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夜未央》 1 “哪来的刁民,竟敢自称失踪的公主!” 苏千梦不语,把一个令牌扔到县令面前。 县令顿时惊得全身发颤,跪俯在地求饶。 苏千梦心中苦涩。 当朝公主失踪五年,估计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突然出现在这偏远的地方,任谁也觉得不可思议。 苏千梦冷冷地道,“县令大人,既然清楚我身份了,何时可以派人送我回京?” “公主,备足人手车马尚需要些时日。” 苏千梦微微颔首,“十日后本宫会再来,在此期间你不得声张此事,若让其他人知道本宫身份,本宫绝不饶你。” 说完,她转身离去。 走在大街上,苏千梦自嘲地笑了笑。 没想到,最终还是到了这一步。 正当她思绪飘忽之际,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远处急急走来。 二人衣着不算华丽,但在竹溪县也算体面。 大的一身月白色狐皮大衣,腰间挂着一块玉佩;小的身穿红色绸缎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髻。 看到她时,俩人眼里都是藏不住的欣喜和欢快,似乎终于找到苦寻已久的宝贝。 “千梦,对不起,现在才找到你,冻坏了吧?” 明明是苏千梦故意躲开他们,但司徒铮还是将错揽在自己身上,一如既往宠她无度。 说完还把身上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就连司徒星也把手上的手套给她戴上,试图为她取暖, “娘亲,对不起,是星星贪玩才把你弄丢了,害娘亲受冻,都是星星的错。” 夫君疼爱,孩子乖巧,如此美满幸福的画面,惹得路人纷纷朝她投来艳羡的目光。 但苏千梦却一言不发,就连表情都是淡淡的。 因为只有她知道,眼睛看到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见她低头不语,父子俩只以为她是真的冻狠了,于是加快脚步,一路护着她回家。 一到家,两人就赶紧把苏千梦扶上床躺着,然后便忙得不可开交。 司徒铮去厨房吩咐下人烧热水,然后亲手为她熬煮姜汤。 司徒星为她寻来干净的衣裳,又亲自为她换上新的鞋袜。 等丫鬟来收拾脏衣服时,就看到司徒铮要喂她喝姜汤,司徒星正乖巧地给她搓手的样子。 “这么多年了,公子和少爷还是如此疼夫人,奴婢真是好生羡慕呢。” 下人本不该随意议论主家,但苏千梦一向待人宽厚,从前也爱听这些话,是以众人都习以为常。 只是如今再听这样的话,她心中只觉得讽刺,便拿过司徒铮手里的姜汤自顾自喝起来。 司徒铮见状略感惊讶,以往这个时候,她总要人哄着才肯喝的,今天怎么如此干脆? 他正想问,有下人来敲门,“夫人,今日是上元节,元宵已经备好,请问是否现在盛上来?” 此话一出,父子俩不约而同停下手上的动作,然后望了彼此一眼。 司徒铮站起身,语气温和,“千梦,你刚刚受了凉,现在吃元宵于身体有碍,今年我们便不吃了。” 司徒星也开口劝道,“对啊娘亲,就算不吃元宵,我们一家人也会团团圆圆的。” 元宵象征团圆,苏千梦向来重视。 父子俩都做好了她会闹脾气的准备,正苦恼要怎么哄,不想她却淡定点头,“我也不想吃,撤了吧。” 父子俩瞬间松了口气。 等下人都离开,司徒铮又接过空碗道:“千梦,你先休息会儿,我去铺子上看看。” 司徒星也下了床,“娘亲,星星和父亲一起去,你好好休息哦,待会儿我给你买最喜欢的花灯回来。” 望着他们携手而去的背影,苏千梦并未将他们的话当真。 因为她知道,他们这么着急离开,并不是真的去铺子。 只是想在这代表团圆的日子里,去与柳月凝团圆。 而她没揭穿,不过是觉得自己都要走了,团不团圆已经不重要。 2 苏千梦是当朝公主,五年前朝局动荡,她被人追杀流落到竹溪县,性命垂危之际为司徒铮所救。 司徒铮长相俊朗,为人谦逊有礼,对苏千梦也极尽体贴温柔,与她之前在京城所见的纨绔子弟都不同。 彼时她惊吓过度,对人很是防备,司徒铮就日日陪着她,开解她,想尽办法讨她欢心,给足了她安全感,才让她渐渐恢复正常。 伤好后为避开追杀,她谎称自己家逢巨变,已是孤女,投亲路上遇到山匪才沦落至此。 司徒铮怜她身世凄惨,将她留在身边。 这一留,便是五年。 这期间,她凭自己的才识,帮他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账房,成为如今竹溪县人人敬仰的司徒公子。 他也不顾族中长辈阻止,将她这来历不明的孤女娶进门。 又在成亲当日当众向她承诺:他司徒铮这辈子只爱她一人。 她信以为真。 于是月泽国少了一个公主,竹溪县多了一个司徒夫人。 婚后一年,她为他诞下长子司徒星,为了给孩子筹备满月酒,司徒铮甚至亲自出海寻来各种奇珍异宝。 他说:“千梦,有你和孩子,我这辈子足矣。” 从那之后,他更是将她宠到骨子里。 她皮肤娇嫩,他就冒着杀头的风险私下买皇室专供的云锦,找江南最好的绣娘为她缝制新衣; 她喜爱读书,他便从全国各地搜罗各种孤本秘籍放在书房供她翻阅; 她不喜出门,他就隔段时间翻新宅院,让她在家也能看到各地风情。 成亲五年,司徒铮从不遮掩对她的偏爱,连带着小小年纪的司徒星也黏她得紧。 没有尔虞我诈的朝堂,没有明枪暗箭的追杀,每天都心顺无忧。 苏千梦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归宿。 就在她想彻底放弃自己的公主身份,安心留在司徒府相夫教子时,司徒铮的青梅竹马柳月凝回来了。 渐渐地,她发现他们父子俩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 等她意识到什么时,她那说过“有她足矣”的夫君,正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 而她的孩子,正拉着别人的孩子说:你娘亲,以后也是我娘亲。 忆起那日偷偷跟着父子俩的所见所闻,苏千梦至今心如刀割。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之间就成了孤家寡人。 “夫人,小少爷差人送花灯来了。” 夜已深,那豆晃动的烛火在昏暗的房间尤其刺眼,让苏千梦红了眼。 她突然想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让她堂堂公主,输得如此彻底。 心里憋着一口气,苏千梦独自出了门。 上元节夜既是团圆夜,也是情人夜。 此时花市灯如昼,街上都是带着孩子的父母,或互诉衷肠的男女,衬得孤身一人的苏千梦愈加凄凉。 直到被人推了一把,苏千梦才惊觉自己做了件傻事。 她堂堂公主,怎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既已决定抛夫弃子,那对方是怎样的人与她何干? 苏千梦暗笑自己失了体面,正想转身离开,却听到不远处传来熟悉的童音。 “小娘——” 司徒星正冲柳月凝伸出双手,撒娇道:“星星走不动了,要抱抱。” 闻言,司徒铮赶紧抱着手里的女孩蹲在他面前,耐心安抚,“星星,小娘身子弱,父亲抱你好不好?” 那紧张担忧的模样,苏千梦已许久没见过。 “不嘛不嘛!”司徒星噘着嘴,眼角挂泪,“别人都有娘亲抱,星星也要!” 柳月凝眉眼一柔,不顾司徒铮的劝阻,立刻将他抱进怀里,“好好好,小娘抱抱。” 司徒星顿时眉开眼笑,搂着她的脖子献上软软的吻,“最喜欢小娘了。” 司徒铮和柳月凝被他的变脸逗笑了,就连另一个孩子也做了个鬼脸说“哥哥羞羞”。 端是一幅夫妻恩爱,和和美美的温暖画面,刺得苏千梦眼眶发酸。 明明两方相隔不远,他们却无一人发现抬头可见的苏千梦。 一行人,男人搂着女人,大人抱着小孩,慢慢从她身边走过。 令人肝肠寸断的对话在她耳边响起: “那星星是最喜欢娘亲呢,还是最喜欢小娘呢?” “当然是小娘!”司徒星脱口而出,“娘亲从来不抱星星,坏坏!” “那小娘......” 苏千梦已听不清后面的话,只觉心如刀割,眼泪夺眶而出。 本还心有不忍,几番迟疑。 既如此,她可以真正毫无留恋地离开了。 3 再回家已是夤夜,屋内炭火烧得旺,苏千梦却只觉五脏被冰封般浑身僵冷。 她在梳妆镜前坐了一宿,等到日升月落,也没等到那对为她暖手暖脚又暖床的父子。 他们去了哪里,不言而喻。 直到第二天午后,她去铺子才再见到他们。 掌柜和伙计已被支走,平日里热闹非凡的铺子如今却大门虚掩。 透过那道细缝,苏千梦清楚地看到靠在柜台上,香肩半露的柳月凝。 她嘴里发出暧昧的娇-喘,眼神迷璃,双手似乎还抱着什么,只是被柜台挡住,看不真切。 但苏千梦知道,下面是司徒铮。 他们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她一手建立的铺子里,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龌龊事! 苏千梦又是愤怒又是恶心,后牙磨得“吱吱”响,腹部也一阵抽搐,就要吐出来。 他们怎敢!怎能! 苏千梦只觉心在被热油浇淋,痛到麻木,脑子也一片空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亲!你来啦!” 身后传来一声惊慌的呼喊,声音大到足够惊醒里面浑然忘我的两人。 苏千梦眼睁睁看他二人收拾好仪容,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万般情绪。 再一回头,便见司徒星就放开手里牵着的女孩,向她飞奔而来。 但她却不自觉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亲近。 因为一时间,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自己十月怀胎,又强忍掏心挖骨之痛三天三夜才生下来,却背着她叫别人娘说她坏,刚刚还故意为里面的狗男女遮掩的儿子。 司徒星一愣,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立刻红了眼,“娘亲,是星星犯错了吗?” “哥哥——” 随后跟来的女孩小心翼翼地牵他的手,问他:“她是谁?” 司徒星面上一慌,几次开口都不知要如何解释。 苏千梦见状更觉酸楚,“这是我娘亲”这句话竟如此让他难以启齿吗? “千梦,你何时到的?” 司徒星还在为难,司徒铮已开门而出,柳月凝紧随其后。 一股隐约的麝香味飘入苏千梦的鼻腔,让她更是心痛如刀绞。 见她衣着单薄,司徒铮想拥她入怀,“雪重风寒,怎一个人来了?” 苏千梦盯着那女孩,不答反问:“司徒铮,我却不知自己何时给星星生了个妹妹,难道说——” 她猛然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司徒铮的眼睛,“你背着我有了别的女人?” 此话太过直白,她的眼神亦像是要看透人心,惊得司徒铮双手顿在半空,以为她看到了什么,脸上的柔情蜜意被慌乱取代。 “千梦......” “夫人误会了。”柳月凝抢了司徒铮的话,柔柔地向她见礼,“小南是奴家的孩子,只是与小少爷交好,又比小少爷略小,故而唤他‘哥哥’。” 苏千梦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依旧看着司徒铮,“她又是谁?” 看着苏千梦的眼睛,司徒铮有那一瞬间想和盘托出,他始终记得成亲时的诺言。 他想得到苏千梦的原谅,不想他们之间有欺瞒。 可转眼又想到苏千梦眼里容不下沙子,怕她不管不顾真的弃他而去,一时间司徒铮也陷入两难。 “夫人,奴家是公子新招的伙计。”柳月凝上前一步替他解围。 “是吗?”苏千梦冷笑,“我身为店里的东家,铺子招了新伙计,却是毫不留情。” “夫人恕罪!”柳月凝一下子白了脸,跪在地上泪眼蒙眬道:“公子是可怜我,这才给我一口饭吃。”