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思林谦爱如灰烬:追不回的曾经最新免费阅读》 第1章 叶思喝醉错进林谦的房间,第二天被记者围堵。 迫于舆论压力,林家迎她入门。 九个月后,叶思生下女儿阿念。 六年的婚姻里,林谦对妻子和女儿不闻不问。 阿念在幼儿园摔下楼梯性命垂危,他却抱着情人的女儿有说有笑。 后来,叶思执意要离婚,他却疯了一般。 手术室的门时不时地打开,医生护士进进出出,忙乱却安静得可怕。 手术室外叶思面向墙壁跪在地上,嘴里一遍遍地求佛祖保佑女儿阿念平安无事。 不远处坐在凳子上的两位幼儿园老师在低声交谈: 「孩子都这样了,怎么只有妈妈陪着?孩子爸爸呢?」 「你没听说吗?」 「听说什么?」 她们将声音压低,说出的话却还是一字不落地落在叶思的耳朵里: 「林念的爸爸是林氏集团的总裁林谦,据说她妈妈当年设计和林谦......才有了林念。林谦原本有女朋友,两个人都谈婚论嫁了。」 「怪不得从来没见过他爸爸来接她呢,我还以为是单亲家庭呢,不像唐小茹,有那么帅气的爸爸。」 她们用满是同情的眼神看向叶思。 如果她们知道唐小茹的「爸爸」其实就是阿念的爸爸,她们会有什么反应呢? 来不及细想,手术门再次打开,涌出一群医生护士。 叶思踉跄着撑起身体,声音颤抖。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 为首的医生摘下口罩,缓缓摇了摇头。 「孩子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大脑缺氧时间太久了,已经脑死亡。」 她盯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却怎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努力地竖起耳朵,眼前一片模糊的白色。 晕过去之前,她看到走廊尽头一个黑色的身影向她走来。 醒来时鼻子里充斥着消毒水刺鼻的味道,短暂恍惚后,叶思立刻清醒。 「阿念!我的阿念!」 她拔掉手背的针头,不管不顾地向外冲,她要去看看阿念,小小的阿念。 医生和护士拦住叶思,他们不让她去看阿念,他们让她休息,可她怎么可能休息? 阿念还一个人躺在抢救室冰冷的床上。 突然,叶思被人拦腰抱起,她拼命地挣扎,拳头挥出去,脚踢出去。 「啪。」 一个巴掌狠狠落在那人脸上。 是丈夫林谦,他右边脸颊烙上一个巴掌印,却仍死死攥住怀里人的手腕。 「叶思,闹够了没有?」 叶思冷眼看着眼前爱了十年的男人,第一次对他产生厌恶。 她的阿念从那么高的楼梯上摔下来,她一定很疼,她一个人躺在楼梯间整整一个小时,她该多害怕啊。 可林谦,阿念的爸爸,竟然在说她闹够了没有? 每一次去幼儿园接阿念,她都满怀希望地看向叶思的身后,她多希望她的爸爸和其他小朋友的爸爸一样接她放学,可每一次她看到妈妈身后空空荡荡,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消失。 「对不起啊阿念,爸爸工作太忙了,不能来接你。」 叶思摸摸她的头发,用蹩脚的谎言哄她。 「没关系呀妈妈,你来接我就好啦。」 第2章 阿念不哭不闹,懂事地反过来安慰妈妈。 只有六岁的她知道爸爸不爱她,也不爱她的妈妈。 叶思推开他,冷眼看他。 「林谦,你还记得阿念是你女儿吗?」 幼儿园的两位幼师一定认出了林谦,才会叫他「小茹爸爸」,多可笑,小茹爸爸。 她的眼神空洞而绝望,就像一片无尽的黑暗,吞噬着一切生机。 林谦避开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淡淡地说道:「抱歉,我会给阿念办最好的葬礼。」 又是抱歉,他只会说抱歉。 她的丈夫陪初恋唐颂母女去看极光的时候,叶思拦住他,求他留下来陪女儿过生日,女儿每一年的生日愿望都是能和爸爸一起过。 林谦和唐颂被媒体拍到登上热搜,阿念哭着问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她了。叶思求他澄清时,他说抱歉。 「抱歉,唐颂和小茹在机场等我。」 「抱歉,暂时不能澄清,否则唐颂母女会被骂。」 ...... 眼泪汹涌而出,十年的爱意顷刻间化为无尽的恨。 她恨林谦,恨他这么多年对阿念的冷漠,对她的无视,她已经六岁,却从来没有感受过一天父爱。 待叶思平静下来,林谦抽了一把椅子坐到她面前。 「阿念到底是怎么出的事?你不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从医院的玻璃中,叶思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满脸泪痕,面容憔悴苍白,形同枯槁。 而丈夫林谦,正襟危坐,一身合体的西装,袖口都不曾乱。 一张脸严肃冷冽,看不出喜怒哀乐。 他像审犯人一样地审问叶思,为什么阿念跌下楼梯后足足一个小时,她这个做母亲的竟然不知道。 「呵呵。」叶思不禁笑出声音。 「你笑什么?」 她勉强支起身子靠在墙壁上,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脆弱易碎。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让她妈妈跪在地毯上一颗一颗地拾起散落的佛珠,你说如果天黑之前捡完108颗珠子,跨年夜就陪阿念看烟花。」 「为什么不让别人去接她?」 仍旧是质问的口气。 「因为原本要去接她的人,被唐颂叫去给她女儿买冰淇淋了,林谦,如果不是你授意,她怎么敢?」 提到唐颂,林谦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他动动嘴唇,试图替他所爱之人开脱。 「唐颂她,不知道阿念会出事。」 叶思突然感到很无力,又觉得可笑,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向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作出解释? 叶思低头无力地笑笑,手指都在颤抖,艰难开口:「是我的错,是我不配做阿念的妈妈。」 短短几个字,却好像抽掉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自己的丈夫,阿念的爸爸,说出一直憋在心里的话: 「我错在暗恋你多年,又阴差阳错地嫁给你,错在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结了婚你就会爱我,错在生下阿念,却让她受尽委屈。」 迎着林谦错愕的眼神,叶思轻轻一笑。 「我最大的错就是以为你还是我的林谦哥哥,幻想我们还能回到从前。」 第3章 空气似乎凝固住了,林谦张了张嘴,又抿住嘴巴。 突然一个人影朝她冲过来,巴掌拳头落在她身上。 「叶思!第三者的女儿!我早说过她绝对不能嫁进林家!」 对她拳脚相加的人是林谦的亲姐姐林兰,当初极力反对叶思嫁给林谦,阿念出生后,她更是对外扬言阿念不是林家的孩子。 阿念拽着她的袖子叫她姑姑,她会厌恶地甩开,会纵容她儿子拿玩具车砸阿念的头。 如今阿念出事了,她倒开始心疼她,跑来指责叶思没有看顾好阿念。 叶思被推搡在地,目光呆滞地承受着她的拳脚。 一直到她嘴角被打出血,脸颊红肿不堪,林兰才被周围的人拉开。 叶思拍拍身上的灰尘艰难地站起身,正对上林谦冰冷的眸子。 曾几何时,她手指擦破皮他都心疼不已,轻轻地往伤口上吹气。 而现在,物是人非。 作为丈夫,他像个旁观者一样冷眼看着妻子挨打,自始至终都不曾阻拦。 整整十年,叶思对林谦从少女一意孤行的爱,阴差阳错走进婚姻。 那场新郎全程黑脸的婚礼承载了她太多的期待,而今全部落空。 叶思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出巴掌,“啪”地一声打掉了林谦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六年的婚姻里,她尽职尽责地当好一个妻子,一个儿媳,一个妈妈,没对不起任何人。 而他林谦,理应挨这一巴掌。 阿念下葬那天,江阴市迎来入春后的第一场雨。 叶思撑着伞站在墓地,眼角留着那日被打后的瘀青。 四月的风还很凉,细密的雨丝从四面袭来,很快浇透了叶思身上单薄的衣裳。 林谦站在她左侧,一身黑色的礼服越发衬得他精致俊朗。 他走开去接电话,隐约听到「唐颂」的名字。 叶思盯着墓碑上阿念的脸,听着丈夫轻声哄着情人和她的女儿。 「小茹乖,等叔叔忙完工作,就去陪你坐摩天轮。」 风把把这些话传到叶思耳朵里,林谦语气里的温情是对她和阿念时从不会有的。 叶思很费解,他能对情人的女儿视如己出,对阿念,却是疏离和厌恶。 林谦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叶思,说唐颂想跟她说几句话。 叶思没有把手机扔出去,也没有质问林谦为何要当着死去女儿的面接情人的电话。 阿念不在了,她没有力气再去争,去抢。 就让唐颂全部拿去好了。 接过电话时不小心触碰到林谦的手指,换作从前,这样轻微的触碰都会让她心旷神怡。 而此刻,叶思只觉得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唐颂的声音透过手机传到她的耳朵里,依旧是张扬洒脱的音调:「叶思,好久不见。请节哀。」 叶思瞟到林谦盯着她的眼神,仿佛她若说出什么伤害唐颂的话,他立刻就会冲上来勒住她的脖子。 这种事儿,他又不是没干过。 阿念四岁那年感冒,打着吊瓶窝在叶思怀里问爸爸在哪儿。 那是她第一次给唐颂打电话,「你,今天能不能不叫林谦去陪你?阿念病了......」 第4章 唐颂在电话里讪笑,「阿念又不是我的女儿,她生病跟我有什么关系?」 叶思看着怀里烧得小脸通红的女儿,气不过,「唐颂,抢别人的爸爸,这就是你教你女儿的道理吗?」 唐颂留下一句「你等着」便挂断电话。 五分钟后,林谦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大发雷霆,把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叶思,请你找准自己的位置,别妄图用女主人的身份干涉我的生活。」 叶思被花瓶碎片割破脚掌,血流不止。她强忍着眼泪,将阿念护在怀里,「阿念生病了!她只想爸爸能陪陪她。」 林谦语气里带着冷嘲,「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知何时开始,一点一点的失望,逐渐积累,最终变成不可挽回的绝望。 她木然地坐在那里,没有怒骂,没有痛哭,眼泪无声无息地从脸上滑落,眸光死寂一片。 发烧到三十九度的阿念用滚烫的身体抱住她,「妈妈,我陪你去看医生。」 为了阿念,叶思扔下原本准备划向手腕的玻璃碎片。 她在,阿念的日子尚且如此,如果她死了,阿念该怎么活?她已经没了爸爸,不能再失去妈妈。 如今,阿念先她而去,抽走了她对生的最后一丝欲望。 唐颂轻咳几声,刻意压低声音:「叶思,没了孩子,你拿什么和我争?」 确实,如果没有阿念,也许她无法嫁进林家。 可没了阿念,她留在林家,又有什么意义? 叶思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用孩子去胁迫林谦,从来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一字一顿,「我不要林太太这个名号了,你拿走吧。」 唐颂一时怔住,「叶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把免提打开,字正腔圆地重复,「我不要林太太这个名号了,也不要林谦了,请你拿走。」 站在身后的林谦大步跨到她面前抢走了手机,挂断了电话,他一脸阴郁地看着叶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叶思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你觉得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在孩子的墓碑前能跟丈夫的情人说些什么呢?