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从凡人开始》 1.白衣修士 二月十一,夜,春分。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 天像被熄灭的火焰,一瞬间暗下去。 坐落于群山间的永平村如同夜幕中的星星,一户户亮起灯,在弥漫的夜色间隐隐绰绰的闪烁。 长工顾青一家睡在地主黄世光家马厩里,顾青给几匹马喂完草,又把泔水桶拎到外面倒进猪槽,才臭烘烘汗淋淋的回到老婆孩子身边。 即便已经干了一整天的活,他还是充满干劲,心里洋溢着幸福:今天是他儿子顾守水的十岁生日。 一家人期待这天很久了,他老婆李燕儿特地换上一身平时舍不得穿的干净衣服,粉色袄子在灰暗的马厩里显得格格不入,配上她土黄色、满是皱纹的脸,像一朵蔫儿的花。尤其现在是开春,她却穿着寒冬的衣服,更显得滑稽。 顾守水却觉得他老娘今天尤其漂亮,老爹身上也不臭了。 燕儿,把窗户打开。顾青觉得屋里头有些暗,他们舍不得点油灯,便叫李燕儿推开窗户。李燕儿打开窗户,主人家的灯光洒了一些在他们屋里。 三人因为这点光都高兴起来,围坐在一张瘸了腿的小桌子边,顾青黝黑的脸绽出一个微笑,看着顾守水:小宝,你是个好孩子,过了今天你就活十年了,爹和娘都盼着你越长越大,健健康康的。 李燕儿爱怜的摸摸顾守水头顶:娘还记得你刚生出来的样子咧,小小的一个,人家娃儿生出来都哇哇的哭,就你安安静静的,睁着眼睛到处儿看。 顾青朗声笑着,接过话茬:还有四岁的时候你从院子里走丢了,你娘,我,还有几个家丁找了你一天一夜,最后还是你自己从山里脏兮兮的爬出来。我们问你在山里住一晚怕不怕,你说不怕,还觉得夜里睡着可清凉舒服。 一家人细数着往日种种,过了片刻,顾青和李燕儿站起来,在窗户旁边的柜子里一起小心翼翼端出一个拳头大的碗,和一双筷子。他们把碗端到桌子上,放在顾守水面前,那是半碗面。 顾青咽了口口水,把筷子递给顾守水:小宝,吃吧,吃吧,今天我问老爷特地要了一碗吃剩的面,里面还滴了几滴油,过生日就要吃长寿面,圆圆满满。 顾守水抓着筷子,抱住碗,看见面把汤吸干净了,坨成一块,一点油花凝固在面上。他先凑在旁边使劲闻了闻油香,然后用筷子挑起面坨放进嘴里。 面里放了盐,加上凝固的几滴油,顾守水馋的发狂。他两口把面坨坨吃完,又把碗底舔的干干净净,只可惜还是没吃饱。 他听见老爹问他:小宝,好吃不,吃饱没有 顾守水懂事的点点头:好吃,我吃饱了爹。 顾青咧嘴呵呵笑了,他把李燕儿搂在怀里,李燕儿也不嫌他身上带着一股畜生的腥臭,幸福的和他靠在一块。 顾青说:我今天问老爷要面的时候,老爷跟我答应好了,等小宝到年纪能干活了,他能给更多工钱。他还让我们一家搬出马厩,住空着的杂物间去,到时候咱们就不用跟这些畜生挤一块了,说不定还能时不时吃上肉。 李燕儿很欣喜,在他怀里仰起脸问:老爷真这么说的 嗯!老爷答应好了的,我们都给他干十多年了,他不会骗咱们!顾青想到未来的生活便高兴极了,说话眉飞色舞,身后一匹马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顾守水听着两人的话,不由得畅享有肉吃的日子,他仿佛看到满满一碗烧的通红、不断滴油的肥肉在面前,香味一直顺着空气涌进鼻子里。 他咽了一大口口水,不禁说道:我要快点长大,到时候我不仅要让自己吃上肉,我要让爹娘,让每一个人都吃上! 他的话让顾青发出爽朗的笑声,顾青捏起一根筷子,在空中比划:记得好几年前老爷盖房子,我出力最多,完事老爷赏了我一顿肉。那是一个纯肉捏的圆子,放进油锅里头不停煎,煎成焦黄色,咬一口油花就在嘴里爆开,晚上睡觉满嘴都是肉的味道,啧啧…… 顾青回味着,一家三口依偎在一块儿,一同怀念一个多年前的肉圆。天色愈发深沉,主人家的灯光渐渐微弱,洒在马厩里的余晖便少了。 直到顾守水脸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他听见老爹说:时候不早了,睡吧。 李燕儿过来搂住他,往他脖子上戴了个东西,轻轻地说:我的小宝,生日快乐,这是娘送你的护身符。 顾守水摸了摸脖子上的东西,原来是一个平安扣,想必是娘连日连夜抽空缝出来的。 李燕儿把窗户掩上,留了一条缝透气,随后三个人都躺在干草床上,怀揣着对以后美好生活的幻想,闻着马厩里早就习惯的各种臭味,慢慢睡去。 —— 顾青一家起的比平时更早,天没亮管事的张六爷就来马厩边上喊醒他们了。 顾青披了件衣服,打水简单洗漱一下就出去了,李燕儿一会儿则要去帮太太们洗衣服,顾守水去做帮工。 黄老爷家上上下下动了起来,厨房早早地开工,张六爷等人急切的样子好像要迎接某位重要客人。 