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小南见状吓到了,也跪在她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们凄惨可怜的模样,让司徒铮和司徒星顿时傻了眼。 “千梦,月凝孤儿寡母已是可怜,你何苦作践她呢。” “对啊娘亲,冰天雪地的,小南还这么小,你就别再为难她们了。” 父子俩一人一句给苏千梦定了罪。 又自顾自将柳月凝母女拉起来,然后围着她们一阵好生安慰。 此刻,苏千梦觉得自己才是外人。 等柳月凝母女重展笑颜,司徒铮才与她说软话,“千梦,我们是胭脂铺,有个女伙计也方便,就留下她吧。” “娘亲,星星也喜欢小南妹妹,你就留下她们吧。” 他们嘴里说着央求她的话,眼神却始终留在柳月凝母女身上。 于是苏千梦知道,他们总会让她同意的。 本就是已发生的事,暗地里或明面上又有何区别? 总归待不了几日了,随他们怎么折腾吧。 思及此,苏千梦点了头。 4 或是心中有愧,接下来司徒铮父子寸步不离陪了她整整两日。 白天与她观雪赏梅,夜里陪她围炉看书,如同往年的每个冬日那般。 只是当他们想留下过夜时,都被苏千梦找借口赶了出去。 如今,有他们在只会让她觉得冬日更难挨。 天一放晴,司徒铮和司徒星就迫不及待出了门。 苏千梦也趁机清点自己的家当。 回京后自是什么也不缺,可途中少不得各种打点花销,银钱自是要多备一些。 清点出值钱的首饰,制止要跟随的婢女,苏千梦独自去了典当行。 一炷香后,苏千梦怀揣银票,心满意足地从典当行出来。 如今往事俱备,只等县令那边备好人手车马便可回京。 回府时,为了绕开胭脂铺,苏千梦特意走了小道。 半路听到有孩子的啼哭声,心有不忍,思虑片刻还是循声找了去。 隔着老远,她便瞧见一片青瓦旁缩着个小小的身影,正哭得不能自已。 苏千梦四处张望不见周围有大人,怕孩子是走丢的,便快步走了过去。 “孩子,你家大人呢?怎么独自一人?” 那孩子闻言抬起头,苏千梦瞬间眉头紧皱。 只见那孩子眉心红肿,抽泣间还有血水渗出,脸颊两侧也是青紫相间,肿得像个馒头,嘴角还有撕的痕迹。 苏千梦越看越心惊,到底是谁,竟对个孩子下如此狠手?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得赶紧把人送医馆。 她解下自己的披风把孩子抱进怀里,“小南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 是的,这孩子是柳月凝的女儿——小南。 等到医馆时,小南已意识不清,却还死死捏着苏千梦的衣襟,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小手,苏千梦心情复杂,却终究没狠下心弃她不顾。 无论如何,这也是条命。 “你是孩子的母亲?这么重的伤怎么现在才送来?” “路上捡的。” 大夫一顿,然后又低声咒骂了几句,想来小南伤得不轻。 苏千梦又问,“大夫,孩子如何了?” “这种伤老夫见多了,都是那些不喜女儿的父母吓得手,哎,造孽啊......” 大夫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能让小南反复受伤的,必定是亲近之人,除了柳月凝,她不作他想。 就是不知司徒铮和司徒星是否知晓,那女人是个口蜜腹剑的蛇蝎美人。 忆起那日柳月凝在司徒铮父子面前的温柔小意,再看看昏迷不醒的小南,苏千梦心中连连冷笑。 不知柳月凝能在他们面前藏多久。 大夫给小南处理好伤口,灌了一碗汤药,又等了半个时辰,她才慢慢清醒。 “夫......夫人......” 一睁眼看到苏千梦,小南吓了一跳,慌忙松开自己的手。 “你若愿意,我可带你去报官。”苏千梦直言。 “不!不要!”不料小南出奇的激动,整个人都在颤抖,眼里尽是惊恐,似是听到什么骇人之语。 “小南乖......娘亲不要......小南乖的......” 眼看伤口又要崩裂,苏千梦不敢再说话,正要再叫大夫,却听到医馆门口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 “小南” 5 苏千梦一抬头,便看见哭得梨花带雨的柳月凝,身后跟着司徒铮和司徒星。 “夫人,你有怨有恨冲我来便是,为何要如此狠心虐打小南?她才三岁!” 柳月凝三两步冲过来将小南搂进怀里,瞪着苏千梦的眼神既悲痛又隐忍,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引得众人议论纷纷。 “果真是最毒妇人心,这么小的孩子都能下如此毒手!” “这不是司徒夫人吗?听说是个孤女,要不是嫁给司徒公子,哪有今天的好日子?现在居然仗势欺人。” “亏得司徒公子那么爱宠她,没想到竟如此恶毒......” “可怜这孤儿寡母的,怕只能吃亏了。” “这种人就应该送官府!” “对!送官府!” ...... “荒唐!”苏千梦气得脸都红了,“你们凭什么听她一人之言,就说我虐待孩子!” 人群骤然安静,接着却是更大的苛责声。 “难道你想说,是人家孤儿寡母冤枉你不成?” “若不是你,那孩子怎会怕你成那样?” “就是,眼见为实!” 司徒铮和司徒星本还心有疑虑,但人群激愤,柳月凝又脸色苍白地抱着瑟瑟发抖的小南,看起来凄惨又可怜。 最终,他们还是信了柳月凝的话。 “千梦,事已至此,你就认个错吧,我会帮你求情的。” “娘亲,你不是曾教星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吗?你就道歉吧。” 听着父子俩自以为是的话,又瞥到柳月凝眼中的得意。 苏千梦本以为自己已经死去的心,又开始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短短几个时日,这已是他们第二次毫不犹豫地站在柳月凝那边。 甚至,没问她一句。 她心中悲切,语气却越加冷淡,“我说,我没有虐打小南!” 听着她一字一句的话,司徒铮和司徒星又开始迟疑,因为他们都了解苏千梦,这样的语气,代表她没说谎。 柳月凝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没想到司徒铮他们那么摇摆不定,于是决定再添把火。 只见她忽然抱起小南,踉跄走到司徒铮和司徒星面前,脸色苍白,神情苦涩。 “公子,算了吧,是奴家命贱,连累小南和我一起受罪。以后,我们母女俩再不会出现在你们面前。” 这下子,围观的人又炸了锅。 “正不压邪,没天理啊!” “司徒公子,你可不能因为她是你夫人,就包庇她。” “对啊,若你不忍送她去衙门,至少也得让她给小妇人磕头认错!” “对,磕头认错!” 听到柳月凝要走,司徒铮彻底放下心中的纠结,一心只想留住她。 又听到众人煽风点火的话,竟也跟着劝苏千梦: “千梦,我不想送你去官府,但这件事总归是你有错在先,你就跟月凝磕个头认个错吧。” “你放心,只要你认了错,我保证她不会再追究此事,可好?” 苏千梦瞬间握紧了拳头,坚定地摇头,她没有错,又凭什么要认错? 更何况,她是公主,除了当今圣上,没人可以让她下跪。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信不信由你。” 看着司徒铮父子俩对她不满的神情,又环视一圈周围愤恨的人群,苏千梦再没有解释的心情,转身就走。 司徒星瞬间急得跺脚,“父亲,不能让娘亲离开,不然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小南妹妹她们了!” 司徒铮当然知道,于是冲着人群高呼一声,“拦住她!” 围观的人瞬间将苏千梦围了个水泄不通。 苏千梦缓缓转身,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心像被毒蝎蜇了般剧痛无比,连呼吸都似要停止。 “司徒铮,司徒星,你们要做什么!” 还站在原地的司徒铮被她眼里的悲愤刺痛,一时间竟不敢直视她,只能让司徒星与众人压住她。 “千梦,你莫要执迷不悟,磕头认错很快的。” 说完便让人押着她到柳月凝跟前,想让她跪下。 “我说我没有虐打小南,我没有错!” 她拼命想挣脱束缚,终究寡不敌众。 而更让她心寒的是,刚到柳月凝跟前,眼看她不肯下跪,她的儿子司徒星立马狠狠踢了她一脚,逼她弯下膝盖,又冲着柳月凝乖巧道:“柳姨,娘亲知错了,你别生气了。” 那一瞬间,苏千梦恨不得自己没生过这个儿子。 柳月凝眼中尽是压她一筹的得意,居高临下地问:“夫人,你可知错?” 苏千梦咬着牙苦苦支撑,即使腿上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也不肯让自己跪下,但膝盖依旧被强压着,越来越低,眼看着要及地,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吼。 “何人报的官?” 6 一队捕快忽然闯了进来,众人一阵骚动。 苏千梦趁机挣脱桎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见捕头环视一周,却无人接话,为摆脱当前的困境,苏千梦主动上前,“大人,民女有冤,请大人做主。” 捕头上下打量她一番,接着大手一挥,“来啊,带回衙门。” 于是苏千梦无视一脸焦急的司徒铮和司徒星,跟着捕快去了府衙。 柳月凝则望着她的背影,气得面目扭曲。 众人到时,县令已端坐高堂,看到苏千梦那熟悉的面孔,吓得脸色突变。 苏千梦怕她露馅,便率先开口,“大人,民女苏千梦,状告刚刚在医馆的众人毁我清誉,请大人做主!” 此话一出,大堂内外一片哗然。 “千梦,休得胡闹!” “娘亲,星星和父亲也在医馆内,你是要连我们一起告吗?” 看着司徒星一脸委屈难过的模样,苏千梦顿觉恍惚,过去种种纷至沓来。 与司徒铮成亲时,他们的婚事遭到族里老人的反对,为了让她这“孤女”能够名正言顺地嫁进司徒家,司徒铮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她是皇家血脉,自有骨子里的骄傲,除了天地和父皇母后,她此生未跪过其他人。 但那一次,她陪着司徒铮跪到最后,膝下的鲜红浸染了一片白雪。 直到族长亲口答应了他们的婚事,她才昏死在司徒铮的怀里。 等她从昏迷中醒来,司徒铮彻底失了平日的矜持冷静,状若癫狂,抱着她边哭边亲吻她的额头,“千梦,从今以后,我再不会让你弯腰屈膝。” 成亲后,他也一直记得这句话,从未食言。 而司徒星受他影响,自记事起就一直护她爱她,就连日常穿鞋袜也不让她动手,若苏千梦不让,他脸上的委屈难受就和现在如出一辙。 可就在刚刚,曾经为她撑腰的两人,为了柳月凝,亲手压弯了她的脊骨,践踏她的尊严。 明明是他们失信于她,现在又何故委屈? 思及此,苏千梦心中刺痛,彻底死了心。 现在,她只想为自己讨点利息。 于是她双眸一转,看向上方的县令,“大人,民女好心送一个受伤的孩子去医馆疗伤,但孩子母亲和在场众人不问经过,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民女虐打孩子。” “甚至想对民女滥用私刑,请大人明察,还民女清白。” 大堂内外还在吵吵嚷嚷,但县令怎会听其他人的言论,只想尽快安抚苏千梦,别真让她受了委屈。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县令就在苏千梦的示意下,让每人赔偿她五两银子。 包括司徒铮和司徒星。 也有人不服,但很快被捕快镇压。 苏千梦却不再理会大堂的热闹,避开司徒铮父子,跟着县令去了府衙后院。 “县令大人,准备得如何了?” 苏千梦开门见山,县令诚惶诚恐。 “禀公主,物资已经备齐,只是人手......” 苏千梦:“有话直说。” “公主,竹溪县离京城千里之遥,途中不乏匪盗,为安全起见,下官已经上书京城,陛下已下旨让龙骧将军前来接应,所以请公主少安毋躁。” 龙骥将军?这是何人? 苏千梦心有疑惑,但并未在意,只追问道:“将军何时能到?” “这......”县令看了下她的脸色,小心道:“路途遥远,怕得再等半月。” “不行!”她等不了那么久,“按原计划进行。” “公主,凤体为重......” “无论如何,本宫要按时离开这里。”