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亡国公主,心声养成满朝文武》 第1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小美人……嘿嘿嘿……” 祝小枝睁开眼,一名白发稀疏的陌生老男人醉醺醺且布满皱纹的脸就凑在眼前,距离只有一寸。 老男人双眼浑浊失焦,口中腥臭扑面而来,嘴角还残留着唾液痕迹。 “?” 祝小枝大脑宕机了。 她本在街头卖艺,无意接了一本老太太递来的古书,就两眼一黑晕倒过去。 恢复神志后,她已陷入现在的古怪局面——难道她误入了什么恶趣味的古风片场? 她仔细打量对方,老男人身着宽大的红色喜服,玄色龙纹很精致,但玉腰带根本束缚不住凸出的肚皮,像个硕大的口袋垂在身前。 不用等他有所动作,光看这双色眯眯上下扫视的眼睛,祝小枝就能大致猜到对方想做什么。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与对方穿着纹路相似的金线凤纹喜服,挨坐在一张四四方方的红檀木大床上,像是在进行某种仿古婚礼。 裤子口袋里的手机、电动车钥匙全都消失不见。 四处摸索,只能摸到丝滑冰凉的锦缎,她的心也随之重重沉下去。 见少女有意躲避,老男人摸着满是赘肉的下巴,揽住柳枝一般仰倒的细腰狠狠揉弄,又凑近几许, “这间屋子上一个美人死前,也算享尽了荣华富贵。只可惜她的身子不争气,还没给我生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人就咽气了。” 老男人秃了大半,剩余的白发一股腻腻的油脂味,鼻尖还不住蹭在她衣襟前贪婪地嗅香, “这张床上还留着她的脂粉气哩,一股死人味。还是小美人你更香,老李说得没错,年轻女人的味道就是好……“ 在他贴得更近以前,祝小枝又往后蹭了蹭,背已抵住床柱。 老男人恋恋不舍地勾住她小拇指尖, “你放心,那个老女人头七已过,不会回来找咱们麻烦。咱们好好地玩,争取今晚就让你怀上大胖小子,给我老刘家传宗接代……” 一双粗粝的手探进衣裙,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内衫遮挡。 老男人眼珠上翻,露出大块下三白,还伸出褐黄色的舌苔,意图舔舐祝小枝裸露在外的雪白脖颈。 在那油滑的舌头彻底接触脖颈前,她用膝盖重重顶在老男人要害处。 他虽吃痛,一只手捂住下体,另一只手还要去作乱摸索祝小枝的脸颊, “真倔,倔点儿好,我就喜欢征服倔强的女人,嘿嘿……老子要叫你哭着求老子饶你一命……” 祝小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费力掰开他的手, “就算在演戏,这也是工伤啊啊啊——” 对方犹不收力,她瞥向老男人身后半臂高的青花瓷瓶,利用体型娇小的优势,向前闷头直冲,一眨眼就窜出,将瓷瓶抱在怀里。 老男人急急伸出手,却只捉到翩翩喜服袖角。 “你做什么?那个瓷瓶我花了几百两,要是失手砸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砰”的一声,蓝白瓷片混杂着暗红色血迹在他后脑勺炸开,他再也没有机会张口了。 祝小枝犹不解气,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瘫软的臃肿身躯,干呕了几下,脆生生骂道, “公路旱厕都没你的嘴臭,太恶心了吧!呸呸,真晦气!” 解决眼下危机,她才腾出心思去查看眼下环境。 这是一个装饰古朴的小屋,木质房梁门窗,除了正中那张红檀木大床,就只摆了一张配套的小桌,桌上放着一面斑驳的铜镜和一个小巧的妆匣。 透过铜镜坑坑洼洼的凹陷,祝小枝隐约看到水汪汪的杏眼、高挺的鼻梁、弧度分明的薄唇,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结合周围环境,她不会是狗血地穿越到古代某位美女身上了吧? 但是似乎没听说古代哪个美女命好,你看那四大美人,一个沉海,一个出塞,一个失踪,一个勒死。 拥有这副皮囊,究竟是福是祸? 就凭刚才她险些被老男人侵犯,祝小枝已经隐约有很不好的预感。 无论如何,在其他人发现异状前逃离这个地方最要紧。 老男人能花穷人几辈子的收入买花瓶,想必有些家底和势力,指不定还豢养武卫。 她翻遍妆匣,找了一枚底端最尖锐的金簪作防身利器,又脱去刺目的喜服,披散乌发,用烧柴留下的草木灰抹黑脸和全身。 翻找有利工具的期间她还发现,虽然她的宝贝手机大概率丢失了,但只要想起“手机”这个概念,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一个类似联系人列表的界面。 相比现代智能手机花里胡哨的各种功能,这个界面很简单,正中横幅打着“好感度”,其下目前只有三个名字,整整齐齐的祝字打头,名字下方原本该是电话号码的地方都浮动着三颗红色爱心。 恐怖的是,联系人名字边上还标注着一行“死亡日期”,五年后、三年后的数字惊心夺目。 这些联系人都和她同姓,难道是巧合? 而且,她总感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最上面的“祝玄礼”这个名字。 但她是孤儿,从未想过去寻根,自然也不应有家谱的概念。 祝小枝正专心钻研,门外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她险些魂飞魄散,竟是一名老妇捏着油油腻腻的尖嗓讨钱, “爷对妞儿可还满意?若是满意,我这老婆子的一百两……” “以……以后再说!正忙着哩!” 祝小枝心惊肉跳,压着嗓子假装老男人的声音勉强回应。 还好她卖艺时学过反串,隔着屋门遮掩,即便是模仿老男人的声音,也不会给人听出异常。 老妇没有离开,她又换作原身本来脆生生的音色呻吟几句,假装屋内二人在沉溺作乐。 屏住几个呼吸过后,蹒跚的脚步声终于渐远。 她捏着金簪,缓步踱至门边,轻轻抬起门栓,扒开一条细缝偷看。 门外是一座小院,月华如水,树影绰绰。 呼——幸好没有人。 【小枝?是小枝吗?】 周边忽然响起一道陌生的急切男声,祝小枝浑身僵硬,左看,再右看,了无人迹。 她又一寸寸慢慢扭过头,去看那具显然应该沉默的尸体,老男人仍面朝下躺倒着,后颈的血迹滴滴答答,汇成一条小渠。 也不是他,那是谁在说话? 第2章 穿成废帝女儿 【小枝,为什么阿爹只听到你的声音,却看不见你人?】 祝小枝屏息敛神,再次查看周围。 房梁上悬着几张蜘蛛网,四周墙壁密闭没有开口,宽大的红檀木床榻下全是积压已久的灰尘。 【鬼啊——】 恰巧此时一阵阴风吹向后颈,她浑身恶寒,竟觉得比刚才面对老男人时还要害怕。 【什么鬼,是你亲爹!自从你和你娘吵架后消失,我们找你三天了,你在哪,怎么闻声不见人?】 祝小枝仍然惊疑地僵在原地,直到看见联系人列表“祝玄礼”名字旁共感一栏赫然显现“听”字。 她自小被弃养,对父母印象已经很模糊。即使作为鬼魂,生前也是血脉相连的家人,总不会比拐卖她的人更有恶意。 那端明明是成熟男人的声音,却隐含哽咽。 【快回来吧,长安的信使已传来消息,祖母病逝了,他们要迎阿爹复位。咱们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要回去了。】 【祖母?复位?长安?现在是什么时候?】 【你出生在大寅建初元年,如今是建初十四年的末尾。】 她虽然义务教育结束后就行走社会谋生,但自小最爱翻看孤儿院旁图书馆的各类书籍。大寅年号报出,她立刻联想到对应的历史时期。 【寅朝,这不是那个夹在楚史中的短命王朝吗?】 对面却感慨万千, 【整整十四载,史书中短短几行,看似弹指一瞬间,但从开始到现在,小枝你已经长大。】 