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送嫁千里,跪求公主回京》 第1章 大闹御书房 大盛朝,六十八年,四月初七 长乐宫里,琉璃灯光洒满殿堂,金丝帷幔轻拂,空气中飘着甜腻的果香。 长宁公主正歪在榻上,一手拿着宫女剥好的蜜桃,一手挥着象牙扇,惬意得像只晒太阳的猫。 她头上梳着百合髻,髻心点缀着一支赤金凤凰步摇,尾羽镶嵌的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耳垂挂着南海珍珠耳坠,圆润饱满,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 眉心贴了一点赤金花钿,仿佛一朵小小的火焰,将她精致的五官映衬得更加灵动。 榻前,几个小宫女战战兢兢地捧着点心盘,生怕怠慢了这位全大盛朝最娇贵的公主。 “那个什么百花糕,甜腻腻的,别放这儿,换荔枝冻来。”长宁皱了皱鼻子,随手把点心推开,正好砸到旁边一个宫女的脚上。 宫女连忙跪下:“公主恕罪,奴婢这就去换。” “行了行了,别跑来跑去,看着心烦。”长宁不耐烦地摆摆手, “再去唤几个奴婢,跪一排,把点心和果子传过来便是。” 正吃得香甜,宫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报声:“皇后娘娘驾到——” 长宁愣了一下,急忙从榻上起身,嘴里嘀咕:“母后怎么这时候来了?” 话音刚落,皇后已经迈着端庄的步伐走进殿中,一身霞帔华服,满头珠翠,手里端着一个金漆托盘。 “母后。”长宁拖着长音甜甜地喊了一声,脸上堆满了笑容。 皇后见状,嘴角微微一扬:“本宫听说你今儿在殿里烦闷,特意叫御厨做了你喜欢的掌中宝。” 说着,皇后命人将托盘上的血燕羹和熊掌炖鲍鱼摆在桌上,一股浓香顿时弥漫整个长乐宫。 “母后对儿臣最好了!”长宁雀跃地跳起来,一双筷子已经伸向了熊掌炖鲍鱼,“我正想着中午没吃饱呢!” 皇后看着长宁的模样,眼中带着几分怜惜,但语气却渐渐沉了下来:“皇儿啊,你长大了,该懂得些事了。” “懂什么?”长宁嘴里含着一块鲍鱼含糊地问。 皇后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盏:“你父皇决定让你去舍耶国和亲。” 长宁愣住了,嘴里的鲍鱼也不嚼了,过了半晌才瞪大眼睛:“什么?我去和亲?!” 皇后抿抿唇点头:“你是大盛朝的长公主,也是唯一成年的公主,这份责任只能由你来承担。” “我不去!”长宁把筷子一摔,“那种地方荒凉得要命,听说连城墙都是泥巴糊的!我才不要去受那罪!” “皇儿——”皇后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为江山社稷,也是为了百姓的安宁。你要懂得分担家国大事。” 长宁公主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猛地站起来,推翻了案几,指着皇后嚷道:“家国大事与我何干系?我才不要嫁给什么胡人王!母后你不疼儿臣了吗?” 皇后眉头微皱:“皇儿,莫要胡闹!” “我就胡闹!”长宁转身踹翻了一旁的琉璃灯。 “砰——”地一声巨响,一殿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 “我现在就去找父皇评理!” 话音未落,她已经哭着跑出长乐宫,宫人们根本不敢拦。 长宁公主一路哭喊着冲去了御书房,守门的宫人还未上前询问,就被长宁踹翻在地。 御前侍卫要拦着,长宁上去拔了侍卫的剑就比在自己脖子上。 她这出羽林军看了不下几十回,都不当回事儿了,打开门让她进去。 正好撞上皇上正在商议国事,御前站满了文武百官。 “父皇!”长宁的声音带着哭腔,边跪边喊,“儿臣不去和亲!您换个人吧!” 皇上一抬头,脸上带着些许无奈:“长宁,站起来好好说话。” “我就跪着!”长宁咬牙,“父皇,您明知道儿臣娇生惯养,怎么能让儿臣去那种鬼地方?!” 大太监徐公公连忙上前:“公主,这里是御书房,还请您慎言——” “慎什么慎!”长宁一巴掌扇到徐公公脸上,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们是不是都欺负我?!” “胡闹,徐公公抱着你长大,你怎打他的脸?给她宣旨!”皇上气的胡子之颤抖。 徐公公捂着脸退到一旁,掌印大太监想上前宣旨,结果被长宁用脑袋顶着他手里的圣旨,撞了一个大屁股墩:“你也别拦着我!”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丞相大人站了出来,沉声道:“公主殿下,您身为长公主,理应为国家大业着想。这脾性,确实得改改了。” “外祖父!”长宁哭得梨花带雨,“连您也不帮帮我吗?” 丞相抬了抬眼皮:“公主,老臣正是为您好才劝您。您身为皇女,有些牺牲是难免的。” 长宁气得浑身发抖,转身指着满朝文武:“好啊,一个个的全是父皇的忠臣良将,却没人肯为我说句公道话!干嘛可着我一个女儿家牺牲,你们的怀远将军呢?镇国公呢?你们怎么不去牺牲?冠军侯呢?他怎么不亲自去嫁给那些狗屁国家的女王?” “这像什么话啊?” “太不像话了,成何体统啊?” “想想皇后温和敦厚,典雅端庄的性子怎生这样一个混不吝?” 大臣们纷纷低着头,窃窃私语。 皇上终于开口了,语气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长宁,朕的决定,不容更改。” 长宁眼看撒泼无效,哭喊着跑出御书房,远远还能听到她在骂:“大盛朝没人性!不让我过好日子,你们谁也别想安生!” 殿内安静了片刻,丞相抬眼看了看皇帝,撇撇嘴:“这孩子,真是太惯着了……” 皇帝斜眼瞄了丞相一个白眼,“哼——。” 第2章 长宁公主跳湖记 昆玉湖畔,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忽然,一声怒吼传来,“你们不是让我牺牲么?你们不讲理,我现在就去见皇爷爷、皇奶奶,让他们给我评评理!” 吓的众太监宫女目瞪口呆,连梨树上的黄猫弓了一半的腰都停了。 只见一道红影从假山顶一跃而下,直扎入湖心,“扑通”一声,激起大片的水花。 湖边的宫人们瞬间愣住了。 “这……这是跳湖了?”一个年长的宫女呆滞地问。 “公主跳湖了!”一个小太监率先反应过来,尖叫着扑向湖边。 其他人这才回过神来,场面瞬间炸锅。 有的跳下水去,有的往御书房跑,还有的站在原地嗷嗷直叫,乱成了一锅粥。在御书房与文武百官议事的皇帝,正听着大臣们讨论如何处理舍耶国的婚事。 忽然,一个哭喊着跌跌撞撞的小太监冲了进来,哆嗦着跪下,磕头喊道:“皇上,长...长宁公主跳湖了!” 皇帝手中的朱笔啪地一声掉在桌案上,脸色惨白。 “什么?跳湖了?快...快救皇儿!” 他颤抖着站起身,大太监赶忙上前扶住,跟着一众大臣一窝蜂地往昆玉湖方向冲去。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里五味杂陈。跳湖?长宁公主作天作地是有名的,可跳湖这种大戏还真没听说过。 “皇上息怒,臣等这就去吩咐禁军打捞公主!”丞相一边跟着快步走,一边擦着额头的汗。 “打捞什么!要活的!朕的皇儿要活的!”皇帝怒吼。 与此同时,皇后听闻消息也急急赶来,脸上满是惊慌,嘴里喃喃自语:“皇儿啊,你怎么这么想不开!母后不能没有你啊!” 她身后跟着几个小皇子皇女,哭得稀里哗啦,嫔妃们个个也都是装模作样地抹泪。 昆玉湖中,长宁公主刚扎进湖里,冰冷的湖水瞬间让她浑身一震。 “好冷!”她挣扎着往上窜了两下,她不会泅泳,吞了两口水,直直的沉了下去。 忽然,失去意识的人,睁开了眼,记忆如洪流般涌入脑海。 一栋栋高楼,一条条车流涌动的街道……她恍惚间看见自己正被撞飞出一辆车外。 那不是她正在执行任务吗?她在那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身为一个特工,最后却因任务失败丧命。 “怎么回事……我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回这儿了?”她睁大眼睛看着熟悉的昆玉湖,手脚并用地挣扎着往岸边游。 她拼命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混乱的记忆理清。 “我活了两世了?我堂堂大盛朝长公主,因为要去和亲寻了死?” 长宁公主脑海里闪过舍耶王的画像,又回忆起自己在现代那一世出任务的艰辛,顿时冷哼一声。“还不如去当女王!养一百个面首不香吗?舍耶王,干掉好了!” 此时,湖边已经炸开了锅。 羽林军全员下水,宛如大海捞针般在湖水里扑腾。 皇帝、皇后带着大臣们气喘吁吁地赶到,见状更是急得不行。 “皇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母后也不活了!”皇后泪眼婆娑地喊道。 “快救她,朕的公主不能有事啊!”皇帝扶着大太监的手,几乎站不稳。 长宁公主拼命往湖对岸游去,听着岸上的呼喊,顿时觉得鼻子一酸。 “以前还以为他们都不在乎我,现在看来还是挺疼我的。” 她转头看了看离自己最近的一名羽林军,冷不丁地喊了一声:“喂,别扑腾了!我在这呢!” 他猛然看见从水面冒出的脑袋,吓了一跳,大喊:“公主在这!快救公主!” 长宁一脸嫌弃地挥挥手:“滚开!别碰本宫,我自己游得动!” 她轻轻划动四肢,好似鱼儿一样,爬上了岸,湿漉漉地站在众人面前。 一群宫女接二连三的往她身上披斗篷,衣物,整理头发。 皇后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抱住,眼泪夺眶而出:“宁儿,你可吓死母后了!” 长宁公主拍了拍皇后的背,神色复杂。 “皇上,臣妾求您了,别让宁儿和亲了。你贬了臣妾吧,臣妾带宁儿归家!” 皇后跪在地上,给皇帝磕头,不停的求说。 “皇后,你也跟着她胡闹?”丞相简直没眼看,自己生的这个女儿。 一家子的没出息,哼的一声转过身去。 皇上唉声叹气,过去摸了摸长宁的脸。 长宁公主抬眼看向皇帝和一众大臣,吸了吸鼻子,忽然眼神一亮。 “父皇,母后,我去和亲!” 这一句话,让全场鸦雀无声。 皇帝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皇儿,真的愿意?” “当然愿意,”长宁扬起一抹别有深意的笑,“不过,我有条件。”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我要千里嫁妆送嫁,单子我随后给您,其包括且不限于珠宝、丝绸、文房墨宝、古籍字画这些常规的,还要各种粮食、蔬菜种子,马匹、药材、硝石、木料、硫磺、工匠……哦,还有面,不,戏班子,我在舍耶国不能太无聊。” 皇帝和皇后对视一眼,眼中透出几分复杂。 皇帝试探着问:“戏班子……需要多少人?” “一百个。”长宁理直气壮地说,“反正舍耶那地方偏远荒凉,没点娱乐怎么活?不然儿臣到时候想不开,又得跳湖了。” 众人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只有丞相忍不住捂住额头,低声叹道:“这脾性,得改,得改啊。” 第3章 皇宫忙成一锅粥 舍耶国的娶亲使者已经在大盛朝的京城晃荡了整整一个月。 这舍耶国位于大盛朝的东面,几百里的领土相邻,还共同围着一个峡湾。 它气候潮湿,百姓不善农业,日子过得颇为穷困。 贫穷怎么办,就靠抢!他们总派小股武装力量常年对大盛侵扰,水路突袭,来得快,去得更快,大盛朝的士兵不善水战,往往难以追踪,久而久之,边境渔民百姓怨声载道。 但若说直接兴兵攻打舍耶国,大盛朝也不是没有这个实力。 只是,十几年前,先皇曾发起对西南小国的征战,战事一打就是十余年,最后虽然取胜,却也劳民伤财,代价惨重。 如今的皇帝,经历过那段岁月,对战争有种本能的抗拒。 他登基后便立志休养生息,发展内政,不愿轻易动兵。 于是,在舍耶国的骚扰逐渐加剧的情况下,皇帝开始寻求一种更温和的解决办法——和亲。 这门亲事一开始根本没打算让长宁公主出面。 大盛朝本是打算选一位亲王之女,将就着嫁过去。选来选去,最后锁定了两位适龄的姑娘,一个娇娇弱弱的温柔小郡主,一个活泼开朗的小才女。 结果……温柔小郡主一听要嫁到舍耶国,哭得晕了三次,最后竟跑得无影无踪。 小才女倒是没跑,却受了惊吓,精神恍惚,整日对着梳妆镜念叨“舍耶国紫微星弱,我压不住,我压不住……”最后直接疯了。 宫里顿时炸开了锅。 皇帝龙颜大怒,把钦天监的监正叫来骂了整整半个时辰:“什么紫微星弱,这种鬼话你也编得出口?” 监正倒也不慌,满脸的老神在在,“陛下,臣不敢胡言乱语。这紫微星代表帝王之命,舍耶国王后若非命格强硬,恐怕镇不住朝局,甚至会危及我国边境。普通亲王之女不行,唯有天生皇女才可安抚天象。” 皇帝眉头一皱:“天生皇女……”他缓缓吐出几个字,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某位不让人省心的小祖宗。 果不其然,钦天监监正接下来的话直接戳中要害:“唯皇长女命格独尊,舍耶国正是需要这样的人物。” 得,这和亲的事,逃不掉长宁公主了。 一声令下,整个皇宫上下就开始围着这桩婚事忙活起来。 首先是人选问题,光是选送嫁的随行人员,御书房就讨论了整整一天。 “掌事太监和嬷嬷,皇后给个名单吧,宫里得选最稳妥的才行。”皇帝头疼地捏着眉心。 皇后倒是早有准备,递上了单子:“臣妾亲选的,这些人都是本宫身边最得力的,办事稳重可靠。” 皇帝扫了一眼名单,又点点头:“嗯,朕放心。” 可是送嫁将军却成了个难题。选太年轻的吧,显得咱大盛朝没诚意;选太老的吧,又怕太看得起舍耶国。 就在大家争得面红耳赤时,岳亲王悠悠开了口:“臣倒是觉得,镇国公的世子顾寒,是个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顾寒少年时随父征战,被封过怀化郎将,虽然后来镇国公渐渐淡出了朝堂,但顾寒的名声依旧响亮。 关键是,镇国公府最近几年风头不甚强劲,若能让顾寒担任送嫁将军,也算是给足面子。 皇帝听后略一思忖,当即拍板:“就顾寒吧,这小子倒是英姿勃发。既然送嫁的名义归他,就再赐个正三品的抚远将军,以示我朝重视。” 另一边,户部、礼部忙得焦头烂额。 皇上特别敕令户部、礼部和内侍省筹备长宁公主嫁妆,为历代公主嫁妆的数倍。 为了备齐公主的嫁妆,整个京城的工匠都被调动了起来。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玉器瓷器、书籍字画、家具拔步床、药材药方、土方木料、粮蔬种子、宠物灵兽每一样都得精挑细选,每个品类都要九十九样。 为了公主出行的排场,工匠们甚至连日来赶制了一辆纯金打造的凤辇,据说连车轱辘都是鎏金的。 再加上给公主挑选的随行御医、御厨、秀娘、调香师、制药师、驯兽师,木匠、铁匠、冶氏、革匠、庐人、车人、戏班子等各种能工巧匠,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章大人已经连续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偏偏公主又追加了个新要求:“戏子不用你们安排,本宫要自己沿路挑选。要是选不中意的,就不走了!” 皇帝揉着额头,忍了忍,最终还是咬牙答应:“准了!” 令,各地属国献上的公主添妆都不比运来京城,公主沿途路过哪个州府,直接送上即可。 一个月后,这场声势浩大的和亲队伍,终于从京城出发。 队伍之长,从皇宫门口一直排到城墙外。 凤辇被装饰得金碧辉煌,珠链环绕,百里红妆足足塞满了一百九十九辆马车,送嫁人数除了送嫁将军及部将和士兵、送嫁使团成员,还包含赏赐给公主的私属官员、卫兵、宫女、巧匠达一百九十九人。 送嫁将军顾寒骑着一匹黑马,身姿挺拔,神色冷峻,仿佛一道山间冷风吹过,吸引了无数围观民众的目光。 “陌上人如玉,君子世无双。”一位挤在人群中的小姑娘低声感叹。 旁边的大娘戳了戳她:“那是顾寒,镇国公的世子,咱们大盛朝的俊才啊!可惜了,他跟着送嫁,这一路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可惜什么?”小姑娘撇撇嘴,“我还不舍得这倾国倾城的小将军去打仗哩,送嫁总比去边关强。” 此时的长宁公主坐在凤辇里,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吃着荔枝冰碗。 她的宫女青鸾一边翻着嫁妆册子,一边偷偷问:“公主,这戏班子还没选好,您真打算一路上现选现看?” 长宁翻了个白眼:“当然了,合心意的多难找!再说了,万一半路上有更好看的郎君,不挑岂不是亏了?” 青鸾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暗自祈祷:但愿这一趟能平平安安,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而此时,京城中的官眷们已经议论开了:“长宁公主嫁去舍耶,那小国王能受得了咱们公主吗?咱们赌一把,半年内肯定出事!” 京城的百姓如是说,“这小公主到了舍耶,怕是要吃苦了,远嫁啊!听说这舍耶王野的很呐。” 凤辇里的长宁却是心情大好。 她透过帘子看向京城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舍耶王?遇到本宫,他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不服来试试!” 第4章 熊平县 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出了外城。 长宁公主慵懒地坐在车厢中,把玩着手中的一只雪白信鸽。 鸽子的脚上绑着金丝线,线头拴着一个小巧的竹筒,看上去精致又玲珑。 