顾青照例先喂了马,随后问路过的一个绰号混狗儿的家丁:狗儿哥,今个怎么了,哪位老爷来了 混狗儿为人其实不错,加上他年轻时死了个和顾守水年纪差不多的弟弟,所以对顾青一家颇为亲近。他摆摆手,悄声对顾青说道:这次来的可不是老爷,是位修士! 闻言,顾青惊讶的脱口而出:竟然是位修士 修士是高人一等的存在,他们拥有凡人没有的神通和寿命。但因为他们一心修行,不事生产,可又需要凡间的资源助力,所以他们便在凡人的社会设立了管事的王庭,用于管理凡人,并且让凡人从事相关劳动。 由于修士修炼的流派众多,从而门派众多,各个最顶尖的门派在不同的地方设立不同的王庭对下面进行统治与管理。每个王庭都有属于他们的法律和规矩,他们治理下的社会相当于一个个不同的国家。 为了争夺修炼资源,门派之间偶有纷争,王庭会跟着一起发动战争,往往凡人的死亡数远超修士的死亡数。但修士们好像并不在乎。 顾青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一个和王庭有关的人,更别提一个修士。他对自己所在的王庭管辖范畴所知甚少,只知道这里叫封洲,管事的是龙池王庭。 封洲资源众多,有其他几个王庭对这里虎视眈眈,但自己所在的地方处于封洲边境群山万壑间,偏僻隐蔽,因此比较和平。其他的顾青一概不知了。 如今听闻黄老爷家中来了一位修士,顾青心中万分好奇,追着混狗儿问:你见到那位大人了吗,他长得怎么样,和我们长得一样吗,是不是有四只手,八条腿,还是额头上长了三只眼睛 混狗儿笑着骂他:你说的恐怕不是位修士,是妖怪吧!我也没见到那位大人呢,听说他是昨天后半夜来老爷家的,老爷跟他密谈到现在。哦哦。顾青点点头,暗想自己有没有可能见到这位大人,毕竟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 爹,狗儿叔,你们聊什么呢。顾守水此时从马厩走出来,打算帮顾青一起捆干草喂马。 见他出来,混狗儿嘿嘿一笑,说到:在商量以后给你小子娶个什么样的媳妇呢,是胖的瘦的,本地的外地的,美的丑的,黑的白的。 顾守水知道他在拿自己打笑,但一张稚嫩的脸还是立刻红到耳朵根。他刚想说些什么挽回颜面,听到侧院里张六爷突然大喊一声:老爷! 三个人忙往侧院凑过去,此时侧院里面围了许多家丁和仆人,原来是黄老爷从屋里走出来了。不过他神色苍白,臃肿的脸庞没有了以往的红润光泽,看起来非常虚弱。 张六爷想上去搀扶他,黄老爷一把将他推开,声音因颤抖而激动:我好得很,不用扶我。 他说着,转身恭敬的向敞开的屋门鞠躬,只见一个男人慢悠悠走了出来。 男人着一身洁白无瑕的长衫,雪一般的白发长长的披在身后一直到腰间,但他的脸却很年轻。他容貌清秀,脊背笔直,身材修长,气质超凡脱尘。打一眼就能看出绝非凡夫俗子。 仙人!黄世光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张六爷是个人精,黄世光前脚刚喊完,他后脚便跪下来,跟着喊道:仙人! 这位修士似乎对凡人的敬仰很是受用,微微抬起下巴,睥睨众人。 其余人见状纷纷跪下,包括顾青和混狗儿。顾守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顾青一把扯着也跪下来。 这位是修士,是咱们一辈子都没机会见到的大人!顾青在他身旁小声说。 顾青自然知道修士,他虽然跪下来了,但还是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白衣仙人。 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一个脑袋,两只手,两条腿。 顾守水看着看着,突然发觉这和自己想象中的修士完全不同。 他想:他们好像长得和我们没什么不一样。 2.卖命活 白衣修士无视人群的呼声,更没有让众人起身的意思,继续慢悠悠,仙风道骨的穿过众人,走到大院中间。 他打量了一下黄世光家院子的整体构造,往旁边迈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旋即,他对黄世光说到:记住我现在站的位置,把东西放在这里,三日内将一切工作准备完成,绝不可拖沓。三日以后我自会再来,千万不要忘记。 说罢,他的身形化作一片烟雾,原地消散不见,独留跪在地上的众人,以及恭敬的黄世光。 不愧是修士,来无影去无踪,真是有大本事!白衣修士消失后,黄世光呆呆的看了会儿,半晌才吐出这句。说完他立刻想到什么,朝张六爷喊道:六儿,赶紧围住仙人刚刚说的那块地方,千万不要有任何差错! 张六爷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他刚刚一直紧盯修士的动向,此刻小跑过去在修士消失的地方站定了,说到:老爷,就是这儿,我记住了,半点儿错不得! 