祝小枝揉眼,低头再看自己身上古代形制的婚服, 【所以……我真的穿越了?】 【别再说胡话,快些回家,等使臣抵达我们就要马不停蹄赶回长安,你姑姑都想尽快举行登基大典,复辟大楚,安定民心。】 不能再耗在这里了,随时都会有人来并发现尸体。祝小枝一壁猫着腰缓慢向前挪动,一壁分神回应, 【我被人贩子卖给老头了,正在找出路……】 【什么!】 即便未能当面,祝小枝也能听出对方语气中显而易见的震怒, 【你没事吧,可有伤着哪里?】 她脑海中被庞杂思绪填满,考虑到当下危机尚未完全解除,决定暂时相信这个忽然冒出的亲人,先捡要紧事说, 【我倒是没事,但我没控制住怒气,好像用花瓶把他砸死了……】 男人的声音分明文弱,话语却因急切显得狠戾, 【你平安就好,此等恶徒的性命不值一提,就算你留他一命,爹也要宰了他!】 有家人撑腰就是好啊! 祝小枝眼眶微微湿润,一边迈步向外走去,一边左右四顾,探查四周。她发现自己似乎还能给对方共感视觉,几乎像视频通话。 【能看见吗?我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从北极星的位置看,右手是北方。】 古代没有电灯,点点星月之光照耀下,远方事物只剩隐隐约约的轮廓。好在建筑都低矮,海拔相对较高的山坡和建筑无所遮挡。 【东面似乎有一座小山坡,西面有跟东西矗着,不知道是什么,外形像笋子。】 【那应该是寺庙中的佛塔。】 【对了,这老头家里一个花瓶就值几百两,比买我的钱还多,估计是少有的大户人家。】 【北方、佛塔、富商……我知道了,你先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在附近找个安全的庇护所躲起来。】 祝小枝望着与这个白捡爹的通话界面,居然莫名感到心安, 【阿爹,你可千万要救我。我先不和你说话分心,等成功逃出去,再想办法联系你。】 【小枝你千万小心,阿爹尽快赶到……】 纷乱的脚步声传来,祝小枝掐断了联系,闪身躲进庭院中的假山后。 “坏事,老爷这回闯大祸了!” “都说天后更属意传位自己的侄子,想把大寅延续变成周家天下……她自己不也把儿子们废得废,杀得杀?谁能猜到她都病要死了,又突然脑袋清醒想起这个被贬成庶人的太子。” “太子就是个窝囊废,被贬成庶人屁都不敢放一个,没想到还能走狗屎运当皇帝!” “能当皇帝就是本事,再怎么嫌弃,咱还不得给人家磕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女儿在咱们手里!那个老婆子你解决掉了吗?” “放心,我做事利索着。老婆子临死前还耍小聪明去库房私兑了一百两,也归咱们兄弟了。” 二人贼笑着行远,祝小枝背靠假山,震惊之余,掐住虎口努力冷静下来细想。 所以,她果真穿越了。虽然不知道原理是什么,但她刚才就是在和这个世界的爹在对话。原身虽然与现代的自己相貌完全不一致,但恰巧也叫祝小枝,或许这是促成穿越的原因之一。 现在是寅朝的最后一年,那位传奇的唯一女帝于几日前撒手人寰,留下多项尚未实施的先进政令和一个百废待兴的残破王朝。 非常不凑巧,她的父亲就是那个无能的继任者,被无数历史学家诟病的亡国皇帝——楚哀帝祝玄礼,难怪她对这个名字隐约有印象。 但按照正史的发展,十年后楚地京都流离、诸藩割据、外族肆虐,那时对方才会死。 为何他名字边的死亡日期标注更提前,是五年后? 穿越就算了,还穿到一个倒霉公主身上……哀帝两名女儿没一个有好结局,她又会是哪一个? 总而言之活命要紧,先逃出去,才能规划未来。她正待溜走,身后传来二人的大叫, “老爷!” “不好,那娘们逃了,快找到她!” 祝小枝心下一紧,急急往二人来的方向逃跑。但她绣鞋本就不跟脚,被脚下丛生的杂草一绊竟维持不住平衡,重重摔了下去。 她手掌着地,支撑住了摔倒的全身重量,但手腕关节处的骨头“咔”的一声脆响,剧痛让她分辨不出究竟是扭了还是断了。 顾不上揉酸痛的手腕,她踉踉跄跄继续向前奔跑。背后脚步声逐渐逼近,再快点,再快点她就逃出去了…… 头皮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是长发被人拖拽着向后拉扯。 第3章 替我自己行道 祝小枝没有回头,拿出簪子作为武器胡乱挥舞,“扑哧”一声,终于扎进了什么软软的东西,星点粘稠的液体溅射到手背。 她上辈子连鱼都不敢杀,危难当前,才发觉原来划开人的肉也不过是这种感觉,普通得像是切开一块豆腐。 “这小娘们下手真狠!” 扯住她头发的手却半分没有卸力,反而攥得更紧,拽得祝小枝不得已向后退了几步, “来搭把手啊,别管那老头,先把她杀了!” 此刻也顾不上有没有用,祝小枝闭上眼,用心音大声呼救, 【爹快救我快救我我被抓住了啊啊啊——!】 无人应答。 祝小枝不再挣扎,反而就势止住步伐,回过头苦口婆心地劝说赶上来捉住她的麻脸男人, “你也知道,我爹马上要当皇帝了,普天之下权势最尊贵的人,惩罚你们不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倒不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我可以既往不咎。” “哼,这范阳城如今早是节度使宁大将军的地界,你爹能当皇帝,是因为宁大将军暂时不想当,你爹连兵都要和人家借哩!” “别和她废话了,只要别人不知道公主在这儿咱们就是安全的,快动手!” 刀尖抵到祝小枝咽喉处时,她又想故技重施,抬脚狠狠踢向对方,却因限制只踢到他大腿。感受着脖颈传来的丝丝疼痛,她大叫, “我已把此处位置传出去,就算今晚你们把我打死烧成灰,我爹也能找到我的!” 麻脸吐出一口浓痰,鼻孔朝天, “呸,别开玩笑了。此处是范阳中心,离你家那城郊破茅屋几十里地,你爹即使当了皇帝,也没法说服宁大将军掘地三尺找你——他还指望着刘家这样的富商孝敬呢!” 她一边故作慌张,一边用心音传信父亲, 【我现在在范阳中心,这家人姓刘,是做生意的,生意挺大,似乎和节度使也有些往来。】 麻脸上下扫了眼少女因奔跑和挣扎裸露在外的皮肤,眼睛几乎粘在被衣襟半掩的半截锁骨上。 他放松了桎梏,手指贪婪地摩挲她顺滑的秀发, “小丫头长得柔柔弱弱,脸嫩得能掐出水,下手居然这么狠,害得老子半条命都快丢了。公主的味道爷还没尝过,要不你陪爷几个玩玩,给爷伺候爽了,赏你一个痛快的死法。” 好机会!但没等祝小枝再抬脚踹他,他已“啊”的一声栽倒,露出背后老男人布满皱纹的胖脸。 “呸,这儿还轮不到你来说话!” 这老家伙竟然还没死,五官拧在一块,用一块白布压着后脑勺,狰狞的伤口仍然在不断渗血。他布满皱纹和黑斑的手向前一抓,就把祝小枝纤细的手臂困住了。 祝小枝一颗心提起,来人却挂着一张笑呵呵的脸凑近, “殿下,是我猪油蒙心,见殿下实在貌美色胆心生,这才对殿下多有冒犯。” 他是在一次庙会上看中了祝小枝,才托老婆子去打听人家,若是小门小户就绑回来做妾。 那老婆子办事实在太不利,连皇家子嗣的主意也敢打。他这种做商人的,最知道什么人可以得罪,什么人不该得罪。 凤凰即使掉落枝头,也还是凤凰。 他伸出手想帮祝小枝按肩,却被后者轻巧躲过,只得讪讪垂下来,继续陪笑, “我们刘家虽然只做绸缎生意,在范阳当地也开了十几间铺子,算是小有名气,宁大将军那儿都能讨到茶吃。您就看在宁大将军的面子上,饶了我吧。” 祝小枝背起手,鼻孔朝天,斜睨一眼不敢抬头的老男人, “还是刘老板识相,只要现在通知我家人,就饶你们不死。” 老男人点头哈腰,“哪需劳烦您吩咐,宁大将军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她不敢轻信,仍然在脑海中猛戳灰暗下去的通话界面, 【这刘家做的是绸缎生意,在范阳有十几间铺子——阿爹,你还在吗!