呵呵。」 没有低三下四的请求,更没有威胁,只剩坦荡。 放下执念,坦坦荡荡地成全一对有情人,爱情算什么?她连命都不想要了。 雨越下越大,叶思沉默地站在一旁,听着牧师讲着颂词。 墓碑上的阿念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那是去年她过生日时叶思给她拍的,没有爸爸陪伴的生日冷冷清清,阿念忍着泪水许下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明年生日爸爸能陪在身边。 按下快门时叶思心酸至极,对于林谦的冷漠她尚且能忍受,可阿念呢?她只是个孩子。 牧师示意大家可以祷告了。 叶思扔下雨伞,跪坐在墓碑前,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她的阿念,来世能够拥有一对疼爱她的父母,再也不用忍受不被爱的滋味。 眼泪一颗颗滑落,尽数跌在坚硬的墓石上,洇进去。 雨水冲刷着大地,升腾起一阵迷雾。 林谦越过叶思走到阿念的墓碑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洋娃娃。 第5章 许是感觉到她的目光,林谦说是送给阿念的生日礼物。 「一直在车里,没机会给她。」 「呵呵。」 讽刺的是,阿念长到六岁,过了整整六个生日,从不曾收到来自爸爸的礼物。 死后,才收到这份迟来的礼物。 叶思明白,林谦之所以把洋娃娃放在墓前,无非就是给别人看,以显示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悲痛。 多可笑。 叶思真的就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嘴角却尝到一丝苦咸,她在泪雨中看着空荡荡的墓园。 她的阿念,她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林谦将雨伞举在她头顶,「你笑什么?」 「我笑你虚伪,冷血。也笑我自己,痴心妄想焐热你这块石头。到头来,头破血流。」 她站起身,推开伞柄,「林谦,我们离婚吧。」 叶思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生活了整整六年的家,这里到处都是阿念的影子。 纵使再多不舍,她仍旧利索地收拾好行李。 卸下林太太的行头,穿着最简单朴素的衣裳,箱子里装的都是阿念的东西。 她从小到大的衣服,喜欢的洋娃娃,幼儿园获得的小红花...... 叶思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留下一个难看的印记。 这一瞬间她长舒了一口气,曾无数次幻想过带着阿念离开,却不曾想如今竟只剩她自己。 拖着行李下楼,叶思看到林谦和唐颂坐在沙发上,唐颂似乎在低声哭泣,林谦正轻声安慰着。 呵呵,如此迫不及待。 不过也无所谓了,叶思内心毫无波澜,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林谦听到脚步声,推开唐颂:「唐颂,她想过来看看你。」 「看什么?看笑话吗?」 叶思冷冰冰地回复,懒得与他们多费口舌。 唐颂似是不在意她的讽刺,朝她走过来:「林太太,节哀。一定要保重身体!」 她背对着林谦,语气诚恳,表情却似笑非笑,分明是挑衅。 叶思却不想应战。 她径直绕过唐颂,将离婚协议书放到林谦面前的茶几上,眼神平静无波,「字我已经签好了,我净身出户,不涉及财产分割。你签完我们就再没关系了。」 林谦眸子一颤,随即讥讽道:「阿念刚死,你就迫不及待要和情人私会了?」 叶思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无所谓,不想了解,更不想辩解。 她拖着箱子往外走,唐颂却突然挡在面前,完全一副女主人的模样。 「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不会是金银珠宝吧?还说什么净身出户,骗谁呢?」 林谦一听,也站起身要求打开箱子检查。 叶思疲惫不堪,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这里都是阿念的东西,没有林家的东西!」 唐颂却并不打算放过她,伸手去抢她手里的箱子。 拉扯间叶思被猛地推向一边,失去重心,额头磕在茶几的一角。 行李箱拉链被拽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一个破旧的八音盒滚到林谦脚下,他伸手捡起来一愣,眼神复杂地看向叶思。 那是很多年前,叶思和林谦逛夜市时在路边摊她一眼就喜欢得不得了,可那天她没带钱包。 第6章 林谦一边嫌弃它过于廉价,一边掏出钱买下来送给她。 那是整个箱子里唯一一个不属于她的东西。 一股暖流从额头流下来,叶思满不在意地伸手擦掉,艰难地爬起来将散落一地的东西捡起来装进箱子。 「林先生,这下您满意了吗?可以放我走了吗?」 林谦淡淡的对着她看了一眼,有些慌了神,「阿念刚走,如果你能控制你的情绪,可以不用离开林家......」 她瞥了一眼林谦,难得在他眼里看到愧色。 如果换做从前,叶思会对林谦的挽留感激涕零,毕竟他从未对她和阿念有任何温情。 可现在,她不需要了。 「请你让开。」 离开林家的第五天,叶思晕死在破旧的出租屋里。 一切都在意料之内,肺癌晚期。 确诊时阿念还在,为了女儿,叶思一直积极配合医生治疗,希望病情好转后带阿念离开林家。 她曾将诊断书摊开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希望林谦能够看到。 那时她对林谦还未死心,奢望丈夫因为她的病而对她和阿念好一些。 可笑啊,诊断书放了整整三天,林谦无数次地路过茶几,却从没拿起来看过。 如今阿念已死,叶思也再无心治疗,只盼能早日与她团聚。 令人没想到,临死前,她能再次遇见宋识。 她与林谦宋识曾是同班同学,林谦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成绩尚可家境优渥,而宋识成绩虽比林谦优异,却家境贫寒。 与富家子弟的高傲不可一世不同,宋识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林谦看不惯他,总在叶思面前揶揄宋识虚伪做作,让她离他远一些。 叶思也曾替他辩解,「宋识不是你说的那样子,他很好,很温柔。」 林谦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言语间有咬牙切齿的意味,「叶思你是猪脑子吗?你能不能分清谁对你是真情,谁对你是假意?」 如今想来,林谦说得没错。长久以来,她是一直没分清林谦的虚情。 叶思知道宋识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出色的外科医生,却没想到他学成后的第一个病人,竟然是她。 宋识穿着一身雪白的白大褂,衬得他格外清爽利落。 修长的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意中掺杂着些许忧虑和哀伤。 他很好看,天生的眉目深邃,高鼻薄唇,脸颊边还有浅浅的酒窝。 反观此时的叶思,苍白瘦削,狼狈不堪。 他们长久地对视,这让叶思想起上学时她常在老师讲到重点时打瞌睡,宋识叹着气说:「叶思思,你考得这么差怎么还好意思犯困?」 那时的她不以为然,「林谦哥哥说过会带我出国,我不用成绩好。」 听了她的话宋识欲言又止,看向她的眼神很复杂。 那时的叶思还沉浸在和林谦一起出国深造的美梦中,并没有读懂宋识的担忧。 如今看来,他似乎早已预见到她的结局:靠人终究不如靠自己,更何况靠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叶思被推进抢救室时已经近乎没了气息,是宋识奋力将她救回。 第7章 她张了张嘴,艰难地抬起打着吊瓶的手挥了挥:「嗨,好久不见。」 宋识并没有回应,只是转过头嘱咐护士照顾好她。 叶思晕倒后是路过的邻居替她叫的救护车,费用还没结。 护士问她是否需要通知家属。 叶思故作轻松地摊开手:「我是个孤家寡人,没爹没娘没人疼哈。」 护士一脸同情,拔针的动作都轻了很多。 「宋主任交代过,您现在的身体需要做个全面检查,暂时还不能离开医院。」 叶思一边套外衣一边摆手拒绝,「不用,我只是太累了才会晕倒。」 她一整天没有吃任何东西,没有力气,一件薄外套穿得十分艰难,满头大汗才套进去一个胳膊。 后来她索性放弃,将外套披在肩上,露出内里已经松垮破旧的毛衣。 离开林家时,她什么都没带走,毕竟那些东西不是她的,她怕林谦找来让还。 她真的不想再见到那张脸了,那张有着阿念影子的脸。 护士半信半疑,毕竟叶思的状态看起来和那些重症监护室里的病危病人差不了多少。 当然差不多,因为她是肺癌晚期,没几个月了。 阿念还在时,叶思撑着被病痛折磨的身体跑了很多家医院,找医生讨论治疗方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为了阿念,她愿意试一试。 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再也没有让她留恋的东西了,她也终于不用疼得满地打滚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 叶思弯着腰忍着一阵阵的疼痛去窗口缴费。 冤家路窄,在走廊的拐角处,叶思看到了林谦。 他满脸宠溺地搂着唐颂,抱着她的女儿,怎么看都是一个慈祥的父亲。 可这样的宠溺,他从来没给过阿念。 只看了一眼,叶思便认出唐颂脖子上挂着的围巾,是她亲手织给林谦的那条。 她曾小心翼翼地问过围巾的去处,林谦说他忘了扔在那儿了,原来是随意地赠给了他人。 叶思情愿他真的随手扔掉了,哪怕是扔进了垃圾桶。 可很奇怪,她没有伤心,反倒如释重负。 也许在某一刻开始,林谦用他的所有伤害消耗殆尽了叶思对他的爱意。 也许很多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看她如何在设计嫁给林谦后自食恶果,最终落得被林谦无情抛弃,失去唯一的女儿。 而林谦,当初「被迫」娶了不爱的人,如今佳人在侧,好不得意。 缴费抽干了叶思所有的力气,她扶着墙壁慢慢地蹲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 疼痛让她异常清醒,往事一幕幕闪现。 精心挑选的领带被林谦嫌弃花色老气,随意丢在车座椅下任唐颂踩踏。 有一年情人节他破天荒的送给叶思一瓶香水,为此她激动了好久。 直到后来在林谦的西装口袋里看到发票,才知道她视为珍宝的礼物,只是正装附赠的小样。 去年,叶思母亲忌日,她带着阿念在墓园坐了一整天。 晚上看到唐颂的微博,林谦带着她和她女儿在游乐园疯玩儿了一整天,文案是「美好的一天」。 她捏着手机的手指冰冷僵硬,阿念懂事地安慰妈妈:「爸爸只是不小心忘了外婆的忌日,妈妈你别怪他。」 第8章 叶思想,阿念这个孩子真傻,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又怎么会连这个都忘记? 就像关于唐颂的一切,林谦都记得。 叶思回到出租屋,将阿念的东西收拾妥帖,便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 母亲和父亲生活清贫,留给她的遗物并不多。一些旧衣裳,一些她小时候获得的奖状和成绩单,唯一值钱的是一对翡翠镯子。 母亲临死前将镯子戴到她手上,嘱咐她照顾好自己。 阿念离开后,她也渐渐明白了身为母亲的苦楚。 一个身无长物的普通女人,为孩子的未来机关算尽,能牺牲的东西太少太少了。 突然,叶思发现原本一对的镯子,只剩孤零零的一只。 她慌乱地去找,却一无所获。 她想起那天离开林家时,行李箱曾被打开过,一定是那时候掉落的。 来不及细想,她拦下一辆出租车便赶往林家别墅。 站在门前她有些忐忑,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太太,您怎么回来了?」 