黄世光点点头,才让众人起身,不用继续跪了。 他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一圈,注意到顾青等人,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顾青的方向喊:青儿,你过来! 顾青拍了拍顾守水的后背,丢下一句:回去等着,老爷喊我便走向黄世光。混狗儿也推了推顾守水:先走吧,帮你妈去。今天能看见修士一面,已经是三生有幸了,我老子活了一辈子都没见过一个修士! 顾守水很想知道老爹被喊去干什么,但眼巴巴瞧见黄世光领着他进了屋子,关上门说话,便只能先听混狗儿的,去找李燕儿帮她打打下手。 忙碌一整天,顾守水在院里听了无数关于修士的各种小道消息,不过每条都传的大相径庭,神乎其神的,连他这个十岁小孩都不信。至于顾青,顾守水一天都没看见他。 到了晚上,李燕儿和顾守水一直没睡,都在等着顾青。当几匹马发出被惊扰的嘶鸣,蹄子不安的踢踏着地面时,顾青披着夜色回来了。 母子俩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出他满是疲惫的声音:怎么还没睡 在等你。李燕儿心疼的回答他。 爹,老爷喊你做什么顾守水在旁边小声问。 没什么,小宝,你快睡吧,燕儿,你也赶紧睡。顾青一边说,一边摸索着躺到干草床上,和他的家人挤在一起。小小的地方因为身边娘俩的存在令他感觉无比安心。 李燕儿轻柔地抱住顾青的头,让他埋在自己怀里,顾青在她怀中长叹一口气。 安静了很久。久到马儿们再度入睡,发出沉重的鼻息,久到外面几只虫子在草间跳跃都清晰可闻,整个夜晚像是凝成了冰,又缓缓的化成水,淅淅沥沥的淌在顾守水心间。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他突然听见老爹他们在悄悄说话。 先是顾青说:你还记得不,大概几十年前咱们村里有人进山,结果迷路了,好不容易人回来,在村里到处说山上有块长出人脸的大石头 好像有这回事,是不是后来疯的那个 对,他说那石头有四五个人环抱那么大,中间偏偏长出张人脸。 李燕儿听得心里毛毛的,问到:怎么突然提这件事 老爷今天要我去找八个短工,说服他们和我一起上山把那块石头搬下来,放到院子里,说是那个修士的意思。 胡闹!那块大石头至少有一千斤重,十来个精壮汉子搬都费力,让你和几个短工去,老爷是不是糊涂了!更何况那玩意儿这么邪门,万一动了招惹些什么……李燕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嗓门不自觉大了些。 顾青忙嘘了一声:燕儿,你听我说,本来我也不乐意的,毕竟这是卖命的活儿!可是老爷说,我和短工们九个人,一人给三十银币,而且事成以后,愿意给我们一家三口分几块田,还我们自由,叫我们自己生活! 三十块银币! 这笔钱相当于他们家一年多的工费,足够到镇上买下一间简陋的小屋子。更何况黄世光后面承诺的那些田地,李燕儿从前根本不敢想。 她仍旧有些担心:可你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咱们这个家千万不能没有你,不然要再多钱、再多地都没用。 闻言,顾青的声音软了许多,他在李燕儿脸颊上亲了一下,哄到:燕儿,咱们一辈子都寄人篱下,连带着小宝跟我们一起,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了,无论多大的风险我都想试一下。 而且老爷答应明天提前预付我十五块银币,石头一搬下来,就立刻把剩下的十五块发给我。等拿到钱,我就好好养身体,说不定咱们以后还能再给小宝生个弟弟妹妹。 顾青尽量的安抚李燕儿的情绪,故作轻松,想让她放心,但李燕儿还是忍不住悄声哭起来:我只要你们父子平平安安,其余的什么都不要。 顾青再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着气,搂住李燕儿,让她在自己怀里小声啜泣。 顾守水一直听着,他年纪小,不知道一千斤到底有多重,只知道自己的老爹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而且谁也劝不住他了。 他第一次一整晚没睡,直到天蒙蒙亮。 他听见顾青悄悄地松开哭了一整晚,此时才睡下的李燕儿,接着蹑手蹑脚的走出马厩,打水洗脸。顾守水跟在他身后走出来,突然出声唤他:爹。 意料之外的稚嫩童声让顾青心里一颤,他回过头,看向自己视如珍宝的孩子。 早点回来,我和娘都很想你。