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娇妻超旺夫,清冷权臣宠上天》 第1章 拉郎配 建乐十年,朝廷颁布法令。 凡超过二十岁还没出嫁的姑娘,如果没有出家为尼,朝廷可以强行婚配。 民间一片哗然,戏称此举为拉郎配。 姜杏十九岁了。 她娘急坏了,这几日正找媒婆帮她保媒牵线。 姜杏却不急,依旧进山采药打猎,像往常一样。 因为午后的一场暴雨,耽误了下山的时间。她背着竹篓走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 几个妇女蹲在河边洗菜,叽叽喳喳说着八卦。 姜杏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柳婶子隔了老远,冲她招手。 “阿杏啊,你怎么才回来?王媒婆领着贺家的人,在你家等半天了。” 姜杏一愣,粉脸羞红,轻轻嗯了声。 有人低声八卦:“阿杏跟许家那位书生,分了?” 柳婶子瞪了那人一眼,鼓励姜杏:“贺家可是远近闻名的富户,祖上做过骑尉,想嫁进他家的姑娘,能排三里地呢。这样的好姻缘,打着灯笼也难找。先上婶子家换身衣裳,别让她们看轻了咱。” 有人附和:“我见到贺家老太太了,那派头别提多足了。把阿杏打扮漂亮些,让她们见识见识咱们梨花寨最漂亮的姑娘。”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穷乡僻壤,没那么多繁缛俗礼,大家都是爽快人。 她们的好意,姜杏心领了。可对于这桩婚事,她却是不抱希望的。 盲婚哑嫁,跟拉郎配有什么区别。 如果选不到合心意的男人,她宁愿出家当姑子去。 这么一想,姜杏顿时坦然下来,把竹篓卸下来,蹲在河边的石头上,洗干净手脸,又把沾染了泥污的裙摆搓净拧干。 本就长得好看,此时腮边沾染着水珠,夕阳照在她脸上,像擦了上好的脂粉。 天蓝色的长裙,因为水洇的关系,越往下颜色越深。 整个人看上去婷婷袅袅,就像盛夏里绽放的一株娇媚的荷花。 众人纷纷看呆了。 “这丫头真好看,谁要能娶回家,那可真是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别说爷们儿喜欢,连我看了都想疼一疼她呢。” “这么漂亮能干的姑娘,许夫人怎么就看不上呢。” 姜杏不想理这些八卦,起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小声议论:“你们说贺家能看得上她吗?” 俗人都讲究门当户对,看不起她们寡母孤女。 姜杏叹了口气。 若论祖上,她家也不弱。祖父曾是镇上首富,外祖家世代为医,都曾赫赫有名。 要怪就怪世道不好。 她爹姜诚祖成亲那一年,遇上朝廷征兵,蜜月一过便上了战场,一去便没了音信,至今生死不知。 第二年,镇上闹匪患。 姜家和姚家都是大户,自然成了山匪们洗劫的目标。 山匪们见东西就抢,见人就砍,要不是祖父拼死,用他的尸身挡住秘窖入口,身怀六甲的母亲,也难逃活命。 后来,母亲姚婷玉拖着笨重的身子,到山里投奔远亲,走到梨花寨时,突然腹痛,分娩在即。 所幸被寡居多年的猎户遗孀——牛奶奶救下,母女俩才得以活命。 姚婷玉懒得再走,干脆认牛奶奶当干娘,一直待到今天。 母女俩能顾得了温饱已经不易。 不知不觉,到了家门口。 姜杏不想让她娘担心,努力扯了扯嘴角,推门脆声喊了一句:“娘,我回来了。”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左侧坐着她娘姚婷玉,右侧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王媒婆上前挽住姜杏的手,把人拉到贺老太太跟前。 “这位便是贺老夫人,特意过来瞧你的。” 姜杏垂眸行了个万福:“见过老夫人。” 贺老太太六十多岁,眉目慈善,一双笑眼上下左右,在姜杏身上不停打转。 “多大了?” 姜杏:“十九。” 姚婷玉忙纠正:“她生日小,腊月初十落的地,还差几个月呢。” 乡下姑娘婚嫁早,十五六岁出门子,十九岁都该生二胎了。 姚婷玉心虚,生怕贺家嫌弃女儿的年龄。 王媒婆帮忙打圆场:“姜杏是个好姑娘,怕她娘孤单,这才耽误到现在。好饭不怕晚,好女不愁嫁。贺家大公子打了八年仗,年初刚回乡。这不就等来了好姻缘嘛。” 贺老太太:“我那大孙子今年二十六,虽说大七岁,倒也般配。” 王媒婆拍手附和:“何止般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以后小夫妻举案齐眉,三年抱俩,您就且等着享福吧。” 她边说边使个眼色。 贺老太太爽快掏出一支银簪子递了过来,“这亲事就定下来吧,改天我们来下聘礼,最好赶在立秋之前把婚事办了。” 孙子相中的人,托她来提亲,当然得尽快敲定才安心。 姚婷玉有点为难:“现在到立秋,可不到二十天了,赶得及吗?” 贺老太太:“家里有五十多亩地,如今世道乱,我就想着赶在秋收前,替他们把事儿办了,大家都安心。” 好在姚婷玉也没强烈反对,眼看亲事就要说成了。 姜杏突然说:“老夫人看过我了,我娘却还没看过您家的大公子呢。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毕竟是一辈子的大事,总该让我们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王媒婆顿时愣住了。 保了半辈子媒,还是第一次遇见姑娘要亲自相女婿的。 贺老太太没恼,笑了起来:“爽利,这姑娘对我的脾气。咱们家贺咫绝不会让你们失望,明儿就让他来一趟,让你们看个够。” 送走她们,关上院门,姜杏挽着母亲往回走。 姚婷玉满脸兴奋:“听你柳婶子说,姜家是远近闻名的富户,两房共有七个孩子,也算人丁兴旺。你嫁过去,日子肯定过得热闹。” 姜杏忙泼冷水,“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别想那么远。” 姚婷玉往隔壁院墙瞟了眼,小声道:“咱们可说好了,不管如何,今年必须把你嫁出去。我不能眼看着你,被许家给坑死。” 这些话姜杏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她干脆不理,撸起袖子把新采回来的药材晾上。 