她将信鸽抱到眼前,轻声说道:“小家伙,这次你可别掉链子。本公主要从这里开始验证你们的忠诚和能力。倘若成功了,以后到了舍耶国,你们便是本公主的千里眼。” 身旁的贴身宫女秋桃为她铺好案几,磨着上好的徽墨,小心翼翼地问:“公主,墨已经备好了。” 长宁挑眉看了她一眼:“秋桃,你去喊一下小徐公公。” 秋桃出了车厢,挥了挥手帕,小徐公公颠颠跑过来。 长宁提笔写下一行字:“母上大人,宁以出城。” 字迹娟秀又俏丽,落款时却故意画了个鸽子图案,显得别致又俏皮。 她将信纸卷好塞入竹筒,将信鸽抱到车窗旁,轻轻放飞。 白鸽扑棱着翅膀直飞而去,宫女们连忙伸头目送,青鸾则担心地问:“公主,万一它迷路怎么办?” 长宁不屑地笑道:“迷路?它要是迷路了,回头我把它炖了吃。” 正玩心大起,长宁忽然掀开车帘,瞥见送嫁队伍正沿官道行进,尘土飞扬,百余随从行进得倒也有条不紊。 管事的小徐公公正小跑着跟随在车厢旁边,汗珠都快挂到下巴上了。 长宁公主一声娇喝:“过来!” 小徐公公一听,忙不迭哈着腰道:“公主,您什么吩咐?” “你去问问送嫁正使,咱们今日中午在哪休息,晚间又在哪个何处歇脚?” “是是是!”小徐公公点头如捣蒜,赶忙小跑着去找人打听。 不多时,他跑回来回复:“公主,将军说了,刚出京城不远,晌午就在路过的茶摊上歇脚。今晚则会抵达熊平县,暂宿县城官驿。” “将军?”长宁眉头一挑,弯唇讥笑:“哪个将军?” 小徐公公赶紧赔笑:“回公主话,是抚远将军顾寒。将军说,这一路送嫁事务由正使、副使主持,但队伍行进的路线、时间、休息点都由他决断。” 长宁公主闻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嗤笑一声:“顾寒?哦,就是那个少年得志的怀化郎将?还抚远将军?这名字起得好,真是抚得远啊,一抚就抚到舍耶国了!” 小徐公公不敢接茬,唯唯诺诺地笑着。 长宁瞪了他一眼:“去,把他给本公主叫过来。本公主要见见这位新封的大人物。” 小徐公公战战兢兢地去了。 两柱香后,在青鸾和秋桃默默的祈求太上老君显显灵,将军快来的第一千八百六十回的时候,顾寒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缓缓靠近。 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身姿挺拔,目光如刀。 虽是余春缱绻,但他神色冷峻。黑马缓缓跟着,长宁掀开车帘。 “抚远将军,”长宁微笑着,声音灵动又娇俏,“本公主有两件事要吩咐。” 顾寒拱手,语气平静:“公主请讲。” “第一,给我一份舆图。第二,把这一路的日程规划整理出来送到我这儿。还有,每到一处州府,提前三日送消息过去。我需要选戏子,还要合并添妆。这些都需要提前安排。” 顾寒闻言,嘴角微微一抽。他显然知道长宁的戏子选拔计划,这一路听着就不像好事。 他略一沉思,拱手道:“公主放心,舆图和日程稍后便奉上。至于通知各州府,我会命人按公主的要求去办。” 长宁公主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抚远将军,这一路就拜托你了。不过记住,事事皆要以本公主的意愿为先,否则……” 她话锋一转,唇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将军可别说本公主难为你哦。” 顾寒不动声色地回应:“公主放心,末将必尽全力。” 长宁公主靠回车中,随手扔出一个香囊:“赏你的。” 顾寒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一个碧绿色的荷包绣着一只圆圈,眉宇间闪过一丝无奈,但并未多言。 他将荷包放入袖袋,策马赶去最前方,低声吩咐属下备舆图和日程。 而长宁公主则悠闲地靠在车窗边,听着外面嘈杂的人声和马蹄声,心中满是得意。 “哼,顾寒啊顾寒,别以为你能掌控全局。这一路上,本公主会让你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车队缓缓行进,京城的繁华渐渐远去,长宁公主望着远方的青山,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青鸾!”长宁公主摸着下巴微笑。 正给长宁倒茶的宫女道:“公主,奴婢在呢,您有什么吩咐?” “去找送嫁副使,告诉他本公主今晚要泡汤泉。让熊平县安排妥当。”长宁说得不紧不慢,但眉梢微挑,透出不可抗拒的威严。 青鸾连连点头,跑去找人。安置好事情后,她又回到公主的凤驾,弯下身开始给公主捶腿。长宁公主舒服地靠在软枕上,半眯着眼睛享受。 “青鸾,你这力道怎么跟秋桃一样轻飘飘的。” “公主息怒,奴婢再用点力!”青鸾赶忙加重力道,心里直冒汗,生怕力气大了又让公主不高兴。 捶了一会儿,长宁公主终于合眼小睡。车队一路行进,直到日头偏西,才醒了过来,心里却有些郁闷。 她想起早晨出城时,母后红着眼睛和她告别的模样。 其实她跳了一次湖,别人不知道,她却知道已经二十几年没有见过母后了。 这备嫁的一个月,她每日都缠着皇后撒娇,夜里宿在凤仪宫里,就想着承欢膝下,一解思念之苦。 母后平日端庄温婉,极少在人前露出软弱之态,可今日却分明眼圈发红,强忍着泪水。 “哼,都怪这舍耶国,害得母后这么伤心。”长宁轻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原本在现代辛苦生活了二十几年,畅想着去开辟新天地也很好,可是这会儿她却又是大盛国长到十五岁的公主了! 该生气还是得生气的,只是不能气着自己! 正想着,车队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顾寒远远的声音传来:“停车,午歇。” 车窗外,几百人的队伍开始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 陪嫁的官吏、宫女、太监,以及舍耶国的使者们都聚集到林中的茶摊,喝茶歇脚。 长宁掀开帘子,抬眼一看,发现正副使坐在一张茶桌旁,似乎在商量什么。 她撇了撇嘴,对秋桃说道:“去,叫那个会做药丸的御医过来。” 秋桃应声跑开,没多久,便领着一位青年医官来到凤驾旁。 医官行礼后,恭敬地问:“公主召臣,有何吩咐?” 长宁挥了挥手,示意他上车。不多时,医官低着头从车厢里出来,神色匆匆地跑回自己的马车,像是忙着去准备什么。 长宁盯着他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随即又抬眼左右看了看,却没看到顾寒的身影。 “呵呵”长宁微微一笑,伸手从案几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茶桌上传来副使的声音:“公主倒是精力充沛,这一路汪大人安排得极是周到,今晚泡汤泉这事,可要小心侍候。” “无妨,地方官府早有准备。公主的吩咐,谁敢怠慢?”正使汪大人淡淡的说。 舍耶国的使者坐在另一张茶桌旁,听到这话,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却没有多言。 “舍耶国的这些人,有点讨厌呢。”长宁心中暗笑,眼睛亮晶晶的。 第5章 汤泉水暖 暮色四合,熊平县的官驿热闹非凡。 车马嘈杂,侍从奔忙,队伍的热闹气氛让这个小县城平添几分烟火气。 抚远将军翻身下马,挥手招来县令,一边听取汇报,一边开始安排住处。 送嫁队伍人数众多,仅靠官驿无法容纳,顾寒遣送嫁副使分派官吏住普通驿站,还有厨子工匠住民驿等,同时调度妥当侍从和警戒。 安排完毕,顾寒回到官驿,正好看见公主仪仗从凤驾旁缓缓走下。 只见,长宁公主如今已经换下了早晨从宫里出发时的大婚正装,穿着红色锦缎孺裙,一件白色的披风,头上盘着飞天髻,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明亮如星辰,衬得她肌肤如雪。 长宁在凤驾上卧了一日,步伐虚浮无力,两个贴身宫女一左一右扶着她,身后乌泱泱地跟着十几个侍女和太监。 顾寒站在廊下,淡淡地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抚远将军。”长宁瞥了他一眼,笑意盈盈,“辛苦了。” 顾寒微微躬身,“公主言重,这是末将分内之事。” 说完直起身子,始终是清冷的气度,挺值的鼻梁,深邃的眉眼。 长宁嘴角一挑,懒得多说,径直往楼上,从官驿的走廊里,穿过去,行至后门,上了马车,来到熊平县的行宫。 她可不想参加什么熊平县令的接风宴,她要去父皇的行宫泡汤泉。 这熊平县的汤泉可是京城这一代山脉流下来的天然汤泉,刚出发的时候,小徐公公就遣人来安排好了,让县令安排温泉只是幌子而已。 这处行宫每年隆冬岁月,长宁都会随父皇母后来玩,温泉池也是用她专属的桃园,这里桃花盛开,冬季梅花盛开的时候,她便会陪着母后在梅园泡汤。 如今她褪去衣衫,自己来着桃园,别有一番滋味。 