顾守水说。 顾青点点头,走过去摸了摸顾守水的脑袋,让他回去接着睡会儿。顾守水怎么也不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顾青出去。 他的老爹从来都是院里最高最壮的那个,如今他发觉这么强壮的老爹,也有拼尽全力才能担负的东西。 —— 昨天顾青劝来的几个短工早早地在院里等着,等他到了,一直来回踱步的黄世光和一旁陪伴的张六爷赶紧迎过来。黄世光说道:青儿,定金我已经备好了,九个人,一共二百七十块银币,先清点一下吧。 他说着,张六爷从身后拖出一个木箱子,箱子一打开,一堆璀璨银币明晃晃的躺在其中。 顾青和其他短工清点好属于各自的那份,十五块银币带在身边不方便,何况马上还有场硬仗要干。黄世光便差遣手下人把钱一一送到各家去,顾青那份交给了他老婆李燕儿。 工人安心后,几人一起吃了顿热气腾腾的早饭,黄世光叫厨房早早备好数百个肉馅包子,让九个人敞开肚皮吃。 吃饱喝足后,他们带上工具,由黄世光亲自领路,张六爷在旁边陪护,十一个人便向着修士指点的山林中人脸巨石所在的方向出发了。 3.一张脸 山林间湿气很重,每一片树叶都湿漉漉的,仿佛承载了世上所有大雨。黄世光仔仔细细盯着修士给的地图,按着上面的标注走,任何一条路他都要确认至少三遍。 他肥硕的身体疏于锻炼,一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满头大汗的胖脸红的像是种猪的屁股。不过他精神亢奋情绪激昂,不断向身后众人发号指令。 张六爷渐渐落在队伍后面,累得心里直骂娘,不过他伺候了黄世光大半辈子,丝毫不敢怪到黄老爷头上,更不敢说修士大人的半点不是。怨来怨去最后怨恨那几个工人一个个没眼力见,都不知道过来伺候自己。 六儿!黄世光突然喊他。 张六爷忙提溜一口气小跑上前,问到:老爷,我在的,什么事 黄世光道:去跟那些工人喊几嗓子,叫他们一会儿好好干,搬完石头从今天晚上开始,一直到修士大人来那天,我保证他们顿顿有肉吃。 好,好。张六爷不情不愿的向以顾青为首的九个工人传达了黄世光的意思,工人们士气振奋了些。 在绕过不知多少从未有人涉足的小路后,他们愈发抵达山林深处,连本来随处可闻的鸟鸣都被浓密的树荫遮蔽的陌生而遥远。 到了!到了! 黄世光兴奋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他捏着地图,指着前面大喊,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 顾青等人忙越过他去看,看见一块茂盛的草地。草地周围两丈内都看不见一棵树,在正中央有一块巨大的石头,约有五人环抱那样大,一人那样高,重量绝对超过一千斤。不过石头上面并没有人脸。 黄世光收起地图,小跑着绕到石头正面,他刚过去,脸色霎时变的惨白,怔怔的看着,说不出话来。好久他才往后退了几步,险些跌倒。 张六爷连忙上去搀扶他,却也是在巨石正面愣了很久。 顾青等人跟着去了,看见巨石正面果然长着一张硕大的人脸,脸布满石头表面。人脸闭着眼睛,老态龙钟栩栩如生,每一条衰老的皱纹,每一根凸起的筋络,都像是活人的脸被撕扯放大,随后贴在巨石上一样。 它像是活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睁开眼睛,张开嘴,问他们前来此处所为何事。 众人静静站了很久。 一个绰号老刀的短工最先出声,不过声音显得很心虚:妈的,这么邪门。 黄世光颤颤巍巍提起手,用衣袖擦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赶紧干活吧。 没有人动。 张六爷见状,替黄老爷又喊了一声:赶紧干活! 工人们面面相觑,最后都咬咬牙,干吧! 他们先去尝试能不能摇动巨石,发现巨石有一部分埋在土里,嵌得很紧,不容易松动。顾青便指挥短工们,先拿锹子松土。 顾青第一个挖土,巨石和土地接壤的部分很硬,他费了很大力气才把锹子打进去。锹子一进去,里面却松松软软,顾青把土挖开,瞧见泥土全是红的。 他以为是常见的红土,没多想,让其他短工赶紧和自己一起挖。结果第二锹下去,他发现有东西从土里慢慢渗出来。 顾青低头去看,一股红色的液体正缓缓从巨石底部向外流淌,他吓了一跳。旁边几个短工也纷纷大呼小叫起来,他们挖出了跟他一样的东西。 不知道谁先问了一句:顾老大,该不会是石头在流血吧! 这句话像晴天霹雳炸在工人们中间,所有人都把手里的家伙什扔下了,说什么也不敢再挖。 黄世光见工人们不干活,便和张六爷一起催促他们,顾青无奈,只能指着还在流淌的红色液体让黄世光他们亲自看:老爷,这太他娘邪门了,工人们都怕啊! 