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 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 ——我原以为我可以与之行厮守终生的. 她叫做许之行.我初见她的时候,我们还是一年级生.我上那quot;思考的艺术” 导修课,那是一年级生必修的科目,我便遇见了她. 她是我知道唯一穿旗袍绣花鞋上课的女学生,真造作,但很醒目.我记得那是 一双极艳红的绣花鞋.她剪着齐耳短发,经常垂着眼,低头记笔记,一副乖学生的 模样.但她涂着桃红寇丹——涂寇丹的女人都是坏女人,不动声色,在小处卖弄诱 惑,更加是彻底的坏女人了.我不知道我会喜欢坏女人. 果然,她的名声传得很开.我班上的男生告诉我,她叫许之行,中文系,毕业 于苏浙公学,家居蓝塘道.我们在上柏拉图的课,他们却三三两两堆在宿舍讲许之 行,我抱手笑,心里却对这些男同学起了两分轻视的意思,但他们还是喜欢讲她, 叫她quot;小凤仙quot;. 之行一直缺课.我在火车站碰过她,她一直低着头走,后面巴巴地跟一个男生. 翌年我们在quot;社会学导论quot;课碰了头.老讲师为了怕点名,规定我们每次坐死 一个位置,好让他一目也然.我借机坐在许之行身旁.我记得这天她穿素白黯紫宽 身绵旗袍,手臂长着很细的毛.而且还散发一种味道——是脂粉,香水,牛奶,墨 汁混和的气味——以后我叫quot;凤仙味quot;的.她的手这样光滑冰冷,我很想碰她一下. 但我没有,因为她没有留意我的存在. 她又缺了课.讲到马克思剩余价值论的时候,她才再出现,问我借笔记.我给 她看,笑:quot;借给你也没有用,这个,也只有我才明白.quot;她一抬眉:quot;呵,也不 见得.quot;我因为懒,速记抄得很短,同学形容为quot;电码笔记quot;,就从没人跟我借. 我见她下笔如飞,倒把我的quot;密码quot;译得整整齐齐——没上一月课也要有点本事才 行的.我喜欢聪明跳脱的人,这也许是我搭上之行的原因. 我说:quot;请你喝咖啡.quot;她说:quot;好.quot;这种交谈也像电报. 我们坐在斜阳里了,大家无话,我仔细看她,她看我说:quot;我见过你.叶细细. 你一个人晚上在课室吹尺八.我听过你.quot;她戴着一手零零的银手镯,摇着晃着, 铿然有声:quot;我知道你上星期丢了一个粉红色的美顿芳胸围,我在宿舍大堂的大字 报见到.那是你,是吗?quot;她笑:quot;整个宿舍也知道了,连男生宿舍也知道,你丢 了一个粉红色32B 的美顿芳胸围,真土!quot;我说:quot;错了,32A 才对,我瘦嘛quot;我 见她的胸脯起起伏伏,我笑:quot;我打赌你一定起码穿34B ,你结婚后有可能增至38! quot;之行竟轻轻地掩着胸口:quot;唉呀,我也怕!quot;我们的谈话了解,竟自一个美顿芳 胸围开始. 她竟也次次到课,我们便谈.这老讲师真瘪,穿的是肉色尼龙袜.我问她旗袍 哪里买,她说是商业秘密.我约她看校园的戏,那时映刘成汉的《欲火焚琴》,我 们笑得厉害.我拉她去看艾森斯坦的《十月》,我们两人都睡了,一直睡到所有人 都走清光才醒.我们去吃宵夜,之行也有穿牛仔裤的时候,譬如与我一起吃炒蚬的 日子,但她还坚持那双绣花鞋. 三年级下学期,她的同房退了宿.但她没有通知舍监,我便和之行住.其实, 这才是我和之行真正的开始. 老实说,我只是觉得之行很妩媚,有点小聪明,性情随和,但我其实不大了解 她的为人.这也是我们最像一般男女爱情的地方吧,我们起初的吸引力,都是基于 对方的卖相——虽然我不是美女,也没有之行的媚态,但我是很懂得低调地推销自 己的,我想之行会喜欢我这类人,这是一种,哎,很隐晦的烟视媚行.她的旗袍绣 花鞋何尝不是. 这样,我们的居室是quot;烟花巷quot;.我们都吸烟,她吸红双喜,我吸薄荷登喜路, 两种都是quot;扮野quot;到无可救药的香烟.我们都喜欢tOMAItS,两人在房中跳舞, 她的身体极柔软.我们都是女子.我有时会翻点波芙娃,后来嫌不够身份,读KRIStEVA. 之行喜欢看亦舒,后来我抗议,她改看沙岗,我再抗议,她看ANCELACARtER.我们 都渐有进境,我拿了奖学金,她也有申请,但她没有.因为她输给了我. 那天我拿了奖学金,在校刊上拍了照.我记得和她一起购物的时候,她看上了 一件火红色的茄士咩毛衣,950元,她舍不得买,这时我给她买了下来,打算吃晚 饭的时候送她.但她一直没有回来.我等到夜色渐暗,我一个人在房中没有开灯. 那时已是晚秋时分,窗外竟是一海疏散的渔灯,我突然有quot;郎心如铁quot;的感觉.我 以前结交过男友,但从来没有这样地牵挂.之行今天没有叠被.之行今天没有穿绣 花鞋.之行的牙膏快用完了,要给她再买.之行的quot;凤仙味quot;在房中不散.之行的 脂粉.之行的眼泪.我静静倚在窗边,默默地流两滴泪,只两滴,就干了.之行之 行. 我醒来,吃了点面包,突然发觉面包有一个极馊的面粉味,很接近饲料的一种 气息.我吃面包十多年了,这时才分晓面包的味道,若得真情,哀矜勿喜,很俗套 的话了,但这时我实极哀矜,夹着方才分晓的味道.呵,世味难言. 午夜一时,我靠在窗前,听得马达响.之行自计程车跳下来,她穿着黑色衣裙, 黑色平底鞋.可怜的女人,这时分我还留神她穿什么衣服.我发觉我留意她的衣服, 气味多于性情气质——可能她没有性情气质,我忽然很惭愧,这样我和其他男人有 什么分别呢,我一样重声色,虽然我没有碰过她;或许因为大家都不肯道破,我与 她从来没有什么接吻爱抚这回事,也没有觉得有这需要——所谓女同性恋哎哎唧唧 的互相拥吻,那是男人们想像出来搅奇观,供他们眼目之娱的,我和之行就从没有 这样.我甚至没有对之行说过quot;我爱你quot;.但此刻我知道,我是非常爱恋她的;爱 恋到想发掘她有没有性情气质的地步.我靠在窗前,一颗心火热火热,得得得得的, 之行来了,之行来了. 徐开门,她便跌坐在床上.她满面披红,一身酸馊的酒气,不知怎的,之行今 天化了浓妆,一脸都化了,我想起了,面包的气味.我便很静默,停在嘴边的话都 冷了. 她笑:quot;你今天高兴吧.我今天很高兴.quot;忽然quot;撒quot;的一声,满天硬币向我 飞来.quot;叶细细,我不过是一个世俗的人.quot;我掩脸不言.硬币打在我的手背上, 很刺痛,之行掷得累了,便倚在床边休息.一时死静,我觉得灯光刺眼. quot;之行.quot;她没有答我,她睡着了.我替她抹了脸,退去衣服,脱了鞋裤,吻 了她的脚. 我略为收拾,然后在她桌上留下一张纸条:quot;之行,如果有天我们湮没在人潮 之中,庸碌一生,那是因为我们没有努力要活得丰盛.quot;其实我当时没有野心.但 之行有. 当夜我去敲一个男子的房间.此人对我觊觎已久,一脸猴急的情色,我岂不知, 我也是将就将就地去了,这可能是对自己及之行及这人的报复,因为我没有心.而 且我的身体不属于我.整天我都很呆.我看那人替我租一个房间,那人便去,我也 不着意,一样上课,更加着心功课,一反往日的脾性. 走过宿舍,我总张望,之行在也不在?她在梳头,她在做功课,她在看报?她 会不会想我?之行忽然在我生活中消失,我何等平静,无人知我内心起落.之行之 行之行. 这一夜,晚秋天气,我与那人吃饭,那人言语无味,我只是喝着酒.一顿饭下 来,我已满身通红,走在晚风中,我呕吐了,一身一脸都是泪.那人递我他的手帕, 我紧紧地抓着他,在这时分,任何一个有手帕的男人都是好男人.我也不禁把嫌弃 他的心减了几分.真的,这时候如果与他发生感情,自此把之行断了,也未尝不是 好事.那人驶着小日本车,甫进车内,便把我紧紧抱着,一张脸凑上来,我笑说: quot;你原本可以是个好男人,但你肯吻一个有酒馊气味的女人,我对你的品味起了极 大的疑心.quot;他悻悻然驶着车,送我回小屋.我说:quot;且慢,我想回宿舍,拿点东 西.” 夜央三时,之行只着了书桌灯,但不见她的人.我立在夜里,引颈张望,之行 就在那明灯之下.我原没有夺她风光的意思呀,之行,我只是一个安份的女人,想 与一个人,发展一段单纯的感情关系.何以世皆不容我. 蓦地之行的影子在窗前一闪,关了灯.这样一闪,之行的头发是不是长了?有 没有人替她剪脚甲,涂寇丹?我走了,谁替她扣背后的钮?夜里谁来看她,谁想她? 谁知道她快乐,她忧伤?谁与她争那小小的风光?谁是她心所爱,心所患? 我很想去看她.就一眼. 我急奔上楼,之行锁了门,但我有钥匙.她睡了胸脯一起一伏,依旧丰满.小 别数星期,她没有瘦,也没有憔悴.我细看,她的脚甲仍旧剪得整齐,寇丹好好的, 艳红如常.她床上多了几只布娃娃,此时她手抱小白兔,熟睡如婴.何等安好.我 走了她仍然生活得很好.太阳仍然爬上,夜幕一样垂,夜央三时,一样有人熟睡有 人清醒.隔壁有谁,还在敲打字机呢,做着功课做着俗世的荣辱.我忽然流泪如注. 我喉里卡卡在响:有人要扼杀我呢,来人是谁:我扼着自己的喉咙,想今夜星落必 如雨.之行枉我一番心意了. 我的泪滴在之行的脸上,我捏得自己满面通红,只拼命呼吸.之行突然惊醒, 紧紧攀着我的手,说:quot;何必如此?” 之行把我抱在怀中,我嗅着她的凤仙味,安然睡去.隐约听到楼下有汽车喇叭 声,管他呢,那人已完成他在我一生的价值,自此与我无干.眼前只有之行. 之行捧着我的脸,说:quot;你太傻了.quot;我没有答腔,只想睡,明天必有太阳. 自此之行又见好了些,晚上我们做功课做得晚,她总替我冲人参茶.之行一向 读书很懒散,何以竟一转脾性.我只是隐隐觉得,之行不比从前,连香水也变样, 用的是quot;鸦片quot;.我觉得窒息. 之行又夜出.午夜十二时,她总穿火红大毛衣,黑皮靴,豹也似地游走.楼下 有宝蓝色的小跑车等她.回来她总是双颊通红,还给我买了暖的汤圆,但我觉食不 下咽,那糯沙汤圆,不经放,一放就硬了,不能入口.翌晨我对着几只发硬的汤圆, 不知所措.之行总不在,四年级了哇,她总共才修十一分. 圣诞假期,我预备回家过一夜.之行收拾收拾,我问她回家住多久,她摇头说 笑:quot;我要到北京.” 我停着,良久不语.我和之行去过日本玩,约了下一次目的地是北京.那是去 年圣诞的事了.我静静掩面,说:quot;之行之行,你记得..... “ 她捉开我双手,看我的眼:quot;我记得.但那是从前的事了.这次是我的机会, 你得为你的将来打算,不见得我就要庸碌一生.quot;她吻我的额,便去了. 我一人跌坐在半空的房间,我以为可以就此坐上一生.我伏在地上,发觉地毡 脏了.这还是我和之行在中环跑了一个下午买的,她坚持要伊朗地毡,但我嫌不设 实际,主张买印度货.结果折中买了比利时地毡.我们抱着地毡吃荷兰菜,之行叫 了一打大生蚝,我们的钱都花清光......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这个圣诞我整天耽在图书馆,恹恹度日.我在翻周刊,忽然见一个又肥又黄的 胖子,戴着很惹眼的雪镜,我正骇然,赫然发觉此人身旁正是之行!我掩上杂志, 若无其事地去饭堂吃饭,坐的竟是我与之行第一次坐的位置.我一阵晕眩,险些流 出泪来.咬咬牙,回到图书馆,竟心无旁骛地做功课. 之行回来的时候,我正伏在书桌上睡觉,桌上张着登载之行照片的杂志.我没 有望之行,之行也没有动静,坐着,吸一口烟.然后她说:quot;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去泡一杯清茶给她喝.她紧紧捉着我的手,我轻轻地抚她的发. 我没有再问,她自此也没有再提此事.直到如今,我还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情.她不再夜出,在房中认认真真地练习仪态,脸孔仰来抑去,甚有得色. 毕业在即,我也收敛了我的所谓烟视媚行,毕竟一不是交际花,二不是舞女, 烟视媚行不能当饭吃.我申请了研究院的学位,希望将来在学术界谋一席位.老实 说,要谋一个什么知识分子的职业也不需要什么大智大勇,像我一块无聊的料子包 装包装也行了,于是我埋首做西方现代哲学的课,这最容易混,老师不懂我也不懂, 我那篇论文大家可以看得相视而笑,好歹做出来了,大家真的如释重负,皆大欢喜. 我和之行的关系就此冷淡下来.她比往日更动人美丽,考试一样打扮得花枝招 展.我听班上同学说,她和某老师有恋情.又有人告诉我,她在某杂志当摄影模特 儿.为什么旁人都比我更清楚之行呢?我和之行时日已无多,我希望和之行租一层 房子,她继续她的公众事业,我继续读书.我希望和之行养一只猫,拥有一块伊朗 手织地毡.夜半的时候我和之行可以一起吃温暖柔软的糯沙汤圆.我对生命的要求 很简朴. 想着我便买了一束花回房,我想和之行聚一聚.下午的女生宿舍非常安静. - 我们的房门挂了一条领带,我拿着一束太阳菊,立在门口不知进退.之行行的 是英式的老规矩,那是说,我们房中有男客了.这怎可以?那是我和之行的地方呀, 他们甚至会在我床上做爱,还要我洗床单.这样我一生都不可能再睡那床了,我常 觉得男子的精液是最胡混的东西,比洗洁清,鼻涕,痰等等更令人恶心.之行你怎 么可以这样呢? 对面房间那宿生会会长正好回来,问我:quot;怎的?忘了带锁匙,要不要替你开?” quot;不用了.quot;我急急说,掏出锁匙来. 之行和一个男人,果真在我的床上,正在翻滚入港.我量觉手中的太阳菊摇摇 欲堕,就怕这花瓣会散了一地.之行还在半闭双眼,不为所动,倒是那男的停了动 作,也不懂遮掩.此人一脸疙瘩,蓬发,有三十上下年纪.我直视他:quot;先生,这 是女生宿舍,请你穿好衣服.quot;之行斜看着他,说:quot;别理她.quot;我把一地的衣裳 掷向这双男女,喝道:quot;快穿衣服!我不和动物谈话.” 那男的果真赶紧穿衣,之行翻身吸烟,舒一口气,不言语.我拾起地下散落的 避孕袋,跟他说:quot;先生,还你,请你放庄重些.” quot;......对不起.quot;他忙不迭地把避孕袋塞进裤袋,我替他开门.我说:quot;先 生,我和之行的关系不比常人,请你尊重我们,不要来这个.quot;他一时间没有表情, 停了好一会,才怵然一惊,低呼:quot;你们!变态!” 我一把刮他的脸,砰上门. 之行灼灼望我,一面泛红,香烟快烧到她手指了,她还一动不动地看我.我靠 着门,也是一动不动.时间是什么呢,当一切都毁坏殆尽,我们还要计算什么时间. 我不知我们僵持了多久,只是她的烟也灭了.冬色甚隆. 天色暗了,夜沉沉.之行忽然轻轻一笑,随而流下两滴泪.我说:quot;无论如何, 我们可以和从前一样.” 她说:quot;不一样了.不一样了.你太天真了.你将来必败在我手下.quot;我掩面: quot;我没有要和你争呀,为何你要四出讨便宜.” 她说:quot;他可以帮我,上杂志,或许成为一个IsabellaRossellini,你可以吗?” 我说:quot;你何苦要在男人身上讨好处,我们又不是妓女.quot;她答:quot;你没有在 男人身上讨过便宜吗?在这方面读过书与没有读书没有分别.” 我缓缓跌坐.我想起一些人,与我吃早餐,与我吃晚餐,与我吃酒的人.想起 那一个人,因为他在我醉洒的时候有一块手帕,我险些托以终生. 每人都有每人的弱点.quot;我饿了.quot;之行起来,裸着身,随便抓一件衣服,跟 我说:quot;借一借,我要出去.quot;我让开,她的脚步挞挞远去.太阳菊在黑暗中静静 枯萎,我闭上眼,忽然明白什么叫quot;身外物quot;.从今事事都是身外物. 这天晚上我睡得早,翌晨醒来见之行抱着兔,熟睡如婴.我留下字条,说我晚 上在饭堂等她吃饭,便出去上课.我没有想到她会来. 我坐在近落地门的桌子等她,冬日之暮垂落如死.之行走来,一把长发半束起, 毛衣长裤,披着围巾,带着明蓝彩石耳环.她见到我,轻轻笑,我发觉她已长大成 一个女人,连笑容也很有分寸.可见得这些书也没有白读. 我们点了菜,喝一点啤酒.之行吃得很少,但喝得很多,饭未吃完已是双颊泛 红.我们讲起了教社会学的老师,他猝然被校方劝喻提早退休,二人额手称庆,大 家齐齐干杯.她说她得了一张模特儿合约.我们都说好.我告诉她我了写好了论文 大纲,又申请了去英国的奖学金,而且约见了,大家都很高兴,笑得一团,我有点 打酒颤,之行给我披她的围巾.风很大,我紧紧地贴着之行,说:quot;冷.quot;她便搂 着我,一直在校园走.夜很碧蓝,极美,我说:quot;让我们毕业后搬去一个这样的地 方.你出外工作,我在家做功课.quot;她静一下,然后说:quot;怕你不安于室.quot;我笑: quot;我安于室的呀,你看我这样瘦,有条件不安于室吗?quot;她又按一下胸口,说: quot;这样,我怕我不安于室呢.” 大家静了好一阵,之行忽然紧紧地拥我一下,我为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 她放开我,便说:quot;晚了,你快到图书馆收拾吧,我先回了.” 我扬一扬手,转身便去.她给我挥手说再见,我骂她发神经,又不是生死离别, 我头也不回地去了. 回到宿舍,在大厦碰到宿生会会长,见到我,如释重负地拉我:quot;舍监找你.” 我说先放下书嘛,急什么.她说是急事,死拖活拉地推我. 我在舍监家的沙发坐下,手中无聊,翻看《突破》,有读者问:quot;明心,我很 烦,不知应该怎办,他离开了我....quot;舍监给我泡了一杯极热的乌龙茶,她是台湾 人,操一口极重鼻音的广东话.我双手捂着杯,待她开口. 电视开着,光有画面没有声音,舍监的脸一光一暗,一蓝一白,很可怕.她在 光影中耽了一阵,才一字一句地说:quot;我接到投诉,说你和许之行有不正常的关系.” 乌龙茶极滚热,灼痛了我的舌尖.我扬起脸看她,不知怎的,我微微地挂一个 笑. quot;大学生不但要有知识,还得品格高尚——” quot;我不觉得这是低下的事情,许多男女比我们更低下.quot;我看准她的眼.她没 有避开,也望着我. quot;你们这样——是不正常的,这有碍人类文明的发展.社会之所以维系而成一 个稳定的制度,全赖自然的人类关系....quot;断断续续的我听不清她的话,我便不再 看她,自顾自翻《突破》.明心答:quot;玲,你这样破坏人家的感情是不对的,但全 能的神会原谅你....quot;我吓得忙不迭把《突破》阖上.我怔怔地看没有声音的电视. 过了很久很久,我低声说:quot;为什么要将你们的道德标准加诸我们身上呢,我们又 没有妨碍别人.quot;我不知道她听到了没有;只是自己的声音那么低幽,好象有谁在 我耳边说这些话,我便警觉地四处张望,但没有人. quot;舍监.quot;我放下茶杯,说:quot;只要之行不离开我,我就不离开她.quot;说完我 便径自离去,开门. quot;不过,她今天下午已经答应我迁出宿舍,我亦答应了不将此事公开.我只不 过循例征询你吧.quot;她远远地说.我立在门口,我推着门柄,触手生凉.quot;谢谢.” 我说.我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轻轻掩上房门而去. 我不知道我怎样挣扎回房,那楼梯好长好长的,这是不是雅各的天梯,通往真 理之路.我举步艰难,四肢竟像撕碎一般,每一下移动都刺痛我双眼.我掩目,罢 了,我自此便盲掉,从今不得见光. 房间没锁,走廊有人,我便挺起背,咬牙而进.好之行,一个下午竟收拾得干 干净净,只在我床上放了一双簇新艳红的绣花鞋,一个粉红色的美顿芳胸围,我一 翻看,她买错了,是32B.我笑了,自家儿说:quot;是32A ,之行,32A ,我瘦嘛!” 她走后我也搬出了宿舍,在学校附近租了一个幽暗的小屋.我的生活尤其幽暗, 近视益发加深.戴着不合度数的有框眼镜,成天在课室与图书馆间跌跌撞撞.我开 始只穿蓝紫与黑.戒了烟.只喝白开水及素食.人家失恋呼天抢地,我只是觉得再 平静没有,心如宋明山水,夜来在暗夜里听昆曲,时常踩着自己细碎的脚步声,寂 寞如影.抱着我自己,说:quot;我还有这个.quot;咬着唇,道:quot;不要流泪.不要埋怨.” 我希望成为一个明白事理的人——凡事都有迹可寻.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后来在一份杂志的封面见到了她.丰满的唇与微笑.我却没有掀开杂志.她 不过是千万个美丽女子之一,与我认识的之行不一样.后来我在学校的毕业典礼上 见到她,学士袍飞扬,她在阳光里微笑,远远地看过来,用手遮住了阳光.太远了, 看不清她的笑容有没有改变.我只站着不动,抱着我自己.她身边有一个男子,看 来很面熟,仔细一想,原来是那些在杂志上看见的人.之行有她的选择.她离开我, 是我不够好之故.但我记得的之行....我们是不言好坏的..... ....我记得她的旗袍,绣花鞋,她抄我的笔记时那种不甘不驯之气,她轻轻按 自己的胸口时的笑靥,她躺在床上看亦舒的懒相.我记得我冷的时候她给我围巾暖 我,我得意的时候她用硬币掷我,我冷漠的时候她拉紧我的手说quot;赔了夫人又折兵quot;. 我记得我记得,我替她束过发,剪过脚甲,为她买了一束太阳菊.我记得我曾热泪 盈眶,卡卡地捏自己的喉咙,她便捉着我的手,说:quot;何必如此?” ——何必如此.我原以为我可以与之行厮守终生的. 呕吐 ——作者:黄碧云 在一个病人与另一个病人之间,我有极小极小的思索空间。此时我突然想起柏克莱校园电报大道的落叶,以及加州无尽的阳光。是否因为香港的秋天脆薄如纸,而加州在我略感疲惫,以及年纪的负担的一刻,记忆竟像旧病一样,一阵一阵的向我侵袭过来。 我想提早退休了,如此这般,在幻听、精神分裂、言语错乱、抑郁、甲状腺分泌过多等等,一个病人与另一个病人之间,我只有极小极小的思索空间。从前我想象的生命不是这样的。 那时阳光无尽,事事者可以。 最后一个病人,姓陈,是一个新症,希望不会耽搁得太久。我对病人感到不耐烦,是最近一两年开始的事情。病人述说病情,我漫无目的,想到一瓶发酸牛奶的气味,一个死去病人的眼珠,我妻扔掉的一块破碎的小梳装镜,闪着阳光,一首披头士的歌曲,约翰.列农的微笑,我以前穿过的一件破烂牛仔上衣,别着那枚Ⅹ锈铁章,我母亲一件像旗袍的式样,自己的长头发的感觉…… quot;詹医生,你好。quot; quot;我如何可以帮你呢,陈先生?quot; 病人是一个典型的都市雅痞,年纪三十开外,穿着剪裁合适的意大利西装,结着大红野玫瑰丝质领带。恐怕又是一个抑郁症,紧张,出汗,甚至梦游、幻想有人谋杀等等。我解掉白袍的一颗钮扣,希望这一天快点过去。 病人突然坠入长长的静默。另一片落叶敲着玻璃窗。 quot;我见过你的,詹医生。quot; quot;哦。quot; 病人咬字清晰,声音正常。 quot;在一间电影院,大概已是两、三年前的事。那时放映的是《碧血黄花》。你当时可能刚下班,穿着衬衣西裤,而且身上带一种药味。我已经记不清你的脸容,因为当时很幽暗,电影已经开始了。quot;空气渐渐的冷静下来,而且感觉冰凉。毕竟是秋天了吧,每逢我想起叶细细,我便有这种冰凉的感觉。 那年我刚巧接到一个病人跳楼自杀的消息。他来看我已有五、六年,有强烈的自杀倾向,这次结果成功,我可以合上他的档案了。然而我的心情很抑郁,于是去看了一部60年代的旧电影,在幽暗的电影院里,碰到叶细细,她走过来,紧紧捉着我的手说;quot;是我是我是我。quot;我一怔,道;quot;是你。quot;她已经走了,依稀身边有个男子。 quot;细细失踪了。quot; 不知能否说叶细细是我第一个病人。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是1970年。当时我还在柏克莱的医学院,在一次校内的反越战示威,警察开入校园,用水炮及警棍驱散示威的学生。我在拉扯间受了伤,头被打破,小缝了十多针。母亲知道我在校内惹了事,便到加州来找我,半迫半哄的把我拉回香港放暑假。我伤了头,逼得剪掉了长头发,母亲又扔了我的破牛仔裤,我只有穿新衣服,仪容便由此整齐了很多,母亲才敢带我去见她的朋友。母亲本来是一个小明星,年轻时跌宕不羁,后来嫁了我父亲,父亲死后,母亲继承了父亲几间制衣厂,也似模似样,算是有好下场,不过,她的旧友并不全像她这样幸运。她的一个金兰姐妹叫叶英,跟了一个黑人导演,到了美国,后来黑人扔了她,她带着一个混血的女儿,再回香港觅食,偶然在电视肥皂剧里当闲角,又到夜总会里唱歌,一夜被人奸杀。她的女儿当时在场,受了很大的惊吓,忽然患了一个病,便是不断的呕吐。叶英死后,母亲暂时顾她的女儿,把她带回家来,是个肮脏瘦弱的小女孩,皮肤微黑,头发是黑人那种蓬松,双眼非常大,如此静静地看着世界,充满了惊惶与好奇。她看见我,也不言也不语,忽然轻轻地碰一下我的手,拿着我的掌,合着,便在其中呕吐起来。我双手盛着又黄又绿的哆嗦物,酸臭的气味一阵一阵的袭过来,我也不期然的作呕。这个小女孩,九岁,在我手掌里呕吐,全身发抖。她的母亲被奸杀,而她只是静静而惊惶好奇的目睹性与死亡,我在此刻忽然记得殴打我的黑人警察的面容,是否因为如此,我差点亦要呕吐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细细。以后在关叶细细的回忆总是非常痛楚。 那个夏天叶细细在我家暂住。佣人洗干净她,为她换上了碎花纱裙,头发束起,结一只血红大蝴蝶。叶细细待我,却有一种非常诡异的,近乎成人的性的诱惑的亲昵。她见着我,总拖着我的双手,小脸孔就埋在我双手间,如同在此呕吐,低低的叫我的名字:quot;詹克明,詹克明。quot; 她从不肯叫我quot;哥哥quot;、quot;叔叔quot;或其他。她又要与我玩骑马,让我紧紧的抱她。晚上就哭闹,要与我同睡。我拗不过她,也就抚她的背,哄她入睡。她有时夜半会发病,浑身发抖,然后呕吐,呕得我一脸一身。渐渐呕吐的酸馊之气,成了我这个夏天的生活的一部分。隐隐的,犹如一种难以抗拒的刺激,细细又喜欢在我身边讲话。编很多的故事,小嘴唇如蝴蝶,若有若无的吻我的耳后。我反正心里没多想,也由着她,她又喜欢用小手抓我的背。 夏日将尽,每天的阳光愈来愈早消失。空气蕴藏冰凉的呼吸。我也要收拾行装,返回柏克莱。母亲亦为叶细细找了一间寄宿学校,将她安顿,又为她掌管叶英留下来的一点钱财,一笔小钱,足够供细细上大学,算是尽了金兰姐妹的情谊。起程在即,我也不再与细细厮混,日间到城里买点日用品,几件衣服,行李箱,几件随身用的电器,先在家搁着,晚上又与几个中学同学聚旧话别。这天夜里母亲在姐妹家玩小麻将,佣人因丈夫生病,告了假。我回到家已经近深夜,家里静悄悄的,只听到园子里细碎的虫鸣,以及一片落叶,轻微清脆的的声音。我想细细已经睡了,便返回房间,开灯。灯没有亮,大概停了电。阳台有月色,淡淡地照进房间来,我挨挨摸摸,想找一个手电筒,忽然听到了伊伊呵呵的声音,同时一阵强烈的酸馊味,阵阵向我袭来。我站在房中央,轻轻道:quot;细细,细细。quot;也寻找呕吐声音的来源。走向了我的行李箱,并不见细细,但分明听到了声音。我打开行李箱,在衣服、电风筒、手提录音机之间,看到了叶细细,小猫似的伏在那里呕吐。不知是那种挑衅的酸馊气,还是那伊伊呵呵的的声音,我大力的拉她出来,喝她:quot;叶细细,你是男孩子我便打死你。quot;细细便看着我,在黑暗里,她黑暗的皮肤就只像影子————生命如影子。忽然她开始打我,不是小女孩撒娇那种,而是狠毒的,成年女子的失望与怨,抓我,咬我,甚至踢我的下体。我一手揪起她,狠狠的刮她的脸。她一直挣扎,以致大家精疲力竭,我浑身都是抓痕,她满嘴是牙血。月色却非常宁静而苍白。这血腥,酸馊,人的气息,在荒诞宁静的夜,令我突然想哭泣,我便停了手。细细还在挣扎,微弱的抓我,我便在我的药箱里,在针筒里注了镇静药。 这是我第一次为她注射镇静剂。她没有反抗,只是非常软弱的靠着我,低声道:quot;不要走。quot; 我为她抹脸,洗澡。她静静的让我褪去腥馊的衣服。在黑暗里我仍然看见她萌芽的乳,淡淡的的粉红的乳头,如退色纸花。我其实也和几个女友作过爱,但此刻看见她的孩童肉体,也停了手,不敢造次。镇静药发作,细细就在浴缸里,伏着,沉沉睡去。我轻轻的为她洗擦肉体,莫名其妙同时感到恐怖的亲昵。 这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她,同时想避开她。 再见细细已经是几年后的事情。 那是一个秋天。我才知道香港有影树,秋天的时候落叶如雨。阳光渐渐昏黄与暗淡,年光之逝去。现在的我,与那个来自柏克莱,长了长头发的青年,已经隔了一种叫年纪的东西。年纪让我对事事反映都很平淡,虽然细细还能牵动我最深刻而沉重的回忆,但我只是淡然的问我这个quot;病人quot;:quot;她又怎样失踪的呢?quot; quot;我们住在同一层楼宇,两个相对的单位。我没有她公寓的钥匙。她坚持要有她私人的空间,我只好尊重她,但我连续几天按她的门铃,总是无人接应,我又嗅到强烈的腐烂气味,心底一寒,便报了警。消防员破门而入。她的客厅很整齐,跟平时一样。书桌上还摊着一本《尤兹里斯》,不知是什么作家的书,只是她很喜欢读。桌上还搁着咖啡,印着她喜欢的深草莓口红。只是客厅的一缸金鱼全死了,发出了强烈的臭味。她的床没有收拾,床边有一摊呕吐物,已经干了,但仍非常的馊臭,令我作呕及登时流汗。家里的杂物没动,不过她带走了所有现款、金币及旅行证件。quot; quot;有没有反常的物件呢?quot; quot;唔……桌上还钉了一大堆聘请启事:接待员、售货员、金融经理,其实对她没用,她是个正在行内窜红的刑事律师……quot; quot;她是自己离开的,陈先生。quot; quot;但不可能。她是这么一个有条理的女子……钢铁般的意志,追一件案子熬它三天三夜……每天游泳,做六十下仰卧起坐,绝不抽烟。她不是那种追求浪漫的人……quot; quot;叶细细是一个可怕的女子。她的生命有无尽的可能性。quot; 我再见叶细细,她已经是一个快十三岁的少女,手脚非常修长,胸部平坦,头发扎成无数小辫,缚了彩绳,穿一件素白抽纱衬衣,一条淡白的旧牛仔裤。见着我,规规矩矩的叫:quot;詹克明。quot;她仍然不肯叫我quot;哥哥quot;或quot;叔叔quot;,我见得她如此,亦放了心,伸手抚她的头:quot;长大了好些。quot;她忽然一把的抱着我,柔软的身体紧紧与我相巾,我心一阵抽紧,推开了她。 当年为1973年,我离开了燃烧着年轻火焰的柏克莱大学城,心里总是有点怅然有所失。我回港后要在医院实习,并重新考试,学业十分沉闷。香港当时闹反贪污、钓鱼台学生运动,本着在柏克莱的信仰,我也理所当然的成了一份子:没有比自由更重要。那天我在同人刊物的大本营,相约与同志往天星码头示威,抗议港英政府压制言论自由。港英当局发了通牒:谁去示威便抓谁。在去示威的途中,我缚了头带,手牵着同志的手,右边是吴君,左边是赵眉,迎着一排防暴警察,这时候我脑海里漫无目的,想到了柏克莱校园一个黑人警察打伤我以前的表情,约翰.列农的音乐,大麻的芳香气味,叶细细的呕吐物,她萌芽的乳,及加州海湾大桥的清风。记忆令我的存在很纯静,我身边的吴君,此时却说:quot;他们都走了。quot;我回身一看,果然身后所在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数人,面对着防暴警察。 他们开始用警棍打我们了,在血腥及汗的气味里,我想起了叶细细。 在关她的联想与记忆,总是非常痛楚。 她与母亲来拘留所看我。母亲怕我留案底,自此不能习医,因而哭得死去活来。细细只站在她身边,一眨一眨她的大眼睛,微黑的皮肤闪闪发亮,肩膊有汗,如黎明黑暗的一滴露珠,她一直没作声,离开前紧紧的捉我的手。 回家后我得卧床休息,整天头痛欲裂,吴君和赵眉偶然来看我。赵眉是一个温柔羞怯的女子,来到我家,总是拘拘谨谨,反而是我逗她说话,只是她总来看我,携着百合、玫瑰、郁金香,先在我房里坐得远远的,慢慢的坐到我床沿来,有时念一首她写的诗。我握着她的手,感到了着实的亲密温柔。我也首次生了与一个女子结婚的意思。 细细还在寄宿学校,偶然回来。一个周末下午,赵眉来看我,走的时候就在客厅碰到叶细细。我听得声响,便想到客厅里作介绍,但已听得细细在问:quot;你是谁?你为什么来看詹克明?quot;我到客厅里看见赵眉,非常惊惧而无助,细细双眉挑得老高,在打量赵眉,赵眉匆匆低头说:quot;我先走了。quot;便风似的去了。 细细和我在客厅对坐,她戴上黑眼镜,点一支烟而我头痛欲裂。空气如水,静静的淹没。她良久方问:quot;你爱她吗?quot;我十分烦恼,不禁道:quot;为什么女子总爱问这样的问题。quot;她忽然走近我,扯起我头上的绷带,咬牙切齿地道:quot;你好歹尊重我们一些。quot;然后她放下我,收拾她的手提大袋,回到房间去。细细毕竟长大了,不是那个在我手掌里呕吐的小女孩了。我竟然有点若有所失。 细细后来失了踪。我的头伤痊愈,细细的学校打电话来,发觉细细离校出走,已经二、三天。母亲现在老了,很怕麻烦,想脱掉叶细细监护人的身份,正跟校长纠缠,我立刻四出寻找叶细细,赵眉陪我,去哪里找呢?城市那么大,霓虹光管如此稠密,连海水也是黑的,密的,像铅,城市是这么一个大秘密。这时我才发觉,我根本不认识香港。 我找遍了细细的同学,一个女同学透露:一个男子将细细收容在一间空置的旧房子里,在深水埠我和赵眉便踏着弯弯曲曲的街道去找她,而我又不慎踩到了狗屎,几个老妓女在讪笑。吸毒者迎上来向我拿十块钱。单位在一间铁厂的阁楼。晚上铁厂在赶夜班,一闪一闪的烧焊,quot;哗quot;的着了一朵花。我踏着微热的铁花,感到眼前的不真实,便紧紧的捉着赵眉的手。赵眉也明白,安慰道:quot;一会儿便好了。quot; 单位没人应门,里面一片漆黑。外面是天井,可以从进口跳入单位去。我叫赵眉在外等我,便贼似的猫着腰,潜入单位里面。我立刻嗅到熟悉的呕吐物馊味,这种气味,让往日的日子在黑暗里回到我眼前。外面是惨白的街灯。我叹一口气,道:quot;细细。quot;在黑暗里,看不清细细的黑皮肤,但我知道她在。一会一个修长的影子迎上来,紧紧的抱着我。她全身发抖,肠胃抽搐,显得非常痛楚。细细脸上有明显的瘀痕:quot;为什么呢?细细。quot;我低低的说。细细抱着我,在我耳边微弱地道:quot;我爱你,詹克明。quot;这是我所知道的,最荒谬的爱情故事了。我抱着她,惨白的灯光照进来,像一盏舞台的照灯。她在我耳边道:quot;你可以爱我吗?quot;我只好答:quot;你知道吗?你有病,叶细细,让我照顾你一生,我是你的医生。quot;她道:quot;但你可以爱我吗?quot;我只重复道:quot;你有病,叶细细。quot;细细竟狠狠的咬我的耳朵,痛得我不禁大叫起来,外面的赵眉立刻拍门。细细又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我只好打她,趁机开门给赵眉,二人合力制服了她。 那夜我又为她注射了镇静剂,自已却无法成眠,便到客厅里。打开阳台的门,看山下的维多利亚港,半明不暗。我抽了一支又一支的烟,被捕之后,同志纷纷流散。赵眉和我只变回普通的情侣,她甚至喜欢弄饭给我吃。我将来会是什么呢?一个精神科医生,每天工作十六小时。我的一生是否如此完成呢?我只是十分迷惘。此时细细静静的走进客厅来,坐在我面前。我不理她,继续抽我的烟。 她抱着她自己,也没动,巨大的黎明就此降临了,从远而近。细细慢慢解掉她的睡袍。她的声音很遥远而平淡:quot;他们就这样解掉妈妈的衣服。quot;这是我第二次看见细细的裸体,非常非常的精致,淡淡巧克力色。细细又拿起我的手,轻轻的碰她。她的脸、她的肩、她的胸前、她的乳、她的肚皮。不知她上次出走遭遇了什么,她浑身都是瘀痕,只是她绝口不说。如今我碰她,很奇怪,并不色情,只是让我碰到她成长的诸般痛楚。她让我的手停在她的膝上,然后再划她的小腿。一划,便划出淡淡的白痕,一会便会沁出鲜红的血。她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把载纸刀,边道:quot;他们这样划破妈妈的丝袜。quot;然后叶细细这样倚着我,道:quot;你要我吗?像他们要妈妈一样。quot;我闭上眼,道:quot;我不可以,叶细细。quot;我叹一口气,便做了一个决定:quot;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你要去英国寄宿,不然我还给你我的钱,你离开我们家。quot; 叶细细是一只妖怪,她有病。 quot;你知道她有病吗?quot;我如今才仔细打量我这个病人,只是奇怪的,觉得非常的眼熟。他那种低头思索的姿态,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如同让我照到了镜子。 天色开始昏暗。我的登记护士下班了。 quot;我是她律师楼的同事,你知道,她很吸引人。她的思维跟行动都很快;高跟鞋跳跃如琴键。跟她合作做事,像坐过山车……我们一直都很愉快。直到我第一次和她做爱。quot;病人此时也仔细的打量我:quot;你不介意吧?quot; quot;唔。quot; quot;她开始叫一个人的名字。听不清楚她叫什么,且来我仔细听清楚,姓詹,……詹什么明。然后她开始咬我。不是挑情那种咬,是……想咬掉我……我很痛,实在很怕,不知如何是好。而且……哎……每次做爱她都呕吐。完事之后她便呕吐,像男人有精液一样。很可怕。quot; quot;你有没有离开?quot; quot;没有。此外她一切都很好。她很温柔,又很坚强。我炒金炒坏了,她去跟经纪讲数。借钱给我。去旅行她订酒店,弄签证,负责一切。我家的水龙头坏了,她来替我修理。我跟她生活,感觉很好。虽然如此,我时常觉得无法接近她。quot; quot;你觉得很好,她呢?quot; quot;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quot; quot;这样,你为何要来找我呢?quot; quot;因为现在我想离开她。quot; 叶细细离开以后,我的生活得到表面的平静。我开始在政府医院工作实习,和赵眉结了婚,很快有了孩子。香港经济开始起飞,每一个人在赚钱的过程里有无限快乐。因此昔日的战友更作风云散。吴君当了一个地产大王的助手。小明当了谐星。还有的进大学教书,都开始秃头,长肚子。这种生活非常沉闷,我却无法摆脱它。我除了当医生,我什么也不会做,我甚至不会打字,或使用吸尘器。工作、女儿花了我绝大部分的时间,我的头发在不知不觉间斑白。有时下班回来,很累很累的抱着女儿,在她睡床边朦胧睡去,依稀听到了披头士的音乐,我在柏克莱城张贴标语,怀里却是叶细细,才九岁,受尽了惊吓,这一次和我眼前的一切没有关系。 穷极无聊,我决定自已开业,好歹赚点钱。在山顶找了间小房子,窗外有落叶,迎着西。赵眉嫌租贵,地点又偏远,但我坚持租下,因为在此,很像在加州,可以看到窗外金黄的季节。 细细在英国期间,回来度过几次假,她住在曼彻斯特。我总是避着她,与赵眉、女儿一起见她。她看来亦很正常,衣着趋时,像任何一个美丽的黑人混种少女。她那种流于俗套的青春美,反而让我心安。因为她正常,我便不会受她诱惑。反正这些青春美女,一毛钱一休,每年港姐选举都大把大把的任人观赏评点,此时我行年三十六,年近不惑,对于皮肤的美丽,只让它仅止于皮肤。细细有同年纪的男友,相伴而游,她与我之间,似乎就已完满结束。 后来母亲心脏病猝发逝世,细细回来奔丧,在丧礼中招呼亲友,张罗饮食,竟也十分周到。我并不悲痛,只是十分沉重,吃了镇静药,只得一个躯体,心底有一种很彻底的疲倦。赵眉跟女儿自然也不知道,女儿如常撒娇,赵眉如常哄护。母亲遗体火化时,我和细细就站在火化炉外面等。远处见到浓烟,也不知是哪一个尸体。细细伸手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温柔而坚定,就像当年赵眉的手,跟她小时候不大一样。然后她低低的问我:quot;詹克明,你对你的生命满意不满意?quot;我一怔,看着那烧尸体的浓烟,在空中渐渐散去,暮色苍茫,此时我内心非常哀伤。 我和细细晚上相约在中环一间意大利馆子见面。我诊所关了门,特地回家换衣服,洗了澡,穿了一双新袜子,才去见叶细细。因为心情有点紧张,抽了根烟。出了家门,又觉得不好,折回家,擦牙。如此折腾,自己也觉得好笑。细细早到,见得我,站起身来迎我,大家都非常礼貌而客气。她将蓬松的头发束起,戴了一双长及胸前的吊坠耳环,穿一件银红的丝衬衫,非常的俗艳。我们开始交割她母亲款项的音量,有信件,要她签署。她亦年满二十一,母亲和我已经完成了我们的责任。细细决定放弃大学二年级的课程,回港定居,她讨厌英国。我们叫了冰冻的新酒,尝点意大利芝士。细细说她在意大利被打劫的情况,一会又谈到巴赛罗那的米罗博物馆,布拉格的城堡与水晶,相对起来,我的工作就很单调,愈来愈像幼稚园教师。她听了静下来,很严肃的问:quot;在没在像我这样的女病人?quot;我笑:quot;没有。quot;她又问:quot;有没有碰她们呢?quot;我老老实实的答:quot;没有。quot;她又忽然问:quot;你是个好男人吗?quot;我想想,道:quot;那要待别人来评定。quot;她坚持:quot;我问你。quot;我只好答:quot;我想我是。quot;她便说:quot;我怀孕了。quot; 这是我第三次接触她的裸体。麻醉师为她注射麻醉剂的时候,她拉着我的白袍,问我:quot;詹克明,你可否爱我呢?quot;我一怔,反应很慢的,道:quot;叶细细,我不可以。quot;但她已经失去知觉了。我到手术室拿着钳子与吸盘,充当一个护士,我的旧友非常熟练的张开她的阴道。她很快的流了血。细细坚持要我在场,不知是一个阴谋还是一个诱惑,她的血就像是生命的伤害,很多很多的涌出来,钳子非常冰冷。我抬头看见手术台的灯。吸盘抽出了胎儿,在胶袋里盛了一摊血肉,来自细细体内。我轻轻的碰一下她的胎儿,犹有温热。此时我忽然想与她有一个孩子。 她的身体很虚弱,我便把她接回家去,告诉赵眉她做了肠胃的小手术。也事有凑巧。赵眉患了急性胰脏炎,要入院住天,做点小手术。一下子我身边有两个亲密的病人,实在分身不暇。有一天实在累极,下午没有预约,便提早关了诊所。回家休息。小女儿到赵眉母亲家里去。下午的家静悄无人,细细想来已经休息。她有点低血压,体力恢复得很慢。回家我又闻到一阵淡淡的酸馊气息,回忆一阵一阵的向我袭过来。这许多年了,此情此景都似曾相识,但其实那些日子都不会回来了。盛夏炎炎我感到了一阵冰凉。倒了一点威士忌,加很多很多的冰,就此在客厅睡了。 醒来是黄昏,眼前却在一个黑影,我以为是我自己死亡的影子,心里一惊,便醒过来了。细细以背向我,正在喝我剩下的威士忌酒,想来酒已暖了。我不动声色的看她,她穿着白色丝质睡衣,没穿睡裤,只有一条白丝小内裤,皮肤黑亮,腿上却一滴一滴的承接了眼泪。细细哭了,我不敢惊动她。不知她为何而哭,或许只是为了生存本身:如此风尘阅历。镭射唱机开动,隐隐传来贝多芬的《庄严弥撒曲》。《弥撒曲》恐怕是贝多芬最庄严而哀伤的曲子了。此时我亦感到了与叶细细有一种非常庄重的接近。 好一会,她的泪停了,开腔道:quot;你为什么不爱我?quot;把我吓了一跳。我伸手揩抹她膝上的泪水:quot;你知道,爱情并不是一切。我是你的医生,我时常都是。quot;细细低声道:quot;对你的爱情是一种病吧,我渴望病好。quot;我说:quot;你渴望,便得着。quot;————多么像耶稣基督,我几乎要笑出来。她转身看我:quot;詹克明,你可否令我幻灭了?不再爱你?quot;我慢慢地抚摸她:quot;可以。我原来是一个不值得的人。quot;我轻轻的抚她的乳:quot;你长大了,不再追求不存在的事情。quot;这样她便吻我了,唇那么轻而密,如玫瑰色的黄昏小雨。她褪去她的睡衣,她的皮肤如丝。我只是怔怔的让她摆布,我心里却非常清楚,我们愈接近幻灭了。 我很想进入她的身体,同时我内里却升起一种欲呕吐的感觉。此刻我突然明白细细的呕吐:感情如此强烈,无法用言掌握,只得剧烈的呕吐起来。细细紧贴着我的身体,如此丰盛广大,如雨后的草原。我无法不进入她,如同渴望水、睡眠、死。她在低低的呻吟,说:quot;我希望做一个正常的人,詹克明。我不要再爱你了。quot;我一动,便说:quot;好。quot;她的泪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她刚做完手术,内里非常的柔软敏感而且痛楚。她额上沁了一滴一滴的汗。我想退出来,她紧紧的缠住我:quot;不要走。quot;她的脸孔扭曲,却又笑着,分不清是痛苦还是什么,非常诡异。我紧紧的按着她的肩膊(她的肩非常瘦削而又坚硬),剧烈的动起来,也不管她的痛楚,此时我若有小刀还是手枪,我会毫不犹疑的杀死她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快便射了精,而且从来没觉得这样疲乏,几近虚脱,她看着阳台外的夜色,一城的灯光细细碎碎的亮起来。我感到十分难堪,立刻穿回衣服。她赤裸着,抽根烟,神情十分冷漠,猜不透,我十分懊恼,大力的捏自己的脸孔。她便邪恶地笑我:quot;就像一个失节的女子。这年头即使是女子,也无节可守呀。quot;我随手拿起水晶威士忌杯,摔个稀烂,便大步走出家门。 我没开车,独自走下山去。路上急走,只看着自己的脚步,也没多想。到了城中心,下班的人潮已开始散去。有人在地车站口卖号外:quot;中英草签号外!中英草签!quot;抬头仍然看见银行的英国旗。主权移归了,世界将不一样。我走过中环的中央公园,有学生在表演街头剧,鼓声咚咚作响,在现代商厦之间回声不绝,如现代蛮荒。一个戴面具的学生道:quot;我一觉醒来,英国变了中国……quot;这世界跟我认识的世界不一样了,不再可以决定自己的命运了,在情欲还是政治层面均如此。但以前不是这样的。在柏克莱,在60年代……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不敢再回那个家,在酒店住了几天,再接赵眉出院,赵眉十分虚弱,倚着我身上,十分的信任,连我也觉得安全,毕竟是一个妻。我也紧紧的挽着她。还没有进家,已经闻到一阵焦味。我急步进门,大吃一惊。那张我和细细在上做爱的沙发,我在加州时用的行李箱,以前我穿的旧衣服,细细儿时的玩具,都搁在客厅里,烧个焦烂,天花板都熏黑了。我急怒攻心,就在客厅里疯狂地将遗骸乱踢,踢伤了脚。我要告她、用木棍打她、杀死她。但其实我知道,我永远不会再见到她了。 细细走了。她决定不再爱我,做一个正常的人。 我在盛怒中忽然流了眼泪,此时我体内升起一阵欲呕吐的感觉,强烈得五脏都被折个稀烂,我冲到洗手间,只呕出透明的唾液,眼泪此时却不停的流下来。 我的过去已经离弃我了。 此时我突然心头一亮:在黄昏极重的时刻,眼前这病人和年轻的我如此相像:低头思索的姿态,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 quot;为什么你想离开她?quot;我问。 quot;我想……她有病。她看起来却一切都很正常。大概是去年冬天吧,圣诞节假期之前,她和我都留得比较晚。我埋头在写报告,抬头已是晚上十时。我去找她吃饭。她在影印,我站在她身后,一看,她在影印的全是白纸。我叫她,她便开始伏在影印机上呕吐。断断续续的告诉我,很厌倦。不知道她厌倦些什么。quot; quot;那天后她就拒绝与我作爱。quot; quot;那时她开始有病吧。很奇怪,她在很突兀的时刻呕吐,譬如与一个客人谈价钱,在法庭里胜诉,或在吃东西,看色情刊物等等。quot; quot;这为了她的呕吐想离开她。quot; quot;她失了踪你应该很高兴。quot; quot;我应该是。但我……quot; 那次在戏院里碰到细细是她走后唯一的一次。我辗转知道她当了两年的空姐,因为涉嫌运毒被起诉,所以停了职,后来罪名不成立。她就到了伦敦念法律。她决意做一个正常人,正常的职员,有一个正常的男朋友。闲来挽着手去看电影,她的生命便从此没有我的份儿,我想理应如是。但那天她在电影院来将我的手紧紧一握,我在电影院里便非常迷乱,连电影里的60年代也无法牵动我。电影还未完我便走了。 此时天已全黑。我们两人在小小的台灯前,两个影子,挨凑着,竟然亲亲密密。我脱掉白袍,要送我的病人下山。我关掉空调,病人犹坐着不动,我不禁问他:quot;我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呢?quot;他才答:quot;我应否去找叶细细呢?quot;quot;啪quot;的我关掉了灯。一切隐在黑暗里。我说:quot;她已经离弃你了。quot;声音如此低,就像跟我自己说:quot;不用了吧,她会为她自己找寻新生活。quot; 病人与我一同离去时,我才发觉,他跟我的高度相若,衣着相若,就像一个自我与他我。我们都是细细在追寻的什么,可能是爱情,也可能是对于人的素质的要求,譬如忠诚、温柔、忍耐等等。我们不过是她这过程中的影子吧。病人也好,我也好,对她来说可能不过是象征。我们二人在车里都很沉默,很快我们便下了山,病人要到中环去赴一个晚餐的约。快要抵达目的地时,他忽然问我:quot;詹医生,你和细细在没有做过爱?quot;红灯一亮,我登时煞了车,二人都往前一冲:quot;没有。quot;我说。quot;为什么?quot; 他便答:quot;因为细细有一次说,她曾经有过你的孩子。quot; 绿灯亮起,病人不等我回答,便说:quot;我到了,谢谢,再见。quot;便下车去了。我呆在那里,不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是细细的幻想还是真的。