开门的是佣人,叶思迅速扫视了一圈,确定林谦和唐颂不在,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来取丢在这儿的东西,不用跟任何人说,找到我马上就走。」 叶思趴在地上仔细地寻找,最终在墙角的地毯上,找到那只丢失的镯子。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镯戴在自己的手腕上,以前要照顾林谦和阿念的饮食起居,她嫌首饰碍手碍脚,除了婚戒,从没戴过任何首饰。 为此林谦曾嘲讽,「你好歹是我林家的人,打扮成这样是想让外人觉得我林家亏欠了你吗?」 叶思刚想悄悄离开,却迎面撞上林谦和唐颂。 林谦看到她,难掩得意,「外面不好过吧?做惯了林太太,怎么可能受得了外面的苦。」 叶思刚想否认,却被一旁的唐颂抓起手腕,她眼尖,一眼就看到那只手镯。 「镯子哪儿来的?不会是刚刚偷的吧?叶思,你不是一向清高自傲吗,也会做这种龌龊的事?」 叶思想挣脱,却没力气,只能解释:「这是我的镯子,我只是来拿走属于我的东西。」 林谦站在一旁一脸疑惑,他不记得自己送过她手镯,难道是其他什么重要的人送的? 他倒是要看看,这只来历不明的手镯对叶思有多重要。 唐颂要去抢,叶思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林谦,祈求他能站在她这一边,哪怕只这一次。 可回应她的,只有林谦冷漠的眼神和事不关己的姿态。 失望,绝望,心死。 叶思本能地向后退,这段时间她瘦了太多,原本合适的手镯从她纤细的手腕滑落。 「咣当!」四分五裂。 一瞬间,叶思大脑一片空白。 她再也忍不住嘶声大叫起来,猛地扬起手臂,「啪」的一声,手掌重重落到唐颂的脸上。 唐颂踉跄着向一侧摔去,不偏不倚,手掌压在镯子破碎的一节,一声惊呼。 林谦再也做不到袖手旁观,他推开叶思,「你真的是疯了。」 叶思缓过神来,膝盖一软,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眼泪决堤而出,就连最后一点念想,他们都不肯留给她! 第9章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恨,恨林谦的绝情,恨唐颂的残忍,更恨自己的软弱和无能为力。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看着唐颂,啐了一口,根本不想顾及所谓的教养和礼节,她恨不得千刀万剐了她。 「活该!」 而林谦,正一脸紧张地检查唐颂的伤口,安慰着受到惊吓的情人。 确认唐颂并无大碍后,他才舍得看向叶思,眼神阴郁,「一个破手镯而已,你至于吗?」 破手镯? 叶思泪流满面,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啜泣着说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但林谦只顾着关心怀里人的伤势,根本没听清叶思的话。 「你连一只手镯都守不住,怪不得阿念会死。」 「我早说过,谁跟你走得近就会倒霉。」 「如果阿念没有你这样恶毒的妈,她一定能平安长大。」 ...... 这些话像一记冰锥,带着尖锐的锋芒,直刺她心脏最柔软的部分。 唐颂轻声呻吟着,「林谦,你别怪叶思,我想她不是故意的。可是我的手好疼啊,我以后是不是不能画设计图了?呜呜。」 她总是能在最恰当的时机,用最无辜的姿态,将一切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林谦心疼地拿出手帕替她包扎,然后拦腰将她抱起来。 「我现在要送她去医院,在这件事有结果之前,你最好哪儿都别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叶思下意识地去看唐颂的表情,她被他横抱着,手揽住他的脖颈,漆黑的一双眸子却透过他的肩膀看向叶思,像是得意地宣誓主权一般。 叶思无力争辩,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拾起破碎的手镯,手指被碎片割伤,鲜血淋淋也毫不在意。 她曾经以为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有年少中意的爱人,可爱乖巧的女儿。 面对林谦的冷漠和疏离,她那么努力地去挽回,去沟通,去理解,但每一次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一度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够好,才会让她和阿念得不到林谦的爱。 但随着阿念的死,她终于看清,所谓的幸福,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执念。 不是她的问题,是林谦的心早就不在她这儿了,或者说,从来没有在她这儿过。 凌晨,叶思的电话响起。 「喂。」 「你马上来医院,唐颂需要输血,你的血型相配,你惹的祸就应该付出代价。」 叶思想告诉他,她生病了,哪怕50cc的血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最终张了张嘴,拾起最后一片碎片,「好,我马上就到。」 到医院后,护士以为叶思是需要输血的病人,「你需要输血对吧?跟我来吧。」 的确,她的脸色看起来更像是失血过多的人。 叶思摇摇头,指了指窝在林谦怀里的唐颂。 护士有些错愕,一再确认叶思的身体状况是否符合献血指标。 林谦有些不耐烦,虽然看出叶思面色苍白,但只当是因为刚才的争执她没缓过神。 林谦嘴角弯成尖锐的冷笑,「她有力气打人,抽点儿血死不了。」 叶思拿出从林家垃圾桶里捡回来的离婚协议书递给林谦,「如果我给她输血,你可以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吗?」 第10章 为了所爱之人的安危,他这一次一定会答应离婚吧。 叶思只想在死之前,断掉和林家林谦的所有瓜葛。 可林谦的反应和叶思想的不一样,他看向离婚协议书的目光带着怒气,「婚姻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你想结就结,想离就离吗?」 「当初死活要嫁的人是你,现在又摆出这副姿态,叶思,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神情越来越冷,后来干脆直接撕了那份离婚协议书,「你做梦!」 唐颂晃着林谦的胳膊,说自己头晕的厉害。她刚哭过的眼毛透着红,一副我见犹怜且讨好的样子。 叶思几乎是被林谦架着去的血站,他就站在她身后,生怕她耍什么花招。 随着针头刺入皮肤,叶思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鲜红的血液顺着血管流出体内,护士看到脸色不对,「叶小姐,你还好吗?」 她很想说她很好,可一股黏腻的液体从嗓子涌出,从嘴角淌落,她艰难地抬手抹去。 身后的林谦依旧说着难听的话,完全没注意到叶思嘴角的殷红。 叶思盯着干瘪的血管,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耳边是林谦的嘲讽,「叶思,你还真是层出不穷的花招,今天是苦肉计吗?」 这些话,似曾相识。 去年入冬,林谦办了一场宴会,邀请的都是江阴市有权有势的人,算是为进一步扩展林家产业做准备。 那天一大早,叶思就收到林谦助理送来的礼盒,里面是一件红色的缎面吊带礼服裙。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林谦送过来,让她参加晚宴时穿着。她很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带叶思出席宴会。 她穿着礼服在镜子前转圈,阿念就围在身边,拍着手喊:「妈妈最真漂亮!像白雪公主!」 哄着阿念睡下后,叶思驱车来到宴会所在的酒店。 初冬的天已经有些凛冽,她脱掉厚重的大衣走进宴会厅。 叶思站在门口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都穿着得体的职业装,清一色灰白黑。 唯独她,一身扎眼的红,像一个异类。 她强装镇定深吸一口气,扯开嘴角,维持着林太太的体面,向被人群包围的林谦走去。 不断有人低头谈论着什么,然后发出意味深长的「哦」字,看向她的眼神里的鄙夷和不屑,和当年堵在林家别墅外的娱乐记者一模一样。 林谦看到她脸色铁青,「叶思,你胡闹也该分场合,为什么穿成这样出现在这里?」 婚后林谦对她始终淡淡的,却也从没有给过她这样大的难堪。 叶思有些糊涂,想说不是他让助理送来的礼服吗? 此时唐颂一身职业装出现在林谦身侧,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她,「早就听说林太太绝世美貌,今天这一见——」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吸引周围的人。 待所有人将目光投向叶思时,她才缓缓开口,「果真是人间尤物,怪不得当年林总把持不住呢。」 宴会厅内,人群开始躁动,从最初的低声议论,到最后明目张胆的调笑。 「早就听说所谓的林太太是用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才嫁进林家。」 第11章 「看来林太太是故技重施啊,想用这样龌龊的手段博人眼球。」 「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难听的话不绝于耳,这一刻,她这个不被认可的「林太太」,彻底曝光在众人眼中。 众目睽睽下,林谦拽着叶思的手离开会场。 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叶思回头瞥见唐颂,她举起高脚杯向她示意。 叶思瞬间回过神来,一切都是唐颂的阴谋。她要让叶思出丑,报复她抢走原本属于她的「林太太」的头衔。 林谦将叶思拖到保姆车上,扯掉她的肩带,春光乍泄。 叶思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知所措,拼命地拉扯身上仅存的布料。 林谦双目赤红,低哑的声音带着几分病态的痴狂,「林太太,你不就喜欢露吗?我让你露个够!」 她想解释,可林谦根本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他如一头暴怒的野兽,在狭小的空间里释放毫不留情的凶狠。 「叶思,你还真是层出不穷的花招,今天是美人计吗?」 叶思闭着眼睛,对林谦毫无保留的爱,在那一刻出现裂痕。 再睁眼,叶思发现自己半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一件黑色的羊绒外套披在身上。 她小心地嗅了嗅,却只闻到淡淡的福尔马林的味道。 「衣服不是他的。」 宋识双手抄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神色宁和淡漠。 叶思扯了扯嘴角,将外套递给他,「谢谢。」 宋识接过,指了指她的脸。 叶思这才发现,睡梦中早已满脸泪痕。 她有些尴尬,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她每一次狼狈不堪的样子总能被宋识看到。 「宋识,我们真应该早几年重逢。」 那时的叶思还正青春,眼角没有细纹,皮肤也红润。 那都是还未嫁给林谦之前的模样了。 她胡乱擦掉泪痕,而后落荒而逃。 这半个月来,叶思的身体越来越差。每一次去医院,都要费一番口舌,才能开出足量的止疼药。 药吃多了身体开始产生抗体,她只能加大剂量,大把大把地吃那些虽能止疼,却也对身体造成不可逆伤害的止疼药。 每一次疼得死去活来时,她都会想到阿念,她躺在冰冷的楼道里时没有止疼药,她一定很疼。 阿念! 意识涣散前,叶思听到一声一声的敲门声,她不想理会,可门外的人却丝毫没有放弃的迹象。 叶思无奈地起身去开门,要不是痛感还在,她都以为自己此时已经身在阴曹地府了。 门外站着的,是宋识。 他脱去白大褂,一身简装。简单的夹克外套,运动裤板鞋,一如学生时代干净的模样。 「叶思,你病得很严重,必须马上住院治疗。」 