苏千梦语气不容反驳,“你飞鸽传书于将军,本宫与他途中会合,请他快马加鞭赶来。” 县令见她心意已决,只得领命,“是,公主。” “公主?” 苏千梦正要离开,却听到司徒铮诧异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千梦,你是公主?” 7 苏千梦一回头,就看见司徒铮牵着司徒星,大步走来。 等他们一左一右站在自己身边时,苏千梦不动声色地向县令行个礼,“大人放心,若是有公主的消息,民女当及时告知。” 县令立刻心领神会,“那就多谢夫人了。” 司徒铮总觉得哪里不对,正想追问,却见苏千梦已撇下他们父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见状,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怪异感,带着司徒星匆匆跟上。 医馆之事后,苏千梦便再也不出门,也不见人。 司徒铮和司徒星知她还在生气,想尽各种法子想逗她开心,胭脂水粉,孤本书籍送了一筐又一筐,却连门都进不去。 起初他们还会说软话,但到了第三天见她还不为所动,司徒铮急得口不择言了。 “千梦,你让我进去可好?明明是你犯糊涂狠心打孩子,我都求月凝不与你计较,此事就算过去了,你还在气什么?” “你这面也不与我见,话也不同我说,你可知我多担心?你若再不开门,我......” “吱呀——” 司徒铮越说越急,正打算破门而入,房门却忽然打开。 司徒铮和司徒星正想松口气,却在看到苏千梦面无表情的脸时,心又提了上来。 苏千梦认真打量了父子俩一眼,接着发出嗤笑,“我最糊涂的事,是嫁给你,生下他。” 她如今最后悔的,便是当初隐瞒身份留在司徒铮身边,不该因那救命之恩爱上他,更不该为他生下孩子! 此话怨气十足,司徒铮和司徒星再也不敢说责怪的话,沉默半晌,最后认输似的叹口气,轻言细语道: “千梦,我知那天逼你磕头认错让你伤心了,但月凝母女若真的离开竹溪县,那就是死路一条,我和星星也是一时情急,况且县令大人也罚了,我也道歉了,此事就此揭过可好?” “娘亲,星星真的知道错了,星星不该逼你下跪,只要娘亲以后别再为难柳姨和小南,娘亲要星星做什么都可以。” 嘴里说着道歉的话,但依旧认定了是她的错。 苏千梦忽然觉得,他们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于是在他们错愕的眼神中,她重重地关上门,再次将他们拒之门外。 眼看离开的日子进入倒计时,苏千梦着手整理行囊。 这天,她正在书房整理要带走的书,司徒铮忽然兴冲冲推门而入。 “千梦,铺子新来了胭脂......”看到满地狼藉,他话音一转,“你这是作甚,为何把书都翻出来了?” 苏千梦头也不抬,淡淡道:“出去。” 司徒铮瞬间感到不安,在府衙的那种怪异越加强烈。 但苏千梦看也不看他一眼,他便安慰自己,她不过是在整理书籍罢了。 于是几次欲言又止后,便悻悻离去。 过了一炷香,司徒星也来敲门,手里拿了同样的胭脂盒。 “娘亲,这个胭脂真的很好看,你就收下吧。” 苏千梦手一顿,“为何要送我胭脂?” 看见司徒星满脸的不自在,要说这其中没有内情,苏千梦是打死也不信。 果然,只听司徒星支支吾吾道:“娘亲,其实这是柳姨送与你赔罪的,她想请你过两天参加她的生辰宴。” 原来是设了鸿门宴。 苏千梦暗自冷笑,面上却很平静,“何时?” “后日,巳时。” 苏千梦暗中盘算了一下,正是她启程回京那天。 于是点头道:“东西放下,我会去的。” 她倒是想看看,那女人又想搞什么鬼。 等整理完书籍,已是深夜。 苏千梦正准备入睡,却听到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心里一紧,以为又是杀手。 于是取下头上的簪子握在手心,然后屏息缓慢靠近窗户。 耳边的声响时断时续,窗户纸上却没有人影。 苏千梦隐隐觉得不对,于是深吸口气,猛地推开窗,将手里的簪子狠狠刺了出去。 但,扑了个空。 “夫......夫人......” 一道柔弱的女音顺着夜风,从身下传进她的耳朵。 她一低头,就看见小南正抱着块石头,想要垫脚爬窗的样子。 虽已立春,但冷风依旧刺骨,小南却只穿了件薄薄的棉衣,头发和衣服上都覆了一层霜雪。 苏千梦眉头一皱,“你来此作甚?” 她其实想问她上次在医馆为何不说话,但见她这副可怜模样,便知她在柳月凝面前是不敢说话的,便也歇了问罪的心思。 小南放下石头,略显窘态,“小南是想来告诉夫人,不要用那盒胭脂。” “为何?” 小南低下头,捏着衣角沉默许久,“里头......里头加了夹竹桃汁液。” 苏千梦眉心一跳,这可是剧毒! 柳月凝是想让她毁容,还是让她死? 再次见识到那女人的佛口蛇心,苏千梦不禁再次暗自嘲笑司徒铮父子真是白长了一双眼。 但小南为何会专程深夜来相告? 这么想着,苏千梦也这么问:“为何告诉我?不怕再挨打?” 小南默认了上次的伤是柳月凝造成的,然后说了句“夫人是好人”后,飞奔离开。 苏千梦看着她的背影笑笑,关了窗。 8 柳月凝的生辰宴在司徒府举行,苏千梦也是临到头了才知晓。 一大早,正堂就摆好了寿烛,挂好了寿幛,就连饭桌上的朝食,也是寿桃寿面。 司徒铮和司徒星正陪着柳月凝母女说说笑笑地用早膳,见柳月凝鬓角有些凌乱,司徒铮还温柔地替她理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才是真正的四口之家。 刚一进门,苏千梦以为自己是来贺寿的客人。 “千梦,你来啦!” “娘亲,快来用膳。” 看到苏千梦,司徒铮收了放在柳月凝头上的手,司徒星也放下为她夹菜的筷子,两人欢快地迎了过来。 似乎他们刚刚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 看着他们若无其事的样子,苏千梦突然感到疑惑,他们是如何做到前一刻还对别人关怀入微,一转头又对着自己殷勤不断的? 头一次,苏千梦觉得目之所及,全是陌生的人事物。 见她看着正堂出神,司徒铮和司徒星都以为她又在为生辰宴的事生闷气,于是轻声道: “千梦,生辰宴之事我是想告诉你的,可你之前一直对我避而不见,便拖到了现在。” “娘亲,柳姨在竹溪县举目无亲,只与我们相熟,便把宅子借给她办生辰宴吧。” 柳月凝也款款而来,故作为难道:“夫人,月凝本不愿打扰......” “可以。”在三人惊讶的眼神中,苏千梦无所谓地点头答应,“你们做主便是。” 今日便要走了,她还有事要做,没工夫陪他们演戏。 “对了。”临走前苏千梦掏出一盒令人分外眼熟的胭脂盒放在柳月凝面前,“送你的生辰礼。” 柳月凝脸色一白,以为苏千梦发现了什么要对自己发难。 可抬头只看到她离去的背影。 司徒铮与司徒星面面相觑,皆不知苏千梦是何意,只是看着她淡定从容的背影,莫名感到心慌。 他们突然发现,她似乎变了许多。 苏千梦可不知他们心中所想,吃完饭又去了书房。 遣退紧跟的婢女,她把自己反锁在里面,闷头写了两封信。 书信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就连她脸上的神情也不见起伏。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甚至都没有检查,干净利落装进信封,揣进怀里。 接着又将提前买好的硝石放在易燃处,有些东西带不走,却不想便宜了柳月凝。 穿过走廊,苏千梦隔着老远就看见前院里,司徒铮领着柳月凝与众人推杯换盏,那架势像是与人介绍自己的新妇。 她不禁想起与司徒铮刚成亲时。 彼时司徒铮还是个穷小子,为了娶她花光了所有的积蓄。 为了还债,她开始制作胭脂售卖。 可他们没钱买铺子,她又性子高傲,放不下面子去走街串巷地喊卖。 于是他就像现在这样,领着她挨家挨户敲门,一个大男人不顾脸面,天天涂脂抹粉地给妇人推销各种胭脂。 她看着心疼,渐渐也为他放下公主的骄傲和矜贵,像个普通商户女般,每天逼着自己见人就笑。 有一次司徒铮不在,她堂堂公主被一个卖货郎像狗一样驱赶,司徒知道后当即是红了眼,说她受委屈了。 可现在想来,那时的受的委屈不及如今的万分之一。 “千梦,怎么不过来?” 司徒铮和司徒星看见她的身影,站在远处招手示意她过去。 苏千梦却动也不动,嗤笑道:“我若去了,她就得走。” 即使没有挑明,司徒铮也瞬间明了这个“她”指的是谁,立马沉默不语。 意料之中的情形让苏千梦冷笑出声,“司徒府只能有一个女主人,她若在,我便走。” “千梦——”司徒铮拉长了声调,很是无奈,“司徒府从来只有你一个女主人,月凝不过是借我们的宅子办个宴会而已。” “况且,晨间你不是允了吗?怎么的现在又闹脾气呢。” 司徒星也撒娇,“娘亲,柳姨是我们家的伙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让她办一回,好不好嘛,星星最喜欢的娘亲。” 苏千梦望着这个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良久,然后问:“那星星是最喜欢娘亲,还是小娘?” 这句话打了司徒铮父子俩一个措手不及,因为司徒星从未当着她的面说过“小娘”两个字。 参加宴会的宾客也听到了她的话,立刻三三两两议论起来。 苏千梦才不管自己引起的轩然大-波,话音一落便转身就走。 司徒铮下意识想追,却被柳月凝的抽泣乱了分寸。 “公子,都是月凝的错,不仅害夫人不开心,还给你添麻烦。”她侧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甚是惹人怜爱。 司徒铮人也不追了,立马心疼地替她擦眼泪,“不是你的错,别哭了。” 至于千梦,只是闹别扭罢了,晚上再哄也一样。 他如是想到。 只是,苏千梦却再不给他机会。 背上行囊,苏千梦逃似的从司徒府后门直奔府衙。 路上踩到冰雪,手被摔得鲜血淋漓,她竟也不觉得疼。 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京城。 到府衙时,县令已等候多时。 她坐上马车,毫不犹豫下令,“走。” 仪仗队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竹溪县五年的点点滴滴从她身体中一点点剥离。 连带着司徒铮和司徒星,也从她生命中抽离,化为齑粉。 从此山高路远,不复相见。 9 县令送她到了县碑,春日日短,天边只留一线余光。 “咻——嘭——” 绚烂夺目的烟火发出巨大的声响,打断了苏千梦想与县令说的话。 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烟火,她甚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司徒铮和司徒星为柳月凝放的。 因为,竹溪县只有司徒家有这个财力,而这个财力是她的心血。 就是不知当这个财力付之一炬时,柳月凝还会不会留在司徒铮父子身边。 苏千梦站在悬崖边,静静地等着,直到看到美丽的烟火被漫天的火光取代,才踱步回了马车。 “公主,刚才可是有事要吩咐下官?” 苏千梦抽出怀里的两封信,“若司徒父子到衙门寻本宫,你便签了字给他们吧。” 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找她。 正如她不知道,当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后,是后悔多一些,还是惊讶多一些。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再次下令出发,苏千梦去往自己该去的地方。 ...... “走水了!快来人啊!” “不好,夫人还在书房!” 下人慌乱的叫声和脚步声犹如一道闪电,毫不留情霹在司徒铮和司徒星耳边,令他们肝胆俱裂。 这一刻,他们的心脏同时一紧,好似被人生挖出一块。 灿烂的烟火变得虚无,耳边是刺耳的嗡鸣声,父子俩不约而同向书房狂奔而去,连柳月凝的呼喊都没听见。 