我这生或许没有机会知道了。我亦不明白我自己。 我分明与叶细细做过爱(她的内里非常柔软敏感而又充满痛楚),我竟要骗他。我如此怀念60年代,现在我的生命却如此沉闷而退缩。香港的主权转移,到底是为什么。收音机此时却播了约翰.列农的《幻想天堂》来。美丽的约翰。列农。美丽的加州柏克莱。美丽的叶细细。金黄色的过往已经离开我。我身后的车子响声彻天。我此时感到整个世界都摇摇欲坠,难以支撑。我便下车来,在车子堵塞的红绿灯口,想起我的前半生,我摇摇摆摆的扶着交通灯杆,这前半生就像一个无聊度日的作者写的糟糕流行小说,煽情,造作,假浪漫,充满突发性情节,廉价的中产阶级怀旧伤感,但毕竟这就是我自己,也实在难以理解。而这时候其实已经是冬天了,秋日的逝隐在城市里并不清楚,新夜里我感到一点凉意,胃里直打哆嗦,全身发抖,我弯下腰去,看到灰黑的沥青马路,我跪下,脾胃抽搐,就此强烈的呕吐起来。 一个流落巴黎的中国女子 我叫做陈玉,我今年26岁。我来到巴黎,原来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生命充满偶然的事情)。我六年前在一间酒店里当接待员,就这样遇到了法兰丝推。法兰丝雅不过是一个法国男子,在CreditCyonais当出纳员。两个星期内,我与法兰丝雅结了婚。现在也不大记起结婚时的心情,反正我做了一件事就是了。接着我到了巴黎;住在十九区。一年后我与法兰丝雅离了婚,我现在也不大记起离婚时的心情。只记得刚离婚时,到处找房子的狼狈,找到房子,在十二区,我又在十九区一间餐馆找到了工作,接着就是日子 在巴黎,日子很慢,天天差不多、不觉老。 我今年26岁。我叫做陈玉。我来到巴黎……不过是一件偶然的事情,正如我遇到叶细细,也是一件很偶然的事情(生命充满偶然的事情)。 我是在自动洗衣场碰到叶细细的。巴黎的亚洲人很多,大家也不敢贸贸然搭汕。反正这么一个大城市,任何事情都可以发生。我留意叶细细,因为她在那里垂头看中文书。头发极细,东方女子少有如许细发。洗衣场里只有她和我。我也摊开中文报纸,读着香港新闻,洗衣机器在隆隆作响,极其单调无聊,因此人的呼吸,与头发的移动,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女子,以及她的中文书,就变得很实在。我不禁抬头多看她一眼,她也看我。我笑了:“你好。”她点点头,说:“你好。” 我这样认识叶细细。 叶细细在巴黎念化工十三年级。法国大学,一塌糊涂,一切不可作准。叶细细跟很多流落巴黎的中国女子一样,混日子。而我与叶细细来往,是从吃开始,流落在外的中国人,总是吃。 叶细细来我们的餐馆吃东西,一个人,叫一客叫化鸡,喝两瓶大啤酒,喝得满险通红。她叫第三瓶的时候,我不禁劝止她,“到此为止。我们改天一起喝酒,你一个人喝酒,我不放心。”她笑一下,说:“好。”然后我招呼别的客人。回头看叶细细,她看着街景,流着两行泪。我给她上了第三瓶啤酒,说:“等我下班吧。”她也笑一下,说:“好。” 我下班已是午夜。我与叶细细在转转接接的街道走着。巴黎的夜,极蓝极深,那夜还有月亮,极淡极淡,无声无色,苍白如脸。叶细细不大作声,我也不好说,二人的鞋声响得彻天,走到塞纳河,我问:“要不要到河边走走?”她没答应,转脸向我笑一下,月色底下,她的笑,几不近人的笑容,我觉得有点冷。突然“蓬”的一声,没了叶细细的踪影。我站在桥上,向下望,只有不见底的河水,黑如夜色。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此时突然记起了刚离婚的心情,乍然觉得凄惨 迟来的凄惨。我只站在桥上等,不大清楚要等什么,仿佛有点累就是了。 , 好一会,有人叫我:“陈玉。”我转头,是浑身湿透的叶细细,她拉一下自己的头发。说:“住楼顶房间,很久没洗澡了;在塞纳河洗一个澡,非常好。”我不禁问:“细细,你今年多大年岁?”她答:“22。”我笑:“这个年纪,做这些事,大了好些。”她笑:“我是个迟熟的人。”我说:“想你也是吧。” 我们尘最后一班地车回家。地车里有人呕吐。巴黎总是这样,永远有很多的失意心情。我问:“叶细细,来了多久?”她答:“四个月零五天。”我问:“习惯吗?”她还是这样笑一 下,说:“你问一下那个醉酒呕吐的人,习惯吗?”我只说:“慢慢便好了。”她低下头,说:“想那个极其寂寞。”我说:“人人都一样 哎,到站了。”我要在雪特莱转车。我们在雪特莱车站分手,她住在九四区,圣莫奈。我们挥手说再见。走的时候,我转头看她一眼,她随着一个黑人走着,一头细密的黑发,分明是个东方女子,显得非常脆弱。我总觉得万分不该,又说不出不合情理的地方。仿佛人生不应如此,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还是赶着走路,最后一班地车,赶不及,便没有了。真的有点岁月催人的味道,我原不是动辄感触的人。来了巴黎六年,经历这些离离合合,发觉感触其实是一种奢侈。但那一晚,还是有点感触,末知是否因为叶细细的缘故。 叶细细后来找我,是要我帮忙。她要搞居留证,需要一个法籍人士的担保。好女子,花20法郎,在地车站买一打粉红玫瑰,便要哄着我。那天正忙,我也没怎招呼她,我把玫瑰插在她的桌面,她喝着莱莉花茶,读着罗拔纪叶的小说,偶然抬起头来,微笑着,仿佛很得意。那天我的工作好像也分外轻松,待我下班,她先在门口等着我,靴子踢得老高,见我,叫我:“大姐。”撒了我满身的玫瑰花瓣,隐隐有香气。夜前刚下雪,空气有清白的气息,我道:“走。”二人匆匆迈步便去。 她买了饺子皮、瘦肉、白菜,束起发在我住处做饺子,我在收拾法兰丝雅留下仅有的几张照片、几封信,一把将它弃掉,犯不着为前尘留太多的记认。细细见了,皱眉说:“当初怎会嫁给这个男人?”我摇头:“当初又怎会来巴黎?”她笑:“来学做饺子。”后来又低声加了句:“受折磨。”我已无从说起,只好不答腔。正是各有前因后果,不必细说。 饺子热气腾腾,二人对坐,眼前朦胧,仿佛便亲近了许多。她吃了一大碗,忽然说:“从前不吃中国菜。”我笑:“事情总是在失落以后发生…”她停了筷子久久不语,热气冷却,成了小小的水,在她的脸上,几乎悄然滴落。我说:“何必要来这许远呢,反正处处都一样。”她才慢慢的动筷,说:“当初是因为不清楚自己要抓点什么,所以来了;来了就更不清楚。”我说:“来吃。”她笑:“或许是。”二人把一大碗饺子吃清光。细细真能吃。 后来我们又去看了几次电影。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在街上走走。细细最喜欢蓬皮杜中心广场卖艺的那一队墨西哥人。巴黎是这样的节日城市,鸽子飞扬,行人穿戴美丽,到处有歌舞。细细有时很高兴,有时看来又十分烦恼。有时微笑着,有时眼角凝着泪。有时我怀疑自己的眼睛,因为她的悬疑不定。有一次,我们喝完咖啡,又到蓬度社广场去看墨西哥人。一个墨西哥女子,不知是否病了,坐在那群弹吉他吹笛跳舞的艺人身后,正在咬唇掉泪。细细看着突然说:“大姐,我恐怕活不久了。”我正想说:“怕你也是。”转头看她,她仰着脸,微微张着唇,正在很努力地呼吸。此时我非常恐惧,紧紧拉着她的手,就要把她拉回来的样子,就在那一刻,我想到了自身的将来。我来了巴黎以后,我学会不大想将来。反正亦无将来可言,就不要去想了。我这样告诉细细,她低着头,说:“说的是。” 后来细细好一阵子没来找我。我等了一封信给她,她也没有回信。她整个人仿佛消失了。巴黎又连续多天下大雪,人人都瑟缩在室内,餐馆的生意也冷清了。整个世界仿佛小了许多;从来没有人的存在。有时整个餐馆无人,我便坐着抽一支烟,发觉烟是蓝的,怆然有一种极辛辣刺热的味道。静静想一想。原来这是细细常坐着等我的桌子,我不禁有点茫然。 细细再来找我的时候,清瘦了好些,愈发显得弱了。她轻轻拉一下我的衣袖,说:“大姐,有没办法替我找点工作呢?我破产了。”我不禁摇头:“你又无工作证,只能做Au Pair。”她失声道:“我何必跑这许远替人带孩子,要落到那个地步吗?”我笑:“我一天工作十几小时呢,叶细细,你以为巴黎是什么好地方?”我掏了二百法郎给她。她接过了,紧紧的抓着那两张纸币,我按着她的手,说,“日后慢慢还给我。”她把纸币塞回我手中,说:“还是不要了。”我不禁说:“何必逞强呢?”她扬起头来,这样笑一下,说:“不谈这个了,很久没见,我们外出走走。”我告了一个下午的假,拿了大衣便走。 大雪天气,冷得我们二人直发抖。她拉我,“到我住的地方。”我们到了九四区。九匹区极清静,马路两旁的大树都挂满雪花。我说:“其实这城市很美。”她答:“都无干了。”我不禁伸手扶她一下,她转脸来对我笑一下,又有点不近人的味道,我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细细住在莫里斯路,因为树密,有点阴暗。她的房子在顶楼。巴黎房子全是团团转的楼梯,爬到梯顶。人已全然失去方向。她靠在门上微微喘气,脸色苍白,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在颤抖,我拿过钥匙,替她关门,皱眉说:“你不如回香港吧。此地不是留人的地方。”她轻轻抚着墙,说:“香港也不长久。”我说:“起码有亲人呀。”她回头说:“进来吧。” 房内十分凌乱,到处都是干了的花瓣、面包屑、旧衣服,及撕下的书页、写满了字。她在插电炉,烧开水。突然“拍”的一声,面前闪着火光,她笑:“总是这样,这炉我在街上拾来。老漏电。”我随便坐在她的床上,发觉床上散落的书页竟是教科书。我拿起来读一下,她在书页上写着信,上款“詹克明”。我也不好读下去,急忙放下纸张。她看见了,便道:“已经两个月没上学。来到这年纪,书都念不下去。”我不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脚下的巴黎微微起伏,延展开去。时值午后,巴黎天色,一片昏暗,不见尽处。我喝着热开水,问:“叶细细,所为何事?”她走近我身,轻轻的说:“我时常站在这里看风景,有时也会问这样的问题。”她突然推开了窗,一阵冷风吹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大冷颤。她关上了窗,道:“有时吹一下风,连问题也不会问了。”我们二人,静静站在窗前,开水冒着热气,大家都没了话。我此时心底有一种明白,说不清楚,只是日远天遥,事事都无干的一种情景。良久,我方说:“细细,你令我害怕了。”她轻轻伏在我的肩上,发极细。我说,“好好歹歹, 一天也是一天,能够活着就活着。”她一动不动,只是身体还微微觉得暖。我心里突然挺难受,想着:划不来。便跟她说,“我要回去工作了。”她说:“好。”便要下楼送我。我望着她,还是在门口塞了两百法郎给她,便匆匆离去。她并没有随来,回头看她,她手捏着两百法郎,站在门口,有一点天真的神气。我扬手叫她回去,她稍一迟疑,便慢慢没在门后,关上了门。我的心猛然一震,仿佛是生离死别,极其不安,想回头去看她,想想,还是算了。我也无能为力,能够让自己好好的生活,已经极不容易。下楼梯来,雪愈下愈密了,我发觉我把一只李子青的皮手套遗在细细的房间里。我也没再去拿回手套,天概是存心避着。不知怎的,自从跟法兰丝雅离婚后,靠近了人,都隐隐觉得危险。人年纪来了,毕竟精力不比从前,能够安稳就尽量安稳,因此我又渐渐把叶细细忘了。 巴黎的天气,今年有点反常,四月了,还下雪。我还是戴着一只李子青的皮手套,去邮局寄信。两只手,一冷一暖,很奇怪的贴心,习惯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就像生活中很多其他的事情,到头来,没什么。一只手套也行、也好。我正在想着这佯的事,忽然瞥见了另一只李子青的手套 何时眼熟的颜色,与 头发。我不禁冲口而出:“细细!细细!”她慢慢转脸,我登时静了。她的脸,微微泛着淡紫,一双嘴唇裂得流血,双眼是一对破烂的梨子,形状都不大清楚了;只有那头细发,披如素馨杨柳。我不禁拉着她:“细细,何苦落得至此了?”她嘴唇动着,没有声音,我摇她:“是否病了?有无买保险?我陪你去看医生。”她还是这样笑一下,如此微弱,笑不成笑。邮局职员有点不耐烦,叫她:“Au Suivant。”我只得道Excusez Moi,便拉她走了,她连脚步都不稳了,都靠在我身上。信跌下地,让我踩了一个整齐的污印,替她拾起,收信人又是那个詹克明。还她,她随手把信丢迸垃圾桶里。我说:“我们到咖啡店坐坐。”她又停着,指着垃圾桶,说:“大姐。信。”我俯身往垃圾桶探,把信找回还她。她把信揉好,仔仔细细放在大衣的内袋里,我不由叹一口气。她低低的说:“大姐。对不起。”我一把提着她的臂,说:“你只对不起你自己。”她答:“我是不中用的人。”我高声说:“你自找的呀。”拉她进咖啡店,替她叫了一杯热巧克力,我自己喝双份Expresso,狠狠的抽它一口烟。细细静静坐着,精致如石像,却无甚表情,连悲喜都不分了,我不禁伸手轻轻抚她的脸。她一垂眼。一滴泪滴在我手上,才一滴,便没有了。我也不去抹拭,就由那滴泪轻轻在我指间爬跃。那滴泪,就极珍贵体贴,好像是我自己的眼睛。我已多年不曾流泪了。此时此刻,我想念流泪的心情,而细细索性合上眼,说:“大姐。”我答:“我在。”她再说:“大姐。”我也答:“我在。”她便说:“痛。”我放开她,说:“细细,人人都一样。” 她紧紧的咬着下唇,从齿下悄悄流了一滴血。我说,“见得你比别人痛些。”我掏手帕来,替她抹去嘴唇下的血:“只不过你表达得精彩些,叶细细。”我把手帕叠好,也没话,只静静的抽烟。街外行人匆匆而过,一窗风景,也是静默无声。我回头看细细,她只是看着街外,张眼如盲人。我说:“今天晚上你到我处来过夜,别回去。一个人,胡思乱想,总会出事。”她也不作答。我算了帐,便扶着她离去。 细细走得极慢,像透了巴黎的老人。我竟然有点不耐烦,抬头看,天色跌下,说着要黑就黑了。商店纷纷关门,细细忽然如梦初醒,说,“大姐,买东西。”就把我拉进Monoprix去。百货店人头涌涌,竟有点中国人急景残年的佯子。细细左拐右转,停在男女用品的货柜架子前,在选剃刀。我没好气,不管,在门口等她。她出来的时候,双手插在大衣袋子里,大衣领高高的竖起来,又把头发用头巾束起,微微笑着,忽然有了点神气。我迎上去,把她搂了一下,她笑:“大姐,我们去买一点酒。今晚吃鱼、媒、蟹,好不好?”我说,“自然好,一吃而聚,一吃而……”我止住了。我原想说“一吃而散”呢,不知怎的,当时光想起“昔一粥而聚,今一粥而散,若作传奇,可云《吃粥记》”这段从浮生六记的课文来,已经是十几年前念的书了。但我想起,第一次细细来我们餐馆吃叫化鸡的时候。…仿佛有点不一样。当时她悄悄淌泪……但那些眼泪,仿佛温热一些,我不禁紧紧搂着她的肩。在这样一个大城市,一个人沉没了,真是悄无声色,不见光影的。细细轻轻折着我的大衣领子,细如蜻蜓 不,已经天黑了,市场要关门了。我们得快。我便放开细细,急走前去。 晚上细细喝了点酒,脸色有点红润。说着她可恶的房东太太,那些打扮得无懈可击装摸作样的古板法国老女人,足可让我们嘲笑一个晚上。她的胃口很好,一人吃了一打蚝、一只大蟹。我不大吃,光喝酒,竟有点光彩虚浮的景况。细细还闹着要跟我干杯,我说直闹头痛呢。她也是两颊飞红,也斜着眼看我,说:“大姐,难得此地碰上你。大姐,此时此地,事事都很难得,我们干一杯吧。”我只好道,“好。quot;她又添了一句:“难得如此来走一趟,活一趟呢。”我不禁说:“巴黎不过是其中一个大城市。将来你还有很多的阅历呢。“她仰头把酒喝光了。说:“处处都一样,无所谓了。”我也干了酒:“倒说的是,难得你明自,这样事情可以放开一点。”她把玩酒杯,轻轻一放,酒杯便掉个粉碎:“大姐。已经太迟了。”我蹲转身去拿吸尘机扫把,劝说她:“还是这样任性,快去洗澡,早点睡。”我蹲进桌子底下,收拾玻璃的时候,发觉细细踩在玻璃片上,满脚都是血。我一急,抱着她的脚,竟然迸了两滴泪。何苦至此,生活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慢慢替她挑出了玻璃,用清水洗擦干净。缠上绷带,如此一番营作,酒意都醒了。而细细一动不动,只是微微在笑,我又替她调好热水,弄好毛巾,催她去洗澡,她也静静的去了。我听着那单调空洞的水声,重重复复,犹如一种对生命的无奈与埋怨,我便觉得很累很累,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醒来一片漆黑,窗外有极淡的月亮,想来细细把灯给关了。我走出客厅,发觉杯碟刀叉,已经收拾井然。月光透过白纱,斜斜的照着,天色荒荒,分明没有一个人。我走进浴室,发觉毛巾都叠得整整齐齐,伸手一探,浴袍还是湿的,犹有人的痕迹。然一切已成过去,我便慢慢踱步回客厅,站在窗前,忽然觉得屋子很空寂,我怀疑细细不过是我的一种幻觉。巴黎也不过是一种幻觉。或许我仍然在酒店里当接待员,张开眼睛。对将来有很多盼望…我点了一支烟,亲近那微小的、黯红的热。来了巴黎以后,我开始抽烟,在一支烟的时间里,得到安慰。抽完一支烟,我按亮了灯,洗脸擦牙,上床睡觉。我可以自此便忘记叶细细的。 两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警察局请我到九四区圣莫蒂的一座楼宇的楼顶房间去一下,现场有我的名字、电话、地址,我可能是一个重要证人,而且现场还遗有中文字,我最好可以去替他们翻译一下。我放下电话便去,到了街角,突然想起忘了带围巾、手套,但稍为停步,发觉原来一点也不冷,春天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到九四区之时,已近黄昏。巴黎静美如秋,空气清透得敲得出声来。我已经忘记细细的正确地址,老在兜圈子,来来回回。寻找记忆的一点一滴。走着走着,天就黑了,我又开始爬那座木楼梯,转来转去,楼梯灯亮了,又黑了。因为这种种,我心里有一点恍惚,我知道我不会见着细细了。 两个警察在六楼楼梯等我,一个肥大的女子,正在那里探头探脑挤身着。警察见着我,便招呼握手,示意我进去。我稍稍犹豫,还是抬着头,进去了。 房内还是凌乱,干花瓣、饼干屑、衣服、教科书、信纸。警察过来,递给我一把染满血迹的剃刀,问我是否见过这件物件。我答:“见过。”然后他又递来一张居留证,间我是否认识此女子。我说:“认识,她叫叶细细。”警察便示意我走近床边。他揭起了毛毯,一阵腥臊腐臭之气,袭面而来,细细满脸苍白,但神情却很宁静,一把细发,遮了半边脸。我问:“我可以碰她吗?”男子点头。我碰着她的脸,慢慢拂开她的发。好一头细发如丝。她的颈旁。很深很深的开着褐红的伤口,血已干了,一大块凝着,碰上去,已是冷的。我掏出手帕来,轻轻为她盖住了那致命的伤口,然后拉上毛毯,对警察男子道:“是,她是我的朋友叶细细。我有什么可以帮你们的忙呢?”此时几个穿制服的黑人男子匆匆进来,随手扯着细细的发,另一个迅速将她拖进一个大黑袋之中。然后着力一索,便拉着出去了。下楼梯的时候,我听到细细的头,呼呼的撞着每一级楼梯。我不禁咬着下唇,听它一下一下的远去。细细美丽而精致的脸、如丝的发,到头来不过是这样的下场。说不定他们还会随便脱去她的衣服,剪开她的脾胃……那个毫无尊严的身体,与细细无关了。 警察男子请我回警局。我说,如果可以,我宁愿留在现场。他也不勉强,就开始问我许多有关细细的问题,家人、朋友、学业之类,其实我所知有限。但我还是一一的答了。最后他递过一个鞋盒。里面排满了信件,他问我可否替他们翻译一下。我一翻开,发觉这全是没有寄出的信,收件人“詹范明”,每一封信都封了口,贴好了邮票。我拈着一封信,忽然明白,人不应该有太多的感情。我只是把信轻轻的撕了,跟他们说:细细有收集信封邮票的习惯的,男子随而又递给我一张纸,说是从书桌上找到的,只有简单的几个中文字,仿佛是一封刚开始的信,我接过一看,上面是细细不大整齐的字:“詹,如今始知,生命所得”一句未完,没有标点没有停顿,看不出她还有没有话要说,这样平直、悬疑,到底这是对生命的控诉还是启悟(如今始知,生命所得),我不禁出神了,如今始知,生命所得…… 后来我还是随他们回警局,代他们找细细的家人,安排殓葬事宜等等。细细家人,听了消息,亦无甚反应,只是你推我让,无人愿来法国办事。人死了,还得麻烦别人,到底也太不干净了。细细总不明白,把死想像得太美丽,以致还用着男人的剃刀,…大概有点情杀的意味吧。像细细这种女子,水远像在演欧陆电影。然而电影可以一次又一次的播着,人只能话一次,好好歹歹,活一次就一次,我竟是有点气。在警局,一支接一支的抽着烟、事情完毕,我双目刺痛,嘴唇干裂,离开警察局的时候,脚步轻浮。男子为我冲了一杯特浓咖啡,我也不客气,一口气喝光,互道Satute便走了,也有些一夜患难的味道,几乎要不舍了。 步出警察局,已是清晨。我打了一个冷颤,很明显地感觉身体的存在。回家要在雪特莱转车,在那千回百转的地车通道里,隐隐传来吉他笛子之声。拐几个弯,见着几个墨西哥黑人,正在载歌载舞呢。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摇鼓的女子,依稀有点记忆。她张口,一皱眉一一记起来了,那是我与细细在蓬皮杜广场外遇见那个哭泣的墨西哥的女子。但此刻她在此,载歌载舞,一头长发,茂盛如森林。她看见找,给我一个灿然的微笑,我放下了十法郎,她叫了一声。舞得更起劲了。我慢慢走下地车站,还听得阵阵欢乐之声。出得地面来,太阳已经升起,雾气隐退,淡淡有暖意。鸽子觅食,停在我脚前,我一举步,一群的飞走。我抬头,见得树头有新绿,扫叶的阿拉们人,跟我说Bonjour。一夜过去,世界重新开始,不见得会为谁停下来。在这样的一个大城市,一个人的毁灭根本不算什么。我轻轻抱着自已双臂,觉得这种偶然的存在非常珍贵。我停下来,仰脸向阳光,手尖却微微有些温柔的触动。低头一看,原来衣袖上粘了一丝发,细细长长,分明不是我的发。我随手将发拈起(呵她一头细发如丝),轻轻一放,发丝便随风而落去,不知流落何方。人的存在,也不外如是。我突然很想回香港,我已经六年没想过这个地方。那个地方,狭小嘈杂,很多人七手八脚你推我挤的生长……因为小,人的存在也切实些。我就下了决定,明天去探听一下机票的价钱。 我叫做陈玉,今年26岁。我偶然碰到了叶细细,又偶然做了一个决定.生命充满偶然的事情。 如今始知,生命所得……不外如是,种种种种的偶然。 红灯记 ——黄碧云 (扫描校对:Y.Yan) 附录原书推荐意见: 又是黄碧云!当我们读过她的小说后,会记得她说过:“我憎恨生命的重复。” 《双世女子维诺烈嘉》写三个越南女子,“惊怯如花的”、“革命敬礼的”、“潇洒随意的”,不同的时代在她们身上烙了印,她们重叠起来,就是变动不安的历史。她们宛然是历史的“介乎盛放与萎谢之间的细细的皱纹”。 《怀乡——一个跳舞女子的尤滋里斯》写母女之间难以相容而又难以割舍的关系,活泼放恣与垂死的绝望交缠,而结果,人们总是以相容和割舍这样的方式活在世上。 《红灯记》写妓女,毫无指望的肮脏日子,“把握不定如人生”。一个女人在无人可以打救的境况下,竟觉“我的生命,不见得不快乐,只是摇晃如在暴风雨之中”,因此所谓生命形式也就是对环境的适应而已。 而黄碧云,仍旧以她惊人的意象、奇异而无可替代的情景吸引我们。垂死的气息以委婉的文字娓娓道来,一个人可以复难如此,难怪她憎恨生命的重复。 可是生命总是以某种方式重复着,谁也改变不了。 ——颜钝钩(香港天地图书公司编辑主任) 时常站在一个长长的幽暗走廊,时常默默立在草绿的狭道,时常静静地脱着虚应故事的衣服:桃红丝旗袍,雪白镶珠绢长礼服,或索性一件民初黄绿肚兜。时常看着走廊尽头的一盏绿色灯泡,有客人来的时候,摇晃着,把握不定如人生,叶欢喜欢的生活只在一条草绿的走廊,走廊尽处晃动的绿灯,和一个一个的男子之间。在一个男子与另一个男子之间,有微腥的空档,她也得去清洗拭干,任由腥臭的精液缓缓流下,天天都像经期到。她会泡一杯冻顶的淡绿乌龙茶,推开暗绿的窗,幻想外面有光采的森林:tOPLESS,SEXYCIRL的霓虹灯,长着红的紫色花。有时她心情好了,会对一个走过的小伙子搭讪:“我叫叶欢。”她涂了墨绿的唇膏,裂嘴而笑。 把握不定如人生,她生命的一盏绿灯,是手术室的灯。原来是一个堕胎手术,却成了接生。她张眼便见到了五盏光亮的手术灯,护士医生都穿了绿色的刽子手衣服,我生命的一盏绿灯,就此开始。 其实又不见得痛苦难当,只是早生,或许根本不应该生下来,成天在婴儿箱里照着,全身皮肤发绿。 她的母亲叶容,抱着她如抱着一生不可弥补的错误。她时常饥饿,张嘴大哭,哭得脸儿发绿。母亲给她喝已经发酸的牛奶,勉强叫酸乳酷。她吃着,下了绿色的痢。还没有学会说话的时候,已经不见了母亲,叶欢第一个学会的字是“绿”。 然后跟一个又一个的男人长大。也不大知道他们是谁,叫叔叔吧,关叔叔,山东叔叔,神经叔叔。一天鹅头叔叔冲入她的房间,她在玩芭比娃娃,正用一支仿七·六二口径手枪杀她,在娃娃脸上挤满了绿的日本芥酱,血是绿的,叶欢又在剪掉灰毛虫的头,聚着它们的绿血。鹅头叔叔抱着她,满口腥臭的道:“我对不起叶容。”叶欢抬起头来,问:“叶容是谁?”鹅头叔叔的头颅已经开花,她伸手去探他温热的脑浆,几个拿枪的男子看到她,说:“多美呀。”顺手便抱走了她。 这几个是大个叔叔,向叔叔,飞机叔叔。 后来又搬到一间粉绿的房子,车房里有三架粉绿的宾治、宝马、积架,仆人穿着萤光绿的制服,午夜在花园里剪香槟橙色的玫瑰。叶欢天生一头微卷的红发,午夜两时她在花园里跳绳,数ABCD。向叔叔不常回来,但见她总为她买了大只大只的雪熊、雪豹、雪狮子、毛玩具,抱她在膝上,玩弄她刚萌芽的乳房。叶欢咬着唇,忍受着初生的、巨大至极无法装载的情欲的煎熬。 那时候的警察还穿着绿色的制服,带走了向叔叔。她站在窗前看他离去,他的身体强壮优美,牙齿整齐光亮,他上车前还回身看她。她抱着他送的雪熊,哭了,她想她爱他,这时她来了经。 叶欢就一直站了一个晚上,任经血缓缓而流,流到脚跟,便干了。大概从那一个晚上开始吧,月亮惨绿,她的人生把握不定如一盏没有着落的吊灯。她自此没有流眼泪。 向叔叔被控三项谋杀,两项袭警,七项藏有毒品作买卖用途,判了二十年刑期,自此叶欢便没有再见过他。 开始接客是自然不过的事情,她情愿她第一个男人是向叔叔,他的抚摸唤起雨后草原的嫩绿香气。如果不是向叔叔,任何其他男人都一样。如今她无法记起任何一个客人的脸孔,身体的厚度或阳具的长度,她只是微笑着,非常好脾气地等待他们完成,有时也要口交,她便买了大量的杀菌嗽口水,嗽得她满口刺痛。 在长长的墨绿色走廊站着,走廊尽头是一盏暗绿的吊灯,没有风的时候,也老在摇晃。哭泣的男子前来,她给他安慰;受侮辱的男子前来,她安静地让他随意发泄;羞怯的男子前来,她抱他入怀,让他啜吸她的乳,安静入睡。偶然有处男,她关了灯,眼里却闪着火绿的光芒,慢慢带领男子进入她体内。没有客人的时候,她挨着窗子唱从对面教堂学会的圣诗:“美哉善哉玛利亚。”我就是抹大利的玛利亚了。叶欢笑说。 叶欢想,我的生命,不见得不快乐,只是摇晃如在暴风雨之中。 发现了开始消瘦而且身体有莫名痛楚时,叶欢开始注射吗啡。她开始脱发,脸孔愈来愈绿:一只毛毛虫,溅满了一地绿色的血。她的膝盖愈来愈松软,扶着墙,走廊尽头的绿灯已经遥不可及了。她的客人开始打她,扯她的头发。她也不反抗,只是笑,牙齿却无端脱落了一地,像珍珠水银,他们都说她有爱滋病。她也管不着了,也不再想吃,也不想睡,成天站在长长的走廊,望着那只摇晃的绿灯。 还是来了一个客人。“我想去看看一只光亮光亮的绿灯,先生,我感到黑暗而且寒冷。我想要那一只绿灯。”她便跌跌撞撞地指着走廊尽处的绿灯。愈来愈光亮了,是天堂之光,她满眼红丝,视线开始模糊,仿佛又有五盏手术灯,穿了绿色刽子手制服的医生护士正要杀她呢。“我要灯。”她说,身上的衣服已被客人扯个净光,蜡绿的身体散发着死亡的干净气息。“太光了,这灯。”她说。男人不由分说,插进她的肛门。她的瞳孔扩大,身体却再平静安详没有,双目的血管涨得暴裂了:“呵,实在不该如此。”男子扯她的发,却一把的扯了下来,她的头淌着血,已经半秃了。她泄出了大便。“死贱货。”男人来了,再打她:“臭婊子。”她想她快要盲了,很光很光,一盏摇晃着的绿灯,她伸手,还没有触着灯泡,灯却已经熄了。 其实她生命的灯,从没有亮过,一切不过是她摸索中的幻觉,我们叫做“希望”的幻觉。 桃花红-1 ——ritten By 黄碧云 细月总觉得那还是一个炎热而玫瑰盛开的午后,细青穿着淡红大山茶花长衫,腰间带一条紫血色丝巾,穿一对崭新而令她极为痛楚的月白高跟鞋,她抬起头来,站在门前,低低的说:「爸爸,我还不想结婚。」门却「砰」的关上。细月便「哇」的哭起来,从门隙抽出她血红的断甲。她便叫「姊姊」。断甲从新生长,但她的小指便从此有了一小截裂痕,如同长了月亮。她想念的时候眼泪便滴在月亮之上,以致挂在空中的月亮和姊姊,便给她一种忧愁的意思。赵得人便时常抚弄她指上的月亮伤痕,使她以为生命的创伤得到安慰,动了寄以终生的一念。其后生命有极顽强的轨迹,不由她说好还是光采不光采。当她站在细青门前,举起手来,只觉得酷热与痛楚,这却是个下雨而阴寒的大年夜,那一定是时间没有如她想像一样过去,她便良久没法按下门铃,只好对赵得人道:「你待儿见到我姊姊妹妹,可不要吃惊。当没事好了。」 细容站在厨房门口看细青扯鸡丝熬瑶杜鱼翅汤,细青的发已经开始白了,还得载着老花镜片切东菰丝,趿一双略脏的粉红天鹅绒拖鞋,颈旁都是细细的摺痕,双眼微微浮肿,传来酒精和茉莉花香的气息,一掀起煲盖,镜片都是模糊一片,细容没载眼镜,也觉得无法看清楚眼前的事物,像代替谁,在流眼泪。眼泪只属於年轻日子,细容已无法记得上一次流眼泪的日子,那一定离她已经非常遥远,她便抹一抹脸,道:「姊姊,我们都开始要戴老花眼镜了,到时候了。」细青别过脸来看她,和她一样的细长眼睛,最严肃的时候也像风情万种,但要让细青风情万种的人与事已经和年轻日子一起离开,她的封了尘打了摺的美丽也没了理由,只有细容还在,像30年前的桃花。细容在花前点了她少女的第一凝胭脂,擦了点花露水,抬起头见到自己一双细长眼睛,冷冷的看着自己,自杀的人的冷酷眼睛。细容给自己吓了一大跳。镜里的人开口道:「嘿嘿。大了大了。你可别胡乱给人搂搂抱抱。」细容随手将花开富贵景泰蓝花瓶拿起便摔向镜里,听得细青「哇」的一声哭叫起来,细容才猛然醒觉原来不在照镜:她和细青这么像,但她多么恨她。二胡在身后悠悠的奏起。 紫嫣红开遍,都附与颓垣败瓦。30年的桃花,一样盛开。「我们都老了。」细青说,抹一抹额上的白发,呷一口甜樱桃酒。「替我脱一下果子壳,海参软了没有?」细容接道:「在墨尔本住了10年,就从来没吃过海参。」随手开始格勒格勒的敲栗子壳。 细眉此时和细容的女儿囡囡坐在客厅里,电视和镭射唱机都开动,囡囡戴着镭射耳筒机吃薯片在打电子游戏机。细眉在修补一只袜子,不过袜子根本没破,她专心的补完又补,门铃响了又响,她们还在客厅里没动。细容一手拿着栗子,湿漉漉的,一手在围裙上拭抹:「囡囡,囡囡,如果火警,你一定会戴着耳筒拿着电子游戏机给烧死。」边去开门。 细眉自从发生那件事后便很静,周家姊妹以为她听觉有问题,陪她去看了不下十个耳鼻喉医生,直到细青将帐单寄到各周家姊妹家时,姊妹们问医生说是甚么病,细青说所有医生都说细眉没有病,没有病要我们每个月付万多元医药费,细月,细玉,细凉都在埋怨,连细容也打了几千元的长途电话来查问,细青方决定不再带细眉去看医生。「她只不过是不快乐,像我们年轻时不快乐一样。不快乐不是病。」细容在长途电话说。细眉也就这样搁了下来,没去上学,也曾去上了一两天快餐店的班,给人辞掉,细眉也没解释为甚么。又去当过洗碗工人,打破了人家所有的碗碟便留在家里,自此容颜便没有改变,已经25还是10年前模样,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她只有15岁。 到后来才发觉她有轻微精神病。 细容去开门,经过细眉身边便像经过一个噩梦,便十分想念细月。细容和细月不见得特别要好,细月从少便不像她们,她蹦蹦跳跳,跟普通小孩一样活泼,周家姊妹数她最正常,念完大学做了两年行政人员训练生便去伦敦念个工商管理学位,回来在上市公司当主席的行政助理,天天工作14小时,害得姊妹们老耽心她的婚事,她两年前到墨尔本开亚洲经济会议顺道探细容,细容特地弄了一桌子中国菜,让细月结识一个在墨尔本现代艺术中心当经理的香港小伙子,细月却一边吃饭一边谈长途电话,报告会议进程,又提议做进口羊毛地毡的生意,膝头电脑敲得啪啪响,吓得小伙子甜品还未吃便「不敢打扰」的告辞。 细容发了一顿脾气,将未吃完的菜统统倒掉,骂她「你老了电脑会给你倒水盖被么」细月驳道「私家看护菲佣一样可以倒水盖被,我可不要像你一样,离婚收场」 细容气得发抖,拉开大门叫她走路,细月午夜匆匆收拾行李,凄凄凉凉的拖着在林肯街找酒店。翌日开会心神恍惚,午餐后却见到细容穿一件大红棉袄像唐人街阿婶,在大堂黄着脸在等她。细月十分歉疚,走过去,抱着她,叫她「姊姊姊姊」,细容轻轻抚她的发。原来已是两年前的事。现在细月的终身大事有着落了,当初为这些事呕气,十分无谓,可不知细月现在身体可曾好些,在墨尔本时她就皮黄骨瘦。 打开门就见到细月细细长长的周家姊妹眼睛,划了斜斜的眼线,戴一双七八十份的粉红钻耳环,配一只粉红方钻戒,穿一件华沙齐的毛毛短夹克,牛仔裤,足踏一双古齐腥红京皮鞋,细容混身打量细月,想起自己的年轻岁月,静了下来,一会方道:「妹妹越老越漂亮了,姊姊们不行了,老了,也古老了,落后了。」 她口中的姊姊们是连细青在内的。细月脸红耳热,知道自己打扮得过份好了,随即陪上职业性的笑容,像平日开会对待客人:「那里及姊姊。如果我到了姊姊这年纪,及得上你们一半,我不知会如何快乐呢。」 细容便将细月拥入怀,紧紧抱着,见得赵得人,便放开了细月:「这一定是男朋友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赵得人有点尴尬,难以决定好不好握她湿漉漉又沾了鸡油的手,就这样打个招呼或是怎样,细容已经将转身走了:「呵呵呵,小月要结婚了,大姊,小月要结婚了。你的粉荷锦绣可以拿出来给小月做件礼服。」 细容穿着细青的一双旧拖鞋,嗒嗒的拖到厨房去,细青一身还是栗子壳,脸上沾了桂花糖,双手漫着芹菜的香气,嗒嗒的穿着一对粉红天鹅绒拖鞋走出来,嘴唇半红半开,看不出年纪的一双细眼眯着,笑微微的,道:「好了好了,细月有着落了。」 细月也笑着,拉着赵得人道:「我又不是月下货,担心甚么没着落。」细青勤勤的凑上来,一件薄纱小衣拂上了赵得人的胸前,细月一皱眉,仍然满脸笑容,顺势抱着细青,说:「姊姊我给你买了点小东西。」便推开了她,打开了表盒。「呵呵,你破费了。一年半年没见,你又升职了。」便笑嘻嘻的将表戴着腕上,表面的小钻石闪着微小的光。「细月,让姊姊给你做礼服,量量看。」说着便将双手放在细月的双乳上:「果然受到滋润,益发丰满了。」赵得人看不过眼,伸手挡着细青,细容已经接过她的手腕去:「多漂亮的腕表呀,可是卡地亚?」暗地向细月一笑,细青接道:「不会是冒牌货吗?」细月如释重负,道:「盒里有证明书。」 赵得人轻轻的搂着细月,心里生了怜惜的意思。 赵得人立在客厅里,抬头是盏老旧的水晶灯,水晶已经发黄,一套褪色的仿路易十五金沙发,墙上挂着老虎皮,一支长银剑,一副武生行头:龙头绣金高靴,金黄斑雉尾,蟠龙双凤吉祥如意锈金袍甲,银枪一支。下面搁一个28 大电视机连卡拉OK音响系统,旁边开一张麻将台,散了一地的烟灰。赵得人觉得像走进甚么精神分裂的病人的牢房;有甚么不协调的,激烈的,虚假造作的情感,正待发作;便不由得心里发毛,跟细月说:「这屋子好冷呢。」在客厅里织袜子的年轻女子,冷冷的看他一眼,便去将电视的声浪扭得挺高,电视正播着狮子猎杀绵羊的纪录片,绵羊的骨头在阳光下发亮,狮子将绵羊一直拖回窝里去,血路在雪地里缓缓展开,广播员说:「快乐,幸福,充满爱的啤啤世界。」原来已经在卖婴儿奶粉广告。细月去将电视声浪调低,对女子说:「这是你未来的姊夫。」又对赵得人说:「不要怪她。她是细眉。」细眉将织针刺到手心去,流了血。 「想人生好似春梦模样,不过是烟花中,作乐一场。请呀──」声音沙哑,「噗」的便没有了,细青在厨房喊:「囡囡,不要玩公公的留声机。」赵得人方见墙角的喇叭留声机,唱盘沙沙的转动。「那是《秦仲卖油》,是一部出头戏,我父亲最喜爱的戏文之一。」细月解释。「呵,我倒没跟你说,生前父亲唱戏。唱文武生。」顿了顿,又道:「问题是,唱得太逼真,生活跟戏分不清。」赵得人想问,想想又算,便沉默下来,随便翻看时装书,十分古怪的旧时装,连杂志的编排字体都是旧的,翻开封面,是1973年的《妇女与家庭》,便不由有点不安,说不出来,为甚么。 细容脸上沾了生粉,站在厨房,问细月:「应该怎样告诉细玉,连你也要结婚了,你多大,有没有33?」细青在厨房里道:「连你都43了,她怎会只有33?我长她10年,应该有36了。」细月便道:「你记错了,大姊,少你10年的是细玉。」细容道:「不不不,你应该是33。母亲刚生下你后便出走,那时我和细玉去林医生家找她,她一心软便回来,那时我刚10岁。」「这样我记得让人抛在黑暗的角落,有人说话,有人刮我一巴掌,有人抱我,我还不满周岁么。不可能,怎可能有这样早熟的回忆。」细月说,边将留声机盖上:「父亲的遗物还在么。屋子小,你还是把垃圾弃掉吧,留着留声机,半夜放着,多么像鬼屋。」这时门铃响起,细月吓一跳:「会不会是细凉呢。」又向赵得人道:「细凉是妹妹,推销专家,最近专销的是希望、爱、及人生意义。」赵得人皱眉:「甚么?」进来的是一身火红运动衣衫的女子,奇怪地穿一双细金高跟鞋,叫做细玉。 「你怎么了,穿得愈来愈像妓女。」细容劈头便道。细玉背着3个大购物袋,在其中一个掏出了一只举重哑铃,道:「哎,对不起,弄错了。」再从第二个大袋掏了一只枕头来,说:「大姊,你不是怨细凉给你弄的磁枕让你枕得?我给你买了羽毛枕。」又从第三个大袋掏出来:「我给细眉买了一个星期的尿片,她可好些了?」 细青便扯她,示意赵得人在,细容又啪鞑啪鞑的回厨房去,倒是细眉抬起头来,叫她「玉姊。」那件事发生后细眉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一个月没出房间门口半步,还是细玉给她送的饭,给她念当天的报纸,替她按摩。待她决定出房间门口细玉便给她收拾书包上学。那时她们差一级,细玉念中四细眉念中三,当天上学细玉便要接她回家因为她在课室撤了尿。「她有病。」 学校修女们说,细眉记得那是校园中凤凰木盛开的季节,蝉鸣吵得不得了,带细眉回家后细玉回校练习游泳,在池水蓝色的盛夏,她流了眼泪。那时她十七而细眉才十五。现在细眉已经30岁。 打从那个凤凰木盛开的季节,细玉忘记了少女日子,天天都在练习,成天不在家,练习到蓝水池灯火通明:90度直角插水,二周半侧翻。直到20岁参加亚洲跳水锦标赛折断了左脚小腿骨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少女时刻,在医院那二个半月她才想到原来人生活着除了游泳跳水比赛考试上学还有其他。她带点讶异与陌生进入女子的青年期。他从来没怀过春就已经长大。细眉也就在那个季节停留在惊怯安静的少女期,成了正常生活,她可没记起原来细眉有病。「下星期该来我家住了,你有甚么想吃的?」细眉此时却「哇」的哭出来。 「一定是细凉来了,细凉一直是细眉的死对头。」 细容笑说,拿着九套碗筷在数:「好像只得八双半筷子,哎,这不是细月你小时候用的象牙银筷?要不要拿回去?」细月摇手道:「不不不,象牙是。违禁品,不环保,况且现在多吃西餐,用刀叉。」细月又笑说赵得人说:「细凉特别不喜欢她姊细眉,细青和爸爸要她照顾她,她便常常作弄她,用塑胶蛇吓她,给她吃纸,骗她是新式点心。细眉因此对细凉特别敏感,一次细凉在街头给人打劫,细眉已经睡了,忽然哇的哭起来,一味的叫细凉的名字。」 这时叮当的响了门铃,囡囡去开门,站着的是一个短发女子,细长眼睛,恐怕就是细凉。「肚子很饿,有吃的没有?」细凉边进来边喊,见到细容,哇的一声:「怎么了,你回来了都没有人告诉我。」 细容望望细月细玉,「唧」的笑了:「细凉,你做了甚么,她们都不敢找你。只支派细眉打电话给你。细眉你知道的……」 细容见细凉打扮得广告女郎似的,仙奴耳环仙奴假金颈炼,一套仙奴粉红套装,配一只仙奴手袋,不禁啧啧称奇:「你们香港人都喜欢穿这么一身名牌子。」细凉一边脱鞋一边道:「月姊又不一样,你不数说她?」无线电话响起来,细凉「喂喂喂喂喂喂」的,细眉恶作剧似的将电视声浪调得老高,细凉便扯大喉咙:「我是。明天?明天我没约人呀,你是谁,你找谁?打错, 线。」细青在厨房里高声叫:「细凉细玉细眉,开饭了,快来张罗桌子。」细容忽然抱着双手,在灯下幽幽的向细月道:「有多少年我们没这样聚过。这情景就像我们小时候一样。」细月淡淡的道:「我可不愿意回到小时候呢,多么可怕。」细凉此时冲着赵得人:「你就是我姊夫?」细月方道:「这是赵得人,这是六妹细凉。」细凉紧紧的握着赵得人的手,像共党干部一样有一种夸张的热情。细凉又转过身去招呼细玉:「最近有没有参加甚么比赛,信心够不够,其实很多时候成功都是靠意志……」 细玉嗡嗡的听得她的话,却没听清楚,只是奇怪自己的妹妹,从那里遗传到说话的本领。细玉长她5年,从少到大倒上了她不少当,想到细凉还只有5岁的那年,细玉10岁,刚长耻毛,细凉便吓她,毛毛长齐了以后,便会养孩子,养了孩子后便会像母亲一样整天哭泣,只要毛毛给人拔了后才不会养孩子。细凉便要她每天给她一毛钱,才给她拔毛,让她每天巴巴的把自己的零用钱奉献给细凉,落得看着小朋友吃冰条自己在垂涎,结果去偷小朋友的钱包,给老师发现了,见家长,母亲打了她一身,细玉才结结巴巴的说钱都给细凉了,因为要拔毛。老母李红脱掉她的裤子,见她的下体光脱脱红擦擦的,把细玉细凉姊妹二人,狠狠的鞭打着,边打细玉边骂她:「你恁地没用,蠢,连妹妹几岁大都骗得你,蠢,笨,傻!」 细玉念此,脸上还是火辣辣的,20年前的耳光还隐隐作痛,她看着细凉,不觉轻轻掩着脸,现着几乎是痛苦和讶异的神情,细月心细,在旁看着,便止着细凉:「好了好了,细玉现在当教练了,不比赛了,还问甚么来着。」细眉看着电视,高声道:「我在电视看见你跳水,玉姊。你跌在水里,满池都是水花。」细凉道:「那已经是6年前的事,你弄错了,细眉。」也就在那一次亚洲区比赛,细玉折断她另一条腿骨,经一年物理治疗后还有点微跛。她的跳水生命就在她插水的那一刻──满池水花──然而毫无痛楚──我和我的以往,就在这一刻,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断裂。细玉霍的站起,抢身在电视前,说:「看甚么,有甚么好看。」「啪」的关了电视机。突然屋子非常寂静,失声电影似的,各人在灯光里互相望着,哦,细细长长的眼睛,微笑与眼泪,周家姊妹的前半生,影子一样的记忆,在静默里侵袭。细眉良久方小声道:「姊姊,我湿了,要换。」囡囡在叠麻将牌,为突然的静默惊吓,啪的失手按在麻将台上,也就将麻将台推翻了,擘擘啪啪的泻了一地的麻将牌。众人方回过神来,细容道:「细细怎么还不来,过年了,还要上学吗?」细青道:「她可能忘了。如果头不是生在颈上,她可以忘掉自己有个头的。」细容细月细玉在「兵兵」的放碗筷,赵得人帮不上甚么忙,愈觉得自己的闲及局外,退着退着,便退到门后去,有人按铃他便吓得一大跳:在周家,很容易变成为竭厮底里的。 「我迟了,我迟了。」进来的是个小小的女子,周家女子数她长得最小,然眼睛依然细细长长,微桃,不笑也像笑,因为小,五官精细得不得了,象牙微雕似的让人惊异。穿着一件男装衬衣,一条烂牛仔裤,一双明紫塑胶鞋。「我挨家挨户的按门铃,他们以为我传教,或推销,或打劫。」细容道:「这是老家呀,你没来过吗?」细青放下了一盘叫化鸡:「她把这里当作寄宿学校,每次回家都可以忘记门牌。」细月便笑,拉着赵得人:「这样你记得他是谁?」细细端祥他一阵,道:「记得,你是月姊的男朋友。」细月抿咀道:「你上当了,你根本没见过他。男朋友倒是真的。」细细便「是吗是吗」的推搪过去,放下球拍书本,和囡囡谈话玩游戏机去了。 「到齐了,到齐了,开饭吧。」细青拿着镬铲在指挥,看着细细和囡囡在玩吃怪兽游戏,没想到自己这妹妹已经长到那个年纪了,是个成年女子,大学四年级,可以谈恋爱决定独身结婚移民还是留下,快要穿起套装上班画设计图,或戴头盔到地盘去察看工程进展。一眨眼前她还是个饱受惊吓的孩子,躲在衣柜里不肯出来,叫她:「姊姊,带我走。」她长她整整23年,老母出走后她几乎就是她的母亲了,有时她错语会叫她「妈妈」,然而这个妹妹原来不应该生下来的。母亲怀着她时第二次肺病发作,在疗养院里,天天发着微热,万念俱灰,夜来喝拉素消毒水自杀,剧痛不堪,不禁大声求救,以为孩子会不保,拉拉扯扯,还是生了下来,只是紫紫的,小小的,所以叫做细细。孩子生下来特别不哭,李红怕她肺不好,成天打她,希望她哭,肺气量可以大些。细细小时是个敏感复杂的孩子,才那么几岁大,老是心事重重的样子,长大了便好了些,进了大学住宿念工程后就不大回家,总是很忙很忙的,每次回得细青家里总闹着走,像这次她刚进门来便嚷:「吃完饭我要走了,我要跟同学去逛花市。」 细青站在热气腾腾的鲍鱼鸡汤后,脸目在灯下晃动,就像忽然很伤心的样子:「你老是这样,忙忙忙,走走走。你月姊升到当公司的总监了,又不见她忙得要走走走。你们来来去去当家里是巴士站。」细月便打圆场:「好了好了,她小孩子不跟我们这群老妖玩。」又做好做歹的对细细道:「你到花市买一株桃花给大姊吧。你知道大姊喜欢桃花。」细细看见大厅明明插着一枝大桃花,想说:「不是有了么。」细月作势叫她噤声,她也闭上嘴,「好,好。」的便算了。七姊妹挨挨凑凑的坐满一桌子,囡囡拉着细细:「我要和细姨坐。」细容叱她:「别多事,跟妈咪坐。」囡囡闹起来:「我要和细姨坐。要和细姨坐。妈咪我天天都见着,细姨不常见。」细容也就让囡囡挨着细细坐着了,2人又耳朵凑耳朵的,不知谈些甚么。细青靠梨木餐椅坐着,感到前所未有的累,打从骨子里累出来,连眨一下眼皮都乏力,因此眼睁睁的,她们给她夹来了她做的叫花鸡,发菜蚝豉,生菜包,她却看着一桌子的菜和人,无法下咽,眼前都是盛开的桃花。 他要送她去相亲时下着大雨,她那双月白的缎鞋子挤得她痛得不得了,她便默默的一直流眼泪。细月才只得15岁,似懂似不懂的看着他们步出家门。老母去了打麻将,细月便在那里帮忙抹地。细月的青春好像都和湿地布地拖有关:发霉的,微微腥臭的,邋遢的。细青头昏脑涨,像大竹提琴,八音锣鼓都在拉打,她父亲周秋梨踏着七星步出场。她的妹妹成天在抹地。她的父亲要将她出嫁。她便哽咽着:「我实在不想结婚。」周秋梨只说:「你不要多说了。你已经28岁。我们再这样下去,我可担当不起。」 细青抬头看她父亲。已经五十多岁的人,还非常的清秀,满头乌发,嘴角微松,似笑非笑,低头有一种女儿家的媚态。细青低头说:「这……这从前呢……从前又怎样……」周秋梨转过脸去。她便没有话,一路开车,驶向不可知的将来。「人家是古玩商人的儿子,你可不要失礼了。」细青低道:「这件事一开始便失礼。」便踏着油门,想不如撞车齐齐死掉算了。他却没理她,望着窗外,沉思些甚么,好会方道:「要过年了。」细青望出车外,原来已经满街都是桃花。 男的有一点兔唇,有一点迟钝,古玩商人介绍父亲是周秋梨,女儿是周细青,男的总是叫她「秋梨小姐」,又问「你今天晚上有没有客」,害得古玩商人连连叱喝他:「周小姐是正正式式在外面做事的,不接待客人。」又问细青:「周小姐在那里办事?」细青低道:「没办事,在家里帮忙,照顾妹妹。」商人又问:「读书到甚么程度了?」细青道:「小学六年级。」周秋梨陪笑道:「小女挺老实,其实她一直念夜校,已经中学毕业了,又念了些甚么记簿。」细青便道:「是簿记。」古玩商人便道:「周小姐挺贤慧内向的,不像这时代的人。和我家犬儿倒相配。小儿小时候患了脑膜炎,有点后遗症,但人挺老实,我怕他太老实了,就带他上舞厅夜总会玩玩,让他见识见识。他不喜欢欢场女子,说过不得夜,大天亮便走了,害得他早上总是脚尖儿冷冷的,就想找个媳妇。」细青听得双眼瞪着:「怕脚冷买张电毡子不就行了吗,何必要娶媳妇。」古玩商人立刻沉下脸来:「他年纪还轻,才26,看上去比周小姐少多了,周小姐你可以多教教他。」相亲在一间夜总会,还没开门做生意,黑沉沉的,满地是碎玻璃,泛着黯紫的光芒。 古玩商人可能是夜总会的股东,在叱喝打瞌睡的小伙子:「去弄了好的西点给周小姐吃,她少出来应酬,好东西不常吃。」细青便道:「不了不了,我吃不下。」古玩商人说要的要的,大家却没了话,在等西点上场。小伙子送上了黑莓母斯,苹果史都,玫瑰酱士高。细青对著一台食物,男的裂著兔唇向她笑,她想起他的冷脚尖,忽然呕吐起来,呕得西点都是黄黄的呕吐物,古玩商人跳起,说:「没事没事。不吃也不用呕。」周秋梨连连在道歉,在混乱中便告了辞。 出来已经是黄昏。周秋梨没了话,人很多,他和她不离不丢的走在人丛中。她要去开车,他便说:「不如去逛逛花市。」她点头说好。 她小时候他带过她去花市。那时她是他的小宝贝,穿著红红的丝棉袄在他的怀中。后来。或许这是她的错。 人这样多这样吵,她无法听到他的话。他们在桃花甘橘吊钟勺药牡丹之间站著,细青那双月白鞋子痛得让她流眼泪。她说:「我很痛,不如回去吧。」他看中了一盘甘橘:「还是买一株桃花吧,桃花好兆头。」细青脱掉鞋子,赤足站著,问:「甚么好兆头。」周秋梨淡淡的道:「希望你早日可以出嫁。」一朵桃花,跌在细青的淡红山茶花长衫之上。「不要再穿长衫了,现在不流行了。细青。」周秋梨低低道:「你出嫁后我想你母亲会离开我。」细青问:「你怎知道?」周秋梨道:「你不明白她。这些事情,由来已久了吧。」周秋梨便和老板讨价还价,让细青抱著那一株桃花。 她一直走一直将桃花一截一截的扯下来。 后来有话无话都记不清楚,只记得,一脸桃花,落红如雨。 「来来来,喝一点酒吧,细青,你也累了。」细容给细青倒了一点清香的干邑:「20年的XO,还可以的。」细月道:「二姊你可会选,我的大陆客人受礼都要这个。他们是不贵不选的。」细青倒了暖暖的琥珀液进脾胃,就舒泰了些,便空著肚子,一直的喝下去,片刻双颊飞红,就回光反照似的,年轻了很多。 