陶渐染,早就养成了严格的自律习惯。 她从不赖床。 陆星辰何其聪明,明明已经心生疑窦,却还要假装无事地说: “那你快起来,把窗帘拉开。” 虞满月找借口说:“不太方便,室友们还睡着呢。” 陆星辰一听,更觉离谱。 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试探: “那你把宿舍楼栋号告诉我,我现在开车过去,约莫两个小时后能到。 “今晚请你和你的室友们一起吃饭。” 虞满月犹犹豫豫地说:“不用了吧......她们周末都有安排了......” “对了小叔,学校社团今晚有活动,我先不跟你说了啊!” 说罢,虞满月又一次匆匆忙忙地掐断了通话。 几番试探,陆星辰已经笃定虞满月一定有事瞒着他。 至于是什么,他暂且拿不准。 毕竟,此时的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虞满月会瞒着他漂洋过海,独自去国外求学。 陆星辰回头看着后排座上打包的甜点。 粉色的蝴蝶结在车载空调的吹拂下,轻轻地抖动。 就像一只蝴蝶,翩跹地煽动翅膀。 陆星辰不无伤感地想: 也许他的小月真的长大了。 他就快要抓不住她了。 第13章 熬过了艰难的适应期,在出国的第二个月,虞满月已经学会了如何享受国外的生活。 寄宿家庭的女主人格蕾太太,是个热情友好的胖妇人。 她接待过很多像虞满月这样的留学生,安排给虞满月的房间价格公道、舒适卫生。 当然,这样的生活环境,肯定是比不上奢华的瞰山别墅。 但对于虞满月来说,已经心满意足。 虞满月在国内就读双语学校,英语就像她的第二母语。 没有语言障碍,老师同学们比想象中更好相处。 她沿袭着国内自律的生活习惯。 晨跑、学习、打工,把每天的生活安排得满满当当,根本无暇思考陆星辰的事情。 某天,她打完晚工,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着车窗外与京市截然不同的街景。 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微信置顶栏里,依然只有昵称为“小叔”的人。 心里最割舍的不下的,依然是那个叫陆星辰的男人。 只不过与从前不同的是, 如今再想起那个人, 心里不再是令人窒息的绞痛。 而是一种淡淡的、几乎变成习惯一般的......隐痛。 她知道,要彻底放下陆星辰, 也许需要花费很长很长的时间。 这一段路也许会走得很慢很辛苦。 但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不恋往昔,不作停留。 一切都按照虞满月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直到某天,格蕾太太笑眯眯地对她说: “小月,从今天开始,你又有一个新朋友了!” 她挪开胖胖的身躯,一个瘦高清秀的大男孩出现在虞满月面前。 一时间,两人都是目瞪口呆,旋即又异口同声地喊出: “怎么是你!” 格蕾太太也吃了一惊:“你们认识?” 虞满月笑着开玩笑:“何止认识,我们还一起参加过婚礼!” 格蕾太太瞪大了蓝色的瞳仁:“你们是......夫妻?” 虞满月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 季长林连忙红着脸解释: “不对不对!我们只是一起给别人做伴郎伴娘...... “不是我们结婚,是别人结婚......对,别人结婚......” 他的英语不如虞满月,一紧张起来,中英夹杂,磕磕巴巴。 也不知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还是季长林的样子实在太滑稽,总之虞满月被他逗得捧腹大笑。 笑了许久,才兴奋地攀住季长林的胳膊: “快告诉我,你怎么在这儿?” 他怎么在这儿...... 这真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也许在虞满月看来,两人真正相熟,是始于那场火灾。 但在季长林的人生脚本里,他为了走进虞满月的视野,经历了漫长的九年。 他出生在一个贫寒的家庭里。 父亲早逝,他从小就要照顾病弱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 长期营养不良让他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 瘦小的外形、寒酸的家境,让他一直过着被同学们欺负的日子。 小学四年级时,班上忽然多了个转校生。 她成绩优异、长相明媚、笑容爽朗,一入校就成了所有同学追捧的对象。 那个转校生,就是虞满月。 季长林不能免俗,他也想接近虞满月那样的女孩。 但她太美好了,他们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与她不会有交集的——小小的季长林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谁又能想到,在他刚刚告诫完自己。 命运就对他开起玩笑来。 第14章 那天散学后,季长林照例去校园的垃圾桶里捡矿泉水瓶子。 一帮富家子弟刚好路过,将没喝完的饮料直接往季长林身上砸去。 各种各样的果汁饮料,把季长林破旧却干净的校服染成五颜六色。 而那群男孩却在一旁哈哈大笑。 “快捡呀,我们是看你辛苦,才专门把瓶子留给你的!哈哈哈哈......” 小长林咬着牙,忍着泪,拳头死死地攥紧。 这一幕,刚好被路过的虞满月看见了。 她风风火火地冲过去,一脚踹在笑得最凶的男孩的屁股上。 又逐一捡起地上的空瓶,扔进季长林的袋子里。 她朝季长林微微一笑,将马尾辫一甩,叉着腰对那帮坏同学怒目而视: “你们敢欺负同学!信不信我现在就告诉老师!” 被踹屁股的男孩不服气地说:“你告啊!我爸是校长!” 季长林不忍心虞满月被自己拖累,扯了扯女孩儿的衣角,小声说: “别多管闲事,你快走吧,我没事。” 谁知虞满月不屑地撇撇嘴角: “你爸是校长?我小叔还是陆星辰呢!谁怕谁!” 一群小孩子,没几个听过陆星辰的名字。 但这帮熊孩子的家长,没有人不知道年仅二十岁就叱咤风云的商界翘楚。 半小时后,陆星辰亲自来虞满月的小学领人。 比他年长一轮的校长,对着年轻的陆总点头哈腰。 “陆总啊,是我教子无方,冲撞了虞满月同学和她的好朋友。” 他拍着胸脯向陆星辰承诺:“您放一万个心啊陆总,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虞满月他们。” 陆星辰懒懒地掀起眼皮:“校长,我不仅仅要求没人欺负小月。 “我要求的是,在这所学校里,今后不会再出现仗势欺人的小孩。 “您家公子如果不能改正这个臭毛病,就劳烦您给他办理转学吧。” 果然,自那以后,全校师生整肃校风,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现象。 也是从那时起,虞满月在季长林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以致于此后的九年,不论季长林遭遇什么不公与歧视,他都能泰然处之。 因为在他心里,永远有个为他挺身而出的美丽女孩。 她是季长林阴暗苦难的生活中唯一的光。 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可宣之于口的美好希望,季长林在送外卖时,见到豪华别墅里燃起的熊熊大火,和客厅里晕倒在地的女子时,才会奋不顾身地冲进去救人。 谁又能想到,他从火海里救出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光。 季长林并不是全职外卖员。 