女儿差点死掉啦!】 细碎的铁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宁静月光。 马背上,白袍的少年面如冠玉,目似朗星,就这样乘夜色闯进她视线。 “臣等救驾来迟,公主是否一切安好?” “小枝!” 一匹枣红小马跌跌撞撞地跟随其后,面色沧桑却难掩俊美五官,与铜镜中人像有几成相似, “阿爹来迟了,使节人手不够,请宁将军出面耗费了一些时辰……” 老男人见状忙按着两名仆从下拜, “草民刘氏,拜见陛下!” “殿下独自流落在外,草民见她可怜,才请进家中伺候,得知殿下乃千金之躯后便匆忙通知了宁将军。都怪草民唐突,闹了些笑话,愿献白银万两,聊作抚慰。” 祝玄礼急匆匆将小女儿揽进怀里检查伤势,匀不出半分心思。她不习惯与陌生男人如此亲昵,悄悄挣脱怀抱,默默地往年龄更相仿的白衣少年身边靠近几许。 他们来之前就知道,这家刘姓富商背靠节度使宁氏,不好惹。见同行人皆神色倦怠,祝玄礼轻咳一声,悄悄扯了扯小女儿的袖子, “既然已经澄清误会,小枝你就收下人家的礼物,就此作罢吧。” 祝小枝杏眼瞪圆,果断甩开父亲的手, “哪里有误会,他拐卖人口,强抢民女,难道只因为他有钱,就能纵容这种伤天害理的行径吗?” 祝玄礼向她使了个眼色,轻声细语, “宁氏在范阳拥兵自重,咱们惹不起。你不知道,为了请动他们出兵,朝廷免了范阳半年赋税。” 女儿被人随意买卖,险些受侵犯,这都不能治罪,真是个窝囊皇帝。 祝小枝气急,见身侧白衣少年腰间寒光微闪,遂不管不顾地伸手抽出锋利宝剑, “借你的剑一用!” 话音落,剑光流转,祝小枝双手并用全力斩落,老男人手臂也应声掉下。 汩汩鲜血从硕大的窟窿里喷出,有一滴溅在她额心,冷白月光映照下显得妖艳异常。更多红色融入喜服金线脉络,仿若凤凰泣血。 “既然诸位不仁,我便替我自己行道。” 第4章 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 无人预料的变故突生,富商双目睁圆,呆呆跪在地上,右臂虽然酥酥麻麻,却仿佛仍有知觉,还属于身体的一部分。 他差点觉得刚才一剑只是惊疑过度的幻觉,毕竟娇小纤弱的女子臂膀,怎么提得起削铁如泥的锋利宝剑? 但肩膀旁血如泉涌的狰狞血窟窿和落在地上的青僵色断臂无不在提醒所有人,这个风吹就倒看似孱弱的小娘子,确实用干脆利落的一剑斩掉了富商一条手臂。 “小枝你……简直是胡闹!” 祝玄礼印象中,小女儿性格怯懦,唯一一次做出格的事情就是这次出逃。没想到好不容易找回人,却已性情大变,看来这次意外给她带来的心理阴影不小。 可他当了十几年农民,早已磨灭从前的心性,即便侥幸被选中登基,也只是傀儡没有实权。 连找她的人手都是向对方的靠山借的,他又哪来底气和能力为小女儿撑腰。 他拉住女儿还微微颤抖的手,安抚性拢住她的肩,被祝小枝应激甩开后,又讪讪垂下手。 “你毕竟没有受伤,对方业已奉上白银万两作为赔罪,怎能如此鲁莽。” 开什么玩笑,买卖同罪,从人贩子手里买女人当做玩乐和生育工具的罪犯,她绝不会包庇。倘若今日放过这个老东西,往后不知他还能害多少女子。 祝小枝视线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 “他只不过是认识宁将军,强抢妇女,触犯王法,也能以白银万两轻易赎罪。我作为大楚皇帝的女儿,将这万两白银还给他,换他一只手臂作为惩罚,合情合理。” “况且倘若他医治及时,还可挽回一命,阿爹你不是都说,即使我不动手也会杀他解气吗?” 适才一时情急,口出狂言,现下女儿好端端地站在这,又牵扯进了更多不可控的势力,祝玄礼自然不愿再多生事端,只想尽快息事宁人。 “阿爹当然是向着你的,可是……” “你父亲说得没错,小殿下,刘家每年上缴的白银都不止万两,你一时冲动把他砍了,我这内库从何充盈?” 十余名仆从抬着庞大木轿,簇拥一团肉山缓慢移来,正是割据一方的范阳节度使宁德海。 此人在史书中颇占分量,后世提及时,总说是他间接导致了王朝的灭亡。 他将在八年后最先发动席卷全国的叛乱,致使诸方节度使纷纷效仿。朝廷被世家和宗室掏空濒临破产,无力平藩,自此迎来历史上最动荡的大分裂时期,国破家亡,山河败碎。 离得很近,祝小枝才看清肉山上豆粒似的两颗眼睛。它们牢牢盯着祝小枝,仿佛毒蛇吐信。 “小殿下,朝廷会敞开国库,赔偿我的损失吗?” 沉默良久的白衣少年忽然上前半步挡在祝小枝身前,颌角轮廓清晰可见。他的声音清脆明亮,仿佛山涧溪泉,带有檀香的白色衣袖扫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刘氏因罪而死,其名下产业自应归属宁将军,难道十几间绸缎铺还不足抵您的损失?” 少年身长七尺,祝小枝只够到他的下巴,但宁德海个头足足有他一个半高,又被仆从们架着,更显得威压逼人。 他斜睨一眼不自量力出头的小小少年, “哪来的野小子,英雄救美的趣事听得太多,掂量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你凭什么代表朝廷说话?” 少年拱手称道,“裴某领礼部郎中衔,是此次来迎陛下登基的特使。” 整座肉山都笑得颤动起来,几名抬轿的仆从不堪重负,稍稍泄了些力,大轿向一旁倾斜少许。宁德海长鞭一甩,抽打在他们蜡黄包骨的皮肤上,堪堪蔽体的布衣被撕裂,露出其下经年累月的鞭痕。 “朝廷竟派了个小孩子来当特使,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就算长乐公主无人可用,世家当中总有可堪重任者吧?” 少年临危不乱,解出怀中锦囊,拿起一枚通体透白的玉石,虽因年岁磨损少许精致龙纹,却在夜色中莹莹发亮。 “玉玺在此,何人胆敢不敬!” 宁德海豆大的眼睛贪婪地锁定玉玺,目光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移开,啧了几下肥厚宽大的嘴唇,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区区刘氏,小殿下想杀便杀吧。” “但朝廷远在长安,刘氏宅邸诸位拿去也无用,不如就赐给我?常年驻守在外,可是很辛苦的。” 见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祝玄礼忙出面打圆场, “宁将军劳苦功高,自然当赏。” 宁德海手抚在隆起的肚皮上,满意地点点头,肉山翻滚,掠过趴在地上抽搐的富商,仿佛那只是庭院中一块装饰用的巨石。 “走,去后院瞧瞧刘氏的美妾们。” “等一等!” 少女清亮如鹂鸟的声音再次打破今夜的沉寂, “安将军只要了这一座宅子,里头的人自应有其他归属。刘氏因强占女子作为妻妾获罪,安将军要与他犯相同的错误吗?” 祝玄礼与白衣少年一人一边,各自拉住祝小枝两侧的袖子。后者更是得寸进尺,手腕翻转间,就使巧力将她手里握着的剑卸下来了。 蠕动的肉山忽然静止,宁德海扭过头,脖颈间的赘肉一块块勒出清晰痕迹,嘴角挂着抹玩味的笑, “怎么,你是打算把我也杀了吗?” 听他提到“杀”这个词,一名抬轿的男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露出藏在指尖的几根小巧银针,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也只是想救我的女儿……” 肉山一角失去支撑,他身旁几个壮汉忙咬紧牙关将大轿抬得更高,防止宁德海跌落。 宁德海哈哈大笑,粗短的手臂指向跌倒的仆从, “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人心难防,即便是经过严格筛选才能到我身边的仆人,比如他,也想杀我。