当时从湖里游上来的时候,一时意气答应了和亲,现如今也没后悔,只是报仇的事也得从长计议。 如果不是这次回来,她都快忘了是谁把她害死了。 长宁眯着眼睛,微微一笑,慢慢的越笑越开心,变成了真心的大笑。 活着可真好。 长宁公主用她修长白皙的手指捏了一颗冰葡萄放在嘴里,红红的唇瓣染上水珠,色泽分明,鲜艳欲滴。 泡了半个时辰,秋桃扶着长宁上来,给公主披上丝袍,缓缓走去塌上。 她的脚步软软的,仿佛每一步都用尽全力,宫女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生怕她摔倒。 熊平县令的接风宴,公主没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大家宾主尽欢。 顾寒盛情难却喝了两杯,说要检查卫队,便提前撤了。 他回到官驿进了自己的房间,处理了几份文书,就听到外头有小厮来报:“将军,舍耶国的使者中毒了!” 顾寒眉头一皱,迅速赶往使者的住处。 一进房间,就见三个舍耶国使者面色惨白,虚弱地躺在床上,连大声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大夫正在救治,送嫁副使张大人告诉顾寒负责膳食的太监宫女早已在另外一个房间跪着。 “怎么回事?”顾寒走出使者的房间冷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股威压。 副使颤声答道:“将军,使者们是食物中毒,症状是上吐下泻,御医用了药,但还需静养几日才能恢复。” 顾寒听完,神色更冷,垂眼吩咐道,“把今日接触过膳食的太监宫女关上一夜,明日让他们在最后跟着,不许别人接近。” 副使张大人连连称是。 须臾,顾寒带着质问之意,径直来到行宫,请见公主。 此时,长宁正靠在榻上喝她从宫里带来的葡萄酒,面色悠然自得,眼神迷离。 见顾寒进来,她抬起头,眉眼含笑:“抚远将军,不觉得这么晚来叨扰本公主很是无礼?” “公主,舍耶国使者为何会中毒?”顾寒开门见山,语气冷淡却带着一丝压迫。 长宁放下酒樽,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为何?” 顾寒神色不变,冷声道:“公主何必装糊涂?整个队伍的厨子都听管事太监的,管事太监又听命于公主。更何况,除了正副使,所有人的身契都在公主手里。若不是公主的吩咐,谁敢如此大胆下毒谋害使者?” 长宁听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抚远将军,你说得头头是道,听起来倒像是你早就认定了是我。” “难道不是?”顾寒微微眯起眼睛。 长宁眉毛一挑,笑容灿烂如五月桃花:“那为何不能是你?抚远将军,你奉命送嫁,心里却极不情愿。父皇削弱镇国公府兵权,你会不会想着毒死舍耶国使者,再拐走本公主,然后挑起两国战争,以此报仇?” “荒唐!”顾寒脸色煞白,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公主休要血口喷人!” 虽然十七八岁的年龄,可身上却散发着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威压,似乎还透着战场上沉浸出来的杀伐之气。 “哦?”长宁轻笑,站起身来,走到顾寒的面前,近在咫尺间,长宁抬眼看见他下颌紧绷,不觉心情舒畅,神色傲然道,“现在距离京城只一日,将军为何不请鸿卢寺卿来查明真相?” 顾寒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怒火,冷声道:“公主,这不是胡闹的时候!舍耶国使者出事,会延误和亲进程,影响两国关系。这责任,公主可承担得起?” 长宁公主看了看顾寒,转身又坐在木塌上,“抚远将军别这么紧张嘛,他们只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歇几天就好了。至于不耽误和亲队伍,我们先走,他们后走,至于走水路还是陆路,他们自行选择便是。” “公主只是想让他们离开和亲队伍?”顾寒皱眉。 “不是”,长宁笑容更深,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顾寒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的拳头紧握,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压抑怒火。 “所以是假意答应和亲,公主是要跑?” “哼,”长宁公主觉得这抚远将军也不怎么聪明,“怎么会呢?本公主可是太愿意和亲了,抚远将军,你再猜?” 最终,他的眸子里像是含了碎冰,转身离去。 几息之后,传来“咣”的重重一声,树叶哗啦啦落下来不少。 长宁公主银铃般的笑声也传过了庭院,让那少年将军神情微滞。 冠绝盛京的小世子,边关杀人无数的小将军,竟被一个蛮横公主气的脸色铁青,内息都乱了。 顾寒:“......” 顾寒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大门。 屋内,长宁公主笑意不减,端起葡萄酒又喝了一口,眼神深邃如深潭:“这个抚远将军,好有趣哦!” 她摸了摸下巴,又说,“秋桃,叫徐公公给抚远将军送去一坛这葡萄醉,他太清醒了。” 第6章 公主可知那虎猫 顾寒瞪着刚刚属下送进来的一坛酒,神情自然不好。 心里觉得这差事真是烦透了,哪怕去赦耶打仗都比受这个气强。 伸手捞了酒坛子就饮,仰头到入口中,顿时觉得醇香甘美,还带有特有的葡萄的酸甜。 让他不知不觉竟一坛都喝光了,喝着喝着便睡了过去。 —— 清晨,长宁公主用了红糖油饼,甜豆浆,焦圈、茶叶蛋还有几个清淡的小拌菜之后,送亲的队伍便重新启程。 熊平县今日的雾大,长宁公主换上一身利落的红色骑装,整个人显得英姿飒爽。 她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大马,动作中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潇洒。 “公主,这马您可小心着骑啊!”徐公公一边牵马,一边满脸担忧地劝道,“这一路颠簸,您还是坐凤辇稳妥些……” 长宁毫不理会,拿起水囊悠哉地喝了口水,朝徐公公挥了挥手:“啰嗦得像个老太婆,青鸾,扶着徐公公坐车。” 说罢,她一声清脆的“驾”,雪白的骏马飞驰而出,带起一阵尘土,直奔前方的一片咪林。 徐公公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到队伍前头,气喘吁吁地向顾寒禀报:“将军,公主骑马跑进树林了!” 顾寒原本冷静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一抬,果然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他皱了皱眉,沉声道:“让队伍继续行进,本将追过去。”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扬鞭,向林中追去,很快便找到了那一抹红影。 长宁此时正骑马立于林间一块巨石旁边,手中弓箭已然拉开,弦上的箭头直指远处的一只野羊。 她转头看了一眼赶来的顾寒,食指竖在嘟着的小红唇之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随意转头,顷刻间弓弦一声清响,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那只野羊。 羊儿哀鸣一声,倒在地上。 “公主往后切不可随便乱跑?”顾寒冷冷的说。 长宁灿烂一笑,拍拍手:“中午我要吃烤羊!” 顾寒淡淡扫了那只羊一眼,垂眸说道:“林子里危机四伏,公主还是小心为妙。” 长宁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哦?什么危险?不是有抚远将军护驾吗?” 顾寒目色幽深,审视着公主说道:“末将确是来保护公主的,但还请公主不要离开末将的视线。” “本宫做不到啊。”长宁戏谑地说,转头对徐公公喊道,“徐海,把猎物拖上,咱们晌午烤着吃!” 徐公公尴尬的看了看顾寒,又连连答应着,带着人把野羊捆好,赶忙跟上队伍。 顾寒神色不可捉摸的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打马离去。 约摸一个时辰后,队伍停下休整。 徐公公果然安排了几个小太监在林间支起烤架,将那只野羊烤得外焦里嫩,还撒上了从随行物资中翻出来的孜然,香气飘了几里地。 长宁公主坐在凤驾旁的毯子上,手里拿着一只烤好的羊腿,啃了一口,眉开眼笑地道:“这才叫享受嘛!” “随行画师呢,叫他来给本宫画像。”长宁四处扫视了一圈。 