黄世光也看见流出来的东西了,他故作镇定:怕个鸟!修士大人跟我保证过,这块巨石没有任何危险,你们只管挖只管抬,等送到我院里,你们就拿钱走人,一点事都不会有! 短工们还在犹豫,黄世光急了,抓住顾青:青儿,你赶紧劝他们干活啊! 顾青回头看看一个个泄了气的短工,他们每个人都对巨石怀抱天然的恐惧。黄世光这边在催促他,短工们也在等他做决定。顾青重新看向巨石,盯着那张脸,猛然发觉一件从刚刚到现在都被他们忽略的一件事情。 这里太安静了。 他们一看到这块巨石,所有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无论是鸟儿扑腾翅膀,还是风穿过树林,一切声音都不存在。万籁俱寂,天地浩荡,仿佛只剩下他们十一个人和这块石头。 顾青深吸一口气:得加钱。 黄世光愣了一下,随即问:加多少 一人加至一金元,否则这活真一点都不能干。 金元是最贵的单位,相当于一百银币。 黄世光没有想到,给自己家干了数十年的长工竟然还有如此硬气的时刻,直接狮子大开口。不过和修士承诺的东西相比,多少钱都不重要,他爽快的答应下来:行,每人一块金元,干完活我回去再每人赏两匹好布! 顾青脸上露出笑容,他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其他短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工人们原先要不吃不喝干五年,才可能摸到一金元的边。如今只要狠下心来干这一票,至少管得了他们全家三年吃上饱饭,还不用出去做工。 老刀重新拿起锹子,一句话没说,闷声继续挖土,其他人很快加入其中。 九个工人默默地干着,任凭血一样的东西兀自流淌。 绑绳子! 顾青见挖的差不多了,丢下锹子大喊一声,工人们拿出三根绳子绑在巨石上。他们分别抓住三根绳子,不停左右晃动,巨石原本嵌在土里的部分就这样被移出来。 只听一声重响,工人们赶紧跳到一旁,巨石轰然倒地,那张脸侧在一边。 九个人靠近巨石,各自找好位置,准备发力。 顾青把上身衣服一脱,系在腰间,沉下腰两手抓住巨石的前端,大吼一声:抬! 吼!工人们齐齐发出喊声,嘴里呵出白气,他们的肌肉瞬间紧绷,原本黝黑的脸涨成猪肝色。 巨石被一点一点抬起来,工人们咬紧牙关表情皱成一团,青筋在脖子上和太阳穴鼓鼓跳动,微弱的汗味渐渐弥漫在山林间。 当每个人的肩膀上都触碰到石头粗糙的表面,手掌磨出鲜血时,巨石终于被抬起来了。 走! 顾青喝令,向前先迈了一步。 工人们一齐往前走,他们被巨石压着,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陷出一个深深的脚印。黄世光和张六爷在后面跟着,看的心惊胆战。 他们眼见工人们的后背被汗水淋得一片光亮,肌肉绷在一起如同皲裂的土地,张六爷看着都感觉自己肩膀一阵酸疼。 回村的路显得尤其长,一眼望不到头。 顾青走着,感觉身体不对劲,本来这种重活累活应该越干越热才对,可他的身体在逐渐发冷。寒气丝丝缕缕蔓延在他身体各处,甚至像要突破皮肤钻进体内。这令他感到恐惧。 其他工人和他有一样的感觉,可是工人们不敢深想,只能闷声低头走路。 顾青开始幻想别的场景来分散心中疯狂滋生的惧意,他想拿到钱后的生活,想置办一处房产,想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想到最后所有场景杂糅在一起,不断重组、分裂、重组、分裂、重组,直至变成一张脸。 一张和巨石上面一模一样的脸。 顾青浑身打了个冷颤,突然听见黄世光的喊声:放下来!赶紧放下来!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早就麻木的走出山林,走回村子,走到黄家院子里了,时间像被人从中掐断,他们根本没有体会到流逝感。 工人们将巨石放到黄世光指定的位置,当重量消失在肩头的刹那,九个人像被抽干魂魄般瘫坐在地。 黄世光没有管他们,注意力全放在巨石上面。他盯着巨石狂笑,身上的肥肉随着动作抖动得如同海中层层叠叠的波浪,他咕咕哝哝念叨着别人听不懂的话:成了,快成了…… 顾青头晕目眩,往后倒下去,被早就闻讯赶来的李燕儿一把托住。 燕儿…… 他虚弱的叫了一声,却惊恐的发现李燕儿背后趴着一张脸。 果然是巨石上那张脸,不同的是,它的眼睛已经睁开一条细缝。 4.九个人 李燕儿看看一箱钱:那是老爷送来的整整一百枚银币,又看看躺在干草床上虽然睡着了,但依然不时惊颤的丈夫。 她叹了口气,用温水濡湿手巾,轻轻擦掉他头上滚落的汗珠。 娘,爹醒了没有顾守水从外面带了晚饭回来,放在李燕儿身边。 