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找苏千梦。 其实这么久不见苏千梦出来,他们心里已经感到不对劲。 因为她的起居饮食向来规律,什么时辰该做什么事,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风雨无阻。 如今早过了她用晚膳的时候,却迟迟不见她出来用膳,他们还气她被宠坏了,生气了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于是谁也没叫人去书房看看。 他们都想好了,晚上一定要好好说说她。 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自-焚。 “公子,小心脚下!” 覆满冰雪的路上走起来总是异常艰难,他一步一滑,让随行的仆人心惊胆战,司徒铮却毫不在意。 片刻之间,他已经站在被大火吞噬的书房前,火光冲天,照得他肝胆俱裂。 他想也不想,就要冲进火中去找苏千梦。 好在被贴身伺候的小厮一把抱住,赶紧拖着他后退几步。 “公子,不可冲动啊!” 司徒铮却什么都听不见似的,嘴里不断嘶吼着,“千梦......你出来啊!放开我,我要去救她!” “公子,下人们已经在救火了,还请您稍安勿躁!” 但他怎么可能不急呢?那可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呐! 两人拉扯之际,柳月凝滞着司徒星赶到。 看到即将化为灰烬的书房,司徒星的眼泪夺眶而出,柳月凝则用手帕遮住嘴角的笑意,看着陷入疯狂的司徒铮痛哭道: “公子,逝者已矣,你可不能倒下,夫人的葬礼还需你操持......” 可在场没人理会她,司徒铮想要披着打湿的棉被冲进火场,被管家强硬制止,派了护院去。 父子俩只能将视线黏在护院身上,心脏似要跳出胸腔,他们忍不住闭眼向神佛祈祷: 书房是不小心失了火,苏千梦不是要寻死,她现在只是被困住了,正等人救她。 只要护院找到她,一切就过去了。 可他等啊等,灯笼里的蜡烛都快燃尽,却一直看不到他想看的人。 司徒铮逐渐失去耐心,未知的煎熬让他逐渐暴躁,正打算不顾一切冲进去,却见护院两手空空地走出废墟。 他呆呆地看着,如遭雷击。 “夫人呢!我的千梦呢!” 10 司徒铮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惊惧,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抓住护院的衣领,疯狂质问。 司徒星哭得震耳欲聋,落下的眼泪浸湿了胸前的衣襟,他跑过去抓住护院的手,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娘亲呢,是不是你把娘亲弄丢了!” 他这一口铆足了劲儿,痛得护院立马忘了自己心中的疑惑,赶紧回禀,“公子,废墟中没有尸体。” 只是起火的地方有残留的硝石,这火不像是意外。 “没有?” 司徒铮父子一愣,随即呼出一口浊气,继而又感觉后背一凉,这才惊觉身上的衣衫被冷汗打湿。 但这些都不要紧了,只要苏千梦没事就好。 说不定她只是真的累了,已经回房歇息。 于是父子俩没有问责起火的原因,在护院欲言又止的神情中,迫不及待去了苏千梦的芙蓉苑。 柳月凝望着将她抛之脑后的父子俩,眼中满是愤恨和不甘。 她甚至都没发现,自己的女儿已经失踪一整天。 芙蓉苑内并未受火灾的影响,依旧井然有序,和苏千梦在时并无不同。 司徒铮和司徒星彻底放下心,看到从主屋出来的丫鬟,还贴心嘱咐,“夫人今夜未用膳,让小厨房做些养胃的吃食送进去。” “记得做些芙蓉糕,娘亲爱吃。” 丫鬟一愣,“可公子,夫人并不在屋内啊。” 父子二人脸色骤变,转头冲进了苏千梦的房间。 他们找遍了房角的每个角落,可入目之处再也没有那个或梳妆或看书,巧笑盼兮的身影。 “娘亲呢?” 司徒星遍寻不见,一脸委屈地问伺候的丫鬟。 不等人回话,司徒铮已看见梳妆台上,他和儿子送来的各种金银首饰不见踪影,抽屉里亦是空空如也。 他心念一动,一个他不能接受的想法隐隐在心头浮现,可他不愿细想,怒斥丫鬟, “你们好大的胆子,连夫人的东西都敢拿!明日便将你们都送去官府!” 此话一出,屋内的丫鬟呼啦啦跪在地上,“公子,冤枉啊!我们是万万不敢的啊!” 司徒星愤怒地踢了最近的一个丫鬟一脚,“那值钱的首饰怎么都不见了?娘亲平日里可最宝贝我送她的东西!” 司徒铮父子素来待人温和有礼,今夜突然发难,下人们都被吓破了胆,一时间竟没人敢回话。 “啪——” 司徒铮气得拍桌子,神情阴森可怖,“说话!” 前排的丫鬟终于顶不住压力,跪行上前,全身哆嗦地说:“夫人最近不知怎的,凡事都避开我们,今日出门后,再也没回来......” “首饰......首饰前几天都被夫人带出去了,似乎......似乎是换了银钱......” 丫鬟的话好似晴天霹雳,炸得司徒铮父子呆若木鸡。 他们脑中有千头万绪,却找不到一个头。 司徒铮眼睛发酸,却仍不愿意相信苏千梦消失的事实。 找不到人,也找不到尸体,把所有的家当换成了银钱,还有今天早上说的话...... 一连串的细节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不得不去想,这一切都是苏千梦计划好的。 可是为什么呢? 司徒铮不知道,司徒星更不知道。 司徒铮自欺欺人,叫来了所有的下人,“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夫人给我找出来!” 声嘶力竭的怒吼,让整个竹溪县都抖了三天,可依旧一无所获。 苏千梦就像是从未出现在他生命中似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司徒铮越来越焦躁,夜夜不能安眠,梦中的苏千梦一身鲜血,是他们初见时的样子。 难道她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人胁迫的? 那她现在岂不是有危险? 司徒铮被这个想法折磨得彻夜未眠,第二天天一亮,他便顶着青黑的双眼,想去官府报案。 但刚刚踏出房门,便有下人来报,“公子,外面有个乞儿非闹着要柳夫人把小南交出来。” 11 小南? 司徒铮这才猛然想起,自生辰宴早膳后,他似乎再也没见过那孩子。 最近他和司徒星都忙着找苏千梦,对柳月凝他们母女俩倒是没怎么关注。 难道小南是和苏千梦一起不见的? 可听那乞儿的语气,小南的失踪倒是跟柳月凝有关,亦或者,千梦的失踪也和她有关? 这么想着,司徒铮不禁加快了脚步。 “我要见柳月凝!她把小南怎么样了!” 隔着老远,司徒铮就看见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孩儿在大门撒泼打滚,两个门童都拿他没办法。 “小孩儿,你想进府找小南?” 听到询问,那乞儿从地上爬起来看了司徒铮一眼,“对啊,你若是不让我进,我就去官府告你们,说你们虐待幼儿,草菅人命!” “一派胡言!”司徒铮有些恼怒,“小小年纪,谁教你这么胡乱冤枉人的!” “我才没冤枉你!我在医馆都看到了,你包庇柳月凝,冤枉那好心的夫人,你和柳月凝一样,都是坏人!” 听到这里,司徒铮哪里还不知道那日医馆的事另有隐情。 想起当时他当着众人的面逼苏千梦给柳月凝磕头道歉的情形,司徒铮的心猛地一抽,他到底在做什么? 深吸一口气,司徒铮绷着脸吩咐下人,“去,马上把刘大夫请来。” 然后又让人把乞儿安置妥当,才沉着脸回了正堂。 刘大夫上了年纪,腿脚不利索,等下人将他带到时,司徒铮已等得不耐烦。 “刘大夫,烦请您将当日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一遍。” 不等人家喝口茶,司徒铮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他实在是等不及了。 好在刘大夫不计较,“那日司徒夫人抱着个受伤颇重的孩子来就诊,说是路上捡的,可怜见的啊,那么小的孩子,身上全是棍棒伤和掐痕,一看就是那些不喜女儿的父母干的......” 听到最后,司徒铮只感觉怒火中烧,“刘大夫,当日发生的事你可知晓?” “哎!”刘大夫点头,“可惜当时老夫临时去村里急诊了,不然定不会让司徒夫人受那等委屈......” “不过司徒公子,你与夫人成亲多年,当是最了解她的人,怎么也那么糊涂,随便信了外人的话呢?” 刘大夫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司徒铮的心尖,痛得他血色全无,浑身颤抖。 是啊,他怎么就不信她呢? 明明从前,只要是她说的,自己都信,怎么这次就不信了呢? 司徒铮深吸口气,强笑着让下人送刘大夫回去。 “啪——” 直到刘大夫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司徒铮再也控制不住心中沸腾的怒火,将桌上的杯子狠狠摔碎在地上。 “把柳月凝给我押过来!” 而柳月凝此刻,正在芙蓉苑内温柔地拍打着因思念娘亲,刚刚才哭睡的司徒星,两个武婢忽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将她拖了出去。 司徒星被惊醒,看着消失的一行人良久才反应过来,然后赤脚追了过去。 等他追到正堂时,就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司徒铮阴着脸坐在主位,眼睁睁看着柳月凝哭喊着被人压跪在地上不能动弹也不为所动。 司徒星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他见不得柳月凝被人欺负,于是跑到司徒铮跟前想让他放人,可他却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便咬牙切齿道:“是你打的小南,还栽赃给千梦的吧。” 此话一出,司徒星和柳月凝皆愣在原地。 “不可能,小娘那么温柔,怎么可能打小南!” “公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冤枉奴家,小南可是我的亲生女儿!” 事发突然,柳月凝本还有些反应不及,没想到司徒星帮她解了围。 司徒铮冷笑一声,示意下人把那乞儿带上来。 一见到柳月凝,那乞儿就疯了似的扑过去打她,嘴里念叨着要她给小南偿命。 “她是我生的,我就是打死她,你们也管不着!” 柳月凝被逼急了,心里的话瞬间脱口而出。 司徒星想帮她的手顿在了半空,这一刻他感觉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竟然真的是她虐打小南,又栽赃给娘亲! 想起那日为了让柳月凝留下,他还亲自压着苏千梦给她磕头赔罪,甚至还踢了她一脚,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被柳月凝骗了,娘亲是不是因此才不要他了? 思及此,司徒星这几日的委屈和惶恐全部化为悲愤,冲上去加入那乞儿,疯狂地拉扯她的头发,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栽赃给娘亲!”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最喜欢的小娘,会是害自己失去娘亲的罪魁祸首。 柳月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还想狡辩,“不是,我没有打小南,我也没有栽赃夫人,我刚刚就是太心急了胡说的。” “公子,星星,你们要相信我啊!” 但没人再听她说话。 司徒铮一挥手,冷酷道:“这辈子,你都别想再见天日。” 12 紧接着,司徒铮就让人堵了柳月凝的嘴,一起去了府衙。 起初柳月凝还死不承认,但乞儿做了人证,说他亲眼看到柳月凝把小南打得半死不活还不送去救治,加之捕快又在她家找到了带血的棍棒,严刑拷打之下,柳月凝终于签字画押。 