青鸾连忙去寻画师,这画师一共五人,分别随时追画,何为追画,公主出发的时候特意让贴身宫女吩咐他们,就是一个人画公主的上午,比如今天骑马装束,还有一人画公主下午的日常,一人画公主晚间的日常,另外两人画动态像。 吃羊腿的时候,显然是动态画像的画师来画。 公主说这些画像都是用来送人的,务必写实。 她突然对身边的徐公公吩咐:“赏抚远将军一只羊腿。” 徐公公赶忙照办,然而没多久便垂头丧气地回来汇报:“公主,将军把您赏给他羊腿给了正副使,他自己去吃饼了。” “啧,”长宁咬了一口羊腿,懒洋洋地笑道,“我赏他羊腿,他不吃干我何事?许是爱吃狼心狗肺?” 一旁的侍女秋桃捂嘴偷笑,却不敢接话。 下午继续行驶时,长宁从鸾车里捉了一只信鸽出来,写下几行字:“母上大人,儿安,已出熊平。” 随后将信鸽放飞,目送它消失在蓝天中。 这时,青鸾捧着一只猫儿进了车里,笑着说:“公主,这是随嫁灵宠里的,眼睛一蓝一绿,挺有趣吧?” “有趣。”长宁将猫儿抱在怀里,摸着它毛茸茸的脑袋,脸贴着猫脸蹭来蹭去,“咱们就叫它‘小虎’吧。” 青鸾捂嘴笑道:“听说舍耶有真正的虎,到时候公主也养一只如何?” 秋桃好奇地问:“虎是什么?” 青鸾耐心解释:“就是比这狸奴大数倍,更凶猛的大猫。” 秋桃被吓了一跳:“那养大了岂不是吃了咱们?” 长宁哈哈大笑:“它要敢吃你,本宫就一箭射了它,扒了它的皮给你做裘衣。” 青鸾连忙劝道:“公主可不兴这么说话,像个女匪似的!以前在宫里有皇后皇上宠着您,现在到了舍耶国,可不能再如此随性了,谁家女子嫁人不是端庄可人的模样?” “啰嗦!”长宁笑骂一声,抱着猫继续逗弄,完全不理会劝诫。 鸾车内嬉戏笑声不断,顾寒骑马走在队伍前头,虽然面上平静,但耳边却清晰听见车内的谈笑声。 他嘴角似乎微微动了动,但很快便恢复了冷峻神色。 傍晚的时候,长宁的凤銮旁飞回来一只白信鸽,脚上绑着细声,显然是前一日那只。 就这样,队伍一路行了近十五日,终于到达了第一个州府——汴州。 汴州城门高耸,城外十里早已有汴州知府安排的官员前往迎接。 长宁公主一改以往随性的模样,凤驾中换上一身隆重的朝服,坐在高位接受当地百姓的参拜,威仪尽显。 但顾寒看着她眼中的狡黠,心知这位公主的“规矩”,不过是随心而为罢了。 “你先去晚宴的地方彻查一遍,暗卫两人先行前往,另外公主官驿和知府家中各安排住宿。”顾寒低声跟手下一一吩咐,策马缓缓跟着队伍。 “张大人,随嫁一行人,你先行安排驿站吧,汴州知府刘翰章定是在城门口迎接,汪大人同在下,前往队伍最前方吧。”顾寒这时一边说着,一边和送嫁正使汪大人骑着马来到队伍最前。 不远处,已经看见刘翰章为首的一行人立于外城门下,微笑拱手了。 长宁公主自言自语的说道,“汴州,咱们的第一战呢......也不知会发生点什么?” 第7章 汴州接风 长宁公主的凤驾缓缓停在了汴州城门口。 汴州知府刘翰章站在最前,身后跟着一众官员,整齐地向长宁公主下跪行大礼。 “臣刘翰章,率汴州府众官,恭迎公主殿下!”刘翰章的声音洪亮清晰,听得出那份刻意的谦卑与热忱。 长宁公主坐在凤驾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怀里的猫儿,懒洋洋地让青鸾卷起凤驾的车帘,微微笑道:“起来吧。” 随即,她的凤驾在刘翰章的引领下,缓缓驶入汴州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内,红毯铺地,礼仪隆重。 长宁公主穿着宫装,端坐在中间的高位,正式接受了汴州府官员的叩拜。 “臣等恭祝公主殿下千秋安康!”众人齐声高呼,声势浩大。 长宁微微颔首,笑意若有若无。 知府刘翰章在城中最大的酒楼设宴款待公主,邀请了汴州府的所有官员同行:同知李春明、通判吴正明、县丞陈子昂、教谕郑礼之、典史何景华,以及各县知县、主簿一众共计二十余人。 长宁在宴席上举起酒杯,象征性地与众人饮了一杯,便出于礼数告辞。 出门乘上府衙的马车前往刘翰章的知府后院,参加由刘夫人设的宴请,陪同的皆是酒楼那些官员的夫人。 她一走,酒楼的气氛瞬间从“皇室接待”切换到了“乡镇联欢”,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知府刘翰章亲自端起酒杯,走到顾寒面前,满脸堆笑:“顾将军,久仰大名。此次圣上派您送嫁,可见对您的信任之深啊!” 顾寒微微抬眼,冷冷地说道:“知府大人谬赞,顾某不过奉命行事。” 刘翰章毫不在意他的冷淡,笑容不减:“将军谦虚了。不过这一路千里送亲,难免辛苦。待公主成婚,和亲大事了结,将军总算可以轻松些。” 顾寒淡淡点头,不愿多言。 酒过三巡,舞姬上场助兴。 一众官员看得意兴盎然,顾寒却面无表情,只低头抿了一口酒。 他素来清冷,军中规矩极严,这般喧闹的场合,他向来不感兴趣。 刘翰章却似没看见他的冷淡,继续试探道:“顾将军,听闻黄河水势不稳,朝中去年已经多次商议修大堤之事,不知将军对此有何看法?” 顾寒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顾某并非朝中官员,此事不敢妄议。” 刘翰章呵呵一笑:“将军谦虚了。若是今年夏季修大堤之时,将军若送亲返京有幸来查验,定能一展所长。到时候,本官也能多向将军讨教。” 话里的弦外之音,顾寒怎会听不明白?刘翰章分明是在试探他的态度,甚至隐晦地暗示,如若合作,修大堤的好处二人可以共享。 刘翰章是岳亲王的舅兄,此二人拉拢之意太过明显,顾寒岂能不知。 顾寒心里冷笑一声,却不动声色:“知府大人抬爱。不过顾某此行任务尚未完成,其他事不敢多想。” 刘翰章会意一笑,旋即又哈哈大笑,拍了拍顾寒的肩头。 另外一旁的正使汪大人一直不费余力的给送嫁副使张大人使眼色,然而副使已经喝多了,不知何意。 顾寒也全然不为所动,只沉着脸静静喝酒。 席间,汪大人终于开口,将话题引向正事:“听闻公主殿下明日要选戏子,不知知府大人准备得如何?” 刘翰章立刻露出笑容,拱手答道:“汪大人请放心。下官早已接到旨意,这几日挑选了五十名戏子与馆驿中的艺人,公主明日可随意采选。” “如此甚好。”汪大人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然而,刘翰章眼中却闪过一丝深意,嘴角的笑容似乎更浓了些。 他状似无意地说道:“其实,本官还有一事不明。公主如此重视戏班,是为一路消遣,还是另有深意?” 汪大人谨慎一笑:“公主之意,岂是我等可以猜得到的。” 刘翰章眯了眯眼,“大人说的正是。” 这时,顾寒突然开口,声音清冷:“既然事情已定,那便早些休息。明日公主还有诸多事项,耽误不得。” 他的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喧闹的酒席瞬间安静了片刻。 刘翰章见状,忙打着哈哈圆场:“将军说得极是。来来来,再敬将军一杯,以表谢意。” 顾寒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便起身告辞:“末将先行告退,诸位慢用。” 随后送嫁使官和一些县令也都告辞离开,只有刘翰章的亲近官员还在。 看着顾寒他们离去的背影,刘翰章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来,眯着眼低声道:“这位抚远将军倒是不好对付。” 同知李大人听闻,故作无事地喝了一口酒,神思飘远,呵呵一笑,却没有接话。 知府后院的小宴早已热闹非凡。 刚刚刘夫人携那些个官员夫人一众人也都正式拜见了长宁公主,给公主磕了头。 此时,长宁公主端坐在主位,与刘夫人聊得正欢。 刘夫人送上了几套黄金头面和几件地方特色的绣品,花色精美,做工精致。 “公主殿下,这些头面是我弟弟的铺子头牌设计师上月刚制的,没法跟宫里的比,就是一片心意;帕子都是小女亲手绣的,还望您不嫌粗鄙。”刘夫人恭敬地说道。 长宁接过绣品,随意瞟了一眼,笑道:“头面就算了,这花色倒是不错,绣工也可圈可点。本公主收下了。” 刘夫人闻言,连忙露出欣慰的笑容:“公主喜欢就好。” 散席的时候,刘夫人却吩咐让人把头面也都放在绣品下面,另备了两箱子东珠送去了掌事徐公公的屋子。 宫女秋桃捧着那只异瞳猫,靠近公主耳边边走边低声说道:“公主,这刘夫人瞧着温柔可亲,其实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分明是个心机深沉的。” 长宁勾唇一笑,手指逗弄着猫儿的耳朵,懒懒道:“管她什么心机深沉,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本公主要的东西,她刘家敢不准备吗?” “公主,知府衙门可好?”徐公公悄悄来问。 “好着呢!”长宁微微一笑。 刘夫人已然上前搀扶着长宁公主,前往她安排好的院子去了。 第8章 采选 第二日,长宁睡到了日上三竿。 今日早餐长宁吩咐了驴肉火烧和羊肉烩面、小笼包;甜品吃了长宁喜爱的葡萄冻。 随后,汴州知府衙门后院便响起了丝竹声。 刘夫人精心安排了戏班子,为长宁公主在后院搭起了临时戏台。 