闺女不说话,心里却有主意,姚婷玉叹了口气进屋了。 墙头窸窸窣窣,探出个脑袋。 “姜杏啊,我看王媒婆带着人走了,你跟贺家的亲事,这就说定了?” 许夫人蹲墙根偷听了好半天,这会儿装模作样套近乎来了。 第2章 竹马 姜杏不想听她虚情假意胡扯,重重嗯了一声,没了下文。 许夫人拍了拍胸脯,大大地松了口气:“恭喜呀,你的终身大事定下了,不用担心拉郎配,也不用出家做姑子,你娘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的口气很是无辜,好像把姜杏耽误到现在的人,跟她没有一点关系。 要不是许昶…… 姜杏深吸一口气,烦躁地把那个名字,从脑海里甩出去。 她面沉如水,抬头看向许夫人:“我的婚事不用许夫人操心。倒是你,守了半辈子活寡,将来该让许昶给你立块牌坊,昭告四方。” 姜杏不想对方把话题一直围绕在自己身上。 自证容易内耗,主动出击才能一招制敌。 她看着外表柔弱,才不是个软柿子呢,一句话就戳进了许夫人的肺管子。 她遭男人抛弃十多年,最忌讳别人提这件事儿。 果然,许夫人撕下伪装,急躁起来,“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 姜杏:“难道不是事实?” 许夫人噎了一口气,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 事实如此,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之前从没人敢当面说过。 许夫人好面子,表面上和颜悦色,背地里专门捅刀子。 就算她看不上姜杏,表面依旧装得亲亲热热。 姜杏以前没有戳破,顾忌着彼此的面子,现在她既然决定另嫁他人,便绝不会再忍。 许夫人没讨了便宜,气得打了一个嗝,暗道:这丫头,嘴真毒,幸亏没同意儿子娶她。 姜杏不理她,转身回了屋里。 许夫人忘了自己踩着砖头趴在墙头上,气得直跺脚。 脚下不稳,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差点把屁股摔烂。 她正疼得龇牙咧嘴,头上响起一道招骂的声音。 “娘,你坐地上干什么?” 许昶放旬假刚刚进门,走得急,满头大汗来不及擦,身上的书笈也来不及放下。 他漫不经心去扶许夫人,却伸长脖子隔墙去寻姜杏的身影。 许夫人满肚子火正没处撒,举起巴掌,劈头盖脸就朝自己儿子身上招呼。 “你个没出息的,上辈子是和尚嘛,看见她就挪不开眼,活该你娘被人骂。” 许昶一边躲,一边辩解:“娘别乱说,阿杏她人很好,什么时候骂过人啊。” 许夫人:“你个大傻子,被小妖精骗了。以后再敢跟她纠缠,小心我打断你的狗腿。” 母子俩一个打一个躲,吵吵闹闹回屋去了。 姚婷玉隔窗听见了,气得咬牙。 “这个毒妇,啊呸……她看不上咱们,咱们还看不上她儿子呢,不就是个穷书生嘛,真当是状元材料宰相根苗呀。”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扭头心虚地看一眼女儿。 姜杏像是没听见,正把晒干的药材往布袋子里装。 姚婷玉叹口气:“许昶这孩子还是挺好的,就是他娘忒势利,嫌弃咱们没依靠,一心想让儿子攀高枝。” 姜杏:“他娘不好,就是他不好。他一贯懦弱,将来也不会为了妻子跟他娘决裂,早些断了早安生。” 姚婷玉原还担心女儿被许夫人磋磨一辈子,现在听姜杏这么说,不由得庆幸。 闺女看得开,不认死理,人生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姚婷玉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贺家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吧。你以后离许家母子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姜杏失笑,故意逗她,“万一贺家也是个火坑呢?” 姚婷玉惊得目瞪口呆,声音都有点发颤,“我女儿长这么好,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性格也好,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她走到姜杏身边,拧着眉头嘟囔:“我瞧贺老夫人知书达理,不像恶人。王媒婆也说,贺大公子人长得好,体格壮,头脑聪明,除了年龄大些,没别的缺点。这些总不会有假吧?” 姜杏忙着手里的活计,头也没抬,“我嫁过去,可不是跟贺老夫人过一辈子的,她好不好,还在其次。另外,媒婆的话,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咱们得有自己的判断。” 贺咫打了八年仗,有没有落下残疾,这些都不清楚。 家世不好的姑娘,嫁人便是她的第二次投胎。 如选不好,就如从一个浅坑,跳进一个深坑,一辈子难以翻身。 必须谨慎。 姜杏:“明天贺咫来了,娘好好看看他,瞎不瞎,聋不聋,四肢全不全,是不是个花腔嘴炮,一切拜托给娘了。” 姚婷玉突然觉得重任压肩,求救似的问女儿:“你明天做什么去?我怕我相不好。” “我明天进山采药,必须赶在立秋前,多卖些钱,好给娘置办过冬的东西。” 姚婷玉:“那你早点回来,要是贺咫全须全尾,咱明天就把亲事定了,免得好女婿被人抢走。” 姜杏笑了:“是我的别人抢也抢不走,能轻易被抢走的,便不是好女婿。” 姚婷玉失笑:“说的也是。” 深目打量女儿,她叹了口气,“你呀,这胆识和魄力,到底是随你爹了。” 提起故人,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姜杏安慰了几句,紧接着忙碌晚饭,等吃完收拾妥当,伺候姚婷玉吃下药先睡了。 姜杏住在西耳房,她娘住在东耳房,中间隔着三间正房。 她烧了一锅热水,从头到脚好好洗过,这才坐到桌前。 身子乏得很,可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绷着,乱乱的,睡不着。 