很快,柳月凝就因为故意伤人罪被判了刑,因为涉及孩童,更是罪加一等,这辈子都只能在牢房里待着。 眼看事情已经成定局,柳月凝彻底换了副嘴脸, “对对对!都是我做的!人是我打的,煽风点火的人也是我找的,可谁让你们蠢呢,全都相信了,哈哈哈......” “说我栽赃,司徒铮,我可没有你脏,谁让你经不住诱惑呢!”柳月凝笑弯了腰,“再偷偷告诉你们一件事,那天你同我在胭脂铺欢好时,你的夫人可是在门外看了个一清二楚呢,哈哈哈......” “司徒铮,司徒铮星,我诅咒你们这一辈子,再见不到她!诅咒你们!” 柳月凝每说一个字,司徒铮父子的心就更痛一分,不知不觉就泪流满面。 直到捕快将柳月凝押去了大牢,他们还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司徒公子,案子已了,回去吧。” 今日县令不在,是县丞断的案,见父子迟迟不走,忍不住催促。 司徒铮猛然清醒,撩起下摆就跪在他面前,哭求道:“县丞大人,司徒铮还有一事相求!” 县丞吓了一跳,赶紧扶他起来,“司徒公子有事直说便是,何必行如此大礼。” 司徒铮虽是商户,但在竹溪县的威望,可不比县令大人低。 “大人,贱内已消失数日,司徒铮翻遍了整个竹溪县也没找到,想请大人派人帮忙寻找。” 小小的司徒星也跪了下来,豆大的泪珠还挂在脸上,“请大人帮星星找娘亲。” 县丞很是无奈,这事他可做不了主。 正当为难之际,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何人在此喧哗?” 县丞赶紧迎了上去,介绍道:“大人,您刚来不久,可能还不知道,这是我们县的首富,司徒铮司徒公子。” “你就是司徒铮?” 县令定睛一看,竟是上次在堂上和公主对峙的那对父子。 想起公主给的信封上写的字,他再次确认:“你是司徒铮?” 接连两问,搞得司徒铮心中忐忑,又从县令嘴里听到“公主”二字,猛然想起前不久在府衙后院的见闻,一种让他觉得荒唐又惶恐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想求证心中的猜测,却怕真的应了柳月凝的诅咒。 可不问,他又怕错过苏千梦的踪迹,悔恨终生。 思考再三,想找人的心最终占了上风。 “正是在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地问:“敢问大人,您说的公主,闺名可是......可是千梦?” “放肆!”县令脸色一沉,“公主的闺名可是你叫的!” 得到肯定地答应,司徒铮只感觉天旋地转,脑子像被雷电轰炸般,目之所及是一片朦胧。 难怪初见时她虽衣衫不整,但气质非凡。 难怪她从不肯告诉自己她的姓氏。 他以为她只是哪个世家小姐落难,没想到竟是失踪五年的公主! 想到这五年与苏千梦的一点一滴,司徒铮心中五味杂陈。 “大人,你见过娘亲?那你带我去寻她可好?” 司徒星只听懂这人好似认识自己的娘亲,于是天真地问。 但他不懂,这明明是好事,为何父亲一脸天塌的样子。 “大人,你可知道......公主的下落?” 司徒铮愣在原地许久,心中思绪万千,脑子混乱不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说出这句话的。 可县令没有回答,留下一句“等着”,便施施然去后堂拿了县印出来,端坐在公堂之上。 司徒铮想追进去,却被衙役拦住,只能煎熬地看着县令在公案上写了字又盖了印,然后递给他一封信。 “这是公主留给你的。” 司徒铮一愣,然后慌忙接过,信封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字迹,上面还印着几个大字:司徒铮亲启。 不知为何,他忽然不敢打开。 信是私物,要第三人签字盖印作见证的,里面断不可能是甜言蜜语。 果然,第一页第一行便是让他肝肠寸断的两个字: 休书! “不!不可能!”司徒铮赤红着双眼,发出如野兽一样的嘶吼,信纸从他手上飘落。 司徒星捡起第二页,也被第一行的“断亲书”三个字吓得号啕大哭。 “娘亲,我要娘亲!呜呜呜......” 县令却不管他们信不信,一声令下,把他们逐出了县衙。 “即日起,尔等与公主,再无瓜葛。” 无论司徒铮父子在府衙大门如何苦苦哀求,县令都不肯再见他们一面。 大雪忽至,他们再等不到赏梅的人。 13 这边苏千梦一行日夜兼程,已经与来接应的龙骥将军会合。 只是看到人的瞬间,她十分激动。 “是你?你还活着?” 只见为首之人身着银甲,腰悬长剑,气势凛然,加之左眼戴了个黑色的眼罩,威严之外,更让人觉得胆寒。 可不管气势如何变化,苏千梦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她曾经的暗卫首领,地一。 “臣苏九,拜见公主!” 苏九翻身下马,垂首抱拳,“臣救驾来迟,请公主责罚。” 没人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毅力,才没让自己当众失仪。 看他故作陌生的姿态,苏千梦心中疑虑众多,可也知如今时机不对,故收敛情绪,淡然道:“将军请起,赶路吧。” 苏九点头称是。 队伍继续前行,明明是一样的马车,苏千梦却总觉得现在这个比前几天颠的厉害,晃得她心烦意乱。 她想不明白,曾经只能在暗处生活的地一,为何如今摇身一变,成了龙骥将军。 她更不明白,当初她亲眼看到地一为救她被乱箭射死,如今却又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既然他活着,又为何这么多年不曾联系她,今日却又为何主动来接应她。 五年前的追杀是不是跟他有关? 他这次来又是图什么? 自己是否能顺利回京?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在苏千梦脑中浮现,搅得她坐立难安。 直到夜幕降临,队伍就地扎营,苏千梦立马将人召到了自己的营帐。 进了门,苏九不动声色地站在烛光边缘,不让自己的脸暴露在灯火之下,“不知公主找臣来,所为何事。” 苏千梦放下手中的茶杯,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打量,最后停在他的眼罩上。 察觉到她的视线,苏九猛地低头,不自觉退了一步,彻底隐藏在黑暗中。 从前公主就嫌他丑,如今...... “本宫该叫你地一呢,还是苏九呢。” 空旷的营帐中,响起苏千梦意味不明的声音。 闻言,苏九毫不犹豫跪下来,“禀公主,地一五年前已死,如今这世上,只有苏九。” 唯有这样,他才有资格去肖想他曾经万死也不敢想的人。 “原来如此。”苏千梦静静地看着他,“那苏将军,本宫还能相信你吗?” 苏九猛地抬头看她,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伤痛,接着又快速低头,“公主放心,臣定会护您安全回京。” 苏千梦看着那与从前判若两人的身影,微微点头,“如此,有劳将军了。” 说完,便让他退下。 谁知他刚走到门口,忽然背对着苏千梦问了句, “这几年,公主去哪儿了?” 苏千梦一愣,目光微闪,神情似有不悦,“苏将军,你逾矩了。” 苏九身形一僵,接着略显狼狈地离开。 与苏九突如其来的重逢刺激了苏千梦的记忆,这天晚上她没睡安稳,各种支离破碎的画面像流水一样在她梦中铺开,最后停在苏九万箭穿心的那一幕。 她瞬间从噩梦中惊醒,久久回不过神来。 守夜的婢女见状,赶忙为她端来茶水压惊,之后又服侍她躺下。 可苏千梦却在榻上翻来覆去,直到听到婢女轻微的鼾声也没有睡着。 无奈只能起身,独自出了营帐透透气。 月光皎洁,空气中还有冰雪的清冽,苏千梦没想走远,便也拒绝了守卫兵的陪同,只在营帐周围转了转。 路过粮仓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苏千梦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遂又靠近了几步。 几个呼吸后,里面的声响更明显了,隐隐听出是脚步声。 苏千梦呼吸一滞,粮仓可不能有丝毫差池。 但她手无寸铁,更不可能孤身犯险,于是只能深吸一口气,大喝一声,“来人啊,有刺客!” 14 整个营地瞬间躁动起来,所有的人都在迅速向她靠近。 但最快的,还是苏九。 “公主!公主!你怎么样了?” 苏千梦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道紧紧钳住自己的双臂。 苏九满脸慌张,眼神中布满恐惧,好似听到什么惊天噩耗。 他完全忘记了尊卑有别,视线不停地在苏千梦身上流转,急切的确认她的安全。 看到他这熟悉的举动,苏千梦心里一软,轻声道:“本宫无碍。” 话音刚落,她就被一具滚烫的身躯包裹得密不透风。 一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让她情不自禁缩了下脖子。 “公主......公主......” 他棉绵的呼喊混着强劲的心跳,炸得苏千梦全身发软。 虽不是第一次被异性这样亲近,但苏千梦还是羞红了脸,“地一,你放肆!” 猛然听到这个称呼,两个人都一愣。 苏九浑身一僵,触电般退了一步。 苏千梦也与他拉开距离,狠狠推了他一把。 “臣该死,请公主恕罪!”苏九又跪在了地上,低着头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瞬间又变了脸的男人,苏千梦神色复杂。 从前的地一虽然对她也恭敬,却绝不是这样的小心翼翼。 这些年,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他的眼睛...... 直到身上的热度褪去,苏千梦才开口,“将军也是担心本宫,起来吧。” 苏九很听话地站起来,在原地杵成一根柱子。 在他们俩一来一回间,下面的将士已满脸为难地抱着粮仓里的“刺客”出来。 是的,抱着。 因为那“刺客”还是个小豆丁。 苏千梦定睛一看,讶然道:“小南,你怎么在这儿?” 小南被一个大块头抱在怀里,正啃着一根红薯,听到苏千梦的声音,颇为忐忑地从大块头怀里跳下来,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到她面前。 “夫......夫人,我听到了你和县令大人的对话,我不想再被我娘打了,所以......” “夫人,求您别送我回去!” 苏千梦看着全身脏乱却一脸希冀望着她的小南,陷入沉默。 她没想到,小南小小年纪,竟如此聪慧果敢。 若不是今夜自己临时起意出来转转,怕是她能跟自己到京城。 自己曾救过她,真到了那时,即使自己不把她带回府,也会给她安排好生路,无论如何都比待在柳月凝身边强。 好机灵的孩子! 见苏千梦不说话,小南以为她要把自己送回去,于是“咚”一声双腿及地,磕头重重磕在地上, “夫人,小南会有用的,求您留下我吧!” 她像是不知疼似的,头都磕出了残影,周围的铁汉眼里都露出一丝不忍,但又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全都拿灼灼的目光望着苏千梦。 “公主,天寒地冻的,属下送你回去吧。”苏九倒是没受影响,淡定地要送她回营帐,“这孩子,臣会处理好。” “如何处理?” “自是送回来处。” “不要!我不要回去!”一听到要送她回去,小南立刻惊叫起来,“夫人,求您发发善心吧,我会死的,会死的!” 看着她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即使磕破了头也不愿回去,又想起那日看到的她身上纵横交错的伤,苏千梦还是心软了,“罢了,留下吧。” 小南欣喜若狂,又狠狠磕了几个头。 接着苏千梦又让人带她去收拾,苏九也遣散了虚惊一场的士兵。 很快,营地又恢复秩序。 折腾了一番,苏千梦也感觉乏了,正要回去,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了去路。 “公主,她为何唤你‘夫人’?” 苏千梦一抬头,就看到神色冷峻,眼神中似乎极力在压抑着什么的苏九,他看起来很痛苦。 她想看清楚他到底在压抑什么,但他遮了一只眼,她怎么都看不真切。 就像他们生离死别那晚,苏九也是用同样的眼神目送她。 苏千梦心中闷痛,情不自禁地用指尖抚上他的眼罩,“你的眼睛,是不是救我那晚弄坏的?” 15 那时她被人一路追杀,护卫和丫鬟都为救她曝尸荒野。 暗卫虽武功卓绝,但双拳难敌四手,逃到清河郡时,只剩暗卫首领地一还在她身边。 她突逢大变,性子从温雅变得多疑,看谁都是坏人,地一也是拼死护了她几次,才取得她信任。 白天他们躲在贫民窟破庙的密道里,晚上地一才会在夜深人静时出去找第二天的吃食。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杀手追得没那么紧了,地一便欲带她往南去找她母族庇护。 一晚他们露宿密-林,地一将她安置好后去找吃食。 苏千梦起初老老实实待在原地不敢动,但没过多久,耳边隐约听到有流水声,似相隔不远。 那时她几经生死,身上早没了从前的娇气,但又几乎快一个月没好好洗澡,听到水声时,更感觉身上瘙痒难耐。 几番纠结之下,她还是决定小小任性一下。 地一也累了一天了,她不能什么也不做。 若她能寻得水源,他回来也能省点事。 没想到就是这一次任性,将他害成了如今这个样子。 “啪——” 苏千梦的手刚刚靠近,便被苏九一掌拍开。 火辣辣的痛感让她吃痛一声。 听到声响,苏九眸子紧缩,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又慌张捧起她的手细细查看, “公主,臣该死!我马上去叫军医!” “不必!”苏千梦被他反反复复,一冷一热的态度搞得有些恼怒,“苏九,本宫问最后一次,那晚你发生了什么,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公主......” “你若不说,你我以后也不必再见!” “不行!”苏九猛地抬头直视她的眼睛。 他怎能不见她? 苏九,救苏。 就算是死过一回,他也依旧只为公主而活。 苏千梦心一颤,只觉得他眼中的惊恐和执着要将她吞没。 漫长的沉默后,苏九移开视线,勉强开口, “眼睛......为那夜的暗箭射穿。” 短短几个字,苏千梦听得头皮一紧,眼眶隐隐泛起水光。 她光是听着都觉得痛不欲生,不敢想象苏九当时又是如何活下去的。 “是谁救了你?” 苏九嘴角一沉,又不想说话。 “苏、九!” “......我自己爬起来的。” 他还没亲眼看到公主脱险,咽不下那口气,从死人堆里爬了起来。 苏千梦鼻头一酸,眼角溢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慢慢滑落,在火光中晃了苏九的眼,让他又是一阵手足无措, “公主,你别哭啊,都过去了!” “哎......”他轻叹一声,“所以才不愿告诉你......” 他总怕她流泪。 苏千梦拭去泪水,“那你是怎么当上将军的?还有,你的姓是怎么回事?” “姓是陛下赐的。” 苏九只答了一个问题,另一个死活不愿说。 但“苏”是国姓,当初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她在与司徒铮的婚书上也只留了名。 如今一个曾经的暗卫光明正大顶着这个姓做了将军,要说这其中没有经历什么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险,苏千梦是不信的。 “公主,你为何在西北,臣以为你会往南走。”苏九不想她在抓着自己不放,所以反问她,“还有,既你平安,又为何不与陛下和臣联系?” 因他们之前有计划,他理所应当以为苏千梦会往南走,所以刚能下地便一路向南寻她。 可他都快把南方的郡县翻烂了,也没找到人。 听到苏九的询问,苏千梦讷讷地张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说她逃亡途中也受了伤,跟着商队辗转到了这边? 说她逃亡期间顺便与人成了亲又生了孩子,如今被夫君孩子伤了心,才想起自己还是个公主? 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又何必说出来徒增笑料。 思及此,苏千梦又神情一冷,“将军,你逾矩了。” 望着她略显狼狈和悲凉的背影,苏九瞳孔萎缩,左手不自觉握紧腰间的兵器,似要拔剑杀人。 到底是谁,竟让公主如此维护? 16 有了苏九,苏千梦安心许多。 虽然回京的心依旧急切,但好在不再让人日夜兼程。 而自那晚交谈后,苏千梦也没再单独见苏九,即使偶尔见面,两人也从不多言。 小南倒是适应良好,一路上都是她欢快的笑声。 不用挨打也不愁吃穿,累了就到苏千梦的马车里睡觉,醒来又和外面的侍卫婢女谈天说地,甚是自在。 就连苏千梦也偶尔感叹,还是当孩子好。 这天队伍行至峡谷,因这地形特殊又是回京的必经之路,容易设伏,前一晚苏九已做了部署。 所以当山匪杀过来时,苏千梦早有心理准备,只乖乖地抱着小南和几个婢女躲在马车里,不给人添乱。 直到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彻底消失,才探出一个脑袋, “将军,可有人伤亡?” 苏九上前两步回禀,“请公主放心,都是轻伤。” 苏千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已经有太多人因她而死,虽是他们的职责所在,但她也不愿再见到死人。 “啊!” 她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听到一声惨叫,同时耳边传来一阵急厉的风声。 她转头一看,一个尖锐的箭头直指她的脑门! 好在她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危机时刻,正想用手护住头部,以伤保命,苏九却先她一步扑了过来。 苏千梦只感觉身上一重,背上一痛,紧接着又听到一声闷哼,再睁眼自己又回了马车内。 “公主,若我不来,就别出轿。” 匆匆交代一句,苏九便退了出去。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苏千梦甚至没看清射箭的是不是山匪。 可山匪哪儿来的弓箭? 难道是五年前的杀手? 苏九是不是受伤了? 伤了哪里? “夫人,你还好吗?” “公主,你没事吧?” 小南和婢女见她脸色不好,担忧地靠过来。 苏千梦摇摇头,压下心中的焦虑,“本宫无碍,无须担心。” “都小心些,别被飞箭伤到。” 这波袭击的人明显比刚刚的山匪难缠,外面的打杀声经久不消,马车外的守卫也倒了一个又一个。 等待的时间总是煎熬,苏千梦的心逐渐焦躁。 她想出去看看,但苏九的叮嘱犹在耳边。 就在她想不顾一切冲出去时,苏九终于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公主,贼寇已死,我们这就重新出发。” 苏千梦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上银甲完好,虽有血迹,但一看就不是自己的,神色亦无异常,应是不曾受伤,于是放下心来,“辛苦将军。” “伤亡的将士们,本宫回京后会为他们请功。”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苏九点点头,抱拳告退。 接下来的路程再没遇到袭击,一行人在天黑前顺利入住了当地驿站。 奔波一天又受了惊吓,苏千梦这一觉也睡得不安稳。 睡梦中总感觉自己身边有人,她还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但一睁眼却发现天已大亮。 看着除了自己别无一人的房间,苏千梦暗笑自己胆子越来越小了。 “公主,可要先用膳?” 看着是婢女端了吃食进来,苏千梦略感疑惑,“今日怎么是你,将军呢?” 她的吃食苏九总是格外小心,往常都是他亲自送来的。 “启禀公主,将军今日有事不过来了。” 苏千梦眉头一皱,直觉苏九有事瞒着她。 于是饭也顾不上吃,穿戴好后直接敲响了苏九的房间。 但过了许久,也不见他开门。 苏千梦急了,“苏九,你怎么样了?” 她怕他是昨日受了伤瞒着她,导致今日下不了床。 “吱呀——” 房门忽然打开,苏九面色如常,甚至略显红润,“公主,你怎么来了?” “你在房间里搞什么,为何现在才开门?” 苏千梦面色不善地看着他,眼神中暗藏恼怒。 “兴许是昨日累着了,今日输得有些沉,怠慢了公主,还请公主赎罪。” 苏九面不改色地冲她行礼赔罪,好似真是这么回事。 苏千梦气笑了,“你若有睡得沉的时候,那本宫也没命活到今天!” “公主慎言!” 苏千梦不想再与他打机锋,径直进了他的房间,顺便把其余人等关在了门外。 接着转身看向一脸错愕的苏九,“衣服脱了给本宫看看。” 苏九眸光一暗,脸上泛起一抹红晕,连说话也变得结巴,“公......公主......这......这怕是不妥......” 面对这样的苏九,苏千梦总会不自觉变得有些蛮横,“将军若觉得害羞,那本公主便亲自动手。” 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二人逃亡的那段时间,她不知为苏九上了多少药。 在活命面前,尊卑和羞耻都不值一提。 17 苏九被她的话搞得进退两难,最后妥协道:“公主,属下就是受了点小伤,真的不碍事。” 苏千梦瞥了他一眼,很是不信,“伤哪儿了?” 苏九抬起手放在腰间,“已经上过药了,请公主放心。” 苏千梦回想了一下,那伤应该是救她时造成的。 之后又带伤打斗那么久,没死都算他命大。 她还是不放心,“本宫要亲眼看看。” 苏九实在拗不过她,只能解开衣衫,露出上半身。 伤口已经包扎好,不过伤口应该很深,白布上有渗出的鲜血。 但让苏千梦失神的,却是那些已经愈合的陈年旧伤。 或深或浅,每一道都是因她而成。 它们像一张网交织在苏九的身躯上,看得她心中闷痛,像被那网缠住似的。 苏千梦又红了眼,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手又不受控制地抚上那些凹凸不平的伤痕。 轻柔的触感还带着她的体温,苏九浑身一颤,像被点了穴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为何要瞒着本宫?” 苏九抿着嘴,沉默以对。 苏千梦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没好气地戳戳他的胸膛, “几年不见,你是越来越像个闷葫芦,说话!” 苏九的手指蜷了蜷,憋出一个字,“......丑。” 苏千梦一愣,忽然忆起她第一次见到苏九伤口的情形。 那时动乱初现端倪,她在回府路遭遇刺杀,苏九为她挡了一刀。 生平第一次见那么血腥的场面,她发了几天高烧,醒来得知救她的暗卫重伤未愈,心中感激便去看望他。 谁知她到时,大夫正在给他换药,她一眼就看到了他光光的脊背上横贯着一条血肉模糊的伤口,甚是可怖。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异性的身体,又羞又急,但又不愿让人看出来,于是口不择言地说了句,“好丑。” 没曾想,他至今记得,还为此特意隐瞒自己受伤的事。 难怪初见时故意疏远自己,当是怕她介意他失了只眼。 “将军,马都喂饱了......” 苏千梦眼睛发酸,正想同苏九解释,谁知一个愣头青突然不顾外面人地劝阻,猛地推开门要进来。 这下子,所有人都看到了房间内的情形: 他们素来威严的将军此时正光着上半身,一脸隐忍,而他们一向端庄的公主正摸着将军的身子,双目赤红。 活脱脱一副“调戏良家妇男”的经典画面。 一时间,屋内屋外的人都静止了。 苏千梦触电般收回自己的手,只感觉脸上热得发烫,这比让她睡破庙更让她觉得窘迫。 “既然将军有伤在身,那我们便在这儿休整两日。” 苏九见她要走,赶紧抱拳恭送,如此一来,他身上的肌肉和线条便更加明显,让苏千梦脸上的热度更甚。 