戏台周围布置得雅致大方,摆满了各色花草,营造出一派风雅之气。 长宁公主穿着一身明黄色轻裳,面带笑意,缓步而至,在正中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她随意地扫了扫戏台子,漫不经心地说道:“本公主今日有兴致,点一出《苏小妹难夫》各位夫人一起观赏观赏。” 刘夫人连忙应道:“公主殿下果然慧眼独具,这可是‘梨春班’的拿手好戏呢。” 一位老嬷嬷给班主穿了话,不一会儿鼓瑟一响,戏子们缓缓上台,戏曲开场。 曲调清婉,台上的旦角轻盈婀娜,算得上有模有样。 “这唱苏小妹的叫什么?”秋桃见公主抬眼看了看,便问刘夫人。 “这是咱们汴州府最知名的戏班子“梨春班”,这小霜华唱旦角已经有五年了。”刘夫人侧过身来,给长宁公主介绍。 公主听了之后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然而,听着听着,她面上笑意渐淡,手中的茶盏盖轻轻敲击杯沿,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等一出戏唱毕,刘夫人起身奉承道:“殿下觉得如何?可还满意?” 长宁公主懒懒一笑,声音柔和却透着一股清冷:“本公主听着还行,不过,着旦角年岁大了,身段就不觉的玲珑,便是看不出什么特别。” 刘夫人面色微僵,随即陪着笑说道:“公主殿下慧眼如炬,他们虽然唱得尚可,却终究只是小地方的戏班,不足为您大驾。若殿下需要,臣服再派人挑选更佳的。” 徐公公此时赶紧蹲在公主旁边回话:“我的公主,您挑什么戏子?多局限,我看呢,倒不一定非要会唱的,模样要好才行。唱戏这种事,有几个会教的就行,多带些白丁,咱这儿有师傅教他们。” 刘夫人闻言,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会意,笑容越发真诚:“公公说的是,唱戏之人不过取乐,有教的便是。臣服这就去安排。” 戏班子被匆匆撤下,刘夫人便命人送来了十几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个个衣着整齐,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要不说刘翰章能胜任一州知府若干年呢,这眼力劲儿可不一般。 这些个少年郎个个眉目如画,俊美非常,却各有千秋。 哪能是这一时半刻就送来的,想必是早就有所准备了。 长宁公主快被气笑了,这刘翰章是了解她呢?还是了解她呢? 眼下,一个少年脸如白玉,目若朗星,浑身带着股儒雅的书卷气,彷佛从画卷里走出的才子。虽年纪尚轻,却一派沉稳。 另一个身形修长,眉眼清秀,宛如初春的新竹,挺拔中带着几分柔韧。 还有个少年眉宇间自带桀骜,嘴角微挑,带着点江湖豪侠的洒脱气质。他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似要将人看穿,笑容张扬,却意外地让人心生好感。 又一名少年肌肤胜雪,嘴角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动作温和得像是怕惊扰了谁。眉心一点朱砂,使他更添一抹灵动,犹如深山中误入凡尘的小白鹿。 更有一人,眉锋如剑,眼中隐隐带着冷冽的锋芒,像是从沙场归来的战士。他虽身着常服,站姿却挺拔如松,步履间散发出不可忽视的凌厉气势。 这些少年,无一不是天赋异禀,仿佛天地钟灵造化,凝聚了不同的光彩,只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长宁挥退了一众人等,只留下徐公公和几名心腹宫女。 她眯着眼扫了一圈少年,脸上的笑容不咸不淡。 “你们几个,报名字,家乡何处?”长宁随意指了其中几人。 少年们连忙毕恭毕敬的回答。 长宁听得半晌,懒洋洋的摸了摸猫儿的脑袋,微微一笑:“我还只当淮扬才出美人儿呢。” —— 送完少年郎的刘大人此时正陪着顾寒还有送嫁使者,在书房等着。 不一会儿,有随从来报,说公主那边选完了,留了两人,其他的都退了。 被退回少年们均被发了二两银子,虽有些遗憾但也内心欢喜着,被府衙的官员领着走了。 院子里,秋桃正对着留下的两个少年说道:“听好了,此去舍耶国,需得你们自愿。身契会交到徐公公的手里,每人支付二百两银子,往后你们便是公主府的门客郎君,月例银子是十五两。三年之内若想跑,打死不论。三年之后,愿意留下的自己留,不愿意的也可回大盛。” 不仅是这两个少年,其他人也都听得目瞪口呆。 但旋即两位少年郎一同跪下表态:“草民愿意!” 徐公公当场给他们递上身契与银票,两人拿了银子,便被安置去了客栈。 消息传到刘翰章耳中,他正在与顾寒,汪大人、张大人饮茶。 听说两个少年各得了二百两,每月的月例是十五两银子之后,三人都愣了一下,随后默契地彼此对视,嘴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刘翰章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位公主殿下,倒是与众不同啊。” 汪大人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微微一笑:“大人说得不错。听闻公主殿下自幼聪慧,圣上一直是当男儿教养。” 张大人则轻声附和:“是啊,这一路怕是不安生呢。” 顾寒不理会这些人的阴险冷血,冰冷着双眸摩挲着指间的扳指。 他走到院中,目光如霜,冷冷地看着远处长宁公主院门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即,院门大开,刘夫人搀扶着公主往花厅走去,长宁公主笑容灿烂仿若四月桃花。 顾寒收回目光,转身便走,连一眼也不愿多看。 人选定下后,长宁公主吩咐徐公公请了医官过来,不知低声说了些什么,医官听得满脸通红,不住地点头。 等医官告辞离去,秋桃忍不住问道:“公主,您同医官说了什么?怎么他耳朵都红了?” 长宁随手逗弄着怀里的猫儿,笑得一脸天真:“还能说什么?自然是些不方便告诉你们这些小丫头的事。” 第9章 月下对峙 秋桃瞪大了眼,追问不止,却只换来公主一声清脆的笑。 刘翰章为了收尾,今夜特意再次设宴款待公主。 宴席设在汴州府最热闹的望江楼,阁楼五层,挑灯通明,楼下正值月中十五,市集喧嚣热闹,小贩的吆喝声与孩童的笑闹声此起彼伏,将整个汴州的生气都汇聚到了这里。 宴席间歌舞升平,气氛热烈,然而顾寒却毫不领情,在席间根本不看那轻柔的舞娘,自顾闷头喝酒。 看着顾寒不理睬别人,刘翰章眼中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他端起酒杯,朝长宁公主的方向敬了一杯,口中道:“公主殿下风华绝代,此行定会为两国带来和平!” 长宁公主听了这话,勾唇一笑,语气却冷冷的:“那便借知府大人吉言了。” 她脸上挂着笑,心中却冷笑不止:和平?这世上可从来没有真正的和平,不过是实力的权衡罢了。 本着今朝有酒醉今朝的心态,长宁看着舞娘翻转舞姿,裙裾飞扬,顿时欢喜得很,手指伴随着乐曲轻轻的敲在桌案上,仿佛一位世家公子哥。 她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一刻未停,命徐公公去发赏银,赏得舞娘们个个连连叩首称谢。 圆月高悬,酒至半酣,公主兴致越发高涨,又起身让徐公公去集市上买一些稀罕玩意儿,顺便也给在座众人赏了些随行的东西,大家伙又是满堂叩拜。 这场宴席是为送别长宁公主的行程所设,自然格外隆重。 长宁公主望着楼下如织的人流,耳边传来小贩的吆喝声,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若无的羡慕神色。 而这抹神色被顾寒尽收眼底,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公主。 宴席散后,顾寒略带着些许醉意,微微摇晃着站起了身。 徐公公见状道:“杂家搀着抚远将军,莫要摔了。” 顾寒回头瞧见是徐海便点点头,“有劳,公公。”徐公公恭恭敬敬地将顾寒扶了出去。 长宁公主则在秋桃和青鸾的搀扶下回了知府后院的含烟院。 一路上她心情颇佳,偶尔还哼起宫中传来的小调,脚步轻快的好似孩童。 “秋桃,你看这月亮,多圆多大。” “公主,夜深露重,早点回房吧。” “我想再看看,这也是家乡的月亮吧!” 顾寒也不知道听谁说了这么一句,他也抬头看了看,“这月亮也分家乡和外乡的吗?” 回了含烟院,长宁公主先是用过热水沐浴,散去一身的酒气与疲惫。 浴后的她换上一身大红色的丝袍,华美之中透着一股懒散,三千青丝未及完全拢起,只随意地披在肩上,显得格外慵懒随性。 她坐在八仙桌旁,缓缓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发现对面之人正深深的看着自己。 “抚远将军。”长宁挑了挑眉,用手撑着下巴,眨了眨眼睛。 