李燕儿摇摇头,把手巾放在一旁:你爹自从抬了那块石头回来,一直睡到现在,睡得也不安稳,老是惊悸发汗,有时还会大叫,肯定是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顾守水闻言,默不作声的打开饭盒,一一把菜叠在桌子上。食物很丰盛,有鸡蛋糕,炖白菜,肉丸汤,三个白面馒头,都是黄老爷赏赐的。顾守水把最大的馒头递给李燕儿,说到:娘,先吃饭吧。 李燕儿摇摇头,不想去看那个饭盒,有些埋怨的说到:我去问了老爷,老爷总是用一句修士大人说不会有事就给我打发回来,要真不会有事,你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顾守水听着,他手里本来抓着一个最小的馒头,此时悄悄放下了:娘,明天那位修士大人就过来了,我去好好求他,他本事这么大,一定能让爹醒过来的。 他的话让李燕儿心里暖了些,同时更加苦涩。她摸了摸顾守水的头,柔声说道:好孩子,你这几天帮娘做工累坏了吧,你多吃些,吃完后去院子里找飞儿他们玩会儿吧。 我不累的,娘,你先吃。 李燕儿无奈,随意吃了些,原本她一辈子都吃不到的好东西,如今味同嚼蜡。 两个人吃完,顾守水把饭盒收起来,说到:我去把饭盒还回厨房,再去找飞儿他们。 嗯。李燕儿勉强笑了一下,看着顾守水提溜着饭盒,小狗儿一样跑出去了。 顾守水离开没多久,李燕儿正打算帮顾青擦擦身体,顾青突然抽搐起来。 他一边抽搐一边大叫:不要睁眼,不要睁眼! 李燕儿慌忙丢下手巾,两只手搭在顾青身上,说到:当家的,你怎么了,你梦到什么了不要睁眼! 顾青只是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身子抖的越来越厉害,最后他猛的从床上坐起来,直挺挺竖着身子,把李燕儿推开。 他眼睛睁开了,宛如新生儿般茫然地打量着马厩四周。所有马一起发出恐惧的嘶鸣,连平日里最温顺的也开始躁动不安,昂起头踢着两只前蹄试图逃离马厩。 当家的,你醒了!李燕儿又惊又喜,可是顾青的眼神扫过来,让她一下子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那的确是他丈夫的眼睛,可里面不含一丝情绪,如同一潭死水,他一眼看过来就能勾起人心底最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顾青僵硬的从地上站起身,像刚学会使用四肢的孩子。 李燕儿硬着头皮问他:你去哪 去找黄老爷,来不及了,不用管我。 顾青的说话方式很奇怪,字是从嘴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没有音调、停顿,只有单调的音节。 他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向马厩外面走过去,李燕儿想跟在他身后,顾青的头突然极不自然的扭转过来,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着拧到后面:来不及了!别跟着我! 李燕儿吓了一大跳,心底有个朴素的声音警告她:不要跟过去! 她便目送着顾青走出马厩,他经过的地方连马匹都噤声了,全颤抖着瑟缩在最后面。 可是看着丈夫扭曲的背影,最终她对顾青的爱战胜了一切。她忽略心底不断作响的警告,抛弃对所有不合理现象的恐惧,向丈夫的方向义无反顾追过去。 顾青并没有从平常的路走,而是选择从没人的偏院绕路。李燕儿悄摸跟在丈夫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尽量不让他发现自己。 天色从黄昏渐渐变得更加晦暗,李燕儿在黄家院子做工这么久,从顾青的路线猜出了他的目的地:他要去黄老爷的书房。 路上她陆续听到几个重物掉在地上的声音,后来她发觉是之前和丈夫一起抬石头的短工。他们翻墙进来后直接砸在地上,又若无其事的爬起来,用和顾青同样扭曲的姿态一齐走向黄世光的书房。 李燕儿心里发毛,特别是看到那一张张曾经熟悉的脸,如今却呆滞、木然,一阵油然而生的惊悚感攥住她的心脏。 顾青、老刀、小豆子…… 她数了数,路上走的不算她一共是八个人,一直到黄世光书房时,还是差一个短工。 黄世光此时已经推开书房门,他在房内点满了油灯,整间房子发出金黄色的光芒,看得人目眩神迷。他的影子被屋内灯光拉的奇长,看起来臃肿不堪张牙舞爪,形成了一张扭曲的人脸。 一,二,三,四… 黄世光在清点人数。 可无论他怎么数,始终还差一个人。 怎么回事,怎么差一个人黄世光原本成竹在胸,如今关键一步却出了差错。他原地踱步,不住探头急切往后面看,怎么都没看到第九个短工的影子。 天意弄人,原来第九个短工回到家昏睡后,由于他是孤家寡人,平日又与人交恶,所以无人照看。