她努力稳住自己的仪态,当着众人的面目不斜视地离开。 接下来两天,苏千梦没再出门,多是在教小南读书识字。 期间还收到了她皇兄,也就是今上的传书,信中殷殷切切,说的都是对她的思念。 苏千梦知道皇兄这几年一直在找她,是她自己魔怔似的不愿离开司徒铮父子。 几次三番无视皇兄让人留下的暗号,甚至故意避开他们。 现在想来,她既是感动又是后悔,竟为了司徒铮父子让皇兄担忧至今,于是想回京的心有迫切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苏千梦就令人加快了脚步。 路过城池时要采购补给,苏九问她要不要进城转转,被她拒绝了,她现在一心想早点回京。 也因此,她没有看见城门口牵着马的一大一小,他们满身风尘,小心翼翼地问守卫,公主的仪仗是否进了城。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又随着人柳进了城。 “夫人,我好像看到哥哥了。” 距离有些远,小南也不太确定是不是他们。 “是吗?那你肯定看错了。”苏千梦眼皮都不抬一下,继续假寐,“你这辈子应该都没机会见到他们了。” 她并未将小南的话放在心上,司徒夫人和司徒铮父子的事已经过去,如今这世上只有公主苏千梦。 她不会去在意两个陌生人。 18 站在京城的街道上,看着川流不息的车马,司徒铮和司徒星喜极而泣。 到了,他们终于到京城了,他们马上就能看见苏千梦了! 知道苏千梦离开后,他们想尽各种办法想从县令探听她的去向,但那县令始终不愿松口。 后来他花重金收买了县丞,请他帮忙才得到一句“公主自然是去了公主该待的地方。” 公主该待的地方,自然是京城公主府。 知道苏千梦没事,又确定了她的位置,父子俩立马遣散了下人,买了一匹快门赶往京城。 至于胭脂铺,因苏千梦的那一把火,将账簿、胭脂的配方和供应商的联系方式都付之一炬,掌柜第二天也请辞了,司徒铮就将铺子卖了换成盘缠。 一路上他们快马加鞭,风餐露宿,偶尔进城买些干粮,顺便打听苏千梦的消息。 路过一个山林时,竟遇到了劫匪,一大一小只能花钱消灾,却依旧差点儿血溅当场,幸好有一对镖师路过,这才没命丧黄泉。 他们跟着镖师走了一段路,没几天又因方向不同分开。 接下来的路,司徒铮和司徒星走得异常艰难。 盘缠不多,他们只能自己动手找吃食,但因许久没下厨,头两天父子俩吃了不少黑暗料理。 看着灰头土脸的司徒星,司徒铮顿觉心酸,想起了与苏千梦刚成亲的时候。 他那时还是个小账房,娶她的时候欠了很多债,为了还债,他不得不多做几份工,于是新婚后没多久他就天天早出晚归。 苏千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和其他人的妻子一样每天为他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把他照顾得十分妥帖。 虽然老是出错,但他却十分享受。 因为他一直以为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落难,能为他一个没出息的小账房做到这个地步,已是他天大的福分。 后来有一天,他在上工的时候忽然有邻居找他,说他家着火了,让他赶紧回去看看。 他火急火燎地跑回去,就看见苏千梦灰头土脸的样子,正哭得不能自已。 他吓了一大跳,以为她受了伤,多番询问下才知道: 苏千梦根本不会做饭,怕他嫌弃她,一直不敢告诉他,之前的饭菜是她用自己的嫁妆,要么是从饭馆买的,要不就是花钱请邻居做的。 如今嫁妆花完了,就想自己做饭,谁知差点儿把房子烧了。 司徒铮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从那以后再不让她进灶房,他却日渐练就了一手好厨艺。 后来他们开了胭脂铺日渐富裕,不用再自己做饭,仔细想想,他已经很久没给苏千梦做过吃食了。 没关系,以后他会日日给她做饭。 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后,司徒铮干劲十足,随手拦了个路人问,“大哥,你可知公主府怎么走?” 路人诧异地扫了他一眼,然后说了句,“神经病!” 司徒铮被骂得一愣,不知那人哪来的恶意。 但初来乍到又带了个孩子,他也只能按住心中的怒火,换了个人继续问,没想到还是没听到一句好话。 又换,结果依旧不变。 司徒铮心中渐渐觉得不妙,看大家讳莫如深的样子,难道千梦还没有回京? 可不应该啊,她明明比他们先出发许久。 亦或者她中途遭遇了什么意外? 司徒铮越想越不安,他们如今已身为分文,如果找不到苏千梦,今晚怕只能露宿街头。 “父亲,我们还能找到娘亲吗?” 司徒星也察觉到不对,有些不安地问他。 “放心吧!”司徒铮摸着他的头安慰道:“一定能找到她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在京城活下去,活下去他们才有一家团圆的可能。 可在京城中讨生活没那么容易,他没有人脉也没有一技之长还带着一个孩子,没人愿意要他。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晚上先和乞丐挤在破庙,白天到处找工顺便打听公主府的位置。 但他们没有吃的,只能喝水充饥,还是一个老乞丐看不下去,给了他们半个搜馒头,然后帮他们找了个工作, ——倒夜香。 老乞丐认识的那倒夜香的老汉不行了,正缺个人接班。 司徒铮父子心里很是抵触,可又别无选择。 这偌大繁华的京城不比竹溪县,若他再不能有份收入,只能和破庙里那些不能动弹的老乞丐一样,活活饿死被老鼠啃食后,徒留一副白骨。 于是,曾经的司徒公子和司徒少爷在京城过上了,白天找人,晚上倒夜香的生活。 19 这边,苏千梦不知司徒铮和司徒星已先她一步到了京城。 毕竟车重人多,无论他们如何紧赶慢赶,也花了快一个月才踏入京城的地界。 期间她皇兄的飞鸽传书一个接一个,生怕她又失联。 看着皇兄熟悉的字迹和信里熟悉的语调,苏千梦本还忐忑的心逐渐平和。 至少,她的兄长待她如初。 但眼看着离京城越来越近,苏千梦却变得近乡心怯。 离开太久,不知道现在的京城会是个什么样子。 经历太多,也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曾经最亲近的那些人。 更重要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解释自己消失的这五年。 “公主,夜深了,为何还不去歇息?” 苏千梦正望着天上的满月发呆,忽然感觉身上一暖。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狐皮大衣,又转头看向身边的苏九,“将军不也是。” 感受到她的目光又停留在自己残缺的那只眼睛上,苏九浑身一僵,下意识又想躲开,却被苏千梦接下来的话定在了原地。 “苏九,它不丑。” 他的心瞬间乱了一拍,接着越跳越快,似乎要跳出胸腔,飞到苏千梦的眼前,让她瞧个真切。 “你身上每一处伤,都是为我受的,它是你守护我的见证,是你的功勋。” “所以,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和从前一样就是。” 苏千梦看着他脸上的松动,特意换了自称,想让他知道,自己真的不在意,也不会害怕。 没想到苏九却眸色一暗,“属下不想当公主的暗卫。” 他从死人堆爬起来,又在战场上拼杀至今,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和从前一样”。 之前是担心她嫌弃自己身上的伤痕丑陋,如今她既不在意,他那些阴暗的心思瞬间让他失了理智。 苏千梦一愣,不知为何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有些微痛。 是了,谁不想当人上人呢? 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自是比那不能见人的暗卫来得好。 于是她笑笑,“当然,你现在可是龙骥将军。” “臣是说......”苏九忽然变了副神情,看她的眼神像是要将她拆骨入腹,“我心悦你。” 他本不打算现在说的,但明日便入京了,他怕以后再没机会。 “臣,心悦公主。” 苏千梦的双瞳瞬间放大,黑夜中,她清楚地看到苏九眼中的占有欲和势在必得。 她不自觉握紧拳头,心里的异样瞬间烟消云散。 蹙着眉,她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苏九,你逾矩了。” 第三次听到这句话,苏九却不再隐忍退让。 他跨了半步,右手一把将苏千梦搂过来禁锢在自己怀里,左手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苏千梦只觉得腰间一紧,接着下巴也传来一股不容忽视的痛感,然后便看见苏九棱角分明的脸。 她心里一慌,苏九眼中的侵略性让她很是不安,正要挣扎,对方先开了口, “公主,臣是认真的。” 灼热的呼吸像仲夏的太阳,烫得苏千梦面色绯红,她咬着唇,“苏、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罕见地勾起一抹笑,“再清楚不过。” 苏千梦一滞,抿着唇,“那好,本宫告诉你,本宫不喜欢你!” “放开!” 苏九没有听话,视线穿过她的瞳孔,似要看透她的灵魂。 但不管他看多久,始终没在苏千梦眼中看到他想看的,于是他的嘴角一点点掉下去,眼中的光亮渐渐暗淡,周身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哀伤和绝望。 他终于放了手,退了一大步,“是臣逾矩,回京后任凭处置。” 说完转身离开。 苏千梦愣在原地,记忆中,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的背影。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20 今天是她正式入京的日子,皇兄会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口接她。 天不亮,苏千梦便被伺候的婢女唤醒。 她端坐在铜镜前,看着里面的女人一点点变得和从前的她有八-九分相似。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历经生死又结婚生子,这一桩桩一件件,终是在她身上留了印记。 至少她觉得,自己不如从前那般明艳了。 “夫人,你今天就像画本子里的神仙。” 苏千梦正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听到小南的童言童语忍不住笑出声,“那你便是小仙童。” 被她一夸,小南瞬间不好意思,嘟囔着说了两句便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有守卫来报,说已准备妥当,苏千梦便下令出发。 队伍走得很快,记忆中威严又沉重的门墙越来越清晰,苏千梦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曾经与家人朋友在一起的喜怒哀乐不断在脑海中回放,让她不知不觉红了眼。 “吁——” 这声音表示,他们到了。 苏千梦彻底坐不住了,马车还没停稳,便一把掀开帘子。 只一眼,她就看到为首的一男一女也正双目赤红地看着她。 男子头戴冕冠,身着明黄色龙袍,气宇轩昂;女子则头戴凤冠,身穿圆领凤袍,端庄大气。 二人正是月泽国当今的皇上和皇后,也是苏千梦的皇兄和皇嫂。 一看到他们,苏千梦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踉跄着下了马车,边走边默默流泪。 