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外卖员仅仅是他为了攒学费打的暑期工。 他也不是天生哑巴。 仅仅是因为他没朋友,所以渐渐变得自闭,不爱张口说话。 自从他在婚礼上,意外得知虞满月即将去斯坦福念大学。 他就萌生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命运让他与虞满月重逢,又让他窥探到她的痛苦与脆弱...... 是否这一次,他也能成为她的救赎? 他对自己说:“虞满月,我要成为你的救赎。” 其实换做从前,背负着一个繁重的家庭,他是不敢抱有这样的幻想的。 但陆星辰给他的一千万,帮他解决了这个后顾之忧。 入学第一周,季长林向学校递交了交流生申请。 凭借遥遥领先的评分成绩,他拿到了斯坦福的交流生名额。 从一个只能躲在虞满月背后、接受她庇护的拾荒者, 到可以与她肩并肩、面对面谈笑风生的留学生, 季长林用了整整九年。 可当虞满月笑着问他“你怎么在这儿”的时候,他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不重要了。 反正此时此刻,他终于站在了她面前。 他追到了他的光。 第15章 自打虞满月离家,陆星辰就不让人进她的房间了。 因为他总觉得,虞满月说不定哪天心血来潮,就回家来看他了。 他不希望她回家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房间被人动过。 然而开学这么久, 别说等虞满月回家看望他这个小叔了, 就连陆星辰主动提出去看望她,都被她变着法子一拒再拒。 他把巨大的甜点打包盒拎回家,又蹑手蹑脚地把做工精巧的小蛋糕取出来。 因为是虞满月喜欢的东西,他取得格外小心。 可一路颠簸,有些被碰歪了,有些已经融化。 七零八落,就像陆星辰此刻的心情。 陆星辰沮丧地坐在餐桌边,对着满桌甜品暗自凄怆。 照顾了虞满月多年的佣人黄姨,认得出甜品店的商标。 又见陆星辰魂不守舍的表情,一眼就看穿了年轻男主人的心思。 她走上前去,轻声提议: “陆总,不如今晚叫虞小姐回家吃个饭呀? “就说黄姨做了她最爱吃的东坡里脊。” 陆星辰一听,晦暗的眼神登时亮了。 “好,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虞满月再次被手机铃声吵醒。 她想不明白,陆星辰今晚为什么找她找得这么频繁。 难道自己露馅儿了? 她揉着睡眼,开灯、披衣、扎发,这才接通视频电话。 “小叔......” 没想到嘶哑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刚睡醒的状态。 刚设计好的哄虞满月回家吃饭的软乎话,登时被陆星辰抛到九霄云外。 他皱起眉头,沉声问: “难道你还在睡觉?” “没有......咳咳,我感冒了。”虞满月掩饰道。 陆星辰打量视频里的环境:“你在宿舍?” “嗯。”虞满月将视角对着一面白墙,敷衍地点点头。 “给我看看你宿舍环境。” “不方便,女生宿舍呢。” 又是不方便。 陆星辰几乎冷笑出声:“虞满月,你那点小伎俩,就不要用在我身上了。” 虞满月一听这话,也无法再维持住表面的和气了。 “陆星辰,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都放弃曾经那个愚蠢的念头了,也不再纠缠你了。 “你就不能别再打扰我,别再以长辈自居了吗? “让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生活不行吗?” 陆星辰想都不想就否认道:“不行,当然不行! “你现在到底在哪儿?把定位发我,我去......” 嘟—— 虞满月把视频挂了。 陆星辰怒不可遏,再次回拨,又被挂。 如此循环往复十几轮,直至陆星辰愤怒地把手机砸在地上。 他向来温文尔雅。 谁人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佣人们被震住了,一个个噤若寒蝉。 陆星辰寒着面,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细细想来,虞满月的反常并不是在开学以后才出现的。 早在开学前的一个月,她就有很多诡异的举动。 比如说,某天陆星辰提前下班,刚好撞见虞满月用英语跟人打电话。 又比如说,他曾无意间见到一张UPS快递底单,问虞满月寄了什么,她只说给外国同学寄点国货。 电光火石间,陆星辰脑子里迸出一个猜测。 紧接着,脑海里混乱的记忆碎片,仿佛都被这个可怕的猜测串联起来。 他蓦地停止踱步,冲上二楼,一把推开虞满月的房门。 第16章 完备的新风系统,让虞满月的房间即便空置了一个月,空气依旧清新怡人。 公主床上的被褥有轻微的褶皱。 仿佛它的主人昨晚还在这里睡过。 陆星辰一眼就看见了房间角落里放着一个扎了口的垃圾袋。 黑色的袋子,在整个小清醒风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应该是虞满月临走前,忘记带出门丢掉的东西。 陆星辰阔步上前,暴躁地扯开垃圾袋。 居然是满满一袋子精致的小物件! 贴纸,挂坠,小摆件...... 五花八门,但无一不是星月相伴的形状。 在这堆小物件中间,还夹杂着几张被撕碎的纸屑。 陆星辰将它们全部抖落出来,挑出纸屑逐一拼凑。 最后,他拼出了一张UPS快递底单。 寄件人是虞满月。 收件地址,居然是大洋彼岸的加州。 陆星辰的心,沉沉地往下一坠。 他就像急于从房间里找出新的证据,来推翻他脑子的猜测一般,发疯似的逐一拉开虞满月的抽屉。 然而,他却从抽屉里,翻出厚厚一沓申请出国留学的资料。 从上面的打印日期来看,最长的已有一年之久。 陆星辰非但没能推翻自己的猜测,反而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 他打开虞满月书桌上的电脑,企图从她的电脑里寻找蛛丝马迹。 然后他就发现,在虞满月近期的浏览记录里,几乎全是关于出国留学的内容。 陆星辰一边自我安慰地说:“不会的,不会的......一定是我想多了......” 一边用颤抖的指尖,点开了虞满月的邮箱。 密码...... 密码是什么? 他试了试虞满月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试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最后自暴自弃地输入了虞满月父母的忌日。 居然......登录成功。 陆星辰愣住了。 他原以为,这一天只对他一个人来说意义非凡。 ——因为在这一天,他见到了虞满月,成了她的小叔。 难道这一天,对虞满月来说也有双重意义吗? 他来不及深究这个问题,目光就被一封全英文的邮件吸引住了。 这是一封,来自斯坦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一瞬, 陆星辰只觉周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小月...... 他一手带大的女孩...... 居然背着他拿到了斯坦福的offer...... 而他时至今日都被蒙在鼓里! 陆星辰重回客厅,也不管此时是深夜几点几分,抓起座机就给助理打电话。 “张助,给我查虞满月的出境记录,现在就要!” 半小时后,张助理火急火燎地把电话带回来。 战战兢兢地跟老板汇报:“陆总,虞小姐在四十五天前,乘坐韩亚航空OZ332号航班,飞抵了洛杉矶。” 四十五天前...... 陆星辰掐指一算,不就是虞满月拖着行李箱跟他告别的那一天吗? 