当晚他就被村里的无赖合谋杀死,偷了钱财,随意找个乱坟扔了。 一定要找九个人,最好都身强体壮,切记,绝不能多一个少一个,否则功亏一篑,造成的恶果死千八百个你也无力承担! 修士的话在黄世光脑海中回响。 九个人! 必须要九个人! 还差一个! 黄世光正焦头烂额,思索要不要临时喊个下人来凑数时,李燕儿为了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自觉往前多走几步。正是这几步,最外围的老刀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去看她。 老刀看见了她,一瞬间,其余几个人都转过头齐齐向她盯过来。像是狼群瞄准猎物。 空气凝固的仿佛要捏出水来,李燕儿脑袋轰地一声嗡鸣,双腿不受控制,下意识就往外跑。 黄世光忙追上去,同时跟工人们喊:抓住她! 李燕儿拼尽全力的跑,她想求救,可是只来得及发出几个嘹亮的短促哼声,就被人一把压倒按在地上,一双熟悉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别跑。 李燕儿绝望的听着这个声音,是顾青抓住了她。 她嘴被捂着,其余几个人歪歪扭扭的过来钳制住她的腿、胳膊、脑袋,黄世光走到她面前。 李燕儿哭着,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在向心爱的丈夫求救,在向黄老爷求饶。 是你,燕儿。黄世光从来没有这样喜欢过李燕儿,他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简朴贫穷,平时干活却很麻利的妇人。 够了,九个人都凑齐了,我要成了! 黄世光脸上的肉拧在一起,他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都过来吧,都过来。 他像群狼的首领,引着众人往他书房走,李燕儿被拖行着一齐带过去。顾青麻木的双眼并没有看向她,却静静地流下两行泪。 到了黄世光的书房,他把门关上。书房里所有桌子都被撤走了,只留下一个打坐的蒲团,地上整齐地摆着九把刀。 黄世光牢记修士的话,每一把刀对应一条命,一张脸皮。 5.天生灵 阴煞相聚,怨气撞铃,啧,没想到那家伙躲在这里区区几十年,竟又要修成了。 身后负剑,穿着短布衣的年轻人站在黄家院子前,皱着眉打量整间院子外观,他抬头,注意到今夜星象特殊,为适合修炼的阴阳相合象。 他抬手敲了敲黄家大门,很快有家丁出来应门:你是哪位 年轻人并不回答,直接一手将大门推开,阔步走进去。家丁本想阻拦,但见年轻人气宇轩昂,不像寻常人,便嘀嘀咕咕犹豫着不敢上前。 四平方正,聚气而通,左散天阴,右会天阳,倒是个聚气的好地,怪不得那家伙选在这里。 他说的话神神秘秘,家丁壮着胆子问他:你还没报你的名字呢。 壶山,我是一名修士。 又来一位仙人家丁吓了一跳,哪敢继续拦他,任由他在院子里随意进出了。 壶山看出这里是天然的练气场,便开始找整个场子的中心。他在院子里的古怪举动很快引起其他人注意,听看门的家丁说又是位修士,都慕名来围观他。 顾守水恰好从厨房还完饭盒出来,就听伙计说院里来了第二位仙人。他想起老爹古怪的症状,心想这位仙人肯定也有大神通,兴许能早点解决老爹的问题,让娘安心睡个好觉,忙跟着大伙一起去凑热闹。 壶山此时发觉黄家大院的构造,恰巧对应了整座村庄周围天然依靠的四座山峰,左侧山峰最为高大,真气由山顶往四下逸散,沉在侧边成为泉眼。那么练气场的阵眼也应该在侧院。 他往侧院走去,人群自动为他分出一条路来。 等他走到侧院时,果然看见院子里立着一块人脸巨石。 那张脸看起来是个中年人,双目圆睁,它的眼神颇有些不屑的味道。 壶山见到人脸巨石,立刻欣喜的道:找到你了,天生灵! 他从背后取下剑,三尺青锋即便是黑夜仍然闪着寒光,他用剑在人脸的眉眼中心刺了一下,刚一刺就发觉不对劲:天生灵不在里面! 他警惕起来,捏着剑,忙问围观的人群:你们有谁知道这巨石发生了什么变化 顾守水为了在修士面前留下好印象,方便求他去看看自己父亲,便第一个站出来说:我知道,这石头就是我老爹抬回来的。 快说。 石头上的脸本来是个闭着眼的老头,才过了两天,就变成现在这幅新模样了。 闻言,壶山重复了一遍:闭着眼的老头 嗯!顾守水忙点头。 不好,天生灵恐怕要完成突破了! 壶山表情一变,绕着巨石转了一圈,想找出天生灵突破的关键方位。 该死,我又不是天机一派的,哪懂这么多和阵法有关的东西! 正当壶山怎么也看不出天生灵的突破方位时,一个女人短促的呼声传进他耳中。修士的感知比凡人要敏锐得多,其他人都还没注意,壶山就已经清晰地听出那个女人呼声中带着求救的意味。 