这人可真奇怪,上学时对她总是保持着淡淡的疏离和时不时的鄙夷,可现在她就要死了,他却关心起她的死活来。 仅用了一分钟,叶思就判断出他是个悬壶济世的好医生,还是个能辨别病情严重与否的厉害医生。 宋识的样貌较上学时没有太大变化,如今更显谦逊儒雅。 林谦说过,宋识这样的寒门学子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向成功,可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他最受不了别人的轻视和侮辱。 第12章 叶思在心里叹了口气,没想到都要死了,还要得罪人。 她双手交叉摆在胸前,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余大医生,你们医院缺病人吗?」 「你一个堂堂的主任医师都亲自跑到我这儿来拉病人了,不会你们也挣提成吧,比如多一个人住院就给你多少钱之类的。」 她语气尖酸刻薄,完全一副市井小人的模样。 宋识显然没料到叶思会这么说,愣了一下:「叶思你......」 「你也看见了,我家徒四壁,没什么钱让你搜刮,我劝你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如她所愿,宋识走了。 她低头自嘲地笑笑,是啊,谁会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病人呢。 孤零零地死在出租屋里,是她最好的结局。 叶思又吞了一把止疼药,走到窗口想确认宋识是否离开,却意外看到两个本不相干的身影。 林谦和宋识。 她躲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好奇心一时间让她忘了疼痛。 林谦怎么会找到这儿来?她可从来没有向他透露住处。 林谦依旧一身昂贵合身的西装,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看向宋识的眼神充满敌意,与上学时一样,只要撞见宋识给叶思讲题,都要生气,一整天都不理她。 叶思低声下气地哄他,最后他才会说:「叶思,不会的题可以来问我,而且我跟你说了,你不用非要考大学。」 林谦不允许叶思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却将她的好意尽数转赠给唐颂。 原本对峙的两个人开始争执,渐渐发展为互相推搡,眼看就要大打出手。 叶思连忙跑下楼挡在宋识面前。 从前她什么都以林谦的喜恶为准,只要他不喜欢的人,一律远离。 可现在她都是要死的人了,她只想遵从自己的内心。 宋识是个好人,叶思不想他因为自己被无端卷进这滩污泥中。 林谦大概也是没料到只不过半个月不见,叶思已经开始护着别人了,面上一冷,嘲讽道: 「我还在想林家吃得好住得好,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躲到这破房子里来,原来是有了相好的了。」 吃得好住得好? 自从嫁给林谦,她的日子过得连他家保姆都不如,原来被丈夫厌弃,被佣人看不起就是林谦口中的「吃得好住得好」。 被迫娶她而与初恋唐颂失之交臂是她的错,他的羞辱厌恶,她都接受。 可现在,叶思没几个月的活头了,他不应该再来羞辱她。 「林家‘吃得好住得好’日子我不稀罕,留给唐颂和她女儿去享受吧,我祝你们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她语气平静,没有歇斯底里和冷嘲热讽,更像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林谦眼中闪过诧异,半个月来,也许他只是以为叶思是因为阿念的死而一时冲动才要与他离婚,与以往每一次的虚张声势一样,最后都会乖乖地回到他身边。 他的身体顿了顿,然后缓缓地转过身看着她,双目充血,变得异常狠戾吓人,「叶思,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回答我,你真的要离开我?」 第13章 她没有丝毫犹豫:「对,我想好了,绝不反悔。这也不正是你多年的心愿吗?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心爱的女人在一起了。」 一阵沉默后,林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好,你别后悔。」 望着林谦离开的背影,叶思长长地吁了口气,她真怕自己会体力不支晕倒。 当晚她就刷到唐颂的微博: 「得偿所愿。」 配图是入住林谦别墅的行李箱。 癌细胞在叶思的身体里迅速地扩散开,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每一寸骨肉,都遭受着凌迟。 但她不喊疼也不害怕,甚至暗暗期待死亡的到来。 死亡这个可怕的话题,因为阿念而变得温暖起来。 很多天没见到林谦了,叶思竟然都没想起他。 过去她一天见不到他,就会心烦意乱,每天都对他嘘寒问暖,将他的饮食起居照顾的无微不至。 他出差,她提前两天就开始给他收拾行李,搭配好每一天要穿的衣服,从袜子到领带,一套套地装好。 逢年过节,她替他处理亲友关系,精心挑选礼单,保证面面俱到。 他应酬多,每次喝得酩酊大醉,都是她替他擦呕吐物,换衣服喂醒酒药,整夜地守在床头。 可他只要不是醉得不省人事,都会打电话给唐颂报平安,丝毫不顾及她就在身侧。 叶思将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他出差和应酬带在身边的,从来不是她这个名义上的合法妻子。 林谦出差,有时一连几天都没消息,打电话过去都是唐颂替他接。 她笑吟吟地说,「林谦睡着了。他说只有在我身边他才能睡个安稳觉。叶思,你知不知道他多讨厌你?」 叶思觉得胸口被什么扎了一下,整个人如坠冰窖,慢慢地闭上眼睛,认命一般嘱咐道,「他喝多了晚上会渴,记得提前备好白开水。」 她的隐忍换来的,是唐颂更加肆无忌惮的嘲讽,「叶思,你还真拿自己当林太太了?要不是你设计嫁给他,林太太根本轮不到你来做。」 那一刻,她哑口无言。 现在她终于不用费尽心思讨好林谦,也不用每天面对唐颂的挑衅,活得轻松了很多。 为了能多撑几个月,叶思去了医院,她得给阿念最后过一次元旦。 她最喜欢跨年夜了。 她脚步虚浮,风顺着宽大的袖口灌进来,她不停地打着喷嚏。 一双手拿着纸巾递到她面前,叶思弯着腰说了声「谢谢」。 「叶思,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原来又是宋识。 她尽量憋住,不让自己咳得太厉害。说实话,大幅度地咳嗽似乎要弄断她的肋骨。 叶思将帽檐压低,试图挡住瘦到凹陷的脸颊。人之将死,实在不想让熟人看见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宋识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 「打住!」叶思不想被任何人同情,尤其是他,「宋识,我和你的关系只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你千万别说关心我的话,我现在很坚强,求你别惹我。」 她说的都是实话,她全靠一口气吊着,任何人的一句关心都有可能让好不容易砌好的高墙轰然倒塌。 第14章 宋识盯着她,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现在去哪儿?我送你。」 似乎是怕她拒绝,宋识不由分说地从她手里抢过药袋,快步往外走。 叶思无奈,但只能紧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便要停下来大口喘气。 病重后,她的嗅觉变得及其灵敏,身边经过的病人,她能通过他们身上的味道,大致判断出谁的病比较轻,谁的病和她一样已经步入膏肓。 车平稳地驶过街道,宋识先是问了她的病情,接着说道:「上次我和林谦打架,让你见笑了。他......没再为难你吧?」 叶思摇摇头:「我俩已经离婚了。」 她这没想到仅仅不到一个月,已经可以这么云淡风轻地谈起林谦。 「你俩结婚的时候他托人寄请柬给我,还说你俩要结婚了,让我死了这条心。」 等红灯的间隙,他的手指有节奏地落在方向盘上,啪嗒啪嗒。 「林谦这个人真奇怪,他说只把你当妹妹,却又威胁我叫我不要喜欢你。」 叶思很诧异,这些事她从来都不知道,也没听林谦说过。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这些话?」 「唐颂转学到你们班之后。」 回忆汹涌,唐颂没出现之前林谦总会在课间突然出现,抢走她手里的棒棒糖,塞进自己嘴里,美名其曰糖吃多了长青春痘。 会在体育课800米跑完后,第一时间给她递水和毛巾,蹲下来给她揉抽筋的小腿。 只是这些事情过去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他们也曾有过那样美好的时候。 她和林谦之间的情愫那么明显,同学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就连老师都多次提醒不要因为恋爱耽误学业。 他们每天都一起上下学,叶思走在前面,林谦跟在身后。她问过林谦,面对「绯闻」为什么不澄清? 他反问:「澄清什么?」 她咬着嘴唇红着脸,林谦突然走上前俯身,少年有些苍白的唇落在她的额头。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向叶思的眼神怎么都不算清白。 变化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 是高中最后一个寒假,林谦的母亲突然病重。他们一起去医院看望那个优雅的贵妇,叶思却被她撵出病房。 她无措地站在医院的走廊,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让一向慈爱的林母心生厌恶。 只记得那天林谦很晚才从病房里走出来,脸色苍白,神情恍惚。 他甚至都没理叶思,一个人径直离开了医院。 从那天起,林谦开始变得冷漠。不再主动找她,叶思去找他,他也是淡淡的。 她很难过,竭尽全力去讨好他,哭着问他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时候,唐颂出现了。 林谦开始和她出双入对,举止亲昵。 有人问:「你不是和叶思在一起了吗?怎么又和唐颂扯上了?」 林谦皱着眉满脸不悦地否认:「叶思只不过是我家司机的女儿,她这个身份,也配和我站在一起?」 那段日子,放学后叶思就像一个小偷一样跟在林谦和唐颂身后,看着他们打打闹闹有说有笑。 第15章 林谦即使看到她,也无动于衷。 偶尔停下脚步,冷冷地警告她离他远一点,「要不是因为我爸可怜你们,你以为你能住在林家?一个下人的女儿,还妄想攀上高枝。丑小鸭永远变不成白天鹅。」 这些话像一把利刃,狠狠插进叶思的血肉,疼到整个人都碎掉了。 叶思终于认清现实,她和林谦永远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对她的好只不过是年少无知的新鲜感而已。 那一日,叶思依旧追随着他的脚步,却被一辆横冲直撞的卡车吓得手脚僵硬,站在马路中央。 千钧一发之际,是林谦奋力将她推开,才免去一场灾难。 林谦自己却被车剐蹭倒地,胳膊被沥青路划伤。叶思哭着抱住他,求他别死。 「叶思,你就是个灾星,你离我远一点,我就死不了。」 叶思擦干眼泪,从此收起对他的感情,不再妄想与他产生任何瓜葛。 直到母亲设计将她灌醉,送到林谦的床上。 那场让叶思悔恨终身的婚礼,和死去的女儿,她的一生注定以悲剧收尾。 车停在出租屋楼下,下车前叶思笑着跟宋识说:「这辈子我和林谦,再无瓜葛。」 不出一天,这话就传到了林谦耳朵里。 叶思穿着睡衣出门扔垃圾,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廉租房外,格外显眼。 林谦倚在车旁,大衣随意地搭在肩上,叼着根烟,满脸戏谑。 看惯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第一次见他像个痞子一样吞云吐雾。 