他犹记得那天,虞满月用一种近乎永别的口吻对他说: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姜婷叔母。” 原来,那竟不是他的错觉。 那一天的虞满月,是真真正正的在跟他诀别! 亏他还记挂着她在新环境适不适应, 亏他还想方设法找借口去探望她, 她呢? 她早就瞒着他飞跃了太平洋! 陆星辰怔怔地搁下电话,双眼呆滞地看着前方虚无的一处。 怒极反笑,近乎癫狂。 “哈哈哈哈...... “好,好,好哇...... “小月,你真不亏是我一手带大的小月!” 第17章 出国的日子一久。 虞满月就变得无比想念中国菜的味道。 在国内的时候,陆宅里的五个佣人,个个都有厨师证。 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 这么多年下来,虞满月的口味早就被陆星辰养刁了。 她十指不沾阳春水,自然是不通厨艺。 路过中餐厅的时候,她也曾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吃过几家。 可是这些饭店,要么做的难吃,要么贵得离谱。 无奈之下,虞满月只好委曲求全地去适应外国人的口味。 然而这一切,在季长林出现后,就变得不一样了。 格蕾太太家有两个空房间。 一个给了虞满月,另一个给了季长林。 两人白天一起上学,傍晚一起下课,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某天回家的路上,虞满月无心地抱怨了一句: “真的吃腻了汉堡薯条,我想吃中餐啊!”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季长林把虞满月送回家,然后又转头去了附近的超市,采购了满满两大袋新鲜食材。 晚上,他借用格蕾太太的宝地,稍微施展了一下厨艺。 爆熘炸蒸煮烩焖,季长林每样来了一个。 面对一桌堪比米其林大厨水准的中餐。 虞满月有生以来第一次,如饿狼扑食一般,不顾形象地吃到撑。 就连吃不惯中餐的格蕾太太,都对他赞不绝口。 自那以后,虞满月就“赖上”季长林了,隔三差五就要请季大厨为她掌勺。 当然,虞满月也没把自己当成陆宅那位大小姐。 季长林做饭,她就自告奋勇地帮忙打下手。 不过她手太生了,切肉片的时候,刀口一撇,切破了手...... 季长林见状,心疼得不行。 又是止血,又是消毒,忙得团团转,结果忘了锅里焖着的红烧肉。 ......焦了。 ——那是季长林烹饪史上,第一次滑铁卢。 之后,季长林就再不许虞满月帮忙了。 虞满月心里过意不去,想来想去,想到另一个答谢他的方法。 季长林口语一般,听人说话还凑合,表达起来就有些困难。 于是虞满月主动当起了他的口语老师。 季长林下厨的时候,她就在一旁陪他练口语,纠正发音。 有一回,虞满月指着自己的嘴唇说: “你看我的唇形,这个音是这样发的......” 她顶出舌尖,夹在上下齿之间轻咬。 季长林盯着那两片粉嘟嘟的唇瓣,和皓齿里露出来的水润舌尖。 脑子里登时嗡嗡作响,根本听不见虞满月在说什么。 直至身旁的炒锅里再次发出焦味,他才蓦地回神。 ——那是季长林烹饪史上,第二次滑铁卢。 这段时光,可谓是虞满月近一年来,最快乐的日子。 长久以来,她的眼睛只能看见陆星辰,仿佛全世界只有他一个异性。 她一直在追逐陆星辰的步伐,一直把自己困在爱而不得的痛苦里。 她很久没有捧腹大笑了,而季长林,却拥有时时把她逗笑的超能力。 这天是周末。 虞满月心想,来了国外这么久,除了上学就是打工,都没好好逛过街。 于是邀上季长林一起出门。 虞满月已经不用陆星辰的钱了。 如今她是真正意义上的“穷学生”。 以前她大手大脚,买东西从不看价。 如今见到什么新奇玩意儿,只是拿起来看看,又放下。 季长林心思细腻,一下就猜到了原因。 见她数次拿起一个星空球,便问:“喜欢吗?我送你。” 虞满月笑了笑,垂眸说:“不喜欢,我早就不喜欢这种东西了。” 她的睫毛很长,鸦羽一般轻轻颤动。 尽管掩饰得很好,但季长林还是能从她的表情里读出隐忍的悲伤。 她还是没放下吗?季长林想。 他忽然扬起一个无所畏惧的微笑,在心里对自己说: “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彻底放下他......” 第18章 回家的路上,突然下起大雨。 虞满月和季长林都没有带伞。 雨水泼打在脸上、身上,又冰又凉。 记忆如洪水一般开了闸。 虞满月仿佛又回到盛夏那个雨夜。 为了躲开陆星辰和姜婷的视线,她在大雨仓皇奔逃。 头顶的雨忽然止住了。 虞满月错愕地抬头望去。 原来是季长林脱下了自己的风衣,罩在她头上。 “那边有电话亭,我们去躲一躲。” 不等虞满月答应,季长林就把人拢进臂弯,朝电话亭跑去。 狭窄的空间,原本仅供一个人站立。 此时却挤了两个成年人。 湿透的衣衫彼此紧挨,呼吸都变得粘稠起来。 季长林不小心瞟到了虞满月透湿的前襟。 那样温柔的曲线,一下就拨动了血气方刚的男人的敏感神经。 他渐渐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没话找话地缓解尴尬:“想不到这个年代还有电话亭......” 虞满月随口回答:“应该是供游客拍照的吧,如今谁还打公用电话。” 季长林登时觉得自己的说辞很傻,愈加窘迫。 他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背过身去,看向外面。 但他的眼睛有点不听话,总是情不自禁地黏在虞满月身上。 一滴水珠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滑。 如情人温柔的细吻,滑过光洁白皙的面颊,挂在她小巧的下巴尖儿上。 季长林心跳加速,一只手不听使唤地抬了起来。 刚要伸过去帮虞满月抹掉水珠,就见虞满月指着电话亭外,惊呼道: “快看!好可怜的小狗!” 季长林顺着虞满月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只个把月大的流浪狗,耷拉着头,在雨水里蹒跚而行。 一辆汽车朝它飞驰而来,两个人的心都跟着吊到了嗓子眼。 眼看着就要辗轧到流浪小狗,汽车一个急刹,戛然止步。 车主摁着喇叭,愤怒地绕过它,再次前行。 虞满月推开电话亭,就要冲出去救它。 季长林拦住她说:“我去。”然后冲进了大雨里。 他躬身抱起浑身泥泞的小狗,用宽大的手掌替它挡住风雨,继而跑回电话亭。 这下子,本就闭塞的狭小空间显得更加拥挤了。 但因为有了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气氛骤然变得轻松起来。 小家伙从季长林巴掌里探出脑袋。 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虞满月。 虞满月的心瞬间就被融化了。 她用指尖揉了揉它的毛发,柔声问: “小可怜,你没有家吗?” 小狗嗷呜了一声,可怜巴巴地钻回季长林的臂弯。 虞满月心头一酸,想到了十几年前无依无靠的自己。 她蓦地抬头,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期待地锁住季长林: “长林,我们收养它吧!” 季长林的眉眼弯出温柔的弧度,毫不犹豫地应承道: “好,你给你起个名字吧?” 虞满月托着腮,认真地想了想:“叫它‘大雨’怎么样?” 季长林一愣:“大禹?治水的大禹?” 虞满月噗嗤一声笑了:“雨,下雨的雨!” 刚说完,瓢泼大雨就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紧接着,又变成了牛毛细雨。 虞满月与季长林相视而笑:“还真被你说中了,治水的大禹。” 