他直觉这件事肯定和天生灵有关,一刻也不耽搁,往呼声所在的方位赶去。 凑热闹的人见修士火急火燎跑向黄老爷的书房,好奇心促使他们一股脑跟了上去,顾守水也不例外。 壶山很快跑到黄世光的书房前,只见房门紧闭,里面透出许多黄光,细听下还有人不断挣扎的声音。他提着剑,一脚踹开房门。 房门大开,不止壶山,所有人都看到了黄世光正在做的事情。 他正提着一把尖刀,剜一个短工的脸皮! 他满手是血,已经将脸剜了一半,那个短工的下半边面皮从脸上硬生生掀起来,露出粉红色的肉与血管。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阵尖叫,原本只是想看热闹的全四散逃开了,但顾守水怔怔的站在原地,不仅没有跑,甚至想要冲上前去。 他看见自己的爹正抓着自己的娘,老爹双眼呆滞,好像没了人气,而老娘流了满脸眼泪,被死死捂着嘴。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的面皮还在各自脸上。 赶紧走,马上恐怕会误伤到你。壶山注意到顾守水没有跑,出声提醒他。 顾守水坚决的摇头,几欲往前走:我爹娘都在这,我哪都不去! 那就躲一边去,别碍事!壶山无心管他,提着剑向黄世光冲过去,他推断天生灵已经附在了他身上。 黄世光丢下剜了一半的人,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变了样子,脸上的五官缩在一处,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他把刀朝向壶山,骂到:又是你们个狗修士坏我好事,我今日定要拿你的脸来练我皮肉,助我功成! 壶山的剑放出一道寒气,射向黄世光。黄世光用刀去接,手中的刀刚一触碰寒气顷刻断裂,断口处结上一层细碎的冰。寒气穿过断刀打在他身上,只化成一片烟就消散了。 雕虫小技! 黄世光扔了刀,两只手去撕自己的脸,听得划拉一声,他把原本的整张肥脸都撕下来,扔在地上。一张僵硬的中年人的脸覆盖上来,和肥硕的身躯格格不入。 壶山方才只是用最基础的剑气试探天生灵的实力,见剑气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便换了个招式。 他脚下踩了罗汉步,真气汇聚在剑尖,几个瞬影快速来到天生灵面前,提剑刺向他的眉心。天生灵张开嘴,喷出一道黑雾,黑雾竟然是黏腻的实体,将壶山的剑轻轻拦住了。 雾缠! 天生灵爆喝一声,黑雾中伸出几双触手,去抓壶山的手腕和身子,壶山只感觉一股清凉黏腻的东西爬上自己的皮肤。 剑震! 壶山的剑发出一声清脆嘹亮的争鸣,一股无形的剑气向周围炸开,黑雾刹那间被打散,天生灵的脸上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细痕。 天生灵拖着肥胖的身子往后退了几步,说到:好个修七杀的炼器师,要不是这鸟剑,你怎的斗得过我! 废话太多! 数十个冰锥从壶山舞出的剑花中射出,纷纷刺向天生灵。天生灵举起双臂抵挡,本是肥肉堆叠的双手早就变成了石头皮肤。冰锥砸到石头上立刻碎了。 壶山止了剑花,冷笑道:我还忘了,你原本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天生灵骂他:天杀的东西,我本自在修行,也不知哪里招惹了你们这群瘟神,百年前就追着我咬!本来我已到丹元境界,硬是被你们这些家伙联手打回原形,好不容易捡了条命,找了块宝地重修,刚要突破,你就又来了! 你自在个屁! 壶山提剑骂回他:你修害人性命的邪道,违背了龙池王庭的法律,不杀你杀谁! 天生灵气急败坏,双手摊开,往两边挥舞:你说我害人性命,那我倒要看看你杀不杀这些凡人! 之前被丢在一旁,剜了半边脸皮的短工突然从地上重新爬起来,顾青也松开了李燕儿,和其他短工聚在一起。 他们从地上各自捡了刀,快步向壶山冲过去。 爹! 顾守水原本一直躲在旁边,准备寻找合适的时机。此时见顾青提刀向壶山冲锋,生怕壶山真的会伤害他,便管不了许多,莽过去一把抱住顾青的右腿,喊到:你别去,爹,你别去啊! 李燕儿刚被松开,浑身瘫软虚弱无力,但还是强撑着,爬到顾守水旁边,跟他一起抱住顾青另一条腿,哭到:当家的,不要…… 顾青双脚拖着两人,速度自然慢了下来。他低头向两个累赘看过去,虽不断流着眼泪,可口中吐出的话却冰冷无情:碍事。 他握着刀,转变目标,刀尖朝下先对着顾守水圆圆的脑袋砍过去。 顾守水闭上眼,心想即便今天真被老爹砍死了也绝不能松手。 死到临头他就一个愿望:砍了他就别砍他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