细容在细青对面,看着细青憔悴细致的脸,在灯火和酒精的感染下,如地狱花一样缓缓绽开,她便像看着镜里花容,如是数十载,开落的是细青也是她自己。她一直以为细青会很早死去,没想到挨着凑着,细青还活着,成天喝酒,也没中酒精毒,一次喝醉酒通街跑,一栽栽进大沟渠底,在渠底趟了2天才爬出来,到医院检查后居然没事,就放她回家。细青失了踪他们找细月,细月在赶报告,只差秘书给每个姊妹打电话,细容在墨尔本接到电话吓得立刻订机票回港,以为她会死,已经出了机票细月秘书又挂电来,说细青已经回家了,害她巴巴的又退了机票,无端端损失几百元澳币。 细容想起她和细青的年轻岁月。细青没念书在家照顾弟妹而细容就是一般人说的交际花了,虽然她的职业美其名是秘书,她的老板是个电影公司的监制也是她父亲周秋梨的一个戏迷,她父亲就半明不白的接过她拿回家大把大把的钞票,也没问她当个秘书怎可能赚这么多钱,足以让他们在西环山头建一间小房子,也就是细青现在住着的房子。细容有时想,那些日子,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反正年纪轻,吃吃喝喝,打扮得漂漂亮亮上舞场,有时也陪夜,却也不多,却可以赚到大把大把的钞票,回到家里公主似的,不像小时候,最好的都给细青去了,不外因为细青长了一头天然卷发,笑得灿烂些,父母便宠惯她。细容还记得细青小时候怕黑,要开灯睡,她却给灯光刺得流眼泪,夜半她关了灯,细青放声大哭,那时父亲怎样用木剑打她,把她赶到屋外去:「你这样喜欢黑,你到外面去睡,够黑了吧。」她靠着铁门,凉凉的,眼泪一行一行的流下来,她说她要报仇,咬牙切齿的。或许细容可以毫无二想的当交际花,都是为了报仇。她拿着一大叠红腥的百元纸币回家,给周秋梨和李红:「你们给细青买点衣服吧,父亲没戏唱后细青就穿得像个叫化子。」一报复何等快乐,一发不可收拾。细青沉默不语,回房间关上了门。 细容要嫁给花东尼到墨尔本时,姊妹又亲亲热热的,一夜说了不尽的话,细青给她一条闪闪的钻石手链,石头总共有3卡多。细容道:「怎可以,你那来这许多钱。」细青抹泪道:「这是我所有的了。」姊妹觉得只是有对方,是对方的发肤手足。没过了一个月,细容给细青买了另一条钻石手链做分别礼物,给细青的不过是一匹丝缎衣料,细青便发了一大顿脾气,问她拿回钻石手链,说细容现在阔了,不稀干这个。细容哭着说,我真的不稀罕,将手链摔在地上,散了一地的钻石,2人都不肯收拾,还是细月给捡了去,2人吵着,无论如何都不肯收,结果细月又多了一条钻石手链。已经是20年前的事,细容和花东尼分了手经已10年。细容看着姊姊,心里无限怜惜。细月也不再是跟在她们身后的丫头,仪容端整,左手戴着秀气的柏得菲腊钻石表。那条散了一地的钻石链,可还在她一个旧首饰盒子里面吧。细月在灯下笑着,正和细玉说点甚么,细容的眼光和赵得人的碰上了,细容一笑:「赵先生,多吃点吧。」 细月在灯下觉得甚热,好像一个盛夏的中午,回忆嗄嗄湿漉漉的袭上来。赵得人给她脱了外套,又递过手帕来给她抹汗。「真热,过春节,为甚么会这样热。热得像澳洲的1月。」那年细容和花东尼分手,细月放假去墨尔本看她,她来接她,她在机场却一直走,害得细容在后面追着她,叫她的名字。细月转过身来,无法想像眼前乾乾瘦瘦的女子就是细容,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已经流下来,细容数她:「怎么了,我还没哭,你倒哭了起来。」便将细月抱在怀里,安抚她:「没甚么,没甚么,都过去了。」当初跟花东尼来澳洲根本是个错误。「当初只想快点离家,花东尼肯娶我,又不介意我是个交际花,又可以离得香港远远的。」花是个退役足球员,回到澳洲后便失业,也曾用点积蓄开间杂货店,却不够韩国人和台湾人每星期开店7天每天14小时般竞争,还没半年便亏去花东尼半数退休金,吓得他立刻关了店,,天天在家看电视,动不动便打细容,以作消遣,细容忍忍忍,婚姻维持了3年。 一天是澳洲的夏天的开始,囡囡怕热,一直在哭,花东尼在冰箱找啤酒,发觉冰箱都是囡囡要喝的果汁牛奶,花东尼便叫细容过来,扯她的发,叫她婊子,问她为何不回香港当吧女。细容一边按著发一边哭,还边穿好衣服开车出去便利店给花东尼买啤酒。当夜花东尼也不管她是否睡著,扯开她衣服,热腻腻的便要发泄。细容一身都湿掉,也不知是汗还是眼泪。他发泄完毕在呼呼大睡,细容起来去洗了一个冷水浴。洗浴完毕细容像做完告解似的安静,拉开抽屉,拿出手枪来,对准了花东尼的脸──她要将他的脸轰过稀烂。花东尼却一转身,子弹进入了他的肩。细容见著他的脸,便向他的肥肚腩补了一枪。 细月去探她时她被控伤人及企图谋杀罪。花东尼住进了省政府的庇护宿舍,细容担保外出,照旧送囡囡上学下课,学小提琴和游泳,自己做化妆品推销。有人认得她,叫她「杀人凶手」,呼的关了门,有人却喜出望外:「我们支持你」的邀她进门喝午茶吃点心,又给她买一大堆无用的化妆品。她也成了「反虐妻大联盟」的核心成员。细月也参加过她们几次示威,知道细容有一群姊妹支持,也就放了心。 知道细容罪名不成立细月正在上广州的直通车,参加交贸会。细青传呼她,留消息在她的传呼机上。她很破例的在直通车上开了一罐啤酒。 日子是困难的,在细容脸上却看不出困难来。细月心底有点触动,便要敬细容一杯:「二姊,为我们的将来。」细容笑:「我们老了,将来是你们的。」也不推搪,一口喝光了,赵得人见细月难得喝一杯的,也大口大口的吃著烈酒,便劝她:「不要喝太多了。想不到你们姊妹挺能喝。」细月斜著眼看他:「我们姊妹你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又闹闹的和细青细眉喝了杯,赵得人看著她,她便觉得有一点寂寞。和赵得人谈婚论嫁了,他从前离过婚,娶了一个小孩子,结婚后他要去曼谷替公司设立地产分公司,和小夫人去了没半年,小夫人说寂寞,要回香港,他也没理她,给她买了一堆猫猫狗狗解闷便算了,几个月后小夫人离家回港,从此没见过她,离婚手续托律师办,十分文明的,吵也没吵过便离了婚。赵得人因为婚姻失败过,便份外小心,跟细月的公司做生意有好几年,认识她也好几年,其实一见便喜欢她,却从来没找过她,倒是一次在老板第三次结婚婚礼上碰到她,二人才开始来往。 细月从不提她家里事,他一直觉得她是个孤儿,没想到她原来姊姊妹妹一大堆。但怎样跟赵得人说呢,细月想,难道说「我二姊是个杀人嫌疑犯」「我大姊和我父亲关系暧昧」多么像劣等小说电影的煽情情节,但现实比劣等小说更惊动人,因为细月并不觉得这些事情有甚么异常,是她生活的一部份,因为将这些事情看得平常,就更惊动人了。既然要唠唠叨叨的解释,上班也实在忙,便不要多说。只有姊妹之间,大家心里明白,不用多说,细月方明白,她们这样吵吵闹闹,因为她们之间的明白,她们谁也离不了谁。 细月喝着也不知是有一分醉意还是一时心的软弱,便拉着细容搂着细青道:「姊姊,多么的好,我们还在一起。」便从皮包掏了照相机来:「赵先生,来给我们拍一个。」细凉便要凑上来:「我呢我呢。」细容笑道:「不不不,30岁以上的先照。」细玉便静静的靠上来:「32了,从来没想过会过30岁。一个运动员的生命过30岁便完了。」细容道:「运动不是一切。过了30岁,生命才开始呢。」细青笑道:「我也没想过会活到今天。我以为30岁以前就会死。」细容笑:「唉,我死你亦未死,活受罪,还没受够呢,你想死,也没福份死。」细眉忽然站起来:「是呀,活受罪,我死你亦未死。」众人都笑了。 卡嚓。笑脸盈盈,七姊妹。关於死。 细月又咕噜的乾了杯,喝得急,一头都是酒痕,漫着酒香,赵得人放下照像机,给她抹乾净。细青看着摇头道:「为甚么我就找不到这样的一个人。」细月摇首道:「我也从来没想过会碰到一个人,我会愿意和他结婚。有时我会以为我在做梦。」细眉听着又跟着道:「我以为我在做梦。」 不知是否长期睡眠不足,细月老觉得自己在做梦。在伦敦念工管时要上课又要到电台做兼职还有3个中文学生,老是赶赶赶,分不清日头晚上,伦敦又早天黑,一次她熬夜赶功课,早上才睡,睡过了头,以为是下午4时便匆匆穿了大衣皮靴赶去电台上班,走到街上空无一人才知道原来是早上4时,她足足睡了16小时。她就活在这种长期的紧张错乱之中,老觉得时间不够;她可不想像细青细容那样一事无成,在感情的深渊中沉没,无法自救。 回来刚开始在一间公共事业公司上班,公司要上市,内部便雷厉风行的大改革,要解散几个行政福利政策部门又新开几个电脑技术,市场研究的部门,一时间上千人调职的调职,炒鱿的炒鱿,细月不过是老板助理助理的助理,一个实习经理而已,政策根本没她的话儿,然而她却是执行政策的人,发信,约见,转介全归她,就像她是决策人。已经临近退休的老职员拿着信来见她,问她劳碌一世为何叫他走只有1万6千836元的遣散费。细月一派精明的,按按按着计算机:「这样这样,服务年资乘百分之二点三再乘每月月薪。公司依足法例,你有便宜可快捡呢。」老伯灰着跟道:「我问的是到底你们有没有心,你们有没有心。你这样年轻便这样狠心,你保证将来生存无屎忽。」细月停下手来,有点讶异:「你说甚么。」老伯忽然将细月的头按在桌上,一下一下的拍打着:「你生女无屎忽,生仔无春袋。读 多书,你有无良心架。」细月无法想像老伯有这样愤怒的蛮力,一下一下的拍打在计算机上,显示萤幕跳上系列无意义的数字来,好像进行甚么严肃的计算。细月满嘴腥甜,和老伯撕打起来,高跟鞋一下一下的敲他的头。待他们拉开他时,她摸一摸门牙,已经松了。 他们要了她一只门牙,或许有点不好意思,便升她职,加了还不错的薪水。宣布当日小秘书开始给她倒咖啡,叫她「经理」。原来升职也像吸毒,开始了,心里老蠢蠢欲动。 开始了,就是登了高速贼车,不由自主的轰轰前进。在公共事业公司没两年,便给黑社会上市公司高薪挖角,老板是个城中皆知的黑社会。因为是个黑社会,爱名如命,告报章毁谤的官司以打计,律师们见他便眉开眼笑。也因为是个黑社会,特别崇拜学历,身边的助手不是牛津剑桥便是哈佛,细月不过是伦敦商管硕士,只有当助手的助手的份儿。黑社会也不是盏省油的灯,公司业务从饮食地产到化工原料勘探石油都有,当个助理的助理也非样样皆通不可,害得细月晚上要上学学化工,上班前要去学德文,好跟德国的工程师打交道。做做做做做,如此10年,成了黑社会唯一一个不是出身於牛津剑桥哈佛的私人顾问,在半山买了两间房子,一间自住,一间炒卖,长了白发,而且不知何时,染上了哮喘病。 为黑社会卖命6 年,就得到这些。哮喘病发作时想到了死,或爱情。天天上班12小时,下班要陪客唱卡拉OK、吃鱼翅,他们上舞厅她才可以脱身,此时她庆幸自己不是男人,不用陪嫖陪睡。然而也因此没找到可以恋爱的对象,日对夜对,对老板的头号陪嫖助手生了情。她哮喘发作他送她回家,当夜便发生了性,然而午夜2 时他爬起来回家。「好男人是无论遇到甚么艳遇都会回家。」他吻吻她说。「你应该庆幸你遇到个好男人。」他走后她便换了床单,一直咳嗽,咳出眼泪来。她可没告诉他这是她的第一次。 翌日上班他跟她和往常一样点头招呼,像甚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便要求黑社会给她去澳洲开会,她顺道去看细容。或许可以抱着细容,像小时候给黄蜂螫着,在她怀中哭闹一样。 遇到赵得人并且觉得安稳是一件很意外的事情。她在姊妹的笑脸间看赵得人。他说:「芝士。笑。」或许看到她,给细月一个笑容。 卡嚓。 细玉望着镜头,对镜头对自己非常陌生。在健身室做举重训练时,看着自己的身体就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一样。一次让吊臂啪的撞上后脑,她正在做第二组动作,继续,开始第三组时发觉汗不停的流,有点昏眩,以为自己有点感冒,队友小施忽然惊呼:「你一头都是血。」她们才蟥蟥忙忙接下她,报警,细玉轻声抗议:「不用了,不用了,小腿提重那五组动作我还未完成呢。」救护人员来时她们褪下给她包着伤口的棉花,一大圈,经已全部血红。细玉侧着头想,原来我有这样多的血。 在漆黑的救护车里,交通拥塞,细玉从缝隙中张望,见到外面是街市,张挂着一只血淋的羊。她觉得非常非常的累,便在车里睡了一觉。 或许就这样死了,像父亲的死亡。 细青搬出去后,在女子监狱里做女工,因为可以住在工人宿舍里。父亲在家里发脾气,打破所有的窗和碗筷。也没人给他买,他便用即食竹筷和发泡胶碗,在家里也住得愈来愈像流浪汉。细青离开后姊妹没了主儿,细玉春细眉找一个庇护中途宿舍栖身,她在宿舍吃着医生乱开的镇静剂,愈像机械人一样硬 的。细凉中学没毕业,才十四五岁,也忙不迭的离家出外做事,条件有限,做着童工,以致时常流着不平的眼泪。最可怜的是细细,才10岁,只好跟着流浪汉似的父亲过生活。她有时跟着他到公园里,周秋梨在吊嗓子,总有人给他们丢几个钱,以为他们是乞丐。细玉每次回家看细细,细细总是脏兮兮拉着她,不让她走,孤儿似的。每次她走都觉得自己非常忍心。在她往后的日子里,她对自己及其他人更起了难释的歉疚,总觉得是自己不好,因此做起体能训练和其他练习,报复似的,将自己的身体推到极限去。 父亲的死就像是天光戏,演到淡淡的黎明去,人影沓然。 当然她没有死,不过在头上缝了十多针,蜈蚣似的伤痕,但不觉痛。 有伤痕,但不觉痛。 卡嚓。再照一个。细玉闭上了眼睛了。 七姊妹细细长长的眼睛。 20岁那年第一次断腿骨,复原的时候才知道痛。第一次站在地上,痛到流了眼泪。第一次学走路,原来举步艰难。细玉第一次想:生存到底是怎样一回事。也只此一次,后来就没想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然而因为痛,忽然如梦初醒:原来我有感觉。6 个月后再站在3 米弹板上,池水依然明蓝,宝石似的动人,但细玉不敢跳。站在那里,一下一下的弹跳,却不敢跳进水里。细玉心焦如焚,跳进水里,以解心头之渴。跳。但她不敢。不过是3 米以外的明蓝色,温柔,诱惑,充满痛楚的明蓝色。她没跳,步下踏板来,走进更衣室,开着淋浴龙头,温柔诱惑的冷水浇上来,充满痛楚。她哭了。 远处有个小人儿,才刚发育,怯怯的站着,说:「你不要哭吧。」她就是多明尼克。其后她要和多明尼克一起训练,她才12岁,但细玉要重新开始,从池边起跳,多明尼克和一群小女孩子,小鸡似的,看见教练鼓鼓的泳裤便咕咕的笑着起哄,细玉奇怪的不觉得难堪,反而觉得轻省,亦是始料不及。多明尼克的小手小脚,鱿鱼似的柔软,乳房似有还无,有一种暖昧的诱惑。她还是个小孩,未意识到女性身体可资利用的价值,女性性徵却已在她身上显现,女性身体只有在这未经污染的短暂时刻,惊人的美丽而不自觉。细玉时常在浴室偷看多明尼克的小小肉体,想她迅速长大成成年女子,装腔作势的卖弄女性性徵,便感到呕心,想到了保留多明尼克这美丽一刻,譬如偷偷拍她的照片,或偷吻她,又觉得自己极度不道德,便将热水开得很热很热,让蒸气漫了整个浴室,她再也看不到她。 细玉很快便复原,要到东京进行亚洲青年女子三米弹板跳水赛的集训的前一天,练习前知道了多明尼克要移民离开的消息,她回来时她会已经离开。跳弹板时便无法集中,下水体位不正确,扭伤了颈。抱着头,到更衣室洗浴,在热气氤氲里见到了多明尼克,身体精致动人得像做梦,细玉一痛,便抱住了多明尼克。 其后时常梦到多明尼克的尖叫声,叫到黑暗的最黑暗处。 多明尼克哭叫着离开更衣室,其惊心处让细玉觉得她离开时拖着一条一条淡淡的血路,婉婉的流进沟渠里,沟里有死婴。 从这个时候开始无法感觉痛楚,或愉悦。 也曾尝试找个男子,好证明自己是个正常的女子。男子是个篮球队队员,职业是个验光师。第一次和他出去吃晚饭看电影,他老盯着自己的眼睛,细玉以为他含情脉脉,谁知他说:「你眼里有斑点,不过不打紧,迟点可以做激光手术。」 她还一次一次的跟他出去,直到一次他提议到公园散步,在草丛里她碰到了他,硬鼓鼓的,她那年已经21岁,第一次碰到男人,还是吓得哇的叫了出来,他安慰她:「没事没事:」愈将她的手按在自己体上,细玉也是个练习举重的人,便用力的拍打他,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2人撕打起来,公园保安拿着电筒来照,男子也就「没事没事」的抽身走了。保安人员问细玉怎么了,她倒没甚么,淡淡的答:「他抽搐,发癫痫。」拍拍自己便走了,然而她还是有点怅惘。 这是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也好,不然要带个男朋友回来,像赵得人,怎样向人家解释自己的姊姊妹妹,像细眉,30岁还要用尿片。 后来便愈穿愈像淫亵杂志的女郎,细青老数说她穿得像妓女,变态。她也不甘示弱,也反骂她,更变态,2人便挂长途对方付费电话向细容哭诉。细容向细月投诉:「他们这场架可吵得贵,还要是我付的费。」2人从细月听得细容埋怨,便同仇敌忾的,联名写一封信将细容臭骂一顿,细玉细青倒和好如初,细容便认定了,原来自己枉作小人,所以以后不管细青细玉吵得天昏地暗,也不多言。现在赵得人刚拍完照,细青细玉又吵起来:「人人都说你是同性恋,你还这样不男不女,还要去教那些男人的甚么举重,你叫我怎向亲友交待?」细玉驳道:「交甚么待?你是你我是我,你为何要为我交待?」细青气道:「好了好了,有毛有翼就你是你我是我。以前父亲要打你骂你是谁挡的?你要学体育又谁偷偷在父亲处偷钱给你?好了,长大了,你看不起我了,甚么你是你我是我?你口里现在吃的是谁煮给你吃?你是你我是我,你快将口中吃着的吐出来。」细玉正好吃着鸡,红着脸道:「我才不稀罕,吃你的菜可气得咽死啦。」便「吐吐吐」的将一把鸡骨吐出来,细月一味的退后,拉着赵得人,退到桌子的另一边,其他姊妹纷纷跳起来,避开鸡骨。 细细看不过眼,起来便道:「我先走了。」细青瞪着她,一肚怨气就发在细细身上:「好,走走走,要来便来,吃饭便走。快走快走,大姊可不留你。」说着便簌簌的流下泪来。细容原想不理这滩子事,见细月远远拉着赵得人想溜,细眉凄凄凉凉的看着自己,便打眼色叫细凉上去劝,细凉便随口诌道:「细细还没告诉你,她刚得了个理工学生优异奖呢,还在报上登了个访问,她说自己最敬佩的人便是大姊姊,你没看到吗大姊?」细青只得小学程度,从不阅读,拿起报纸便闷到流眼泪,但又不肯认,听得细容这样说,将信将疑的,倒是细月双眉皱得丝紧的,脸上全是问号,细细想否认,细容已经挡着她身前,道:「好了好了,多吃点吧,我们平日都吃到这样好的家乡菜呢,酒楼的名厨都不及大姊呢。」众姊妹又吵吵闹闹,吃吃喝喝的,细青抿抿嘴道:「可不要你细细卖甚么口乖。」细细回嘴道:「我才不卖口乖呢。要不是──」细凉便接口道:「她不是卖口乖,她说的全当真。」赵得人看在眼里,不禁笑了。 细眉看着她们,有点奇怪,侧着耳,都是静的,声音从老远老远传来,隔了很多世纪,传到她耳里声音已经不复存在,全是幻觉。细眉是从声音的迟缓而理解光年的:光传到地球时星星已不复存在。她与世界隔着光年。那一夜之后世界便离她愈来愈远,然后粉碎。 那一夜到底发生甚么事情,经已无法记忆。 后来日子由各种颜色药丸组成。 或许甚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细眉只记得几个人,站着,父亲周秋梨,母亲李红,大姊细青,大家都有点惊异。李红说:「你们甚么都没有做。」细眉便「哇」的一声哭了。大姊细青看着她,说:「你早知道,你为甚么不阻止我们。」细眉心中一惊,说:「我不是细眉,我是李红,你弄错了,细青。」母亲看着她,沉默半晌,方道:「这是个甚么世界。」掩着脸,一声一声的尖叫起来。细眉有点惶惑,就随着她母亲叫,一声比一声高,叫得喉头出了血。 「那是些阳光热闹的日子,姊姊。」细眉看着众姊妹簇拥着的细青,细细远远的在那里吃鸡脚,嘴里生出许多小脚小骨头来,那么闹,听到她的话的,只有赵得人。赵得人打量细眉的脸,看不出是14岁还是40岁的一张脸,微微笑,仿佛将事情没看得更明白,赵得人和她的目光碰上,她便安心的,和他一笑,让赵得人觉得,疯狂原来可以温柔宁静。 「到底有多少年没有下雨呢。我很想买一件雨衣,姊姊。」细眉向赵得人说。赵得人还没答她,细眉便拿起织针来织半毛袜,低下头来,灯光淡淡的照着,观世音一样冰凉。从甚么时候开始,细眉的生命就像织羊毛袜一样重重复复。那天以后没多久母亲便出走。那是个非常大雨的下午,细眉带着细细,等细玉,在学校里蹭磨着,细玉没出现,或许已经走了。她拖着细细,在走廊等停雨,雨大得不得了,细细跟她说:「姊姊,我想买一件雨衣。」细眉看着一天黑灰的雨,说:「回去叫妈妈买。我也要一件。叫她买两件。」细细便道:「一件灰色,一件黑色。」细眉道:「黑色灰色有甚么好,雨一样的颜色,要一件红色,一件绿色。」细细便闹道:「我不要红色绿色,我要灰色黑色。」细眉道:「红色绿色。」细细坚持道:「灰色黑色。」细眉吓她:「灰甚么黑甚么。你再闹我打到你的脸变灰黑色。」细细便哭起来,细眉张手打她。闹得在旁等雨停的小学部美术老师道:「一个要绿色,一个要灰色便好了。」这时雨便停了,细细却一直哭着,要一件灰黑色雨衣。回到家里,雨已经停了,家中却无人,细青细容细月细玉细凉,都不在,细眉在窗里拿了钥匙,和细细回到家里,或许因为下雨,天快黑了。细眉心里有点不安,跟细细说:「他们没等我们,去吃喜酒去了。」然后自顾自开了原子粒收音机,在黑灰的黄昏里听广播剧。 细细独自在角落哭泣,雨已经停了,天已全黑。多年后细眉想起雨的暴烈,及其母的消失,总觉得与自己有关,一定是她犯了甚么错。他们回来时细细已经睡了,细眉开了罐头鲮鱼,张罗了细细和她的晚餐,又让细细洗了澡。周秋梨回来时挟着细青,有点酒意,在唱《人生如朝露,何日再归还》。细青扶着他,说:「去看看妈妈。」细容见到细眉道:「怎么,妈妈没去接你吗?她说接你们来喝酒。」细月在房间换衣服,忽然尖叫:「妈妈走了,妈妈走了,她拿光了她的旗袍高跟鞋。」细凉在那里翻箱倒柜的,叫着:「妈妈,妈妈。」细细给吵醒了,听得母亲走了,只哭道:「我要雨衣,我要雨衣。」细眉掩着耳,满耳都是雨声,这一晚的雨没有停过,下了一个世纪。她真的很需要一件雨衣,红色或绿色的,她站在窗前,雨声这样大,她快要聋了,以致流了一脸的泪,但张目窗外,都是墨蓝的风,雨已经停了,地是乾的。 自那年开始香港便没有下过雨。细眉说。所以我一直没买到雨衣。但我很渴望有一件雨衣。姊姊。姊姊。 姊姊成了魔咒。 他们说她没有病,却送她到精神病患者的中途宿舍。那里有个社会主义革命者在当社工,给她们吃完药后便在读马克思列宁。马克思列宁细眉是听过的,可能是像她一样的人,对人类社会有美好的期待,老想改变点些甚么,因此人人都不喜欢他们。她跟社工说:「社会主义革命,是没有的,你还是不要想了,这是个人吸人血的世界。」社工听得了,睁着眼,用厚厚的「资本论」打她,细眉一边逃,众精神病人一边在呐喊:「社会主义革命,是没有的。」社工追着她叫骂:「不要说没有革命。不准你说没有。」厚厚的「资本论」结果打着了来巡视的福利官员。以后便没再见过革命者社工,细眉也让中途宿舍给赶回家。细青刚从女子监狱宿舍回家看周秋梨,见得细眉,穿着一件短裤,一件中途宿舍的爱心T恤,一双绿色胶拖鞋,背着几个胶袋,挽着一只漱口杯,细青不禁流下泪来:「这样我们以后怎么办。」细眉脱下拖鞋来,用漱口杯盛了点水,便在客厅洗脚,边说:「没怎么办。反正我们都没甚么好日子。」 洗完脚觉得有点口渴,便将脏水喝了,穿着胶拖鞋在床上睡觉,留细青在客厅呜呜咽咽的打电话:「细容,你妹妹疯了,她回了家,我们怎么办。」周秋梨远远的坐着喝茶,这一切与他无关。细青呜呜的哭完了,抹乾眼泪,便到房间去跟细眉说:「父亲无法照顾你。我也没有办法。我们都有我们的难处。我们替你再找个地方好不好。」细眉睁开眼来,说:「你是不是嫌我穿拖鞋睡觉呢,我是早猜到你们有此一着,才连拖鞋都不敢脱,预备随时走路呀。」细眉起来丝丝蟀蟀的收拾,一个胶袋又一个胶袋,依旧穿着爱心T恤,拿着她的漱口杯,对细青说:「人家说,夫妻渡客船,原来姊姊一场,亦不过如此。」细青幽幽的站着:「这样你要到那里去?」细眉没答她,哒哒的穿着胶拖鞋远去了。 细玉看得细眉拿着几个胶袋站在床前,也没问,只是一把的抱着她,道:「我梦到了你。你给我吃一条雪条,雪条里有菜心与瘦肉。」细眉笑:「这样好不好吃。」细玉的室友听到了声音,便开了灯,上床的室友说:「已经过了探访时间。青年会宿舍的管理保安可真差。」细玉只好替室友关了灯,拉细眉上床:「早点睡吧。明儿早上七点钟我有个游泳班要教呢。」细眉便脱了拖鞋,和细玉挤在单人床上睡了。她的几个胶袋放在床尾,她们转身时,胶袋便响尾蛇似的嗖嗖在响。 -2 细眉在细玉的宿舍屈蛇,小夫妻似的,白天细玉去教训练班,练习,细眉便上街市买菜,在宿舍的公共厨房弄一顿有汤有菜有甜品的晚餐,闲来编织。晚上一起在客厅看电视,那些死人塌楼恩怨情仇的庸俗剧,家国儿女的武侠剧,众人全神贯注,细眉看得格格大笑,让细眉尴尴尬尬的在那里看杂志遮羞。晚上二人像小时候挤在一张床上,醒来互道所作的梦,像苟合夫妻一样,细眉细玉都知道日子并不长久。 这天细玉生日,二人花了细玉教三节训练班的钱,去吃了一顿家常日本菜,喝了几壶暖清酒,天气清凉,细眉的胶拖鞋里加了一双手织羊毛袜。吃得半饱半醉,细玉拉细眉去买皮鞋:「你要穿得跟别人一样,他们便以为你跟他们一样。你怎么想,他们可没兴趣管。」 细眉穿上了新皮鞋,道:「姊姊,好奇怪,我的心静得不得了,静到可以听到别人心中的说话。」细玉笑道:「这样我心中说甚么。」细眉道:「你心中想,不知我这个妹妹到底有没有病。为甚么人人都说她有病。」细玉心中一惊,拉扯开去:「我们下星期找细凉去。她现在在巴西餐厅当侍应。不去找她,她又换工作了,怕找她不着。」细眉也不答腔,拍哒拍哒的穿着新皮鞋走路。 回来房间所有的灯都打亮,舍监坐在细玉的床上等她。舍监是个和气的女子,在青年会中学教圣经。细玉还没等她开口,便说:「我知道了。这事情早晚都会发生。是谁给你报的讯?」细玉张眼看去,同房们看书的看书,睡觉的睡觉,还有一个没在房间,大概去洗澡。舍监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们可以介绍你妹妹到康复中心。」细眉也没多说,脱下了新皮鞋,穿上她的绿色胶拖鞋,丝丝蟀蟀的收拾胶袋,说:「姊姊,没有用。穿皮鞋也没有用。」舍监轻轻的碰她,说:「这位姊妹,这个宿舍规矩,不能带人留宿,便何况,你的情况……不过,这么晚了,你明儿才走吧。」细眉拿着漱口杯:「不用了,谢谢。」便背着一袋一袋的胶袋离去。细玉追着她:「这么晚了,你要上那里去?」细眉没答她,一拐一拐的,小跑起来,走到黯青的街头尽处。细玉回得房间来,一脚踢到上床的床板:「你起来,一定是你报的讯。」不由分说,乱拳打了室友一身,。当然细玉最后也给赶出宿舍去。 细眉后来总觉得自己老穿一双胶拖鞋,背着几只胶袋,手拿一只漱口杯,挨家挨户的去拍门。当夜她在别人的家门口流连,人家报了警,她又再给人送进精神病院,没多久又转到中途宿舍,她也认了命,天天在宿舍看苦情电视剧,看得格格大笑,细青细玉细容有时来看她,她便穿上细玉后来拿给她的皮鞋,客客气气的招呼她们,让姊妹们老狐疑:「细眉到底有没有病。」细眉明白事理到不得了,看着她们,万分同情的摇头:「各人有各人的难处呀,姊姊。」细青觉得她愈来愈像魔鬼。 细青没怎吃,光喝,只觉光影虚浮,心里没一处踏实的地方,便招细容细凉细玉:「开台,打麻将吧,细月你要不要打?」细凉摇头道:「我不打了,我今年运气不好,相士说的,大凶之年,我不打了。」细月道:「几时学得这样迷信了。」细凉笑:「我懒惰。迷信活得比较容易。」细青道:「你站在那里,到底你打还是不打?」细月拉着赵得人:「你打吧。」赵得人正想推辞,细容道:「打一会吧,你不打大姊可不会放过你。」细青眉开眼笑:「三番起糊,无花。打多大?」细凉见赵得人坐下,拍手笑道:「你上当了。我大姊是能赢不能输的。她输了可会率牌子。我们跟她打牌不过陪她过瘾。」赵得人期期艾艾的:「这……松章我倒不会。」细月笑:「你别糊,管付钱就是了。」 这么多年了,细青还没有长大。现在细青就像众姊妹的小妹。现今细凉已经和男人同过居被抛弃又做过双眼皮手术,转换了起码35份职业,现今当爱心希望生命意义传销商,已经快可以在港岛坐拥千万豪宅,加上大陆那5间房子,自可从传销退休,边住边炒的,如果九七后楼市不倒,这一生可衣食无忧,才27岁已经有这样的成绩,才是真正的爱心希望生命意义。细凉有时看着那些花数万元找寻生命意义,爱心希望,意志与关怀的学员,便觉得他们很可怜。「你们是不会给人骗你,你们都是在社会上有成就的人。」细凉跟她们说。「让我们谈谈,我们想做而不敢做的事。珍妮花,你先谈谈。」细凉最想做而不敢做的事便是指着她们说:「呵呵呵,自以为精明的人最容易上当。这世界精明人太多而笨人太少。谢谢你们赐我豪宅,赐给我钱。我当然会给你人生意义。哈哈哈。」到她们说童年惨事细凉都忍笑得好辛苦。「我找到了。」一个学员说。「我也找到了。」另一个学员说。「这样,你们可以升深造班,为期9星期,你们不用上课,每天在工作生活实践你们所学的,你们是旧学生,学费减收,原来收5万,现收3万。」宝娜苦着脸:「又要供楼又要供车又要交税,如何找3万元呢。」细凉轻描淡写的道:「把车卖了吧。比起人生意义来,车和楼算甚么呢。」细凉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邪教教主。学员找到人生意义后,离婚、复合、跳楼、辞职,将所有积蓄拿去炒股票,同性恋者向暗恋情人示爱,人生果真精采。或许应该早点退休,有点甚么事情也不必惹上身。细凉想。他们说这是完全合法的。他们要追求人生意义,可怪不得传销商。 怎能说这是骗局呢。她也曾以为生命光采明亮,玫瑰盛放。到头来千痍百孔,她又受了谁的骗。她也曾像姊姊细月带着赵得人一样,喜欢孜孜的将男子往家里带:「这是我的未婚夫。」她介绍给细青。细青只是微笑,搭搭的拖着高跟绣花拖鞋:「请随便坐,约瑟。」细凉急道:「这是约翰连。」细青方道:「对不起,我记错了。你们年轻人全长得差不多。你第一次上来坐?人太多,我都记不清楚了。」那男人皱着眉,细凉嗔道:「约瑟是我表哥。」那男子道:「你到底有多少表哥?」细青见不对头,给他们端了咖啡,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细凉道:「三个星期。我们在飞机上认识。你记得我上一次去马来亚?」细青皱眉:「我弄胡涂了,你不是和连乙明去的吗?」细凉给男子加糖,一共加了5茶匙:「连乙明已经生癌症死了。」细青道:「是么是么,这样快。」男子搂着细凉:「那真是神的旨意。」细凉道:「我们决定听从神的旨意,要结婚了。」细青的咖啡差点没喷出来:「神?那个神?以前没听你提到。」男子道:「是基督教那个神,只有一个。」细青想了想,低声道:「这样神的意思是,甚么时候结婚,到底摆酒不摆酒?」惹来男子给细青传了好一阵大道理,从创世纪开始讲起。那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为甚么彷如隔世。 「你记得我上次打给你结婚那双龙凤金镯子吗?我把它们做了一对希腊镯子,你有没有看过?」细青「啪」的糊了一副对对糊,一时高兴,蹬蹬的回到房间拿一对金澄澄的镯子给细凉看:「幸好我还没给那个乙连明买点甚么,我看中了一对白金袖口钮子,正想买,算我聪明,问问那神的旨意,可有甚么改变。」细凉没好气:「那连乙明已经生癌症死了。」细青摇手道:「哎哎哎,我忘了,这么快,到底那个叫甚么。」姊妹便闹笑起来,细容道:「她上次带来澳洲的那个,不是连乙明也不是甚么神的旨意,头发长长,长得很好看的,好像叫咕咕。」细玉听得后半句,问:「甚么咕咕,你养了甚么宠物?」细眉接道:「咕咕是一只白鸽。」细青便数落细凉:「你到底安的是甚么居心,一个又一个的,你到底要追寻甚么。」细凉跌足道:「我也不情愿的呀。每一个我都以为是真的。」细月道:「这样是人家骗了你哇?」细眉又接道:「这是神的旨意。」众姊妹都笑了,麻将桌上重新洗牌。 很多事情原来都是一场误会,大家都上了当,以假当真。遇到连乙明时正在当磁性床褥传销。连乙明是她打错电话认识的。她翻开小学纪念册,逐个小学同学查电话簿找他们的电话,找到了连乙明,挂过去:「你记得我吧?我是你的小学同学周细凉,就坐在你前面那一个。是么,现在没长长头发。我记得你呀,你特别聪明佻皮。你现在做甚么职业?胸围生意,好好好,我们谈谈吧。」见面时对方是个伤残的男子,一跛一跛的,细凉想来想去都没想到有个这样的小学同学,可能是后来伤的脚,只打量他,也不敢问,只好虚应着问点旧况:「那麻脸的朱老师怎样?」连乙明皱眉:「可不记得这个朱老师,是不是杨老师,我们叫他眼镜蛇那个。」细凉有点疑惑,但也硬着头皮:「是呀,她老公后来教唆他人修改遗嘱,听说是杨老师的亲戚。」连乙明也有点糊涂了:「眼镜蛇不是同性恋吗?他有太太的。」细凉便不敢招摇,开始向他推销磁性床褥。「很便宜,给你七折,2万1千700元。可以消除疲劳、防癌、赶蚊、压鬼。」连乙明也居然答应试用,然后请她去石澳兜风,像甚么青梅竹马的爱侣一样,在黑夜的沙滩上握住了她的手。细凉拖着一只湿漉漉的肥手,心理七上八下:「这我明天着人送来,你先下一点订好不好-h」那连乙明就放开了她。二人在回程的车厢里静默,细凉没话找话:「其实我推销床褥不过赚学费。我现在在上兼读法律课程,将来当律师的。」连乙明笑道:「是吗,在那个大学?」细凉道:「科技大学。」连乙明笑:「我可不知道他们有法律系。我弟弟就在科大念书。」细凉在黑暗中有点脸红,便顺势点了一支烟。连乙明道:「别担心,反正床褥我会帮你买的。」细凉想,他算是好男人了。说再见时他没有再碰她。回去她再翻看小学纪念册,发觉那连乙明原来是游二朋,还有照片,是个女同学。 后来他挂电话来:「你可否来看看我的床褥,有点问题。」细凉也机警,道:「我请公司的顾客服务员来看看。」他坚持:「你来看看比较好。」细凉便找到另一个传销商莉柏嘉:「陪我去应付一个客人。他刚离婚,情绪不大稳定。」二人便上了连乙明在半山的家。连乙明看到有两个人,也笑笑,招呼二人喝咖啡,听音乐,看影碟,细凉问:「你的床褥呢。」连乙明只耸耸肩,靠着细凉,问她大哥的近况。细凉变脸,说没有大哥,连乙明更靠近她,道:「你生我的气么,找来同事枉陪你一场,我向你道歉了吧。」害得莉柏嘉尴尴尬尬的说要先走了。细凉想跟她走,连乙明笑道:「我想送张床褥给我菲佣,你留下给她讲解一下吧。玛莉安,玛莉安。」连乙明叫。细凉怕莉柏嘉抢她的单,宁愿冒险留下:「谢谢莉柏嘉。」便送走了她。 后来细凉想,人为财死不晓得是不是这样的意思。 那是非常急促无味的性爱。抬头细凉看见连乙明的结婚照,挂在床头,颜色还很新。 「你的床褥呢。」完事后细凉第一句便问。连乙明没答她,只是哗啦哗啦的洗澡。她高声道:「你不要床褥我拿回去,可以再卖。」连乙明湿漉漉的出来,捏着细凉的下巴:「其他的我没有,钱我倒是有的。你还是不要去卖甚么床褥了。你会不会按摩?我教你。」 不卖床褥,可以去当按摩女郎,细凉想。才没两个月,连乙明对她已经没有性的兴趣,给她租了一间公寓房子,上去找她,传呼她,不过叫她按按摩,说说故事。「真是个说故事的天才。」连乙明赞叹。「说谎而已。或许我可以当作家,乱吹渡日。」细凉笑。细凉从连乙明那里发了薪,便给大姊细青送点家用。那天细青挽了一髻,穿了一件淡紫细牵牛花唐装丝上衣,一条月白的丝裤子,趿一双丝拖鞋,在那里摆了几碟小菜暖粥,天气热,细青坐在沙发上摇纸扇,扇上题诗,是周秋梨的字迹,隐约只见到「桃花依旧笑」,不知道笑甚么。细凉有点奇怪,问道:「怎么,请客么。」细青微微笑,道:「可以说是吧。今天是爸爸的忌辰。你怎么回来了。」细凉靠着淡蓝粉墙,满身都是蓝影子,细长的眼睛就像长到墙头里:「你还记着他。」细青笑:「你们一定笑我贱。是,我还记着他。为甚么不。我们有我们的日子。」细凉合上眼睛:「笑甚么呢,我跟你们一样了,都成了不由自主的人。」便从手提包里提出一小叠千元纸币来:「给你的。好好的过日子吧。买点东西给细眉。」细凉走到光晕里,身上又是明明白白的亮影了:「我走了。」她说。细青站起来,说:「别走吧,陪我说说话儿,我心里静得慌。」二人便开了一瓶威士忌,伴了小菜,谈谈笑笑的,细凉记得,眼里净是热,然而没有流眼泪。那一夜,父亲死去刚5年。 当夜喝到半醉,心里很是不安,回到家中,没亮灯,脱掉高跟鞋,褪下裙子,裸身便躺到沙发去,赫然发现沙发有人,细凉便「哇」的一声叫起来。连乙明在黑暗中说:「是我。去约会吗?」细凉惊魂甫定,冷然道:「怎么,是又怎样?」连乙明也没发作,只道:「是的话可以稍等。反正日子不长了。」细凉皱眉道:「怎么,你要移民了。」连乙明乾笑:「差不多。我长癌症了,末期。」细凉登时醒了,半向失声道:「这我以后怎么办。」连乙明道:「所以我要早点给你通知,你自己好好打算了。」便在黑暗中紧紧的抱着她,而细凉却想像到腐尸的气味,此时便泊泊的流了眼泪。 从此便没再见连乙明。提起他,只对人说:「那连乙明生癌症死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死掉,或许只是骗她,想离开她。既然结果都是离开,无论甚么原因都是离开,甚么原因都没有分别。 细凉从来没受过骗,因为她从不相信。 第一次尝试相信甚么神的旨意,落得如此下场。 那时候推销芦荟水,鲨骨粉之类,说可以防癌。千元一小瓶,客人还是一个一个的死掉,有几个还没付清帐,害她十分悔气的要到灵堂去追讨,一个亲戚发作了:「都是你卖的甚么水甚么粉,死鬼才吃没两天就一命呜呼,连遗嘱都未立,害得我要与那么一屋子人对分,你还要来找我麻烦?我要告你讹骗呢。」细凉争辩:「他太晚才开始疗程,我也没办法──」话未完便给推了开去,她只好讪讪的走了,在接待处拿回她的帛金:「对不起,弄错了,应该是隔壁灵堂。」步出灵堂,打开吉仪,吃了一颗糖果:「也好,起码吃了一颗免费糖果。」她想。在道士的呢喃声中,细凉也不禁想,病人的死可能真与她有点甚么关系,便觉得很恐怖。 便去上教堂。在教堂碰到约翰连,他说是神的旨意。 细凉只是很疲倦。她不欲再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任,不欲再怀疑,便说:「神的旨意。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神爱世人,然而神不会为世人付帐单。约翰连说是一间广告公司的创作经理,二人去试纱时约翰连说:「你可否先付一下。」细凉也就付了帐,然而总觉得有点奇怪,好像是她一个人结婚,一切都由她付担。她不是那些抱手等男人付帐的女子,她会赚钱,她喜欢花自己赚的钱,然而约翰连问她借钱时她便有点难过。「我的车要付分期,汽车冷气要换,牌照又够期了。」他解释。她起了疑心便打电话去约翰连的公司人事部:「我是银行信贷部的职员,请问是否有一位约翰连先生。好。他的职位是甚么?好。不用了,谢谢。」原来约翰连不过是个撰稿员。细凉也没发作,只是找房子搬,和换一个新工作。约翰连仍来找她,说:「神的旨意大概让我们换一部新车,我欠少许现款,你可否借我一点?」细凉笑说:「我想神的旨意是叫你将车卖掉,还清欠款给我。」 到后来结帐,这神的旨意让她损失了15万8千977元。 她以为光是她的客人才需要谎言么,她和她们没两样。原来是一个骗一个而已,谁也不欠谁。她也更心安的,继续她的推销事业,她很愉快,又赚到钱,为甚么不。 此刻她笑吟吟的,挤在姊妹中间,在麻将声里感到了一种安定。因为对人生有一种和她年纪并不相若的,苍凉的理解,她细细长长的眼睛便长了轻蔑的风情,以致她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来得大。「这样三姊甚么时候结婚?可要铁定呵,不要像我,到现在还有人见我单身,硬以为我离了婚,都怪我当日与神的旨意太张扬了。」她说。 「结婚又不是万灵丹。结了婚我们都一样。一大把年纪了,甚么事情都一样,总不会太紧张了吧。」细月笑,赵得人却在那里连连抹汗,不好说是,又不好说不,在叫糊,心里著急,不知该糊还是不糊,那边厢细容已经糊了,赵得人松一口气,省得到时要糊时不知要让细青还是不让,因此十分快活地付钱。 细凉看着细月脸上细细的皱纹,想念她的种种委屈,只是表面看不出来,她也不会问,但她想她明白,因为她们是姐妹,许多事情,不必问,不必讲,就有同情与明白。她伸手抚她脸上的细纹,道:「越来越多了。」细月拨开她:「别搅。是不是要推销甚么青春胎盘素,不要跟我来这一套。」细凉笑:「何止要推销胎盘素,还要推销野山 去老人班霜呢。」细月道:「搅不好,还要向我推销环保再用纸棺材,用完还可以留给你呢。」细凉挽住了身边的细眉,说:「一场姊妹。真是一件奇妙的事。」再抱住了细月:「你且当我喝醉了。」 这样温暖动人,她会错以为幸福。生存感觉,何等虚幻。有这么一时一刻,她无法分辨甚么是真,甚么是幻。 「其实他拥抱着你的时候,他一直叫着母亲的名字。你不知道么。」细凉和细青站在周秋梨的遗体前,看着他的颜容,穿着他在「贩马记」「写状」一场的蟠龙绣金戏服,穿厚底靴,脸上还是文武生的化妆,整个丧礼就像一场戏。「你看他,多么秀美,李后主也差不多仪容吧。」细青靠着死人厢间的玻璃,暖气喷成一圈白雾,细青左手在上写周秋梨的名字,右手抚着玻璃,温柔无限,如抚着他的脸。「你到现在还不明白。」细凉一把抹去了周秋梨的名字,拉开了她缠绵玻璃上的手。那一夜,也就是细眉开始发疯的晚上,李红穿了彩蓝孔雀旗袍,踏着湖水绿的一双缎鞋子,得得的出去「玩小麻将」,她说。周秋梨一个晚上极其不安,坐着客厅里直叹气,一口一口淡青的痰往痰孟里吐,浮在淡茶上,盛放如花。细青不敢多动,就坐在他面前,怯怯的叫他:「爸爸。」周秋梨「克吐克吐」的在吐痰,烟一根一根的接着抽。细青低道:「早点睡吧,爸爸。」周利梨将痰孟一脚踢翻:「叫甚么叫甚么。都是你惹出来的。」细青有点委屈:「我……我不知道……你……」一地都是淡青的痰花。周秋梨道:「爸甚么爸,我根本不是你爸爸。」细凉在房间里睡了,听得外面吵得很,开了门想出去看看,痰孟刚好滚翻,她吓得缩回房间,贴在门后,又想知道到底发生甚么事,又偷偷探头出去看。细眉也醒了,赤足站在黑暗里,道:「为甚么。」细青在外头呜呜的哭了。周秋梨见细青凄凄凉凉的,便到厕所给她拿了一条毛巾,递给她:「别哭。」细青愈发的哭得凄凉,边哭边擦乾净脸,在毛巾下偷偷的看周秋梨有没有看她。周秋梨看着她,叹道:「你多么像你妈妈。她年轻时候跟你一样。」又长叹一声:「真是冤孽。」细青继续哭,周秋梨便走过去哄她,轻轻的抱她:「李红,别哭别哭。」细青张开一双半肿的眼睛,有点惊异有点欢喜,一煞那,便掩上了脸,叫道:「不对不对,我们都错了。这时外面得得的响了鞋声,李红满脸通红的跑进来,旗袍的领口解开,露出了挂在颈上的一只翡翠凤凰,见到了周秋梨抱着细青,顿了顿,道:「变态。」这时细眉穿着睡袍,拉开了门,细凉在黑暗中看到姊姊们的脸孔,重叠着,苍白细长的脸。李红转身,珠片手袋扔到半空中,重重落下,小镜滚出来,跌过稀烂,她关上了门,让他们站在荒芜的亮光之中。 母亲李红出走以后细青便开始病,发高热。周秋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3天没有出来,吓得细月细玉把房间撞开,方发觉房间根本没有人。「他出去了,还拿了银行存摺,买了船票,要去澳门赌钱。」细凉说。「你怎么知道?」细月问。「我不知道,我乱说的。」细凉答。细玉便道:「用胶布封住你的嘴。」细凉辩道:「你怎知道甚么是真,甚么是假呢。爸爸说大姊不是他的女儿,我们怎知道是真是假呢,我们大概一生也不会知道。」细玉便举手作势打她,细凉缩开道:「我看到爸爸出去,他叫我甚么都不要说,甚么都当不知道好了。」顿了顿又道:「他大概又看上谁了。晚上偷偷出去,回来身上有香水味。」细凉怕热,晚上睡客厅,倒让她知道了不少事。周利梨当晚就回来,驶着一架簇新的平治,停在屋外,吧哒吧哒的掀铵,回来掏出了一口袋的钻戒珍珠颈炼,说:「你们分了它吧。」又接着细细:「拿一件防身吧。钱最好。」又给细细塞了一大叠百元纸币。细细才五六岁,从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反而大哭起来。周秋梨也没理她,回房宽衣淋浴就寝。细青发了两星期的高烧,退了又热,热了又退,周秋梨一直没到房间去看她,自己倒在房间里,对着李红的照片,喃喃自语。细青在昏迷的边缘叫周秋梨的名字,稍好些便坐着沉默不语,只是无法吃,人一点一点的瘦下去,在床上愈来愈小,像小老太婆。家里耽着一个病人,房间都是李红留下的物件,周秋梨更加避得远远的,3天5天的不在家,细凉下了课便跟踪他,发觉原来周秋梨避到了徒弟家里去,时而到澳门小赌,平治房车没两星期便押掉,给细细那大卷钞票也一一拿走。细凉在港澳码头看着她父亲上船,独自走了两小时的路回西环,这样自夏而秋的黄昏,细凉才10岁,一步一步的爬上苔绿的楼梯,空气都是紫的,踏进木气昏霉的房子,天色便暗了下来,偌大的房子只得她一个人。细凉便站在客厅呜呜的哭了,黯蓝的夜色从天窗照进来。她怀疑她自己不过是幻觉。从此她的生命,也有了虚幻的意思。此时细青在房间里呻吟,不停的叫着周秋梨。「不要再叫,没有用。」她说。细青的声音愈来愈近愈激烈。「不要再叫。不要再叫。」细青一直在叫。「谁来叫她,不要再叫。」细青叫:「爸爸。」细凉掩着自己的耳朵,高叫:「不要再叫。」细青的声音低了下去,却一直低低的唤着,心头难以释怀。细凉鬼迷似的,闯进了周秋梨的房间,打开周秋梨的衣柜,细凉穿上了周秋梨的一件墨青丝质短打,他的黑丝长裤,点了周秋梨的水烟枪,吸了几口,将自己的头发束起,梳上周秋梨的发乳,在黑暗里照镜,也有周秋梨的模样,只是细小好些。她便装着周秋梨的脚步,推开细青的房间门。 细青满脸通红,见到细凉假扮的周秋梨,她不由喉头咽着,玉粒金波,登时静了下来,不再辗转呻吟,燥热得几乎裂爆的双眼,努力的看着她以为是的周秋梨,久久方道:「你来了。」细凉也不敢答话,只是「嗯」的一声。细青流下泪来:「我以为你不再理我了。」细凉只是摇摇头,给她拉好被枕,轻轻的为她合了双眼,细青想拉她心中的周秋梨的手,细凉慌忙缩回,站起来,退到门口,远远的向细青,示意叫她休息,又装着周秋梨的方步,回到房中,关上门,脱下周秋梨的衣服,想到了方才的一场,不由一阵一阵的笑起来。 长大后细凉方明白,人们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人们愿意相信的,便是真实的了。 细青执迷不悟。 细细在幽暗的房间里听着父亲周秋梨心脏病发的呼叫:「细细。细细。细细。」居然叫她的名字。母亲李红「砰」的关上门出去,周秋梨叫着她:「李红,李红。」细眉「哇」的哭了。细凉拉开房间门口的一条缝,细细听到了父亲叫自己。她在黑暗中站立,细凉却拉着她,说:「不要出去。」 她看到了她的父亲,按着心,趺在地上,满头大汗,拉着细青的花布裤,细青冷冷的看着他:「你去死吧。」周秋梨有点惊异,放开了她,叫着细细的名字。 细青或许已经忘记了她叫她的父亲去死。那跟她想像的情节不吻合。但细细记得,很清楚。 一阵悸痛后周秋梨一爬一跌的回到自己床上。多年后细细还做着同样的噩梦:细青杀了周秋梨,他拖着淌血的身体爬回床上,细细站在床头看他。他叫:细细,细细,不要忘记。母亲李红和几个男子在远处跳探戈。 不要忘记,细细。不要忘记。她在梦魇中醒来光会大哭。 她记得的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的周秋梨总是笑眯眯的,嘴唇薄而红,怀抱总是温暖的。「爸爸,为什么你不涂口红?」周秋梨便笑:「我也想呀。」有时细细抓着周秋梨的发:「爸爸,你多么美丽呀。我长大会不会像你这样美丽。」周秋梨便会将细细高高的举到半空中,惹得细细惊哭,周秋梨笑着数说她:「美丽没有用。聪明才有用。」想想又道:「聪明也没有用。」细细便道:「我聪明又美丽,所以我没有用。」周秋梨便痒她:「小人儿说的真对。性格好才有用。会赚钱也有用。能过普通生活也有用。」 长大是多么难堪的事。那是一个夏日荼靡的黄昏。周秋梨刚唱完盂兰节的神功戏,演吕布武生翻腾跳跃时伤了脚踝,一跛一跛的,在房间里静坐,天窗的阳光一格一格的照进来。细细刚下课,叫他:「爸爸,坐我隔壁的陈热光给厕所门夹着了鸡巴。为甚么他有鸡巴我没有?」周秋梨抱她:「将来你有的,比他的鸡巴更好呢。」细细道:「是不是和妈妈大姊有的一样,长在脸上的,好大好大的脓包?」周秋梨没答话,细细拉开他的手看他:「爸爸,是不是老师骂你,你为甚么哭了。」周秋梨道:「爸爸老了,身子不灵光了。我想日子差不多了。」细细道:「是呀,天快黑了,夏天又要完了,不如我们去游泳。」 细细记得那天她穿了一条萤青斑点大花裙,窄得很,也短,好辛苦才挤进去。周秋梨帮她穿进去,叹着:「孩子长大得真是快,真是催魂天使。」细细跳起来:「我长高长高,比你更高。」周秋梨便抱住了她。 她记得那天的夕阳特别火红特别大,烧到海上去似的。细细抱着浮泡,一划一撑的,格格的笑着。周秋梨推着她,推到海的尽头去,细细便跟着他说:「爸爸,不如我们出去大海,不要再回来了。」周秋梨道:「我也正有此意。」便把细细翻倒,按下她的头在海中央,细细但见眼前都是紫蓝,内里像火烧似的,眼泪掉在海中,不成眼泪,张口一叫,都是咸苦的海水,她想她的父亲要杀她了,但她也是情愿的。 她翻过来,呼噜呼噜的大口吸气。周秋梨用浮泡盛着她,说:「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回来时细细十分沉默,过马路时周秋梨要拖着她的手,她自己紧紧的将双手交在肚皮上。 这一次是她第一次自己洗澡。从前都是周秋梨或细青给她洗的身。当夜她发现自己胸前的小点像李子一样发涨,并且疼痛:「我变得跟母亲和大姊一样了。」她想:「不要让爸爸给你洗澡了,他们变态。」细凉跟她说。她只是沉默下来,不晓得甚么是变态,就像自己的淡紫小李子发涨一样,变态是一件只可知而不可说的一件事情。 她的李子愈来愈成熟,细细愈来愈少话。放学回来就关在自己房间里听收音机,晚上吃饭时也没叫她父亲。周秋梨幽幽的看着她,对细青说:「你多看看你小妹,要不要买衣服,零用钱够不够,有没有交男朋友。」细细只是默默的吃饭,听得如此,也没话,饭没吃完便放下碗筷,「 」的关上房门。