趁着雨小,两人走出了电话亭。 季长林让虞满月批着自己的风衣,他则搂紧了怀里的“大雨”。 骤雨初歇,雨后初晴。 两人在路上说说笑笑,跑跑停停。 在他们身后的天空,慢慢呈现出一道浪漫的彩虹。 第19章 把大雨带进家门的时候,虞满月其实是有一点忐忑的。 毕竟这房子是格蕾太太的,万一她不喜欢宠物...... 虞满月将脏兮兮的大雨捧到格蕾太太面前,小心翼翼地征询她的意见。 没想到格蕾太太笑眯眯地说: “正巧我觉得这家里还缺一只狗狗。 “快带这个小家伙去洗个澡吧。 “还有你们这两个泥巴球,快把自己冲干净。” 虞满月瞟了眼季长林。 他抱了大雨一路,此时白衬衣上全是污渍,可不就是个巨型泥巴球。 季长林朝虞满月咧嘴一笑,明眸皓齿,竟别有一番俊朗洒脱。 虞满月只觉心跳错乱了一拍,道了声:“我带大雨洗澡去了。”然后左脚绊右脚地溜回自己卧室。 有了大雨,虞满月和季长林的共同话题就更多了。 他们一起带大雨打疫苗,抢着给大雨洗澡,又一道带大雨出门晨跑。 大雨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长胖,很快就长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肉球。 某天,虞满月跟季长林在校园里走着。 一个外国同学凑过来,直白地问道: “虞,你们两个是不是在谈恋爱?” 季长林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继而慌乱地连连摆手: “误会了误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没想到虞满月偏头看向季长林,目中含怒带笑: “你什么意思季长林?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外国同学一听,立马在一旁夸张地大喊大叫,引来不少同学友善的围观。 季长林怔怔地立在原地,耳根通红,手足无措。 虞满月继续追问:“还是说,你觉得我不配做你的女朋友?” 他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小声说:“不是......是我不配......” 他不知道虞满月听清楚没有。 反正,他只看见虞满月的嘴角抿出好看的弧度。 紧接着,那道弧度就在他眼前放大,直至触碰到他的面颊。 仿佛有个炸弹在脑子里炸开。 一瞬间,季长林只觉眼前白光一片。 看不见,也听不见。 等五感恢复的时候,他正被男生们推搡到虞满月跟前。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众人在起哄。 虞满月双手背在身后,娇俏地朝他扬起微笑,似乎真的在等着他回应她。 季长林用紧张到微微发颤的声音,询问到: “我可以吗?” 虞满月俏皮地答道:“你说呢?” 季长林调用了平生所有的勇气,朝对方俯下身。 在虞满月美丽的面庞上, 落下蜻蜓点水、却情意绵长的一吻。 几乎是同一时间。 大洋彼岸,京市,陆星辰的手机亮了一下。 男人划开屏幕,看见了虞满月被季长林当众亲吻的照片。 他的眼神蓦地一沉。 吓得正在向他汇报工作的下属,差点咬到舌头。 “陆总......有什么不妥吗?”下属问。 陆星辰猛地起身,一边走出会议室,一边对满屋子与会下属说: “你们继续,不用等我。” 陆星辰走进自己办公室,怒气冲冲地把门口的张助理叫了进来。 张助理一见老板那样儿,就知道大事不好。 这大半年来——准确地说是他给老板打工以来,这位冷面总裁只会因为一个人情绪失控。 那就是,虞满月。 果然,下一秒,陆星辰就极其不理智地发号施令: “张助,帮我定最快的航班,我要去一趟加州。” 第20章 关于要不要亲自去国外抓人这件事, 陆星辰其实纠结了很久。 得知虞满月背着他逃到了大洋彼岸, 陆星辰从最初的震怒,到接受现实,再到试着放手, 经历了三十多个失眠夜的折磨。 一方面,他担心虞满月只身在外,照顾不好自己,恨不能把人绑回来,拴在裤腰带上。 另一方面,他又担心把人抓回来,只会激化矛盾,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最终,他只能采用折中的办法: 在虞满月身边安插人手。 既可以暗中保护她的安全,又可以向陆星辰实时汇报她的动向。 飞机划破云层, 降落在西海岸的机场。 陆星辰根本顾不上倒时差的痛苦, 顶着失眠一个多月攒下的半永久黑眼圈,直奔斯坦福大学校园。 虞满月下了课,一面笑吟吟地跟季长林打电话,一面走下教学大楼的台阶。 然后她就看见了立在红枫树下的陆星辰。 他瘦了,看起来略显憔悴。 但依旧挺拔高贵。 肩上披着驼色大衣,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 明明是很慵懒的姿势,却被他做出一种遗世独立的味道。 手机里的季长林仍在说着什么。 虞满月说了声“抱歉,我有点事”,就把电话挂了。 视线交汇。 谁都没有挪动步子。 似乎横亘在两人之间的, 不是百十米的距离,而是一整个浩渺的太平洋。 还是虞满月率先打破了僵局。 但她并没有朝陆星辰所在的主路走去。 而是调转步伐,朝另一条分岔小路前行。 陆星辰愣了愣,旋即迈开长腿追上去。 “小月......” 他叫她,但虞满月只是低头加快了步伐。 “小月!” 陆星辰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到跟前。 虞满月被迫停步,抬眸对上陆星辰的视线。 与从前无数次的对视不同的是, 他的视线很迫切,而她的视线冷若冷霜。 陆星辰心头颤了一下,假装读不懂虞满月冰冷的态度,自顾自说道: “小月,你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跟我玩失联、骗我、恼我,我都不怪你。 “你闹也闹了,疯也疯了。你这小姐脾气也该收一收了。 “跟我回去,好吗?” 虞满月难以置信地扬起眉尾,冰冷的眼神里,又多出一份嘲讽。 “小叔,你觉得我在跟你闹脾气?” “难道不是吗?”陆星辰不由地提高了音量。 他个子很高,眉眼的深邃程度不输白人。 即便在国外,依旧是十分抢眼的存在。 有人从旁经过,看见俊男靓女互相拉扯,都不免侧目。 陆星辰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调整情绪,降低音量,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说: “小月,你一女孩子远走异国他乡,你让我怎么放心得下?” 虞满月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 陆星辰续道:“你没看到近期网上的新闻报道吗? “女留学生在国外遭遇不测。 “小月,你知不知道我看到这些新闻,我就担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如果你怪我之前冷落你,我跟你道歉好么? “小叔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乖......” 他说着,习惯性地朝虞满月伸手出,抚摸她的发顶。 但虞满月抬肘挡开了男人的手,用比眼神更冷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小叔,我不回去。” 第21章 陆星辰怔愣地看着虞满月。 眼神中满是惊愕和受伤。 “为什么?” 他皱着眉,疑惑轻问。 余光忽然瞟到朝他二人走来的高瘦身影,陆星辰心里陡然来了火气。 他指着斜前方斥问: “因为他吗?!” 季长林远远看见一个状似陆星辰的男人。 