耳边响起群臣震天的高呼,她却充耳不闻,眼里只有那两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越走,皇兄和皇嫂的面容越清晰,没走几步,她就彻底不管不顾跑起来。 皇上和皇后见状也放下皇家体面,疾步向她迎去。 “皇兄!皇嫂!” 这一刻,苏千梦委屈得像个孩子,抱着她的兄嫂哭得不能自已。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皇上声音哽咽,轻柔地拍打她的背。 “瘦了!瘦了!” 皇后流着泪,温柔地抚摸她的头顶。 听到他们的话,苏千梦更觉得心揪着疼,明明有许多话想说,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最后只是把他们抱得更紧。 回来真好。 等她止了哭声,皇上才把她扶正,“梦儿,这一路累了吧?先回宫可好?” 皇后也开口,“我也让御厨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平静下来后,苏千梦才感到不好意思,都是生过孩子的人了,竟还当着兄嫂的面哭成这样。 她擦擦眼泪,“嗯,听皇兄皇嫂的。” 皇上忽然抓住她的手,语气微沉,“梦儿,你的手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苏千梦脸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她的右手手腕内侧有个婴儿拳头大小的伤疤,是第一次为司徒铮做饭时被火烧伤的。 因为伤口当时没钱医治,只简单包扎了一下,后来也用过药膏,只是终究无法消除。 平日里她都小心遮着,就连苏九都没发现,没想到今天刚与兄嫂重逢便露了馅。 见她似有难言之隐,皇后赶紧替她解释,“陛下,梦儿舟车劳顿,不如我们回去再聊吧。” 皇上点点头,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皇后安慰地拍拍她的手,牵着她上了凤辇。 消失五年的公主平安归来,皇上下令举国同庆三天,如今京城内外都十分热闹,宣威街两边更是站满了来瞻仰皇家风采的人。 “皇嫂,你和皇兄这几年可还好?” 凤辇内,苏千梦依恋地靠在皇后的肩膀上。 她与皇兄皇嫂一同长大,幼时皇兄课业繁重,是皇嫂一直照顾她。 所以某些情况下,相比皇兄,她更爱重皇嫂。 “好,我们都好!”皇后为她理发,“只是陛下时常挂念你,梦里也总喊你的名字。” 苏千梦心里又是一酸,把自己的头埋得更深了。 是她错了,她该早些回京的,至少也该给皇兄皇嫂报个平安。 可惜那时朝局不稳,她又正深陷与司徒铮的浓情蜜意中,认为与其回京被皇兄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不如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与司徒铮安安稳稳过日子。 “皇嫂......” 苏千梦正想与皇后交代自己这五年发生的事,却突然被外面的喧哗声打断。 “放开我,我是公主的夫君!我要见她!千梦!千梦!” “娘亲!娘亲!你在哪儿?星星好想你!呜呜呜......” 听到这阵阵熟悉的哭喊,苏千梦略微感到意外。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不远万里追过来。 皇后眉头一皱,“发生什么事了?” 不一会儿就有嬷嬷来回禀,“娘娘,前方有对父子拦驾,自称是公主的夫君和儿子,要见公主。” 皇后转头,一脸诧异地看着她,“梦儿,你成亲了?” “嗯。”苏千梦点头,她本就没想瞒着皇兄皇嫂,如今这世上,她也只有他们两个至亲之人了。 “不过我已经写了休书,如今我同他们再无瓜葛。” 她语气决绝,皇后听得心里一颤: 梦儿向来知书达理,那对父子究竟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如此不留情面? 思及此,皇后脸色一沉,“都听到了?把他们给本宫逐出京城!” 没过多久,队伍继续前进。 21 司徒铮和司徒星被几个禁卫军押着,又被堵了嘴,只能挣扎着不断回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凤辇。 他们预想过再见时,苏千梦会是怎样的表情,可能会高兴,会感动。 也可能是还记恨着他们因柳月凝的蒙骗对她造成的伤害,会伤心会哭诉。 却从未想过,她会见也不见他们一面,连孩子都不管不顾,直接把他们驱逐出京。 “嘭!” 父子俩被人像扔麻袋一样扔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司徒铮还不肯放弃,向城门跑去,“我是公主的夫君,我要见她,我要见她!” 但还没靠近,就被守城的将士一脚踹了回去,“皇后娘娘有令,即日起,司徒家的人一律不得入京。” “不!不可能!”司徒铮全身狼狈,几近痴狂,“千梦,我错了,我不该违背誓言,更不该为了柳月凝伤害你,我真的错了,你出来见我一面,见我一面!” 司徒星也听懂了将士的话,哭嚎着走过去对着司徒铮拳打脚踢,“都怪你,都是你的错!是你说别人千好万好,是你说娘亲一个人在家孤单,要给她找个伴儿的,是你让我叫别人小娘的!” “是你让我没有娘的,我讨厌你!” 直到今天他都想不明白苏千梦为什么会离开,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从柳月凝出现开始的。 而柳月凝,是司徒铮带到他面前的。 如果他没有把柳月凝带到自己面前,他就不会为了那个恶毒地伤害娘亲,娘亲是不是就会带他一起走? 看着司徒星越来越怨毒的眼神,司徒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不是这样的,星星......”他试图抱住他,但被他躲开。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怒吼出这句话,司徒星向城外跑去,司徒铮赶紧追了过去。 苏千梦可不知道司徒星为了她和司徒铮决裂,此时的她刚同皇兄皇嫂说完自己这五年的经历。 “真是岂有此理!”皇上气得拍桌子,“那司徒铮父子竟敢如此对你!朕要砍了他的脑袋!” 皇后也心疼地搂着她抹眼泪,“早知道,本宫就让人把他们发配边疆了。” 她本来还挺委屈,但看着兄嫂这副要将人千刀万剐的模样,瞬间哭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不论怎样,他始终救了我。” 司徒铮救了她,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下万贯家产; 司徒铮违背誓言,欺她骗她背叛她,她也一把火断了他以后的财路。 她若还在意,那司徒铮或许在情感上对她还有所亏欠,只是她如今对他们全不在意,所以他们之间便是两不相欠。 至于司徒星,是他先做了选择,她也不觉得自己亏欠他什么。 “好了,不想了。”皇后看她好像在回忆往事,往她嘴里塞了块桃花酥,“以后啊,本宫亲自给你找个乘龙快婿。” 苏千梦眨眨眼,不知为何,苏九的脸忽然闯入她的脑海。 “陛下,龙骥将军求见。” 听到太监的传话,苏千梦略感心虚,怎么想什么来什么。 “宣。” 不一会儿,苏九便昂首阔步进了殿,“微臣苏九,拜见皇上,拜见皇后娘娘,公主殿下。” 皇上摆摆手,“苏九,这么急着来找朕,可是有何要事啊?” 苏九点头,“皇上,臣如今心愿已了,按照约定,臣是来归还虎符的。” 此话一出,皇上一愣,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苏千梦身上。 皇后也偷笑两声,满脸兴味地来回打量着她和苏九。 苏千梦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苏九的心愿还跟自己有关不成? 22 “当然,君无戏言。” 皇上很快收回视线,让人从苏九手里接过虎符。 拿着虎符沉吟片刻,皇上突然笑眯了眼,“既然苏爱卿不想去南方,那朕重新给你安排个好差事可好?” 苏九眉头一皱,“皇上,臣......” “诶~苏爱卿别急着拒绝。”皇上不动声色地看了苏千梦一眼,然后又冲着若有所思的皇后笑笑,“如今梦儿刚刚回京,府上应是人手不足,不知苏爱卿对‘公主贴身侍卫’这个差事可有兴趣啊?” “皇兄!” 苏九还不曾搭话,苏千梦先忍不住抗议出声。 皇兄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靠谱的,她头一次听说,公主府还会缺侍卫的。 皇上却看也不看她,只乐呵呵地盯着苏九,“如何啊,苏爱卿?” 苏九低着头,看不出表情,“臣,遵旨。” “皇兄,我不需要贴身侍卫。”见皇兄不理她,苏千梦气得直跺脚。 “梦儿听话,苏将军武功高强,有勇有谋,有他护着你,我和你皇兄能安心不少。” 最重要的是,苏九对苏千梦的情意,他们有目共睹。 听到连皇嫂都站在他们那边,苏千梦瞬间气弱,犹豫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开口,“好吧。” 出了皇宫,苏千梦心里有气,回公主府的路上,她硬是一句话也没说。 而苏九本就是沉默寡言的人,也是一言不发。 两个人就这么冷战了三天。 直到这天晚上苏千梦从噩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苏九正小心翼翼地对着她的手腕吹气。 她立刻感觉手腕一凉,这才发现那处伤疤被上了药。 苏千梦心里一暖,除了皇兄皇嫂,他是与她相识最久却没有背叛她,没有伤害她,甚至数次拼死救她的人。 “苏九,你的心愿是什么?” 可能是她的声音在夜黑里很突兀,吓得苏九乱了手脚。 “......臣如今的心愿,是与公主长相厮守。” 苏千梦心跳慢了一拍,然后蹙眉抽回自己的手,“本宫说了,本宫不喜欢你。” “嗯。” 他知道。 不过没关系,喜欢她是自己的事。 她喜不喜欢自己,是她的事。 他知道她这几年受了苦,那天宣威街上的事他从头看到尾,就连那对父子也是他的手下扔出去的。 他还特意嘱咐过,下手轻点,得留着他们的命,让他们亲眼看到他和公主成亲。 他偷偷去看过那对父子,那司徒铮不管是长相还是身材都不如自己。 唯一麻烦的是,他少了一只眼睛。 但不要紧,公主说过她不在意。 现在他唯一要做的就是等,等公主彻底放开放下过去,等她一点点接纳自己。 暗卫嘛,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而这一等,便是两年。 这期间他就像一股无孔不入的风,一点点挤到苏千梦的心里,等她发现时,已经被卷入暴风的中心,无处可逃。 可苏千梦却觉得他是一头独眼狼,为了追捕她这个凤蝶,被族群抛弃不说,还搞得自己满身伤。 没办法,她只能带他到处疗伤。 这天傍晚,他们从城外的温泉山庄回来,看到不远处有一群聚集的流民。 苏千梦心有不忍,让随行的护卫进城去买了许多干粮给他们送去。 临走时,却听到两个久违的声音。 “千梦,是你吗?” “娘亲!” 苏千梦循声望去,正是司徒铮和司徒星。 他们衣不遮体,脸色都是污泥。 司徒铮更是饱经沧桑的样子,一点都看不出曾经的俊朗。 而司徒星呢,骨瘦如柴,身形也很瘦小,明明五六岁的年纪,看起来却三四岁的样子。 他们被侍卫拦着,但依旧不管不顾想冲过来找她,嘴里还叫嚷着听他们解释的话。 苏千梦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但就这样,身后的狼崽子也咬了一口她的耳朵。 等她吃痛一声,又安抚似的舔舔,让苏千梦很是无奈。 这家伙,醋意未免也太大了。 “公主,你还未告诉微臣,那对父子是怎么回事。” “你也还未告诉本宫,七年前你和皇兄的交易是什么。” 果然,一说到这事,苏九便成了哑巴。 他猛地一挥马鞭,将霞光甩在身后。 苏千梦搂着他精瘦的腰,痴痴地笑了。 夜未央,星辰正好,他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