可问题是,你们杀得了我吗?” “他杀不了,小殿下你更杀不了。毕竟,你父亲还需要我帮他镇守北方。” 假如范阳一乱,东都便赤裸裸摊开,成为外邦人眼中一块肥美的肉。宁德海正是凭借这一点,不断揽权成为地方上的一霸。 “夜色已深,诸位贵人请回吧。今晚我有许多要紧事做,明日恐怕无法早起相送了。” 第5章 她一定要杀了他 宁德海摆摆手,肉山缓慢挪动着行远。 既然传国玉玺都被拿来了,祝玄礼等人必然会匆忙赶回长安,但他今夜要与女子们欢好,没有闲情逸致陪他们早起做样子。 反正他独身在范阳,坐拥兵马势多权重,宛若一个土皇帝,长安的真天子也没法拿他怎样。 跌倒的男人被两个士兵架起,带到了一旁审讯来历。白衣少年则站到富商跟前,用宝剑裁下一截外袍为他扎拢止血。 “你这条手臂虽然保不住,及时医治至少可以留下性命。” 他望向祝小枝,眼底沉静如一潭湖水, “公主年岁尚幼,又是娘子身,还是少造杀孽。” 祝小枝自知理亏地绞手,讪笑着凑近他, “我知道了,裴大人。” 她左右看了看,父亲身上空无一物,侍卫们也都隔得很远,依然只有少年的剑离她最近,也最趁手。 但他现在下蹲着身体,剑又紧紧别在腰间,祝小枝要同他一样蹲下,才能够到。 她也跟着蹲下,假模假样探头去关心刘氏汩汩直冒鲜血的伤口, “呀,居然开了这么大一个口子,真是不好意思。” 说话间,少女娇软的小手已经搭上剑鞘。 没人看清她的动作,下个眨眼间,红色身影已经飞窜出去,利落地连斩两下,石板地上也多了两条血淋淋的手臂。 或许是年纪小又常在原野中奔跑的缘故,这副羸弱身体竟如此矫健,比她现代的身体更利索,眨眼就闪到几十步开外, “不好意思啊,我这人的性格就这样,爱管闲事还睚眦必报,谁得罪我,我就让谁不好过。” 富商的两名家仆才掩住分别开在左右肩的血洞,哀嚎着倒在他身边,祝小枝的长剑已越过惊恐的人轿,借刚才那个腿软男人空出的缺隙,抵在庞大肉山的底部。 “即便将军你贵为范阳节度使,也一样。” 肉山缓缓转过来,豆大的眼睛锁定住宝剑顶部的寒光, “有意思,很有意思,我喜欢与小殿下这种性格的人打交道。” “因为,这种人折磨起来才更有趣。刀剑无眼,小殿下要是现在还敢动,恐怕就要被捅成刺猬了。” 祝小枝周身剑光环绕,尽是宁德海的暗卫,最近的距离她咽喉只有短短一寸。 “是啊,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动作更快,将军应该已经被我杀了。” 她想过要不要搏一搏,但很明显,目前她挟持对方的角度太刁钻,即便用尽全力也无法杀死对方,没必要白费力气把自己搞成马蜂窝。 “是我输了,将军要杀要剐随便吧,动手快点,我现实中还有事呢。” 穿越的人,如果失去意识就能回去了吧?至少现在她的死法不会太丢人、太漫长,远胜过被刚才那些人折磨。 而且,她甚至还尝试了刺杀这段历史中人见人嫌的宁德海,这条命值了! 假如她刚才能再快一些,将对方杀死,就算是为这个世界做最后一点贡献了。毕竟现在不趁机杀死他,他会逼死所有人。 此时,脑中却忽然闪过一幕画面—— 一辆运送搅拌混凝土的大卡车由于方向盘过快,不慎向一侧的人行道倾倒。她现代的身体没有意识操控躲避,傻愣愣待在原地,直接被当头浇下的钢筋水泥铸成人像。 啊? 祝小枝呆呆看着这突发变故。 这究竟是预言,还是已经发生的现实?她莫非真的不慎把自己作死得透透的,连神魂都无处容纳? ……现在就向对方下跪求饶,还来得及么? 眼见刀光逼近,一道颤抖的声音打断了暗卫们的动作, “小枝刚才受到惊吓,神志不清,不慎冒犯了宁将军,还请您饶她一命。” 懦弱的父亲却在此刻站出来,虽然双腿害怕得不住发颤,依然拨开剑阵挡在祝小枝跟前, “假如要罚,就罚我这个父亲管教女儿不利吧。” 虽然对方的舐犊之情皆因原身而起,而非祝小枝这个外来者,但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父爱,祝小枝仍然深受触动。 “阿爹,一人做事一人当,我犯的错与你无关,况且,我并没有犯错。” “好了小枝!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么?快跟宁将军道歉认错!” 祝玄礼心一横,死死压着女儿的头,与她一齐跪下去。他自己的额头也重重磕在石板地上,霎时间淤青一片。 “小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适才情况危险,不自觉就同情起了后院那些女人们。宁将军既然接手刘氏的宅邸,自然也应接纳其中所有人,算不得违反律令,强占民女。” 看着父亲抽搐的手指,她实在于心不忍,道歉的话只是在对父亲说, “对不起,是我错了。” 宁德海缓慢挪动庞大的身躯,挑剔地轻轻掸平衣上一道褶皱。 “还是陛下明事理。既然无人受伤,公主和陛下也都下跪道歉了,便只罚鞭刑一百,至于谁受罚,你们自己决定吧。” “您要知道,如今您还不是名正言顺的天子,倘若我要杀,也是可以杀的。只是天后和长乐公主百难之中挑选中陛下,我不好不给面子。” 话音未落,插满倒刺的长鞭破空而来重重落在祝玄礼身上,打得他吃痛喊出声来。 “我的鞭子是寻人特制的,并不好受,陛下忍着点。” 祝玄礼虽然自己都怕,但仍紧紧搂着小女儿,将她整个护在怀里, “小枝别怕,让他出了气就行,他不会打死阿爹。” “慢着!” 众人身后,白衣少年的声音遥遥递来, “陛下龙体尊贵,公主千金之躯,假如将军要罚,便由我来替二位贵人受罚吧。” 宁德海肥胖的下巴艰难地搁在支起的手上,啧着嘴叹道, “裴郎中真是忠臣。” 言罢,他伸手一勾,带倒刺的长鞭如毒蛇吐信,霸道地缠到白衣少年身上将他卷来。少年硬生生捱着,站得笔直如松,一声也没吭。 第八十八下,他的膝盖终于承受不住,跪倒下来。祝小枝注意到他干净的脸被几根倒刺划破,血淋淋滴着红色。 “算了,剩下的十一下就当是我欣赏裴郎中的忠勇,赏给你了。” 宁德海抽手收回仍滴着血的长鞭,打了个呵欠, “如此美的月色,又浪费我半个时辰。” 祝小枝头低低地垂着,暗自攥紧拳。 她一定要杀了他。 第6章 三年后的死亡倒计时 夜恢复寂静,祝小枝紧绷的神经终于泄力,轻轻靠向生疏的父亲。 祝玄礼伸手将失而复得的女儿揽在肩头,但作为她在这个陌生世界的唯一依靠,父亲的肩很窄,似乎也压不下多少重担。 “小枝你也该累了,我们回家吧。” 但至少,她在这个世界拥有真实的家人,面对艰难困苦,不再孑孓一身,无枝可依。 父女互相搀扶着起身,又去顾仍跪着的白衣少年, “裴郎中,我们祝家欠你一个人情。” 祝小枝藏在父亲身后,抿着唇,向少年低头道, “抱歉,是我连累了你。” 少年常年习武,薄但坚实的肌肉护住了内里,除膝盖旧疾复发之外,其实只受几许些皮外伤。 他一壁用残破的衣角擦拭脸部,一壁应她, “裴载是陛下的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只是三公主今后还是谨言慎行,不要如此冲动。” 祝小枝记忆中,大楚末年的政治舞台上并没有裴载的身影。想来这个忠良的名字早早埋没在一众奸臣中,消散于漫长的青史。 “我知道了。” 一行人急匆匆迈出刘府,祝小枝最后又回头看了眼,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同时也隔绝了后院女人们的哭闹声。 对于她们而言,明日的阳光是否会照常升起? 祝小枝向左右看去,人群中,竟然唯有她和裴载二人回头。同行的其余人皆低眉顺目,仿佛与外界隔绝,什么都没听见。 礼部郎中并不是个大官衔,但他手握传国玉玺,应当是队伍中领头的话事人。 “裴大人,里面的女子们当真不能救吗?” 裴载正待上马,闻言又转过身,“公主想如何救?” “我不是公主么?