于是,翻开了那本《神农百草经》。 外祖家被土匪洗劫的时候,金银、衣裳、药材、粮食统统都被抢走了,唯独医书散落一地,没人要。 姚婷玉捧着大肚子,从姜家的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跑回娘家时,发现姚家也未能逃过一劫。 外面残余的山匪还在抢掠,她捡起两卷誊抄医书,便匆忙逃难去了。 一本《神农本草经》,另一本《脉经》。 姜杏把这两本书当启蒙书,认字,识药材,早就翻烂了。 此时看过无数遍的内容,就在眼前,却像不认识一样,陌生得很。 不知道枯坐了多久,直到院子里响起了熟悉的“鸟叫声”。 姜杏愣了片刻,迅速探身把桌上的蜡烛吹灭。 不大会儿,窗前响起一阵脚步声,一道人影印在窗户上。 第3章 初见 姜杏望着黑影,半天没有说话。 “阿杏,我知道你还没睡。我有话同你说,你把窗户打开。” 许昶的声音,因压着嗓子,略微沙哑。 姜杏:“……”她没动。 许昶:“我娘脾气不好,她以前就那样,你别生气。你真的打算嫁给姓贺的莽夫了吗?” 读书人清高,把卖力气的人一律称之为莽夫。 姜杏:“……” 许昶:“我马上就要参加乡试了,若顺利考取举人,明年便要进京参加会试。你耐心再等我一年,等我金榜题名,一定可以说服我娘,让她同意咱们俩的事儿。” 姜杏嘴角一抹苦笑。 明年她就二十岁了,等不到他金榜题名,就要被拉去随意配个丈夫了。 许昶如果在意她,就不会让她陷入如此不堪的境地。 答案只有一个。 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前程,而她姜杏,只是他前程路上一枝可有可无的红杏。 点缀而已。 姜杏话少,但是不傻。 她冷声开口道:“许公子才高八斗,必成大器,以后金榜题名,前途无可限量。什么样的娇妻美妾娶不来,何苦委屈自己,与我定下这一次又一次的约定呢。” 她终于开口,许昶心头猛跳,忙赌咒发誓:“什么娇妻美妾,我许昶全看不上,自始至终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沉闷的天空,响起一道闷雷。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许昶的爹,十五年前进京赶考,一举夺魁,好消息都来不及传回家乡,他人便没了音信。 许夫人一门心思等着做状元夫人,左等三年不来,右等三年不来,如今连男人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有传言说,他在外头另娶了高官家的小姐,早忘了家里的糟糠之妻。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许昶的爹连自己的发妻骨肉都能轻易抛弃,许昶又怎么会是一个忠贞深情的人呢。 更何况两人从未有过婚约,顶多算是一厢情愿背人时承诺的私情。 许昶看不起莽夫,姜杏却觉得,薄情寡义的读书人,更可恨。 她说:“咱们只是邻居而已,你还是专心备考,别耽误了前程。” 许昶:“阿杏,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也是有些动心的。” 姜杏:“我的心动没动,自己知道。反倒是你,只听说学堂的夫子,教授策略和诗赋,难道还会教你爬墙不成?” 不等说完,姜杏起身猛然拉开窗,就见许昶立在月色中,正愣愣地看着她。 “阿杏,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的话不及说完,突然一盆水泼下来,把他浇了个落汤鸡。 姜杏泼完水,若无其事关上窗,像是根本没看见他这个人。 许昶被浇了个透心凉,胡乱抹一把脸,愤恨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窗内,姜杏叹了口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明知许夫人看不起自己,必须快刀斩乱麻,不给他们留下一丁点的把柄。 哪怕她知道,许昶刚才那番话,兴许有六七分的真心。 可她不能赌,赌徒没有好下场。 …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天还没亮,姜杏便出发了。 背篓里装了两个野菜饼子,中午就着泉水草草吃下,一直到傍晚才下山。 这次,她采了满满一筐药材。 心里盘算着,怎么也能卖一百文钱,到时该给娘添件过冬的衣裳。 她走得不紧不慢,甚至坐在石桥边光秃秃的石头上,洗干净了手脸,又发了会儿呆,才慢悠悠地往回走。 进门时,天色刚擦黑,她暗忖着,贺咫应该已经走了吧,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你这丫头,怎么才回来。” 姚婷玉迎出来,一边帮女儿卸下肩上的背篓,一边小声抱怨。 “我今儿找到一处山坳,见那里长了好些甘草。娘亲是知道的,甘草是秋冬止咳的良药,每年秋冬药铺都会高价收购,不知不觉便忘了时间。” “你一个姑娘家,天色晚了,遇见野兽多危险。” “怕什么,小时候牛奶奶教会我射箭,只要不是虎狼那么大的猛兽,我都能猎回来给娘尝尝鲜。” 姜杏没心没肺地笑着,摘下挎在身上的弯弓,准备秀一把。 她拉弓搭箭,以身体为圆心,转圈画圆寻找目标,突然身子僵住。 自家院子西南角的柴垛边,站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那人背对夕阳,居高临下,正肆无忌惮打量她。 姜杏因瞄准,眯着一只眼睛,分不清那人是敌是友,她便保持射箭的姿势没变。 她想看清那人的脸,却因背着光,始终看不清他的眉眼。 昏黄的日光给他镀上一层金光,宽阔的肩膀,修长的手臂,劲瘦的腰肢,以及两条大长腿…… 他似乎冲姜杏笑了笑。 姜杏呼吸一窒,心跳漏了一拍。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姜杏警惕十足,冲他命令:“站着不许动。” 于是,他便乖乖站定,没再动作。 他那么听话,姜杏反而慌了起来,一颗心怦怦跳着,呼吸也变得兵荒马乱。 再看那人,竟想起寺里高高屹立的金刚塑像,怒目而视,让人又怕又敬。 