刚想跑上前去确认,就被对方一声怒吼喝住了。 他一脸茫然,低声喊了句:“陆叔叔。” “谁是你叔叔!” 刚吼完,陆星辰立刻震惊地看向季长林: “你不是哑巴?” 虞满月脚步轻挪,不动声色地挡在季长林跟前: “他从来也没说过自己是哑巴啊。” 言语间,袒护的意味十分明显。 陆星辰绷直的双肩忽然垮塌下来,自嘲地笑起来。 “你们......真有你们的...... “一个两个,把我耍得团团转......” 季长林担忧地拉了拉虞满月的手,虞满月轻拍对方手背,示意他安心。 这个暧昧的小动作,被陆星辰尽收眼底。 他只觉胸口莫名挨了一闷棍,钝钝地疼。 他记得季长林这个人,虞满月曾帮助过他,他又帮虞满月捡回一条命。 出于怜悯,也出于感激,他慷慨解囊,自愿给季长林一千万。 但他不曾想到,季长林这小子居然胆大包天到觊觎他的小月。 对,他的小月...... 虞满月是他的! 异姓叔侄也好,非亲非故也罢。 在陆星辰心里,小月就是他的。 除了生死,没有什么可以斩断两人的牵绊。 然而不过分开短短两个月而已,他的小月怎么就跟他不亲了呢? 陆星辰稳了稳心神,再次换上和缓的口吻: “小月,如果你一时半会儿跟季长林分不开,我可以安排你们两个一起回国。 “你们想继续读书深造,我给你们联系国内最好的学府。 “如果你们想工作,那就更好办了,陆氏集团的大门永远向你们敞开。” 就算在谈判桌上,面对全球数一数二的行业大佬,陆星辰都没有像如今这么卑微过。 他轻轻搭上虞满月的肩膀,挤出一个自以为慈爱柔和的微笑。 记不清今天第多少次恳求: “小月,跟我回去吧?好吗?” 然而,他得到的回应,不过是虞满月一脸淡漠地挽住季长林的胳膊。 小巧的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话语寒冷彻骨: “小叔,这十二年,托您照拂。 “我将用往后十二年的全部收入,来弥补您在经济上对我的开支。 “但是,我有我自己的人生。 “往后的路,我想自己走。 “小叔,这一趟让您白跑了,您回去吧。” 陆星辰听得很清楚,虞满月一直在对他用敬语。 这疏离礼貌的态度,无疑是对他的双重打击。 他喉头干涩,再也挤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虞满月拉着季长林,转身离去。 最终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虞满月一直勾着头,眼神紧盯着脚下三尺方寸,步履如飞。 季长林快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又强行扳起她的下巴。 霎时被虞满月泪流满面的样子吓傻了。 他慌乱地从身上翻出手帕纸,小心翼翼地替对方拭泪。 虞满月的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怎么都擦不干净。 最后,季长林只能轻轻按住虞满月的后颈,让她肆意地将眼泪鼻涕擦在自己肩上。 听着她在自己肩窝里,抽抽搭搭地说: “长林......我好难过......我真的好难过......” 其实季长林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痛。 但他却装作若无其事,耐心而温柔地轻抚她的长发: “没关系,想哭就哭吧,哭完就好了,我会陪着你。” 一直一直陪着你...... 第22章 陆星辰是抱着“不论如何也要把虞满月弄回国”的决心,飞抵洛杉矶的。 谁知他孑然一身地去,又孑然一身地归。 回国后,陆星辰立马有条不紊地投入了繁忙的工作。 仿佛他的生活中,未曾有过那一趟西海岸之行。 然而只有他最亲密的助理,才知道冷面陆总不过是伪装坚强罢了。 陆星辰曾沉声命令张助理:“加派人手,确保虞满月在国外的人身安全。” 张助理也曾无数次,看见自己老板在忙完公务的间隙,对着手机上虞满月的照片,失神又失落地勾起嘴角。 陆星辰再也没去过加州。 但大洋彼岸的眼线,每时每刻都在向他汇报虞满月的近况。 虞满月拿了学术奖,陆星辰暗戳戳地兴奋了三天。 虞满月获得了学士学位,陆星辰连续一周逢人带笑。 虞满月取得了硕博连读的资格,他又郁闷得在公司例会上挂了一整天脸子。 时间如白驹过隙。 一转眼,七年过去了。 虞满月顺利拿到了斯坦福博士学位。 人还未归国,就被京市高校预定为教授。 而她本人,则搭乘某国际航班,于三小时后落地大兴国际机场。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陆星辰正在听取部门经理的汇报。 只见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陆总,忽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双目放光、嘴角抿笑、状似中邪。 部门经理吓懵了。 只有一旁的张助理见怪不怪,淡定地对部门经理们说: “不好意思,陆总有点急事需要处理,还请各位先回吧。” 遣散闲杂人等,张助理贴心地问: “陆总,需要为您派车吗?” “快。”陆星辰拎起衣帽架上西服,就迫不及待地往电梯厅走去。 陆星辰比飞机落地的时间早到了整整两小时。 向来只有被别人等候的陆总,硬是在出站口,翘首以盼地吹了两小时冷风。 虞满月出现在出站人流中的时候,陆星辰的视线居然模糊了。 七年不见。 除了穿衣打扮比之前更成熟,她仿佛依旧是那个十八九岁、会把小叔气到吐血的小姑娘。 陆星辰不自觉地挪动步子,朝虞满月的方向走去。 “小月”两个字就在嘴边,即将脱口而出,却见虞满月忽然朝着另一个方向兴奋地挥手。 紧接着,她丢下行李箱,朝一个高大的青年人奔去。 最后跳进那个男人的怀里,给了对方一个热情的吻。 虞满月挂在季长林的脖子上,亲昵地问: “想我了吗?” 季长林凑近虞满月的耳朵,轻声说:“想死了,真的快死了。” 说罢,复又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一吮。 虞满月的俏脸登时涨得通红,轻推了季长林一把。 季长林顺势捉住她的手腕,探进自己外衣衣襟。 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内袋里扯出一只红玫瑰。 虞满月捏着玫瑰,笑得羞怯而甜蜜。 不远处,陆星辰的眸色越来越暗沉。 直至从一汪清泉,变成一潭死水。 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季长林拉起虞满月的行李箱,又看着两人手挽着手走出机场大厅。 陆星辰默默走向最近的垃圾桶。 将一捧盛开的鲜花,丢了进去。 第23章 陆星辰独自驱车,偷偷跟在虞满月的出租车后面。 他倒要看看,季长林这家伙到底要把虞满月拐到什么地方去。 如果他敢把小月带回家或者酒店,陆星辰不敢保证自己不会找人“弄死”他。 正当他恶狠狠地瞪着前车的车屁股时,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居然是“小月”。 陆星辰想也没想就接通了。 “喂?”声音有些做贼心虚的颤抖。 虞满月叹了口气,才说:“小叔,我知道你在后面。” 她何止知道此时此刻正被人跟踪,在国外的七年,她也时时能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暗中观察她。 除了小叔,她实在想不出谁有这种实力。 陆星辰大窘,连踩刹车: “好好,我不跟了...... “但是小月,你这是要去哪儿?” 他真怕虞满月会说“回季长林家”之类的话,好在她只是说: “当然是先回宿舍啊,学校给教职工安排了单身宿舍。” 