我要将他们都收作我的侍女。” “按照礼制,公主侍从不得超过十人。况且我虽手持玉玺,但册封诏书和旌节仍未抵达,公主的父亲尚且不算是名正言顺的帝王,自然也不能为公主确立正式身份。” 祝玄礼羞愧地拉住女儿, “好了,小枝,让裴郎中安静修养调理吧。” 祝小枝却觉得不服气——虽然对方是救命恩人,但也不该如此辛辣地贬低他们。 她的父亲不仅会当皇帝,还会是楚朝最后一任皇帝哩。 看来这亡国之君果然没什么实权,连登基都要看人脸色。 算了,他们不帮忙没关系,她会自己想办法。反正她在孤儿院时,也没少干过单枪匹马从禁闭室救出小伙伴的这类事。 裴载与长安来的使节们都歇在驿站,比起与这些朝堂上的大人物们朝夕相处,祝玄礼仍觉得自己的破烂茅草屋更亲切,一家人还住在城郊。 因此父女半道就与其余人作别,独留枣红小马单骑驮着二人回家。 “小枝找回来了,媛儿,快来瞧瞧孩子。” 母亲吕媛从半掩的柴门后探出身形,秀发像所有农妇那般凌乱地扎在布巾里,薄唇抿成一条线, “还知道要回来?我早就当没有这个女儿。” 祝玄礼左手揽妻子,右手揽女儿,将二人都别扭避开的头掰正,浅浅碰在一块儿,毛茸茸的发梢互相缠绕,这就算是和好如初。 “别这样,都已经三天过去,气也该消了。” “小枝这番算是死里逃生,她被那绸缎庄的刘老头掳了去,还险些给人家欺负了。呸,年纪比我都大,还胆敢肖想我们小枝。” 二人联系上的方法祝小枝没有细说,祝玄礼也没多问,还答应帮她保守秘密瞒着枕边人。但楚后作为母亲,自然有知晓女儿全部遭遇的权利。 “你女儿可厉害哩,二话不说抽走了裴郎中的剑,当着安德海的面,把欺负她的人手都砍断一只,还须尾齐全、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他没敢提女儿挑衅安德海的事情,生怕惊吓到妻子。 吕媛到底于心不忍,捧着祝小枝的手细看, “女儿家的手,怎可沾那些血腥,用剑时剐蹭到了没有?” 永远只有家人才会在你凯旋归来后,关心的只是你是否受伤。祝小枝看着这一幕家长里短,眼眶微微湿润。 原身父母双全,即将享受万人之上的荣华富贵,看似大可以躺进富贵乡享受新生。 但她清楚地记得,根据史书记载,哀帝即位后的楚国风雨飘摇,将在十年后因世家宗室独大导致皇权旁落,山河碎灭。 此后各地节度使称王,经历几百年战乱才盼来下个统一时期。 且不说十年后覆灭的国运,光是祝玄礼名字旁缓慢流淌的五年死亡倒计时,就足够令祝小枝惊心动魄。 她侵占了原身身体闯祸,还窃走能为其豁出命去受罚的家人,自然也该投桃报李,极尽所能救他们的性命。 况且,她已经失去回到现代这条退路,也与孤苦伶仃的过去告别。 重活一次,她可不想一家人再当短命鬼。 “阿娘,祝小枝回来了么?” 从门后探出头的男孩面容娇俏,一双圆圆的杏眸,鼻尖挺俏,唇润如珠玉,笑若海棠初绽,容光照人,不知比多少女子还靓丽。 “献之,快告诉侍月,小枝找到了。” 这便是联系人列表里三颗心的另一个名字,祝献之么?果然也是家人。 但男孩丝毫不见惊喜,双手抱臂,冷哼一声, “我才没有关心她回不回来呢。” 话虽如此说,他却老老实实跑向屋内,还因为跑得太快险些绊了一跤, “月姐,祝小枝回家了。” 祝小枝隐约记得,楚哀帝膝下共四名子嗣,其中排行最小的是个儿子,可惜未满二十就已死去。 弟弟名字旁的死亡倒计时,也的确停在三年后。 她跟在祝献之身后迈进家门,望着被判定早亡的男孩背影,犹豫后却只是问道, “你为什么不叫我姐姐?” 祝献之背过身来,吐出舌头,朝她做了个鬼脸, “想得倒美,明明该我当哥哥,我正要从娘肚子里出来前,你临门一脚把我挤到旁边,自己抢着钻出来当假姐姐,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还是个傲娇小男孩,祝小枝看着明晃晃的好感度条,不禁失笑。 第7章 我是昭阳公主 姐姐祝侍月闻声急急围上来,一家人又抱在一块为祝小枝近日的遭遇哭哭啼啼了一阵,好半天后,祝玄礼才抹干眼泪。 “过几日咱们就要随持节使回长安去了,你们切记不可再胡闹,尤其是小枝。” 似乎对今日小女儿的性情大变仍然心有余悸,祝玄礼伸指点在祝小枝光洁的额间,提醒她注意, “作为公主、皇子,一言一行都有人盯着,阿爹是个窝囊皇帝,只能委屈你们谨言慎行。” 吕媛立在一旁,用胳膊肘捅捅他的腰, “不论怎么说,日子总比之前好过许多,陛下的称呼也该改了。” 祝玄礼却乐呵呵摸了一把祝小枝毛茸茸的头, “这不是只有家人在场嘛。” 祝小枝累了一夜,总算安定下来后,眼皮便开始支撑不住打架,都被祝玄礼看在眼里。 “这几天大家为了找你,都没怎么合过眼,你也独自一人经历了许多,在那刘家过得提心吊胆,想必也不得安睡,不如早些去歇息吧。” 祝侍月凑上前来,让困倦的小妹歇在自己肩上,轻轻托住她累得耷拉下去的脑袋。 “我送小枝先去洗一洗,阿爹、阿娘、献之,你们都安心睡吧。” 祝小枝头一歪,靠在姐姐柔软的肩上,闻着那股若有似无的皂角香气,沉沉睡着了。 祝小枝醒来后第一个想法是,完了,今天闹钟没响,要迟到! 她的日常是每天上午十点起床,十一点准时出门,晚上一点回到一室一厅的出租屋,洗完澡再读点书,三点准时爬上一米二的床褥入睡,风雨无阻。 但今天,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极矮的茅草房,屋檐低低压下来,似乎坐起就能碰到。 她的床就是地上一张席子,身侧还挨挨挤挤摆着另外一张。 角落有一个两层抽屉的矮小木柜,小小的屋子拥挤但干净齐整,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对了,她因为触摸老婆婆递来的神秘书籍,神魂已经穿越到千年以前的楚朝,成为亡国之君楚哀帝的女儿。 现代的肉体也因为失神覆灭,她不可能再回去。 她要如何在此处生存呢?按照正史,楚国将在十年后覆灭,届时天下生灵涂炭,无人幸免。 而且,她脑海中莫名出现的界面为哀帝标注的死亡时间是五年后——为何竟比真实的历史提前了五年? 难道她的到来已经改变历史? 正思索间,祝献之懒洋洋的声音自木门后传来, “快醒醒,爹娘他们都在门前等候,我们要讨论回长安的事宜了。” 祝小枝就着他端来的木盆简单洗净脸,漱过口,二人便一同来到低矮的主屋。 “裴郎中这是什么意思,为何我们还不能起程回长安?我们先动身,路上再与持诏书的使节汇合,不也一样么?” 年轻的礼部郎中今日仍着素净白衣,大半张脸都缠着白布,正面对一张舆图比划格局。 “从范阳至长安,要么经行洛阳,要么经行太原,太原有陇西李氏,洛阳则有天后旧部,恐于陛下与家眷不利,还是等长乐公主麾下护送持诏使的高将军抵达范阳,两拨人汇合再离开更为稳妥。” 祝玄礼苦苦扯着一张脸, “可这范阳的宁将军,我们也不敢得罪呀。” “宁德海虽然也有狼子野心,但他羽翼未丰,尚且不是东都和太原的对手,自然也不会抢先出手夺玉玺,使自己成为群狼中鲜嫩的肥肉。” 原来,往后几十余年的动荡在这一刻已显露踪迹。 只是多数人都选择像鸵鸟一样将头埋进沙子里,仿佛只要这样就可以避免狡猾冷血的政客们发动一场又一场战争。 祝小枝和祝献之只凑在门外偷听到这几句,见孩子们到了主屋,话题便从严肃的政治环境切换到家长里短。 “快来瞧一眼裴郎中为你们拟得封号,侍月封临贞公主,小枝封昭阳公主,献之封赵王。” 居然是她。祝小枝记得很清晰,楚朝短暂的历史里,昭阳公主是个很醒目的可怜炮灰。 她在弟弟死后就总嚷嚷要当皇太女,但不仅当街强抢良民,还公然侵夺百姓庄园,种种行为实在太跋扈,最后不仅没有好名声还丢了命。 昭阳公主最后被冠以弑父篡权的罪名问斩,直到千年以后还在被世人耻笑谩骂。 如果换她来做抉择,应当不会落到如斯田地吧? 似乎对此决议很满意,祝玄礼捧着名册,不住颔首, “每一个都拟得甚得我心呀!