她不言,那人亦不语。 两个人默默地站着,谁都没动。 那人似笑非笑,举止中有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 这感觉让姜杏心里不痛快。 她半眯着一只眼睛,挑衅似的把弓又拉满了几分。 姚婷玉见状吓坏了,生怕女儿不小心把人误伤,忙上前把弓箭抢了过去。 王媒婆看了半天戏,这才站出来解释。 “阿杏让我带贺家大公子来,给你相看相看,我们这不就来了嘛,结果等了大半天,都不见你回来。大公子瞧着你们柴火不多了,便帮忙劈了些,不知不觉耽误了一下午。这回人也见了,阿杏姑娘满意了吗?” 虽然胆子大,到底是没出阁的姑娘,被王媒婆这么一调侃,姜杏的耳朵尖都臊红了。 王媒婆故意撞她一下,笑着问:“贺大公子可是十里八乡最俊的后生了,难道还不满意?” 姜杏脸一热,扭过身去背对着他。 哪有人当着男女双方的面,逼问相亲结果的。 见她不说话,贺咫火上浇油,拱手问道:“如果姜姑娘对我不满意,只管说出来,我改就是。” 言外之意,今天他势在必得。 姜杏脑子里乱乱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的声音低沉舒缓,还挺好听。 姚婷玉把女儿的娇态,统统看在眼里。心里一对比,不论外貌家世,还是行事做派,这位贺公子比许昶强百倍。 她心里有了答案,见女儿也没反对,便笑着把王媒婆叫到一边,耳语几句。 王媒婆高兴地拍手:“小男女彼此满意,这亲事可就说定了。过两日我们来送聘礼,你们这就准备起来吧。” 姚婷玉笑着应了。 第4章 待嫁 目送贺咫离开,姚婷玉笑得合不拢嘴。 “贺家大公子长得好,体格壮,眼里有活儿,以后是个知道疼人的男人。”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姜杏脑子恢复清明,突然觉得自己吃亏了。 刚才自己站在光下,贺咫把她看得清清楚楚;而他逆着光,自己只看了个剪影。 她连对方眼睛是大是小,脸庞是黑是白,都没看清楚。 可是转念一想,他肩宽腰细腿长,身量足有八尺多,不大会儿便劈了那么高一摞柴火,肯定很壮实。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身强体壮,遇到危险才能保护她。 这么想着,姜杏的心便定了下来。 同贺家的婚事,貌似再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生逢乱世,婚丧嫁娶一切从简,过了两日,贺家来下了聘礼。 礼虽简化了,东西却是一样没少。 一双大雁,两坛浑酒,四匹细布,四匹粗布,还有八样糕点。 更重要的,两个圆嘟嘟的银元宝,装在封了喜字的红匣子里,十分庄重地递到了姚婷玉手里。 十两银子做聘礼,在梨花寨也算是蝎子尾巴独一份。 靠天吃饭的老农民,能够顾着全家人的温饱,已是不易,农忙时给富户做工挣几个铜板,偶尔进山打猎换些银钱,那都是有数的。 一年到头,能攒够二两银子,年底都得犒劳自己多喝两杯酒。 贺家居然能拿出十两银子做聘礼,可见他们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姚婷玉笑得合不拢嘴,盘算着把银子都拿去置办成嫁妆,好给闺女撑门面。 姜杏阻止了母亲这么做。 世道不稳,置办那么多嫁妆,除了面子好看,别无他用。 倒不如留着银子,更方便些。 她给母亲留下一个银元宝备用,自己准备带一个去贺家。 姚婷玉虽然没落,当初死里逃生的时候,身上还有几样像样的首饰。 累丝的金镯子,祖母绿宝石的耳坠子,白玉的簪子,还有金戒指、银项圈…… 林林总总算下来,能去镇上盘一间铺子。 可是兵荒马乱,即便有了铺子,母女俩也守不住。 于是,那些首饰装在一个木匣子里,只能藏在东里间墙上的暗道里头。 姚婷玉把木匣子一股脑塞进姜杏怀里,像是完成了一项大任务。 “都拿去吧,以后跟贺咫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 姜杏失笑:“我跟他,不见得能过到一处呢,这些首饰还是娘收着吧。” 姚婷玉气得变了脸色,“你这孩子,还没成亲呢,净说丧气话。” 姜杏一耸肩,“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同他只见过一面,谁知道他到底什么脾气,喝不喝酒,打不打人。万一他好吃懒做,表里不一,我马上和离,回来同娘一起。” 姜杏拉着她娘的胳膊,撒娇地摇着。 姚婷玉呸了三口,又按着姜杏,强迫她呸三口。 “观音菩萨,地藏娘娘,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你们可别当真。信女婷玉祈求诸位保佑小女,夫妻和睦,白头偕老,儿女双全。” 姜杏主意正,那一匣子的首饰,自然没有收。 她挑了两件不起眼的,拿在手里晃了晃,“意思一下,免得贺家人瞧不起,便够了。” 嫁妆太少被人瞧不起,太多了也会让人非议。 寡母孤女,任何时候都不做出头鸟,才是稳妥之道。 一眨眼,便到了成亲这日。 天不亮,姜杏便被母亲叫醒了。 陆陆续续有乡邻赶来帮忙,说是帮忙,不过是看看她们准备了多少嫁妆,等新郎官赶来迎亲的时候,出题为难一下他,再说笑热闹一番罢了。 姚婷玉请柳婶子做了一大锅的豆腐汤,又做了上百个杂菜饼子。瓜子、糖块提前准备了一些,就算是招待宾客了。 荒年,世道艰难,连宫里都昭告天下,号召百姓们节俭度日。 孤儿寡母的,能让宾客们吃饱喝足,已经不错了。 姚婷玉还请了邻村的全活人来给姜杏开脸梳头。 所谓全活人,便是父母公婆、丈夫儿女皆健在的妇人。 刚刚经历了数年战乱,能找一个这样的人,也很难。 姜杏坐在镜子前,任全活人摆布。 除了开脸时,红线绞在脸上时有些疼,她倒吸了口凉气之外,其他时间,都很乖巧。 “阿杏长得真漂亮,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新娘子。”全活人笑着夸赞,“听说贺家公子长得也俊着呢,今日我给你打扮得漂漂亮亮,保管你们小夫妻郎才女貌,让人夸上天。” 提起贺咫,铜镜里姜杏的脸,腾一下红了。 送聘礼那日,有人近距离见过他,回头便把他夸成了一朵花。 