这小将军长得还真是挺好看的,只不过眉峰微蹙,隐隐显出几分凌厉,长宁公主摇摇头。 他面颊微红,额角隐隐有汗珠低落,鼻梁挺直,线条分明,一双眼眸深邃如夜,却藏不住几分少年人的懵懂与倔强。 顾寒看着长宁公主,一双桃花眼微眯,长宁公主一路折腾,他已然失了耐性;要不是顾及着顾家军在边关的局面,他现在只想砸晕了她,扔上南下的船,运去赦耶完事。 他语气低沉:“公主这是何意?” “何意?”长宁缓缓站起来,倒了杯茶放在顾寒的面前,笑容灿烂的让人捉摸不透,“抚远将军觉得本宫是何意?” 顾寒敛了敛眼里的杀气,强忍着怒意站直了身体,目光直视着公主,沉声道:“公主是不是……想让我死?” 闻言,长宁哈哈大笑,笑声清脆如铃:“大将军这是说笑了,本宫不过是让你试药而已,怎地就上升到死啊活啊的程度了?” “试药?”顾寒眉头紧锁,眸中翻涌着幽冷,声音愈发低沉,“公主,这药才刚刚发作。若是再过一柱香,末将顶不住……晨起是不是就要末将自行了断?” 长宁垂眸,抿了口茶,语气轻快地答道:“将军真会想多,本宫要你试药,自然是看中你身强体壮,能扛得住。若真有性命之忧,本宫岂会如此冒险?” 顾寒双眼冷得像结了一层冰霜,“公主不怕末将撑不过去,坏了送嫁的大事?” 长宁公主抬眼看着他,目光无辜中透着一丝戏谑:“将军这话可就冤枉本宫了。本宫用的是皇宫御医特制的解.乏.药,将军怎么不知好赖?” 说着长宁公主,伸出芊芊玉手,在顾寒的面前晃了晃,定住。 顾寒拳头握紧,额前的汗珠连连低落,眼尾好似红透的梅花,眸色幽沉,“公主……到底想做什么?” “你猜呢?”长宁公主转身半躺在了木塌上。 顾寒猛然起身,走到木塌前,看着一张笑颜如画的脸,眼中掠过一丝隐隐的癫狂,转瞬即逝。 伸出的手也嘎然而止,走到门口门依然拉不开,窗子也拉不开。 端起桌子上的冷茶,打开壶盖咕咚咕咚,大口喝下去。 顾寒感觉脸上凉了一点,可是身上依然越来越热,他快坚持不住了。 瞟见了屋子角落里有一盆水,冲过去端起脸盆,“哗啦,”从头浇到脚。 “公主觉得如何?”顾寒舌尖抵着上牙,眼底寒冰破碎,像冰花飞溅。 “不如何。”长宁笑得越发灿烂。 刚刚凉水浇下来感受到的片刻清凉又被满身的燥热所替代。 顾寒咬牙,眼尾猩红,一双桃花眼中寒意更甚,又问,“公主,到底要末将如何?” “本宫说了,试药,替那两个少年试药。”长宁公主仿若灿烂的桃花。 “你!”顾寒瞪着双眼,眉心青筋直跳,嗖然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小刀,扎在自己左臂内侧。 血珠滚上衣袖,荫在黑色的锦缎布料上湿了一片,顾寒神色也清明了些许。 长宁公主见了,翻了个白眼,讥笑一声,“将军不喊暗卫吗?” “殿下知道?”顾寒脸色煞白,嘴唇微动。 “哼,你镇国公府定是会派了暗卫,本宫倒想看看,抚远将军到底能不能受住这小药,你家那暗卫又到底是保护谁的?”长宁公主敛了微笑,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顾寒。 他嘴唇微抿,声线冰冷:“公主不必试探,末将一定护送公主平安到舍耶。至于这些旁门左道的手段,还请公主留着对付......对付舍耶王吧!” 第10章 刺客 “将军不必急着下定论。”长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轻轻抚着自己的发尾,语气柔软却暗藏锋芒,“舍耶王如何,尚且未知。但随嫁之事本宫却不能不知。” “末将派暗卫在知府内侧,全权保护公主安危。”顾寒忍着疼、冒着汗,声音里含着冰霜。 “本宫自不会把你们私养暗卫、私兵的事情,禀报父皇,抚远大将军不必忧虑。” 顾寒眸光微变,审视的看着她,道:“微臣谨记公主教诲。” “来人,带大将军去包扎,吃解药。”长宁公主懒洋洋的走回床边,挥了挥手。 顾寒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在看她一眼。 长宁公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将军年纪不小,脾气挺大,表情也凶,不好玩。 抚远将军,希望我们一路能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公主一行离开汴州府,她吩咐的早餐是羊肉烩面、豆腐脑、胡辣汤、青瓜拌面筋。 天还没大亮,长宁公主的凤驾前就已经闹哄哄了。 队伍集结得整整齐齐,府衙门前,刘翰章带着一众官员站得像排练好的仪仗队一般,一个个满面堆笑,来为公主送行。 凤驾里,长宁公主轻轻咬着花生糖,边打哈欠边嘀咕:“青鸾,告诉徐公公,明日起辰时末进小食,再三刻钟才出发。”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直奔汴州府南城门外的观音山。 说起来,这观音山倒是个好地方,既有壮丽的山色,又有兴旺的香火。 长宁公主行至此处,对送嫁使汪大人一本正经地说道:“本宫堂堂一国皇女,偶遇观音大士之山不拜,岂不是显得失了敬意?” 汪大人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点头,“公主慈悲为怀,实在是百姓之福。” 凤驾一到山脚,长宁公主悠然地走上台阶,侍女护卫紧随其后。 到得佛前,她请了香,拜了三拜,嘴里嘀咕着什么愿望,模样倒是格外虔诚。 长宁公主看见佛前的签筒,顿觉有趣,便伸手拿来,细细端详。 她试探性地摇了摇签筒,像是在体会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随即,她神色一正,双手使劲摇晃签筒,“咔嗒”一声,一支签滑落在地。 签文上写道:“锦上添花色愈鲜,运来禄马喜双全。” 主持接过,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慈眉善目地说道:“此乃上上签,公主殿下的姻缘天赐,夫婿定是身形貌美、英勇无双之人,不日即见良缘开花。” 长宁挑了挑眉,云淡风轻地将签递给主持。 过了一会儿,主持送上了平安符,微笑着对长宁说:“愿公主一切顺利,平安如意,我佛慈悲。” 长宁微笑接过,双手合十,“谢谢主持,我佛慈悲。” 她取了一张平安符,悄悄递给站在一旁的徐公公。 徐公公绑好了白鸽的脚,将其中一张平安符传回了大盛皇宫。 不多时,众人齐聚观音山寺庙内,用了斋饭。 长宁公主一向大方,捐了一笔善款,主持感激涕零,带着大家一同念经为大盛公主祈福送行。 汴州的官员们此时也纷纷向长宁公主道别,言辞恭敬,恭送她一路平安。 “公主,保重!”刘翰章站在一旁,言辞恭敬地道。 长宁微微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和亲队伍也正式往南继续前行。 这一代都是山路,马车并不好走,所以走的很慢,行了一个半时辰,进入山林密处。 一股不安的气息渐渐弥漫开来。 长宁公主蹙了蹙眉,掀开车帘,目光扫过四周,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就在她准备打算再作打探时,一队刺客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有序地朝着队伍冲来。 “护驾!”汪大人也在第一时间喊道,迅速带领随行官员们退到后方。 顾寒和副将们立刻挥剑出阵,和士兵们一道迎击。 “居然有刺客呢!”长宁轻声说道。 一些隐蔽的刺客也从林间窜出,他们动作敏捷、迅猛,分别夹击和亲队伍的各个部分。 这些刺客训练有素,不抢价值连城的嫁妆,只为杀人,还主要是来杀她的。 有意思! 长宁公主的亲卫们横着剑,围的里三圈外三圈,保护着公主的凤驾。 长宁眯着眼睛看到刺客们接连不断从四面八方的朝凤驾冲来,刀光剑影,气势汹汹。 顾寒也眼见着凤驾旁边的刺客越来越多,于是召唤了暗卫出来。 凤驾里,长宁掀开帘子,目光定定地看着顾寒与刺客交手,忽然转身进去换了一身黑衣、戴上面具,整个人利索得像个江湖侠客。 她小心翼翼地摸出凤驾,借着混乱,混入了战场。 一把大刀被她顺手捡起,刀势刚猛凌厉。 顾寒奋力杀敌的间隙,余光瞥见了一个瘦小的黑影,那身形……怎么看怎么熟悉。 顾寒心头一震,心里立刻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小黑衣掩着面孔,身影如鬼魅般迅速穿梭在敌人之间,手中的大刀在她的操控下,竟然如虎添翼,几乎每一下挥砍都能够精准地击中刺客要害。 顾寒身边不时出现刺客,冲着他劈来,他身体迅速反应,轻轻一侧身再出剑,狠狠地将一名刺客刺穿,又迅速跃起,双腿踢飞了后来的刺客。 此时,那道小黑衣已经闪身靠近了他,战斗的气氛激烈四射,顾寒猛然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他心头一震。 他一边挥剑斩敌,一边拉住小黑衣的手腕。小黑衣倒也没有太大的抵抗,仿佛与顾寒之间有着某种默契。