周秋梨长叹一声:「女大女世界。」细青道:「你不要惹她,事情还不够多么。」 母亲李红出走后细细便避开了她的父亲。「变态」彷佛是一种传染病,她索性连饭也端回房间吃,每天天未亮便上学,在学校门口等开门,天齐黑才回家,躲在房间听收音机。周秋梨又发了一次心绞痛,自此有轻微瘫痪,经常在床上叫:「细青,细青,我很辛苦,我要小便。」细青不管他,把电视儿童节目的声浪调得高高的。周秋梨蹩得辛苦了,便哀求:「是我对你不起,你来帮我小便好不好?」细青冷冷的笑道:「我给了你前半生,你就给我一泡带血水的小便。」周秋梨便发脾气自己起来小便,啪的跌在地上,细青方给他丢了便盘:「自己解决吧。」细细看不过眼,便扶周秋梨上床,给他解开裤当,周秋梨非常难堪的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细青在一个大年夜,和精神稍好的周秋梨上年宵市场,买了一支盛放的桃花,回来便收拾离开。细细在房间里看着她收拾,她连卫生巾都悉数拿走,细细便站着,拉着蚊帐,不敢说话,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下来。母亲李红走后,细月细玉细眉细凉一个一个的搬了出去,连过年都不回家,细容老早在外面住的,一屋子空荡荡的,衣柜打开都是一个一个的空衣架,一只大老鼠在床底探头出来,又唧唧的缩走。细细穿一条碎花睡裤,刚长高,瘦伶伶的在打颤。细青没有话,低头收拾,外面周秋梨吃了安眠药,在呼噜呼噜的沉睡。「啪」的关上小皮箱,见到了泪眼连连的细细,只轻轻的抱着她:「你乖乖的听爸爸的话,我们家里有很多事情发生,希望不会影响你,呵?」给细细塞了一叠钞票,便走了。 细细独自站在客厅之中,桃花盛放,一瓣一瓣的跌下来,下了一个冬天的桃花雨。 就在这一刻,温柔,内在,惆怅,她流了血。 血暖暖的沿着她的小腿,流到地上。 她「哇」的一声哭了。 周秋梨听到了声音,半醒不睡的爬出来,细细哭喊道:「大姊走了。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周秋梨看到细细流的血,明白过来,跑到细青和细细的房间,打开衣柜,要找卫生巾,却碰到一柜的空衣架,玲琅作响。周秋梨发了一回怔,一会,方对细细道:「要来的终要来。你这个叫月经,很正常的。」然后找了点卫生纸,为细细抹拭。 多年后细细还记得这个大年夜,她的父亲周秋梨和她在午夜的街头找一间便利店买卫生巾。她的长大与启蒙,总是与她父亲,或离开有关。 这一年细细升上中学,理科成绩特别好:她看不起所有与感情有关的事物,譬如爱、譬如文学。李红和细青走后周秋梨登时没有了靠山,没有收入又没有照顾,便将房子拿去抵押,拿一点钱度日。细细身世褴褛,穿一条过短的校服裙,一双袜子穿完洗洗完穿,经常还未乾透便得穿上脚,没腕表,老问人:「现在几点了。几刻了。」也就成了她一天会说的话。晚上和老父吃极咸极咸的小菜:「咸便少吃些。」周秋梨说。一碟小咸鱼可以吃5天,好像在50年代,吃得细细脸如菜色,神情又冷静,益发像小尼姑。周秋梨时好时坏,没病的时候就问她:「大姊有没有来看你。」心绞痛的时候便怨天怨地:「女人都是贱货。」将全屋可摔之物摔过稀烂。细细也学会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老是目无表情的将一屋碎片收拾,给周秋梨吃药,然后回房间计算几何三角。 细青来学校看过她一次。她下课,见细青穿一件芍药大花丝长裙,戴一顶血红的大草帽,站在火红的野火花树影里等她。细青见得细细小乞丐似的,摘下了草帽,便流了眼泪:「我和你去买几件衣服吧。」细细一挑眉:「我不需要衣服。我要电脑。」细青眼红红的道:「衣服我买得起,电脑我可买不起。我跟细青细月她们张罗一下吧。」便和细细往酒店的咖啡店喝下午茶,一迳问细细周秋梨怎样怎样。细细吃完栗子蛋糕又吃芝士饼,再叫了客大雪糕,有搭没搭的道:「我想他快要死了,他老早就应该死的。」细青大吃一惊:「他是你爸爸,你怎可以这样咒他,是不是他侵犯你了。」细细吃光了雪糕,调匙搁在玻璃杯上,锵然有声,道:「吃完了,我要回去了。」细青便将预备好的钞票给细细。细细也没看,接过来,说:「好了,可以交电费。这个月家里都没电。」细青瞪着她,觉得完全不认识这个妹妹,和几个月前那个扯着蚊帐哭泣的小女孩子完全两个样。 成长这样残酷,细细完全忘记了一阵子前的自己。 她付清了所有帐单,在一个灯火明亮的晚上,迎接她父亲的死亡。 周秋梨老早知道自己会死似的,寒流初袭,他去街市张罗了一点肥肉、南乳、芹菜、栗子,做了个暖哄哄的扣肉锅,买了一条乌头鱼、乾烧,又做了点红豆暖粥,暖了梅子绍兴酒。细细放学回来,闻到一屋的肉香,陌生至很不真实,心里便觉得很恍惚,有不祥之感。她也没问他,只搬了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拿著计数机在计算或然率,周秋梨哼著「东坡访友」,锅里肉气氤氲,隐隐有俗世喜悦之意。周秋梨叫细细摆了九双碗筷,却只著她盛了两碗饭,跟细细说:「你去跟姊姊们说,家里常备她们的碗筷,她们要回来甚么时候都可以回来。我有甚么做得不对,我还是一家之主。」细细想,所有人都跑清光,他还在说甚么一家之主。也没答他,端起碗筷便吃。 饭酒过后,周秋梨脸红耳热,登起步子,唱起京戏来:「我楚霸王力拔山河气盖世。」嗓子还未拔高,便按著心脏,脸上由红而紫而蓝,呼吸急促,身体像虾一样蜷曲。细细飞快给他拿了心脏药,周秋梨已经无法吞咽,细细用手把药丸按进去,惊得牙齿一直格格作响,把周秋梨扶到床上便打电话叫救护车。周秋梨一直按著心脏,说:「很痛很痛很痛。呀──」叫到细细的骨头里面去,流了一脸的涎液和一床的小便。她没想到结局会这样猛烈。他一口一口的抽著气,破风琴似的,一只手紧紧的捉住了细细,把细细捏痛得眼泪都流出来。「放开,放开。」她说:「细细,细细,好可怕。」周秋梨断断续续的说。「放开。」周秋梨愈握愈紧,他一定想将她捏死。细细想起多年前与父亲游泳的那个黄昏。或许当时他将她的头按进水里,或许真想杀她,或许只想和她开玩笑,这个可怖的谜她一生都不会知晓。「放开。」她说。周秋梨只馀下几口气,他死了都可能这样捉著她。细细发起狠来,便用另一只手按住了周秋梨的嘴。 周秋梨放开了她。他停止了呼吸。 到底是她杀了他,还是他自然死亡,和他那个黄昏是否想杀她一样,都是一个她一生都不会开解的谜。 她坐著那里,空气还有残馀的肉香和酒香。细细低头看看自己,又是穿著一条吊脚睡裤,一双破拖鞋。她的父亲死了,她想穿好一点来送他终。 衣柜空荡荡的都是衣架,还有的便是一套她刚洗乾净的校服。她便换上了校服,穿上上学的鞋子,端端正正的坐在她父亲身旁,等人来收尸。 后来她记得那天她下课便到医院认尸。医护人员力称是她报的警,当时病人经已死亡,细细经已全记不起来。 从那时开始细细记性便很差,连到殡仪馆都摸错地方,万国殡仪她记得是香港殡仪,害得她每层每间的去找,待她搅清楚地方又得摸过海去,过海隧道又惯常的塞车,她到殡仪馆时他们已经走清光,殡仪馆在关门,她在纷杂的花堆里徘徊了好一阵,想乘隧道巴士回西环的家,大概走错了方向,在车上迷迷糊糊的睡了,醒来车上只剩下她一人,下得车来,凉风阵阵,原来去了沙田,又来来回回的坐公共交通工具回家,她老觉得,永远在寻寻觅觅,永远回不了家。 因为专注於解释事物的客观规律,细细的生活总是十分糊涂,成了一般人口中的「艺术型科学家」,将手表当作鸡蛋放进热水煮那种。细细熟悉质子分裂的速度,光的折射途径,硫磺氢炭氯氮氨及其化合物的性质,却可以考试忘记带准考证,袜子只穿一只而忘记另一只,出门忘记关水喉经已4次,每次屋子都是淹得几乎可以养鱼,细青大吵了好一阵细细索性自己在离岛租间小房子,读书考试,入大学念工程后搬进宿舍连过春节都不肯回细青的家睡,每次回到细青处都热水烫脚的赶这赶那,细青嘲她「旋风式到访」。现已杯盘狼藉,细青细月都喝得满脸通红,细细挂念无人宿舍的冷静,长长的走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她案头电脑绵延的电流声,便轻轻说:「我想我还是先走了。」细凉「嗖」的一声止着她:「你这时叫走大姊少不免会哭闹一顿,还是耽一会吧。」细容听到了,便低低道:「你要走不如悄悄的走,我看大姊还是大哭一顿收场。我们都走吧。」尽管麻将声啪啪响,细青听得一个「走」字,便麻将都不打了,跳了起来:「谁要走了,这夜不是团年夜吧,谁要走了,你们都看不起我,都要走了。爸爸死后,你们都当我死了,我死了倒好。」细容便拉着她:「怎么了,大家开开心心的,你又何必伤感。」细青听得「伤感」两个字,才觉得伤感,便呜呜的哭了起来,细月也过去搂着她:「姊姊,这不好。赵得人是客人,你让客人难做有甚么好呢。」细青益发哭得厉害了:「你要结婚了,我还要自己一个人。」细容笑:「你如果肯我给你介绍人好不好?」细青哭得一脸都是泪:「现在我是甚么了,我都要你们给我介绍人,我竟沦落至此了。」赵得人站在那里,实在插不上话,见细青及姊妹们你一口我一语,却任由细青眼泪鼻涕的直流,便给细青递上了自己的手帕。细青接过来,深深吸一口手帕遗留的古龙水香气,问赵得人:「你是不是同性恋的?这么好。」惹得众姊妹都笑了。又问赵得人:「你觉得我们家姊妹怎样?」吓得赵得人满脸赤红,嗫嚅道:「没怎么样,很……很……很没怎样。」细月笑:「你到底说甚么。」此时细眉掩上眼,道:「好黑。」然后「拍」的一声,客厅便陷入黑暗之中。细凉哇哇的叫起来,细玉在黑暗中道:「这是个黑暗的大年夜。你看,整个城市都黑了。」细月在漆黑中握住赵得人的手:「停电了。」细眉说:「黑暗里有光。好光。」细凉便拉尽了窗帘:「失火了。或许因为停电,所以失火」姊姊妹妹便围在窗前看失火。赵得人方知原来夜里的火是这样的美丽热烈。失火的大概是近摩星岭的木屋房子,橙黄的烈焰吃进沉绿的山里去,喜欢跳跃,如狂欢节。救火车和救护车划着鲜红明蓝的闪光,呜呜的前进,时而停顿,有片刻的寂静,或许有点人声,不过无法听清楚,那或许是个懒惰的父或母,第一次情深的叫唤他们的子女,不过他们可能已经葬在烈焰之中了。姊妹们紧紧的搂着,以火以死,她们才相互绻恋。赵得人站在她们背后,说:「我知道怎样形容了。你们姊妹就像活在烈火中一样。」细凉道:「这你是自视为救火车了。」赵得人道:「不敢不敢,实在是杯水车薪,能自救就差不多了。」细玉道:「好吧好吧,你请我们喝酒,以酒当水吧。」便摸黑去点蜡烛。细眉不知从那里找到了好几十支白烛,借点摇动的烛光,一支一支的截断,在窗台上,桌子上,椅背上,地上,点了一支一支的小蜡烛。细玉开了赵得人带来的圣安美莉安红酒,给赵得人及众姊妹倒了半杯,酒就倒空了,细眉在她身后叫她:「玉姊姊,人老了是不是会像河马。」细玉一震便推翻了酒瓶,碎了一地的绿玻璃。细眉道:「你们会受伤的。」细月已经一脚踏在玻璃碎上,她没有穿鞋子,脚底流了一行基督钉十架一样殷红的血。细容跪下来想拾玻璃,膝头又嵌进了绿宝石般的碎片。细凉叫她们勿动,去厨房找药箱,回来时一脚踏在洋烛上,烧得痛,跳开时跳到绿晶莹上,又流了血。细眉弯下身来,左手擎着烛,处女新娘一样静默专注,为她们拔出碎片,然后在地上摸索,一一将碎片拾起,灰黄的柚木地板已散布了一滴一滴的血。细眉蘸了血,舐了舐,道:「血是甜的,酒是涩的,而水是无味的。」站起来,左手依然提着烛,右手拿起杯,大口大口的喝着水。赵得人想起他中学时代念的圣经,忽然明白过来:以血救赎,以酒解忧,以水洁净。各人流各人的血,各人寻得各人的救赎。毕竟彻悟并不容易。这一夜,血酒水都有了,算是人生的得着。他不知道如何对细月说清楚,只道:「我想我今夜……。」细青按着他的唇,说:「别说话。」原来细青已经伏在地毯上睡了,囡囡在她身旁打鼾,此起彼落的,细青喃喃的说梦话:「窗关好了没有,要下雨了,我要给妹妹们买雨衣。」众姊妹演员退场似的,轻手轻脚的在收拾。 细月买来的那株桃花,盛夜黑暗之中,忽然开放,或许因此会忽然堕落。 细容站在桃花之下,有点恍惚。 这么多年了。细青执於她自以为的爱。永不可得的爱。超越道德的爱。因其如此,她和所有姊妹都不一样。 细青梦见了桃花不停在流血,她站在花枝下,不得不打伞。 「窗关好了没有,要下雨了。」她说。 她要给妹妹们买雨衣 。唯独不给细容买。 「这么多年了,你还执迷不悟,细青。」细青听得细容说。她听不清楚下一句是甚么,想靠近一点,细容却一点一点的退后,然后,飞走了。 「细容,细容。」她一叫,便醒来了,很想张开双眼,可惜眼皮并不听使唤,想扬手,手却不知那儿去了,想开口,却无法说话。 「我一定在作梦。」细青想。 细容正在穿大衣,戴一双夜绿色手套,抹了抹嘴,想补点玫瑰野露口红,隐隐听到细青叫自己的名字,看看,她还伏在地毡上,细玉给她盖了薄毛毡。她便对着小镜涂口红,在镜里看到了细青。 她打开了皮包,掏出了支票簿 ,给细青签了一张支票。 细月已经穿好了短夹克,见到细青在签支票,便止着她:「我来,我来。你把钱省下了给囡囡买点好东西。你在外靠救济金,环境也不会十分好。」便从皮包里掏出一叠现金来。细玉瞠目结舌,细月苦笑道:「我愈来愈像黑社会。没办法,他们都这样。」细凉笑道:「我以为你已经是黑社会。」细细已经穿戴整齐,忽然眼前一亮,电灯一一亮着,细青转一个身,手上握了一朵刚落的桃花,掩着了脸。细细吹熄了白洋烛,便脱下大毛衣:「今天晚上我还是不走了,我看一看她。」细容道:「乖孩子。或许应该留下的是我。」囡囡一直在打呵欠:「妈妈,走吧走吧。我们回舅舅家睡吧。」细月便将两叠现金塞给细细:「厚的给大姊,薄的给你,可不要弄乱了。」细细将客厅大灯关掉,以馀饭厅的一盏吊灯,照着一桌子凌落的碗筷,散落的麻将牌、水果皮、瓜子壳、空酒瓶、茶叶、莹绿的玻璃碎,一滴一滴,枯乾的血迹。细眉走到垃圾堆里,找着她的羊毛袜,站在那里,半明不暗的在编织。赵得人觉得有点湿湿的,抬头看,大年夜竟然下起牛毛细雨来,街灯份外的橙黄,火烧似的,远处的火经已熄灭。 夜深赵得人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忽然记起一个意大利神父的脸孔。那是张安详而清醒的脸孔。关於阿都诺神父,有人说他是个没落贵族之后,有人说他是个同性恋者,有人说他「躲进了修道院」,为了甚么,不得而知。他教的是数学,上课却给他们讲苏格拉底之死。他们发现阿都诺神父在垃圾桶里那一年赵得人念中五。他们围住了垃圾桶,说阿都诺神父死了,没有表面伤痕,可能是自然死亡。赵得人站在人群的外圈,挤不进去也没打算挤进去,站在修道院校园的草地上,赵得人突然觉得很清醒。 如今他想他明白。「躲进修道院里去。」各人或以血以酒以水,寻求各人的救赎。 在修道院里,躲无可躲,所以躲进了垃圾桶。 但救赎就在眼前。 细月在他身旁睡了,胸脯微微起伏,如同鸽子。汽车在公路上静静奔驰。他握著驾驶盘,却伸手握住了细月的手。在幻灭的不惑之年,他们能够遇上对方,又能够发生感情,是生命给予的福惠。细月的过往是他无所知甚至不愿知,他知道的只是眼前的女子,他并愿意包容与接纳,一切关於她的,创伤与骄傲。她这时只是非常疲倦的睡了。雨愈加的大了,密得近乎紫色。他只是听得雨的落下,非常静,静得整个世界都要塌下来。再看细月,她流了一脸的眼泪,双眼仍然紧紧的闭著。他摇了摇她,问:「怎么了。」她方缓缓的张开眼,道:「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我父亲要杀我。」赵得人伸手摸她的脸:「不会的。你父亲已经死了。」细月含含糊糊的道:「是呵。」又沉沉的睡去。赵得人掏手帕来替细月抹乾了眼泪,然后用手帕掩住自己的嘴。泪的气味,微酸,勾起婴孩记忆,但细月的身体又明明散发成年女子的脂粉与汗香。赵得人才想起,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细月的眼泪。这样她就是他的妻子:他看到了她从不让人看见的。 这时漫天的雨,由紫而红,夜里像也有彩虹,慢慢的淡化,愈来愈轻,赵得人以为是下著粉红的雪,揉揉眼睛,满目满怀,都是堕落的桃花。他加快油门,开进桃花雨里去,落红纷纷,不过是过目急景,过了便天蓝海绿。他一直开一直开,愈开愈漆黑,开到无色无声的混沌去,黑暗尽处,有光。他开到微亮之处,彷佛有桃,但已经长了绿叶,亭亭如盖,花不过是记忆。他想景色至此,真是好,眼前豁然开朗,无夜无色,一夜风和雨,就此收尽。 细青就在这时醒过来,如此这般,由血肉相连的痛楚,想起了七姊妹。 怀乡——一个跳舞女子的尤滋里斯 作者:黄碧云 (扫描校对:Y.Yan) 是从渴望坐一程长途火车开始。来到阿姆斯特丹。 我应如何解释阿姆斯特丹。我应如何解释我自己——叫做陈玉,年龄二十六岁,职业是舞者,在这季节转换的时刻,来到湖水与郁金香之地,面对整个世界的茫然、陌生、不可理喻?一切是如此随意,但又有不能抗拒的必然性质。 我决定离开我的母亲 到达阿姆斯特丹的时候,正是黄昏。因为没有检查护照过海关的手续,就不大像到了另一片国土。只有出口的绿灯亮着荷兰语,证明了是阿姆斯特丹。我们时常以文字、表象去了解世界,但我却时常要寻找表象背后的意义。世界的本质。这个意义却是流动的、暧昧的,时常难以解释,或许因为这样的缘故,我跳舞。只有舞蹈的抽象,最接近这种本质。因此它也是朴素的。 我的手提行李还有一对舞鞋、一件舞衣——但我已经决定不再跳舞了。正如我决定离开我的母亲。 由是我指尖有轻微的痛楚。 因为我不流眼泪。我跳舞,我流汗 阿姆斯特丹的中央车站,建于十九世纪,是新歌德式的尖顶建筑,车站呈长形,左右对称,红砖墙,缀漆金字母图案,颜色与形体都十分悦目,只是车站脏得紧。车站背后是海港,面对运河,旁边就是电车站,有海鸥与鸽子,徘徊不去。天气还好,风景呈蓝色。 我想我的母亲快要死了。 我随随便便登上一辆电车,电车很长,不见始终,在阿姆斯特丹飞快地一站一站而过。我只是不知道我要去哪里。离开她成了一种盲目的、唯一的,欲望。 我离开的时候,是一个阴影零碎的下午。她刚注射了吗啡针,有片刻迷糊的宁静。我坐在她的床沿,她摸摸索索地伸手来,将我的握着——我是她与生命唯一的联系了。但我却离弃她。 我如此渴望她的死亡,只是我等不及了。 到底是如何开始的,譬如我,或陈玉这个名字;我不知道我父亲的姓名与面貌,而我的母亲叫做叶容,以致我的名字、我的血肉,都成了母亲与我之间,最不可逾越的悬疑。我从来都不问,她亦从来不曾提及,仿佛原来就此模样,再应该没有的。 后来她愈来愈像野兽。 我胡乱地了车,这是市中心区,叫做Leidsplein。我下车是因为喜欢它的交错,是的,运河与道路,那种不明不白。立在路中央。路是宽阔的。宽阔只是一种感觉,因为少年骑着粉色单车飞驰而过,因为小店凌乱富家庭气息,因为电车轨上有小丑卖艺(是呀,他在电车轨上卖艺,引来群众,警察来赶,他还跟警察做默剧,观众都笑了,又鼓掌,还给他很多赏钱,电车只好停着等呢)。那种生命的热闹,广大的可能性——犹如舞台的灯光亮起的一刻,观众都屏息静气。 是我第一次的独舞展。证明“一个青年舞蹈家”的“才华横溢”。我的舞蹈,自等待母亲归来,长久的黄昏与黑夜开始。 或许我曾经令她快乐,期望我,静如美玉,健康而愉快,正如所有的小孩子,给予成人虚假的、一闪而过的、完美的希望。她很快便失了望,对于我,还是对于她的人生,我到现在还不清楚。 只是母亲很快便在我生命里消失,我等待的是受酒精、疾病以及无数魔影侵袭,叫做叶容,有我的血液、头发的柔韧与脆弱、共同的骨骼架构的一个女子。反复等待她的时候,我时常舞动。我无法装载黑暗给予我的惊吓。于是我活动、流汗。 我开始穿她的旗袍,用她的水粉胭脂,以童年的妖艳,等她回来。 她回来,见得我如此,狠狠地刮我一巴掌又一巴掌。猛烈的使力,令她跌倒。 我却失神地大笑起来。我难以解释我的笑,似乎是一种最强烈的本能,不能以眼泪、言语、接触、“求你不要”等等来代替。 她推跌了所有的杯、碟、落地灯。 “你真可怕呀。陈玉。怪物呀。” 她掩上脸,为我流了眼泪。 但我开始觉得快乐,真的觉得快乐。 是从那时候开始跳舞的吧?因为我不流眼泪。我跳舞,我流汗。流尽所有的委屈与艰辛。 跳着跳着,渐渐便可以。 甚至成了职业舞蹈员。 “才华横溢”。 突如其来的宁静 排演这个独舞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如此冷静、清楚:我说,第一排的脚灯减一些,要一个小小的spot,是了——突如其来的宁静。 那天刚刚知道母亲得病的消息,只是已经是很后期的事。这并不能解释仿佛被生命磨折得很厉害的原因。 她很早已经开始消瘦,上楼梯都喘气,而且手脚颠震。是否从一个男人到另一个男人之间,得到缠绵的悲戚、怨怼,就不得而知。只是她大醉归来,我还给她淋浴更衣,抹干净她的眼泪、血与威士忌。 我告诉我自己:一切必须停止。 也曾尝试离开她,在艰难的少年岁月。她挨家挨户地找我,探访了我四十四个同学,报了警,在游戏机中心、保龄球场、小酒吧等待我出现。我无法脱离她。 我回去的时候,她乘我睡着了觉,剪光了我的头发。 她恨我。 我想杀死她。 难以形容她的病给我的解脱:她的肝,已经长满了癌细胞。我的心就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宁静—— 要找一间小酒店。 小酒店是最没有名目的一件事情。Leidsplein的小酒店特多,恐怕是一个旅游区。自然每一个旅游区的小酒店都是一样的。 唯独街上的长电车,以及运河,只属于阿姆斯特丹。 在埃及人的小店吃了牛肉面包。 闻说阿姆斯特丹是没有夜生活的:天还未黑,街上已寂寂无人。只有酒吧与性商店的霓虹灯亮起。现世的堕落,与十七世纪繁盛而起的红砖建筑,竟然也保持奇异的和谐。有人说,阿姆斯特丹是欧洲最病态最颓废的城市。恐怕它的魅力也在于此。 小酒店的晚上,睡睡醒醒…… 我喜欢一切的凌乱与败坏 在河的对岸,有四间博物馆,倚着,因此称Museum Plein。其中Rijksmuseum的建筑师,也就是中央军站的建筑师,因此博物馆同样有车站的新歌德色彩。旁边三座博物馆则是新型建筑。Rijksmuseum有Museum Street,是穿过博物馆的小通道,堆满垃圾,青年在此卖画卖唱,墙上有graffiti。 我喜欢一切的凌乱与败坏。博物馆之间,我只喜欢Museum Street。 在丹流连,好像自此可以放下生存的重担 我是慢慢喜欢上阿姆斯特丹的“丹”的。 “丹”位于市中心,是一个小广场,也就是Amsterdam的Dam。顾名思义,原是一个堤坝,于十三世纪建成。阿姆斯特丹成为商埠,丹也成了城市的raisondetre,所有城市的活动从此开始,于是旁边有市政厅皇宫、新教堂、量重行…… 喜欢上丹,是因为这里有崩族和乐与怒青年、南美浪人在卖唱休息、喝啤酒、吸大麻。 在丹流连,好像自此可以放下生存的重担。—— 一切我觉得重要的事情、感情、舞蹈,甚至生命本身。 因为有时我想就此死去。 我憎恨生命的重复 我们曾经有过短暂的希望。 那是她第一次入院,诊断是肝炎,但令她戒了酒。或许这是她感到生命的未完成之处,我无从推测,只是出院后,她剪了发,吃得比较多,脸色有点红润,还长胖了少许。我们有时度过了一些下午。她在床上休息,我坐在她身旁看一本书。那个时节,阳光时常灿烂。她睡醒了,会叫我的名字:陈玉,陈玉。微笑着,轻轻抚我的小腿。多么年轻结实呀,她说。因为我跳舞,我解释。 我刚刚进入舞蹈学院,而且开始恋爱。 我与嘉,渐渐缠绵难分,嘉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院学生,只是性格谦和,喜欢说笑,我与他一起,觉得健康正常。因此我留在他宿舍的时候比在家的时候多。 后来我发现她穿着衬裙,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在厨房抹地、说话,地上是空的酒瓶。 我憎恨生命的重复。极其讨厌,难以摆脱人软弱与限制。 我踢翻了厨房所有的碗碟。我想狠狠地踢她。踢她,毁掉一切物质性的存在。 她捉着我的手,跪下,说:陈玉。求你不要离弃我。我知道你要跟别人去了。 我合上眼,扶着墙,低声说:放过我。 命运并没有放过我们。由软弱而生的命运。 我怀疑整个世界原来与我无关 因为有人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都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他们得安息。我进入了丹的新教堂。 教堂建于十五世纪,是典型的天主教堂建筑,华美富贵,充分显示当时教会拥有的权力:缕花玫瑰木讲台,南北七彩玻璃嵌画,红大理石管风琴,大卫塑像,木天花,漆金。旁边有九个小教堂,零散的告解室。走廊点着白蜡烛,摇动着,阴影与宁静。 奇异的,突如其来的宁静。正式表演,那小小的spot亮起,我屈伏着,音乐一拍一拍地流走,我看着舞台地板上的灯光位置标贴,整个人处于空白,一动不动,我竟然不能再跳了—— 突如其来的,悲凉的命运。 她就伏在浴缸里。我听见了寂静,还有是她的血,汩汩地流着,一滴一滴,发出轻微而空洞的声音。我抱起她。她就像变得很小,是我两手之间的事物。她的身体还是暖的,脉搏还扑扑地跳动。我按着她颈旁的伤口,只是血还是从我指间涌出来,流逝而去。我吻她的伤口,尝到血的腥热,但血并不因此停止,我只是浑身冰凉,搭搭地流着一滴又一滴的汗。我抬起头。我怀疑头上不再有天,而明日永不到来。我怀疑整个世界原来与我无关。生命的由来与终结,亦不过是瞬间的随意的残暴、荒谬的播弄。她的生命,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消失,但原来并非我的意愿。 如果有上帝,我愿意皈依。如果有路西化,我愿意出卖灵魂。 只求你,放过我。 后来她并没有死去,只不过被送入精神病院。 而我与嘉分了手,而且开始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阳光不进,只有神话与权力的阴影…… 教堂旁边,就是市政厅皇宫。皇宫建于十七世纪,外观是古典希腊庙宇样式。地下有一个小室,是审判室,即昔日宣判死刑之地。宣判后犯人便拉出丹处斩。审判室也因此立满恶形恶状的浮雕塑像。 二楼的大室叫做“市民之厅”,地面是大理石,画有三个巨大的地球星宿位置图,象征荷兰的处女石像向上瞰望。处女左边是狮头女神,象征力量;右边则是智慧女神。四周是象征地、水、空气、火、和平、公正、力量、宇宙的神话人物塑像。 大厅以水晶吊灯照明。室内空空荡荡,阳光不进,只有神话与权力的阴影,使人遍体生寒。 ——我开始见到我自己。 她进了精神病院后,我发觉,家中其实不单我一个人。早上醒来,我见到母亲的床上,睡着我自己。我认得她,是因为她有我一样的深黑眼睛,充满惶惑与倔强的神气,头发一样的柔韧与脆弱,只是年纪比我小得多,可能只有七、八岁。 我站着,看她。 她脸上是悲悯与同情。 我掩上眼睛。 她消失了。 二楼的“公证室”,烟囱上画了摩西在西乃山接受十诫的故事。房角又画了小孩子的头,因为这又是公证结婚之地。 ——我排舞的时候,她又在远远地看着我。有时勾动手指,要我去。我不。 南画廊,是商务大臣的办公室,为八个塑像包围,为首的是阿波罗神,取其光明和谐之意。天花板却是战争杀戮图,记录荷兰人反抗西班牙人入侵,为期二十四年的战争。 ——有时她索性站在我面前来,我不理她。 市政室,是商议之地。室内有齐壁大画,记叙罗马人进行和谈的情景。天花板大画则记叙罗马人为国家不认儿子的故事。 ——她便想出千百种方法来磨折我。 阳光灿烂的早晨,我回校排练,抬头却看见她,高高地站在四楼音乐室的屋顶,还仰着头笑着,跟我挥下手,然后跳下。 在饭堂叫饭的时候,我见到她,坐在我对面,满脸紫黑,呕出绿色的胃液。 我在房间做功课,她在我身后,上吊,影子微微摇动。舌头伸出。 ——她想杀死我。我千百个不甘心。我不。 审裁室,天花画了所罗门与摩西求智慧的故事。墙壁有狮、狼、狗、狐的大画,象征过去、现在、未来、聪慧。 经过北画廊,就回到了“市民之厅”。北画廊为地神与农神看守,天花板则是罗马战争图。北画廊开有两个小办公室,画了天使堕地、老鼠盈室的图画,以维纳斯与水星神塑像作结。 舞台是一个骗局 母亲回来以后就发现得了癌病。似乎已经太迟了。她很虚弱,而我已极度疲累。 我走很长很长的路,去了犹太区,叫做aterloo Plein。这一区,graffiti特多,楼梯积水,堆满垃圾。 这就不大像阿姆斯特丹。我在很长很长的阳光里站了很久很久。远处有“蓝桥”。 我伏在桥中央,良久良久。 痛楚竟然可以去到荒谬的地步——她很痛很痛,她会扯自己的头发,以人为的痛楚转移她体内的焚烧切割,她不停地尖叫,直到喉头出了血。然而她拔自己的指甲,我完全不明白她为何会这样做。 进出医院的期间,她愈来愈像野兽。 我离开她的日子,她开始大小便失禁。我记得粪便的气味。 ——握着我的手,以吗啡针的宁静,那一个下午,我轻轻抱着她,抚她的脸,亲近她,沾染那卑微的、亲切的、属于生的、粪便的气味,以母与女之间纯粹肉体的牵连。一切生命的骄傲都归于无。 命运还可以给我们怎样的屈辱。 是否因为这样的缘故,在阿姆斯特丹,二次大战有十万人被屠杀的犹太区,远处一颗六角“大卫之星”,以及葡萄牙圣殿的一度桥中央,我只是觉得非常非常的疲累。 恐怕就在那小小的spot亮起的一刻。 我知道我的母亲快要死了——音乐一拍一拍地流走,以至静止,我屈伏着,抬头见到我自己,七岁或八岁,穿着旗袍,以儿童的妖艳,无所不知、同情而又刻薄,然后背向我,她眼睛有血—— 那个叫做叶容的女子(我乃是她血肉而生),内里都是癌细胞,经过电疗,镇静剂、吗啡、长期对生命的迷惑及失望,踉踉跄跄、身上有粪便的气味、秃发、指尖的痛楚、尖叫,向窗口爬移而去,扯着吊架鼻管,企图结束一切,却只扯下百叶帘,在白墙上留下人的温热美丽而败坏的血迹——在我眼前,在这小小的spot亮起的一刻,是如此清晰—— 她扯着我的手说:陈玉,我不明白—— 我在舞台上,纯粹是感情、能力、智慧的活动,华美而又丰盛,仿佛我能够掌握生命—— 舞台是一个骗局。 似乎都由一连串的,个人与命运的对立交织而成。当依底帕斯王决定挖出双眼,是命运决定他杀父娶母;当虞姬决定自刎,是命运决定楚霸王的失败;当麦克白决定杀邓肯王,是命运决定他要当皇帝,而且友叛亲离——到底是命运对人的播弄,还是人决定存在的命运—— 灯光师不知怎样做。他们失了cue。于是他便亮起所有的灯来。 表演突然中断。观众并不知道,还拍手,起立,叫Bravo。 ——生命如骗局。 我决定不再跳舞了。正如我决定离开我的母亲。就在那小小的spot亮起那一刻—— …… 所以就来到了阿姆斯特丹。 生命如骗局…… 大白正午,我漫无目的地在阿姆斯特丹的路中央走。这儿叫做Muni Plein,还是Rembrandt Plein呢,在阿姆斯特丹,有这许多的Plein,是运河记忆与桥的城市交替着电车轨的地方,好像有这样宽阔的迷惑,阳光充盈,欧洲青年喝一杯咖啡还是什么的——水城何等美丽。我的心静得嚓嚓的烧得出火来。我想我的母亲已经死了:她一切毫无道理的痛楚随而消失。有什么比无边无尽的折磨更长呢。不见得。所有的命运不会比生命更长。 连命运也不过是暂时的事情,纷乱的、错误的一击。我便停下来,蜷伏着,有一点昏热,身体却有无比的力量,任何动作都不能装载,因此只能静止——这就是了,大白正午,强烈的阳光,在世界的角落,一个堕落无由的欧洲城市,我不过是暂时的血肉之身,正如舞台不过是暂时的运动——我的母亲已经死了,我还有无尽的挣扎,因为我活着,而且随着生命的无回,猝然终止。 我知道千万人的命运,亦不过如此。在这时候,我与我的舞台,及一切暂时的生,从来没有如此接近。在这一条随意的阿姆斯特丹街道上,我的绝望得以完成。这个城市,也完成它要在我生命里要完成的幻灭、启悟——生命如骗局。一切都不重要,我的生命却自此豁然而开。或许我会回去,继续我的舞台事业,而且比以前做得更好,又或许我会继续我的旅程,佛罗伦斯、伦敦、巴萨隆那……。我不再跳舞了。这一切都不再重要。不过是一个跳舞女子在阿姆斯特丹的随意而又必然的经过。事情的转折,往往落至毫不惊人的地步,在表象世界里,无迹可寻。 因此便记录下来。这是为人所能有的委屈与希望而写。 注:尤滋里斯源出于古腊诗人荷马的史诗《木马屠城记》,是故事中的英雄。而英国作家乔哀思亦有同名小说,书中以运用意识流的写作方法而著名。 (选自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 失 城 扫描校对:Y.yan 如今想来,事情原来不得不如此。我不得不驶着救护车通街跑,蓝灯不得不闪亮,人也不得不流血、死亡。人死了,爱玉也不得不眉飞色舞,我也不得不和她结合。 我第一次目睹流血死亡,才是上班后两个星期。死人毕竟跟实习时的橡皮人儿不一样,会有腥膻的气味,喉头格格的最后呼吸声,还有亲人吵耳的哭闹。 伤者在途中已经死亡,同僚在后面说:“不用急,把响号关掉吧,吵死了。”我便慢吞吞的,红灯停车,绿灯前进,像在驾驶学院学车一样。才抵达医院,死尸才抬出,一群男女已经蚁般拥着死者家人:“棺木寿衣殡仪全套。”“我们现在八折。”“我们送寿毡、花圈、私家车接送往火葬场。”“CALL11183888。”我吃惊了,不禁道:“你们可以放过家人吗?”有一个女子,细细小小,戴着一顶垒球帽,高声反驳道:“人要死,死要葬,生意要争,不得不如此呀!”她就是爱玉。 我们恋爱,结婚。她怀孕,挺着大肚子找死人生意,我在深夜的街道载着伤者在城市奔驰。在郊外买了小屋,屋前种着丧气的芒果树、细小而非常酸的黄皮果树。当夜班,总在黎明时浇花、煮食,恐怖而平静地期待将来——不得不如此。 隔壁搬进来时竟是一个黎明,才5时,吾妻爱玉,正在嚓嚓地踏着衣车,修改寿衣——死者淹死,死后身体竟比生前大了两码,爱玉为死者改他生前穿的西装,我在吃极其难吃的酸黄皮,隔邻驶来了一辆黑小货车,静静地下来了瘦瘦小小的一家人。瘦小青森的男子,瘦小而黑眼圈、头发稀疏的女子,4个瘦小如猫的小孩,合力地搬一张桌子,进入邻屋。又静静地从小货车里搬了几张床褥、枕头、杂物。最小的小孩又提着一个大藤笼,笼里有只肥大无比的大白老鼠。 后来见他们一家人在客厅,睡在大桌子上,白老鼠午夜叫得吱吱作响。 我和爱玉不大见到我们的新邻居,有时看过去,只见他们空荡荡的大厅,只有一张大桌子可怜兮兮的。青森男人驶着小黑货车上班,瘦小的4个小孩,深夜坐在二楼的露台边看月亮,瘦小女子却独自在客厅里看电视。瘦小的男子深夜在花园修理衣柜,有时我下班回来,男子偶然咧着一排闪亮的白牙向我一笑,瞬间便没有了,黑沉沉的,我总怀疑那不过是个闪亮的梦。 爱玉有轻微流血,进院检查。一夜我在花园里吃面包,空气有隔街玫瑰的香气与宁静。忽然有人敲了门,原来是青森男子。他也是这样咧着白牙,怯怯地笑,道:“我叫陈路远。我住在隔壁。”我只好打开门请他:“差不多凌晨了。你们都很晚啊。”他笑:“打扰了。”我接道:“进来喝杯咖啡。”他略一犹豫,才道:“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有些事情发生了。”我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道:“好。我穿件衣服。” 陈路远便站在门口等我,抬头看月亮,低下头来,羞羞怯怯地看脚下灿烂的雏菊。我们踏在月白的街道上,我搭讪道:“我叫詹克明。我当救护员。我太太是个殡仪经纪。”陈路远答道:“哦,我是个建筑师。太太没工作。有4个孩子,刚从加拿大回流回来。”才没几步,便到了他家。 他家门口有支染血的大铁枝。 我略一停步。他只看了铁枝一眼,便引我进入花园,若无其事。我恃着高他几乎一个头,70公斤175公分的身材,也无所谓,便随他进去。 门半虚掩,扑面是熟悉的腥膻气睐。他推开了门,门后是一池塘鲜血。 “你要进来吗?没关系,他们都死了。” 客厅还亮着灯,电视正在播无声的粤语片,镭射唱机转动,传来了巴赫大提琴无伴奏一号组曲。陈路远侧耳听着,现着光辉宁静的、基督徒一样的神情:“多么美丽的音乐。多么接近宗教,像歌德教堂、古埃及金字塔,让人往上望、往上望——生命转瞬即逝。你喜欢巴赫的音乐吗?”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瘦小女子还张着眼,像在看电视,有一种童稚的专注神情,端端正正地坐着,脑浆沿额角流下,穿一件家常运动衣,都湿了,染着血,像流了一身汗。 “对不起,吓着了你。要喝杯咖啡吗?” 我站在那里,全身冰凉,不由自主地跨了一步。血淹了我的运动鞋,脚尖凉凉腻腻。我说:“还是不了。我想我要报警。” 陈路远浅浅地笑起来。“不用急,我弄了咖啡。喝一杯才去报警吧。反正我都在。”又低下头,道:“对不起,麻烦你了。孩子在楼上,要不要去看看?”我急道:“不用了。”忽然心慌意乱,问:“白老鼠呢?”陈路远道:“不得不如此。”也不知有没有答着我的话,又侧身道:“你听听。巴赫的音乐,来回反复,痛苦不堪,又不得不如此。你到过阿姆斯特丹的新教堂吗?我在那里听风琴奏巴赫的音乐。在欧洲,事物长久而宁静。回到香港——发觉我三年前建的公寓房子,已经拆掉——你喜欢巴赫的音乐吗?”我忙道:“哦,我听Kenny G。我先走了。”他站在血塘中,还是十分有礼道:“对不起,我满脚是血,还是不送了。孩子不知死掉没有,我上去看看。”便扬手叫我走。 我发狂地奔跑,在门口绊着了铁枝,“啪”的跌在地上,一路是血。一路的脚印,点点开着,如雪中红莲。 “有些事情发生了。事情发生了。发生了。” 报警的人有点神经错乱,大概吓着了。我刚收到同僚林佳又升职的消息,区指挥官的职位我无望了。他们说,是由于本地化政策。我独自在夜里吸一口烟,跳望维多利亚港的景色——殖民地将永远消失,像我妻维利亚,不得不永远消失。现在她会在尼波里某个草原小屋的火炉之旁吧,天气已经凉了。但香港是没有季节,不容回顾思索的。如今想来,维利亚离开我已经整整6个年头,期间我竟然没有想起过她。就只在今夜…… 凌晨12时31分抵达现场。法医、摄影师还未到达,救护员初步证实5个伤者已经死亡。报警者是邻居,红着眼,军装督察跟他道:“伊云思总督察来了。你仔细跟他说一说。”年轻男子便跟我说:“他只是说,有些事件发生了。他没有说,我做了一件事。好像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样。”他脸容非常忧愁。 疑犯还在厨房里,督察说。警察到达时他正在煮咖啡,现在在喝咖啡:“就像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样。”督察说。没有上手铐,因为他没有武器,而且非常安静。我一皱眉,便上二楼视察命案现场。 “孩子分别是三、四、六、七岁,二男二女,六岁及七岁女儿在这房间。”督察推开了门。大女孩伏在桌上,正在画画,脑后被硬物劈成星状。小女孩正在床上玩玩具熊,手还抱着血熊,颈部被斩至几乎脱落。房中央是一塘血,血中有断指,尸体应该是受害后再移至床上。 “3岁及4岁的儿子在这里。我还以为他们在睡觉。”督察推开了另一度房间门。此时摄影师及法医官到了,正在嚓嚓地拍照。两个儿子伏在床上,还盖着被,只是墙上一大片鲜血,脑后亦呈星状,骨头碎裂。“凶器呢?”督察答:“疑犯已经包好在胶袋里面,还标了笺,上写‘凶器:铁枝一枝,刀一把。”“先送他到精神科检查,才下口供。”“YES SIR。” 我在满室血污的房间站了一站:当了警察三十多年,第一次感到血的腥膻与昏浊。我很渴望可以喝一点威士忌酒。窗外有蓝光,微微闪动。我大叫:“把警号关掉,蠢材!”军装遥遥地应道:“YES SIR。”但仔细一看,原来是蓝蓝的月光静静隐着杀机。我非常的苍老及疲倦,便微微地打了一个颤。我大吃一惊:我知道我老了。我原来老早已经忘记恐惧的滋味,此刻我非常的惶惑与恐惧,而且孤独。 我想我要离开这个殖民地了。殖民地将不复存在。 精神科初步诊断疑犯精神正常,有轻微忧郁倾向及患了点伤风。他在警局一直不肯说话,而距离48小时合法拘留只有10小时,疑犯家人都在加拿大,只有死者在港有个民兄。据此人说,谋杀案发生前两天,银行突然多20万现金转帐,案发后翌日收到陈路远寄给他的信,嘱他用了20万元安排死者及4个子女的葬礼:“我恐怕有很长时间不能再见你了。”信上写道。 陈路远非常瘦削而且安定,静静地看着我。我开腔道:“案发后你在厨房喝蓝山咖啡。你喜欢蓝山咖啡?”他毫无所动地看着我,就像有谁,有什么,在他里面死了。我心头一动,像看到了我自己。我示意警员出去预备咖啡,我又掏出了在现场搜出的照片。一间乡村房子,大概在加拿大,陈路远一家和一只大牧羊犬站在园子里的照片,全都笑着,连牧羊犬也张着嘴,附和着。陈路远略略低头,看了看照片,又不知看到什么远处去了。警员送来了咖啡及携来了耳筒镭射唱机及喇叭。咖啡香弥了一室昏黄。镭射唱机播着案发时他听着的巴赫大提琴无伴奏一号组曲。我点了一支烟,就深深地陷入沉思与静默之中。 “你喜欢巴赫的音乐?”陈路远没有回答。“我想你不愿意再说的了。多么好。你知道吗?我下了班不说话,有时在兰桂坊喝整个黄昏的酒,光听人家在吵。不说话是一种奢侈。”陈路远看着我了,不知在聆听,还是在想。 “我太太,她叫做维利亚。我们刚在德布连结了婚我便带她来了香港。你去过爱尔兰吗?那是个美丽而忧愁的地方。草原上有马,春天时满地开了野菊。我们的儿子叫大卫儿,眼底带绿,像爱尔兰的草原。” “维利亚一直不喜欢香港,或许因为我有一个中国女子。一次我醉后竟然透露迷恋上背上纹了一只孔雀的中国女子。翌日回家我发觉维利亚伏在床上,痛得满脸通红,掀开毡子,才见得她背上纹了一只大孔雀,血迹还未干透。我跪在地上求她原谅。” “但没有用。你知道,我是个警察。我是英国人。我无法拒绝殖民地的诱惑。” “她回去过爱尔兰。我带着大卫儿到她姐姐处找她,我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抱着大卫儿在哭。” “又回到了香港。断断续续很多年。大卫儿开始独自上学,交小女孩朋友。维利亚走了,在米兰寄来了一张明信片,要离婚。” “她后来跟了一个意大利人。她去意大利前跟我做最后一次爱。背上的孔雀已经毁掉,她原来优美的背部灼了难看的疤痕。我一边做爱一边流眼泪。她只说:意大利人对我很好,远比你对我好。我这样比较幸福。请原谅我。我不能再背这爱情十字架。” “她走后我开始很沉默。” “生命里面很多事情,沉重婉转至不可说。我想你明白。正如我想我明白你。” 他便静了下来,好像我是主控官而他是冷血的多重谋杀犯——人的灵魂的幽暗,沉重婉转至不可说,而且无所谓道德。他爱维利亚不比我爱赵眉爱得更多或更少,但他毁了她美丽的背、她的爱意,和她的前半生,而我却杀了赵眉、明明、小二、小远和小四,及大白老鼠。 演员下了舞台,疲倦而憔悴。 我只是无法背这爱情十字架。 要杀赵眉的意念总是一闪而过,第一次我们还在阿尔拔亚省加特利城。我们刚到几个月,她怀着小二,我失业,二人成天在大雪纷飞的屋子。赵眉喜欢数钱——把现金提出来,找换成硬币,一只一只的在数:“足够我们过两年4个月零5天。”我看着电视,听着单调的钱币声,赵眉近乎满足的叹息——又一天了。 几时才过完这些日子呢,当时我忽然起了杀她的念头——一闪即过,用刀劈碎她的脑子,肚里流出紫黑的胎儿,再杀死熟睡中的明明,警察会将我当重要人物看待,我们会上加特利亚城报纸的头版。这个念头竟令我深深地震栗,不禁轻轻发抖。赵眉转过脸来,微紫的脸,灰黑的眼睛,看穿了一切似的,说:“陈路远,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迫你离开香港。但谁知道呢?我们从油镬跳进火堆,最后不过又由火堆跳回油镬,谁知道呢?”我心里一阵揉痛,一言不发,只是抱着她。 我从来不知道加国有这样漫长严酷的冬天,才11月,已经下了雪。赵眉愈来愈沉默,川流不息地在厨房里弄吃的,Cereal、生水果、乳酪、烟三文鱼、意粉、巧克力勿斯、苹果批、果仁曲奇饼干、龙虾汤、鹅肝、烧鸭……二人对着一桌子的食物发呆。电视亦川流不息地开着,简直就像香港的屋村。赵眉又养了一只牧羊狗,先喂狗,喂明明,然后才该我。食物吃不完丢进垃圾桶——我的存在不过在牧羊狗、小孩与垃圾桶之间。漫天风雪,我披一件外衣便往外走。 园子里只有荒凉的几株枫树,索索地摇动。雪亮如白衣,月色明丽。我只是盲目地向外走。双腿麻得抬不起来——离开这食物丰盛的监狱。我们以为追求自由,来到了加国,但毕竟这是一座冰天雪地的大监狱——基本法不知颁布了没有。他们在那里草拟监狱条例呢。逃离它,来到另一座监狱。 我在冰凉柔软的雪中栖息。我累了。 在一个暗紫的梦里面,我听到赵眉子宫里的轻微哭泣与呼吸。 醒来在雪白的医院里。护士和气地道:“陈先生。”赵眉的紫脸,大大的,像一朵肮脏丧气的花,在远远地看着我。 “不应该将孩子生下来,打掉他。” 赵眉哭了。 孩子生下来我们便搬到多伦多,那里挤迫而空气污浊。人们又喜欢饮茶,看明周,炒地产,比较像香港,令人心安。我们买了一幢高层公寓房子,换了一辆日本车,我又找到了一份文员的工作——建筑师当文员。同事都很友善而客气,经理总是十分有礼,叫:“陈先生,你是否介意替我整理这叠发票?”日子安静而缓慢。下午5时零5分,他们都走清光,我有时在寂寞的办公室,站在窗前看雪,以及灰黑的黄昏。站着站着,会看到赵眉紫色的脸,及两个瘦小的婴儿,像紫色樱桃。我想狠狠地压碎它,溅了一雪地紫红的汁。 小二特别爱哭,叫起来惹动了明明,两个婴儿轮流哭整个晚上。赵眉和我,严重睡眠不足,她开始掉了一地的头发,连眼睫毛也秃了。我开车双手总是发颤,在办公室里老觉得窗外有人寂寂地看着我,还有一种得意的看热闹神情。仔细一看,又没有了,脑里只是有无尽的婴儿哭声,在深夜的灵魂尽处。 赵眉让婴儿吵得无法入睡,便在厨房弄吃的。凌晨5时,我们夫妇对着一桌子食物,窗外是深黑的雪。我狠狠地瞪着眼前那只吱吱的白老鼠,赫然惊觉老鼠已经成千上万地繁殖,爬满了厨房、睡房、阁楼,甚至在我的驾驶座上。我蹦地跳起,冲入婴儿房,紧紧抱着明明、小二,怕他们要被白老鼠吃掉了。孩子“哇”的哭了。转身来,见赵眉单单薄薄地赤足站在房门口,睡袍绉而陈旧,凄凄凉凉的双手交缠在胸口,道:“陈路远,让我们回香港吧。” 我们结果搬到了三藩市,在湾区找到了旧房子,我开一辆吵得不可理喻的旧福特,我又在一间建筑师楼找到一份绘图员的工作。 孩子仍然非常瘦弱而且敏感,喜欢哭泣。一夜明明又整夜哭泣,但我已经累极,而且开始习惯,转身也就呼呼大睡。突然醒来,感到有蓝光,原来是三藩市盛夏的无声闪电。屋子里异常的黑暗与静寂。不大听到孩子的哭泣,我像灰姑娘一样又惊又喜,在陌生的美丽静默国度漫游。赵眉在我这个静默国度消失。我竟然就在一阵一阵的无声闪电里,无声地笑了。 我多么渴望赵眉及孩子的消失。 但我却摸索起来,开了灯,到婴儿房找孩子和赵眉。小二睡了,明明的床却空空洞洞,留了浅浅的睡痕。我的心扑扑地跳动。 终于在厨房找到赵眉。她冲我,微微地笑了,在喝一杯香浓的巧克力——我已经多时没见过她的笑容。明明却坐在地上,靠着煤气炉,满脸紫蓝,嘴里塞了一条香蕉。赵眉道:“她不会再哭了。”我大吃一惊,立刻抱起明明,挖出了香蕉,再电召救护车。明明还有呼吸,只是十分微弱,我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脸,一时急痛攻心,差点流了泪。赵眉只是静静喝着巧克力,有天真安乐的神情。我站在这么一个蓝光闪动的公寓厨房,空气弥漫巧克力香气,身旁有勤劳的妻,天使女儿,而我又是个幸而能逃离香港的中产阶级——救护员快要到来。我感到了幸福生活的讽刺,再一次,对着赵眉,失神地笑了起来。 小孩很快复原,只是父母要看心理医生,明明和小二都交给了托儿护士,蚕蚀我们有限的积蓄。 情况再次地稳定下来。只是夜来我会做杀死赵眉的梦,醒来一身冷汗,紧紧地拥着她,叫她“宝贝”,说爱她,为她受的委屈道歉,和她做爱。 赵眉又将明明和小二接回家来,好省点钱。她又干回她的本行,周未做替工看护。我做着极其无聊的绘图工作,老像一个永不升级的一年级建筑学生。明明自从咽了香蕉后,忽然不再哭泣,只是十分忧愁,眨着大眼睛。一次我们在明明用的小厕盆发现了血。她只是咬着唇,不哭泣也不动容。一看她,下体发炎得又红又肿。我忽然知道,我们只因为自己的轻弱,毁了她。 平静而提心吊胆的,总有什么不幸的事情要发生似的,我们还是在三藩市安顿下来,入了冬。 秋冬之间不过是几天的事情,晚来早黑,家里没亮灯。明明在半暗的玩具房间摇木马。小二在婴儿床睡得正甜。赵眉不在。 我独自在客厅喝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醒来天也全黑。赵眉仍然没有声息。车子还在,她没有开车。打开衣柜,看出她没有穿大衣。我隐约嗅到不幸的腥膻气息,梦也似的,浮现了她坐在沙发前看电视,额角缓缓地流着脑浆的形象来。明明伏在书桌上,后脑开了血的星花——我发狂地抱起明明,摇她:“妈妈呢?妈妈呢?”她只是一味地摇头。 赵眉是否真的离开我远去?我不禁一下一下地亲着明明——多么像赵眉。明明吓惊了,只是别过脸去。 我在寂静的林荫大道叫赵眉的名字。邻居亮了灯,探头出来,关上窗。 在街头韩国男子金先生的家前碰到他开车回家。他停下来,道:“我见到你太太。在小公园,独自坐着呢。” 我在一株枯透的枫树下找到她,坐在雪白的木椅上。她的脸孔微焦而紫白,没穿大衣,只围了一条紫红大围巾。我静静在她身旁坐下,明明一挣,便在草地上玩去了。 这夜寒冷而有星。 “你喜欢这里的生活吗?”良久,赵眉方说。 “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与香港相比呢?” “在香港,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也没时间想。” 忽然有流星。 “你记得港大化学大楼外的草坪?那时我们总在那里想,什么时候才有一个我们的家庭,点着灯,像星星。” “唔。” 