陆星辰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还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有事!”陆星辰忙道:“要不......今晚回家吃饭吧?” 电话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陆星辰差点主动放弃这个提议。 但虞满月却幽幽开口:“也好,我也很久没见过姜婷叔母了。” 姜婷......叔母?陆星辰差点忘记这一茬儿。 来不及细想,就附和道:“对啊,叔母时常念叨你,今晚你们可得好好叙叙旧。” “那好,晚上见,小叔。” 挂了电话,陆星辰猛打方向盘。 油门一踩,火箭一般飙回家。 他得在虞满月回家前,伪造一个家里一直有位女主人的现场。 冷清的陆宅,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打扫的打扫、做饭的做饭,比过年还喧嚣。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既期盼又紧张的复杂情绪。 就连诸事淡漠的陆星辰,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俨然一副恭迎回家省亲的贵妃娘娘的阵仗。 晚上六点。 悦耳的门铃声响起。 陆星辰压抑着内心的狂喜,一把拉开客厅的大门。 只见虞满月挂着浅浅的微笑,乖巧地立在门栏下。 那一刻,陆星辰积压七年的怨愤,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没有人知道,他上一回与虞满月同时立于门框下,是两人诀别的时刻。 没有人知道,虞满月踏出门槛离他而去的那一幕,成了困扰他七年之久的梦魇。 更没有人知道,这个看似凉薄的男人,默默等他的小月回家,一等就是整整七年。 陆星辰做了三轮深呼吸,才缓缓开口说: “小月......欢迎回家。” 姜婷向来性子爽朗,忙笑着迎了上去: “瞧瞧你俩,站门边干嘛呀?快让小月进来呀!” 虞满月脱了鞋,光着脚走进客厅。 又客客气气地将国外捎回来的礼物交到姜婷手上: “叔母,一点小小心意,您别嫌弃。” 一旁的陆星辰,笑容渐渐变了形。 从前的虞满月恣意随性,进家门不换鞋是常事,给长辈带礼品的事却一次也没做过。 而眼前的她,生疏礼貌得像个外人。 姜婷也尴尬了一两秒,随即又热情地招呼道: “别站着了,上桌开饭吧。” 第24章 三人围桌而食。 时隔多年,虞满月终于又吃上了一口熟悉的家乡菜。 难免有些感动。 得亏有性格活泼的姜婷,一直在活络气氛。 不过很快,就连姜婷都感到有些吃力。 为表亲昵,她剥了一只红虾,放进陆星辰碗里。 但是,陆星辰对虾蟹过敏。 这么多年夫妻,怎么可能连这都不知道? 虞满月不免疑惑,随即就看见陆星辰不动声色地,把虾肉拨到了碗的一边。 虞满月聊到读书时的见闻,无意间提到斯坦福三个字。 姜婷忽然一脸震惊地问:“小月,你在斯坦福念书吗?” 虞满月又吃了一惊:“难道小叔没跟你说过吗?” 姜婷扫了眼陆星辰,在心里叫苦不迭。 陆星辰一小时前才着急忙慌地把她叫回来假扮夫妻。 压根没时间对口供啊! 姜婷讪讪地笑着:“啊对对对,你小叔说了,我给忘了。 “嗨,你瞧我这记性,叔母老了。” 虞满月闻言,不动声色地弯起眼睛,笑道: “胡说,叔母哪里老了,叔母还跟七年前一样年轻漂亮。” 言罢,她低下头去吃饭,实则用眼尾观察着陆星辰的神色。 她不是七年前那个不谙世事的傻姑娘了。 这样低级的谎言,已经骗不了她了。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虞满月故意指着墙上的一幅画,问道: “对了叔母,我记得这里原先挂的是梵高的星空来着。 “什么时候换成毕加索啦?” 姜婷哪里答得上这个问题,连忙向陆星辰投去求助的眼神。 陆星辰轻咳一声,说:“你怎么又忘了,去年三月,你跟我在拍卖会上拍来的。” 为了逼真,陆星辰特意加了一句:“还是你举的牌呢。” 姜婷一拍脑门,笑道:“你瞧我这脑子!就是这么回事!” 虞满月依旧没有揭穿,而是轻轻搁下碗筷。 “我吃好了,小叔、叔母,你们慢吃。” 说着,她走向手扶梯:“我去看看以前的房间,你们不介意吧?” 姜婷忙道:“小月你这话说的,这是你家,你想上哪儿就上哪儿。” 虞满月上了二楼,却没有在自己的房间停留,而是直接推开了三楼陆星辰的房间。 拉开衣柜,清一色的衬衣西装。 走进盥洗室,全都是男士用品。 整个房间,根本没有一件属于姜婷的东西。 虞满月不由地冷笑起来。 果然,姜婷根本没同自己小叔一起生活。 虞满月找到了答案,一转身,就撞见了门边的陆星辰。 “你在找什么?”他问。 虞满月迎着男人的目光,勾唇轻笑,浑不似从前那个无知少女。 “小叔,你不该给我个解释吗? “你跟叔母根本不熟,你们到底在做什么戏?” 陆星辰迟疑片刻,说: “没有做戏,我们只是......感情不和,离婚了。 “不想让你操心,所以没告诉你。” 可这种谎话,虞满月一点也信。 她了解小叔的为人,他一旦娶了谁,根本不可能轻易离婚。 虞满月忽然就不想陪他们玩过家家的游戏了。 她愤怒地说:“陆星辰,你撒谎!” 姜婷闻声,赶上三楼,看看陆星辰,又看看虞满月。 最后把心一横,说:“罢了罢了,我来跟你实话实说了吧! “小月,你小叔根本没有结过婚,更没有娶过我! “从始至终,都是我俩合起伙来骗你的!” 第25章 姜婷朝陆星辰和虞满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总、小月,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说完,她转身下楼,离开了陆宅。 佣人们都识趣地回避了。 整栋瞰山别墅仿佛只剩下陆星辰和虞满月两个人。 安静而诡异地对视着。 尽管她已经猜到了姜婷没在陆宅生活, 但她以为两人至少维持着表面上的婚姻关系。 她压根想不到,两人根本没领过结婚证! 她竟然被自己敬重、仰慕的小叔,骗了整整七年! 虞满月惨淡一笑,说: “小叔,还记得你当初跑去斯坦福找我时,你说了什么吗? “你说我骗你、耍你,但是你不怪我。 “因为这句话,我伤心懊悔了很久。 “可是事实是什么? “事实是,你才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大骗子!” 最后一句,虞满月几乎是吼着说的。 眼泪裹着愤恨,一齐喷薄而出。 陆星辰高大的身躯微微一震。 表面上冷静自持的铠甲,如龟裂的冰面,轰然碎裂崩塌。 他木讷地朝虞满月走去,怔怔地说: “小月,对不起,是我错了。 “当初为了让你死心,我才想出那么荒唐的借口。 “我不知道你会因此远走他乡,一去就是七年。 “如果我知道这件事会伤你这么深,我宁可纵容你的恣意妄为,也不会找个莫须有的叔母来骗你。 “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没有一天不在盼着你回国。 “你的房间我亲手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是和你离开时一模一样。 “小月,搬回来住好吗? “我们像从前一样,高高兴兴地一起生活,好吗?” 虞满月一听,咧开嘴笑了。 眼泪流进嘴角里,很咸很涩。 “我的小叔啊,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心情好,就带回家收养的流浪狗?心情不好,就可以丢出家门的玩具? “可是我已经不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了。 “小叔,我已经遇到懂得珍惜我的人了。” 