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并打退了眼前的几名刺客。 “殿下!”顾寒一脸气愤,语气里满是怒意,“您怎能冲出来?明知这刺客凶险!” “这刺客人多,”长宁公主一边挥舞着大刀,一边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本宫来帮忙,总比你们忙不过来要好吧?” 顾寒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公主若有闪失,末将便难辞其咎。” 一边说着,又一拉长宁公主,反身刺向一个刺客。 “哦?”长宁勾起嘴角,眼神中闪烁着机智,“本宫不咎便是。” 正在这时,刺客们似乎发现了不对劲,两个剩余的刺客试图逃走。 长宁眼疾手快,一道飞刀便朝着其中一人掷去,准确无误地命中目标,那人应声倒地。 顾寒见状,也毫不客气,一剑刺穿了剩下的刺客的胸膛。 “现在好了。”长宁拍了拍手,转身朝着队伍走去,“这回没有凶险,都干掉了。” 顾寒面色冷冰的拉着长宁的手腕准备离开。 却没想到,这个狡猾的小公主突然一用力挣脱开了,快速向凤驾奔去,完全不给顾寒反应的时间。 她藏匿在凤驾内,迅速换上了另一身衣物。 她俯身低声对徐公公吩咐道:“去告诉大将军,把这些刺客的尸体直接一把火烧了。” 第11章 杀人放火金腰带 长宁公主心情愉悦地舒了口气,出了凤驾,裙裾飞扬,满意地看着外面渐渐安静下来的场景。 顾寒回首望去,只见长宁公主笑晏如花,他的眸光深了几许,心中不免生出了一股不详之感。 听到徐公公的话后,顾寒略一思索后,他快步走向凤驾,秉了来意,婢女掀开帘子,看见长宁公主正悠闲地把玩着团扇。 “公主!”顾寒压低声音,但难掩怒意,“近百具尸体若是直接烧了,会引起大火,一旦失控,将如何是好?” 长宁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大将军,这还没出汴州府吧?再往前就是滨州了,那可就不归刘翰章管了。” 顾寒探究的睨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愉悦、表情轻松,明明说着杀人放火之事,却好像与他讨论到哪里去郊游一般。 长宁站起身来,踱到凤驾边,纤纤玉指一指远处:“将军看那山谷,四周都是石壁,没有树木。挖个大坑,把这些刺客扔里,点上一把火,烧它个三天三夜。让那刘翰章出出汗!” 顾寒听得一愣,斜斜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的怒意转为了复杂难辨的表情。 这公主不仅胆大心细,还满肚子坏水。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道:“公主金言,末将遵命。” 顾寒最终只能命令一副将带人挖坑搬尸体,他率和亲队伍缓慢先行。 而凤驾里的长宁公主则继续闲闲地吃着花生糖,喝着凤枣茶,透过帘子看着山谷方向,嘴角扬起了一丝隐秘的笑意。 队伍来到了两个州府交界之处,已经月上柳梢了。 这行程安排的可真是妙啊,月黑风高之时,来了一伙山匪。 不远处的山匪刚从林间窜出,仗着人多势众,便毫不客气地大喊大叫,放出一连串黑话:“此山是我开,公主留下来,金银——” 话未说完,顾寒已经挥剑上前,护卫们紧随其后。刀光剑影间,那群山匪一个接一个倒下,叫嚣声瞬间化作凄厉的哀嚎。 “留活口!”徐公公远远跑来,手里还拿着块帕子不停擦汗,气喘吁吁地喊道,“公主有话问。” 顾寒听到,手中长剑一顿,冷冷地扫了剩下的两人一眼,示意手下停手。 两山匪丢下武器,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 “麻烦。”顾寒心中无奈,眼角余光瞥见长宁公主已从凤驾中缓步而来。 今日的公主换了一身娇俏的裙装,颜色鲜艳夺目,宛如一只不知危险的蝴蝶。 她走近时,抬手轻轻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神色闲适,仿佛在看一场热闹的戏。 “大将军。”她抬眸瞟了顾寒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将这山匪捆起来,我去会会他们大当家。” 顾寒眉头微蹙,沉声问道:“公主,这些人何须殿下亲自过问?” “你没听刚才那人喊吗?”长宁公主语气轻快,眼中却透着一丝戏谑,“口口声声说要劫了本公主去。既然人家看得起本宫,那我总得去会会他吧?” 他疲惫的闭了闭眼,强压下心中烦躁,冷声道:“公主,这种事末将会处理,无需公主亲自涉险。” 顾寒挥挥手让手下绑着山匪,他和长宁公主走到一侧避人之处。 长宁公主戏谑一笑,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本宫正琢磨着,咱们明明可以从京城走水路南下,为何非要绕路来这汴州府?现在看来,大将军是为了本宫此行更有趣啊?” 顾寒沉默片刻,心中不明长宁公主在打什么主意。她是在借题发挥,还是故意敲打。 虽说上午拜观音山是长宁公主的主意,耽误了行程,可又是刺客又是山匪,若是公主追究,他也确实难逃安排不周的罪责。 他收起剑,语气平静地回答:“末将不敢,直接走水路,便到不了汴州和滨州两府。他们一早上了折子,给公主添妆。行程是枢密院同尚书省一起商议了几种方案,最终由末将选择,皇上钦定的,此行程也可将沿途州府走个完全。” “哦?看来是我错怪了大将军,原来大将军是舍不得我!”长宁公主嘴角微微上扬,眸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顾寒微微一怔,目光扫过她那张含笑的脸,有些气恼:“公主慎言。” “末将不过是按规程行事,不敢让公主误会。”转瞬又恢复面色。 长宁公主轻轻“哦”了一声,随即转头吩咐:“大将军,我去去就来。” “殿下若执意前往,末将陪您一起。”顾寒跟着长宁公主身后走过来。 “随你!”公主翻身上马,神情轻松地转头看了眼顾寒。 莫名地,顾寒觉得这小公主就是故意的,但是很快,他便敛了心神翻身上马追去。 长宁公主听到身后的马蹄声,挑了挑眉,轻轻一夹马腹,策马扬鞭飞驰而去。 不多时,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山匪的寨子,门口站岗的小喽啰一看两人后头跟着被绑了的三、四当家,吓得腿肚子直打转,连滚带爬地跑进议事堂报信。 议事堂里,大当家正端着酒碗,和二当家还有几个兄弟喝得正欢,闻声抬头问:“什么事?” “大当家!三当家和四当家回来了!”小喽啰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大当家皱了皱眉,放下酒碗:“回来了,那让他们进来啊!” 他刚要站起身,就见门帘一掀,顾寒和长宁公主已经水灵灵的走了进来。身后还押着两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山匪,显然是被俘虏的三、四当家。 大当家愣了一下,眼神从顾寒冷峻的脸上移开,落到长宁公主身上,瞬间呆住了。 他张大嘴巴,从高塌上走下来,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您……您是长宁公主?” 长宁公主闻言,嘴角一勾,优雅地朝台阶走去,顺势坐到大当家的虎皮宝座上。 她随意地在虎头上摸了摸,语气高傲:“怎么,认得本宫?” 大当家呆呆地点了点头:“认得,认得!公主的大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行了,少拍马屁。”长宁摆摆手,斜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俘虏,“说吧,是哪个狗头军师出的主意,想劫本宫?” 大当家一听,无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一个瘦瘦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的矮个儿。 矮个儿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拱手道:“鄙人乃寨子二当家。这件事……确是小人一时贪心,听说公主嫁妆丰厚,才——” 话还没说完,长宁公主已然站起身来,一步走下台阶,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柄锋利的剑。 “哧啦”一声,剑光一闪,二当家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剑刺了个对穿,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