反倒是姜杏,因为离得远,因为害羞,只是远远地瞧见了他的侧脸,至今连他的五官样貌,都没有看清过。 可是,两个不熟悉的人,居然要成亲了。 这感觉让姜杏心思恍惚,像做梦一样。 额前的刘海都被梳上去了,乌黑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挽起了一个妇人发髻。 看着看着,她突然觉得镜中的自己,变得陌生起来。 难道这便是成长? 成了亲,便成了大人,以后再不是那个独来独往进山打猎采药的姑娘了。 人们也不再以“阿杏”称呼她,或改称她为贺家娘子,或叫她贺姜氏。 又或者,再过几年,人们该称呼她嫂子,婶子,甚至谁谁的娘。 她的身份变得复杂多样,唯独不是姜杏了。 这么一想,心头如山峦浮起浓雾,变得潮湿寒冷起来。 有那么一刻,她突然觉得很害怕,一种对未知前路的恐惧,疯狂叫嚣,甚至生出强烈的悔婚念头。 就在她天人交战,矛盾重重的时候,无意间一瞥,瞧见了一个人。 许夫人嗑着瓜子,站在窗外正跟人交头接耳说着什么。 轻慢的眼神被姜杏抓包后,没有一丝慌乱,甚至用眼尾勾出一抹轻淡的嘲笑。 悔婚的念头,嘎然而止,瞬间消散。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选择并非自己十分坚持,全因那些心存恶意的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如果注定要嫁人,那她宁愿选择贺咫。 至少他诚意十足,强过许昶的空头许诺。 贺老夫人率真开朗,比许夫人阴狠的性子,也要强上百倍。 姜杏心里五味杂陈,所幸秀娟在一旁说笑,叽叽喳喳耗费了她些许注意力,等待的时间才没有那么难熬。 贺家迎亲的队伍赶到时,在小小的梨花寨引起了一阵骚动。 第5章 迎亲 贺咫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穿大红的喜袍,胸前系着鲜艳的大红花。 他本长得挺拔高大,端坐马上,越发显得威风凛凛,飘逸绝尘。 那气派,说是器宇轩昂的将军也不为过,把一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都比了下去。 除了新郎官,贺家还有三兄弟做傧相,清一色玄色长衫,同样的高大威猛。 三人骑着黑骡,跟在新郎官身后,不停冲乡邻拱手道着同喜,惹来梨花寨一众大姑娘小媳妇的嬉笑声。 秀娟站在窗口,踮着脚尖看热闹,不时跟姜杏解说实况。 姜杏也想看,刚走到窗口,就见有人隔窗打量她,随即交头接耳,评判新婚小夫妻到底般配不般配。 姜杏脸红心跳地蒙上红盖头,重又端坐在床上,没再敢多看一眼。 外人眼里,两家悬殊,都说姜杏高攀了贺家。 可姜杏却觉得,自己嫁给贺咫,多少也有些委屈。 毕竟,他比自己大了整整七岁。 他弱冠时,自己还是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等他花甲之时,自己勉强还能算个半老徐娘。 她胡乱想着,就听秀娟激动地喊:“新郎官过了武试,把寨子上最擅棍棒的李保长都给比下去了。接下来要文试,我爹去请许大哥了。” 许昶? 姜杏的心,瞬间揪了起来。 读书是一件奢侈的事儿,普通农户的孩子根本没机会。 梨花寨唯一一个坚持读书,且考取秀才的人,便是许昶。 请他,好像是理所应当。 可是…… 贺咫若跟许昶比赛棍棒,她一点都不担心。两个人比赛诗文,姜杏没来由捏了把汗。 秀娟瞧出她的窘迫,取笑道:“阿杏姐姐怕什么,难道怕许大哥为难贺姐夫吗?还没把你娶走呢,怎么就站到贺家那一头了?” 旁人也跟着笑,起哄怂恿,要许昶狠狠为难新郎官一番,免得他看轻了新娘子。 姜杏的一颗心,一会儿提到嗓子眼,一会儿又直坠谷底。 就那么忐忑了好半天,外面传来让人失望的消息。 秀娟叹口气:“许大哥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今日热闹,他病得起不来床。” 姜杏松了口气,只听秀娟又道:“许大哥出了一句诗文,让我爹转达,如果新郎官对不上来,还是要挨罚的。” “哪句?”姜杏弱弱地问。 秀娟:“好像是‘桃之夭夭,其叶蓁蓁’。姜杏姐,这句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妖怪真假的,我怎么从没听过。” 姜杏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笑过之后抿了抿唇,不免又悬起了心。 十四岁那年,许昶考取秀才,在她跟前炫耀,曾给她念了一首诗,便是这首著名的《桃夭》。 当时,她也像秀娟一样,茫然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昶便一字一句给她解释,没等听完,姜杏便红着脸跑开了。 她现在还记得最后一句,“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意思就是,姑娘出嫁了,家庭和睦,美满幸福,要把她当成家人一样看待。 姜杏愣神的工夫,外头传来一阵笑声,秀娟兴奋地过来传信:“新郎官答对了,过了文试,马上要进来接新娘子了。” 这首诗不算普通,贺咫竟能答上来? 姜杏的震惊,根本没引起旁人的注意,大家欢呼雀跃,等着新郎官进门接新娘。 全活人如临大考,上下左右检查一通,最后不忘叮嘱姜杏。 “阿杏姑娘,这盖头可不能再揭开了,到了贺家,拜了天地和高堂,入了洞房,得由新郎官拿了如意秤挑开才行。你可记住了吗?” 姜杏心口怦怦乱跳,轻轻嗯了声。 王媒婆率先走了进来,嘴里念叨着吉祥话,引着贺咫上前,冲姜杏拱手,行了一个拜礼。 “新娘子起身吧,拜别了母亲和乡邻,这就要去往夫家了。” 她这么一说,姜杏鼻子发起酸来。 手里多了一段红绸,想必另一端就在贺咫的手上。 王媒婆扶起姜杏,众人簇拥着来到堂屋。 姚婷玉被柳婶子按坐在了八仙桌旁,众人闹着要贺咫敬岳母茶。 贺咫恭顺地一撩衣袍,直接跪了下去,接过旁人递过来的茶碗,高高举过头顶,朗声喊了一句,“岳母大人请喝茶。” 姚婷玉不迭答应着,接过喝了一口,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的阿杏就拜托给你了,以后你务必好好待她。