我记得的赵眉,头上总戴一顶秀气的学护帽,时常默念护士的座右铭:“温柔、爱、关怀。” “我时常渴望有长久安定的生活。我的要求原来很简单。” 而我期望香港的摩天大楼如人类文明,一直通往天堂。我以为我的建筑是巴比塔。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那时候,我们还年轻。 赵眉轻轻地靠着我的肩。年来搬了三次家,生了两个孩子,她已经非常瘦弱而松浮,身体像一个泄气皮球。 “我们回香港去,好不好?” 但赵眉真的怕。中英谈判触礁,港元急剧下泻,市民到超级市场抢购粮食。赵眉从医院扑来找我,还穿着护士制服,只在我怀中哭道:“住不下去了。让我们结婚,离开香港。”她的白帽在我面前晃动如蝴蝶。别着白帽的竟是一支一支的发夹,无端端地生长着,像刺。 她要跟我结婚我便答应了。我没有想过要拒绝,我爱她。 “陈路远。”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叫我,小小的手伸过来,握着。 “很奇怪。近来我老在找东西,总觉得失掉什么似的。”她怯怯地笑起来,“你上班了,我总觉得永远不会见着你似的。” “失去什么。就像你已经在坟墓里了,我在你的坟头走过,在呼唤你的名字。” 我一直沉默着。黑暗无处不在,远处公寓房子的灯,已经遥不可及了。是的,失去什么,永远不能再回头了。 “我们还是不要想回香港的事了。”赵眉又转念道,“因为我又怀孕了,路远。” “哦——” “一个孩子就是一个新希望。让我们好好的,给他关怀、温柔、爱。”她将我的手轻轻放在她肚皮上。我的手突然发热——惧于生之无知未来,我只吞吞吐吐地道:“一定非要孩子不可吗?”我脑里慢慢浮现一个血婴,半埋在泥土里,赵眉和我,在黑暗中呼唤寻找。 “一定非要孩子不可。”赵眉缓缓地答,很缓慢,但很坚定。我知道她决定了。 我们以为自此便可以安顿下来。孩子是个壮大的男婴,我们叫他小远。小远比两个姐姐都好脾气,晚上总酣睡,不大哭。哭也见好便收,性情似乎比较开朗容易。 事情还是一件一件地发生。明明上幼儿班,突然不肯上学。赵眉又哄又吓,总不得要领。她已经3岁多,突然扭着脾气,撒了尿。赵眉替她换裤子时才发现她腿上都是瘀痕。她才说:“同学打我。我和幼生讲中文,他们便打我。”幼生是班里另一个中国学生。赵眉触电似的,皱着眉,跟我说:“路远,我怕不幸的事情还是要发生。” 裁员还是裁到了我身上。我拿着支票与措辞客气的辞退信,回到家里,在门后缓缓跌坐。冬日的黄昏来得特别早。我怕又是漫天漫地的白雪,婴儿夜夜啼哭,我们互相杀戮伤害,血溅成浅浅的池塘,说不定其中还会开一朵冰凉的白莲。在厨房找到了赵眉,我只能紧紧抱着她:“如今我只有你了,赵眉。” 我软弱的时候赵眉总很坚强,为我煮了咖啡,说:“我们还有足够一年半开销的积蓄,况且还可以领救济金。”侧着头,想了想,浮现了一个恍惚的微笑:“幸好三藩市不下雪。不然,我想,我大概会死的……孩子也活不下去……”忽然目光凌厉地看着我。我心头一震,跌碎了手中的咖啡杯。 我怀疑我们心里的什么角落,失去记忆与热情,正绵绵地下着雪。在三藩市,在香港。 赵眉不再让明明去上学,将她关在屋里,手里却抱着两个婴儿,口里总道:“他们想杀死明明。”又去买了100米黑布,成天在踏衣车上缝窗帘,将屋子蔽得墨墨黑黑的:“他们成天在看我们。他们想杀明明。”在家里又穿着雨衣,戴着医生的透明胶手套,穿一双胶雨靴。“我怕,陈路远。雨什么时候才停呢。”而三藩市冬日,阳光丰盛如巴塞隆那。 我无法按捺,将明明送回学校,回来紧紧抱着赵眉,撕去她的雨衣,手套、胶雨靴:“赵眉,你有病。我应该怎样做,才可以令你和孩子平安而丰足?”她低下头来,缓缓地道:“大概不可能了,陈路远。” 她默默地收拾一地的胶衣服,拉开了一屋墨墨的窗帘,到厨房弄吃的,姿态十分缓慢而安静,像受完电震的精神病人。我站在整洁光亮的客厅中,隐隐听到了赵眉播的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忽然感到十分疲倦而且苍老。我老早已经忘记恐惧的滋味,此刻我非常的惶惑,而且恐惧。 我竟然动手打她。明明放学回来,小二和小远都饿了,他们就在厨房吃点什么。赵眉还是十分萎靡,只在厨房切切拌拌,小孩吃着,都哭了。我进厨房一看,孩子满口是血,手里还抓着满满的血与肉。赵眉在细细地叱喝着:“吃掉它。吃掉它。吃掉可以驱邪。我们有杀身之祸了。”她竟也瓢起一调匙的生血肉,往嘴里送。我一把揪着她的发,摔掉她的调匙:“这是什么?”她说:“鸡心、牛脾、猪肝。”我指着她的脸:“你给孩子吃这些?”然后我竟然打她,一掌一掌地刮她的脸。孩子哭得更凶了。她也不哭也不闹,只眯着眼看我。我略停手,她转身便操住了厨刀,闪闪亮亮,冰冰凉凉的,搁刺着我的喉头。 “你忘记了吗?陈路远。关怀,爱,温柔。”——何以至此。我原来想爱她,关怀她,给她一个温柔的家。 明明轻轻地走过来,抱着了赵眉的大腿。赵眉索索地流了一脸的泪,放下了刀,跪下说:“明明,你们父母做错了。从油镬跳进火堆,又从火堆跳进油镬。做错了什么,我们却不晓得。” 因为我们以为凭智慧建造了巴比塔,通往天堂。 然最终还是毁灭。 我独自到了欧洲,又回到了香港。我无法再背负爱情的十字架。 然而我已无法再认得香港。我走路缓慢,鞋跟老给人踩着。 银行职员问:“先生,身分证号码?”我略一迟疑思索,职员已在叫:“下一位。”我想去檀香咖啡室喝一杯旧香港的浓咖啡,发觉咖啡室已经消失。电话号码都改了7个数字。港式英文我亦不理解,譬如“天地线”。我去看许冠文的电影还会发笑,但整个电影院的年轻人都十分不耐,粗话连篇地叫他“阿伯,收山喇。”民选的立法局议员才20多岁。我在香港迅速衰老。 我在杏花村租住一间细小整洁的公寓房子,像爱丽思梦游仙境,回到了单身时的孤独与沉默。闲来坐在窗台上看飞机升降,原物实大的巨大飞行金属,在窗前掠过,跑道在城市与海洋之间,闪闪发亮。这实在是一个奇妙的城市,独一无二。 我找回旧日的拍档,夜夜工作至晚上10时。生活还可以。午夜浅睡即醒,会昕到婴儿的啼哭,不知是不是幻觉。 赵眉和明明还是找到了我。婴儿小远在啼哭,赵眉的腹部已经隆起。我低着头想,怀的是魔鬼怪婴,——我们心中的魔鬼。 她只是“啪”的刮了我一巴掌。我轻轻地掩着一边发热的脸。 我默默地抱起明明,接过她怀中熟睡的婴孩。她提着行李,默默地随我进屋。 当夜我们还做爱,顶着奇怪而邪恶的隆腹。 可能就是当夜做的决定。 明明、赵眉、小二、小远回到香港后就互相传染疾病。空气污染,明明老伤风、感冒。食物污染,赵眉老肚泻。噪音污染,好脾气的小远也成天皱眉大哭。为了寻找加拿大的记忆,我给他们买了一只大白老鼠。只有老鼠和我最健康,老鼠吱吱的生长,如癌之扩散,而我的决定在黑暗中孕育成形,等待诞生。 我不知如何将事情解释清楚。到底是我毁了她们,还是她们毁了我,还是我们都是牺牲者。小四生长得很健康,跟每一个婴儿一样哭闹发脾气。我们一家6口,跟每一个香港家庭一样,在暂时的恐怖的平静里生活。赵眉也像每一个妻,送孩子上学,记得食品价格,见学校老师会精心打扮。明明学会多话,用电视肥皂剧主角的嚣张态度说黑社会术语,小二不停摔破家里的所有玻璃,小远毫无倦意地生病,肚泻,发热,皮肤敏感。生命像一张繁复不堪的药方,如是二钱,如是一两。而我案前的草图堆积如山,周末还得和建筑商和发展商唱卡拉OK,吃含重金属及各种毒素的海鲜,急于花钱又急于赚钱。我忽然怀念在美加那种真实的孤独与恐惧,因为清醒,但我已别无选择。 从油镬跳入火堆,又从火堆再跳入油镬。 移民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希望。而希望从来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赵眉不再跟我讲关于温柔、爱、关怀。她和我在这人生的各种歧途之间奔走,已经劳累不堪——但正如希望,光明坦直的道路,也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 我以为我的决定,再光明坦直不过。 我爱我的家人,所以为他们做决定。 我在西贡找到了一间幽僻的房子,园子里有丧气的芒果树,隔壁有一双小丑般,成天嘻哈大笑的夫妇。我们搬进后孩子学会了喜欢月亮,赵眉深夜喜欢看电视,我喜欢音乐,及其中的沉默。 那必然是个月色明蓝的艳丽晚上。家里每人都宁静安好。明明在画画,小四在玩玩具熊。小二和小远已经上床,赵眉在看电视。而我在昕巴赫无伴奏组曲的来由始末——再抽象的事物都有其内在的逻辑,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器具是刀与铁枝。 原来人可以有这样多的血。赵眉根本认不出那是我,死前还在叫“打劫”。明明的画染满了红色,小四还小,不明白,以为我在玩游戏,还叫我“爹地”。小二在睡梦中根本没有醒过来,而小远,浅浅地醒来,瞬即陷入长久沉寂的黑暗无意识之中。 最后的是大白老鼠。 行动并不困难。解释决定才是艰难。我一直希望做一个忠实真诚的人——因为忠实,所以解释分外困难了。 因为沉重婉转至不可说,所以沉默。 但我的意思是:任何事物都有其内在逻辑,因此没有不可理解的事物。 不知眼前那总督察明白了没有。他是个孤独的人,孤独的人比较容易互相明白。 因为孤独,所以比较清醒。 他在警方所拟的简单证供上签了字。离开前只紧紧地与我握一下手。手很暖,而且诚恳。 在庭上陈路远拒绝答辩。辩方律师反反复复盘问证人詹克明:9月16日凌晨12时15分你报警报称被告杀了人,当你初见被告时,他在你左边还是右边?你说有染血铁枝,到底在门外还是门内?你说看见尸体,女死者赵眉,她到底张眼还是闭眼?——证人不耐了,道:“法官大人,我哪管得人家这许多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杀死家人,实在无可阻挡,不得不如此呀!”惹来哄堂大笑。法官翻眼道:“证人滑嘴饶舌,简直当生命是笑话,法庭是游乐场、街市!退庭。” 五项蓄意谋杀罪名成立,陈路远被判死刑,日内由港督会同行政局特赦,改判终生监禁。 在高等法院外我碰到林桂,他升了职,任分区副指挥官,见着我,显得十分高兴,又笑怨着新工作太辛苦,要早日退休。眉宇却有得色。他比我年轻差不多10岁,当年在反黑组还是我带着他。暴动时我们一起镇压新蒲岗胶花厂工潮,又联手冲入北角华丰大厦。炸弹在我们不出一米外爆炸,我们互相拉扯伏下……“今天晚上到会所喝酒吗?”我只道:“戒掉了,胃痛。”便匆匆离去。 我整个人空空荡荡,没有喝酒已经有恍惚的醉意,便在高院前的栏杆站一站。远眺维多利亚港,香港还是非常繁华。散庭时分,身后的律师,家人,一群一群地走过,像电影院完场。我却想起了陈路远以及我自己。他一生不会再见着这美丽的维多利亚港了,世界将遗忘他。然而这是出于他自觉的选择。而我呢,我却毫无选择,要失去这城市了。 我离开爱尔兰时还是个眼底带绿的青年,像大卫儿。我再回去仍然骨架高大,但皮肉却像一件穿松了的大码衣服。 未几大卫儿被捕。他前年暑假回港,曾经在兰桂坊藏有20克“冰”被捕拘留,还是我替他奔走,才撤销了控罪。但这次在他的宝马跑车行李厢藏了20公斤4号海洛英,约值港元1000万。我才猛然想到,他不过是一个理工学院学生,竟然开一架宝马跑车,而我竟然从来没有问。 很多事情已经急剧改变,而我竟然不晓得。 我带同律师去警署看他,他见到我,只是大哭。好像他小时替猫洗澡让猫吃了杀虫药死去一样,只是大哭“爹地”。 他还是我的大卫儿,安琪儿,宝贝。苹果眼睛,高大骨架,眼底带绿而且惶然,多么像我。 “爹地,救我。”他什么时候从一个机械工程学生变成一个要赚大钱的犯罪分子,我竟然不晓得。是不是在我醉酒打架的时候呢,在我黎明与陌生女子做爱的时候,在我进马场看马的时候,在我放枪的时候,殴打疑犯的时候?还是在整个香港都惶恐不安的时候?“爹地,快弄我出去!”他以为他不过偷吃了邻家的苹果呢。我全身都发热,不得不跳起来,紧紧地抓着铁栏道:“你还想我怎样,你狗娘养的!”一拳地打在墙上:“你还想我怎么样?” 站在林桂宽大的办公室门口便感到了难堪,无法再向前踏一步。有人在里面,正在应他:“YES SIR。”顿时我进退两难,林桂已经听到了动静:“外面请进。”又低声道:“你先出去。”对方又应:“YES SIR。”见着我,原来是重案组马督察,向我招呼:GOOD MORNING SIR。 我道明来意。林桂还是十分矫健结实,双目锋利如刀,手背犹有刀痕,是一次与我被银行劫匪袭击所受的伤。他沉吟半晌,方道:“伊云思。这不是打劫、伤害他人身体等等。即使我肯,其他人都不会肯。”他长叹一口气,站起来,立在窗前,成了影子。外面有军装警员在步操,多么熟悉,令人心安的声音:Att-ENt-ION。EYESFRONt——那时我们还年轻。 “况且,律政署已经决定起诉。”或许因为热,他缓缓地脱了外衣,隐现了结实均匀的肌肉,紧紧地收缩,又放松,才道:“伊云思。现在真的不比从前了。英国人的势力没落了。他们日子不多了,犯不着冒险讨好其他人。华人又不成气候,所以,律政署那边,很难。”我低声道:“我可以用钱。” 他转过身,和往日一样眉目端好:“你要钱,我可以借你。但……”他的脸容仍然令我心动。我爱他不比爱大卫儿少。“伊云思,你还是不要冒险了。早日回去吧。留在这里,看着你熟悉的人与事,一点一点地失去形状,我不知是败坏还是新生,但眼看着这一切,也不免难堪。我才41岁,移民养老又太早,没办法。但你不一样,你回去,比较安乐。”我忽然见到大卫儿捧着我的心,一刀一刀地刺下去。“何必呢。世界不会停下来。这几年来,你老多了。我担保现在和你跑长途,你一定赛不过我呢。”如此一来,我失去大卫儿,我又失去他了。 “谢谢。”我说,“我明白了。”不如怎的,我很渴望有一顶帽,好好的,保护我自己。来到香港以后,因为热,也因为容易,我已经忘记爱尔兰冷酷而又艰难的冬天了。 大卫儿上庭后我便递了提早退休的申请。拿着过百万港元的退休金,可以在德布连开一个香烟报纸店,或许设一个加油站来经营。在香港,任何事物都以高速演变。我递上退休申请才没一星期,没有警员再给我买烟或递烟灰缸了。他们甚至取消了每天送到我办公室的报纸。 我后来去过精神病羁留中心探过陈路远。虽然数名医生都检定陈路远精神正常,他们还是将他放在精神病羁留中心,比较安全。我去看他,或许是跟他说再见的,虽然他不会明白。他头发剪得很短,精精瘦瘦,惩教人员说他从不讲话,独自在囚室里读大英百科全书,晚上拉提琴:“重重复复,很沉闷的音乐。是不是叫做巴赫的?”口袋里永远带着一幅全家合照,还有一只牧羊犬,等等。陈路远不会跟你说话的了,好心的惩教小伙子解释,好像有义务让我不要太失望。 陈路远见着我,像儿子见到父亲,很高兴而又有点拘谨,安安分分地坐着。我亦无话可说,只是送他几张镭射唱片、一个耳筒镭射唱机,一只小喇叭,像向他取口供那天用的那一套。“试试听。”这次播的是韩德尔。他的音乐像一只冰凉的手,让我们慌张火热的心灵,得到安慰。二人并无言语,只在音乐里默默接近。 我忽然明白耳聋的贝多芬。音乐是孤独者的言语。 播了半套的《弥赛亚》,我必须离去了。离去前陈路远跟我握手,仍然温暖,而且诚恳。我跟他说:“小心照顾身体。谁知道呢,外头这样乱,说不定会闹出巴士底监狱事件呢,又或者,如果他们肯放你,那一定是九七之后很多年的事。到时世界不认得你,你自然也不认得这世界。这多好,像重生。”他听得我这样说,也不禁笑了。我又道:“这家伙,好好的。” 不知怎的,去看过他便好像了断我在香港的牵挂。林桂后来借我20万。不为别的,只为了大卫儿的保释金。我在会所酒吧碰到他,还没有开口,他已经写好支票给我,道:“慢慢再还给我。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一生从未为金钱担忧,第一次受到窘逼,也第一次感到金钱的沉重与痛楚。当夜林桂喝得特别多,不停的讲粗话,t mot asshole,一直到凌晨2时酒吧关门,他才摇摇摆摆地要去开车。在会所门口,海风吹来,铜锣湾避风塘的游艇晃动,一天的霓虹光管,竟夜不灭。 他忽然紧紧地抱着我,道:“伊云思,你老了,而且软弱。我心目中的你总是高大强壮。多么残酷。”我推开他,道:“你醉了。走吧。”他笑了,踏着碎步道:“我走了。我们不会再见面。我记得你,因为你从前教会我很多事。将来我老了,其实我也会像你一样。但我记得的你,永远年轻、勇敢、强壮,像我记得我自己。”他便啪啪的消失在停车场的某处,开门,闭门,亮了灯,轰的便远去了。 他还喜欢开快车。我已把车子卖了,便踱步到对面怡东酒店截计程车。 很久以后都会记得那一晚的心情。 平复以后,恐怖都变成了滑稽,爱玉和我其后便玩血塘游戏:浅浅的放一缸暖水,开一支红酒,玩纸牌,轮的罚倒酒,让一缸水变成血,在其中做爱。爱玉肚子大,像血蜘蛛。又扮演总督察与谋杀犯。法官与建筑师。我穿着爱玉的睡袍,爱玉穿我的西装,预备给婴儿的娃娃充当谋杀犯。冬天来了,我们便忙得不亦乐乎。冬天死人特多,我忙着送院,爱玉忙送葬,回家来忙张罗婴儿的床被、玩具、教育基金。 爱玉生产那天碰到了那个洋总督察,衣服有点旧,胡子长着,夹点白,正在“不准吸烟”的牌子下抽烟。我招他:“认得我吗?就是一家5口谋杀案那个。”四周转来了目光。我嘻嘻地笑了。他竟然说:“是呀,就是你。”我也不管,乘机点起烟来。“好吗?又有人死了吗?”他只摇摇头,没有作答。我只好乱扯:“我太太进院了。早产,有细菌感染。孩子可能会痴呆呢。”他只答:“哦。”便默默地大力抽烟。医院员工还是来了,慢一点,总会来。也不多说,只指示“不得吸烟,违者罚500元”的告示牌。我也就扯着督察,在医院外的草地站一站,晒太阳。 “这怎办?”他忽然问。 “他们不会罚我们款的,我认得他。”我说。 “不,这你们怎办,如果生了痴呆孩子。” “也好呀,也很可爱呢。” 他叉点了第二支烟。我在看树上两只麻雀交谈。 “我儿子。贩毒。弃保潜逃。在机场被捕,加控罪不得保释。自杀了。” 我精神一振:“死了吗?” 他又摇摇头。我自然很失望,只好应道:“也好。生存也不错。死就更好。” 他苦笑道:“真奇怪。” 我偷偷摘了身后一朵玫瑰,用我的小把戏,“我变”地变在手中,送了给他:“鬼佬,干吗愁眉苦脸。你儿子要贩毒,要逃,要自杀,也实在无可阻挡呀!”他奇道:“你这个奇怪有意思的小伙子。这样你说我应该怎办?”我答:“没怎办。怎样怎办呢,玫瑰花不种也不收,也没怎办。这样办,办下去。”说得一塌胡涂,搞得洋人老皱眉。医院员工又远远地向我们走来了。我低头看,原来我们踏在“请勿践踏,违者罚500元”的草地上。我扯洋人:“走吧。多说无益。”他就也不多说,低头说句再见,便双手插着袋走了。在耀眼的冬日阳光里,分外显得他骨架的高大,像木偶。 我们的孩子果真是个痴呆孩子,不大哭。爱玉和我还是喜欢得不得了,夫妻轮班,午夜和孩子玩,哄他,抱他,亲他:生命真是好。午夜我还是闪着蓝灯通街跑,将伤者送上生命或死亡的道路。吾妻爱玉,听见有死人还是兴高采烈,又为死人设计了缀羊皮或人造皮革的西装大衣。痴呆孩子快乐地生长,脸孔粉红,只是不会转脸,整天很专注地看着一个人,一件事,将来是一个专注生活的孩子。 城市有火灾有什么政制争论,有人移民又有人惶惑。然而我和爱玉还会好好地生活的:隔壁房东很快粉了喜气洋洋的粉红漆,园里种了一大丛新的玫瑰与茉莉,又种了一株白兰花树。又住进了一个家庭,男的喜欢煮吃而女的在剪草,修理电器。我们总不得不生活下去,而且充满希望,关怀,温柔,爱。因为希望原来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犹如上帝之于空气与光,说有,便有了。 捕蝶者 ---黄碧云 1、血鸟 “你是个女性主义者吗?” “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必定是由一只血红的袜开始。赵眉在北海道,一间三流的蹩脚旅馆,在黑暗中看电视,窗外大雪纷飞。有人敲玄关的门,道:“我可否进来洗澡?我的房间没热水。”赵眉还没来得及答应,男子便拉开了门,脸貌在微黯之中,仿佛绽开诚恳的笑容。 男子一拐一拐拉上洗澡间的门,门前搁着一只血红的袜。 电视闪着邪恶的蓝光。赵眉眼前只有那只血袜,漫天漫地,如雪。 她点了一支烟,水声哗哗,她想像独脚的男子在水花中危立。 她喜欢不稳定的事物:革命、赛马、癌病或单独的脚。 赵眉关上了电视,按熄了香烟,在黑暗沉静之中,笑了。 他们做爱时他脚上的铁架把她压得全身蓝紫。她怀疑他不过是一只血鸟。 收集第二只袜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赵眉长了皱纹,与狡猾。 陈路远时常做着重复的梦:一条漆黑的走廊,开门,走进去,一直走下去,有地下水的声音,他母亲鞋子的橐橐作响。 母亲是一个小学教师,穿着老气的暗灰旗袍,老气的粗跟皮鞋,很年轻的时候,已经满头白发。 他在黑暗的长廊唤她,她开了灯,向他微笑,便在灯下改作业。 父亲是一个会计员,从冬而夏都穿一套旧西装,一双黑皮鞋,见着陈路远,有时会抚摸他的头,赞叹着:“长大真是奇妙。” 后来父亲离家出走。想来也是穿着旧西装、旧皮鞋,还拿走了原子粒收音机,和新买的熨斗。 “你的父亲出走了。我想他不会回来了。”母亲在灯下说。 “哦。” 陈路远继续在剪儿童漫画里的鞋子。他收集了一整盒子,放学后独自拿来欣赏。母亲还在改作业,还穿着上学的粗跟黑皮鞋。 很多年后,还记得,那晚母亲上床没有脱鞋子。他梦到他母亲要踩死他,父亲在长廊尽处听他的原子粒收音机。 母亲死后陈路远的脚忽然停止生长,只是一味地长高,站着总觉颠危不堪。 他觉得下半生不过在漆黑的长廊,跌跌撞撞。 杀死第一个女子,那时陈路远18岁,离开儿童院,成绩特好,考进了法律学院。他拒绝入住宿舍,开始独居。 开始的时候很悲哀,到结束时亦很悲哀,但悲哀已经变了质。 “你认为女性受到不平等对待?” “包括黑人、同性恋者、锡克教徒、神经病人,等等。” 幼生的哭泣给予她的惊吓,慢慢便平复下来,成了性爱的一部分,而她只是漠然地点起一支烟。 赵眉从来不明白他的哭泣。在球场上矫健强壮:“一脚解围。”球迷欢呼喝采。在热烈的性爱之后,他翻过身来,竟然放声哭泣,强壮的身体伏在被褥之上,猛烈地抽动。赵眉浑身冰凉,发尖都结了冰。 “怎么了,你?” 赵眉以为从此不会再见着他,或许因为他的哭泣,她竟然再找他。他们一起在健身室举重、跑步,到尼泊尔爬山,到马尔地夫潜水。 他原来应该是阳光孩子,什么时候看来都勇敢自信。但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在性爱后哭泣。 赵眉以背向他,听着他剧痛的喘息。她渴望抱他在怀中,给予他的创伤,最温柔的安慰。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提了小皮箱住进了他的家。 幼生外出比赛时,赵眉便穿着他的球裤,裸着上身,在阳台晒太阳。 幼生从来不讲他自己的事,她也不问。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出生日期、年龄、教育程度。赵眉也不大讲自己,她对自己没兴趣。 生活着,遥遥相对。习惯他的寂寞与哭泣。 有时在办公室会想念他。挂一个电话到他们的家,听到自己的声音,自己又留了话:“没什么,谢谢。” 因为想念,所以觉得悲哀,便想留个话,她却没有说。幼生一天起来刮胡子,流了血。赵眉在洗澡,在迷蒙的镜中看见他。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幼生说。 赵眉湿漉漉的,从洗澡间踏出来,一把抱住他,舐他脸上的血。 他们在血与水中匆匆性爱。 “我想退休了。我的体能开始走下坡。” 就像说:我想我快要死了。他来了。赵眉紧紧抓着瓷洗手盆,却滑不留手,无可捉摸。 她的心非常非常之痛,以至不能承受。 不知如何承受他的寂寞。 男子在黑暗中说:“你有没有避孕?” 赵眉“啪”的开了灯,眼睁睁的看着男子。 “你以为我会为你怀孕?” 她以为他会动手打她。她无所谓。她会打赢他。 男子又关了灯。她非常想念幼生。 心慌意乱时便怀疑自己染上爱滋病,便跑去医务所检验。 坐着坐着又怀疑幼生也会跑来检验,也会怀疑他自己,或她。想着便非常伤心,报告还没有做好,赵眉便落荒而逃。 幼生的口袋里的旧手帕有女子的唇膏。橙色。想来是一个明艳的女子。赵眉只是有点怔忡。如果要伤心,不会因为一个明丽的爱痕而更多或更少。 两个人还住在一间房子里面,很少见面,偶然做爱,吃维他命丸,打扫,洗衣服。赵眉突然发觉,幼生不再哭泣。 这很好。 一个堵车的黄昏,赵眉的车子一点一点地爬动,收音机播着无聊感伤的暗恋情歌。 如果没有你,太阳明天一样升起,车子一样堵,我还是会到城里买衣服。如果没有你。 你不过是梵蒂岗西斯汀教堂天花壁画的男子,伸着手,很努力很努力地要触着谁的指尖,而终不可得。 遥遥呼应的爱。残酷而理性的爱。 转车道时见到了幼生,在他的车子里,也在堵,一点一点地爬着。二人就渐渐地并排,但隔着玻璃,隔着时间与寂寞,无法接触。 幼生也看到了她,只看着,陌生人一样,毫无表情。 他们不过偶然相遇,住在同一间屋子里面。赵眉突然恍然大悟,一阵急痛,头便搁在驾驶盘上,响号长长地响起。 她原来想跟来时一样,只提一个小皮箱,结果她召了搬运公司,搬了整整一车子的东西。不知不觉之中,她在幼生的屋子里积存过多的身外物。 离开的时候,幼生送她。她便向他拿一双家常袜子,做纪念。深蓝钻石花纹的羊毛袜,套住她的手上,幼生紧紧地握着她。 “以后还常常见面,好不好?”幼生问。 “好。”赵眉答。 他们后来还一起看电影,吃晚饭。幼生待他非常有礼而亲切,表现还比从前好。送她回家,吻她的额头说再见,如牧师子女在谈婚论嫁,总不会僭越。 赵眉有时就站在家门看他走。他还是强壮而坚定,未知他与别的女子,会否哭泣如故。他转过街角,隐没在都市半明不暗的夜色之中。赵眉心里便长了悲哀,终结的,回顾的,为永不复返的悲哀。 慢慢变质,由生鸡蛋煮成熟蛋,不能还原的悲哀的变质。 2、温柔女子 “这样一来,女性可否是捕猎者?” “可否仍是温柔女子。” 陈路远不知如何找寻一小处属于自己的地方。一小片土地,让他双脚,稳稳地站着。 愈急他的身体便愈不受控制地生长,长到180公分,耳朵愈来愈长而大,像象,而双脚非常小,骆驼似的笨拙。他上课老坐最后一排,早到迟退,怕有人留意他的存在,晚上逃也似的,回到他自己的一片土地。 他想到自己日后要上法庭讲话,跟客人讨价还价,与同行竞争,便惊得一身冷汗。 黑暗的长廊没有尽头。 第一次惊怯欢喜,恍若处男。 他无聊透顶便去看表演,尤其喜欢看抽象的、“实验的”。进了场便肆无忌惮地呼呼大睡,不然便胡乱地发笑,拍掌。春日将尽,天气微热而潮湿。他原来以为自己去看剧,不知买错票还是错了场地,居然有个女子在表演说笑话。女子年轻而肥胖,声音却像大提琴,鼻上穿了一个环,说的却是德语。陈路远莫名其妙地狂笑一顿,然后决定到后台等她。 演员下了舞台,疲倦而憔悴。 “我可以跟你谈谈吗?”陈路远用英语问。 “谈什么?”女子用中文答。 她比想像中轻盈巧黠。穿一条黑长裙,一双平底黑皮鞋。 “没什么。”陈路远答。 “因为我无聊。”陈路远又道。 “对不起,我先走了。”女子不管他,大步而去。 陈路远急了:“你等等。你等等。” 笑话演员急步而走。陈路远益为焦躁,伸手拉她:“你给我讲一个笑话好不好?” 女子奔跑起来,又比陈路远想像的快。海浪在他们身旁啪啪响起。 黑暗的长廊,在此奔走。 女子在停车场转角处跌倒了。陈路远一把揪着她的发:“叫你不要走。叫你给我讲一个笑话。” 女子张口尖叫,陈路远塞进了他的手帕,心里狂跳,不知如何是好。殴打她,放掉她,讲笑话给她听? 女子却踢他,用手抓他的脸。他受了痛一拳一拳打她的眼、鼻,打得她牙齿脱离,如雨点清柔的声音。 “为什么不跟我说话,为什么要跑?” 她却渐渐地软弱了。他抽下了她的皮带,她感到了,没命地要推开他。陈路远却凑近她的脸,笑道:“宝贝,一会便好了。” 他将皮带套在她颈上。他要她知道,他是她生命的主宰。他渐渐地着力。 她的脸如温暖的蓝火燃起。 这是她生命最后的一个笑话。 “多么奇怪,宝贝。” 陈路远也不敢想像这是真的。他没有碰她,却感到了强烈的性的幸福。 女子静下来,一脸血污,像一只鸟。 陈路远十分舒缓宁静,毕竟做了一件事,很好。 在这一片血腥的土地上,他找到了卑微的立足点。在这里,这里,没有人再可以拒绝他,离他远去。 “你认为冲突不过是生与死、明与暗、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或两性的斗争?” “每一存在都播下了它毁灭的种子。” 启蒙不过是黑暗的开始。赵眉早知如此。 看着他的皱纹深如小刀,赵眉吓得以为自己已经满脸血污。伊云思感到她的哀恸,凑上来,又远远地道:“是否我惊动了你?” 赵眉回过神来,方道:“不。” 他们在法庭办公室遥遥相对,不过是初相识的两个演员,在后台互相摸索角色。赵眉去找他,伊云思还是很高兴,也没意思再昕杀人犯的自辩,便说:“退庭5分钟。”她会了意,便到办公室去找他。法庭各人一哄而散。伊云思在后台随手脱下了假发,捧在手里,微笑道:“你来看我真是好,慧慧安。”赵眉站着,穿一双墨绿短皮靴,橐橐地敲着地面,抬头看他。舞台的灯光就此亮起,各人闹哄哄,穿插而过,不过是配角。她扬起手,妩媚光采,这场戏只为他一人而演。他是聪明的老男人,立刻便明白了,凑近来看她。她闭上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燃烧。她喃喃地说:“生日快乐。”他放声笑了:“是呀,我今年59岁。来到这年纪,我对一切事物全没有幻想。” 赵眉也没有幻想。她不过自恃也是老狐狸。 上演一幕老狐相斗的好戏。 后发制人才是最后的得胜者。她学会了沉默,克制,安静。伊云思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自此竟也了无声息。赵肩益发要沉着气,竟然脾气暴躁了。 男子陪她去游泳,出海。他的气息无法平复她盛夏的希冀。 “原来很多美好的事物,可望不可即。或许得到也没有好处。”男子忽然说。 赵眉赧颜,低低地道:“我原来不配。请原谅我。” 她感激男子的好意,只是无法动心。 如此度过了季节,伊云思快60岁了,时日无多,赵眉想。 就收到了一份政府公函,信封上有高等法院的印鉴。里面就只是一份旧英文报章。赵眉满腹狐疑,却相信其中一定有诡计。 仔细阅读,一小角记载了伊云思快要离开政府的消息,转为私人执业。 他们还是碰了面。赵眉穿针引线,陪同旧友控告姐妹修改遗嘱。伊云思见着她,笑道:“我们还是见了面。”三人在办公室,研究案件。赵眉左右顾盼,伊云思也故作冷静,她心里却想:“自投罗网。好戏在后。” 她不敢再去见他。旧友上庭,央她陪。她一味地摇头。她怕,如同怕火。 旧友胜诉。案件结束后赵眉收到60支玫瑰,没署名。想想,到高院去找伊云思,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伊云思这天60岁。 赵眉的人生就像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转折点。时日无多了,枉他一生聪明谨慎。他还是记起了年纪、终限,与她。 她连奔带跑地到律师楼找他。赶去见最后一面似的,一边奔跑一边流了一脸的泪。 他的秘书接待她。她只说:“急事。”便在一列一列的案例报告之间奔走,如同走过错综复杂的一生。伊云思在路的另一端。 她喘着气,满脸泪痕地站在他面前,一时无以为继。伊云思也处变不惊,对秘书说:“谢谢,你可以去吃午餐了。”轻轻地关上了门,然后将赵眉一抱入怀。 他的身体如岩石一样苍老而强壮,散发死亡的诱人气息。 “再过一两年我不能再打网球,我骨头干脆,纸一样断折。我无法看清楚你的脸容,你的声音遥远而诱惑,你的身体可望不可即。”伊云思抚赵眉的背。并不色情,稳定温柔,抚着是罗丹的“沉思者”。赵眉静静让伊云思触摸她,闭上眼,流下了怜惜的眼泪。 “我已经非常疲倦,赵眉。” 其后一直很宁静。 很需要男子时找个年轻的,流汗的,充满欲望的。赵眉却知道,她已经永远离开那个骚动的年轻国度。她停止捕猎,生活荒凉如进入修道院。 与伊云思相对总是十分镇静。二人在他阳光充盈的办公室窗台喝咖啡,夜来在小酒吧跳舞,有时吃午餐,很保持礼貌的距离,有时有性。 与他的性爱十分苍凉,每一次都会是最后一次。 赵眉早知如此。 他心脏病发,昏迷后她去看过他一次。 他太太及子女刚走了。赵眉站在伊云思面前,在他耳边轻轻唤他的名字(你的声音遥远而诱惑)。但他已经非常疲倦,不能再回答她了。 赵眉在报上读得他逝世的消息,丧礼会在英格兰举行。 “伊云思。”她低低地唤他,又为自己冲一杯咖啡,在阳光里,读他买给她的书,一直到午夜,穿一双他送她的月白缎鞋子,独自在客厅橐橐地敲着。 黎明拨一个电话到英格兰:“请问大卫·伊云思在吗?”对方稍顿,问:“哪一位?”赵眉没答,对方一会方道:“不在。”便挂上了线。 她永远找不着他了。她曾经以为她的爱非常强壮而坚定。 “少数人权益运动,到底要走向什么方向呢?” “丰盛,安静,恣意。艰难,残酷,而短暂。” 3、少年之死 “女性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与自主,是否就此步入了后女性主义时期——如果我们借用‘后现代’最基本的概念——从此宣布女性主义运动的死亡?” “勇敢新世界:然一无所有。” 杀过第一次人后,陈路远脸上便开始长暗疮。不是那种简简单单的暗疮,是流脓的,带血的,平白脸上扶着大伤口的暗疮。 血的欲望就写在脸上。 天气开始冷,他与女子去看电影。电影院的人看得嘻嘻哈哈,陈路远睡着了觉。醒来陈路远问她:“你有没有让人强奸过?”女子呆着,打量了他好一会。是个念建筑系的一年级生,相貌娟好,裙子长度适中,用干净的手帕,时常微笑说,谢谢,对不起,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等等。陈路远喜欢她的不愠不火,很暖。女子整理大衣,低低地说:“对不起,我先走了。”陈路远急道:“我们不是要去吃晚餐吗?”女子只在道歉,便走了。 陈路远还在继续看电影,观众狂笑时他又陷入半醒半睡的平静状态,像到了戈壁,灰色小石伸延至天底,寂寂无人,忽然下了雨。 午夜在尼泊尔人的小摊子上买了九寸长的匕首。去吃了一碗红豆沙,然后去召妓。脸孔微黑的泰国女郎,乳房十分白皙涨满,在床上张开毛茸茸的阴部,或许正来经,微微地渗着血,散发血的诱人腥气。陈路远把她的血舐得干干净净,便走了。 “我精神有病。”他对着镜子挤暗疮,忽然想。 赵眉记性愈来愈差。在超级市场碰了戴金丝眼镜的秀气男子,为赵眉付了六罐啤酒的帐;又问赵眉:“还在庄氏兄弟公司工作吗?”赵眉只好道:“已经离开了好几年了,现在在高纳国际公司。”“哦,好,再联系吧。” “好。”“再见。” 赵眉想:我已经忘记我生命里,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情。 成名说:“你的皱纹令我心痛,在眼角,像朵花。” 成名正处于孩子与男人之间,喜欢年长女子的年纪。赵眉可从来没把他当真。只道:“是呀,一直生长,流血,刺痛,像纹身。” 成名道:“血与纹身的美丽,无可比拟。” “从理性开始,以热情葬送。” “女性主义者一定会演变为人文主义者。对不幸人们的关怀原来不限于性别。由此对幻灭与死亡有喜悦的体会。因为理解,因此并不悲凉。” 赵肩可没有想到,成名还是处子。他只是静静地靠近她,轻轻道:“我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样做。应该吻你还是解开你的衣服。”赵眉笑道:“或许应该听莫扎特的C小调弥撒曲。最圣洁又是最色情。”成名皱眉道:“我现在方明白人类会为探险而粉身碎骨。我想我一生也不明白你。”赵眉正色道:“你如果认真起来,倒令我难过了。” 依然缠绵缱绻。果然惊怯欢喜。 赵眉拉开了窗帘,街灯照进来,天天都是月亮。 “多么美,像舞台。” 在淡蓝的夜色中,赵眉发觉成名一直穿着一双墨绿绵织袜。她慢慢地替他褪下来,吻他的脚,心里满足,剥落的痛楚。 她便裸着身,静静地穿上他的袜子。道:“你看,皱纹生长,如哈密瓜,布满全身,然后我就死了。” 成名拉着她:“呵,你不要死。” 一会又道:“我怎可以想像你这么的一个人,从此消失。” 赵眉想起了自己的年轻日子,以为凡事垂手可得。也会说:“不要死。”或:“不要离开我。”或:“我一生一世都爱你。” 到如今,老病死,不过是一步之遥了。 赵眉并不难过,只是感到了疲倦。 “我今天晚上可以留下吗?赵眉?” “不。”赵眉说。 “你哭了。”成名是一个好孩子:“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 “成年人的眼泪,从来不是恳求。” “这样,是我令你悲哀了。” 没有欲望的虚无荒漠,时光悠悠流转,赵眉和成名一起度过,不激动亦不紧张,是老年人的爱情。他们也去跳舞、滑水,赵眉也会开快车,丝巾高高地扬起。清晨赵眉又会煮清香扑鼻的咖啡。成名对赵眉,愈要扮老成,老怕她跌倒,担心她夜归,嘱她早睡,偷走她的安眼药,成天小心翼翼,“不要”,“小心”的,赵眉心里想:“是我累了他。我把他变成小老人了。” 由是十分歉疚,待他益发的温柔。 成名救完火回来,身上沾上火场的炭焦,赵眉细细地替他洗擦。 在炉灶士敏土起回半腐烂的尸体,成名下班来找她,不断地呕吐。她替他倒满满的威士忌,抱他,哄他,低道:“宝贝,一切都好了。” 救火警号响起,赵眉心里便开始忐忑不安。她以为她无所谓,她还是爱着他。 赵眉一天早上起来看报,蚁一样的字,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以为还未睡好,搓得眼睛发红,赵眉想:“我眼睛有病。”慌忙跑去看医生。原来有了老花。 有了老花。有了老花。赵眉一路地走往上班的道路,想到她前头的荒凉岁月,沙漠似的,耀着血红的光。 她和成名隔得很远很远。 开快车、跳舞、滑水、性爱不过是假象。 陈路远只是非常寂寞。 升上了二年级,暗疮开始痊愈,脸上留了深深浅浅的坑。 女子的死上了两天报纸,随即为人所遗忘。连陈路远都几乎忘记,自己曾经杀了人。一切没有动静,仿佛杀人十分应该,像星期六早上替中学生买一支筹款纸旗一样应该而平凡。 如何会是丁玉生。丁教的是“国际人权法”,她本人又是环保分子,穿着不染色的棉衣,长发不剪,不施脂粉,夏天老走路,吃素,上课时微微喘气出汗,身体散发花草香,讨论“新界条例”的性别歧视,声音特别柔软动人。陈路远说女性不应有承继财产权,她便眯着眼看他,讶然道:“怎样的脑袋,是否面粉做的。”惹来全班大笑。陈路远脸红耳热,丁偏微笑,带点挑衅地看他,然后又好意地道:“你下课来找我,我们好好地谈一谈。” 陈路远没有去。他怕她。 后来丁玉生便开始缺课,同学说,她的丈夫死了。她丈夫是危地马拉人,在美国组织共产党,被人在浴室用机枪射杀。 盛夏他非常非常想念她。暑假悠长难耐,他天天跑去股票市场买卖。股票上升二个仙便飞扑挂牌,心里跟股价上上落落,又着实了些。一个暑假下来,还可以赚到一架二手宝马。 他很想告诉她,他买了新车。这学期她教的是“英联邦宪法”。他兴冲冲地冲入课室,在讲课的是一个小胡子——她还是缺了课。 下了课他便去佐敦道召妓。泰国女郎走了,又来了一批印度尼西亚女子。女子肚皮上有一处毒蛇似的暗紫胎记,陈路远合上眼,满目还是暗紫的小毒蛇。他一惊,便来了。 走在街上,已经入夜。发狂的母猫在公厕后面奔走,年老的同性恋者在公厕打架交合,吸毒乐师眯着眼拉二胡,银币滚滚作响,远处有雷声。 他非常非常渴望占有丁玉生。 他知道她住在大学玫瑰苑,门牌上有她的名字,六楼。爬上天台,还见得她家浴室挂着她的手帕、内裤,干巴巴的,像饼干。想来她走得十分匆忙。沿着水渠爬下,一翻便是她家露台,探手一拉,居然没上锁。 他的心扑扑地跳动。他知道,他会占有她。 丁玉生回来时脸上长了雀斑,年纪忽然老了好些。陈路远看着她的萎谢,课也听不进去,坐在第一行,不停的在打噫。她听得极其烦厌,又不好发作,只在一个题目与另一个题目之间,一顿,盘起长发,用铅笔插着,架起了黑眼镜。 下了课他在课室门口等她。 她稍一顿,声音还是十分轻软:“找我吗?” “噢,不。”陈路远说。 她缓缓地脱下黑眼镜,放下了头发。陈路远看得怵目惊心,如白丝衣服之落地。 “成长非常痛苦。过了,便好了。”微微地浮了一个笑:“功课有问题,便来找我。你知道我办公室。” 待她走远,空气犹有她体上的花草香。陈路远才扬声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丁玉生回过身来,只说:“因为。”也没有话,扬手便走了。 陈路远立在暗灰的空气中,什么地方有伤口,痛楚,并且愈合。 他决定了:他爱她。 她美丽宁静如睡莲于蓝塘月色。他站在她身旁看她,尼泊尔人的宝石匕首闪着暖暖的紫光。 “你怎么知道?”他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她翻了一个身。 “聪明反被聪明误,丁玉生。”他的匕首轻轻顶在她的喉咙。 丁玉生便醒过来了。有点迷惘,犹在梦中。 “呀——” “不要声张。” 他用毛巾塞住了她的嘴。又预备了绳索,反缚了她,十分利落而镇静,解开了她的衣服。 她的身体冰凉而细软,他小心而温柔地探索。她不能动弹,只是幽幽地看着他。陈路远轻轻吻了她的眼,用手帕蒙住了她,在月色里看她的裸体。 美好的事物,可望不可即。她的美丽,从来不属于他。 他就坐在床沿,掩着脸,手里还拿着匕首,凄凄凉凉地哭起来了。 “丁玉生……你……你老了……我……”话卡在喉头,说不清楚。 陈路远想一刀了断自己的喉咙,说不定喉里会跌了一地的珍珠与金戒指。 卡在喉咙里,美丽的永不可得的爱。 他疯狂地占有她。在某一程度来说,尸体、妓女、情人、母亲都没有分别。他只不过极度极度的饥渴与焦躁,以血,以毁灭来祭祀暴烈的存在。 如果杀死丁玉生,不见得不比阿伯拉罕要杀死以撒更合理而肯定。 陈路远十分十分之疲倦而虚弱。 他抹干净自己,空气犹有微腥的气味——令人作呕又心安。 他想放过丁玉生,他很累。 他解了缚她的手帕。她身子一挺,想踢他,又不能动弹,就“啪”的跌在地上,流了一鼻子的血,却转过脸来,狠狠地看他。 不知是血污还是她的眼睛,陈路远被激怒了。 也不知在她身上插了多少刀,只是虎口隐隐作痛,低下头,胸前挂了一团血污,细心一看,原来是一小截小指,亮着小小的、秀气的白骨。 陈路远非常疲倦。 如果成长不过是长久痛楚,愈合之后的顿悟,陈路远忽然明白,成长以后,代之以痛楚,愈合的不过是更为长久的疲倦。 他站起来,举步艰难地去浴室洗干净自己,又找一件丁玉生常穿的过大衣服。 站在丁玉生身前跟她说再见。 “就这样,这般死,那般死,都一样。我走了。” 回到家里,才发觉,皮包留在丁玉生房间里面了。他才不多想,爬上床,呼呼入睡。 但愿长睡不愿醒。 赵眉因此做了决定。 她开始约会与自己同龄的男子,谈论他们移民的儿女,不再介意老气的平治或富豪房车,甚至去名店买衣服,居然还让男人付钱。要堕落成软弱的女子,非常容易,赵眉想。 成名在她家楼下等她。看见男子轻轻扶着赵眉,便冲出来,一把揪住男子的衣领。 赵眉在阴影中,互抱双手,笑道:“简直是三流电影的情节。”顿一顿,又道:“我可不是女主角。”然后转身离去。 男子整一整衣服,还是十分有礼,道:“我年轻时也一样,很正常。” 成名被彻底打败了。 赵眉奔向那血红的无人之境,成名无法陪伴她。他很想很想,只是没有办法。 他会开始明白,并非事事垂手可得。赵眉想着成长的残酷,心里非常非常的哀恸。 她爱他,他也爱她。相爱却并非幸福的通行证。 “找一个年轻的女子,时常会笑,从不知道人生有阴影。”赵眉说。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成名说。 赵眉当晚做了一个黑暗的梦:没有影像,光有女子断断续续地说:“给我们温柔的——年轻的——很痛——到底有没有将来——”然后蝙蝠扑了她一脸。 她醒来便长了一头的白发。 多情应笑。 窗外有闪动的蓝光。陈路远头痛欲裂——给我们——他匆匆地穿好衣服,甚至没有忘记收拾几双干净的袜子、内裤、须刨、手帕、牙刷——温柔的——他不明白,如何走进道路荒凉的下半生。 从此流浪奔逃——年轻的——或许这比光明肯定的法律生涯更接近真实。 很痛——警察的皮靴在街下响起,陈路远翻身出窗外,自水渠缓缓爬下,看到了自由。 ——到底有没有将来? 成名结婚那天天气特别好,居然还有蝴蝶。赵眉望望的站在花间,给新娘子紧紧一握,风来下了一阵花雨。新娘子的肚皮涨得老高,赵眉轻轻地按着她,道:“生命原来比爱情更实在。好好地养育他。孩子可要叫我眉姨,呵?”成名凑近赵眉身边,低道:“眉姨。”又道:“其实我最爱你。”赵眉笑吟吟的,两手互握,指尖伏了蝴蝶,道:“而我已经老了。”扬起手,蝴蝶飞了一天。赵眉又道:“无所谓,都一样。”便遮住了一天的阳光。 陈路远背着长途旅行的背囊,在这么一个普通的星期日早晨,经过一个普通的婚礼。他背囊有他的新护照,叫做陈大来,又有美国的入境签证,以及断续打劫得来、换成了的数千元美金。他想自己还可以公然地在花园经过,甚至给怀孕的新娘子吹一下口哨,至此一无所有,一无所希冀,生命从而自由广阔。新娘子旁边还有一个白发女子,似笑非笑,长着和他一样,一无所有又一无所希冀的眼睛,正在伸手遮住阳光呢。见到了陈路远,便戴上墨黑的太阳眼镜。 “很宿命的,最后的归宿竟然是宗教。” “或黑暗,或语言。” “或流放,或沉默。” “香港国际机场候机室深夜发现一名女子,身受多处刀伤,医院急救后情况欠佳。女子相信曾经受性袭击,现场还有一把九寸长的尼泊尔宝石匕首,相信为凶徒留下。警方初步调查,怀疑案件与一名乘坐美国联合航空公司当夜飞往三藩市班机的,涉及起码一宗谋杀案的男子有关,该男子以‘陈大来’假名护照登机。香港警方立即通知美国移民局,不过该男子并无下机,相信已从东京成田机场转机逃走。香港警方已通知国际刑警,缉拿该名男子归案。” “涉嫌该案男子本名陈路远,19岁,逃走时身穿红色t恤,牛仔裤,脸上有暗疮。根据受害人忆称,男子左臂纹有血红蝴蝶。” 七月流火 1 流火从一个黯蓝色的晚上醒过来,醒过来还是黯蓝色的晚上,头发在同一位置掉落,并且她想起,又是七月。时间停留不动,从来没有过去,黯蓝渐渐沉落忘却,成了黑。迟迟在一个紫檀木陈镜前,看不清楚但想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她描了描淡月之蚀,在眉中央。甚么时候眉都掉了,甚么时候,为甚么我一点都没有察觉。迟迟拿着淡灰眉笔的手,悬在蝉翼灰色的、光亮的、夜之未艾未央之中,知道了时光。时光来回反覆。暗香每天从一点到另一点,她明明知道她的生命只是两点:从机场,到另一个机场,从计程车到计程车,红色的计程车到黄色黑格的计程车,再到黑色圆箱的计程车;两点的内容不一样但无损两点的实质。或许今天是七姐节,或者是观音诞,或者嫦娥在碧海青天或遨或泣,花微点一炷檀香,在微香与暗火的呛浊里求福求荣,求财求子,求俗世的安乐长生。花微的命该如此,命该凋落或繁华花微总回到当初的地方,永劫回归。日居月诸,胡迭而微,采薇欲言又止。她想问这件事情,那么熟悉,这句话她一定听过了,不是眼前人说的但在日昧月晦风摇影落的不明与移动里,她记得,她明明记得,一定有人跟她说过这句话。她放下了刀叉,说:每一次我都叫香草羊排。每一次我都叫香草羊排。她呕吐了。下一次,她一样叫香草羊排,女桑回过头来,回过头来,静了静。回过头来,她做过无数个回头的姿势,总是不舍。她经历无数次离开。总是在五岁。我五岁。月迭的母亲教她,你今年五岁。月迭第一次知道痛,她爬上去电炉上想碰一碰湖底绿松石的睡莲蓝,月迭只想碰上一碰,她的脸上长着细细的蓝血丝脉,她的指尖触了蓝火,随着时间,沉落忘却,那年她五岁,她触了火的指头变黑。女桑回头时想起,她扔了那一封遗书,刚好是五年后的事。 2 流火没穿拖鞋,凉凉的站在厨房的冰蓝阶砖上,双脚凉凉的绞着,一只缠着另一只,她的头发掉了一地,头发掉了一地。她弯身想拾,月光亭亭她见到自己的影子。十年前的影子还没有离开。釉蓝的、静默的、哀怜的看着她。她以为她的头发早已掉光,黑潭一样光。然后是牙齿。但迟迟,迟迟,掉牙齿没有你的份儿。眉都掉光但牙齿是她遗忘了的珠贝,在紧合著的骨头里焕发淡粉红的柔光;如果海里有月光,沉没并浮现,经历时间与阴凉暗动的深蓝,就是她口里轻微的、不曾成为言语的、婉转的光亮。迟迟老了,就没了言语。很静很静,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年轻时候总是众声喧哗、不分昼夜的。日继之以夜,夜尽天明;以为结束,却回到了当初的地方,以为开始,其实原来已经有了的;每一次都一样,暗香在酒店的接待处填上资料,给行李托运员两美元的小费,无论是印度、埃及、尼日利亚、立图苑还是玻利维亚,她都给两美元的小费,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这世界都用美元;她进了套房间,每一间套房间都一模一样,她一样说谢谢,实在太好了。她拉开冰箱都是一样的可口可乐、她打开电视都是一样的CNN,她挂电话,有时要拨一个九字,有时拨零字,有时候叫接线生,有时候拨六个号码,有时候拨二十个号码,她一样的开场白:我是代表世界银行基金顾问委员会的慧慧安;李,我到了,你可以叫司机来接我,我们半小时后见面,到时再谈。她‘得’的打开文件行李箱,‘叮打’的开启手提电脑,‘嘟’的按启手提电话,抬头在窗前见到自己的倒影,明亮如黑夜的橡树林,时间暗结的果实盈盈,在她心里累累地堕落,一坑一坑浅浅深深的好多个疙瘩,好多个疙瘩;‘得勒。得勒’的有所缺,花微,花微,你前生是蛾,你背负蛾的灰蓝,七姐说你前生前生有七姊妹,花微你七姊妹缠身。