他吐出一口烟雾,微扬的下巴带着傲气,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叶思,我听说你到处说跟我没瓜葛,你别忘了你给我生了个孩子。」 他还真是可笑,现在来跟她掰扯孩子。 叶思将长发散下来,掩着有些苍白的病容,淡淡地笑了笑:「孩子没了,可不就是没有瓜葛了吗?」 林谦被这话噎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叶思,我们还会有孩子的,如果你喜欢孩子,我们可以生两个,生三个,生四个......」 她做了个打住的手势,阿念只有一个。 叶思抢过他指间的烟,猛吸了一口。 她想这真不公平,有人烟酒不离手,却健康长寿。她连二手烟都很少摄入,却得了肺癌。 她苦涩一笑,「林谦,孩子会有的,你和唐颂可以生一窝。」 她再也不想成为他们py的一环了,只想安安静静地走完余下的日子。 林谦突然变得暴躁,一拳砸到车门上,咣当一声,引得行人侧目。 「那你呢?你准备和宋识再要个孩子?」 身体某一处隐隐作痛,叶思没注意到林谦用到了一个「再」字,只想尽快摆脱他,回去吃止疼药。 多见他一次,她就不可抑制地想起阿念,麻木的心就会很疼很疼。 叶思撇撇嘴:「如果你高兴,随便你怎么想。」 她转身想走,却被林谦拽住抵在车门上,后背凸起的骨头硌得生疼。 他眼角猩红,咬牙切齿:「我还没签字,我就还是你的合法丈夫。」 嘴里涌出一股血腥味儿,她强压住:「马上就不是了。」 第16章 林谦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那里面探究出话里的真假。 「叶思,是谁教你这招?欲擒故纵?你觉得林家要是不给你活路,你能活得下去吗?」 叶思想笑,却被口腔里的血呛住,他说的没错。林家势力强大,捏死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但现在就算他富可敌国,她也必死无疑。 林谦走的时候撂下狠话,说她不出半个月一定会跪下来求他。 回到出租屋不到一个小时,房东打来电话让叶思搬家。 这就是林谦,他在逼她妥协,逼她回到林家。 叶思拖着行李流落街头,林谦却要另娶他人。 阿念去世才一个多月,他就要再婚,这是一个父亲能干出不来的事儿吗? 他跟唐颂要结婚的消息通过许多张嘴传到叶思耳朵里,听说这件事气得他父亲心脏病都犯了。 叶思已经离开了旋涡中心,再大的浪也卷不到她。 唐颂打来电话时,她正在给阿念织毛衣,以往每年她都会亲手织一件毛衣给她。 她怕自己的身体熬不到冬天,所以要多织几件,提前烧给她。 「叶思,我和阿谦要结婚了,下个月20号,我诚挚地邀请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能够得到你的祝福是我和阿谦的心愿。」 唐颂这番话简直刷新了叶思对人类素质底线的极限。 毛衣就差封边了,她懒得废话。 「那么恭喜你们了!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挂断电话,叶思继续织毛衣,压根不知道唐颂打电话时,林谦就在她身边,电话开着免提,叶思云淡风轻地祝福一字不落地落到他的耳朵里。 林谦拧着眉脸色铁青,哪里有半分新郎官的模样。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叶思要和他离婚不是耍花招,而是真的。 叶思拖着行李走出小旅馆,真没想到林家的手都伸到这么一家其貌不扬的小旅馆了。 她彻底无家可归了。 林谦打来电话时,叶思正在公园的长椅上织完最后一针,他语气阴沉:「叶思,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要不要回家?」 家?天下之大,哪里是家?阿念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叶思抚摸着柔软的毛衣,就像抚摸着阿念,手指似乎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 她轻轻地开口:「林谦,对不起啊,当年我不该因为我妈的逼迫嫁给你。因为我耽误了你和唐颂这么多年,我很抱歉。」 「林谦,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不觉,叶思走到墓园,她的阿念睡在那儿。 她跪倒在地,将织好的毛衣轻轻摊开,放到冰冷的墓石上。 墓碑上花体雕刻着的名字,刺痛了她的双眼。 她颤抖着把手举起,颤抖着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宇。无声无息。 「阿念,妈妈给你织了新毛衣,这件织的图案是美羊羊,你最喜欢的美羊羊。」 「还有这件,是皮卡丘。」 「这件,是星黛露。还有......」 叶思闭上眼睛,尽全力靠前,抱紧了墓碑。额头轻轻地碰触着那篆刻着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呵呵。」一声冷笑自不远处传来,叶思抬眼一看,竟是唐颂。 第17章 她眼睛红肿,发丝凌乱,像是刚刚哭过。 叶思不想理她,将毛衣收好,准备离开。 唐颂却绕过她,站到阿念墓前,冷哼一声,自顾自地说道:「虽然你死得挺冤,但其实死得也挺值。」 叶思听不懂唐颂话里的意思,但她说的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叶思的身上。 她迅速转身,抓住唐颂的头发将她拽离阿念的墓前。 唐颂吃痛,嘴里一会儿骂叶思不知检点,一会儿骂林谦薄情寡义。 叶思把她拖拽到墓园边的草地上,「唐颂,你和林谦要结婚还是要生孩子,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如果你再敢来我女儿墓前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你的嘴。」 唐颂不应该来招惹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她自己都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 唐颂扬着头,笑得人毛骨悚然,「叶思,你在林谦眼里,就是个荡妇,而你宝贝女儿,就是个野种!」 叶思紧紧攥住拳头,那一瞬间她在想,要是她把唐颂杀了,再自杀,是不是算死得其所? 她实在想不明白,一向在林谦面前一副娇滴滴模样的唐颂,为何会情绪失控。 「妈妈。」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怀里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儿跑到唐颂身边。 是唐小茹,那个抢走阿念全部父爱的小女孩儿。 叶思看着她的脸,慢慢地和阿念的脸重合在一起。 最终,叶思还是松开了拳头,她不能在阿念墓前做伤害别人的事,即使那个人是她曾经恨极了的唐颂。 「你走吧,婚我一定会离,我已经不爱林谦了,所以对你们的祝福是真的。」 叶思转身,对上林谦阴沉的脸。 「叶思,在阿念墓前提离婚,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叶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她和唐颂的话,他都听到了些什么。 但无所谓了,她不想在这里跟任何人产生冲突,阿念看着呢。 「我没想要报复谁,林谦,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吧。」 林谦冷冷地打断她的话,几日不见,他的下颌生出青匝匝的胡碴。 「你休想!就是死,你也要埋在林家的墓地!」 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太狠,他语气随即缓下来,「过去的事我不介意,但从今以后,你和他别再来往了。」 叶思不知道他指的「他」,是谁。 真奇怪,阿念在时,他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如今阿念已死,他倒是摆出一副浪子回头的架势。 唐颂还坐在地上,抱着唐小茹低声啜泣,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叶思,我只是想带着小茹来看看阿念,小茹说想把自己最喜欢的娃娃送给阿念姐姐。」 叶思不气反笑,「唐颂,把你那些脏东西从我女儿墓前拿走,否则我连你女儿一起扇你。」 林谦看了一眼娇滴滴的唐颂,走过去扶起她,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唐颂看向叶思的眼神,充满恨意。 「唐颂和小茹只是想来看看阿念,她那么善良,况且她也是个母亲,自然能体会你的感受。以后别再为难她了。」 叶思真后悔刚才没录音,真应该让林谦亲耳听听他口中「善良」的情人,是个什么货色。 第18章 「呵呵,你放心,她好着呢,祸害遗千年嘛,你说的。」 林谦冷哼一声,「你就非要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吗?我看你对宋识,倒是温柔得很。」 叶思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宋识,浅浅一笑,「因为他比你好一万倍。」 宋识找到叶思时,她正在摩天轮上俯瞰这座城市。 在余下的日子里,她要完成阿念生前的一些愿望,其中就有「和爸爸妈妈一起坐摩天轮」。 摩天轮在最顶点停留时,叶思抱着怀里的毛衣再也止不住汹涌的眼泪。她痛恨为什么不在阿念还在时带她来,哪怕就只有妈妈陪着,起码不会让她留下那么多遗憾。 可那时,她总想着要和林谦一起来,最终也没等到那一天。 叶思步伐虚浮地走下来时,迎面碰上气急败坏的宋识,他一贯温和的面容上带着怒气。 「叶思,你知道你在找死吗?」 她已经没钱买止疼药了,忍着剧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疼晕过去前她觉得她还挺幸运的,没晕倒在百米高空,而晕倒在医生怀里。 宋识坚持要叶思住医接受治疗,但她拒绝了。 她知道她的病已经没治了,住院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丢着你不管的。」 宋识的好意叶思不能接受,他只是个普通的医生,没有义务替她这个老同学垫付医药费。 上学时他就家境不好,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衣,领口处松散,袖口都起了绒毛。 「宋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叶思太久没有感受过别人的关心了,没想到竟然是来自宋识,而不是她苦苦痴恋多年的林谦。 宋识没说什么,只是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说:「如果你非要问原因,那么是因为从前你对我也很好。」 是吗?为什么叶思完全不记得有这么回事儿? 是因为她病入膏肓,记忆力减退了吗? 宋识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你眼里只有林谦,哪里会记得对我做过什么呢?」 叶思竟然从他的话里感受到酸涩。 他将止疼药塞进叶思怀里,严肃地说道:「叶思,我以一个医生的身份建议你马上住院化疗,而不是每天靠着吃止疼药度日。」 叶思没急着否定他,而是反问:「化疗后我能痊愈吗?」 她身体里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化疗只会加剧痛苦。她会在最后的日子里大把大把地掉头发,会吃什么吐什么,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 然后,面目全非地死去。 她亲眼见证过母亲如何在两个月不到的时间里,从一个丰韵的中年女人,到临死前骨瘦如柴。 她怎么能允许自己以那样的面目去见阿念呢?