若她行错踏错,你也不许动她一指头。只需给我说,我姚婷玉退还全部聘礼,只求你把我女儿全须全尾地还给我。” 这番话难免有护犊子的嫌疑,有急躁地邻里高声反驳。 贺咫也不恼,对旁人的议论充耳不闻,郑重地冲姚婷玉点头答应了。 姚婷玉擦了擦眼泪,这才扭头看向姜杏。 想要上前抱抱女儿,却被一旁的柳婶子拦住。 “孩子大喜的日子,惹得她哭哭啼啼的,回头冲撞了喜气。左右三日之后回门,母女俩到时候再好好说贴己话。” 旁人也跟着劝,“贺家村离咱们不过十二里地,贺家有骡马,来去都方便。” 姚婷玉偏头叹了口气,冲贺咫摆了摆手,“你们……走吧。” 贺咫并未露出太多欣喜,俯身冲姚婷玉磕了头,这才起身。 众人哄笑着,让新郎官抱着新娘子出门。 盖头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姜杏,晕头转向,被贺咫抱进怀里。 姜杏惊呼了一声,两手本能想要攀附住什么,可除了他宽阔的肩膀,根本无处可依。 不得已,一双手只能虚虚地搭在他的肩头。 迈门槛时,贺咫把怀中人往上抖了抖。 姜杏惊慌失措,下意识牢牢搂住了他的脖子。 乡邻们哄笑阵阵。 姜杏针扎一般,慌忙收回两手,不料,下台阶时他故技重施,又把人往上抖了抖。 那双纤臂搂住他的脖子,直到坐进花轿时才松开。 锣鼓声响起,花轿颤颤巍巍启动。 姜杏想要再回望一眼母亲,手指揪着盖头一角,撩开一道缝,隔着花轿红绡侧帘偷偷往外瞧。 没看到母亲,却意外看到贺咫的侧影。 他牵着马走在花轿旁,似乎是察觉到了姜杏的动作,扭头看了过来。 贺咫长着一双凤眼,浓眉入鬓,乌发束于头顶,越发显得那张脸坚毅沉稳。 日光下,他眼中有微茫闪烁。 第6章 拜堂 视线短暂的交汇,姜杏有一种被他窥破心事的错觉。 她慌忙低头,重新把红盖头蒙上,再没私自撩开半分。 拜别了母亲,她心情低落,到了贺家村,贺咫在乡邻的笑闹声中,朝着轿子射了三支箭,用红绸牵着姜杏迈过火盆,在堂屋里拜过天地和高堂,又在人们的笑声中夫妻对拜。 自始至终,姜杏乖顺的像个布娃娃。 直到进了洞房,端坐在炕沿,她轻轻地舒了口气,仿佛才又活过来。 贺咫的心,也随之放下。 贺家请了喜娘,按着规矩给小夫妻行洞房礼。 揭了盖头,喝了交杯酒,行了结发礼,贺咫在一众宾朋的笑闹声中,要到前院待客。 “我去去就回。”他小声跟姜杏交代。 新娘子低着头,嗯了一声。 贺咫:“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姐姐提。” 姜杏想了想,刚才站在喜娘旁边,笑呵呵的圆脸女子,貌似叫过贺咫阿弟。 她点了点头。 贺咫还想再叮嘱几句,确认她真的知道谁是他的姐姐,奈何外面闹得太凶,嚷着他再不出去,便要冲进来闹洞房。 贺咫无奈,起身出了新房。 如山一般气势迫人的男人离开,新房内只剩下妇孺。 姜杏松了口气,这才抬起头来。 圆脸女子正笑盈盈看着她,走上前自我介绍:“你叫姜杏,对不对?我叫贺环,是贺咫的姐姐。” 姜杏脸一热,忙起身唤了一声阿姐。 贺环笑着应了,拉起姜杏的手。 虽然第一次见面,却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祖母相看回来,曾详细描述过姜杏的长相,贺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象。 后来,她也偷偷问过弟弟贺咫,可那个闷葫芦只是笑,一个字都不说。 贺环觉得,能让阿弟笑得那么开心,姜杏必定长得极美。 今日一见,果然印证了她的猜测。 于是,她对姜杏便越发热情。 贺环掩着嘴巴凑到姜杏耳边,小声问:“你要不要……” 食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 新娘子一路劳顿,便溺这种粗俗的话怎么好问出口,贺环也很是难为情。 可人有三急,弟弟既然交代了,她就得把新娘子照顾好才行。 姜杏秒懂她的意思,冲她感激地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贺环便拉着姜杏起身,引着她出了喜房,穿过堂屋,来到南边的一间暗房。 暗房不大,分内外两间,内间有恭桶,外间有澡盆、脸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因为窗户很小,又设置在高处的墙上,便不怕被人偷窥。 姜杏放了心,回头关门之前,又听贺环叮嘱:“我就在外头守着,你不用担心。另外,桶里有水,用完可以冲水,这边可以洗手。” 姜杏冲她感激地笑了笑,这才关上门。 … 贺家专门在喜房内摆了一桌酒席,除了贺环之外,还安排了几位女眷作陪。 贺环给姜杏一一引荐,新娘子一一跟众人打过招呼。 贺家分为两房,长房夫妻,也就是贺咫的父母,十年前死于一场意外,如今只剩下三个孩子。 贺环是长房长女,她本来已经出嫁,新婚没多久丈夫战死沙场,公婆相继去世,无儿无女的她,便回了娘家。 贺咫还有一个妹妹,名唤贺娴,年仅十二岁,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三人住在东跨院,姐妹俩住在北屋,贺咫的新房设在东厢房。 东厢房长约数丈,分成卧室北屋,待客的堂屋,以及洗漱的南房。 二房一家人住在西跨院,二叔贺臣津微微跛足,因此逃过当年的征兵,现在镇上经营着一家布店。 二婶马佩芳四十来岁,眼神凌厉,高颧骨,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面相。 她生了三儿一女,大儿子贺凌只比贺咫小几个月,二儿子贺权三儿子贺尘,是一对双胞胎,今年刚满二十岁,还有一个幼女,名唤贺妍,也有十七岁了。 世人眼里以多子为福,马佩芳生了仨儿子,自觉高人一等。 尤其是年初她当了婆婆之后,架子越发大起来。 贺老夫人虽然独自住在中院,因为一家人吃喝都要到那里去,倒也不算冷清。 一顿饭的工夫,姜杏便对贺家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 让她更感兴趣的,是坐在她对面那位面容清冷的少妇。 她名叫韩仪乔,是二房长子贺凌的妻子。 贺咫、贺凌两个堂兄弟,同年入伍,同年返乡。 今年春天,贺凌先一步成了亲,娶的是镇上有名的韩家女。 