而她的所谓人生,打从她第一次进监狱的门,监狱的门灰灰蓝蓝重重重重的打开又关上,她还会去借观音的福惠平安但已无所谓吉劫。 采薇忧心京京。‘我们还可以是朋友。’‘让我们冷静一段时间,好好的想清楚。’‘自从他离开以后,我时常都打一个电话。打一个电话,但打给谁呢。我启动了电话,连电话号码一个都记不起来。按一按记忆系统,所有的记忆都洗清光。打开电邮,接通了,想写一个电邮,但写给谁呢,一按出去就收不回来,不像信写好封好贴好邮票我还可以想一想。这么快的电子邮件,我没甚么好写的了。’不不,不,这是女桑。女桑的离开几乎让她以为所有的人都跟她一样,听着说着同一句话。人所能说过的、听过的、知道的并有所触动的、也曾想忘记但终于漫山遍野的郁绿着、缠缠绊绊柔绿里面长着苔绿、苔绿里面长着尸斑绿、孕育着蛆虫绿与粪绿的,月迭在五岁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了,苍蝇绿和死和所有其他可见的事情一样,一样庸俗一样重复。五岁那一年,她母亲告诉她:苍蝇吃屎屎吃屎,做人没甚么事好人不过是吃饭痾屎,坏人就好坏人吃屎屙饭像你阿爸。 3 七月流火,春日迟迟。那么热昏昏惨嚘嚘,日有食之,彼月而微,流火午夜在油暗暗腻黏黏的厨房喝一杯蓝森森的冷水,抬头就见到她母亲,黯绿如尸血的翡翠戒指在夜光里微微扬动。‘我看你你头发掉得那么厉害。你去看医生。’流火全身冰凉,那杯水已经变了冰蓝石,那么深蓝不透光但切割得重重复复,一面观照另一面以为是大千世界。‘你以为你所看到的,有多复杂。’不是那么复杂,冰蓝石的切割面,不过是二十八面,前后左右,每面有七。 不是那么复杂。‘你搬走。我不想再见到你。我和你脱离母女关系。’流火随手拿起细瓷小玫瑰玲珑盒,铿的敲在地上,她母亲的流影碎在绿惨惨的想像的暗光里面。流火想起,她母亲已经老皱皱不再是她眼前那个采亮女子。‘你可不要再管我。你闭嘴不要再管我。’ 迟迟关上窗毕竟是夏天,打开了空调。她的男人离开已经整整一个枝头闹盛的季节。她坐在女监一样的小铁床上,脚高高的吊着。迟迟说‘整个世界都浮起来’,她的脚愈来愈小,红枣一样小小的吊着凉凉的如果望一望就可以堕下去--原来人老了脚是会长小的。 ‘你好了。’迟迟说:‘你就好,你死了。我还活着。’将缺眉淡淡的抹好;迟迟临花照水的将一双吊吊堕堕的小脚抱上来。人世的种种事情,很多都经历过,只有这一件事情,只有这一次;她的手背无名的肿胀成毒蛇;她眉之下眼中央有一点湖底绿,不是苔却密密密密的生长;她看不清楚了这个她极为熟习的世界渐渐凝结不透光;她脸上扑满了蜘蛛网这么快,一个晚上她脸上就可以黏着苍蝇和昆虫世界;她转过头去背后是黑暗眼前都是黑暗,只有她的眉眉眼眼,发着蛋白石微微的暖暖的乳光;她老了。第一次她经历老与败坏,清清楚楚的她长小的脚慢慢枯萎。 原来来到此时此地都有第一次;第一次的最后一次。 迟迟说‘对我来说是第一次;但对其他人来说已经是历久的事情’。 4 花微暗香,隐而不言。天有三垣二十八宿。花微梦见天崩,梦见彗星入北斗,梦占解是宅不安、忧死丧。花微前生是蓝蛾并且有七只姊妹蛾,圆圆扑扑的扬动短小的蓝翼,飞进了没有火的光热之际。她总是觉得七姊妹的手手脚脚眉眉眼眼,就在她身上生长;她已经活过好多种生活,曾经是细青、细月、细玉、细容、细眉、细凉、细细;她有过所有的脸容、相似的但不尽相同的、桃花的脸;她听过的关于杀父恋母的故事她都曾经经过,无法再令她惊动;除了星卜卦术她无法解释世事的重复与熟悉;东方七宿是苍龙、西方七宿是白虎、南方七宿是朱雀、北方七宿是玄武。 星空有甚么不同;暗香只是觉得光光凉凉。总有人那么像在布拉格歌剧院一条停车场外的无人通道,暗香在没有开灯的灰蓝车子之间走过,停了停觉得身上有天堂金黄色--如果有天堂如果我还想念你,想念的颜色一定是淡淡的金黄--那不是灯。暗香原来做了一个她在布拉格的梦。她在新德里金里金的密焗房间,汗一滴一滴的流下来,她湿湿的按了铃皮肤散发咖喱檀香气息。‘请进来。’她说了无数次并且知道他们进了来就不肯再出去。直至动物的发生,躁动。黑黑深深的檀香脸你是不是喀什米尔人;我有没有见过你你很眼熟;你没有见过我但我知道脸少而人多;但总有没有见过的譬如微膻气味你吃肉的吗。‘请修理我的空调。很热。’‘女士你有啤酒吗。’‘女士你真是美丽。’‘到此为止请离去。’汗涔涔肉腾腾缠上来是一条死蟒。暗香一拨已经是湿蠕蠕的、昨日遗下的精液。是谁暗香怔怔的对着一摊发臭的千亿虫;我在甚么地方我在日本大阪,门后挂着日本男子的淡黄布布莉雨衣。没下雨我只是很冷指尖微微颠动。‘送你回酒店谈谈我们的捐助合约。你住套房吧套房有办公室。’‘暗香小姐你有啤酒吗。’‘暗香小姐你真美丽。’‘暗香小姐你想要我同意那张合约吗。’暗香提着布布莉雨衣没说:‘到此为止请离去。’。男子自己打开裤子拉炼自己掏他的小玩意来玩玩捏捏,啊哟啊哟小川先生你实在太客气了。暗香微微转过脸去见到了微光淡黄,或者是月亮新生或者是她想像中天堂的思念;而天堂从来是没有的思念也无从思念。暗香在布拉格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走过歌剧院外无人的停车场地下道,见到了金黄的圣子圣母水晶烛光她便说:‘我明白。’‘这些事情总会发生。’ 这些事情总会发生花微如何说当初。当初日之为食。星陨如雨。陨石于宋五。六鹢飞。当初从来没姊妹她闭上眼见到七水仙临水照影。花微说老爸我见鬼了一共有七只。老爸开的士天微微亮就回来,双眼通红鹦鹉红的眨着眨。你见鬼你见不见到第七场连赢跑出甚么马。细青我见到细青了在龙凤庵点香拜她的父亲周秋梨。她那身睡莲蓝丝裙褪色成了黯淡将灭的鬼火蓝。花微说怕。花微张开眼说我总觉得我不是我自己。老爸啪的开了一瓶啤酒说一定要买‘不见天’第七场七号马。花微闭上眼睛就见到鬼睁开眼就见到月亮,有食。花微见到影子而世界有形有物。花微无论她说甚么看甚么都是虚幻。不存在。所以她告诉坐在她隔壁的王碧霞她爸爸当法官,戴个金色假发是马屁股毛好硬好臭的。她妈妈是个香港小姐香港小姐也有住屯门公屋大兴村。她妈染一头发黄脱色的金发,从麻将桌上弹起来揪着她的发来打,长长的揪着一匹脱毛马一样。你小时偷针你大时偷金,大时偷金老来就偷天换日;岁星在角,太白昼见;当初只偷了她妈零钱包的零钱买了一条红旗牛仔裤,第一次她穿新牛仔裤扭来扭去的吃雪糕;我是念拔萃女校的我家的劳斯莱斯冷气坏了所以我不坐;我第一次坐巴士原来坐巴士上层那么好玩;花微将小伙子唬得一愣一愣小伙子可没奇怪,为甚么她家有劳斯莱斯她会住在屯门。花微知道原来这个世界那么容易,虚妄世界唾手可得。将来,将可以以现世虚妄来对抗前生的虚妄。 5 采薇风流灵巧。采薇其叶湑湑,采薇独行踽踽。采薇夜来听到遥远的黑白琴音,是个小调黑的多白的少,有人在无人的钢琴面前一人跳探戈。琴音只是记忆的事情。舞步也是记忆的事情,但那个其叶菁菁,独行瞏瞏的跳舞女郎不是她。开始的时候总是扬起:头扬起手扬起,双眉飞扬世界都在她俯瞰之下,如有双翼她强壮的乌黑亮的扬起。‘能够和你同进午餐真愉快。’‘我甚么时候会再见到你。在见到你之前,每一天都是等待。’甚么时候的事情,一盏灯斜斜的亮着,照着,她的裙脚长了黑暗与猫灵。她微微巫笑着。‘你是多么的神秘妩媚。’那是谁,是JP 尚保罗吗。是黎怡吗。是她自己吗,一个人拥着长长的影子,摇曳并旋转。那是幼生他的长发一样妩媚。采薇转了转琴键还是无手的弹奏着,手风琴拉拉合合并且无嘴吹亮了大号。开始的时候总是美丽多风;美丽比风更接近感觉,甚至不在皮肤之上停留回转。‘可能我们还年轻。’‘可能我们都误会了。’‘可能我们每个人都看到我们自己的黑暗影像。’在冰冷的无人电影院默默的接近,火热的手掌火热的抚摸着皮肤与性;在无人的角落默默的接近,采薇说你来找我吗我在迪士尼乐园,JP 尚保罗来了,还穿着他上班的黑西装她在放假,他们在穿黑丝绒礼服的吸血僵尸面前默默的拥吻,在蓝脸血牙的断头之前几乎可以私订终身,如果有终身但我们的记忆与依恋是那么的短暂。转过脸去乐章停顿但只是凝结,好像时光远去但无法忘怀。跳舞女郎的嘴唇红色掉了一地,但跳舞女郎不是她。她在无人的小酒吧踩着溜溜亮的木地板,也有人曾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悄悄的痒痒的接近。接近曾令她这样快乐;快乐是否恰似美丽多风只是皮肤的事情。黎怡离开后给她留了一只蓝绿眼睛的白猫。春日的时候采薇推开窗想可曾有小米兰的香气,但她将白猫推了下去,她后来想一定是她将白猫推了下去而不是白猫自己跳上窗又失足跌下。‘如果你见到猫你就会想起我。’黎怡去了纽约之后给她写了几个电邮,还是给长长的电邮名单人士其中的一个。她好像加入了寂寞之心俱乐部所以她就回了一个电邮去:请你将我从你的长长的电邮名单上剔除。如果你的话不写给我请不要浪费我的时间。黎怡是个很不纠缠的人正如其他所有人,他就没再给她那些众人电邮没再烦她。以后她见到长发的男子就知道了没有头的痛楚;黑暗的荒废房间;曾经默默接近的无人钢琴;无人听到的琴音伴着一个无人女子一人在跳探戈,那个忘却了头的女子不是她;幼生的头发那么细长她有时会觉得她接近的不过是她自己;他抱着她悄悄的进入了她并且低低说这是我的第一次。‘你不必再找我了。再找我都没有甚么意思。’从‘能够和你同进午餐真是愉快’‘你是多么的神秘妩媚’到‘你不必再找我了’,其中要经历多少人,多少时间,多少舞步与失误,她穿过了多少个黑暗的房间,多少只蓝绿眼睛的白猫给推下窗。多少个黑白键敲不上弦;采薇的手手脚脚渐渐隐没。她已经无法记起最后一次,是黑键还是白键,黑猫还是白猫,凝在半空中的脸孔她已经无法触摸,是音尚保罗,是黎怡,是幼生,还是她从来没有见过听也只听到黑暗的,魔术音乐师? 6 女桑接到长长皱皱的静寂,她无法承受重和灰压在她的耳膜上。他的记忆从耳鼓刺进她的灰白物质里面去:谆谆写了那封遗书给她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他的再见是她一生所有离开的总和;而所有的离开最终都是消失与寂静。她在血红的幽暗剧院中坐了坐。外面是蝉鸣的阳光,那些说英语的学生们已经考试完离开,浅蓝的泳池映扬着火红的野火花;寂静荫凉的森林之火。那张信纸粗糙的割开她的指缝,可以见骨。这是谆谆的第一封也是最后一封信。‘女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黑暗里她读着这一封信。‘一九九五年三月十八日,我在波士顿医院得知我得到癌症并且已经是末期的消息。’好静她可以听到自己的血啪啪的在她的太阳穴内流动;她内里有太阳所以光痛至无法接近与言语。她闭上了眼睛但仍然觉得亮。‘三月十二日开始便肚痛,晚上痛到爬起来呕吐,但甚么都没有呕出来。当时我就觉得,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呕吐。’亮了亮黑夜海面给流星划了划,一道亮丽的伤口原来有人推开了剧院的门。女桑可以闻到孩子的汗味有点像墨汁分不清是香是臭,但黑的,涨满的。好像一个事先张扬的阴谋,女桑知道,女桑老早就知道要来的终要来。但她不知道来的时候是那样幽暗静寂又是那样光亮,如飓风的海上。‘既然已经无法治疗我就说我要回家。我想回家死。红玉就替我收拾好离开的房间,光亮温和的,给我盖上粉蓝的薄被。好像双生儿的初生婴儿房间。’‘双生儿是红玉告诉他们的。她说:爸爸要离开了。离开以前,你们给他拉一首莫札特作品五一六。’‘天黑之前,请听。’‘我的肚皮地球仪一样高高的涨起,整个腹膜都发炎渗血水。我感觉好像一个离家的小孩,向地球的尽头狂奔。’‘而我听说,地球圆圆高高的那一头,甚么都没有。’女桑在黑暗的无人剧院之中站起来,想着光。她扬手在半空中给亡灵说再见。离开的或许是她而不是谆谆或任何人。五年之后她经过一个露天音乐会,黑扩音机丛之前尖叫回旋她的耳朵再一次给刺穿,但这一次她听到了轻微的,一个轻微的喷嚏。那一封信长了淡白翅膀飞进了记忆之中,好轻。‘谆谆。’回到家那时候她搬到了空气有硝酸味的官塘,月华街一座旧楼的顶楼,衣服还挂在竹枝上晒干的旧房子,好吵好吵日夜灰扑扑,她将灰扑扑的睡衣穿在身上,在阑珊的黄灯火里高高的望下来,记得睡衣原来是红的。她将谆谆给她的那一封、唯一的、最初也是最后的那一封信,扔在垃圾桶里。 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7 月迭哭了。在灰蓝的火车上火车上的每一角落都是灰蓝。月迭的小脸贴在冰蓝的玻璃上留一个冰蓝的苹果印子,车厢里行了又行重重的都是灰蓝的土地,月迭问:‘妈妈我们还要去哪里?’她妈妈一巴掌刮过来那年她五岁。她哭了。哭的时候就觉得暖,都融化了青瘀的泥土远处有淡青的山。月迭啪啪的拍着玻璃窗见到了飞弹飞过就很高兴。‘妈。你看。’列车上和她相掠而过的飞弹已经消失。月迭有一点失望她母亲错失了这么好的飞弹。她拉拉她母亲的小指,湿湿的白玉兰花她母亲哭了。‘月迭,到你长大的时候你或许会明白,或许你以后都不会明白。’‘到那个时候你明白不明白,都无所谓了。’‘你不会明白我在说甚么吧?我是多么的寂寞。你在我身边,但我仍然很寂寞。’她母亲抱着她月迭动都不敢动,她怕她一动她母亲哭得更厉害。火车停了一定来拉她母亲不准她哭。‘妈,公安来了。’月迭知道灰浊的广阔地方,不见方圆日月的,警察就叫‘公安’。蓝衣服的不是警察也不是公安,钉了票笑也不笑断脚狗一样尿了开去。月迭在她妈妈手中拿了车票来读:‘……’她不会读不是‘江’这就是她们要去的地方,母亲说是她的‘家’。而‘家’就是‘寂寞’。层层叠叠的影子层叠上来,月迭知道,坐一列从日到夜的火车,穿过田野与山边,哨子响亮但无人上落,灰旧的尿臭月台火车停了又开走,火车上都是那些不动的肥大老鼠,毛细细的坐在窗前思念,就是她母亲说的:‘你五岁那一年,是你出生后我第一次回家。但已经无人认识我了。’ ‘你还认得我吗?你知道我是谁?我是爽爽。’‘爽爽?爽爽?’‘爽爽?’ ‘地震以后,从前村里的人都搬走了,或者死了。’ 地动天摇世界到了尽头是圆圆高高的,她妈说是土馒头女桑说是一个圆圆高高的肥肚子,死老鼠的死胎。世界的尽头每个人都在摇头说:‘爽爽?爽爽?’在颠危危的纸皮屋里,一样有床有被有一夜不醒的睡眠。她母亲拖着她在河边走上来走上去,朽木在流水里火速腐朽消失,承着她暂时的脚步。过了河她母亲还在问沙嗦沙嗦的脚步:‘你还认得我吗?你知道我是谁?’她便叫她母亲的名字:‘我知道。你是爽爽。爽爽。’爽爽你到了世界的尽头你还会记得我吗。她母亲停了停一刻间有无花果枯萎她说:‘听说世界的尽头,甚么也没有。’ 双世女子维洛烈嘉 ——黄碧云 (扫描校对:Y.Yan) 她一定叫做维洛烈嘉。客货轮缓缓驶入西贡河,堤岸景色从微紫而黑。当时她穿一件绣兰豆红越南丝长衫,足踏一双漆木嵌珠贝木屐,长发盘在头上,身子在初夜里十分单薄,乍看以为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下得船来方发觉她脸上长满了皱纹,仿佛饱经忧患。 “先生,玫瑰花。” 她身后却缓缓地驶过一列装甲运兵车,接着又是大军车,南越士兵的长枪与刺刀在黄昏入夜里闪闪发亮。我举起照相机,女子便顺从羞怯地笑着:“五百盾,先生。” 她在黑暗中依旧柔软羞怯。晚上有蚊,酒店房间的床挂了蚊帐,蚊群仍在帐外轰轰作响。我们在黑暗中互相摸索,她只脱掉宽松的长袜,胸前的兰花开放如春。我还是第一次接触女体,忙乱惊喜,乍以为青梅竹马,两情双悦。而她只是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五千盾,先生。” 我们在蚊帐内静静相拥,街外亮了蓝光,一架坦克,卡隆卡隆地驶过,远去了,街上便异常静寂。借一点昏蓝的街灯,她提起我的手,忽然弹起,用越南话急急解释什么,可能是宵禁了。我还没来得及答话,她拿了五千盾便走了,遗下了一束微微萎谢的玫瑰,散发着香气。我便冲往向街的窗户,大叫:“哈啰。哈啰。”有人便在对街挥动一朵绣在长衫的兰花。想她在黑暗中脱下长衫了。我抛下那束微微萎谢的玫瑰,高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来回反复。此时夜空亮了信号弹,像烟花。 “我叫做维洛烈嘉。” 我怀疑这只是我的幻觉。翌日西贡市仍然满街三轮车夫,卖香蕉、避孕套的小贩,及小偷。战争从来未曾存在,我在“欧陆酒店”对门的咖啡座,喝一杯越南的EYPRESSO,在广场另一边看到了维洛烈嘉,在卖明信片:“五百盾,先生。”她今天换了一件绣纹竹了哥长衫,远远看见了我,扬起三角草帽招呼。我唤她:“维洛烈嘉。维洛烈嘉。”只是她不会听到,因为发生了爆炸。 爆炸之后非常静,像电影的默片,沙沙地播着,忽然断了片,只映着灰白的条光。一个吃惊的男孩靠着墙,手里还握着自行车的方向盘,只是车身不知去向。瞎眼小偷在翻起的泥土摸索手表、自来墨水笔。维洛烈嘉伏在地上,她的脸还是惊异羞怯,不知在看些什么,嘴角微微带笑,手里还握着一张明信片。 再回到越南,已经是十几年后的事。我已经从一个初到法国念建筑的学生,退了学,变成了法国共产党党员,而且在马赛市联结第三世界工人阶级,吸纳党员,大选期间四处拉票。1975年越南革命成功,1976年中国四人帮已经倒台,1978年我正考虑离开法国,退出共产党,这时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邀请欧洲共产党员参观建设,我就再回到越南。 还是看到了维洛烈嘉。机场挂满了红布条和鲜花,她穿了军服,头戴红星帽,在胡志明的画像下迎接外宾。我大吃一惊,匆匆拿起照相机,给她拍一幅照,镁光灯闪动一刻,她竟然向镜头敬礼:“欢迎国际朋友来越南社会主义共和国。”——不对。维洛烈嘉并不会说法语,声音从不响亮,而且她一点也没长老,只是脸上还是介乎盛放与萎谢之间,长着细细的皱纹。我只好道:“十分眼熟。或许十多年前我来西贡时见过。”她只淡淡地看我一眼:“不可能,我一直住在河内。而且,先生,请记着,西贡已经改名胡志明市。” 胡志明市红旗飘扬,巨大的革命标语在街道中矗立,街道倒是宽阔冷淡了很多,和我印象中的西贡,似曾相识,但其实已经是另一番景象了。 在新经济区我们参观了革命热情。整排整排的草屋,稻米碧绿如海,池塘里养着肥大的对虾,小孩笑语喧天,果真是人间天堂。我却在一间草屋里,离了队,吸一支烟,公鸡在屋里咯咯啄食,赤裸而无人照管的肮脏小孩,号啕大哭。维洛烈嘉来找我。我们在幽暗的小屋里默然相对。良久我方问:“到底新经济区有多少人饿死呢?”维洛烈嘉在窗前,窗外阳光非常光亮,她不过是影子,缓缓地转过身来,道:“我爱我的国家。请原谅我。”又转过身去了,头扬得非常高:“美军轰炸河内时我被父母送到市外一个营房暂避。在营里有时有打美军的纪录片看。我看了很高兴,拍了掌。回到河内时,返家途中,看见湖里掉了一只巨大的美军B—52飞机。还未到家,已经到处碎瓦。我发狂地乱抓乱找,但从此没了我的家和我的父母。党便是我的家,我的父母。有时午夜在孤儿院里醒来,梦见自己不断在拍掌,便独自地哭了。”她轻轻地走近我,虽然还穿着军服,此刻十分妩媚,低声道:“因为我爱我的国家,所以……” 回胡志明市时,她和我共一架汽车,正是黄昏入夜。汽车抛锚,我们便在车外看天色慢慢转暗,满天散落的星星,竟然有幕天席地的亲密了。 在红旗与胡志明画像之下我们分手,银乐队奏了国际歌:“英德格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这是最后的斗争……”在一片单簧管鼓乐声中,革命同志肃立,她却遥遥地向我敬个礼。我高声道:“再见。维洛烈嘉。” 回到马赛后收到她一张明信片,署名“维洛烈嘉”。又道:“如果我叫做维洛烈嘉,那一定是什么时空,我们曾经邂逅,但已无法追认了。因为无论个人或历史,看来只有一次。但其实超越个人与历史视野,一切也不过在重复。我们会再见的,前世今生。” 我也回到香港,变回了一个营营役役的小商人,与伙伴搞木材买卖,又来到了越南,在西贡河边,黄昏夕照,日本胶卷的广告招牌代替了革命标语。我说:“胡志明市还跟二十年前一样美丽而迟缓。”接待的越南商伴说:“是么,现在又叫做西贡了,又有了姑娘,又有酒吧了,不就跟二十年前一样么。” 连维洛烈嘉也一样,身子单薄,长着细细的皱纹,不过穿了行政人员的套装,在法越合资的标致车行当营业经理。我们是她公司开业半年以来第一批客人,她便殷勤招待。我只拿起了照相机,留住了维洛烈嘉第三张脸。我年纪已大,遂不动声色。她亦落落大方,操流利英法语及普通话,原来是一个旅法归国越侨。 在改革开放后重开的西贡REX酒店顶楼的餐厅,小提琴奏着巴格里尼,我们还点了伯加地红酒。维洛烈嘉多喝了些,忽然瞄着我,用法语道:“这位先生我见过,是不是在巴黎?”“我住在马赛。”“那……是不是在纽约呢?……1974年的圣诞?”“唉,不,那年圣诞我到满地可。”“这……是在新加坡吗。”“新加坡我没到过,或许就在西贡呢。”“西贡?我1989年才第一次回来西贡,你在吗?” 我还是和维洛烈嘉在黯红的舞池起舞。中年乐队竟奏起了ZNASIMONE的ILD AS thE IND,男歌手竟然也忧怨万分,几近靡靡之音,我不由地将维洛烈嘉拥紧了些。她感觉到了,微微一笑,只道:“岁月催人老。”我一怔,道:“对我吗?”她笑道:“对你也对我,相距永远一样。多么公平。”我讶然于她婉转的残忍。我只好道:“你看,九十年代的越南也有聪明残酷的事业女性了。”她便道:“你难道以为西贡还只有妓女,或爱国干部?时代不一样了。” 她回家时,我有点迟疑,盛夏晚凉,西贡河带来夹草香的微香。我邀她在西贡河边漫步:“二十年前我来到西贡河畔,还是一个充满期待的小伙子。”维洛烈嘉便道:“还是西贡河好。战争也好,和平也好,还是丰盈充足地自北而南而流,不言老也不疲倦。”我忽然明白,逝者如斯,不分昼夜,便轻轻握了维洛烈嘉的手。 她的身体强壮优美,在背后小小的微涡却十分羞怯,好像强壮的、羞怯的、精明的维洛烈嘉都集于一身了。而我当夜也特别疯狂,在这间建在西贡河上的渡轮酒店,一次又一次地遗下了精液。维洛烈嘉只是紧紧地抱着我,皱着眉。我问她:“痛了?不喜欢了?”她总是摇头,然后“唉”的一声,吐出一只带血的牙,转身向我,诡异地笑道:“是假牙。” 阳光刺进缝隙,“嚓”的天便亮了。维洛烈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沿,轻轻地说:“我讨厌说再见。你等一下便要起床赶飞机。我会到香港找你的,我还要将业务扩展到东南亚呢。”她便转身离去。我半醒半睡之间,问她:“你是维洛烈嘉吗?”她转过来,躬着身,踏踏舞女郎的姿势,道:“维洛烈嘉从不存在,这不过是你的幻觉。” 我在骄阳高挂的西贡河上仔细端详三张照片,惊怯的维洛烈嘉,革命敬礼的维洛烈嘉,潇洒随意的维洛烈嘉。我在甲板上点燃了三张莫名奇妙的照片:个人与历史,竟然毫不掩饰地重复。灰尘慢慢地飘到西贡河上,祭祀了一个革命时代的开始与终结。但无论在什么时候,维洛烈嘉都在,坦然地面对战争、革命、建设,让错误的历史可以返回原地——虽然因为明白,到底不一样了——人类在艰难的错误里,学得聪明些,可以盘起长发,在丰盛的印度支那平原,微微带笑,固执而又安定,凭希望支撑,要活出人的意志与美丽来,世世不息,清亮地说:“是。我就是维洛烈嘉。” 这是我知道最美丽强壮的女子了。 我与机场的忘年恋 ----选自游记《我们如此很好》 黄碧云著 已经忘记甚麽时候开始,也不知何时终结,忘年就是无始无终的意思,我不曾想象我的人生,到此境地,但事出有因。 在这意义来说,今日的境地又老早已经决定。 南韩的金浦机场,并不是一个开始,但却是一个寂寞的旅程,我时常是一个寂寞的孩子,但因此却在自由的无人天地里 想象漫游。长大成人,有人偶然闯入我的寂寞天地,然大多数时候,心园都野草丛生。是否在南韩的金浦机场,一个昏暗的 冬日下午,我在候机室点一支烟,忽然知道,野草成林,将来渺无人烟,还是只是因为冷呢,甚麽都没有发生,却已热泪盈 眶。现在才明白,其实甚麽都不是,只因为当时还年轻。 巴黎的奥里机场。这就是巴黎麽?多麽凌乱、狭小、我对巴黎一无所知,然愿意托以终身。到後来一如年轻女子的婚姻 总没有甚麽好下场。但奥里机场曾承载我多少期待与希望呢,巴黎是我心目中的波希米亚平原,又後来,进进出出,直走拿 行李,尽处换钱,左拐可以坐巴士去Denfert。奥里不过一个我人生的转接点,没甚麽,“过了便好了”我说。一如大病。 雅典的奥林匹克机场。如果要记得,不过因为相映看那地中海的蓝。和一机场摊开睡袋打扑克的欧洲青年:贫穷、自由 、愉快;毫无顾忌的吃肉肠肉排罐头,长肥。此时我便想:我多麽愿意成为他们的一分子,野兔一样矫健狡猾,在原野奔 跑。不过为时而晚。我才一开口,他们便说:“你怎可能知这许多事?你到底几岁?你一定看来远比你实际年龄年轻。” ——外表骗得了人,内心却骗不了人。我只好收拾我的背包,继续上路。 深夜与凌晨的机场。印度的德里机场,航机到达,总在午夜。一天的星,水牛夜来不睡,在停车场流连。机场巴土没 灯,坐在那里,有蛟,彷佛就此可以睡上一个晚上。孟加拉达加机场,深夜有一群印度青年在跳舞,我和一群阿拉伯男子在 长沙发上抱看行李睡觉,忽然有人跪倒在前,大声祈祷,我大刺剌张开双腿喝啤酒,然後笑说:“我很庆幸,我不是阿拉 伯女子。”波兰华沙机场,到达时是早上四时,空气散发难以忘怀的玫瑰花香气。深夜与凌晨的机场,让人脑筋总不大清 醒,像与甚麽情人,生离死别,自此失魂落魄。其实是假象,我昏头昏脑的坐完飞机,在机场找换还会比较汇率,与讦程车 司机讨价还价,一点不马虎。在伦敦Gatwick还会找一本最廉宜的地图,然後去喝一杯咖啡,才清晨六时。 所以无所谓生离死别,如果伤心,可能只因为寂寞。我要飞纽约。我的长兄要来送我,或许怕不能再见到我了。我还有 一搭没一搭的说看话。快要进入入境柜台了,便忽然说,“就像要去死似的。”他已经双眼发红了。我心一难过,忽然 便流下泪来,其实眼泪时常都白流,是因为不够聪慧通透。有甚麽好流泪的呢,连最不喜欢的人都会再碰面,更何况是有心 相见的人呢。只怕相见时,人面全非,见总会再见的,除非死了。死了,已成定局,流泪就更白流的了。只是当时不明白。 心里悬看,在纽约拿加地亚机场,挂电话给李察,“我来接你,好吗?”不,不,我自己会回去。“这样,我要跟爱丽 斯去看电影。她刚替我怀了孕。”这样,恭喜了。“你爱我吗?”他问,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可笑的女子了。我挂上了 电话。机场人那麽多,我碰碰撞撞,排队坐十元一程到纽约的“泥艋的”,在计程车上靠着窗,九月入秋的天气,原来应 该明丽清脆,但我只是不能呼吸,便揽下了汽车玻璃窗。 自此开始明白,不要伤心。伤心没有用,在北京机场,K来接我,北京机场已经很熟悉,有人来接却是第一次。北京机 场由是就跟往日的不一样。凌乱昏黯吵闹,但我记忆中那一天北京机场,是白色的。盛夏,并没有雪。大概是K穿了白t 恤,我穿了一只白鞋子,和喜孜孜的,白色的心清。 如果没有其後的刺痛,北京机场的喜悦,或许不会成为讽刺。 我离开的时候独自挽看行李。也好,如梦初醒,在北京机场。 为甚么要学会一点点会这样困难呢(希望之为虚妄,正与绝望相同),在启德机场S来接我。他患了重病而我又满身不 见血的伤痕。他刚脱了四只大牙又脱光了头发,皮肤焦黑,二十度的天气,穿了一件大衣,还不胜瑟缩的样子,他见过我, 沉默寡言,良久方说:“你的双手又粗又硬,像松树。”我别过脸去。多年後我们不再见面,各自以各自的方式伤害对方, 至终除了伤痕,一无所获。我的人生,并没有在我脸上留上烙印,却在我的手上,刻上极其深刻的痕迹,以致我的双手像 老太婆的手一样软弱而饱经忧患。自此以後,我开始很喜欢买手套。 情愿一次又一次到达陌生机场。面对海关官员的扑克面孔,迎面而来,或冷或热的空气,或棕或黑的,计程车司机的 微笑。如果从来没有希望,就不言绝望。 然而世界太小,生命也太长,我从来没想过我会再到柬埔寨,上一次离开时把所有柬埔寨纸币都丢掉。但我还是再来 了,机场挂了几年前还流亡北京的施汉诺亲王像,我在金边还把玩看一把捷克黑星点三八曲尺手枪,上膛,还打开保险掣, 我很希望可以杀一个人。和平了,午夜我在金边,还听到偶尔传来的枪声,对我来说,跟夜莺没分别。天安门的枪声曾令我 不安,但再来柬埔寨,我明白枪声和可口可乐一样,成为生活的一部分,无论在地球的那一个角落,不管你喜欢不喜欢。 正如我又再到越南胡志明机场,昏暗、站在里面光流汗,我却从来没想过会再来。我又在此碰到了M,他的理性与节 制,而又温柔敏感,还是令我动心。而我又不比从前,只是静静接近他,却毫无欲望。我不愿想象将来,我只知道,他和我 一样会记得胡志明市。只是夜来我梦到他,用火活烧我的一双手。 如今想来,有关机场种种,总是伤的时候居多。但我很愿意是个聪慧的女子,所以仍然一站一站的飞行,上机安顿,扣 上安全带,飞机还未离开跑道已经呼呼入睡,至机门大开,行李柜啪啪的开动,我才醒过来,匆忙下机。这样我变成最最迟 钝的一个人了,可以改一个名字,叫做无忧。这是我对於残缺不全的人生,能作出最美丽温柔的姿势,经过这许多飞机场, 才晓得何谓“陌上赏花”竟是最无情无忧,不言寂寞,如仙如死,如入涅磐之境。 清平吾歌 (柬埔寨) 这篇相当于是游记。 ----黄碧云 纷扰后静美的金边和平了,和平是什么意思呢? 对于托尔斯泰来说,和平就是各人回复到自己种种最琐碎的生活之中。被拿破仑统治过的莫斯科人民,和平以后不是思索战争的残酷或吸收什么历史教训,而不过是把自己的油画、银器、水晶灯搬回莫斯科点算一下;如果有家人死了,或许该找个油画匠来做一幅画,好挂在客厅里。和平是戏剧的反高潮。上海的张爱玲,战争时期来到了香港。对她来说,和平却是一种“发疯”的精神状态。“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点弄不惯;和平反而令人心乱,像喝醉酒似的......冬天的树,凄迷稀薄像淡黄的云;自来管子里流出来的清水、电灯光、街头的热闹,这些又是我们的了。我们可以暂时活下去了,怎教人不欢喜得发疯呢?”所以战后香港人努力的结婚、吃、受伤和痊愈。 东德的 Ca olf ,写第二次大战后的德国:我知道,到头来,甚么都不会剩下:琐碎的生活,以及我写下的一切。犹如我将睡未睡所作的一个梦。对她来说,和平不过是仿仿佛佛的记忆而已。 对从一九五三年自法国的统治独立过来,几乎以后都没有和平的柬埔寨来说,和平又有甚麽意思呢?施汉诺虽然带领柬埔寨独立,却没有为柬埔寨带来和平。一九六七年柬埔寨的左翼分子发起一场叛变,施汉诺大举镇压。其后受到越战影响,一九六九年开始,美国大举轰炸柬埔寨。一九七三年美国政府扶植的龙诺政府成立,才没两年,红色高棉革命成功。一九七九年越南扶植金边政府成立,人民得到局部的和平。 和平来得非常缓慢。一九八九年越南政府宣布撤军,为四方政府联合执政铺了路。但巴黎和约一直要到一九九一年十月才签署,自七O年开始流亡在外的施汉诺也就再次回到了柬埔寨。 和平了。临时四方联合政府成立,联合国和平部队也就在去年初进驻柬埔寨,使今年四月选举能和平的举行。大选过后,浅蓝帽子的和平部队在年底全部离开,这才是和平的真正开始,有人说。又有人说,和平像乌托邦一样,还远着呢。 和平对于柬埔寨来说,是什么呢,是不用再到越南、泰国办旅游签证,可以在机场即付二十美元的签证费便可入境么?是机场可以重新挂上施汉诺的巨型头像么?是人们的微笑,和计程车司机的殷勤么?机师在绿油油的金边市郊上空说:我们将到达金边 Pocong 机场,跑道有一点崎岖,需要急煞,地面天气良好。 金边市乍看和四年前我初访一样,低低的楼房,油绿的稻田,安静小巧,细听可以听到少年人家午睡时细微的呼吸声,甚至有梦。从机场到市中心,只有七公里。途中还经过金边大学和一家医院。我记得我还在除了几张大床、甚麽也没有的医院里看望过受伤的军人。当时跟他们谈了些甚麽,已不复记忆。只有夜来会仿佛看见他们褐色的温柔的眼睛,和他们棕褐色的断腿断手。小孩又在医院的草地玩耍。 现今迎面而来的,只是一辆一辆的白色联合国和平部队吉普车。包有浅蓝头巾的锡克教印度士兵和金发的浅蓝帽子士兵百无聊赖的在车上打瞌睡。旧市政厅租给了航空公司当办公室。而七十年代已经在兴建的 Cambodiana el ,卒之完成,成为市内唯一的五星级酒店。隔邻又新建了浮动酒店,就在湄公河以上,皇宫旁边。皇宫广场前的列宁大道,像天安门广场,黄昏总坐在草席上吃柚子、鱿鱼、椒盐虾。 tonle Sap河吹来温柔而惆怅的晚风:就这样,一天就是一天。 然而在金边市,战争的记忆,还是令人难以释怀。入夜后金边还是陷半明不黑的暧昧之中,以为还在宵禁,原来却是因金边市发展太快,电力供应不足,所以夜夜停电。在黑暗之中,竟又见到光亮亮的霓虹光管招牌: Samart 无线电话、百老汇卡拉OK按摩、 Garden Cafe ,分明又是和平日子,原来大商户都自己有发电机。报上偶有拆除地雷人员阵亡消息,通往乡间的火车轨又受到破坏,午夜睡不好,听到偶然传来的响声,总以为是枪声,仔细听清楚,不过是的士高的音乐声吧。国立图书馆外又泊满了白色的二手丰田汽车,索价美元一万,才令人放下心:真的和平了。不然那来的丰田汽车?街上夜那来这许多买衣服和宝石的本地人呢? 金边市最可观的地方应当是皇宫。皇宫有加冕殿、图书馆和铺了五千块银片的银殿。不过皇宫自施汉诺亲王加冕成为国王后,便成了他的居所,不开放予人参观。 其实金边最有趣的是街市。有 art deco 建筑特色的中央街市,共有四翼,屋顶重叠,中央街市却别具一格,相信是受了西方建筑美学影响。街市四周卖衣服、日用 品。到此一游的人,如果不买一点柬埔寨的手织布或丝,便是入宝山,空手而回。柬埔寨的手织布,色彩明丽,又保留了东方美学的婉约,是最灵巧的生活艺术。如果到 ORussei 街市,裁缝摊子做衣服。女子可以做 krama ,就是柬埔寨女子日常穿的窄身开叉长裙,恰如今季流行的裙子。 中央街市最眩目的,可算是街市中央一柜的金银首饰了。因为这样原始,就像进了宝山一样令人惊喜。在这里,买钻石要选一个晴朗的中午天,因为街市没强灯,只挂着一串一串的昏黄灯泡,要看钻石的成色,只好在炽热的阳光下自看个清楚。柬埔寨 盛产宝石(这原是鱼肥稻香、宝石闪闪之地,森林茂盛,河水盈盈,会否是伊甸园?)所以可以买到价格廉宜的宝石。当地人都说,这里只有好宝石与次等宝石之分,没有假宝石。因为宝石实在太廉宜了,犯不着作假蒙骗。宝石以蓝宝和红宝为主,也有翡翠和黄色宝石。 在全国体育运动场馆旁边的奥林匹克市场,中间诺大的食物摊子,有胆量的话可以一试闻名的金边粉或生牛肉,当然在馆子吃比较卫生。喜欢军事游戏的,可以买到军靴、军刀、军用物品。如果有办法,说不定可以买到枪呢。不过现时柬埔寨,持有枪械是非法的。 金边的原文是“金的山”的意思。传说有一个女子,叫做 phnom ,在湄公河畔发现了这个地方,所以人们在城里的一个山头,建了一间庙来纪念她,庙就叫 phnom窟。金边为 Phnom Penh , Penh 就是小山的意思。金窟在市中心小山山顶,此庙香火鼎盛,人们相信在此上香,可以得好运。即便不欲上香,在此也可眺望金边市。金边自高棉王国没落后,约十五世纪后才成为柬埔寨的首都。之前高棉王国的首都在吴哥窟。 由于战乱过久,外面的世界对柬埔寨文化认识几乎等于零。其实高棉文化於公元开始已经存在,至今已经二十个世纪,可谓文明古国。高棉文化最灿烂时期约由九世纪开始,也就是今天仍可从当其时的艺术一窥其静美。一直到十三世纪,不知何故,高棉王国突然衰落,自此疆域一直缩小。今日泰国、寮国、越南,都曾是高棉王国领土。 现在我们唯一可以想像高棉文化全盛时期的华美,只好看当时的艺术。所以说,到柬埔寨,一定要到吴哥窟。不过,未到吴哥窟以前,也要到金边的国立艺术馆。 国立艺术馆本身已经是一座甚为可观的传统柬埔寨建筑,於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二O年建造,由法国建筑师设计,约藏有一千件塑像和其他雕塑品。高棉艺术至今所留传下来的几乎全是雕塑,想来古高棉人不擅书画。馆内收藏的雕塑由六世纪至十三世 纪,大部分是佛教或印度教的神祗。但高棉的佛像不如印度的斑斓,反而更有宁静出世的美感。国立艺术馆值得一去,不光为了艺术品,还为了独特的观赏经验,不比罗浮宫、梵蒂冈。到金边国立艺术馆去看艺术品可要带一双雪亮的眼睛----或电筒。不知停电还是天色不好,那天我去时,实在黑,我凑着凑着,鼻子也就凑到佛像上面,碰过冰凉。馆里十分宁静,听着蝙蝠吱吱的在叫,雨水打在屋檐和四合庭院里的荷花叶上,看着看着佛祖的微笑,读到了时光。 如果我们不理会战争,或许就无法珍惜和平。我认为最好的人权课教材就在金边。市内有一所中学,红色高棉占领金边时改建成为秘密监狱。现在这座血腥的监狱改 成了 toul Sleng 博物馆。馆里现还保留七九年新政权进入该监狱的原貌。如果不是还有刑具为证,以为不过是电影情节。在文明的和平社会,所能想像残酷可怕的经验,不过是被大狗追咬,或被打劫。 离金边十五公里的钟屋( Choeung Ek )杀戮战场,曾经是龙眼园,在此埋葬了逾万名受害人。一九八八年政府建了一个金塔,安放部分骷髅头。 如果在金边的秘密监狱和杀戮战场“饱受惊吓”,就离开金边,到吴哥窟去。 吴哥窟( Angkor at )在柬埔寨东北部 Siem Reap 森林区,坐四十五分钟的飞机便到达。 Siem Reap 在 tonle Sap 河边,是一个安静的小城。古老的 Grand el ,有大大的法式窗户,推开窗便是满目的原野景色。河边有小摊子,夜里散着肉的焦香。在这里,连空气都是绿色的:森林长到你的枕边去。 吴哥窟不过是吴哥一组庙宇里一个最大的“窟”。“窟”不知是否 的译音。吴哥在高棉王国全盛时期,相信是一个昌盛的大城市,现时的吴哥窟,仍遗有七十多个大大小小的“窟”,散布在方圆六十公里的森林之中,如要好好浏览,恐怕要个五七天。最重要的三个大庙,分别是吴哥窟、拜容窟( Bayon )和特般窟( ta Prohm )。 吴哥窟是吴哥城遗址最大的一个窟,外墙有一公里乘八百米,四周为防卫沟包围,入口的长廊有二百多公尺,到达中央的庙宇有四进。中央的庙有五个塔,一个在中央,四个在旁,在大门看过去,可以一口气看到五个塔。吴哥窟之美,在它的建筑组合,也在它的塑雕,和墙上的浮壁画。爬上最高的塔顶,就可以看到森林、落日和原野。 拜容庙被视为吴哥城最神秘的一座庙宇。庙宇的建筑结构甚为复杂,显然经多次重修改建,回形头像的形态独一无二,在吴哥城里不复见。拜容庙外墙也罕有地记录了当时人们的生活,如何打鱼、种田、打仗、跳舞、祭祀。画中甚至有长胡子扎髻的中 国人,和高棉人做生意买卖。 我最喜欢的是特般窟,此窟也最荒芜,无花果树统治了整个王国。特般窟自上个世纪被法国人发现以来,全未经修葺,庙里还保留原来的面貌,毁坏的神像在黑暗之中默默毁坏。无花果树又长到庙宇里面去,浮上布满青苔,蜘蛛在长廊结网,猴子在树间跳来跳去。远处隐隐传来买拉琴的音乐,立在其中,使人不知今世何世,是否身在一个失落的文明高棉古国,有少女在庙中跳舞,说不定还会飘来酒香。就在此时碰到了休班的联合国和平部队人员,两个法国男子,和我道好问安。我又替缠着不舍的小孩用一 美元买了一只牛铃。这样实实在在地回到了现世纪高棉,叫做柬埔寨。 回到了金边。金边的夜晚清凉如水。Diethelm 旅行社的导游来接,一边介绍风景一边学习英语语法:好跟外国人打交道。我们走过“英文街”,英语学生的朗诵声声声入耳。联合国和平部队警车在街上巡来巡去,不是打击敌人而是对付恼人的偷车贼。人们担心的是晚上会不会停电,或明天的米粉会不会涨价,可否有余钱买一包万宝路。生活琐碎烦乱,人们不会想到战争为何会在历史上出现。到底是领袖发动了战争,还是战争是历史的一个偶然。正如托尔斯泰所说,人们只为追逐自己的生活。无论於战争与和平,人们从不想历史与个人有何关系。人们也因此从不会从历史或战争中学到些甚麽。因此就分外的耽於逸乐了。金边如雨后春笋的娱乐场所,稍有条件的都尽情享乐,大概就是张爱玲“战后的疯狂状态”的意思。 如今金边有关战争的记忆,已经很遥远了。我们不过偶然经过,和平日子,对我们来说,好象理所当然。童年时大人教说的祝愿“但愿世界和平”,我们都跟着说,其实不知道是甚麽意思。只有来到了金边市,目睹城市隐隐约约的战争伤痕,这时候才知道,但愿世界和平是怎样沉重的意愿。 由是金边市,跟所有城市都不一样。只有在这里,宁静小巧,跑道有点崎岖、需要急煞的一个城市,我们才会得珍惜----和平安全,地面天气良好。 ----------全文结束---------- 温柔生活 ——作者:黄碧云 1 婚姻 天悦从不知道诱惑。她咬著唇在黑暗的镜前流眼泪。 十年。十年了。天悦跟但奴愈来愈像,愈来愈像。 有时候我以为你就是我自己,但奴说。 像照镜。我睡在镜子旁边。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那是个没有鸽子的早晨。天气清凉。 天悦忘记了很多事情,譬如说。 但奴推开窗。天悦站在他家的楼下,在等人。 天悦的身体随岁月而枯萎。像秋天。 这样一来,我亦已经老了,但奴说。 他愈来愈早起来。十年了。 天悦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到底我今天有没有擦牙。 娶我,我,我,哦,我,什么为妻。 甚至忘记男人的名字,叫作尚伊。 坚定而安静,但奴那天早上便作了决定。 但奴想念的是依莎贝,他却要和天悦结婚。 他没想到他会受到钢琴师的诱惑。 到底先有蝴蝶还是有茧。 你找我吗?但奴问天悦。 一个下午但奴也怀疑过天悦的不忠。 但奴打电话给天悦,说,“这是东区医院,你的丈夫交通意外死了。” 天悅失声,道,“为什么为什么?” 但奴笑著笑著,忽然笑不出来。 天悦长了胡子和肌肉。 天悦穿一件灰黑大衣站在天桥之下。 但奴的母亲睡在他身边,阳光饱满,忽然有日蚀。 刮风的黄昏钢琴师在办公室门外等他。 天悦愈来愈像男人,钢琴师却愈来愈像天悦。 让我陪伴你等一等,但奴站在天悦身旁。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你等的人或许很愿意让你等。但奴告诉天悦。 但奴不知道他是谁:水远都不想知道。 天悦忘记。从今以後。 但奴说,我一定会离开你,不是你死便是我死。 两年后天悦开始穿但奴的衣服。 钢琴师说,我可以等。爱就是等待。 但奴说:我实在爱你。天悦问:爱是什么意思呢? 对但奴来说,爱就是等待天悦等待她喜欢的男于。 对天悦来说,爱就是忘记。 对但奴和天悦来说,爱绝对和婚姻无关。 男子可能会出现,可能不。 天悦在镜前忽然很渴望但奴的死亡。 但奴在高热里以为天悦是依莎贝。 爱可能有,可能不。 天悦掩著脸。可能是但奴可能是尚伊可能是任何一个。 但奴和天悦住在天台。高高地望下去,脚不着地。 或许但奴的病是一种报复。 老夫老妻了。天悦是但奴的手足而但奴是天悦的头脑与心。 有时但奴会错叫天悦:‘妹妹。’有时叫:‘阿妈。’ 爱是关系的总和。 我很渴望和你结婚,但奴说。 钢琴师给但奴送了红酒和乳酪。如果你愿意和我一起分享,我很愿意:但如果你希望独自或和其它人分享,都可以,钢琴师说。 关於天悦,但奴说:“我经常是个运气下大好的人。” 关於但奴,天悦说:“我承受不起。有时我就想失踪,或突然得怪病,或被谋杀。” 但奴发高热天悦心慌意乱就一遍又一遍地抹地。 她咬著唇对尚伊说:“为什么。我已经结了婚。” 除了我以外。不一定是我。钢琴师说。 如果是依莎贝,事情会不会一样呢?但奴在高热里无法控制自己。 “你最理想的爱人既不是我也不是任何其它人,而是你母亲。”天悦笑说。 而我不过是你的小弟弟,天悦说。 总是在下午,伊莎贝对但奴说:“我恋爱了。” 天悦让但奴上她的公寓没想到他从此不走。 结婚是否我们软弱的心灵所能作最大的承诺呢? 一定是巴黎,但奴和天悦却没有在巴黎相遇。他们甚至互不认识。 天悦没想到会再见到尚伊。她曾经天天在他家楼下等他。 天悦会赤裸上身站在窗前,推开窗。 但奴从来没碰过依莎贝。他怎样想像伊莎贝的肉体。 但奴为什么要吓天悦,说他自己交通意外死了。 他病好以後天悦便开始呕吐。 我对你没有什么要求。你甚至会和女子有一个孩子,钢琴师说。 那个下午的雨下得真大。 但奴说,我和你们一起去巴黎吧。 已经五年了,天悦的脸长了皱纹。 关于天悅的美丽,天悅说:“我从不美丽。你认错人了。” “你以为你是雅黛儿·雨果吗?要是我我会入禀法庭告她滋扰,申请禁制令要她走。”尚伊说。 天悦追去巴黎。 但奴的母亲是一个小小的影子,在他们床头。 但奴的脸呈灰黑色。天悦做了寡妇会穿一件黑灰大衣,站在天桥下等但奴的鬼魂。 到底天悦的平胸膛(小男孩的平胸膛)在窗前裸露是否不忠呢? 但奴没再见依莎贝。他梦到她,她和十几年前一样。 钢琴师离开以後天悦便怀了孕。 巴黎是一个怎样的城市呢?充满失望与幻灭。 不不不,街伊。天悦掩上脸。我跟从前不一样。 钢琴师抬头见到但奴,说,哦,你来了。 但奴头昏脑胀。他从来没对依莎贝说过他爱她。 家门挂了一件男装雨衣。但奴不敢进门去。 天悦流了血,那一定是我的错,但奴说。 但奴在天悦的公寓里住下她的家便有了鲜花、热水和报纸。 但奴握著他母亲的手,给他母亲买了桃花。 你需要的时候,总可以来找我,钢琴师说。 尚伊不断地要搬屋。在香港搬到巴黎,从巴黎又搬到布拉格。 我很疲倦,天悦说。我总会在你的身旁,但奴说。 痴情女子总没有好下场,天悦可不想下半生都跌跌撞撞。 母亲带他去喝凉茶。但奴喝菊花茶她什么都不喝。 但奴死了天悦就会从此睡在地上。 “有时我想吃掉你的心。用蒜茸焫,拌柠檬番茄。”天悦说。 但奴在拾地上的马栗。依莎贝和她的情人喝黑咖啡。 天悦的心在巴黎。余下的日子还有理性与节制。 是不是要做爱才叫出卖?脸对脸是不是出卖?想念是不是出卖?感动是不是出卖? 天悦伏在镜前,眼泪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这样一来我就是不忠的丈夫了,但奴想。 结婚证书上什么都没有说,不过是两个人的名字。 天悦的生命一片空白。她伏在但奴的背上睡觉。 小弟弟,你有一个小弟弟,但奴的母亲说。 他们便养了一只大周周狗。 那个下雨的下午。天悦独自喝威士忌酒。 死是什么意思?但奴只记得母亲带他走很远很远的山路。 依莎贝低头多么像罗撒蒂画但丁心中的比雅翠斯,垂死时刻。 依莎贝比他高一个头。 依莎贝说:“叫姊。”但奴说:“我长大了要养你。” 天悦铁青著脸:“你为什么要吓我,我以为你真的死了。” 但奴或许只想报复。那一个下午的雨下得真是大。 依莎贝结婚的时候,但奴特地去做了一套礼服。 泥土是香的。他告诉母亲泥土是香的母亲便打他。 尚伊走了,留下了一件雨衣。 从布拉格搬到柏林,从柏林又回到了香港,尚伊从来没有爱过她。 脸对脸。但奴和钢琴师脸对脸。天悦与尚伊脸对脸。 这样一来,我就是不忠的妻子了,天悦想。 孩子不过是一朵血花。 你弟弟,你弟弟。但奴伏在他母亲的脚下。 天悦穿了尚伊的雨衣,一个人在暴雨的午俊喝威上忌酒。 他甚至不愿意回来取雨衣。他不爱她到那个地步,他不过想来看看她是否还爱他。 当但丁遇上比雅翠斯。但丁後来被佛罗伦斯城放逐,一生再没见过比雅翠斯。 但丁疯狂地爱上比雅翠斯,但比雅翠斯不过是他的幻觉。 但奴开始梦到依莎贝。依莎贝就是死在画中的比雅翠斯,手中有鸽子,含著罂粟花。 其实不过是脸对脸。天悦已经八年没见过尚伊。 钢琴师碰一碰但奴的衣袖。但奴将双手一交在身後,退了一步。 天悦在哭泣。但奴给她泡一杯热水。 温柔生活。拍电影的费里尼说的,La dolce vita。 孩子,你弟弟,死了。 但奴愈来愈早起来,大周周狗便跳到床上去。 天悦剧痛。不是她的心。 孩子可以这样小这样小,小指这样小。 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 十年了。孩于死了而周周狗愈长愈大,每天吃很多肉。 天悦笑:“我就是你的小弟弟。” 天悦穿运动短裤瘦伶伶地往街上走。小腿上很多毛。 是不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你不喜欢我,钢琴师问。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是不是不忠。 这么多年了,尚伊结果站到她身前。 但奴母亲午夜发噩梦时便打电话擦他。 美丽孩子,你的生活是否温柔?是否黑暗? 你会否嘲笑我们的爱与期待。 因为你不可以与一个男人结婚,但奴说。钢琴师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如果出卖是“原非我们原来所愿”,我们都出卖了我们自己。 月黑风高的晚上,天悦和但奴开车到山上,行李厢有一具尸体。 有乳香。母亲时常有乳香。 在那个大雨的下午去找钢琴师,又在大雨时离开。 天悦静静地伏在但奴的怀里。尚伊不过是鸽子,飞过。 随周周狗而葬的还有钢琴师、尚伊、依莎贝。 爱是蝴蝶是肉身不过是茧。 但奴最终的恋人是他的母亲。她不会对他不忠,但奴确信。 天悦在早餐桌上摇她瘦伶伶毛茸茸的腿。 灵魂在野玫瑰间飞舞。咖啡香气扑鼻。 这一年香港的冬天下了雪。这一定是我的幻觉,天悦想。 “要去买对雪镜,这样对眼睛比较好。”但奴推开窗,说。 2 爱人 反覆 他爱我她不爱我她爱我他不爱我 不爱她我又舍不得爱她我又觉得太痛苦 尊严 l. 她来找我我便想到了尊严。她离开或许是因为尊严的缘故。 2. 我离开後足足一个月没有说话。他扯著我的衣袖叫我走。我没想到这些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我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他伤害我的或许不是我的心而是尊严。 3. 她说:爱里面没有尊严。