只是,小枝你年将十五,还在用‘小枝’这个乳名,作为庶民时不打紧,如今身份尊贵,还是应当取更适宜的名字。” 古代女子年满十四岁时行及笄礼,之后便可嫁作人妇,因此一般在此时拟出新字,以标志一个女子脱离原本的家庭身份,成为妻子和母亲。 当年楚帝被废,全家流放岭南,楚后在山长水远的马车颠簸间,受难产下一对龙凤胎儿。 原先给新生儿准备的名字优先给了男孩,彼时路旁一截断枝落下,险险砸穿车顶,仓促之下,只得胡乱参照着吉象,给女孩起名“小枝”。 现代世界的祝小枝无从知晓自己的名字来历,但这个名字是她和现代世界唯一的羁绊,是另一个祝小枝曾经鲜活存在的证据。 倘若连这最后一点印记都被磨灭,那她究竟是谁呢? 她主动揽住父亲的臂弯,左右摇晃,不很熟练地试图撒娇, “阿爹,大家都叫‘小枝’习惯了,我自己也喜欢这个名字,暂且就不改了吧。” 父亲宽厚的大掌覆盖在她柔软的小手上, “那就先依你,留下此名,待嫁人后再赋新字不迟。” 皇嗣们进屋后,裴载便背过身去回避,但又一直没找到机会辞别,尴尬地杵在原地。吕媛瞧了眼他,向丈夫嗔怪道, “陛下怎么当着外人的面说这些。” “外人?裴郎中独自一人冒着重重危险,不远万里持玉玺来护,昨夜又协助我们救出小枝,是我们祝家的大恩人啊。” 言罢,祝玄礼视线贼溜溜在祝小枝与裴载二人之间梭巡一周, “说来,裴郎中看起来与小枝年岁相仿,不知可有婚配?” 第8章 今夜他们都会死 少年摇头道,“承蒙陛下垂爱,七尺之躯已许国,大楚天下便是我的良配。” 闻他此言,祝小枝也稍微松了口气,她可不想在封建时代做受拘束的内宅妇人,失去自由和尊严。 “阿爹,我无心嫁人,你就不要乱点鸳鸯谱了。” 言罢,又向裴载抱拳行礼, “裴大人,多谢您的救命之恩,我虽不能以身相许,但一定会还。” 等裴载背过身去,吕媛才扯住女儿的手,手把手教道, “往后不可以这样行礼,太粗鄙。按照大楚宫礼,应双手交叠放于腰上,微微屈膝。” 祝玄礼则望着祝小枝与裴载,摇头长叹。明明郎才女貌,多登对的壁人。 恰此时,一封书信打破了祥和。 “陛下,宁德海将军请您携家眷,赴旧刘府现将军府行饯别宴。” 这不怀好心的胖子葫芦里又卖什么药?正巧,她昨夜未做成的事,今夜又有了机会。 “既然是饯别宴,怎能少了持玺使,请裴郎中也一道吧。” “宁将军说裴郎中舟车劳顿,应当在驿站中好好歇息,此次就不劳烦他耗费精神陪众人宴饮作乐。” 吕媛逐一瞧过孩子们,祝侍月收拾得倒还妥当,但祝献之头顶尚衔着一根草,祝小枝头顶也乱茸茸蓬成一团,姐弟二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倔强。 她叹了口气,伸手将儿子头顶草摘去,又将小女儿牵到内室取来梳篦束发。 母亲的手并不柔软,曾经京城贵女娇嫩细腻的手因经年劳作被磨砺出深厚的茧,蹭在颈间显得很痒。 但原身长发及腰,她怀着十二分的温柔和耐心,一次次将小女儿打结的乱发理顺,束成一条黑瀑。祝小枝连自己现代世界的齐肩短发都不曾如此精心打理过。 她温柔细致,已经满足祝小枝对母亲的期待——只是,为什么其余家人全部都有三颗心的好感度,唯独母亲的名字不在列上呢? 祝小枝再度打开列表确认,惊奇地发现所有人的死亡时间都改变了。 三个名字后面,整整齐齐列着两个字:今夜。 她慌慌忙忙站起身,撞倒了母亲。后者震惊地看着她像只兔子似地向外飞窜,喃喃道, “真是太不像话了……” 【阿爹,阿爹,你们去哪了?】 祝小枝找遍整个院子,都没瞧见一个人影,急得团团转。 祝玄礼却不紧不慢,隔了好久才回复, 【小枝,献之与我出来送裴郎君,你姐姐好像去给你买赴宴的新衣了。怎么这么着急?】 【阿爹,宁德海的宴会不能去。】 【人家都给咱们台阶下了,怎能不领情?你不要太任性。】 这哪是下台阶,分明是下地狱! 【你不知道他有多危险——总而言之,我们今晚不能去,快找裴大人商议,我们尽快离开范阳,宁德海已经动杀意。】 【刚才也说过了,高将军还在路上呀……】 【那我们便先行出城,等待接应。】 【可我们总不能丧家之犬一般四处逃窜,这样哪里还有面子?】 祝小枝咬紧牙关迈开大步,跑得肺都快被吐出来了,总算在田野间赶上悠闲漫步的父亲与弟弟, “阿爹,再不听我的,你们都要死了!” 祝玄礼惊讶地转身,搂住箭矢般撞进怀里的小女儿柔软身体, “小枝?怎么这样说话。你放心,宁德海他还不敢反,更不敢杀我们。” 望着脑海中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死亡预告,祝小枝实在难以被说服,事到如今,也唯有依赖那个年轻的朝廷命官。 “裴大人呢?我找他说去。” “他往那个方向回客栈歇息了——哎,祝小枝!” 少女来得像一阵风,去也像一阵风。 裴载因伤走得并不急,很快就被祝小枝赶上。后者着急忙慌地一拽,竟失手把他的外衣扯下大半。 祝小枝别过脸,此时也顾不上不好意思,急切恳求道, “裴大人,求你想办法送我家人出城,宁德海今夜就要杀他们。” 裴载皱起眉,利索地扶起被拽垂落的衣襟, “公主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我不会拿家人的生命开玩笑,假如我们什么都不做,今晚他们全都会死。” “恕我直言,最先招惹他的是公主。公主如果不惹恼他,他不会如此快行动。” 话是这样说,他却已经当先迈开脚步, “宴会还是要去,不能让对方起疑,我随你们同去。” 祝小枝乖乖缀在他身后,闻言不由咂舌——裴载未免想得太简单,遗臭万年的奸臣,难不成还会听一个炮灰良臣的话? “裴大人,倒不是我小瞧你,但双拳难敌四手,一旦入局就逃不出来了。我告诉你此事,是为了想办法周旋,不是为了一起送死。” 其实裴载劝新帝留在范阳并不只赌宁德海不敢做出头鸟,还因其待部下严苛,少数存在逆反之心的人已经搭上长乐公主的线。 但不到最后关头,不必揭露底牌。 “公主宽心,我自有办法。” “宁德海不容小觑,当前其势力看似只盘踞在范阳,其实已蛀入河东、平卢,他并不像你想象中弱势。” 言谈间二人逐渐走到闹市,远远地,一座数人高的肉山缓慢移动来。宁德海坐在高椅上,身体微微前倾,腰间鬼面玉垂坠。 “这不是小殿下与裴郎中么?” 宁德海豆粒似的眼紧紧盯住并肩的少年少女,似笑非笑, “两位身边怎么没有旁人?” 祝小枝登时挽起裴载仍缠着白布的手臂,亲昵地贴近。 柔风舞过,吹拂得二人白衣交缠,一时难分你我,仿佛寻常人家的伴侣, “我与裴郎君年岁相仿,又承他恩泽代我受过,心生倾慕,一时忍不住,就独自跑出来找他了。” 裴载忍住嘴角抽动的欲望,以一贯的笑意报之, “公主年纪小,真性情,裴某也有失风度,让宁将军见笑了。” 宁德海啧啧两声,安适地靠回椅背, “女子见心悦之人,总要梳妆打扮,哪有像小殿下这般蓬头垢面的?” 但他也真信了二人的话,自知无趣地摆手行远,徒留祝小枝与裴载还挽着手不敢松懈。 也是,若说幼稚冲动的娇小公主与早熟持重的少年官员不是在谈风月情事,而是在论当今政局,那才叫人惊掉下巴。 第9章 暗流涌动 祝小枝站在将军府门前,手心全是汗,裙子里硬是塞了三四把匕首,以便必要时分发出去防身。 没人搜查女性,但所有男人身上的武器都被收走,裴载的佩剑也没幸免于难。 宴席在后院举办,两侧尽是宁德海麾下带刀的士兵守卫。祝家两姐妹与父亲和弟弟分别,随母亲来到帷幕分隔后的客席落座。 女子们当然是不被允许与男子同席的,除非与天后、长乐公主一样集权且强势。 似乎在男人们眼里,后者也与男性没什么两样——是的,当前历史时期的文字已经发展得十分丰富,但他们用所能给予最优秀女子的最高评价,依然是像个男人一样。 祝小枝才坐下待侍从布菜,宁德海那明显惹人讨嫌的油滑声音就从帷幕后传来。 “原本以为陛下与裴使今日便要离去,所以昨夜没有挽留。但既然还要在我这范阳待几日,自然没有不招待客人的道理。” 