韩家之所以有名,是因为韩仪乔那个神神叨叨,自称是王爷的爹。 栖凤镇山高皇帝远,怎么会藏着皇家人?乡邻自然不相信,也常以此拿韩家打趣,叫他土王爷。 虽如此,却挡不住韩仪乔出众的样貌,迷倒了镇上一众青壮。 她皮肤细致,如剥了壳的鸡蛋,一双瑞凤眼,一颦一笑,都仿佛有水波流转。 她爹若是穷乡僻壤的假王爷,她便是山窝窝里的真凤凰。 她刚刚长起来,家里的门槛便被媒婆给踏破了。 美人心高气傲,韩仪乔从没拿正眼瞧过镇子上这些人。 后来,不知怎地竟瞧上刚刚卸甲的贺凌。 正月提亲下聘,二月便成了亲。 只是,美人清冷,同席而坐,从不与人说笑,仿佛不入俗流的仙女。 姜杏有心跟韩仪乔攀谈几句,奈何两个人离得太远,便打消了念头。 马佩芳盯着姜杏看了半天,三角眼滴溜溜转了两圈,准备开口为难一下新娘子。 她夹起一块肉,嫌瘦又放下,换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一口塞进嘴里。 她一边嚼一边问:“听说你们姜家曾是镇上首富,虽然遭遇了山匪洗劫,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没留给你几件值钱的宝物?” 她伸长脖子往炕头看,那摆放着姜杏的嫁妆箱笼。 “嫁进贺家,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拿出你的嫁妆,让咱们开开眼。” 好吃贪财,马佩芳在新人跟前,丝毫不知道收敛。 姜杏装作没听懂,低着头不理她。 乡间农妇仗着脸皮厚,欺负新成亲的女子,例子不在少数。 贺环受弟弟嘱托,得保护好姜杏。 她把刚才马佩芳筷子碰过的那块瘦肉夹过去,放到马佩芳碗里,“我贺凌弟弟成亲后,二婶着急抱孙子,都盼瘦了,快多吃些补一补吧。” 贺环是块软豆腐,以前最好拿捏。 今儿跳出来帮新娘子解围,惹得马佩芳满心不快。 第7章 嫁妆 马佩芳斜一眼贺环,语气轻蔑,道:“就你话多,满桌子好吃的,也堵不住你的嘴。” 贺环没心没肺笑着,“今儿这个席面,可是新郎官亲自定的菜谱,他说二婶准喜欢。” 马佩芳刁钻惯了,贺家只有贺咫一个人能镇得住她。 他人不在现场,搬出来吓唬一下,兴许管用。 果不其然,马佩芳哑声,没敢再为难姜杏。 她低头吃两口菜,心有不甘,再次为难贺环。 “现在贺咫成了亲,长嫂如母,贺娴由她嫂子管,你也该趁着年轻,再寻个人家往前走一步。女人嘛,最后靠的还得是男人。” 贺环装听不懂,热络招呼姜杏别见外,又帮贺娴盛了碗汤。 马佩芳那句话落了空,心里不高兴,扭头看见儿媳韩仪乔正小口吃东西,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剜了儿媳一眼,对姜杏道:“我有几句话叮嘱新媳妇,你可别嫌我老婆子啰嗦。” 姜杏出于礼貌,抬眼望过去。 马佩芳神色倨傲:“女人成了亲,就不能还像当姑娘时那样端着架子。你得热情些,主动些,把男人的心拢住。他们在家里吃饱了,才不会惦记外边的零嘴。” 这句话实在露骨,姜杏脸腾一下红透了。 马佩芳装作没看见,撇着嘴又说:“夫妻之间就那么点事儿,有什么好害羞的。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还想让男人跪下来求你啊。” 指桑骂槐,连儿媳妇房里事儿都管。 马佩芳惹来不少嫌弃的眼神,她不以为耻,还有些洋洋得意。 贺娴十二岁了,正是求知欲旺盛的年纪。 小姑娘仰起头,脆声脆气地问:“二婶,夫妻之间是什么事儿呀,是比吃席还大的事儿吗?” 马佩芳一愣,冷着脸轻嗤:“吃你的吧,问什么问。” 贺娴笑眯眯地又问:“为什么男人要跪下来求?我只知道二叔他每次给祖宗们上坟时才会下跪。他也跪下来给二婶磕头,求过你嘛?”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四周发出一阵阵笑声。 马佩芳丢了脸,拿筷子敲了敲小姑娘的碗边,“小东西,快吃你的吧,没事儿别瞎打听,也不嫌丢人害臊。” 贺娴嘟着嘴抗议:“二婶都不害臊,我干嘛害臊,我那天还见二叔搂着你……” 马佩芳立刻变了脸色,火速揪起一个鸡腿塞进贺娴嘴里。 贺娴撕一口肉,得意地冲姐姐眨了眨眼。 马佩芳愤恨咬牙,喝了口汤,依旧浇不灭心里的火焰。 老贺家人要翻天啊,大的小的,一个个都欺负她,这日子没法过了。 满桌人都被这场闹剧影响了,纷纷低头说笑,只有韩仪乔,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小口小口优雅地吃东西。 姜杏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愣神的工夫,贺环给她盛了碗汤,撞一下她的胳膊,催道:“别愣着,吃饱些。” 这句话又惹的姜杏红了脸。 席罢,众人散去,贺环帮忙收拾了桌椅,望了眼窗外渐落的夕阳,小声问姜杏要不要洗澡。 她成过亲,自然是懂的。 可那话落到姜杏耳中,惊起一身寒栗。 她摇头拒绝,借故收拾起屋子来。 贺家村坐落在一片平原上,房子建的高阔,砖墙灰瓦,内墙用石灰粉刷。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姜杏一个人,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石灰的味道。 新房、新家具、新被褥,仿佛一切都是新的。 就连她自己,都被人称为新娘子。 仿佛一脚踏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这念头一起,让姜杏心尖上生出几分异样的悸动。 姚婷玉没有给女儿陪送太多首饰,其他的物件却一样不少。 大箱笼两个,薄被子两床,厚被子两床,夏秋冬的衣裳各两套,脸盆、镜子、梳子……零零碎碎,摆了半张炕。 姜杏挽起袖子,有条不紊地收拾。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望着桌上摆的那副文房四宝,为难起来。 她不确定贺咫有没有读过书,会不会写字。母亲准备嫁妆的时候,是以她的需求准备。 姜杏虽没进过私塾,好歹有个医家小姐的娘,识字启蒙自然是有的。 