万一阿念认不出妈妈,该怎么办? 宋识作为专业的医生自有他的判断,沉默就是他最好的回答。 叶思接过他递过来的温水,将止疼药送进身体。 「看在我曾经对你好过的份儿上,宋医生,你能帮我个忙吗?」 他撇过头,嗓音沙哑:「我不会做帮你把骨灰洒进海里这种蠢事。」 第19章 「不是......」 叶思怎么会让他去做那样晦气的事情呢? 「你能给我和阿念拍一张合照吗?在山顶。」 病痛已经将她折磨的很虚弱,宋识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劝她放弃爬山这种需要大体力的运动。 但碰上叶思满怀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好。」 叶思低下头不去看他眼神里无尽的悲伤。 原本只需要一个小时登顶,叶思却走走停停爬了五个多小时。 山顶的风真大,她整理好凌乱的发丝,拿出阿念的照片放在胸口。 这是阿念的心愿,在山顶和城市合影。 叶思很努力地让嘴角上扬,可凹陷的脸颊无论如何都撑不起一个漂亮的笑容。 下山要容易的多,他们坐在山下的咖啡馆里,叶思认真地翻看着照片,选出还算满意的几张后将手机递给宋识。 林谦却突然出现,先一步将手机抢走。 「呵呵,叶思,你可真不要脸,让别的男人给你拍了这么多照片。我警告过你,别再和他来往。」 他语气刻薄,一张一张删掉了宋识精心拍摄的照片。 宋识站起身,试图解释她的身体状况。 叶思先一步打断他,手搭在宋识的肩膀上:「新婚快乐,林谦。」 唐颂推门进来时,林谦正死死地攥着宋识的手机,三个人面对面僵持着。 四个人各怀鬼胎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还真是活久见。 还是唐颂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叶思,几天不见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岂止脸色差,她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她这么说,林谦似乎才注意到,看向叶思的眼神竟有些心疼。 是错觉吧,他怎么会心疼她呢?他说过,恨不得她死。 林谦上下打量着宋识,「叶思,你找男人的眼光变差了,他就是这么照顾你的?」 叶思心想,她如今变成现在这样全是拜他所赐,又关宋识什么事呢? 他只是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是医生。他苦口婆心地劝叶思治病,还垫钱给她买止疼药。 她对他只有感激,林谦这个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 叶思又将身体向宋识靠了靠,「他把我照顾的很好,还有,我一直觉得自己找男人的眼光很差。」 这是叶思第一次没向着林谦说话,他一愣。 上学时她整天跟在林谦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地缠着他。 直到有一天他冷冷地打断叶思呵斥我,不再允许她叫他林谦哥哥。 结婚后,叶思尽全力扮演好一个好妻子好妈妈。可是换来的是什么呢?过去的叶思已经和阿念一起死了。 唐颂伸手想替林谦扶正歪掉的领带,「我早说过,宋识会照顾好叶思的,你偏不信,亲口听她说,这回信了吧?」 林谦却躲开唐颂亲昵的举动,叶思这才注意到,她手上空空如也。 而林谦的无名指上,却套着属于叶思和他的婚戒。 叶思有些糊涂,结婚这么多年那枚婚戒只有她日日戴着,几次问他,他不耐烦地说忘了丢在那儿了。 如今,叶思已经摘掉了原本不属于她的婚戒,他却明晃晃地戴着。 第20章 还真是讽刺。 唐颂略显尴尬,但很快面上就恢复了自然:「叶思,你不是最爱喝冰美式吗,我特意给你点的。」 宋识将自己的热拿铁推到叶思面前,「她现在喜欢喝热饮,人是会变的。」 大半杯的冰块对于现在的叶思来说无异于毒药,唐颂却笑着说记得她爱喝。 宋识本意是替叶思解围,唐颂却不依不饶:「宋大校草还是这么护着叶思啊,上学的时候我就说你俩是天造地设,果然没错,你说是不是啊林谦?」 林谦脸上写着烦躁,「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唐颂尴尬地笑了笑,叶思错愕地看向他,他到底在闹哪一出? 叶思分明记得,上学时林谦也经常附和唐颂开她和宋识的玩笑,如今却因为这个对他最爱的女人冷脸? 林谦的目光投向对面的两个人,眼中闪过嫉妒的火焰,那杯冰美式又被他推回到叶思面前,「人的口味没那么容易变,叶思,喝一口会死吗?」 叶思胸口闷痛,「喝了你就能放过我吗?」年少时她喜欢他,他让做的事她全都照做。 结婚后,她心有愧疚,处处忍让妥协,直至阿念死去。叶思对他,没有爱,也没有恨,只剩漠然。 叶思从没想过用心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想让她死。 叶思没等林谦回答,端起杯子一饮而尽。他目光错愕地伸出手想阻拦,却被她狠狠推开。 身旁的宋识猛地站起身,夺过杯子狠狠摔在地上。 咣当!玻璃杯碎了一地,就像叶思糟糕的人生。 叶思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宋识手忙脚乱地抽出纸巾,猩红的血在纯白的纸巾上晕开。 「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她的丈夫,可你知不知道她患了肺......」 叶思紧紧抓住他的手,艰难地摇了摇头。 林谦不解,追问,「肺什么?」 「肺结核,所以你俩最好离我远一点。」 叶思忍住胸腔内灼烧的痛感,拽了拽宋识的袖口,「我们走吧。」 房东打来电话,说叶思可以搬回去了。又是林谦,她很想拒绝,可她真的没有地方去了。 从那天起,林谦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叶思面前。 婚后她每天都在等他回家,可他常常夜不归宿。如今她不想看见他,可他又偏偏缠上了。 他抵住门,拉着叶思要去看医生。「叶思,你是什么时候得的肺结核,我怎么不知道?你告诉宋识都不告诉我?他比我重要?」 叶思实在没有力气和他拉扯,「林谦,你能不能别来烦我了,算我求你。」 她的不耐烦让他慌乱,他死死拽着她的手,「你就不怕我真的和唐颂结婚吗?」 叶思无奈地摇摇头,沙哑着嗓音,「随便你娶谁都与我无关,没有阿念,我争林太太这个名号又有什么意义?」 他可以把唐颂的女儿当自己的女儿,或者再生几个孩子。可她只有阿念,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阿念。 阿念死的时候林谦并没有显露任何悲伤,此刻却哽咽着问她:「叶思,我和阿念,谁更重要?」 荒唐! 「阿念重要,没有她你以为我会和你结婚吗?」 第21章 叶思毫不留情地说出这些话,不理会他眼里的悲伤和不甘。 关上门,她吞下一大把止疼药,最近止疼药的药效微乎其微,她只能咬着牙蜷缩在地板上等待疼痛缓解。 不知过了多久,她渐渐直起身子,前胸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门外还有动静,林谦没走。 他吸着鼻子含糊不清地说:「叶思,我想阿念了。」 叶思用尽全力将手边的花瓶砸向门,歇斯底里,「滚!」 眼泪汹涌而出,她恨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好阿念,所以她活该生病,活该被痛死。 之所以死死撑着,因为还有属于阿念的东西没拿回来。 阿念收养过一只受伤的流浪狗,不知名的品种。 她细心照顾,小狗很快就痊愈了。她叫它妮妮,恨不得睡觉都搂在怀里。 可是林谦不喜欢狗,或者说不喜欢阿念养的狗。 他命人把妮妮扔出去,不许阿念捡回来,神情厌恶地说:「你我都不想养,更何况一只狗。」 那是叶思第一次和他吵架,就算他恨毒了她,也不应该跟一个孩子说那样绝情的话。 推搡时叶思被打碎的杯子割伤,她挥舞着流血的手腕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她扯烂了他的领带,林谦骂她是不可理喻的泼妇,然后漠然离开,整整半个月没回家。 叶思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躲在角落的阿念跑过来用她小小的身体抱住她,安慰她。 「妈妈,爸爸不喜欢妮妮,我们把它送人吧。」 她是那样的懂事,即使爸爸根本不爱她,她仍然替他开脱。 后来无意间叶思得知,林谦把妮妮送给了唐颂的女儿,她很后悔那时候没去把妮妮抢回来。 为了能有体力抢妮妮,那天她逼着自己吃了一大碗面条,甚至喝了一瓶可乐。 唐颂开门看到叶思时很惊讶,但随即便笑着邀请她进屋坐。 「叶思,你是找林谦吗?他不在。」 「我不找他,我来接妮妮回家。」 说着她就冲进屋里把妮妮抱起来,突然抢狗,吓了唐颂一跳,她反应过来往回抢,「叶思,你疯了吗?抢别人东西抢习惯了?」 「妮妮是阿念的,我只是拿回我的东西。」 唐颂讥笑道:「叶思,它是林谦送给小茹的,怎么就成你那个短命女儿的了?你设计嫁进林家就算了,现在连狗都抢?」 林谦,都是他!为了讨好唐颂,他送她全球限量款宝石项链,而叶思只配捡赠送的耳环。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林谦的眼里只装得下唐颂? 大概是从那年流行起校园情人节开始,他因为没有收到唐颂的礼物而沮丧。 那天他坐在篮球架下,夕阳的余晖将少年的影子拉的很长,他低垂着眉眼,眼里满是落寞。 叶思默默地陪在他身边,听他絮絮叨叨说着关于唐颂的一切。「叶思,她为什么没有送我礼物呢?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叶思掩藏起自己的失落,将亲手编的水晶石手链送给他,安慰他,「她可能不过这个节,你别放心上。这个,送给你。」 林谦看都没看,就把它丢在一旁。 第22章 过了几天,他和唐颂有说有笑地在操场散步,而她精心挑选编成的手链,正绑在唐颂的手腕上。 这之后林谦似乎习惯了把叶思的东西拿给唐颂,比如优秀班干部的头衔,比如参加全国设计大赛的机会,再比如出国和他一起留学的名额。 他话里是请求,语气却不容置疑:「叶思,她比你更需要这次比赛的机会,她真的很棒。」 「唐颂只有出国一条路,你还有很多机会。」 那时母亲已经被查出肺癌,晚期,叶思抱着她哭到晕厥。 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泪眼婆娑地替她规划未来,她希望女儿能嫁进林家,此生衣食无忧。 于是在唐颂参加比赛期间,叶思喝醉酒睡到了林谦的床上,次日,母亲通知了所有媒体堵在林家门口。 林谦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一边和宋识暧昧,一边又来招惹他。 叶思哭着跟他解释,她什么都不记得,可他不信。 离开前他语气极度厌恶,一字一句地说:「叶思,你跟你妈一样都是荡妇。」 叶思跑去质问躺在病床上母亲,彼时她已奄奄一息,油尽灯枯。 「你勾引林叔叔想上位做林太太,对吗?」 母亲的眼角流出浑浊的泪,氧气罩下嘴一张一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死了。 此后叶思无数次地梦见母亲,她哭着求母亲别扔下她。转头却又看见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身影蹲在母亲身旁,小小的脸蛋白白嫩嫩,冲着叶思甜甜地笑。 是阿念! 叶思不管不顾地冲向她,想要抱住她,却扑了个空。 她回头看见阿念躺在冰冷的楼梯间,嘴张着在喊妈妈,爸爸...... 可没人救她,与她仅一墙之隔的林谦,正搂着唐颂,抱着她的女儿。 后来叶思从知情人口中得知,林叔叔和母亲幼年便相识,年少时相恋。奈何家世悬殊,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母亲嫁给父亲后,生活艰难。林叔叔念及旧情,给了叶思父亲一份给林家做司机的工作,叶母则做起林家的保姆。 许是年少时的遗憾,在父亲去世后,林叔叔竟然要离婚娶叶母。 