祝玄礼心中仍记挂着小女儿的警告,遂按下满腔惊疑,客套道, “宁将军镇守一方,自有许多要事需费心,朕也不便多叨扰。” “不知陛下打算何日移驾?请提前告知,我好遣人相送。” “还在算黄道吉日,长乐已有安排,沿途有高将军相伴,宁将军无需费心护送。” 祝小枝瞳孔骤缩,完蛋了! 如果说对方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要动手,现在得知高将军会来接应,那便势必会在人马到来前尽快解决事情,清理所有痕迹。 她急忙站起身,不慎碰翻茶盏,所有人都往过来。 帷幕那边的情形她无法看清,但少年令人安定的声音已然响起。 “高将军正日夜兼程赶来,或许明日便能抵达。” 宁德海抬眼,将裴载仍未褪去稚嫩的脸庞仔仔细细、上下打量过一遍。 他找人打听过他的身世,原本是布衣平民的小小少年背靠长乐公主,俨然已成为新帝的代言人。 他本想借对方受伤将其排除在宴会外,以此试探新帝,不想对方竟然强撑着也要来当不速之客,真是愚忠。 就是不知这赤胆忠心,究竟是奉于新帝,还是献给长乐公主。 “原来是在等长乐公主接应。我见陛下迟迟不肯动身,还以为是我不知何时得罪了陛下,甚至想着不如我将位置交给别人,辞官回家种田。” 祝玄礼几乎咳出一口茶,慌忙抚慰道, “宁将军劳苦功高,切莫瞎想!” “哎,倒不是我宁某不肯谦逊,但陛下只需走到大路上走走瞧一眼,便知我范阳军民风气肃严,指不定比你们长安还要规整呢。” 宁德海虽与刘氏等富商权贵亲近,却暴戾对待普通的军民百姓。 范阳内城固然规整,但几乎宛若一座寂静的死城,无人胆敢高声言语,恐惊天上之人。 祝玄礼悄悄打量几眼宁德海佩剑的侍从们,假装挠痒,用袖角拂去了额间黏腻的细汗。 “宁将军把一地治理得如此之好,朕也不知该如何奖赏了。” “陛下无需再赏,但宁某的确有个不情之请。” “听闻我大楚的传国玉玺通身乃白玉全石,耗时一年雕琢而成。昨夜只匆匆见了一眼,陛下应知我对这些稀世珍宝想来好奇,不知今日是否有缘得见?” 祝玄礼笑容僵在面上,小心翼翼地觑了眼裴载, “这……其实玉玺当下仍由裴郎中保管。” 帷幕后,肉山似的身影明显贪婪地前倾许多,几乎要压倒下来,砸在席间所有人身上。 “这便是裴郎中做得不对了,长乐公主看重你,才让你做持玺使节。如今既然已经将玉玺带到真正的主人跟前,为何还不快快交予陛下?“ “阁下如此作为,岂不让陛下难堪?” 裴载却不慌不忙拱手道, “册封诏书尚在路上,按照规矩,理应由使节持玉玺。玉玺象征着人皇之权,假如将玉玺随意取换赏玩,难道不让天下万民寒心?” 肉山重重地跌落落回可容纳数人的宽椅上,祝小枝甚至觉得连地都震了震。 “裴郎中真是伶牙俐齿,喝酒,喝酒。” 剑拔弩张的危险气氛霎时间消散,觥筹交错间,男人们匆匆握起酒杯作乐,女眷们也纷纷执盏相顾。 祝小枝她拾起地上的茶盏交给仆从,讪讪笑着坐下,又将裙摆拢好藏住绑在腿间的匕首。 落座上位主持女眷席的宁德海妻子是一个穿杏色裙衫的年轻女孩,看上去至多二十岁上下。 祝小枝注意到她极为腼腆害羞,不通人情世故,几乎不怎么招呼客人,全靠身旁的侍女依附在耳旁指点江山。即便是她刚才闹成那样,对方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知侍女究竟同女主人说了什么,女主人竟向她望过来, “殿下便是昭阳公主么?听闻昭阳公主琴艺了得,不知妾可否有幸与昭阳公主切磋?” 她还真为了直播噱头学过古琴,只不过琴是几十元一天租用的,课程也是网上的免费课程,不知经验能否套用到真正的楚朝古琴上。 祝侍月放下茶盏, “夫人应当认错人了,小枝从没碰过琴,还是我来与夫人比较吧。” 吕媛也在席间悄悄说了句, “她在城郊长大,不像侍月至少在长安待过一段时日,举止如此粗鄙,哪里可能会弹琴。” 女主人杏仁般圆而大的眼瞳乌黑无神,死死盯着祝小枝的脸,笃定道, “不,就是她。” 祝小枝被她盯得有些毛骨悚然,一时想起许多恐怖电影的经典桥段。但看见姐姐担忧望来的眼神,又倏尔觉得心安。 对方或许只差一个由头动手,现在暂时不能违背他们的任何要求。 “那我便献丑了。” 侍女捧来瑶琴,女主人先奏,在祝小枝听来虽不能算大师级别的精进,但也的确堪称悦耳动人。 众女眷称赞不绝,隔着帷幕也传来男宾们稀稀落落的掌声。 轮到祝小枝,由于她卖艺时为了抬高人气十八般武艺都学过一些,钢琴、古琴,此时也顾不上究竟是何方指法,只管胡乱使用。 末尾时,她拨弦的力度太大,贴在手臂上的匕首险些飞出,被她慌忙拢住。 祝小枝惊惧万分,抱臂左右四顾。 第10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幸而女眷们已经开始点评二者的琴音,侍卫们也对女人之间的斗争兴致缺缺,无人瞧见她的小动作。 “虽然指法熟练程度不及夫人,但胜在曲调新奇,指法也与旁人不一样。” 隔着帷幕,宁德海浑厚油滑的嗓音也穿透而来, “小殿下弹得不错,我为这好琴再饮一杯!” 吕媛与祝侍月面面相觑,小枝何时学会抚琴? 她只薅免费课程,确实没有留心分辨所学指法究竟属于哪朝哪代。回忆起来,这种指法或许要到百年后的下个朝代才会得到系统性补全,并被全国范围推广。 后人根据更久的经历经验总结出的方法理论,果然还是比当今先进。 女主人倾身握住祝小枝的手, “还是昭阳公主您奏的曲子更胜一筹,宋筠输了。” 一片小小的竹笺藏在少女们握紧的两双手下,悄悄传递过来。 祝小枝神色未动,客气应道, “不过是讨巧,夫人的指法远高于我。” 她慢悠悠回到席间,见众人被新的话题吸引去,才悄悄借着桌案遮掩细看。 竹笺上密密麻麻刻着几行字,字迹潦草: 一刻钟后我们便会让将军府起火,后院钥匙在梨花树下,你走吧。 祝小枝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能悄悄用余光扫视—— 难道今晚的危机源于这个瘦小沉默的女人,而不是宁德海? 将竹笺递给祝小枝后,宋筠就不敢再看,独自坐在主人席,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她手心全是汗,偷偷在衣裙上擦过几回,但还是因为紧张源源不断地冒出。 这里四处都是宁德海的士兵镇守,假如被他知道,她和侍女都会死无葬身之所。 再小的事,诸如为他摘白发时误拔了一根黑发,在他嘴里也成了十恶不赦。 然后,他便会开始鞭打犯罪者,每惨叫一声就褪去一件遮蔽物,直到最后浑身赤条条,骨肉挑出,血淋淋地倒挂在身上。 没有多少人能在这种残忍的酷刑下存活,很长一段时间里,宁府后的小山坡上秃鹫盘旋不尽,污浊的腐肉气味隔着好几里路也能闻到。 宁府的所有钥匙都由他和心腹保管,但原属刘氏的女人们还要学习服侍他的规矩,此处后院钥匙便交给了她。 将军府的规矩很简单——绝对的服从、极致的谄媚。 她将自尊抛弃,不断忍受腥臭和反胃的感觉讨好那座庞大的肉山,换来一个若有似无的宁夫人头衔和满身淤青鞭痕,但至少留下一条命。 谁还记得,一年前她也曾是坊内备受瞩目的琴师? 宠物被圈养再久,也会有向往自由的天性。当她听闻宁德海要设宴招待即将登基的新帝,霎时就被毁灭一切的欲望和冲动吞噬。 只有今夜,大家注意力都集中放在宴会上的今夜,没人会注意偏远的柴房起火。 等大火蔓延开来,被锁在院中的所有人不论贫富贵贱都将散为灰烬,以生命为这段被忽视的压迫做注解。 她忍耐一年,不正为这刻的以命相博? 但从侍女处得知昨夜种种事迹后,她便决定昭阳公主不该死于这场大火。 她为后院女子们逼杀宁德海,那宋筠也会投桃报李,昭阳公主将成为截杀宁德海的最后一道防线,确保他即便侥幸离开火场,也难逃死亡命运。 她克制不住咬下唇的动作,拿起茶盏时手也微微发抖。一名驻守的士兵察觉到异样,关怀地走上前问询, “夫人怎么了?” 他可不敢让夫人有闪失,否则就会被军规处置。