虞满月摸了把泪,收住凄苦的表情,换上狠厉的眼神。 一字一句地说: “我虞满月,已经不稀罕你了。” 她说完这话,扭头就走。 陆星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用不同的语调,反复轻唤着“小月”两个字。 虞满月走到二楼转角。 陆星辰忽然并步上前,强行把她推进了从前的卧室。 他一手扳住她的肩膀,一手从后托起她的下巴。 有点魔怔地说:“小月你看,这是你的房间。 “里面全都是你七年前喜欢的东西,玩偶、抱枕、手办,一个不少。 “隔壁房间还有,全都是我这些年,照着你的喜好添置的。 “小月......小月......留下来,别走......” 虞满月冷眼扫过屋子的每个角落,讥讽道: “小叔,你也说了,这些都是我七年前喜欢的东西。” 言下之意,如今我早就不喜欢了。 陆星辰像受到莫大的打击,片刻失神后又说: “没关系的小月,我可以换成你喜欢的样子,只要你开口。” 虞满月却再次毫不犹豫地拒绝,甚至语气带上了不耐烦的意味: “陆星辰,你闹够了吗?” 你闹够了吗——这不就是陆星辰以前责问虞满月的话吗? 陆星辰的眼中闪过一丝怆然,旋即又换上他一贯的狠戾。 他忽然用力,猛地一推,将虞满月困在墙角里。 男人缓缓抬手。 双指捏住虞满月尖巧的下巴,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精致的唇形。 指腹摩挲着她莹润的嘴角,和嘴边若隐若现的梨涡。 两人鼻尖的距离近在咫尺。 那一刹,虞满月的心怦怦狂跳,连呼吸都不能自已。 眼前的陆星辰如此陌生。 以致于虞满月不知道自己在害怕,还是在期待。 但陆星辰什么也没做,只是轻声低喃: “我养大的人......就是我的......” 第26章 虞满月是怎么脱离陆星辰的禁锢, 又是怎么狼狈地冲出陆宅,冲下山坡的, 她都有点记不清了。 计程车上,她轻轻将手捂住胸口,心跳依然如此疯狂。 虞满月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别犯傻啊!”她对自己说,“你有季长林了,可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转眼又到了五月。 虞满月要过二十五岁生日了。 季长林在国内有了自己科技公司,经营势头很好,如今也是个半大不小的老总。 虞满月生日party那天,他刚好有个重要客户的项目研讨会。 作为负责人,他不能缺席。 不过他答应虞满月,忙完工作,第一时间赶去聚会现场。 并且在电话里神神秘秘地说: “满月,我想给你个惊喜,希望不会变成惊吓。” 当然,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绝对不会忘记虞满月生日的人。 那就是陆星辰。 他其实是计划邀请虞满月共进晚餐的。 但虞满月说她请了同事们聚餐,陆星辰只好退而求次,主动去了虞满月的生日会现场。 到底是一帮小年轻。 陆星辰推开包房门的时候,屋里闹哄哄一片。 虞满月正跟朋友们打着蛋糕仗。 一片不长眼的蛋糕,飞跃大半个包间,咻的一声,不偏不倚砸在高定西服的前襟上。 众人纷纷停止哄闹,齐刷刷望向门口这位西装革履、俊逸非凡的男人。 肇事者是个姑娘,捧着纸巾,对陆星辰连声致歉: “对不起对不起,弄脏了你的西服,这西服不便宜吧......” 陆星辰笑了笑:“没事,不用介意。” 这一笑,仿佛让这个屋子都明亮高雅起来。 捧着纸巾的小姑娘遭到陆星辰的贴脸杀,更是紧张到失语。 唯有虞满月一人反应冷淡:“你怎么来了?” 陆星辰全当看不出对方的态度,笑着走到虞满月跟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柄劳斯莱斯的车钥匙。 “当然是来给你送生日礼物。” 众人看清车钥匙上那个金灿灿的“R”,登时连声惊呼。 “满月,这大帅哥是谁呀?” “知道你有男朋友,却不知道你男朋友这么帅气多金!” “死丫头你也吃得太好了吧!” 陆星辰似乎有点享受被人误解的感觉,抿着唇,微笑不语。 虞满月尴尬地摆手:“别乱讲,他不是我男朋友!” “那他是谁啊?” 虞满月只好硬着头皮说:“他是我小叔!” 陆星辰点头默认:“大家好,我叫陆星辰。” “不对啊!你姓虞,他姓陆,怎么会是叔呢?”一个同事说。 立马有人打趣附和:“你真笨!这就是个昵称懂不懂!” 众人哄堂大笑:“你小叔好帅啊!可不可以把你小叔介绍给我啊?” “既然不是你男朋友,那我们可要灌他酒咯!” 说着,就把陆星辰拉到了女同胞们中间,摁在沙发上坐下。 帅哥就是最好的社交标签。 众人都自然而然地围着寿星和帅哥坐下。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游戏,规则是: 被提问的对象,可以在回答问题和干杯之间二选一。 众人纷纷响应。 桌面上的酒瓶咕噜噜地转了几圈,然后指向陆星辰。 立马有女同事提问:“请问,你有暗恋对象吗?” 众人期待地看向陆星辰,结果他只是默默地举起酒杯。 女同事们不由地哀叹一片。 游戏继续。 没玩几轮,酒瓶第二次指向了陆星辰。 “请问你的暗恋期超过了十年吗?” 虞满月暗暗发笑,心说,她这位小叔根本没有感情。 谁知陆星辰的回答是:“有。” “哇——”众人纷纷惊叹。 “是谁啊?”有人问。 陆星辰没上当:“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其实他酒量不好,出门应酬时都是下属替他挡酒。 适才灌进肚里的一满杯酒,渐渐让他的大脑有点发晕了。 又玩了几轮,陆星辰第三次被点中。 “请问陆大帅哥,现场有你喜欢的女孩儿吗?” 陆星辰一听,第一反应就是,如若当众承认,小月肯定又要生气。 于是毫不犹豫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但他没意识到,他在现场只有一个熟人。 他这一喝,和他公开承认自己喜欢虞满月,并没有什么不同。 同事们都喝了不少酒,鼓掌的鼓掌,起哄的起哄。 甚至有人推着陆星辰的肩膀,鼓励他当众表白。 一整晚都挂着笑容的虞满月,忽然重重地搁下酒杯,嘴角弯曲的弧度有点不自然。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大家继续玩,别等我。” 说罢就闷头走出了包间。 第27章 虞满月前脚刚走,陆星辰后脚就追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KTV后门的一条小巷里。 陆星辰拉住她说:“小月,是我喝糊涂了,我向你道歉。” 虞满月偏着头,唇线抿得死紧。 视线刚好看见巷子口停着一辆典雅的酒红色劳斯莱斯。 她在口袋里摁动车锁,开了。 她重新把车上锁,又把车钥匙塞回陆星辰怀里。 陆星辰愕然:“你......你不喜欢吗?” “这么贵的车,一年折旧费得多少钱,我可还不起。” 陆星辰眼中的委屈快要溢出眼眶了: “小月......你说的什么话,你知道我不可能要你还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说:“今天你生日,不要不高兴了,好吗?” 虞满月躲了躲脚跟,幽幽抬眸说:“别再跟进来,我就不会不高兴了。” 她回了包厢,陆星辰果真没再跟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现场气氛有点诡异。 原来,是房中又多了一个人——季长林。 一个女同事跑上来,附在虞满月耳边说: “这位先生自称是你男朋友。小月,刚才那个真不是你男朋友啊?” 虞满月朗声回答了她的问题: “对呀,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男朋友,季长林。” 