虽然这件事没能实现,叶母也因对林谦母亲的愧疚而忧郁成疾,最终撒手人寰。 临死前叶母拜托林叔叔照顾唯一的女儿,而那时林谦已经和唐颂在一起,林阿姨也因林父的态度而讨厌叶思。无奈之下,他们才出此下策。 可如今,母亲用死后的名声作为代价,换来她「林太太」的身份,也被她弄丢了,不仅如此,连阿念都弄丢了。 叶思坐在别墅大厅的沙发上等林谦回来,为了阿念,她要见他。 林谦回来时带着酒气,看到叶思眼里瞬时亮起光,语气中全是柔情,「既然回来了就回房间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叫医生过来给你检查身体。」 叶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直奔主题,「我要妮妮。」 他一愣,满脸疑惑,「谁是妮妮?」 叶思苦笑,「阿念捡的流浪狗,叫妮妮,你拿去送给唐颂的女儿了。」 林谦仍旧疑惑,摇头说并没有把狗送给唐颂,「我让老张送到附近的宠物医院了,怎么会在唐颂那儿?」 第23章 叶思不想听他任何解释,坚持要拿回妮妮。 他走过来抚摸着叶思的脸,语气中有恳求,「你先上楼休息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真的很差。明天,明天我去把妮妮抱回来,可以吗?」 明天?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明天。 叶思一口气喘不上来,弯着腰蹲在地上,声音急迫,「我现在就要妮妮!」 「好好好,我现在就让她把妮妮送过来。」 林谦拿出手机打给唐颂,那边却一直显示无人接听。 「你先喝口水休息一会儿,我去找她,把妮妮带回来。」说着竟然给她倒了杯水,竟然还是温的。 叶思缓过些气,喝了口水,「我能分一些财产吗?不多,50万就行。」 她需要钱,她还欠宋识药费呢,还有阿念的墓地,还需要30万的管理费。 「你来找我,只为了要钱和狗吗?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跟我说吗?」 「没有。」 林谦脸色变得很难看,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卡,递给叶思,「密码是阿念的生日。」 原来他记得,却从没有在这一天出现过,没有送过阿念任何礼物。 叶思接过,他却没松手,「钱你随便用,但不是分给你的财产,叶思,我不同意离婚。」 林谦安顿好她,握着她的手恳切地说:「你在家乖乖等我,我把妮妮带回来给你,然后我们一起去看阿念。」 叶思看着他离开,无声地笑了。 她想说,林谦,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叶思环顾这个曾经的家,第一次跟母亲走进来时,林谦还是少年的模样,他站在楼梯口眉目轻佻,看向她的眼神却异常热烈。 后来她嫁给他,在新婚夜被他丢在新房,穿着婚纱哭了一整晚。 婚后三个月,林谦一直躲着她,他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直到叶思晕倒在楼梯口,在医院醒来时被告知已经怀孕三个月。 「林太太,恭喜你,要做母亲了!」 有一瞬间的惊喜,她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惊奇于小小的身体里竟然住进了一个小生命。可一抬头,碰上林谦愤怒的眼神,小腹突然一紧。 林谦不爱她,自然也不会爱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支走医生和护士,冷眼看着她,「叶思,你真是好手段,拖到三个月孩子都成型了才说你怀孕了,是想用他来巩固你在林太太的身份吗?」 叶思哭着跟他解释,对于孩子的存在她跟他一样意外。 「别装了,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可以养你和你的孩子,但别奢望我能对他好。」 周时,胎儿突然缺氧,叶思被紧急送往医院。她生了整整两天,连医生都说差一点就母女俱损。 而那时,林谦在国外陪刚离婚不久的唐颂生产,据说是全球最好的妇产科医院。 阿念出生时只有四斤,在保温箱住了一个多月。叶思每天都会去看她,看她小小的身体一点点长大。 她发誓要好好养大她的孩子,给她全部的爱。 可惜她食言了,她不仅让阿念出生后就被亲生父亲讨厌,甚至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阿念懂事得很早,大概是很早就意识到她的爸爸和别人的爸爸不一样。 第24章 她开始想办法博取爸爸的注意,幼儿园的各种比赛她永远第一。 她向爸爸展示获得的奖状和小红花,无疑都被无视,甚至出言讽刺。 阿念含着眼泪说没关系,她还会获得更多奖励,让爸爸妈妈为她骄傲。 后来,她开始用小女孩的招数,她撒娇让爸爸抱抱,噘着嘴讨要洋娃娃。 林谦被缠得烦了,违心地敷衍几句,但从不兑现。 每一次阿念都欢呼雀跃,期待爸爸能给她惊喜。可每一次,她都失望而归。 叶思曾给阿念买过一部儿童手表,可以打电话发信息。她总背着她联系林谦,没头没脑地讲着她在幼儿园的生活。 阿念死后叶思看过,林谦从来没有回复过她。 她一条一条地听着阿念用稚气的声音发的语音,她说妈妈咳嗽得很厉害,能不能带妈妈去看医生。 她说她的公主裙被其他小朋友扯坏了,能不能再送一件给。 叶思听着阿念用讨好的声音祈求着爸爸的爱,却到死都没得到一句回应。 这座房子里,叶思对林谦一见钟情,然后嫁给他,失去母亲,有了孩子,最后又失去孩子。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应该走进来。 一幕又一幕的回忆,叶思竟发现全是心酸,这个家带给她的全是灾难。 林谦回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空手而归。他向叶思许诺一定会把妮妮带回来,他也食言了。 叶思眼前一片模糊,手指轻轻抚摸着阿念的照片,一遍遍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宝贝,妈妈答应你带妮妮去看你,妈妈没用。」 林谦半跪在她面前,叶思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有刮痕,领带也松松垮垮的系在脖子上。 他去见了唐颂,他确实去要妮妮了,还和她发生了争执。 他眼底布满血丝,一夜未睡,他一定很疲惫,却依旧耐心地哄她。 「阿念从小身体就不好,我把妮妮抱走是想先检查看看有没有病毒,结果老张告诉我它从宠物医院跑了。我真的不知道是唐颂抱走了妮妮。」 「我答应你,一定会把妮妮找回来,你相信我。」 叶思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笑了。 「我还能相信你吗?妮妮,到底在哪里?」 妮妮死了,他和唐颂争执间妮妮受到惊吓跑出去,被马路对面开来的一辆卡车压死了。 叶思眼神空洞,绝望地笑出声。 林谦吓坏了,紧紧抱住她,说他一定会找一只一模一样的狗送给阿念。 「然后我们一起去看阿念,好吗?」 多可笑,妮妮死了,他说要找一只一样的。那阿念呢?他是不是预备也找一个替身? 叶思浑身僵硬,眼里已经流不出眼泪。「我要走了。」 林谦拉住她,「你要去哪儿?」 「回家。」 他急了,语气里竟是恳求,「这就是你的家啊。」 叶思踉跄着走了几步,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昏迷前她用尽全身力气,「没有阿念,这里不再是家。」 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叶思摸索着寻找光亮。 突然,一道光出现在眼前,有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儿向她招手。 第25章 是阿念! 叶思拼命地向她跑去,就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她却不见了。 伴随着吵闹声,叶思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色,她看见林谦揪着医生的衣领质问,「你瞎说,她那么健康怎么可能会生病?」 转头又看到一旁的宋识,他双手插兜正冷漠地看着林谦大闹急诊室。「她那么健康?你没发现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吗?」 主治医生语气诚恳地解释,「林先生,出于对患者的负责,医院曾经给你打过电话。您说叶小姐和你没关系,让我们不要再打扰你。」 叶思记得在最初确诊时需要填写紧急联系人,反复确认过只会在紧急情况下才会联系,她才写下林谦的号码。 但凡那时候她有其他亲近的人,她都不会留林谦的电话。 没想到,医院竟然给他打过电话,告知她的病情。 原来,他早就应该知道的。 叶思想张嘴说些什么,氧气面罩下却只呼出一口气。 林谦走过来想抱她,可我身上却插满各种仪器,两只手背上密密麻麻都是针孔。 看来护士找血管找得很费劲儿。 他捂着脸双膝跪地,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此刻却像是要碎了。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叶思微弱的呼吸声和林谦悲鸣的呜咽声。 叶思很烦,她差点就摸到阿念了,可是却被他们吓跑了。 她想让林谦闭嘴,可没力气说话,只能伸出手指指他,再指指自己。 宋识看懂了她的手势,他走过来拉起林谦,「你吵到她了。」 「滚!都给我滚!」林谦歇斯底里地吼。 他就一直跪在那里哭,哭了很久很久,期间叶思甚至还睡了一觉。 她很无奈,她曾经以为自己的眼泪是最多的。为自己哭,为母亲哭,为林谦哭,为阿念哭。 没想到林谦的眼泪比她的还多,竟然还是为了她这个他口口声声厌恶到极致的女人。 宋识没打算放过他,「迟来的情深比草贱,以前你怀疑我俩之间有暧昧,我跟你说过我们清清白白可你不信。」 「可后来她嫁给你,还给你生了女儿,你依旧怀疑。于是你折磨她,折磨阿念,现在呢?阿念没了,她也要死了。」 「你为谁哭?为阿念,为叶思?还是为你过去所做的种种荒唐事?」 林谦终于止住哭声,嗓音嘶哑地开口:「我不知道她真的生病了,我以为她只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呵呵,叶思想笑,最终只扯了扯嘴角。 她所在的重症区死气沉沉,每一个病房里都是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他们要么痛苦地呻吟,要么像她一样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 林谦那样高高在上,这些疾苦他怎么会知道? 叶思病了要死了,他也只不过当她是为了阿念的死在任性胡闹,闹完了,就会像从前一样乖乖回到他身边。 他们还在吵,叶思实在是被吵得心烦,用尽力气抬起手摆了摆。 林谦顺势拉住她的手,在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你放心,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他把她的手掖进被子里,转头对宋识说:「我听说你是很厉害的外科医生,你能救她,对吧?」 第26章 宋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如果早几个月,还有可能,但现在,她一心求死,没人能救她。」 林谦竟然没有发火,他跟宋识说他会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疗团队,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治好我。 这回不仅宋识看他像傻子,叶思看他也像傻子,不对,他就是个傻子。 宋识没再和他争执,默默转身离开。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就在叶思即将再次跌入混沌时,林谦俯下身拉起她的手,额头贴在我的脸上,有眼泪落在她的眉心。