尊严的意思是你爱你自己多些。 是不是因为这样,她老是爱上人家的情人或丈夫,或同性恋者,或神父,即是说,会令她没有尊严的人。 妒忌 我从来没想过我是个这样的人。我跟她说:“如果你还爱别的人,我想都可以,只要你还见我,在我身旁。” 我找不著她我便发狂地找她。 我居然跟踪她。原来她会独自上茶餐厅。她又喜欢站在士多面前,高声道:“唔该借电话。”电话是投币公众电话。她上班很准时。她拿衣服去乾洗都居然讲价。她下班 的时候,戴上黑眼镜。她在中环的名店买内裤给我。 我还是想:她心里一定有很多人,像酒吧的吧台,而我不过是个常客。 夜 跟她睡我睡不著,我一个人也睡不著。 电话 我连开会或上厕所都将无线电话开著。电话不响我便很惆怅,老怀疑电话坏了。电话响了我又不敢接,怕那不是她。 欲望 l. 因为这样的缘故,我开始在浴室里全身赤裸地照镜。从前我从来不知道我身体的形态。 2. 他来医院看我。我全身都很痛他按著我便要我。他离开後我便在床上哭泣。 3. 我希望我是个即冲即晒胶卷的技术员,成天冲晒用以勒索的裸照和肢解男女体的图片。 邂逅 你每天都碰到这么多人。 她想:“这就是了。”他叫她:“依莎贝。”她转脸看他。 一个女子迎上他的怀抱,说:“都告诉你,是依莎贝拉,不是伊莎贝。”她才知道城里有这么多人叫作依莎贝。 喜悦 她想穿一条明黄的丝质裙子,搭一条奶白及膝丝质长颈巾,穿一双白幼皮绳凉鞋,戴黄金镯子,见他。她在酒店等他,等到睡著了觉。铃响的时候她跑下去见他。得得得得。她趿一双胶拖鞋、穿一件大码的“拯救席扬”的t恤、一条旧运动短裤、左手戴一只夜光塑胶闹表、右手拿一条洗脸巾。 他说,时间不多了,我们就到外面进餐吧。 她已经整整八年没见过他。 黑暗 所以记得爱人的气味。 失恋 很奇怪,她近来老说病。打电话来,说,我病。骨膜发炎,全身都痛,不能走。我就陪她去看医生。医生说不出病因,只能解释病情。骨膜炎好了以後,她又患上了甲状腺分泌过多,全身像秋叶一样摇落。她进了医院我去看她。她坐在床上看风景,神情很是迷惘。我站在她床边她久久没有意识,良久方转过脸来,脸上有两行泪痕。我和她十多年朋友了,知她素日性情倔强,她没说的事情我从来下问。这次我禁下住坐在她床沿,问:“你到底受到什么委屈?”她摇摇头,忽然笑起来,说:“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怎么样,辞工了没有?” 她病好後开始变得很奇怪,譬如很喜欢叫人送东西给她,连那些赛马会的雨伞、大公司过圣诞送给客人的红酒和巧克力都不放过。“你送什么东西给我?”或:“你的Prada袋很漂亮,可不可以买个送给我?”她又变得很喜欢听人讲电话,边听还要边插嘴:“去吃越南菜吧,佐敦道兰桂坊和湾仔都有好店子。”以前只穿套装的她,忽然穿一身带金的凡赛斯,古奇的高跟幼跟拖鞋,穿得像个不用工作的情妇。我开始有点怕她,便不再找她。 两年後在中环碰到她。还是一套套装,一对花拉加莫的圆头半跟鞋,提一个公事包背一个手袋,头发长了,脸容光洁,挽著我,说:“我以为你死了。”我嗫嚅道:“哦,我,没什么。”她扬起头,在人群中仍是这样的倔强。“是了,我要移民了。”我道:“好好,你又走了。”她说:“去结婚。”我握著她:“这敢情好。”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子:“那时候,我失恋。”又抬起头来:“你找我吧。现在朋友愈来愈少了。” 我看著她消失在中环的人潮之中,忽然我脸上发热,原来痒痒地流了眼泪。来到我们这年纪,居然还会流眼泪:这样伤痛以致她无从说起,只得生病或用其它的奇怪方式表达。而在她最困难时期,我却因为她的困难而离弃她。这样,她不但失去了她的爱人,她亦同样失去了我。我和她的爱人一样,因为不理解而将她抛入孤独的深渊里面。 误会 关於爱,总是误会重重。 l. 无主体内容——她一直拒绝他的性要求,但却要求看他的房契和银行存摺。他说:“给你看都可以,不过——”他便伸手摸她的胸脯。她推开他:“何不等到结婚。”他说:“我都八十岁了,我不能等。”她没管他,只吃吃笑,拉好衣服,说:“我们什么时候上律师楼办房契转名手续。” 他们和年轻人一样办喜酒结婚。但毕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没什么人有兴趣闹新房:孙子都已经堕胎三次的人还闹什么新房。他卒之等到了。 他发觉她不是处女便发作起来:“什么,死八婆,你骗我?快还钱。”她还张开腿,道:“怎么样,要还是不要?”他有一点犹疑。她抿嘴道:“你都耦既,我已经四十岁了,你还要我是处女?”他想想,事到如今,不吃白不吃,便爬上去抱著她。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她在他耳边嘀咕:“这是什么年代了,你以为是清代,你还计算处女不处女?反我也不会亏待你,你冷了有个人抱著,你病了有人给你斟茶递水,你死了有个人披麻戴孝,给你送终,你还想怎么样?” 说得他脑筋都有点糊涂了——到底这场交易,合算不合算呢? 2. 互相误会——她和他想也没想到他们会在法庭见面。她和他都算是金童玉女了。 她的小日本房车碰上了他的宝马。他下车来,正要开口,见开车的是个妙龄女郎,晚上开车还戴著太阳眼镜,他没叫她赔钱,只问她拿电话。她看他穿一套西服,别著银袖口钮,还挂著一只袋表,她想他也是个悦目的男子,便将传呼机号码给他。他们第一次约会在一间昂贵得死人看见账单都会从坟墓弹起的义 大利餐厅,他跟她说拿波里的古堡(他说他是个红酒入口商),她说她的客人(她说她是个保险经纪)怎样想强奸她,而另一次又给客人打劫,手袋有两万八千元现款,又她正戴一只金钻劳力士。他没问她她手袋为何有这么多现款,而她也没问他为什么他当红酒商,没有相熟的义大利餐厅。 离开餐厅的时候,他问:“你家还是我家?” 他们结果上了时钟酒店。他和她同时掏避孕袋出来,她笑:“用你的还是我的?” 後来也上个几次街,和普通恋人一样去看笑片,然後吃饭,有时在他的宝马有时在她的小万事得做爱。 有几次她找他不著,而他传呼她时她的传呼机又没电,她便把他忘了。他也深知人很多不必执著,他也就将她忘了。直至在法庭碰到她。他吃一惊:“怎么是你。”她也打量他:“很久没见了。”他回头看她正在回头看他。她在三号庭而他在四号。提堂很快,完了她便到告示板前看看四号审什么。他很快出来,跟她点头微笑,也站在告示板前看看三号庭审什么。他看到了便脸色一沉,十分鄙夷地看她:“原来你开鷄窦。臭鷄。”她也非常不以为然的样子:“你比我好吗?你不过是个骗子,使用假信用卡。以为你是王子,原来你不过是青蛙。” 3. 错认——那一年,我住在纽约,到处寄居,从曼哈顿搬到布克兰,从布克兰又搬到皇后区,最後又搬回曼哈顿,二十八街,住在一个来自北京的作曲家家里。 他也刚搬进去,小公寓除了两张床一个小床头柜,什么也没有,倒是洗手间有个大衣柜,厨房有个大中国镂,上一任房客是个中国人。公寓房子是中美艺术交流会提供的,所以上任房客应该也是个艺术家。艺术家还留下了一个大旧电话,和他的新电话号码——每天清晨六时至午夜三时,都有电话找他。有来自北 京、法国、英国的长途,也有本地挂电的电话。我在睡梦中老听到作曲家在接电话:“他已经搬了,你打几几几几号。”我住下了,我也接这样的电话。“他已经搬了,你打几几几几号。”这几几几几号我已经会念了,虽然我一次都没打过这个电话。 也是这些没晨没昏的电话,给作曲家闯了祸。 一天晚上作曲家很晚没回来,我便把房子锁了。待他拍门我以为是早上,摸去开门,看看表,才凌晨三时。我见他一直在傻笑,便问他:“怎么了,你发神经了。”他万分得意地在照镜,摸自己的大胡子,道:“那美国女孩很喜欢我呢,还叫我在一些电影剧照上签名。”我笑:“又兜搭到什么热爱东方的新纪元人士,说下定你可以和她一起打坐,衣衣哦哦,吃花吃石头呢。”作曲家正色道:“勿胡说。我和她谈电影谈音乐谈文学。”接著又有点为难的样子: “她的英文我听不大懂,总觉得她在叫,我陈先生。我说我姓程,她还是叫陈先生。可能她也听不太懂我的英语。”我听著也好笑,说:“唉,鷄同鸭讲,祝你好运。” 接著那几个星期,他晚上常常出去,很晚都不回来,想来和美国女子入港了。 这个晚上他不在,我再也不敢锁门,免得夜半要起来开门。夜半他果然拍门了。我在床上叫:“推门吧,门没锁。”他还在那里拍门。我边起来边骂他:“死仔。”拉开门,赫然见他满脸是血,口肿睑肿地伏在墙上。我吓一大跳:“怎么了你,在酒吧和人打架。”我连忙去弄条热毛巾去为他洗伤口。“你不是 给美国女子打一身吧,都告诉你美国女子不好惹。”作曲家万分吃力地摇头。“不,一黑一白,两个大男人。”我问:“去哪里招惹这黑白双雄?”他说:“是那美国女子惹回来的呀。”我问:“吵架了?”他问:“你今晚上有没有看电视,电影节颁奖礼直播。”我奇怪:“没有。怎么了?”他方道:“我们在酒 吧看电视,那个中国导演陈凯歌上台接受颁奖。她一看便脸色大变,找了两个人来打我。”我不禁问:“有什么关系?”他苦笑:“她原来一直以为我是陈凯歌。”——我们的上一任住客便是陈凯歌。我们饱受滋扰,接电话重重复复地说:“陈凯歌已经搬了,你打几几几几号。”一次我气极,道:“陈凯歌已经死了,请不要再挂电话来。”或许就让对方认定下一次接电话的男子是陈凯歌,而我不过是个臭脾气的露水女友。我想笑,见作曲家一脸的可怜相,又不好笑出来。他十分委屈:“我从来没想过她会误会。我老早告诉她,我姓程,不姓陈。”我便问他:“这样你跟她干了什么,她会这样生气。”作曲家道:“没什么,我不过答应跟她结婚。” 4. 就这样嫁给了老医生,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有时在厨房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你是我所有误会的总和了。”老医生答:“什么!我是全人类吗?”她笑:“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误会的总和可能是失望幻灭,也可能是真相。 真相 如玩扑克,你不可能将所有纸牌都放在桌上。 你不可能同时看见日头、月亮、星辰。 我们都以为我们知道爱,其实不。 正如一张人脸,你永远不能全然理解她。 谎言 高尚的爱的谎言是部分真相。 你说:“我将春天带给了你,将冬天留给我自己。”那是说,在夏天和秋天,我还 有两个自由的季节,寻找女神。 我说:“你的头发是金的。我不吃麦。但当我见到麦子的颜色,便想到你的头发。” 我可没说,你的头发和麦子也让我想到屎。 这样一来,爱人就是最好的政客和政府决策科官员。 自恋 他无法不爱她,她已经成为他的某种性质。 她居然去逛书局,并买了诗集。从前她只看周刊和时装杂志。她又去剪了她留了多年的长头发,这样她的睑容便有点像他。她把他的照片放大,像挂英女皇或邓小平像一样,挂在她办公室墙上。他忘记他自己的身分证号码,她会告诉他:“E678901。”直至一次她甚至冒认去他相熟的名店,没有发票也可以拿到他买的衬衣,这场似我考验已经合格。他便开口要和她结婚。 去爱 “你要去爱,爱什么都好:一件衣服、一条桥(譬如青马大桥)、一只狗、一个人(譬如劳勃·狄尼洛或林家声,或你家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什么也好,你去爱,这样你的病便会好了。” 她去爱。先爱一条狗。她这样爱它,她从早到晚弄著它,夜半睡下著觉又替它洗澡,早上很早醒来又踢醒它要到水塘跑步,狗没养几个月便死了,可能因睡眠不足或洗澡过多。 她去爱人。一个吓到报警而另一个索性搬了屋。第三个找黑社会打她。她去追逐第四个时他告诉她他有爱滋病。她不相信直到她在电视上见到他拍的宣传片,呼吁众人不要歧视爱滋病人。她挣扎良久才鼓起勇气再找他。两个月後他又死了。 她只有爱物。只有爱物才可不顾对方死活的去爱。 所以疯狂地买东西,整个房子她活动的地方不超过两平方米。她有二十三套床单、三十五只咖啡杯、六个起上盘,可以够她开一间酒店连饭馆,还有八十九双鞋、三十三套睡衣连牙擦都有一打,有时她觉得她好像住在女童院。 物这样多她怀疑发生一场火警她应该逃生还是救她的物。 她搞不清楚物重要些,还是人重要些。 她这样变成恋物狂。 最重要的是去爱。爱什么不重要。爱到令被爱者极其不幸都不重要。 伤逝 l. 他死了一个月後她便结婚,这么快。 2. 他离开以後一个月她便挽著别的男子,笑嘻嘻地介绍,可惜她叫错男子的名字。是她前个爱人的名字。她身边的人也没什么,叫她:“依莎贝,你要喝点什么?”而她的名字,叫做比雅翠斯。 压抑 他想念她时便去小便。 承诺 你能说,你一生一世都爱我吗?即使你能说,都不真实。但我仍要你承诺。 同情 l. 约伯记。她说,我的日子不过虚空如影子。她给人绑票失踪,她母亲将她打工的积蓄,交给她保管三十万元都给拿出来给她赎了身,她不过给人割去耳朵。办公室居然两个星期没人找她。只有他发觉她没上班。她回来,他问她:“你怎么了?”她就躲在办公桌下哭泣。他吓一跳,说:“下班我跟你谈谈。”然後他就被召到主席的房间里“谈谈”。主席是个有教养的女子,告诉他::“这不是解雇,我不过和你终止合约,我希望你有更好的发展。”她还叫警卫“帮忙”他收拾东西。他回到家将屋里所有东西都掷烂,看更报了警,将他送到医院的精神病病房。她去看他,说:“我患上了乳癌,下星期做手术。”他说:“我出院来陪 你。”她握住了他的手。他出院却撞车撞死了一个绿灯过路的途人,她施手术时他正要提堂。她做完手术後便做电疗,他给人告误杀,不过轻判两年。到他刑满出来她已经做完化疗,装了一个义乳,母亲却在一个清晨出去做晨运时心脏病发,即时死亡。 她在医院打电话给他,他说,好,我来,乘坐电梯时电缆忽然断开。他从五楼跌下又给送进了医院。她在医院出来发觉他出了意外,到了医院,知道他双腿折断。他做完手术将碎骨都挑了出来,她在他的病床等他,忽然流下泪:“为什么这些事情会发生我们身上?”他便说:“不如我们结婚。” 大家都说,这是一个童话,更何况他们还要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太美满了。 2. 不讨人喜欢的。她是这么一个一本正经的女子,老说:“你怎么可以这样。二你不对,学学我。”见了人右手剑一样地拔出来,“请指教。”和她出去吃饭,她老要付账:“你赚得少,让我来。”又穿著高跟鞋登登地喝她的秘书:“帮帮忙,醒目。”已经三十多岁过年还老著脸问清洁阿婶拿红包。开车老骂人:Son of Bitch。人家下车来理论她又立即赔钱。他是这么一个瘦瘦的男子,快四十岁还像个中学生,喜欢吃打字员的豆腐,约女子外出不果便四出数说女子是同性恋者。没有头发又喜欢照镜。连打字影印都不会,打个喷嚏都要问秘书拿纸巾,老说:“我是个科技盲。我连开煤气炉都不会,我等老婆服侍。”又跑去跟女上司说:“帮男人洗脚是女人失传的美德,你学学。”整个口袋都是抽奖券和九折卡。夏天老穿一件长袖衬衣,冬天二十度天气就说很冷很冷,上电影院都带个热水袋抱著。刚学会两句义大利文连楼下看更阿伯都不放过,跟人说buon giorino signore。他和她相遇并结了婚,众人都觉得这是个金童玉女的故事。 3. 她患了癌症我碰到她便抱著她。她瘦得像女巫抱在怀里却像一排鱼骨。她的丈夫在旁边看著我。 她的丈夫像我抱她一样抱过我。或许是他们结婚以前的事,又或许是结婚以後。 晚上我和一群人在酒吧跳舞喝酒。我在黑暗里高声哭泣。音乐很吵而灯光很亮。 哭泣这样复杂我无法解释。他们都说我有神经病而我只知我有一颗心,在跳动。 种子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我并以为骄傲),却没有爱(如果沙漠没有太阳,如果黑暗没有夜),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我思我在),也明白各样的奥秘(我书写关於爱),各样的知识(温柔生活),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坚定而安静),却没有爱(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我若将所有的周济穷人(我的身体不过是尘土),又舍己身叫人焚烧(怎能说是幻灭),却没有爱,仍然於我无益(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天悦说: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但奴默默地承受),不做害羞的事(天悦赤裸上身站在窗前将窗推开。她的心坦然如孩童。)不求自己的益处(钢琴师说:我时常都在。你甚至可以和天悦有个孩子,我当她的教父。她会是个美丽的孩子。)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我们都出卖了自己。但奴说:这样我们怎能说,你出卖了我呢。)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先知讲道之能,终必归於无有。说方言之能,终必停止(同情、伤逝、承诺)。知识也终必归於无有(及喜悦)。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我们以为我们爱,其实下。)先知所讲的也有限(我侧耳只听到静默,我张目只看到黑暗,我书写,但一无所得,一无所失)。等那完全的来到,这有限必归於无有了(种子落在地上,在黑暗和静默之中生长)。 我做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于,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我们如今仿佛对著镜子观看,馍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死亡将我们分开。我梦到了你。我还可以找到你吗?你还记得我是谁。你会否握著我的乎,说:虽然我们的生命,这样短暂。:你说:如果在天有灵,我决断不会忘记你。在天有灵么。:你的脸容在烈火中消失。:我还爱你么。) 如今常存的有信(魏京生。他相信,所以他愿意)、有望(鲁迅。他的希望渺远,即是虚妄。)、有爱(基督敦我们牺牲,相信,并盼望)其中最大的便是爱(爱超越个人,是意志,是道德)。 3 生活 A君决定和B君分手的那一个晚上失了踪。她和他走在午夜三时的湾仔街头上,酒吧里有人满身鲜血的走出来。A君有一点冷,拉一拉雨衣的领子,说:“我们还是分手吧。”被追斩的人刚好跌在B君脚前。 B君心里怅然便走去找C君。他知道她不会拒绝他。午夜四时他跑去拍C君的门。 C君站在门口说:“是你。”他便不由分说地抱她吻她。 她没有反抗,身体淡淡地回应他。她身後亮了灯。B君问:“有人?”C君道: “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D君要结婚了还想临阵退缩。如果能够有E君他绝不会和C君结婚。要结婚的最後一个晚上,有人来找C君,D君开了灯,打电话给E君:“趁你半醒半睡,你可能会有一句真心话。你到底爱不爱我?”E君挂上了电话。 E君拿起电话,是以为F君打来。F君刚打过E君,打得她左脸紫黑,而上一次打她右脸的伤痕还未奸。每次打过她F君就打电话来要求她原谅,如是者已经十年。也曾想离开他,去了加拿大移民,在那里碰到G君。但F君再打电话来,E君便立刻扔下了G君回港。 G君知道移民的人很容易动情是因为寂寞和恐惧。他有时觉得自己就是爱的舍监,收留完一个又一个。E君回港後他又给h君安慰。h君比他大十年又是个有夫之妇,但她天天找他令他无法拒绝。h君的丈夫L君到来的时候,G君觉得他们两个很合衬而自己不过是个养子。 L君自然对h君特别好因为内疚。J君会抽烟、跳舞、懂西班牙语,是个副导演。她会带I君到兰桂坊参加睡衣派对,两人穿著睡衣拖鞋哈哈地在置地广场游荡。J君觉得他人很好,结了婚就不会有麻烦,起码比K君好多了。 K君认识的人很多,愿意跟他生孩子的起码有三个,L、M、N君。他比较喜欢的是0君,是他的律师。他搞不清楚她见他是因为他是她的客人还是因为她喜欢他。 0君喜欢的却是老男人P君。P君丧妻,常叫0君:“我的女儿。”0君也叫他“爸爸”,因此从来没碰过他,因为实在太像乱伦。情人节那天她收到一个气球,她的心怦怦跳,跳得这样快她非得刺破气球不可。她打开气球里的信,那居然是信差Q君。 她开始躲避Q君,因此而约R君,央他:“你帮帮忙扮我男朋友好不好?”Q君自杀後0君便没再见R君,总觉得Q君是因为R君和她而死。 R君其实很喜欢0君,但知道0君不会喜欢他。他觉得S君也很动人,但S君的钻石戒指那么大,他不敢约会她。等等等结果t君招上门,虽然t君是个男人。也因为这样R君觉得比较有把握。 t君的缺点便是太美丽,惹来U和V君群起争夺。的不幸是地接而连三地喜欢上同性恋者:t君U君和V君。她无法分辨他们。她的结论是,凡是好的男子都是同性恋者。在她失望透顶的时候,她碰到X君,居然是个异性恋者。 X君的问题是他欠下前度情人A君很多钱。更可怕的是她还要跟她的男友分手好“跟定他”。他劝说妇女不是狗不要随便“跟谁跟谁”,A君便要胁要他还钱。那个晚上A君喜孜孜来找他说她已经自由了,X君便决定要杀死A君。 A君的确死了,却不是X君杀死的。他有不在场证据,当时他正与最新欢Y君和半新下旧爱t君在讲数,他们讲要她定要我。在这A至Y的复杂关系里,没有人知道谁是始作俑者,谁杀死谁,谁是最终命运的决定者。或许这个未知就是Z。 我已忘记了,《倾城之恋》 文/黄碧云 前言: 她说她写完这篇文章很难过。 她说她这些年才懂得感激大学教育。 黄碧云,或许是香港人生经验最丰富的女作家,做过编剧、记者和律师,开过店子,曾在台湾、香港和法国读过书,去过西班牙学跳费明高舞,更周游列国。在大学里,或许很多人都希望能像她,过着这么不同的生活。甚么样的教育甚么样的经验才能孕育出这样的一个人?黄碧云,由她大学毕业作品开始,和我们分享她的大学回忆。 「…离开大学很多年才明白,这才是教育,每个人读自己喜欢读的书,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考试可以很符碌,前途就不大会谋算,不时还想着社会责任及承担。后来我又知道,原来这就是大学教育培养出来的理想主义…」 黄碧云,出生于香港。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传播系,获得香港大学社会学系犯罪学硕士和香港大学专业进修学院法律系文凭,为合格执业律师。着有小说、《七种静默》、、《烈女图》、、《血卡门》等,散文《扬眉女子》、《我们如此很好》、《后殖民志》,最新作品为《沉默。暗哑。微小》。其作品曾获香港中文文学双年奖小说奖、散文奖,香港艺术发展局文学新秀奖,更多次入选台湾年度小说选、各大报好书推荐。 我在法庭外面碰到了蓝宝生。他没有叫我的名字,我也没有叫他,但只是面对面的站着,每人都穿一套深色西装。离开学校后,当初那一两年还有见面,最后一次可能是在一次旧生舞会里面,他介绍女友给旧同学认识。我很讨厌旧生会那一种比较成就的风气,而且一群不再年轻的人聚在一起,在怀缅往事,也不是甚么好品味,不然就说些儿女经,买楼经,我也感到无话可说,所以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去那些所谓旧生聚会。那么多年没见,没甚么,就像从前在就业辅导处还是书局饭堂碰到一样,讲几句漫无目的的说话。然后我说,我的客人到了,我要过去谈谈。他毕业后就在国泰工作,一直到现在,来到法庭是因为国泰跟另一间航空公司的诉讼。他说,再见。后来也没有再见。想不到再见的理由。 毕业后没见他,知道他去了中东住了几年。我没有告诉他我过去二十年做了些甚么。我只说,不想做律师,想去跳舞。也会去。他说,你跟从前一样。就好像我们从前很要好一样。 在学校他读商,我读新闻传播,也不知道怎样认识。他那时候已经穿得像上班一样上学。奇怪的是爱跟我们一伙人混在一起,我们一伙人都在诗呀电影呀张爱玲呀的想当艺术家,本科没大兴趣念,专事去学些不相干的艺术概论,西方音乐史,心理学;课余就读弗罗伊德和柏拉图和利维史陀,考试就胡乱应付了事。同学也一样不学有术,有人熟读还珠楼主,有人开口就引诗经,有人专注新儒家。离开大学很多年才明白,这才是教育,每个人读自己喜欢读的书,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考试可以很符碌,前途就不大会谋算,不时还想着社会责任及承担。后来我又知道,原来这就是大学教育培养出来的理想主义。当我还在大学里面的时候,我以为大学是给年轻人胡混和谈恋爱的。 毕业的时候要做一个电视制作,作为期终作业。我将张爱玲的改编了,老师读完剧本就皱眉头,说看不明白。平日在男生堆里不大张扬的锺荣亮居然仗义执言,说,赵老师,她这个叫做「文学剧本」,惹得全班大笑。或许他那一句「她这个叫做「文学剧本」」给我一个响亮的提示,我最后还是走上文学的道路,一去二十年。但当时我还是十分迷糊,没想过当甚么作家,只是喜欢给人写信,从来没有投稿或做甚么创作。只是自己有一本笔记本儿,读了甚么看了甚么想到甚么,就写下来。这个习惯一直维持至今。 蓝宝生就是我的范柳原。叫他念「这一度墙,无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会成为过去」他念得很吃力。后来我就将对白变成旁白,我自己念。 很多年后,游说:你拍,我做你的印度公主。你又要拍推镜,我做完印度公主便下来给你推镜头。我们去饭堂借一架手推车来推,镜头就摇得很厉害。我只记得她当我的印度公主,忘记了她要推车的那一部份。忠就帮我打灯。我拍白流苏回到上海老家的段落,找到了我姊的养父母的家,是一间乡间老屋,白流苏在发黑的镜前梳头。忠帮我打灯,但他很喜欢吃薯片,一边打灯一边卡察卡察的吃薯片,我说,你专心点不要吃薯片好不好。他毕业后一直在电影界,写剧本,很艰难的拍了一部不见天日的戏。有时记起这件事就会埋怨我,帮你打灯还骂我吃薯片。 后来我在艺穗会放过一次,好像只得一个观众。那个观众看完之后说,D光打到爆哂。我的文学电影美梦,就此破碎。 游毕业后很快便找到工作,在艺穗会当接待,不是艺术家,但总算跟艺术家沾了点边。我总取笑那些去艺穗会喝酒的人,每个人自称艺术家。现在我已经到了大概会自视为艺术家的景境,但辗转难言,见到我的出版社编辑,只长叹一句欲哭无泪。现在去演讲或做甚么活动,总有年轻人问怎样才可以当作家,我总是长叹一声,唯一可说的就是「可免则免」或「你要很坚强,很坚定,也要很清晰」。「你要很坚强,很坚定,清晰」,是把任何事情做好的条件。有这种坚持和奋斗的精神,不会坏到那里去,做甚么事情都好。我第一份工作是在邵氏制片厂当宣传写手,做了两个星期。第二份工作和游做同事,在无线电视当编剧。 大家都做第一份工作是和游吵了一次架。没甚么事,可能只是我妒忌她的艺术家工作。我本来和她一起住,我一天下班回家见她搬走了。没说甚么。其后我们还见面,一样在无线编剧混的那个房间拉在一起耳朵贴耳朵的说话。那个时候当编剧很放任,上班叫「出现」,有时监制编审会问,某某某有没有出现。游有一次一个星期都没有出现,我打电话到她家,她的录音留言说,游淑仪已经死了,请不要打电话来。我在那编剧房间大喊:游淑仪说她已经死了,不要打电话给她。后来她「出现」,没有人问她为甚么旷工。 最近又跟她吵了一次。她在问我破产的程序,我听了很生气,就高声说:你不要随便说破产好不好。破了产,很多事情不能做。她一直在哭,说认识我二十年了,我从来没有高声跟她说话。况且她也不是想破产。我一直在道歉,说得两个人都在电话哭,就像少女一样。但我们已经到了人说万事哀的年纪。 但我知道不是因为破产或不破产。而是因为我们都非常迷失。 最近我做了一个读书小剧场。感觉就像一个自己的丧礼,很多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来看我。卢也来看我,完场以后跟制作人说,她的大学同学来找她。我见着她,说,吃过东西没有,我们去吃东西。 已经好几年没见面,偶然通电话。她辞了职,现在放假。问我要不要去巴峇岛,现在很便宜,我说好,做完表演那一个星期。 预备表演期间,一直哭。哭了长久以来没有流下的眼泪。所以就想去一个甚么也不做的短旅行。 旅行期间她忽然跟我说,有时想到自己,毫无理想,无所追求,夜半醒来会大哭。 我说,我明白。现在我很奇怪的,会读那些创校和在校的老知识分子的书,像钱穆和劳思光。他们有知识分子承担的精神。也因为他们的承担精神,教育和感染,我们不是那些四处招摇开舞会的旧生,但我们会因为理想失落而大哭。 游最后还是离开了记者行业。我离开得比较早。卢也离开了。我们都曾相信新闻工作是我们的理想;不光是一个职业,而是一种承担。当然实际工作的时候,成天不过在追追追,我笑说,好像登徒浪子,见到每一个人都约人吃午餐,一次不答应,约两次,一直约,约到有个对象说,你真有耐性,你约我吃午餐约了足足一年。最后我忘记了有否跟这个人吃午餐。吃了午餐也不一定有新闻。 到后来当记者变成人见人憎。我脸皮薄,我不觉得我是个好记者,想想不如边念个法律学位,边专心写小说。离开新闻工作后差不多一两年便出一本小说,算是勤劳。 有几年和忠很少见面,几个月才通一次电话,是我们认识以来,来往最少的日子。在学校里他低我们一级,但他爱凑着我和游和祖利安一起去看电影排队买艺术节的学生票出去拍照搅个乱拍乱贴的摄影展。我们夜里潜入新闻系的工作室冲晒裱照片,游喜欢吃花生酱,我们预备要通宵工作,所以就买了花生酱,从厕所窗口潜入工作室。因为校警巡逻,我们都很惊,就踩烂了厕所的厕纸架,人都跌下,打破了花生酱,漫得一室花生酱的香气。不知是否这样的缘故,到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吃花生酱。总令我接近那一种充满想象和希望的心情。 忠比我们晚一年毕业,第一份工作也在无线电视,当助导,拍电视剧。他去日本读日文那两年,我去东京探过他一次,和他一起去京都。回来的时候我在往成田机场的火车上一直哭泣。没有甚么事情,大概只是感觉到时间的重量。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十九,他大概十七八岁。后来我在伦敦,他来看我,我们午夜十一时在我家附近找一间酒吧喝啤酒,零度左右,我穿一件灰长大衣。走了一个小时才放弃。那时才知道,原来英国的酒吧十一时就要关门。住在伦敦的时候,没甚么朋友,很少出去,晚上都在房子里看书看电视,生活很简静。 我们在紫线地车里谈王家卫的电影。他那时候想着开戏,大概也很快乐。我也想着我的小说,想着做大作家,也可以说得上快乐。 无论如何虚假,希望总令人快乐。 戏拍完了,放了好久无法公映,后来在湾仔的京都戏院,上映了一天。过了几年,他才说,友叛亲离。 我去了一间律师事务所上班,每天都给榨干榨净,下班后灰着脸都不说话,也是另一种方式的友叛亲离。因为无话可说。开口埋怨会影响其它人。 他和一个他喜欢的导演合作,写剧本。导演说他,有乜咁大件事,拍得唔好咪拍第二部。我笑说,佢又讲得0岩播。每一次我灰心失望,他总是鼓励我:你走的路很难,但方向是正确的。 我做表演的时候,他来了看,两晚。演完以后,我很难过,和他说着我的过失。他说,你知道你的问题在那里,下次做就可以改进。我说,也不知会否有下一次。做了这么多年人,唯一知道的,就是要做好一件事情,没有侥幸,总是千锤百炼,非常难。 祖利安也有来看表演。最后一晚,他推开化妆室的门,我便大喊:好烦呀。他也喊:做乜喎。然后我想:我从来不用这样无礼的方式跟人招呼。但见到他我真的觉得好烦。一年级的时候,我坐在他旁边,老扯着我说话,是他累我给老师赶出课室的,上的课好像是「传播学导论」。到四年级又因为谈话给老师赶出课室,大概也是跟他谈话。他声音高,人又嚣张,又老爱叮着我,将我当做假想敌,到今时今日仍叮着我不放,游笑说,你和祖利安是一生一世的了,他不会放过你的。我苦笑:我也有这样的感觉。 所以不时会收到他的电话,尖声尖气的:黄碧云﹣呀,我系李志超﹣呀,你call我呀。我总像见鬼一样,哎呀的,但又会回他的电话,说,又做乜呀。他现在在城大教书,也拍电影,又买了楼,母亲得了个怪病。他母亲以前以为我是他女朋友,总会煲汤笼络我,但后来发觉搅错,就不大有汤好喝了。 四年级时和他吵过一次架。我是不大会吵架的人,高声说话会声震兼口窒。那次他和我争摄录机用,在技术员的房间吵着,老师在房间讲电话,因为我们很吵,就缩在一角按着耳朵讲电话。讲完电话就劝,大家同学,不好吵架。后来一样和他一起去看电影,看表演,在课室跟他传纸仔和谈话。 有一次做独立电影的冯美华找我,问:我在编一个香港独立电影的档案,你是否拍过一个?我奇道:你怎知道。她说,李志超说的。我说,老早扔了。 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我真的拍过这个戏么。记得好像只得二十分钟左右。我的白流苏毕了业后见过一两次,也没有来往。我记得我拍了那一场将蚊香盘踢到床下去。我叫她点了蚊香,火一划,在影带上留了一条缓慢的淡黄痕迹。我说,cue,她便将蚊香盘踏到床下去。没有对白。对白是我后来在录像室配上去的:她不觉得她在历史上有甚么微妙之处。她只是笑盈盈的,将蚊香盘踏到床下面去。这么多年了,对白我还记得。张爱玲的小说老早扔了,但其实已在脑海里面,无论我如何撇清。 这场戏是在我姊家里拍的。我姊后来生癌,病了一年,割掉了声带和喉咙的一小截。我还活着。看来还可以。祖利安会再找我的。我艰难的时候会跟忠说着话,我知道他会很有耐性的听着我。要打一个电话给游,问她看了「波萝油王子」没有:那是一部给我们这个年纪的人看的电影。很悲伤。要跟她说,昨天我去一个演讲会,有个五十多岁的清瘪男子来要签名,我奇怪因为我的读者通常比较年轻。男子拿了一本Q仔的书给我签名,因为是我写的序。Q仔破了产以后我也没找他,因为他炒股票输了的时候我找过他,他对我很冷淡,我就没找他了。做完演讲我便打电话给Q仔,说有这么一个读者。我想见见你。我说。我们都老了,不知还能见得多少次。晚上我们见了面,他说了四个小时的话,破了产还开着一架宝马。他说是向法庭争回来的,他向法官说,我伤残,要用车。法官说你不必开宝马。后来补了钱,才可以开一架宝马。没事业也没钱,但我心情比我有一千万的时候好。他说。他是港大毕业生,江说的,最优秀的马克思份子。他说,从前的朋友都没来往了,没甚么好说。 他说有来看我表演。破了产,没甚么好做,在报上读到有关我的消息,想想很久没有见过我,就来看我表演。我倒没见到他。 其实我应该早一点找他的,只是我心存狷介。 又在地铁站碰到雄仔。他还好,变成年轻人的偶像。 我要开始做我下一本小说的有关阅读。九月回西维尔将舞跳好。明年去伊朗看看。回来如果可以,找一份散工做。 心经 黄碧云/文 从皇岗到韶关,经长安,黄埔,东莞,广州,清远,英德;历悸怖,苦厄,妄惑,缘起,自在,无色无相,无无明,无无明尽,无老死,无老死尽,无知亦无得,究竟涅磐,无常住,是为心经。 悸生怖死,苦海无岸。 刘金喜将脸深深地陷在双手里,驾驶盘顶着心脏,身子蟋伏,犹如一个临终的忏悔姿势,良久不动,无动于关卡后长长车龙的响号。边防人员以为他暴毙,踢开了他的车门。“走走走,揸宾士大哂丫。”他缓缓地抬起头来,转脸道:“开枪吧开枪吧,过关走得慢都是死罪。为什么不开枪广边防公安道:“你好野。走!”砰的关上了门,夹住了刘金喜的西服外衣。他缓缓地开了门,拉了拉衣服,外衣已经沾了油污,他便脱了领带,把外衣脱下来,卷作一团,搅下窗,将那件昔路蒂西服外衣扔到窗外去。 他穿着这件昔路蒂抱过小无。他的衣服自此都沾了小无的微香。 沙头角比平日寂静,虽然洪峰已过,广东华南地带已经开始退水,洪水的威胁还是令素日极其吵闹的边境突然空荡荡起来,沙头角就比平日大了很多,或许也因为水灾令工厂都不敢开工,厂方干脆让外省民工提早回乡过年,镇里就没什么人。刘金喜也是为了携现金到他韶关的玩具厂给工人发奖金,好让工人早点回乡过年,才匆匆地了结了小无的丧礼,身上还携着一大叠未开封的帛金,就从柴湾火葬场开车到沙头角过关,希望天黑前能到达韶关,明早发工资奖金给工人及领班,后天工人便开始放年假。 车子在福冈地锚刘金喜没有跑出来掀起车头盖,或着了求救黄灯,或打无线长途电话求救。他坐在那里,头伏在驾驶盘上,像睡觉,只是他的心,再清楚没有。 痛苦何其清楚。 小无说:“我不清楚,我真的不清楚。但如果你想收留我,我想都可以。” 小无才十六岁。 他将他的衬衣拉出来,他裤袋里的辅币跌了一地。 刘金喜猛地一震。他的黑色平治给撞上了。他们总爱找他的麻烦。他依旧伏在驾驶座上,车厢里突然发黑,灰日不照。车门给拉开了,碰他的是一只暖暖的于。 “怎么你了,要不要给你叫拖车。” 刘金喜抬起头,只见货柜车的轮子,在他的车顶旁。 “我的车碰上了你的,应该没事。你没什么事吧。”那是个小伙子,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清凉的南方冬日,还穿一件短袖白t恤,衣服卷到腋下,露出一撮浓密的腋毛,皮肤黝黑,笑容闪着发亮的白齿。刘金喜回过神来,道:“哦,我没什么,车子不能走了。”接着下车检查,车子没撞坏,便让小伙子走了,然后打电话叫拖车,将车子拖到车房去。 到叫了一小时小车都叫不着刘金喜才有点慌,整个人醒过来。“到韶关,一千块,去不去?”“老板,清远和常德都淹了,你给我一万块我都不能去。’“胡说,我自己开车都能去。”“除非你开货柜车,可能还有机会涉水去,小车根本没法开过去。”“我有急事回厂,非去不可。”“坐飞机吧。”“有吗?“没有。”“这,你,你。”“嘻,这样,你去皇冈问问货柜车司机,或许有人会去。。” 改革开放没多久刘金喜就回来设做三来一补的加工厂,起初在深圳,两年后国内合资人挟资金逃了,刘金喜血本无归,回香港做贸易,八四年中英草签后他又再在中山设玩具厂,中山发展后经营成本上涨,将厂房卖了,他将厂搬到了增城,年前又将厂搬到了韶关,愈搬愈远,厂房本来都愈来愈大,但工人愈来愈多,成千的工人挤在生产间,好像如何扩充都不够大,刘金喜看工人工蚁似的挤在机器前,宿舍便黑墨墨的挤满床挂满衣服,连开了灯都透不过光,远远传来一股尿骚,便不再下生产间宿舍,只叫厂长来,问工资与生产效率,厂里年年生产量提高,工资倒涨不了多少,刘金喜也就撒手不管,穿昔路蒂戴金钻劳力士开黑色平治和内地官员贸商吃野味喝二锅头上夜总会,唯一的底线是他叫小姐从不留夜,他抵受不了她们的狐臭和镶黑污边的指甲。已经四十岁,刘金喜还没有结婚。他无所谓,很有需要的时候可以自慰。他可不想结了婚搁着太太在香港。成天怀疑自己在大陆包二奶。自己经年累月不在港,太太在家中养只大狗搞人兽交。如果真的寂寞,因其长久,也不觉其寂寞。直至遇到小无。 原来货柜车的门这样高,敲着,他们根本看不见他。他站在门前的倒后镜看自己的影子,一共有七个,小小的,惊怯的脸容。他记得的自己总是精厉勇猛,绰号“快刀子”,所伤之处,寸草不生的。他的日子真的要完了么。他伸手遮住了倒后镜。 噼噼啪啪地刘金喜的手给黑火烧着一样痛。他缩回手,手背已经一点一点的长了瘀血蓝斑。在倒后镜他和小伙子打了个照面。 “是你。”小伙子开了门。“我还以为给人打劫呢。”小伙子扬了扬手中的改装玩具枪。“那是铅弹,你没受伤吧。”刘金喜上了车。“到韶关去吗?”刘金喜问。“你怎么知道?”小伙子奇道。“我不知道,不过到韶关去便好。” 刘金喜回头厂房便着了火。很远很远,小车开了大半个小时,刘金喜身后起了黑烟,从厂房的位置一直飘到黑天尽处,消失在新夜之中。夜里烈火烘烘如画,刘金喜心中极其不安,像小无消失在登铁塔的人丛之中那样让他不安。 “回去,回去。”刘金喜跟小车司机说。 “不是说好了六百块从韶关到广州的吧,这怎样算呢。”司机咕噜着。 “走走走,钱照给你。我的厂怕要烧了,电话都没法接通,走。”刘金喜在小车后座,紧紧地咬着自己的手背。 “手还痛吗?”小伙子问。“不不。”刘金喜答。小伙子冲了红灯,以一百二十公里的高速,上了广深公路。“不过有点惊奇,原来货柜车可以开这样快。”刘金喜说。“哦,欧洲车,有三百五十匹马力,拖着十吨货还可以开一百公里呢。”小伙子说。“你叫什么名字?”刘金喜问。“我叫陈大文。”小伙子答。“什么?”刘金喜瞪大眼。“黑社会黑社会,今天第三支脚状态如何,今晚我们都在黄岗,上金金发廊,你下来吗?”忽然沙沙哑哑的声音,刘金喜吓一跳,以为是鹦鹉学话,原来是无线电对讲机。“喂,我有客人,斯文点好不好。”小伙子回道。“黑社会,边骑马边开车,小心马上风,哈哈,双手拿稳呀,波波够大吗。”传来一阵哄笑。刘金喜不禁微笑:“黑社会?你是黑社会?”小伙子耸耸肩,双手离开驾驶盘,眼前一条黑影窜过,夹着尖叫,回身一看,柜身后躺着一条血红的狗尸,狗脚还在抽动。“黑社会。”刘金喜叫他。“什么?”小伙子答。二人相视而笑。 货柜车在公路奔驰,高高地望下去,两旁是纷杂的工厂。刘金喜从来不知道公路开去有这样多工厂,一直蔓延到天底去。“从前这里都是稻田,秋天的时候遍地金黄,春日又都是青绿。”黑社会说。“你来大陆开厂多久了?”他问。刘金喜没答他,黑社会便自问自答:“我从前在香港开的士,专门打劫乘客。打劫很闷的,乘客身上钱也不多,还给他们零钱坐巴十回家,有时打劫所得比载客更少,后来就改行开中港货柜车,偶然带点私货,赚点外快。什么货都有带的,电视机,冷气机,柴油,食油,塑胶原料,汽车,咸蛋,猪肉部有走的。有一次走了点猪肉,给查车,扣了老半天,猪肉没查出来,又将我人扣了一天,问到香港又逢着屯门公路大塞车,塞了一天,猪肉送到元朗,哗,整个货柜都爬满蛆虫,吓得我几个月都没敢再带货。以后都不肯带肉,只破例运了一次人蛇,关在柜里,都给闷死了,累得我夜里要弃尸,死人好重的呀,他们又肥。”刘金喜听得脸色发青,打量怎样开门可以逃走,无奈货柜车高而快速,打开门下去,必滚个头破血流。“怎么,刘先生,你怕了,你怕我打劫你,你钱很多么?”黑社会边开车边打量刘金喜的维当小皮包。刘金喜将皮包往身边移:“快要到东莞了吧?” 黑社会微微一笑,“吱”的一声,就在高速公路上停了车。“你这个人真的没意思。你怕你就下车吧,”刘金喜板着脸:“高速公路不能停车的,很危险。”黑社会已经跳下车,绕到刘金喜那一边,给他开了午门:“你可要小心了,就算你在公路给人鸡奸,都不会有人停车救你的。下来吧。” 刘金喜下了车,荒荒凉凉的冬日光色,飓飓地拢上来。洪水初退,空气有腥甜的坏泥气味。黑社会也没管他,关上了门,“蓬”的一声就开了车。刘金喜光穿一件衬衣,身怀巨款及帛金,独自在高速公路上步行。汽个呼呼而过,没有人理会他的招求。太阳就在他的身前,面似的大而熟悉。路可以令人这样恐惧。刘金喜流了一身汗,在高速路旁小跑起来。 他不知道要跑多久,跑到哪里去。 小无闯入他的生活,也是这样地让他不由自主。她不过是一个小偷,一个下午到他家爆窃。他感冒在家,听到厨房窗花计人锯开便侍机,他跳进来便逮了他。他将他的手臂扭到身后,掐着他的颈,没想到是个孩子。他刮了他两巴掌,告诉他:“我现在报警,叫你父母来,送你到男童院。”孩子有点惊异地望着他,乘他不留神,摆脱他的箝制。他追上他,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想打他,触手满是温柔,才发觉他是女的。他吓地缩回手,涨红着脸,挣扎道:“送你到女童院。”女孩便掩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他的心如温润的土地,有种子落在地上。 火愈烧愈烈,照亮了一半的黑夜。车子往韶关回驶他一直听到自己的心,小跑似的跳着。 那是一场烈焰旅程。 女孩儿身上都着了火,焰莲一样在冰蓝的夜里盛开。 前一夜女工们加班开通宵,工人一个一个地晕倒。起火那个晚上她们和平日一样加班到晚上八时,就在下班前起了火。刘金喜站在火红红的厂房前,远远的,无法接近,货仓在火场中颓然倒下,宿舍传来阵阵的爆炸声,火焰烟花一样喷到半空,空气有微焦的肉香,很香很香,比烧鸡腿肥牛肉更香,他从不知道原来烤人向这样香。火场传来水声与烈焰燃烧的“嗖嗖”声,缠着隐隐的,女孩儿婉婉转转的哭泣,和消防员雄壮的“快快”“这里这里”的声音,和兽一样的哀鸣。他走近去,是保卫科的科长,蜷伏在地上,呜呜地哭叫。抬头见到他,就抱住了他的脚。 “地狱呀,刘董事长,她们都给锁在里面呀,脸孔全烧得像鬼呀。”科长的鼻涕眼泪擦在他的皮鞋上。 刘金喜掩脸不看。 在长安黄埔之间的高速上不知道到底跑了有多远,刘金喜怀疑跑进了宇宙洪荒。眼前一切原属虚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贪恋嗔痴,到头来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意思呢。 世界这么大其实又这么小,只有他孤独一人。 他突然想流泪。从十三岁父亲死后刘金喜就没有再流泪,连母亲改嫁后几年音讯全无,突然一天到祖母家看他他也没流泪。祖母的逝亡也没让他有流泪的行动。 抱着小无总令他有泪意。他最温柔的给触动了。 这样的一个女子,他的童妻,一样是过眼云烟。 怎可以轻言一生一世,我们自己的生命也不一生世,在无意识处猝然而终。 不由你。 刘金喜呜呜地哭起来,没有泪,光是鬼一样的哀号。 前面货柜车拦着他的路。他抬起头来,黑社会站在他面前,抱着双手,肌肉饱满宁静,道:“上来吧。我总不会为难你。” 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什么意思呢。 一无所有,因此大智大悲。 刘金喜觉得前所未有的疲倦,仿佛他一生的意志就在此刻崩溃,前生的疲倦都在此刻承受。他低下头来打盹。“到我床上睡吧。”黑社会拉开司机座后的条子布帘,长长的座椅上有枕头被褥,床前还有微型音响组合。刘金喜也不推搪,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迷糊问刘金喜心神荡漾,有人在梦境问燕好,依依哦哦的,空间时间就此停顿下来,他站在铁塔之下,望着一只古老的铁时钟,时钟一直没有动,永远的三时十分,天色黑与亮,不知是日间还是晚上,小无在铁塔上向他招手一不对,那不是梦,明明有人在说话:“要不要?要不要?”那是黑社会的声音。“要,要。”女子道。刘金喜拉开帘子,黑社会伏在驾驶座上,面向着他,脸上出现非常怪异的表情,中了枪似的,“呀”的一声,颓然闭上了眼睛。女子在驾驶座上,也“呀”的一声,在齿间道:“有人么。”黑社会拉过他的t恤,盖住了女子丰满的胸脯:“你先回家吧,我过几天再来。”女子就穿了他的t恤。黑社会裸着上身,胸前一条青龙,左臂一只白虎,右臂一只麒麟,亲吻女子:“钱够不够,还要不要。”女子还没回答,黑社会便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叠人民币来:“钱没有人会嫌多的,尤其是女人。”女子笑:“你去死吧。”二人又喷喷地亲吻,女子扭扭拧拧的下了车,刘金喜探首张看,窗外是一列酒家。 “我们过了东莞,快要到广州了。你可再睡一会儿。”黑社会说。 刘金喜默默地在床上掏了一件卫衣,给黑社会穿了:“别着凉了。”黑社会接过来,说:“我广州那个又是这样,老叫我穿衣服。”刘金喜问:“一共有多少个?”黑社会笑:“视乎环境而定,最旺场时有七个,我走一程累得路都不会走,回港大睡三天。”刘金喜又问:“这好吗?”黑社会顿了顿,道:“凡事想得太多是不行的。”刘金喜想想道:“是的,我想你是对的。” 睡了一觉,刘金喜便觉宽怀了很多,好像什么都没什么,斜乜黑社会,他正在狂加油,与同走的一辆宝马赛车呢,空货柜在后面轰轰作响,货柜车在公路上左穿右插,把刘金喜晃得五脏翻动,胸臆间的缠绵都给轰了出来,刘金喜紧握窗顶的把手,道:“你不顾我的小命,也顾顾我皮包里工人的血汗钱吧,她们都等我几十万奖金过年呢。”黑社会别他一眼:“招认身怀巨款了么?你不怕我打劫你?”说得刘金喜脸红耳热,只有由他拚二人的命作亡命赛车了。好一个黑社会,居然把那宝马房车抛到车后,黑社会按长长的响号示威,路口一架货柜车突然开出来,宝马房车就跑进货柜车的车底去,薄纸一样摺起。黑社会“吱”地煞停了车,说时迟那时快,一大群人已经围着车祸现场观看,好像这大群人老早已埋伏等车祸发生,好以第一时间扑出来看热闹,有人拿着饭壶,有人抽烟,有人吃柑子,边看边将柑子皮扔到宝马房中司机身前。他的身子夹在司机座里,手脚甩离,木偶似的姿势,脸孔给压个粉碎,眼珠跌下,像一滴滚圆的大眼泪。黑社会走到人群中,叫:“走开走开。报警叫救护车,有没有人报警?”没有人理睬他,众人只十分有兴味地观看伤者。黑社会跳回车上打无线电话报警。 一直到广州刘金喜跟黑社会都没有话。离开广州,公路上有浅浅的洪潮,路旁都堆满沙包。黑社会将头搁在驾驶盘上,车子以一百公里高速前进,黑社会问:“我有没有做错?”刘金喜答:“不如你将你的头抬起来再想。”黑社会坐好,突然按了响号:“吧吧,吧吧。”如河马在哭泣,前面却一辆车子都没有。刘金喜由他,待他静了下来,方道:“有。但我们每个人一生总会做错事,而且错得不少。”顿了顿,又遭:“有些错事,时机成熟,成为必然,不得不发生。”黑社会接道:“就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样赛车,早晚炒镬劲,是这样吧?”黑社会回头看他。刘金喜含笑不语。 张平儿,十五岁,四川南充人,1993年10月进厂,任烧焊员。火警发生时正在加班,走避不及,身体烧至全焦,获赔偿人民币二万元。 花袭人,十六岁,甘肃腊子人,1994年6月进厂,任装配员。