原来真是误会,场子重新热闹起来。 陆星辰倚墙站在门外,安静地听着门内的喧哗动静。 就这样听一听虞满月的笑声,也好。 季长林忽然郑重起立,又在虞满月面前单膝下跪。 众人都吃了一惊,包括虞满月。 “长林,你做什么?”她轻拽季长林的胳膊,但对方没有动。 只见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戒指,郑重其事地说: “满月,你愿意嫁给我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安静而期待地注视着虞满月。 只有虞满月,留意到了门外的一道视线。 脑中忽然像走马灯一样,闪现这么多年与小叔共度的岁月。 她心乱如麻。 “满月?”季长林又温柔轻唤了一声,眼里是藏不住的爱意。 虞满月却偷偷攥紧了拳头,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说: “长林,我还没想好,对不起......” 没人想到会是这个结果,空气都尴尬得凝滞住,气氛骤降至冰点。 虞满月对众人说了声“抱歉让大家扫兴了”,然后逃命似的,离开了包房。 接下来的一周,虞满月以生病为由,向单位告了假。 她是真的病了。 心病。 她与季长林相交七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爱他的,甚至幻想过与季长林的婚后生活。 但自从回国,她再一次见到陆星辰,她就再也无法平静自处了。 到底还爱不爱他? 虞满月觉得,在答应季长林求婚之前,必须想清楚这个问题。 是对季长林负责,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虞满月这些年养成了一个习惯,心情不好就出门徒步登山。 她找了个驴友团,去了四川,攀登一条驴友圈里近期很火的山路。 全程计划耗时三天,中间两晚露营。 第一天行程一切顺利,但到了第二天,林中就飘起雨来。 道路虽然泥泞,但因为一行人都是有登山经验的老手,并没有因此停下行程。 第三天,雨势渐大,就连手机信号都变得不稳定起来。 虞满月建议放弃,但队长坚持按计划走完全程。 虞满月又建议改道大路,但队长说:“那不就失去了徒步登山的乐趣?这么娇贵,就不要报名啊。” 虞满月被呛得无话可说,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前行。 然而, 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山体滑坡,他们遭遇了泥石流。 第28章 虞满月记不清被卡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多久了。 数根参天巨木被泥石流拦腰折断,堪堪倒在了虞满月身前。 为她挡住了洪流,也打造了一个脆弱的诺亚方舟。 泥石流一泄而过。 虞满月捡回一条小命。 同行的驴友却一个也见不着了,生死未卜。 她的腿似乎被巨木卡住了,动弹不得。 周身都是半干湿的泥浆,像水泥一样糊在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喝水没进食了,她又累又渴。 但她没有食物,没有手机,什么都没有...... 她有什么呢? 她摸向胸前的星月挂坠。 幸好她还有这个。 太累了...... 虞满月手心里攥着挂坠,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自己变回六岁稚童,在瞰山别墅巨大的花园里扑蝴蝶,追蜻蜓。 忽然有个张牙舞爪的巨型怪物向幼小的她扑去。 她无力反抗,只能惊惧万分地缩成一团。 一个温柔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小月别怕,我来了......我救你出去......” 是小叔! 虞满月兴奋地朝他伸出双手,他却被身后的怪物一口吞没。 “不要——!” 随着她的尖叫,画面斗转。 稚童摇身一变,成了婀娜多姿的少女。 她身着意大利名匠的手工婚纱,长裙曳地,羞怯浅笑。 男人白皙修长的指尖,捏着一枚鸽子蛋钻戒,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 虞满月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 只觉得再晚一点,眼前的美好幻境就会崩塌,她就会被死神抓去。 她在心里呐喊:“陆星辰,说点什么吧,快说你爱我,快啊!” 但男人只吐出一句“小月......”,就哽咽着,再也发不出一个多余的音节。 虞满月心疼地着说:“傻瓜,哭什么。” 她抬起手为男人拭泪,却在那张英俊的脸上擦出难看的泥痕。 虞满月吓了一下,换了只手继续擦,谁知越擦越脏,越擦越脏...... 画面再次调转。 陆星辰伸手从虞满月脖子上摘下星月项链,把钻戒挂了上去,再小心翼翼地藏进上衣内袋。 这么简单的一套动作,仿佛耗尽了男人所有的力气。 他将煞白的嘴唇贴近虞满月的耳朵,低声说: “小月......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一滴泪,落在虞满月颈窝。 针扎般痛。 把虞满月从这场噩梦中痛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缓缓聚焦,看清了病床边的季长林。 “小叔......我小叔呢?他人呢!” 虞满月瞪着血丝遍布的泪眼,一把抓住季长林的胳膊,急切地问道。 季长林眼眶莹润,回握住虞满月的手,哀婉地说: “陆叔叔在营救你的时候,遭遇二次塌方。 “他用身体挡住了碎石,护住了你。 “等救援队赶到的时候,他已经......” 已经什么? 死了? 怎么可能! 虞满月愤怒地翻身下床,光着脚就往病房外冲。 季长林从身后抱住她,一边咽泪一边哀求: “满月,你别这样,我带你去看他,但你不能做傻事,答应我。” 负一楼,太平间。 陆星辰安静地躺在冰冷的铁床上。 英俊的眉眼里,不带一丝情绪。 但仿佛整个房间,都承袭着他平日的冷酷无情。 虞满月眼神空洞,表情木然,就连思绪都是一片荒芜。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迈了迈腿,拉不进一点距离。 至爱无言。 至悲无声。 ...... 又是一年初夏暖阳。 虞满月将一束盛开的菊花,轻轻地放在墓碑前。 又取出小剪子,耐心修剪墓碑缝隙里生出的杂草。 最后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墓碑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待到做完这一切, 她从纯黑色上衣的口袋里,慎之又慎地取出一根项链。 星月挂坠旁,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星星、月亮、和钻石。 仿佛走过了它们幸福相伴的一生。 她将项链挂回自己脖子上,微笑着说: “小叔,这一次我有乖乖听话。 “我好好地活着,不久就要嫁人了。 “你会祝福我的,对吗?” 季长林轻轻搂住虞满月的肩膀,对着墓碑郑重地竖起三根手指: “季长林在此起誓,余生定会好好呵护虞满月。 “此志不渝,至死方休。” 风。 摇着枝头槐花,簌簌而落。 花瓣轻轻擦过虞满月的面颊,落在掌心。 风里有个温柔的声音,细细诉说: 我的小月啊, 我愿用生命,许你一世幸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