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生病了?」 「为什么不住院接受治疗?」 「你就那么恨我吗?阿念出生后,你所有的爱都给了她,你让我怎么不去乱想?」 他低着头呜呜地哭,用她的手去打他自己的脸。 「是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跟宋识,可是阿念......我没办法把她当做亲生女儿,一看到她我就想到你和......」 叶思听得稀里糊涂,他在说什么?他在吃阿念的醋?可那是他们的女儿啊。 「只要你能好起来,你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我都愿意。」 他一遍遍地叫着叶思的名字,说着他们的过去,提到叶母,提到阿念。 突然,她眼前一片漆黑,只看得到阿念站在光里呼唤,「妈妈,妈妈,你快来抱抱我。」 叶思伸出手想抱她,却被林谦死死拽住。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她!? 疼,浑身像要散了架一样的疼,似乎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骨肉。 叶思在重症监护室的病床上安静地躺着,身上插满各种管子,有输氧的,有心肺监测的,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有监测仪心型符号在微弱地跳动。 迷迷糊糊中有针扎进她的身体,一次,又一次。 止疼药输进血管,疼痛似乎短暂地消失了。可止疼药解不了生命中那些无法愈合的伤。 叶思感受到自己被抬来抬去,身边全是医生和护士,一会儿是急呼,一会儿是松一口气。 她的衣服被解开,冰冷的机器贴在胸口。好冷,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在一次次的抢救中,她又看到了阿念。 阿念穿着最喜欢的公主裙,小脸粉嘟嘟的,抱着心爱的洋娃娃在向她招手。 「妈妈妈妈,你快来,我们一起玩儿过家家。」 叶思急切地想去到她身边,可又一次次地被拽回去。 耳边同时交织着阿念和林谦的声音,阿念叫着妈妈,林谦叫着她的小名。 「妈妈!」 「思思!」 叶思被撕扯着,钻心的疼痛袭来。她想说,「林谦,让我走吧,我真的很疼!让我和阿念在一起吧,就当是你对我最后的温柔。」 可他不肯。 这些天他从全世界找来顶尖的专家,可面对叶思支离破碎的身体和毫无求生欲的精神,专家们束手无策。 耳畔环绕着各国的语言,有些她听得懂,有些她听不懂。 但不约而同都在说一句话:「林太太她,没救了。」 林谦大发雷霆,他把手边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不信叶思要死了,他不信自己救不了她。 第27章 「叶思,你的命是我救的,没有我的允许,我不许你死!」 看,他还是这样霸道。霸道地占有她的一切,就连死都不让她死得痛快。 叶思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躺了一个月,经历了无数次的抢救,用全世界最好的仪器吊着一口气。 林谦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头发凌乱,衣服皱得不成样子。 叶思知道他很想让她活下去,可她清楚,她已经撑不住了。 元旦前夕,唐颂来了。 她是趁着林谦去找医生商量下一步治疗计划的空档,走进叶思所在的病房。 她站在叶思面前,妆容艳丽,衣着鲜亮。 她一定很得意吧,和她相比,叶思就像一块儿任人捏的泥人,一碰就碎。 可她笑着笑着却哭了,「叶思,你还真是上天派来惩罚我和林谦的。」 「这么多年他都在骗我,为了报复你,他利用我和小茹,最后却告诉我他从来就没爱过我,你才是他唯一的爱人。」 她笑着,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眸中的光亮仿佛在一瞬间湮灭,半晌,恨恨地说出一句话:「那我算什么呢......」 她的声音时断时续,叶思努力地静下心去听,却发现真相那么残酷,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扎进她原本已经破碎的心。 「叶思,你一定很奇怪吧,他那么爱你,却一直折磨你,甚至你女儿死了,他都无动于衷。」 唐颂擦掉眼泪,俯下身死死盯着叶思的眼睛,用最恶毒的语言给她最致命的一击。 「是我找了一家医疗机构伪造了亲子鉴定书,让林谦以为阿念是你和宋识的孩子。他那么严谨的人竟然都不去验证,就相信了,他竟然信了!哈哈。」 「你不知道他看到亲子鉴定书时的那个表情,恨不得把你撕碎了。他以为你爱的一直是宋识,他就是个傻瓜!哈哈。」 「可是为什么,我费尽心思找人把你女儿推下楼梯,结果呢?」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却在流,「你那个可怜的女儿死后,林谦竟然要送我离开,他以为你们之间终于没有隔阂了,他竟然说要和你重新开始,你说,他是不是很天真?是不是很混蛋?」 「他还真是大方,给了我一千万,说是对我的补偿。可我偏不,我的小茹好不容易有个爸爸,我怎么甘心放手!」 平静的死水被人扔下一块巨石,溅起的水花砸在每一个寸皮肤上,割肉一样的疼。 林谦以为阿念死了,叶思就能忘了宋识,他就可以和叶思重新开始,却没料到阿念的死,是结束,永永远远的结束。 唐颂又哭又笑,诉说着她对林谦的爱,「他明明那么讨厌你,为什么却为了你抛弃了我?叶思,你们凭什么这么糟践我?!」 唐颂蹲下来平视着叶思的眼睛,「叶思,你就要死了,你能不能把林谦还给我?能不能让小茹有个爸爸,小茹在幼儿园被其他小朋友欺负,说她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你也是个母亲啊!你怎么忍心看她被欺负?」 叶思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轻飘飘的一句话,「那,又关我什么事?」 第28章 她只恨自己没在阿念面前将这个杀人凶手碎尸万段! 唐颂发了疯一般地去扯挂在叶思身上的仪器管子,她要她死,现在就死,这样林谦就永远是她和她女儿的! 原来,这段三角关系中,没有人全身而退。 病房的门被撞开,林谦铁青着脸提着唐颂的胳膊想把她拉出病房,他们在争吵。 叶思瞥见唐颂的巴掌一下下落在林谦的脸上,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嘶吼着让她滚。 唐颂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大笑着说这一切都是林谦的报应,「是你做了太多缺德事,所以死了亲生女儿,现在连心爱的女人也要死了,林谦,你活该!」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谦无力地坐在地上哭,哭累了就打电话,在骂谁,在向谁求证。 唐颂说的话是真的吗?已经不重要了。 心电图突然异常,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又是一轮抢救。 叶思醒来时,窗外下雪了。 林谦想替她捋顺额头的碎发,却被她侧头躲开了。 她难得有力气开口,「快元旦了吧,又是新的一年了。」 是时候该走了,她太累了。就在新的一年,让她去见阿念吧。 林谦坐在她身边,将她抱进怀里。他握住叶思的手,却惊觉它是那么轻,软趴趴的。 他眼角有泪,却用轻快的语气和她说话,「是啊,新的一年新的开始,等你的病好了,我们一起去看阿念!她最喜欢看烟花,我们一起陪她看,好不好?」 「你放心,我已经报警把唐颂抓起来了,请了最好的律师,我会为阿念讨回公道。」 叶思很想把手从他手里抽走,唐颂杀了阿念,但林谦,何尝不是帮凶呢? 他又在低声地哭,用拳头狠狠地捶打胸口,「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察觉你病了,为什么我只顾着气你,没发现你瘦了这么多。」 其实叶思早就跟他说过自己的病,只不过那时候他不在意。 那段时间叶思总是整晚的咳嗽,咳得胸腔火辣辣的疼。 一天早饭,她把粥递给林谦,有些担忧地说:「我最近咳嗽得厉害,我怕我和我妈一样......我要是死了阿念可怎么办?」 他连筷子都没放下,眼睛盯着手机,「那就是你妈的报应,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不过你放心,祸害遗千年,你命长着呢。」 现在,她真的要死了,他还觉得她是祸害吗? 「林谦,我想去看烟花。」 元旦那天,街上张灯结彩,很热闹。阿念最喜欢热闹了,可能是因为家里总是只有叶思和她两个人,冷冷清清的缘故。 去年元旦,叶思带着阿念来世纪广场看烟花,阿念兴奋地要叶思给她拍照,她要和烟花合影。 「妈妈,爸爸工作忙没时间来看烟花,我们把它拍下来送给爸爸,好不好?」 她一脸天真,蹦蹦跳跳地跑到广场中央。按下快门前,叶思却看到她身后的林谦和唐颂,还有林谦抱在怀里的唐小茹。 前一天,他曾冷冰冰地拒绝阿念元旦夜一起看烟花的请求,此刻却陪在情人身边。 叶思不忍看到阿念伤心,哄着她离开,阿念很失望,说还没给爸爸拍烟花呢。 第29章 「我们以后再看以后再拍,好不好?」 可她不知道,再也没有以后了。她真后悔。 叶思坐在保姆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身上仍旧裹着厚厚的棉被,戴着帽子围脖,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 「轰隆。」烟花在半空炸开,五彩斑斓,绚烂夺目。 烟花之所以让人迷恋,大概是因为它让人们在短暂的瞬间,忘却了烦恼,感受到无尽的欢乐和希望。 那一闪一闪的光,在黑夜中绽开,就像阿念的眼睛一样明亮,纯洁。 绚烂的烟火中,她似乎又一次看到了阿念。她笑着,跳着,摆着各种姿势和烟花合影。 有人在叫叶思的名字,是林谦。他脸上写满慌张,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她很冷,他脱掉上衣,想用体温温暖她,可他却忘了,他自己就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颤抖着问叶思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摇摇头。 就这样看看就好。 叶思努力地睁大眼睛,她要将这一刻的美景印进眼睛里,等她去到阿念身边,好给她描述烟花的美丽。 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却越来越轻。 灵魂终于离开了那具已经面目全非的肉体,叶思俯瞰着林谦,发现他也瘦了好多,脸颊凹陷,脸色苍白,他抱着冷冰冰的尸体絮絮叨叨。 「当初我妈跟我说,你妈是我爸的初恋,爸爸还爱着她!我恨你为什么是她的女儿!」 「思思,我不该把对我爸的恨转移到你身上,这对你多不公平!」 「你怎么不说话?思思,你别吓我!你理理我呀,哪怕骂我都行!」 「你别走!求你别丢下我!」 「你等等我!」 等了一辈子没等他的爱,却在死后听到了他的呼唤。 可惜,叶思不能再等他了,她要去找她的阿念了。 叶思最后看了一眼林谦,竟发现他变回了初见时少年模样。 他慵懒地倚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少女叶思,眼神清澈热烈。 他们的故事,就此开始了。 叶思想,也许在另一个时空里,没有仇恨,没有疾病,少年和少女拥有完美的结局。 林谦的叫喊声和哭泣声渐渐变得很远,很轻。 叶思再次看到阿念,她穿着纯白色的连衣裙,梳着漂亮的马尾辫,怀里抱着妮妮。 她奋力地向她跑,她的脸越来越近,终于,叶思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和她的阿念,终于在一起了。 「妈妈,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