火警发生时在卫生间如厕,逃走时爬上天花窗口,头伸出窗外,全身烧焦,脸容完好无缺,获赔偿人民币一万五千元。 周靖雯,十三岁,贵州遵义人,1995年5月进厂,任装配员。火警发生时在宿舍煮食,相信燃料罐发生爆炸,现场只寻得头颅一个,经法医检验后确定牙齿与周靖雯记录吻合,四肢及身体无法发掘,获赔偿人民币五千元。 他只是无法阻挡事情的发生。 他叫,小无,你不要去。人这么多,你不要上去。 苦厄妄惑,五蕴皆空。 进人清远地区景色渐渐荒凉,淡淡的洪水在河边蕴酝不退,路旁有发涨的死猪死牛,一列一列的死鼠,关了窗仍嗅到尸体的腐香,像乳酪,腐乳,虾膏一样的浓香,小孩在动物涨破的肚皮里挖肠取乐。刘金喜只默默地看窗外渐渐黯淡的景色。 远处有几个小孩儿,在公路上横列挥手。黑社会长响号,脚下没有松开油门,眼看就要撞上去,刘金喜不禁喝道:“你要撞死他们了。”黑社会方“吱”地停下车来。小孩儿们水似的散去消失。黑社会皱眉:“快锁门,坐稳。”刘金喜才伸手要锁门,车门已被打开,一把利斧斩在座位上,割开了刘金喜的西裤,黑社会的窗前又现了一个大人头,铁槌一下一下的敲打黑社会身边的窗。黑社会陡地加油,两个贼人吊在半空中,黑社会掏出改装玩具枪来,射击刘金喜那边贼人的眼珠,贼人受痛跌下,黑社会同时在路口急转弯,把另一贼人兜下车去。货柜车以惊人的赛车速度前进,刘金喜“嘭”地关好门,从破烂的裤袋里掏手帕出来抹汗。 “你的钱包呢?”黑社会问。 “没事没事。”刘金喜说,接着又问,“常常这样吗?” “不要以为黑社会就不会给人打劫。当黑社会没什么瞄头,搭巴士一样要给钱,买楼一样要去排队,没有指鼻哥这回事。”黑社会笑说。顿了顿又道:“我有一种感觉,我会在公路上给人打死,或斗车撞死,或自己仆野过多,开车时打瞌睡自己撞山死。总之就在路上死。”瞄了瞄刘金喜,黑社会接着又遭,“在路上死也好的,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很喜欢公路。望不见尽头的公路,便会觉得自己很渺小,路比人长,非死不可似的。我有时开整天的车,看着日起日落,然后黑墨墨。就是这样的呀,日头有起有落,人有生有灭,看开了,无所谓始与尽,就好了。”刘金喜侧目,问:“你读佛吗?”黑社会皱眉,道:“什么?我不求神拜佛,最憎这些。” 心无罢碍,无罢碍故,无有恐怖。刘金喜满心清凉,如含甘露。 小无,张平几,花袭人,周靖霎,已死和将死的,是他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他又根本不认识李金钏,陈入画,杨司棋。他去韶关人民医院看李金钏时她还未度过危险期,被救后她一直昏迷不醒,百分之八十的皮肤烧伤,全身溃烂,因细菌感染正染上肺炎,发高热,生存机会低于百分之五。陈入画,十六岁,全身百分之五十的皮肤烧伤,肌肉坏死,已割去右腿和七个指头,生存机会百分之七十,全身康复的机会等于零。刘金喜去看她时她刚做完手术醒过来,无法说话,只有一双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刘金喜不敢回望。杨司棋,十四岁,双目烧伤,视线永远受创,脸部皮肤严重灼伤,今后将无法正常进食固体食物。她躺在床上,年轻的身体非常饱满,像小无。 韶关金喜玩具厂的大火,导致三十五人死亡,一百三十八人受伤,死者全是该厂女工,年纪最长者不到十七岁。 “我也有一种感觉:一件极为不幸的事情将会发生,好像地狱降临人间一样残酷,而我就是阿修罗。”刘金喜说,揉了揉眼睛,“但我却不知道是什么事。”黑社会道:“要来的终要来。再说吧。我们到常德了,不出两小时就到韶关。到韶关天已人黑。” 还未到韶关,地狱门已大开。刚离开常德洪水便掩掩而至,公路都淹了水,小车停在低畦地带前,不敢渡过。 黑社会收了油门,观察了一会,便说:“应该可以过,我们试试。”货柜车已经驶在水里,水花四溅,车子缓缓前进,刘金喜皱眉问:“你怎么知道可以过?”黑社会道:“凭经验凭胆量。”走了差不多半小时,水位渐低,原来已经过了低洼地带。刘金喜舒一口气,解释:“我不是信不过你,我只是不想困在车里过夜。”黑社会却说:“最危险的地方还没有过呢,前面就是洪峰最险的地方,他们堆了沙包,挡住了洪水。”刘金喜看路上干干的,也就没为意,倒是黑社会一脸凝重,加快油门拚命前进。刘金喜正四处张望洪灾景色,黑社会低低咬牙道:“你老味。你会游泳吗?”刘金喜方见沙包被洪水冲破,惨绿的洪水像兽一样追过来。黑社会紧紧抓着驾驶盘,喝着:“抓稳。”便“砰”地冲破公路铁栏,车子跳上斜坡,颠簸不堪,刘金喜的头撞上车顶,一时湿湿腻腻的,又“砰”地反弹到座位上,脑后撞得金星乱舞,额前已经流下血。车子水牛一样爬上小山,洪水一直追,坡太斜,车子溜了溜,黑社会狠狠地踏尽油门,一转驾驶盘,车子从另一边爬上坡会。黑社会脸上都是汗,在牙缝中进出来:“你老味,今次死定了。”货柜在后面“嘭嘭”地撞击着沙石,车子还是顽强地爬上坡去,爬着爬着,黑社会看了看倒后镜,收了油,车子停下来,黑社会拉了手掣,才掩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刘金喜探首看,洪水在车子之下约十米,正在缓缓后退,真是来也快去也快。黑社会看着后退的洪水,一会方道:“你刚才问我什么?神呀佛呀的?可能是有的。”刘金喜用手帕掩着伤口,道:“这倒跟神神佛佛无关,是你的技术跟胆量。”黑社会不禁高兴起来:“我又叫车神,你不知道吗!” 他们花了一小时下山,天已人黑,公路竟是干的,小车摩托,拍拍地行走,刚才的洪峰好像他们二人的噩梦,或魔术师的玩笑。刘金喜和黑社会都累了,黑社会开了无线电对讲机,听司机们讲嫖妓,听一会觉得闷,就扭开了收音机,传来邓丽君婉转的歌声,丰盛至空谷无声一样的静,听着有醉意。 到韶关已经是万家灯火。黑社会车子开得特别慢,在交通灯前,走走停停,然后靠了边,道:“你厂那边是小路,我车子不能进。你在这里下车,走几步。好吧。”开了车厢的灯,察看刘金喜头顶的伤口:“已经止血了。”关了灯,说,“就这样吧。”刘金喜开了门,道:“谢谢了。”黑社会又道:“记着你的皮包。”刘金喜点头:“嗯。”便关上门,给黑社会挥手。走两步,见黑社会还没走,便挥手叫他走。走到小路上,听得身后“拍拍”地有人追上来,下意识地夹紧了小皮包,回头见到黑社会,手中拿着一枝铁,走上来,塞到他手里,说:“小路黑,你拿着走。”刘金喜还没答应,黑社会已经走远了。刘金喜低头看,是一枝小手电。黑社会在货柜车前,叫唤着:“万事小心,以后 不要随便上别人的车子,黑社会和坏人很多的。”给他敬了个军礼,便开车走了。 小路甚黑,手电就成了明灯。 刘金喜漫步走到厂前。厂里加夜班,有工人已经回宿舍弄饭。他站在大闸前,守卫大概是新来的,不认得他。他在厂前站了半晌。这个属于他的资产突然这样陌生,他几乎认不出来。 小无在铁塔一直向上爬。他在铁塔下无法认得她,却认出了她的红大衣。太危险了,你不要去,小无。不会的,很安全,你真的不跟我一起上来,小无说。 她却爬出了铁塔楼梯之外,也不知道她怎样爬上去的。 她喜欢高,她年轻,她喜欢危险。她有她的选择。 她跌下来时他掩住了脸。他感到她的骨头碎片,夹着血腥,飞到他身上,如鸽子。 她跌下来,给她的生命划了休止符。 “要告诉他们别再将厂房和宿舍锁上。消防喉灭火筒要维修好,走火通道不要再堆满货物。新年后工人回来给他们做防火演习。”刘金喜告诉来接他的保卫科科长。 不幸的事情还是如他所恐惧的一样发生。 事情发生时他只觉得很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经历过,又好像做过这样的一个梦:他发了奖金便坐小车离开玩具厂,天已黑了,车子走了半小时他回头看见半边天橙亮橙亮。“回去回去,我怕我的厂要着火了。”他喝令小车司机。 还未到厂便闻到肉香,很香很香,从来没有那样香,香得令他作呕。刘金喜站在熊熊的厂房面前,双脚重得提不起来。 小无的血肉就跌在他跟前。那一定是一个极为粗劣的笑话,有人想暴烈地嘲弄他。 保卫科科长见到他就“噗”地跪在他脚前:“她全身烧得像条黑甘蔗。她正在如厕,爬上窗口逃生,身都烧黑了,就是脸还像莲花一样,完好无缺。才十六岁,宿舍爆炸呀,我老早叫她们不要在宿舍煮食,人太多呀,到处都是衣服,我还上了锁,女孩儿不锁不行呀,她们像发春情的母狗,她身子都炸掉了,我踢到她的头,董事长,我居然踢到了她的头,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女孩儿呀,你叫我下半世怎办,她们会变成厉鬼来缠我,救我呀董事长救我 刘金喜一脚踢开了他伏在他皮鞋上的头。 货仓在烈焰中颓然倒下。他的俗世就此烟消云散。 从天亮到天黑,从天黑到天亮,大火足足燃烧了三十小时,消防队换了三次班。火扑熄了刘金喜和消防队长坐在已成废墟的厂房前休息,厂长和生产经理伏在地上睡着觉,消防员以大水喉互射对方降温。消防队长脱下头盔来,夹着膝间,说:“一个月来已经是第三宗。医院都客满,烧得无皮无肉的病人都睡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说,“我们走了。”顿了顿又道,“你的事情才开始呢。”刘金喜道:“我知道。’然后又问消防队长:“我可以去医院看看伤者吗?”消防队长看刘金喜一眼:“别吃东西去,你看不惯,会吐。” 刘金喜去看了李金钏,陈入画,杨司棋,和其他的女孩儿。医院病人那么多,却有一种异常的寂静,没有呻吟没有埋怨,只有默默的承受。刘金喜离开时也很沉默。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他们来拘捕他时问他有什么要说的。他们把他单独囚禁了六个月,方提出起诉。刘金喜和保卫科科长、厂长、生产经理全被控刑事疏忽罪,保卫科科长被加控两项贿赂消防人员罪名。审讯在韶关的中级人民法院公开进行,所审的人挤到爬上天花板,高声交谈,卖饮料花生水果的小贩挤满法院门外,热心的群众还带了望远镜和摄录机,以为有枪毙。宣判前他们问一行被告有没有辩词,众人一时沉默,半晌刘金喜清了清喉咙,吓得法院人员立刻去张罗录音机纸笔。刘金喜只缓缓地说:“只有一件事情。我有一辆黑色平治,在沙头角车房修理,最好能够把车子拿回来,送给我一个朋友,各位听审观众可以替我找一找,是个中港货柜车司机。浑号叫做黑社会。”庭警已将他拉下,主审法官宣读一份预先印好的宣判词,刘金喜罪名成立,人狱五年。 刘金喜离开时观众十分嘈吵,有几个人自称是黑社会,缠着庭警交涉,以为有枪毙看的观众严阵以待,刘金喜出来时发觉不过判监五年便群起鼓噪,怨司法部骗了他们来听审。刘金喜不为所动,默默地看到远方去。他上了车刚关了车门有人闯上来,拉着公安说:“他是个好人,你们不应该审判他。”军车已经喷了群众一脸黑烟。那小伙子高声喊:“我认识他,他是个好人。”人群里有人说:“他烧死几十人,他怎会是个好人。”小伙子说:“他是个好人,他的问题只是想得太多了。”有人说:“他的问题是管理不善,大权落在厂长和保卫科科长手里。”有人又问:“想得太多也不是不好。”谁人又插嘴:“这是个杀人王。”谁又道:“你怎知道他不是好人。”有人道:“你是谁,你怎知道他是好人。”答:“我是黑社会。”有人说:“你是黑社会我也是黑社会。”“你个大春袋都是黑社会。”“你老母,你再讲我打九你。”“大春袋。”“我打七你。”人群中便起了骚动,有人互相厮打起来。 这一切跟刘金喜都无关了。在军车望出去,世界灰灰黄黄的,泥尘不净,苦海无边。他的心却非常宁静,如冬夜新雪,无声地淹没。他微微一笑,想起了死去的女子的歌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那是《恰似你的温柔》。彼岸无忧,从此到彼,不过轻轻一跃。 死去女子的尸体,在河中浮动,悯悯的,满满的,尽是温柔感觉。 沉默咒诅 上 那只是视觉神经在临终前所产生的光学现象: 他们见到的不是他们想像的。 这个秘密是:如果你知道这个秘密, 你就成为黑暗的同谋者。你再也无法再走出去。你只有沉默。 到后来就一直没有收到你的电邮。你最后不得不破坏你的承诺。 你说:永远都会回电邮。好像说:永远有话。 我说这是甚么意思。因为你永不愿意承担沉默。 到后来沉默的重担还是给了你。沉默的是你而不是我。我想我应该很快乐。那个晚上我快乐得睡不着觉。 来暑期学习的小男生问我:到底保密的责任有多高?当事人的案件可不可以说?如果我有法律上的问题,要去问师兄师姊,案情我可不可以说?跟朋友可不可以谈我的工作?我说,这看你对操守的要求有多高。这是个对操守要求很严格的行业。我个人就甚么都不说,所以已经很少见朋友。我每天只有工作,对着都是当事人和他们的案件,我生活里没有其他的内容,但这些甚么都不能说,结果就没甚么好说,到后来下了班就甚么人都不想见,甚么话都不想说。 你看看‘事务律师专业守则’第八 章:保密。 因为我甚么都没有说,我来到了一 个,黑暗房间。 在很多很多个冷飕飕的房间我听到了很多,用纸笔记着。钢笔刮着纸上索索作响。这是我多么熟悉的声音。我听到我自己的问题,陌生的心灵非常接近。 在一个细小空间与陌生心灵接近的时候就想起你。 所以每次都觉得当事人真像你。 怎么会呢,他们是那么的不同,相同的同是为人所离弃。 我会觉得监狱像孤儿院,一定是我那么老了,还故作天真。 我停止。其实是不得不停止。 命运的意思是,是处境选择你而不是其他。 停止之前一定一直以某种方向运动着。无论是怎样的乱,总是以某种碰得头破血流、旋转或蝴蝶飞行的方向运动着。这样我理解希望。希望又时常与年轻有关。 ‘由此进入了沉默。’她说。我便想像这个沉默空间的进口。 不同的人生命来到了不得不停止的一点,运动的继续运动 ,以其盲目、无所以、不断重复就以为坚持的方式继续运动 ,无视那些离开的人:方向那么吵闹,他们无法再听到静默的声音。 他不再听我的电话。自从他进了监狱以后,他就不再听我的电话。 我不介意被离弃。本来不是你离弃人便是人离弃你,不是那么复杂的一回事。 后来我想,或许必然如此。他和他和她们运动着,希望着,还有那么多不公义,有贫穷国家有永远吃不饱的小孩,有世界银行有核电厂有水坝。我是那么讨人厌的说:我多么羡慕你们还可以相信。 无法相信,就必然来到这个沉默空间的进口。 但不同的人来到这个进口,但不曾相遇。 因为各种原因,各自承担沉默。 我想像她困顿的姿势;无论她如何尝试抬头微笑,她所有的皱纹与下垂的重量都出卖她;她无法再踏出一步。于是她将钢笔套上。 ‘我梦到我曾经迷恋的人。他已经很老很老了。他要小便,我便将他翻过身来,将他的性器拿出来,给他小便。’我说:‘哦,老的老,死的死。’她眨着她的小眼睛。(不知甚么时候,眼睛就不胜负苛的小了。) 甚至没有说再见。她从来没有说过离开。她就已经去到那个无人之境。她不需要我,我也无法接近她了。(况且我也不想接近她。) 简单来说,是因为时间和方向。及所有的停止。 关上门,在那个黑暗房间。 我曾经以为最后必会在修道院。 (正如我曾经以为有关于命运……)( 你可以不必如你想像。你可以战胜给予你的。)(你是你所愿意是的……。如果我自私如果我受伤,只因为我选择虚荣或软弱)(如果你能够伤害我只不过因为我愿意让你伤害我)(如果我沉默或舞)(我那么坚持于……执于……疯狗狂追黄昏的影子一样我知你都怕了我) 也真的在修道院,一个黑暗房间。房间冷飕飕的,只有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墙壁永远是白的。如果整个监狱,或办公室,或医院或警察局的颜色都陈旧,唯独这个房间永远亮白亮白,油漆永远是新的,可能有个犯人或病者或告解者天天在那里在油着洁净的白油漆,唱着歌,相信爱和救赎(那个可能就是我)。 请你可不可以将空调调高一些。如果有人说话。 我很冷。 我在修道院房间的一边不是另一边。说话的人在另一边。 说话的生活着。沉默承担死亡。 那真是个最大最大的秘密。有个叫莎士比亚说的。 去了的人永远不会回来。回来的人说,那里没有甚么,只是很光很光。但后来做医学研究的人说,那只是视觉神经在临终前所产生的光学现象:他们见到的不是他们想像的。 这个秘密是:如果你知道这个秘密,你就成为黑暗的同谋者。你再也无法再走出去。 你只有沉默。 ——但是我见他们都在说当事人的案子。他们都说,律师是最八卦多口的人。小男生有点困惑的说。而每当一个人在批评另外一个人,又或者一个当事人在批评他她的另一个律师,我总会制止他们,说:这些事情我不适宜听,我也不适宜做任何评论,请你明白。 我来到黑暗房间的一边,不是另一边:另一边述说忏悔,这一边听。 承受是那么艰难。(细细,你还在么?你还会说话么?你还那么纤幼细密么?)(噢,‘老的老,死的死’(到她真正懂得‘游园惊梦’的时候,她离开游园惊梦的心 情与年纪已经很远了。) 开始是一个蜷伏的姿势。我记得那时我在西维尔,某一个假期,应该是一个十月份,星期四放假,星期五是一个本来应该下一个星期放的假期调过来放掉,周末是平日的周末,一共四天假期。同学们都出城外游玩,住欧洲的甚至回了家。 他们说你不要写了,读者都不明白你在写甚么。你应该多点考虑读者。 我就觉得很绝望。这句话我二十年前听过了,而且一直听了二十年。我没有甚么可憎恨的人和事,所有事情都过眼云烟,不留痕迹。我只最憎恨他们说看不明白,要我迁就。读就读,不读就拉倒。我要迁就老早就迁就了,何必现在还半死不活的书一本一本死不断气的卖。 愤怒很短暂。蜷伏的姿势,我何其熟悉。 眼泪一直流。累了,在床上睡一会。醒了又觉得,这样难。我只想很微小的、纵使也是微微放任的,但我又不会骚扰任何人的生活着,没有人要逼害我,也没有人要孤立我,我不那么重要,但就这样莫名奇妙无法以我愿意的生活方式生存下来。 要么离开。要么改变我自己。 三天之后,我离开那间房间。我决定找一份工作。当律师吧。人人都说这是个好职业。 每天跟我一样,有起码二百万人七时起床去挤巴士挤地铁上班,我没有权利觉得有甚么不好。 每天准九时到达办公室。如果迟到的话,小跑着回去,每天都小跑着,我练得穿高跟鞋小跑的本事。 也学会听。说的话很少很少,只听。每说一句话都很小心,因为责任重大。 说开始像写。不那么容易。 我开始奇怪声音。为甚么那么容易有那么多话。为甚么谈话都可以变成表演(那么粗劣随便)跟美国人一样做那些叫作‘脱口秀’(那个很多人都喜欢的汉堡包国家)。 当所有人都争着说话。(能够沉默和静止真是好) 每天下班的时候,不一定是我,但很多时候都是我最后一个离开。关上电脑关上影印机和冷气机,转头望一下黑沉沉的办公室,电话不再响起,响也没有人会再接听。电梯走廊也是黑灰灰的。叮的一声只有我一个人步进电梯,灰灰黑黑的无声向下沉,我见到水银壁面里我自己灰青黑没有甚么表情的脸孔,和每天早上每一班地车所有挤上班的人的脸孔一样;没有甚么值得有表情的事情发生,最有表情的是广告脸孔,因为那是个虚幻世界。 走出黑灰灰的湾仔街头,对面是垃圾站,扬着我怀疑的臭气;但我已经习惯了,我无法再可以嗅到臭气,只是头脑还半清醒的告诉我:一定很臭。 街道有那么多声音,对街不知甚么地方在十几楼,有一群狗在狂吠,每天如是。 但我觉得很静。我一点甚么都听不见。 内里有耳。只听到静默的声音。 如果我舞,我再也不需要音乐。 ‘因为很开心,所以忘记了自己有病。’ 自从我姊姊割掉声带失去了她的声音以后,她开始写。 ‘我只是觉得倦,以为睡着了便没事。’ 刚做完手术的时候,在医院里她有一块小孩学字用的手写板 ,医院给她用的。不光是她,因为病房是耳鼻喉科,病人都割掉喉咙,或鼻子,或者食道的某一小段,所以病人都会有这样的一块手写板。 这真是间好房,很静。 伤口痊愈以后,她就随身带一个小本,写。 ‘我喉头有一个洞。’她写。我偷来做了一首小诗。 因为声音太多 她喉咙就有一个洞 吸菸的时候插着 他们都说很性感 ‘还有没有抽菸?’我问。 她笑着摇摇头。怎抽?如果她可以说。 她没话。所以就微笑。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多的微笑。 就像回到她的年轻日子。她是个爱笑的女子。 (待续) (下) 沉默并不如我庸俗的小说所想像那样赚人热泪,那样悲情。 我姊总是微微笑的。没有了声音以后,她时常微笑。 她得到她要得到的。穷她一生。她要得到的不是静默,智慧或世间的华美富贵。 没了声音她还可以打电话。我另一个姊姊打长途电话给她。我说:你怎么接。她有一个扩音器,按着脸颊可以将声音扩大发出。但她不会说话,也不肯到发声会去学。失掉声带的病人有个志愿组织叫作发声会,一个星期两次教病人发声。我姊去了两次就没去。‘发声很辛苦。’她写。所以有扩音器都没用,只会发出一些低音哇哇像青蛙一样的怪声。但她一样拿着话筒和我另一个姊姊讲长途电话。那头问,她就拍打电话,是就一下,不是就两下,不知道就三下,电话密码一样拍拍响。 一次她发高烧,肺炎,不肯入院也不肯见医生,我正在上班忙得发疯,打电话给她叫她入医院她就拍拍,拍拍的说不。我说了半个小时,原来和一个没有话的人都可以在电话上讲半小时,我就真的不想讲了讲也没有用你也不明白我还在上班,她很生气就搁了电话。 后来她还是进了医院。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写,‘实在不想再进医院。’ 还张着喉咙去打麻将。我给她一点小钱作麻将本。去打吧,我说。喜欢做甚么就做甚么,喜欢吃甚么就吃甚么。 跟她说完,回心想,我何尝不需要如此。 没有声音,怎打麻将?怎上?怎碰? 她拍拍抬面,表示:碰。吃糊不用说,将牌翻开就糊了。 再一个姊姊从英国回来看她,她们手拖手的天天出去逛街。姊姊走了以后姊姊就开始病,又入了院。出院以后我上她家看她,她给我看姊姊给姊姊的几封信。姊姊写:我在飞机上一直想着你不知你在做甚么,你睡了觉没有不知痰还多不多,晚上可不可以睡上两三个小时。我下了机转了巴士回家,我想这个时候正是香港的午夜两点,你可能刚睡了。回到家很累我收拾了行李,洗了衣服又喝了一杯威士忌,就睡了。第二天上学一直忙,到下课的时候收到慧宁的电话知道你又入了医院。好姊姊真是我的不好,天天跟你逛街像我们从前一样就把你弄病了。原来我回到家可能在洗澡的时候你又入了医院,但我已经无法照顾你了。第二封信是几天以后,报告着学校和学生的事情,她写:好姊姊亲爱的好姊姊,你一定要好好的照顾身体,我会储钱再回来香港给你庆祝六十岁大寿。 我们已经没有了美丽和青春,但我们亲爱的感情还是一样的。信我给我姊的女儿慧宁说了,她后来说,我做了一个梦。我梦到妈咪穿着一件橙色的旗袍庆祝她的六十岁大寿。 再一封信报告家常的小事,她女儿说些甚么做甚么,学生的家长又说些甚么做些甚么等等。 我将信折上忽然想,原来我不那么样。我两个姊姊只读过中小学,她们也从来不讲艺术甚么甚么的,一个喜欢打麻将,一个会做衣服,喜欢追电视连续剧。 她们写,好像将我写过的小说再写一次。用她们的生活。 如果生活发生的事情似曾相识,像一个我写过的小说,不是因为我聪明或有巫灵附身,而只不过我老早跟命运打了个照面。 我知道。我知道这必然发生并将它写下。 我写个一个故事叫作 ‘一个跳舞女子的尤滋里斯’,那年是一九八七年。那是一个记述母亲死亡的故事,而那个母亲的原型就是我姊姊。那时候我只上个几课跳舞课,觉得没甚么兴趣就停了。 十几年后我姊的死亡如我曾经启示的一样。我不知何故开始很认真的跳舞。 我从来不希望模仿小说,亦不擅预言。生命之中总觉得每走一步都迷迷糊糊,很努力但仍不由自主。 如果我从此得到自由,自由也必成为我的咒诅。 命运的默示使我对未来的生活,心存敬惧。(是处境选择你而不是其他)(无论才华或不,沉默或话,竟都不由自主。)(是你决定沉默而不是我。我将最后的重担给了你。) 但不。沉默并不如我庸俗的小说所想像那样赚人热泪,那样悲情。 我姊总是微微笑的。没有了声音以后,她时常微笑。 她得到她要得到的。穷她一生。她要得到的不是静默,智慧或世间的华美富贵。 初老以后,她天天穿同一条黑裤子。我姊骂她,你整理整理自己的身世,你看你,头发白了都不去染掉。她将白发染黑,但仍旧天天穿同一条黑裤子。那时候她刚病,做了电疗,颈都烧焦了,但还可以说话,便解释说:不是同一条裤子,是几条同一样的裤子,我天天换。 穿甚么看来是甚么,她无所谓。 伤心的是一个男子。死到临头了,男子伤她心的时候她一样喝掉一瓶白兰地哭一个晚上。 与年纪无关。烈性女子已经不再爱美丽,老了萎谢了身上长了癌细胞,所余的日子有限,医生说:说不定看着吧;她还是个烈性女子。 那个乔治.史宾路。我死了看他怎么样。她一边哭一边数说着男子。 病了好,好了点又病,病情反反覆覆。 好像预演,重重复复,预演那必要来临的。 使人惊吓动心的死亡,总是带点罗曼蒂克的。那是年轻人经历与想像的死亡。 平常的、每一个人的死亡,没有甚么罗曼蒂克;来来回回,进院出院,‘家人都有心理准备,情况很危险’‘可以出院但两个星期后回来覆诊’。病久了也不觉其病。‘我只是觉得倦,以为睡着了便没事。’她写。‘去年十二月七日做的手术,到今天已经有六个月。’她数说着日子。 房子是她名下的产业,男子住一个房间,她住一个房间,两个人各自各住着已经有好多年。她还是非常着意,他出去了,他晚上四时才回来,他吃过了没有。男子每个月交租给她,作家用和零用,不交租的时候她就生气,两个人一起生活都有二十年,还三天五天的大吵小吵。 一天我接到男子的电话,说,你姊姊,电疗失败了,要做手术。 他的声音很低沉,我几乎认不出来。我说,哦。甚么时候。 伤口从她的喉咙的一边开到另一边,鸡一样的给割开。 她很痛。男子站在病床旁边,按着我姊姊,逗着她说话,不时问她热不热痛不痛,要不要这要不要那。我另一个姊姊说,嘿那个乔治.史宾路,不知是否谋姊姊的遗产,转了性对她这样好。我说,管它呢,真又如何假又如何,作假的作到真一样就是真的了。都说金钱不能买到爱情,如果金钱能够买到爱情,又有甚么不好? 金钱如果不能买到爱情,可能对死亡的恐惧可以。可能时间可以,意志可以。 时间、意志、恐惧、一切的总和也无法再是虚无飘渺的所谓爱情。她和他只是接近。 接近终结,因而心生怜悯恩慈。 出了院,再入院又出院又入院。住在家里的时候我姊姊索性住在客厅。 她得到了她要的空间。男子缩在房间里面,看电视,上网。我姊睡在沙发床上,床尾有她的大电视,床边是她的抽痰机和润喉咙用的蒸气机;她的起居间变成了病房。男子看着电视会出来跟她说两句笑话,扮江泽民或董建华拍掌说话逗她发笑。 一次我上去看我姊,我姊喜孜孜的跟我写:他送了我一件生日礼物。 她满心欢喜的笑着。不是粉红钻戒也不是十打玫瑰甚么的,我姊躺在床上指指厕所。我到厕所里面找,厕所里面乱糟糟的,都是他俩的卫生用品。我出来我姊就揭晓:他送给她一个新的粉红厕盆。厕盆已经裂了很久,一直都没换。 那真是个美丽的厕盆,你姊姊很喜欢。男子说。他们俩个相视微笑。 哎有情人终成眷属。 我问我姊姊:怎么了,乔治有没有交租给你。她点头说有。又做了口形,大概说:‘很准时。’她说话有口形没有声音,她说甚么我猜。 也没再打电话给她。免得拍拍拍拍的打着密码大家穷生气。 但我总是觉得,有一天我会收到一个没有声音的电话。她可能会拍拍两声,说着不。 到那个时候。我现在知道甚么遗言都是骗人的。 哪里会有遗言。要说的都已经说了。我姊比较幸运,她提早结束了她要说的话。 没什么好说的。她失去了声音以后,可能才发觉没有甚么非说不可的。连打麻将这么重要的吵事,都可以一话不说,一翻牌就糊了。 如果命运无可抗拒, 比我们的意志大,比我们的存在大,如果不能战胜命运,最起码的只能是,默默承担(我听。在告解室的这一边。)(我听了以后,没有其他的办法,无法解释,无法说。)(我只说,嗯,我知道。哦。我明白) 我曾经想像蝴蝶飞行的方向,必然美丽多样。有阳光的地方必然有土地。 我想像媚行:你必须关怀软弱受苦的人,你必须相信爱,你要走遍地雷和向日葵同时埋藏和盛放的田野。 我曾经无法抗拒伟大而热情的事物:传说中的革命。 他不再听我的电话以后,我继续见到他上街示威,冲击警察的防卫线,受审和坐牢。他和以前没两样。 我想我也和以前没两样。他离弃我可能是他发现他从前没发现的。又可能是他觉得我已不是那个无法抗拒伟大事物的女子。(微小事情,何等微小安静。) 但我还是跟从前一样。无论我愿意不愿意。 所以就回到了肉身。我不再相信言语与历史。 一个人只能够承担一个人。我无法理解而且已经不愿意理解那些必须以言语去解释的事情:巴勒斯坦人的历史,东帝汶的立国,资本主义到了末期了吗? 来到沉默的黑暗房间,如果我能够理解这个空间。 诚实而勇敢的知道:这个房间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别的。 那么静。无论我有多大的聪明智慧,我学会温柔怜惜,我知道巴勒斯坦人的痛苦,分享新生国家的狂欢,与群众和学生反对资本独裁国家对小穷国的经济文化环境侵略,但我从来也永远不会是那个受苦的、狂欢的、饱受剥削的人。我愈相信我接近他们只不过是因为我假装及投入的能力愈高。 如果我感到痛苦和饱受剥削,只不过是因为我每天挤地铁挤到肋骨发痛,而每个月只得到极为微薄的薪水,每天又受到当事人的连环夺命急call 所压逼。 就是那么实在。每天都咳嗽是因为空气污染而不是对人类的失望。 打开一本诚实的书,就会头痛而不得不合上。太累了,我实在读不下去。 清醒的时候就想睡。应付着工作千百种的事情的时候,灵魂沉睡并不清醒。 只有以灵魂沉睡的迷糊状态才可以生活下去。 就这样。生活那么大,可以挤掉任何言语。任何任何伟大而虚假的事物。 关上门。我谦卑之极的伏下来。(哦,我知道。噢。我明白。)处境选择了我并且不那么费力的就赢了我。我在处境之中生活无法抗拒。因为无法说话就非常专注。因为黑暗就感觉空间。 因为蝴蝶的死亡而有大鸟在飞。 死亡不那么罗曼蒂克,因为已经很接近。 我听。 听到了我姊无声的微笑。你的远离。听到了轻微的达达的打字声(我写)。陌生灵魂悄悄的接近,鬼一样青青黑黑的,在半昧不明之中,一个一个的靠上来,接近生命之微小事物,孤独的必然与绝对。有个女子在游园。梆子隔几个世纪的文明在记忆之中遥伴。‘老的老,死的死。’ (细细:如果你还能够诚实而勇敢的生活。)(如果你还在。) ‘我只是觉得倦,以为睡着了便没事。’ 中国情人 黄碧云星岛日报 文艺气象 1992年09月03日 从广州回来时,珠江下了雨。船在大雾中航行,舵手却在打瞌睡,有人在雨中等待你,呼唤你的名字:“细细,细细。”咖啡冷了,要倒掉再冲。怎可以。他伸手来搁着你:“太浪费了嘛。”搁着你如搁着一株缠身的草。你脱下他的尼龙袜:“上海制造。”最好的尼龙袜,他说。床单是鸳鸯戏水。已经很久没见过黯淡的灯。才五伏特。吊在七彩黯淡的玻璃窗旁。 下放时喝玻璃汤。菜加点油,晶莹剔透。没想过冷咖啡。喜欢我的身体感觉吗?说不出来,你一样服贴畅快。谢谢。只是伤痕太多。我一生人只做过几件令我骄傲的事:文革时武斗,他们抓着了我的同学陈路远,说他调戏妇女。一群人打他踢他,牙齿散了一地,象珍珠。我却没打他,结果是我自己捱斗。疯狂的,千万人的节日,天天像过年。呵,我们香港真单调,也好,比较简单。这我呢?你跟很多其他香港人不一样。因为我有一个中国情人。我有一点美金,你出国好用。来了,我来了。呵。 那一个也真年轻,穿一条短裤,笑容就是晴天。“广州真热。香港更热,还是喜欢东京。”我去了东京你来找我好不好。你会回中国吗?我喜欢你穿的丝质小皮,你古怪而难看的草帽。到白天鹅喝杯咖啡吧。晚上还可以去跳舞呢。不要谈甚么文革了,我还没有出生呢。在男厕相遇:高速的肉体的爱。他甚至忘记了回到唱片室放音乐。整个的士高都累了。人们鼓噪,你们却在喘息,还好吧。我从新疆带了点大麻干,来吧。我又买了些皮革,在北京赚了好几千呢。广州不行,广州太热。下次给你买件貂皮怎样。不行不行,我们香港讲环保,不杀野生动物。香港呀,香港人蛮文明,九七之后我可以每晚与你去看子夜场,去打电子游戏机,赛车,排队买房子。文革过于煽情,迹近炫耀,而改革开放又过于轻省――到底吸大麻好,还是喝玻璃汤好呢。 你爱的不过是一个典型的幻象,如“国际共产战士”罗盛教家乡,湖南新化县的英雄邓云超。见于8月26日“羊城晚报”一个“崇高”“辉煌”“勇敢”的共和国战士,为抢救两名落水女青年,献出了只度过19春秋的年轻生命。追悼会上,被救起的女青年跪在师长面前,泣不成声:“感谢部队首长培养了这么好的战士。: 还有雷厉风行的雷锋。雄纠纠,厉呼呼,上上上!“中国良心”刘宾雁,也不过是宣扬党内好榜样的能手:“也许就是刺眼的贫穷,激发了段加林同党内不正之风斗争的激情吧?在这块浸透共产党烈士鲜血土地上,以共产党的招牌胡作非为,不是加倍的犯罪吗?“见刘宾雁一九八六年报告文学集《告诉你一个秘密》。 怀疑与反省。德国作家Gunter Grass在他一九七四年旧作《蜗牛日记》塑造了一个角色叫“怀疑”:他的外号叫“怀疑”,或“怀疑博士”:怀疑是他的信仰。他总问,为什么,甚至怀疑天气,或以色列人为何成为上帝的选民。。。。。。。怀疑观察蜗牛。他从叔本华学会了先观察,后学习,以免跌入黒格尔式的先有定论,再以观察印证的方法论里。中国需要怀疑与知识,不需要雷锋及其代言人刘宾雁,及其简单逻辑。 民智落后。她说,悔过书,那码子事?既不起诉,悔过书不是证供。三晤识七,悔过书不是书信。公民有隐私权,无需向任何人交代思想。你签吧,形式而已,你签吧。好脾气的公安说。唇上都沾满汗珠。你犯了采访规定呀。成百万人在深圳几乎暴动,你们还想遮掩?签吧,叶小姐,我们国情不同嘛。签完便可以回香港。晚了,你肚饿吧,公安局里没好吃的,签了起码可以吃一碗烧鸡濑粉。非常为难的小伙子,想陪不是,又有点那个,只好低声下气,,我们为人民服务,落实党的领导方针而已,签吧。她笑了,就当扯个慌吧。我们惯了的。你看我的入党申请书,十多张纸呢,什么伟大英明呀,什么热血都献给共产党呀,鲜花呀,太阳呀,愈肉麻愈好。惯了,也不会脸红,形式而已。宁愿是这样,有点小奸坏的歪公安,胜于雷锋。 舞弊营私。前门赶走了武斗文革,后门却来了舞弊营私。他只是嘻嘻的戴着他的金劳力士,坐在金色平治失车的后座,在无线电话告诉他香港的朋友:“赚了三十多万人民币。三百张认购证,统统卖掉了。”我们那用上街排队,才一个电话,就赚了几十万,平治房车,分体式冷气,流动电话,走私货源源不绝,召妓在房间门口还可以雇个公安把守呢。你这不是舞弊营私吗?哦,不是我不是我,是我的伙伴而已。 离你的幻象还是越来越远了。你怀疑,而且杀死幻象,换来的不过是难堪的真实。你还在中国。珠江下了雨,你在高高的露台上看暴雨跌落,等待着情人的归来。“你离我这样遥远。”广州又脏又乱,我不喜欢。下次让我们去满地可。不,我要到埃及,开罗,开一支百加地88年的红酒吧。你时常沉默,令人难以接近。到底在想什么?呵,不过是中国,偶然记起,已经过去了。这比较好,没有幻象没有期望,也不自卑也不自大。中国无论在文化,政治,经济上都以大欺小。原来所谓爱情,不过是误解加上幻想,并慑于宏大。 帐我已经结了。如果你要挂IDD给我,可要自己付钱了。多么像一个丈夫。因为你我的生命才有了着实的意思。船出了大海,旁边的法国人说:“不再下雨了。”海洋洋溢动人的蔚蓝气息。我静静的想念着你,快中秋了,不知江边什么时候再有月亮,高高的,圆圆的,明明亮亮的,中国诗里面的故乡月。到时会有点时间,可以在家看我新买的两个电脑软件,累了到露台看一下月亮。月亮就是月亮,是一个反射阳光的球体,科学书上说的。我宁愿这样看月亮,比较实事求是。 私密 关於风琴师,我们知道的很少。我们知道风琴师於1685年3月21日在Eisenacadt的圣般尼花西奥教堂。我们还知道,风琴师年轻的时候到访过欧洲很多个城巿。後来他写了《英格兰组曲》《法兰西组曲》《意大利组曲》。 後来他转到不同的教堂工作。他的工作很繁忙,要为每个星期日教堂的聚会写曲,圣诞复活节就更加忙。我们知道风琴师是个很世俗的人:他想赚多点钱,升职,得到更好的社会地位,及艺术上得到认同和赞赏。因为音乐是他的工作,他的作品都是为工作对象而服务的:会众,贵族,国王。譬如作品215,是为了波兰国王登基纪念而写的,而那使人迷惑的作品988又叫《金堡变奏曲》,是为了失眠的一个叫金堡的贵族而写的。圣诞节,他就写了《圣诞神曲》作品248,复活节,他就写《圣马太受难曲》《圣约翰受难曲》。《B小调弥撒曲》作品232,我们不知道风琴师为何要写这弥撒曲,只知道作品零零碎碎的出现,Sanctus那一段是1724年圣诞写的一首短曲,Osanna, Benedictus, Agnus Dei, Dona nobis pacem都是他的旧作,1733年他写了Misa, Kyrie, Gloria。一直到风琴师死前几年即1748-49年间,他还在写这个《B小调弥撒曲》。 他的作品是零细的重复。作品1062 C小调双键琴/钢琴协奏曲,风琴师将他早前一个双小提琴协奏曲作品1043改写,而且改写到几乎完全没有变。作品1065风琴师改写了韦华第的C小调四小提琴协奏曲作品三号,将小提琴变成键琴/钢琴。 他的作品里面几乎不见情感与个性。因为这样的缘故,成了一个智力游戏。 几乎是沉默。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写。 因此我们知道关於风琴师的,很少。私密原来可能。 如果我诚实面对一个「画,文学,音乐——唐吉柯德及想像世界」的展览里面,武士原来有紫色头发。正如小说中所述,武士非常瘦,很高,头发很乱,看起来非常苍老。武士的淑女德茜妮亚,想像之中的女子在金色的房间里照镜子,发长而密;现实之中的德茜妮亚,是个皮肤粗黑的农家女,腰间抱一篮熟透的水果。当然,我们会见到武士与风车搏斗的场面,这是古典场面,我们都会听过这故事。 但山曹呢。武士太像帝国主义者了,他到处行他自以为是的善。 山曹是个贪吃爱懒的乡下人,因为武士答应给他一个岛,他才去追随武士的。他一边跟武士,一边埋怨:没得吃,没得睡,还要到处给人打。他知道,他的主人武士不过是一个呆子,但他没有离弃他,正如他没有离弃他的驴子,驴子叫答蒲。主人骑马,他骑驴。对他来说,他的驴子比主人的马更加尊贵。招待武士和山曹的一个贵族人家,预备了种种小把戏来戏弄他们。女主人说:山曹和他的驴子是不可分的。 诚实。忠诚。肥山曹的良好品质。他管钱。主人闯了祸,他去收拾残局,赔钱,然後心疼那些胡乱花掉的钱。 当武士和风车搏斗的时候,山曹说:「什么巨人?我主你看到的不过是风车。」武士被风车叶击伤,山曹跑去扶他救他。对其他人说:我主人的脑筋有问题。 武士回到家被视作疯子,但他决定再度出扬。山曹决定要问他拿薪水,而不是吃西北风等他那答应了给他做的总督。他这样说:「我们都是死亡的对象。我们今天在,明天就死。 「绵羊与山羊同死,没有任何人可以给予必死的多几多小时的生命……因为死亡是聋的,当死亡敲我们的门时,他时常都很急忙,不会停下听祷告或挣扎……。」武士说:「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我想说的是:你最好每个月给我薪水……因为我不想靠指望生活,因为指望可能很迟或永不成真。……我想知道你会每个月给我多少薪水,因为如果鸡生一只蛋和她生很多蛋一样……当你赚钱的时候你就没什么可损失。」他在说:生命那么短暂而不可逆料,所以请你实实在在的给我薪水。 那个预备作弄武士的贵族人家,宴请武士和山曹,为了让武士坐头位而扰攘了好久。山曹说:我想说一个笑话。我家乡有一个贵族,宴请一个诚实而贫穷的农夫,表示善意。农夫坚持贵族坐头位,贵族么,就坚持农夫要坐这头位,说他是客人必须服从主人的意愿。农夫自视为一个有教养的人,所以抵死不肯。贵族发怒了,按农夫逼他坐,说:蠢材。无论我坐哪里,我坐的位置对你来说,都是头位。宴请武士和山曹的主人家,听到这个令人尴尬的笑话,还是很有教养的笑了,并且称赞山曹的聪明。 山曹知道,贵族碍於教养,不敢发作。他就借这个弱点去戳穿礼仪的虚假。 聪明。世故。诚实。忠诚。无矫饰。历险故事里面,我的英雄是山曹而不是武士。 最後一夜 我没想到这是最後一夜。我和很多个星期四一样,从十月份到明年的六月,一个月有一个或两个或三个星期四晚上,有费兰明高的表演。我买了套票,星期四就去看表演,有时是歌,有时是舞,有时是结他;我上完课就会走路过去一个银行的小文化中心看表演。因为没有时间吃东西,通常都带一包乾饼,在门口吃几块饼乾再进去。 这个星期四和过去的几个看表演的星期四晚上没有分别。在课室里还是跳同一舞步。每一次尝试比上一次跳得精细一些。 舞者我从前上过他的课,在剧院看过他编的舞。念念不忘他的舞姿,但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想:这个晚上真是好。我可以看到他在台上跳舞。 他跳的是莫札特的。当晚一直都是他舞团的年轻舞者在跳;跳马田莱第,西几尼亚,泰兰度等等。我一直在等他出场。 他出场我吓了一大跳。他胖了好多。三年前我去上他的课时,他已经开始发胖。但他现在胖得像个政客,或退休警官。眼袋好深好大,头发剪得好利,大概刚剪了为这个表演。 他跳。他跳我便认得他了。然後明白,念念不忘他的舞姿。 跳莫札特的的一段,现场又有一个大提琴手独奏伴舞。舞用了很多古典芭蕾的舞步,好轻。 原来因为,精细和忧伤。费兰明高看多了,有时有点厌恶,厌恶它的吵和粗俗。 问题只在我身上。费兰明高原来不过是工人阶级和浪人的舞蹈。本来就是吵和粗俗。只不过我将它想像得很热烈。 但舞者跳得极为精细。所以,不是西维尔人喜欢的费兰明高。他们喜欢的是力度和速度,性交一样的兴奋;所以叫好叫得像在看色情表演。我在这些叫好的人群当中感到有点尴尬,非常的格格不入。 但我可以亲近他的。因为他跳得那么静。因为安魂。 他得到的是礼貌的掌声。观众或许不喜欢他的静。或许因为他老了。 四十岁。表演完了,谢幕的时候有人出来说,这是舞者最後一次公开表演。我们很感谢他对费兰明高舞的贡献。给他送了一份纪念品。观众站起来,拍掌送他。那是个小场地,只有二三百观众。 他忍泪。翌日我在报上读到,他说,我已经跳了三十五年舞。够了。我会继续编舞。 但不一样。年轻舞者跳 他编的舞,但无法跳出他的精细与忧伤。 ——你怎能将舞和舞者分开?编舞是骗人的,给予离开的一种在场感。 这是我第一次看他上台表演。原来是最後一次。所以他跳。 完场的时候我在後排见到那个女子。我以为女子是他的情人。上课的时候他带那个女子。下课的时候忍不吻她抱她。女子和一个女朋友在台下。没有到後台去。三年了女子还是年轻女子,但和三年前毕竟不一样。说不出有怎样的不一样。 如果她或他知道我,她或他也会想,这个女子和三年前也不一样。她一脸都是被折磨的痕迹,又长了一头灰发,眼睛也不知何时的,非常黯淡。而且失去了,她最宝贵的,哭泣的能力。从此她在静默和乾烈之中煎熬。 我曾经想像安魂。但那只不过是想像。表演完了我和每一个看表演的星期四一样,背大包走路回家。因为很晚了,所以只渴望弄一个即食面,我在中国巿场买了辣椒酱。经过一间精致的鞋店,和每一次经过鞋店一样,我停下来看美丽的鞋子。经过烧女巫广场,我就回到家。广场和每一个星期四一样,兴头很好的人群站在冷空气中喝啤酒。 生活一天和另一天完全没两样。舞者说:我老早已经决定了的。好像说:我知道即将的死亡。 回到房子我开了电炉煮即食面,读报,吃面,看电视,睡觉。 我这样悼念一个舞者的灵魂。 那个晚上我没有睡着。 蜂巢 她多么渴望他的死亡——她心里给他的一角,便会随他的躯体,在烈焰之中消失。因为心的缺失,便在余生,牢牢记着,她便认认真真的,在他六十岁生日的那天,寄了贺咭:“我多么渴望你的死亡。”他是个有幽默感的英国男人,也客客气气的亲她的脸,向她道谢:“是我一生最难忘的贺咭。不尽令我高兴,但很有意思。”她十分高兴,笑靥如花。“我如何想像你,还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笑道:“只是很忙很忙,很吵很吵,家中四个孩子,一个太太,一大群朋友,朋友的丈夫、妻子、孩子,所以生活比较简单,又比较愚蠢。”他想想,又道:“现在比较聪明。”她一碰他的满头银发(多么接近天堂),笑:“太聪明了。”—她不会得到他,他也不会得到她。 所以时常发笑。他从头至尾都是如假包换的男子,上舞厅,大声饮茶,载着老粗的黄金链,出国逛唐人街。他一直没有变,令她很安心,老凑她,劝她:“我实在很喜欢你。”她只笑:“我知道。”又诱她:“你要甚么。给你一笔钱做生意。”她又笑:“好喔。”他从来没给她甚么,她也一样笑嘻嘻的趿一双木屐跑去见他。“真是一张孩子脸。”不知是讽刺她还是赞美她。有时深夜来找她:“实在非常思念你。”她也无可无不可的道:“我知道。”就想不出更切实的说话,便坐在深夜的客厅中傻笑。找了一包薯片来,嚓嚓的吃着。他便道:“是否因为得不到你呢。”她只答:“人又不是奖品,无所谓得到不得到。”就请他吃薯片。他又好气又好笑,也只好接过来,吃了。她却知道,如果她不再见到他,会记挂他的,有谁还愿意深夜陪她吃薯片呢。 “她会想:无所谓吧,就让他爱恋她。她坐着那里微笑,抱着双手便行。”“是他甘心情愿的呀。”“他也从来没怨她。”“这样他是个好男子了。”她说。他们在谈旁人,然而她心里明白,他在数落她,她也老着脸皮,将围巾往头上一缚,结一个大蝴蝶,笑道:“不如我给你买一件皮夹克。”她觉得她实在可以得“厚颜奖”,最佳的颁奖人,非他莫属。那时他们还年少,还是学生,他来,说:“你是多么的神秘。”她正戴着一顶草帽,在月光下,转过脸,吃吃而笑:“哦?”他年少,不敢再说第二次。偶然他也会抱她,她总觉像抱着一块肥皂,便老在发笑。他也觉得她实在太不像话,也就不大热心去碰她了。她得偿所愿,忘形道:“好呀。像小学男女生。”他一脸委屈,道:“我是逼不得已。”她又怕吓走他,便哄他,在他耳边说着无聊话。别人总以为她是他情人,一起看电影,外出旅行,她不在他便守着她家替她拆信。但其实他们甚么都不是。只有二人,守着一个厚颜,一个逼不得已的秘密。起码从这一角度来说,他们还是一对。 如是十年。再见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拘谨。她客客气气的叫他:“先生。”妓.女称呼客人一样,话中有话。她心一虚,低下头来,想到其中的转接,又觉好笑。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怕她。因为这样的缘故,她便老叫他,深夜挂电话给他,着人送他一只狗,逼得他走投无路。但其实她对他一点都没有兴趣。她想他不过是一个甚么都不懂的男子,厕所抽水马桶坏了,会得拿钳子螺丝批去修理的一定是她。她想她跟他去爬山,他只得会在后面喘气,他只是极其敏感而小心。夜里见着他长着细细的须子,才令她惊觉他的性别。她便笑他:“这样瘦。”他低下头来,怕得要死。她只好道:“好了,好了,我投降了。”以为从此便吓走了他。在她快要忘记他时,他便来,买书给她,她满心欢喜,道:“这你可不能怪我呵。”他便转身走了。她便怔怔的想:以后还会否再见着他呢。或许从此……她心里便有点失落。 静静的,在她生活与记忆里消失的影子。“其实。”他说。那已是甚么时候的事。“你应该忘记我。”她将脸孔深深陷在双手里。“不如我带你回家去见我大太。”她在一个极其大雾的下午下了车,在山间雾里胡乱奔走。他一动不动,吃定了她,只在车里等她。她跑得筋疲力倦,全身湿透,沾满泥土与野草,只有他的两盏暖黄的车头灯,在诱惑她。她只是非常软弱,又发狂的跑回去。他在车厢内抽烟,见她回来,用西装外衣包着她。她牙齿不停打颤,只好用手帕塞进自己口腔里,不能呼吸,便流了一脸的泪。 这是最后一次见他。回想起来,总觉有甚么不对,原来是分别得太煽情。(只是我的心,何其刺痛) 她只是无法理解。她收到他的一张账单,总结了他们的爱情。楼宇的一半首期供款,他买的家俬和一套音响器材,他很慷慨打了一个五十巴仙的折旧。每月晚餐、花朵及汽油的保守估计费用。他的律师秘书非常尽责,天天催她上律师楼签出售楼宇契约。她还住在那里,他已经差遣一个女子来替他收拾他遗下的私人物品。她只是头昏脑胀,在那里喝冰水定惊。“他说:他离开是因为你非常自私而自我。”女子一直在收拾,头也不回的说。他已经在其他人面前谈论她了,谈论女明星或政客一样谈论她,甚至会谈论她蛀掉的大牙,她的丝质芫荽花内裤,她隐形眼镜的度数,她***时的小动作与耳语—以过去式谈论她。她全身毛发倒竖,忽然蜷伏跪下,道:“我全都做错了。”(如果那全然是我的错,你的世界会否因此而美丽些) (如果你关上门,我还会在门外静静站立) (你如何伤害我,你永远不会知道) 她在新德里机场等待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大堂里有几个白种人穿着回.教人的袍子,靠着背囊在睡觉。她花了半小时接了一个长途电话。“这位先生,他取消了订位,没有上机。” 再回德里市,已经是深夜,有一天的星。 他还找她,解释说:“实在很忙。”她已经过了煽情的年纪,便温温柔柔的道:“我明白。”她真的明白,他以为他爱她,其实不。他最爱的是自己。 他还尽责地情人节送她花。每一次见面都絮絮的谈他自己。她半醒半睡的道:“我明白。” 她也尽责地送他生日礼物,圣诞礼物,每一次他都忘记拿走,她把礼物丢进垃圾桶里,他便连连道歉,她只笑道:“我明白。” 他非常感激,说:“你真是个明白事理的女子。” 她自然明白。(我怎能说,我是多么的寂寞) (我怎忍说,我多么渴望死亡,让我的灵魂得以安息,让我的躯体从此消失) (难道要我说,我的人生,一无所获) 到后来,埋怨自然也没甚么意思。 她开始很喜欢笑,挑逗的、明白的笑容,说着无关痛痒的佻皮话,漫无目的到处留情,然而有情无意,因此可以忘忧。她的人生,也是漫无目的,真个是欲仙欲死。其他人凑着炉火一样凑上来,她不愿意他们为她内里的冰寒灼伤,因此游游移移,他们以为她不过是个轻省的花花女子。“这很好。”她说。犹如在高楼看风景,热闹喧天,她明知过眼云烟,不必动心。因为小情小爱,刺痛而剧毒,然她成了后,满身是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