侍女的手包裹住宋筠,两个共谋的女人肩挨着肩,扶稳了茶盏。 “夫人向来体弱,此处风凉,吹久了自然不适。” “我没事。” 她不由又望向祝小枝,心中默念祈求。 【希望一切顺利。】 【用一场大火摧毁一切,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是神明在回应祷告吗?她惊疑望向祝小枝,后者几乎不可见地轻微点了点头, 【是我在用心声同你说话,不要恐慌。但假如我说有办法救出你们,是否今日就不必冒险放火?】 【除了杀死他以外,所有办法我都试过了。】 宁德海喜欢听她弹琴,常常闭着双眼,让她用那双弹琴的手为他揉捏鬓角穴位,放松精神。 但只要这双娇弱的手有所偏移,他便会睁开眼睛,黝黑的眼珠死死盯住宋筠,仿佛一种挑衅: 你敢杀我吗? 每每此时,宋筠就会默默地收回手,克制住那股捏住他脖颈的强烈意愿。宁德海力壮如牛,恐怕在她的手碰到咽喉要害的霎时间便会掐住她的生机。 【喝一口你手边的茶。你愣住太久,还一直偷偷瞟我,他们快要起疑心了。】 果然,侍卫手把在剑柄上,狐疑地看着宋筠。 她战战兢兢捧起茶,尽力平稳地喝下。她不喜欢喝如此苦涩浓郁的茶水,但被祝小枝的话语分心,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暂时没法杀他,但我能帮你们混在去长安的队伍里一同出城,守城的人不会细看。长安路远,你们自可半道离去,但别留在范阳附近再被捉回来。】 宋筠尽力将情绪只控制在睫毛的颤动上,似乎下定某种决心,她紧紧攥住手心。 【好。】 祝小枝的界面中多了一颗心的宋筠,家人们的死亡日期也刷新回到五年后。她暗自叹了一口气,整整一盏茶下肚,神清气爽。 心静下来后,她便留心到帷幕那端又传来宁德海的声音, “裴郎中,其实宁某以为,你年不满二十,官衔又只有五品,确实不该承担护送玉玺这样的重任。” “陛下,我既有官身又有军队,既然总得有人当这个持玺使,我或许才是更适合的人选,也不必劳烦裴郎中与高将军了。” 祝小枝放下茶盏,手微微颤抖。 她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宁德海或许忌惮祝玄礼名义上的皇帝身份不敢杀,但裴载这样的小臣,是真的会被杀掉的。 假如他杀了裴载,夺走玉玺,护送新帝回长安的任务就自然而然落到宁德海头上。 莫非她为了拯救家人邀他入局,反倒推近了他的死亡? 第11章 女子报仇十年不晚 裴载与宁德海身旁的副将交换了一个眼神,手指轻轻拍打两下桌面,示意其按兵不动。 “宁将军乃是范阳节度使,需镇守当地,怎可远去长安?” “护送陛下自然是更要紧的事……” 宁德海话音未落,帷幕已被掀开,一群女眷急匆匆缀在祝小枝身后,各色花瓣似的裙摆散开,仿佛团簇鲜花争奇斗艳。 “殿下,那头是男宾……” 但她将女人们的斥责和惊呼声都抛在脑后,跌跌撞撞地凑到裴载桌案前,倒在上面,再也不动弹了。 奉菜的侍从战战兢兢跪倒在地, “殿下不知从哪里得来一壶酒,一不留神就被她全喝完了,变得醉醺醺的,只说要找裴大人。” 祝小枝暗中睁开一只眼,唯裴载一人瞧见。她半眨了下,示意对方安心,又挪动软乎乎的身子往他跟前拱了拱,假装干呕, “哕……” 裴载愣在原地,还是祝玄礼凑上来,心疼地轻轻拍打女儿的背, “她从未碰过酒,这一下也不知节制些……” 祝小枝却毫不领情,仍然往裴载的方向凑,不仅捉住他充盈檀香味的衣袖不肯放手,头也浅浅搁在对方的膝上。 她的心跳快速而有力,带动得裴载也紧张到攥住袖口。还是祝玄礼当先会意,立即撮合道, “要么,就劳烦裴郎中先送小枝回去?” 宁德海正说到关键点,眼见玉玺就要到手却被搅黄好事,极不高兴地耷拉着满脸肥肉,眼角也呈现倒八形状。 “我这后院还有几间空余屋子,小殿下若是需要歇息,随意挑一间便可。” 裴载则叹了口气,取出一块白帕隔绝,扶正祝小枝的肩, “公主毕竟是待嫁女子,与您的妻妾们住在一块恐怕不太合宜。裴某伤口未愈,也需要早些休息,今日便不再叨扰宁将军,先告辞了。” 言罢,他便指挥侍女们合力抬起祝小枝,将她送回马车上,由车夫驾驭,自己则骑马跟随。 宴席中的众人面面相觑,吕媛被小女儿的逾矩行为吓得抚住心口,靠在大女儿肩上,一句话也说不出。 走出半里路,一张红彤彤的脸才从车帘下钻出,话语间还带些酒气, “裴大人,我这算不算是还了你一命?” 副将是宁德海身边一颗暗棋,越晚揭露己方胜算越大,的确不该浪费在今日这种情形下。 但她原本言之凿凿说宁德海要杀新帝,如今却又假装醉酒助自己脱身,岂不矛盾? 裴载暗中决定,往后再不被少女的胡思乱想左右决断。 “公主或许忘了,我原本甚至不必参加今夜的宴会。” 她自知理亏,又缩回车内,原本清脆的嗓音因车帘间隔,显得闷声闷气, “我只知危险在今夜,谁知道危险的其实是……” 她到底还没被酒精熏昏头脑,及时停下,守住了秘密, “裴大人,玉玺每在你身上多一日,宁德海觊觎的心思就多一分,这个烫手山芋不好拿啊。” 话题转变得未免太生硬,裴载眉头皱了皱,不知少女又在卖什么关子, “那公主以为应当如何?” 借着醉酒遮掩,祝小枝说话也变得口无遮拦起来, “既然我阿爹要当皇帝的事情已经是铁板钉钉,玉玺早一点还是晚几天给他,又有什么分别?比起合规,让天下人安心,难道不是更重要?” “女子只应知闺中事,公主还是不要对朝堂政务有染指之心。” 切,要不是担心他一个小官惨死在大佬们的钩心斗角中,她才不会管对方——青史中未曾留名的炮灰,为何非要飞蛾扑火一般迎向必死宿命呢? “你们这帮大男子,也没见将天下万民治理得有多好。单说一个范阳,粮仓颗粟无收,若逢大旱,有多少人会饿死在路边?恐怕万数也不足计。” “况且,刚才的话裴大人敢同天后或长乐公主说么?” 裴载默然。一时之间,透过车帘传来的少女嗓音威仪如其长辈,竟初见政客般的凌厉。 月光照在静谧的小道上,只在少年的白马与少女的马车边缘勾勒出浅浅光影,来路与前路皆隐于昏暗,似乎有巨兽蛰伏。 出于对他救命之恩的回报,祝小枝还是好心提点道, “裴大人小小年纪却位高权重,赤胆忠心是好,切莫急功近利。” 毕竟对方于她没有好感度,她也无法预知对方将在何年何月遭遇危机。如此天赋异禀的奇才,还是不要随正史发展,过早夭折、寂寂无名为好。 明哲保身,未尝不是一种活法。 “同样的话,公主也要记得。” 裴载觑了眼持缰的车夫,后者会意,慌忙把头低下假作未听, “想与宁德海作对的人不计其数,不缺公主一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亦然。” “再说吧,我可不只是想与他作对啊。” 祝小枝原本闲适地靠在软垫上,但望着家人们生命的倒计时,神色便凝重下来。 楚哀帝祝玄礼,死于十年后昭阳公主属意下的宦官鸠杀,这是正史的记载。在此之前,有五年后宁德海的叛乱,三年后胞弟赵王的离奇死亡。 为什么仅仅是她的到来,就将父亲的死期提前了五年,与叛乱几乎同时期? 这究竟与宁德海的叛心日益膨胀有关,还是其他势力有所介入,亦或她注定走上弑父的道路? 祝家人其乐融融,父女亲昵,她实在想不通原身究竟为何全不顾往日情谊。难道权力的滋味当真会使人有所改变? 那她到底应该追名逐利,以便手握权力在要紧关头拯救家人,还是应该顺其自然,等那一天真正来临再去尝试愚弄命运? 她满怀心事与裴载在街口告别,并没想过要回头。后者却藏在榕树倒影下,看着少女一步一步,小鸭子似的蹒跚迈进屋中。 这样柔软的少女,能成长为天后和长乐公主一般的铁腕政客吗? 答案需在未来慢慢揭晓。但现在,听闻高将军将于两日后抵达,去长安的队伍预计第三日清晨起程后,祝小枝便将消息告知宋筠。 一场密谋,就此在少女们鲜花般艳丽的裙裾间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