偶尔一时兴起也会誊抄一些书摘,文房四宝于她来说,自然是不可或缺的。 贺咫要是读过书,自然也是需要的;如果他只是个舞刀弄枪的莽汉,文房四宝无疑在打他的脸。 姜杏不想新婚伊始,就夫妻离心。 她想了想,准备先收进柜子里,以后再说。 贺环走进来,一脸欣喜地问:“弟妹的嫁妆里,还有这样的好玩意啊”。 姜杏:“我娘给预备的。” 贺环:“你会写字?” 姜杏羞赧低头,“没有特意练过,写得不好。” 战乱之年,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的男人,大把人在,更何况女人。 贺环虽然生在贺家村这样离镇上很近的大村子里,村子里的大多数人,也都是白丁。 在她听说,姜杏出生在梨花寨那样偏远的地方,居然会写字时,不由惊得睁大眼睛。 贺环一脸兴奋,拍了拍姜杏的肩膀,“你可真是个宝贝,我阿弟娶了你,算是挖到宝了。” 姜杏试探着问:“他识字吗?” 贺环骄傲地点头:“祖母年轻时是举人家的小姐,从小在族里的私塾读了几年书。家里子女都由她老人家开蒙。可我们都不是读书的料,一看书写字就打瞌睡。宁可下地干活,也不想困在屋子里。只有我阿弟,打小坐得住,深得祖母真传,也最受祖母器重。” 原来他不是个莽夫。 姜杏脸上不自觉挂上微笑。 “要是他当年不去打仗,兴许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提起弟弟,贺环打心眼里骄傲。 她拿胳膊肘撞姜杏一下,挤眉弄眼,一脸坏笑,“以后你们夜里睡不着,又多了一项趣味。” 姜杏脸一热,转过身,背对着贺环。 贺环不敢再逗她,忙正色道:“结婚成家,不就是找个志同道合的人过日子嘛。我阿弟文武全才,厉害着呢,等过些日子,你们彼此熟悉了,自然就知道了。” 有人撩帘进来,声音轻快地问:“你们说什么呢,那么高兴。” 贺环笑得更欢了,撞一下姜杏,满脸揶揄:“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不在这碍眼了,你们慢慢收拾,我去看看祖母。” 她抛给贺咫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逃也似的跑走了。 贺咫的好奇心便被拨了起来,深目望向姜杏,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他不说话,也没动作,只是把姜杏纤细的身子,拢在他目之所及范围之内。 姜杏背对着他,知道他正看着自己,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一室静默,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心跳声。 第8章 洞房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人小声说:“咱们过去闹洞房,大哥会不会生气?” 另一个说:“肯定会吧。大哥最见不得咱们淘气,哪次落他手里,不得挨顿巴掌。” 另一道沉闷沙哑的嗓音响起,“怕什么,大哥娶了新媳妇,今天那张脸都笑烂了。咱们三个一起去闹洞房,我就不信他敢怎样。” 听声音这人年龄最大,胆气也最壮,毫无疑问是二房的贺凌。 他上过战场,打过仗,杀过人,一双眼睛杀气重重,刚才行结发礼的时候,他在一旁观礼,姜杏都不敢往他的方向看。 贺咫不笑的时候,气势比他还足。 只是比他五官长得好,一双凤眼乌黑发亮,中和了几分杀气。 姜杏既怕跟贺咫单独相处,又怕窗外那几个人当真冲进来闹洞房。 她慌乱抬头,迎上了贺咫的目光。 他勾了勾唇,挑眉问道:“你怕他们?” 姜杏点头。 贺咫:“我去把他们赶走。” 他刚准备往外走,就听窗外传来贺环的呵斥声。 “你们三个人干什么呢,偷墙根,羞不羞?老二你都成亲了,怎么还带着两个弟弟做这种事,老三老四你们别跑,回头等你们成亲的时候,我带着人去闹洞房,闹上一整晚,就问你们怕不怕。” 贺环的声音高亢响亮,把藏在窗下那几人吓得鼠窜逃跑。 贺咫握拳抵在唇边,笑着咳了声。 贺环隔窗说道:“我把人都给赶跑了,今晚我带着阿娴歇在祖母房里,就不回来了。听说外院闹耗子,我把月亮门锁上,免得跑进来祸害你们。另外,明早也不用早起,踏实睡到自然醒,这阵子忙得团团转,肯定都乏了,你们早些歇着吧。” 说完,贺环捂嘴忍着笑,拉起妹妹贺娴就走,在她“什么是偷墙根,什么是闹洞房,咱们家什么时候闹过耗子……”的疑问中,急匆匆地走了。 短暂接触,姜杏能感受到,贺环是个好姐姐,更是个值得深交的朋友。 她想喊住贺环,让她帮自己壮壮胆,可张嘴的瞬间,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儿,必须要独自面对。 贺环留下来,只会让彼此更尴尬。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着,仿佛随时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我去烧水。” 贺咫突然开口,吓得姜杏一哆嗦。 她匆忙嗯了一声,羞恼地背过身,不敢面对他。 身后脚步声渐远,他去了南房,隐约传来哗啦啦的舀水声。 屋里只剩下姜杏一个人,她颓然坐到炕沿,擦了把额头的汗。 刚刚立秋节气,暑气未散,动一动都会出一身汗。 茫然坐了会儿,脚步声再次响起时,姜杏噌一下站起来,像一只惊弓之鸟,惶然无措。 贺咫并未进屋,隔门道:“水好了,你先洗吧。” 姜杏昨晚刚刚洗过澡的,母亲亲自帮她搓的背。 洗好之后,把一个瓷质的紫茄子把件偷偷塞到她手里。 叮嘱她务必要看,且要仔细地看。 姜杏懵懵懂懂打开,一下子傻了眼。 惊吓之后,她匆忙重新盖上,可那东西已经跳进了她的脑海里,像是顽皮的三太子,搅了个天翻地覆。 以致于一整晚,姜杏都没睡安稳。 如今那东西就藏在陪嫁的箱笼底部,三层帕子裹着,被姜杏藏得很深。 她心虚地偷瞄一眼,哦了一声,匆匆拿起替换的里衣,在贺咫的注视中,头也不抬赶路似的从他身边匆匆逃过,径直去了南房。 闪身进去,忙把房门锁上。 她望着镜中自己通红的脸,懊恼地叹了口气。 成亲怎么这么难,一关又一关,比唐朝和尚取经还要费劲。 她手足无措,站了半晌,门外响起贺咫的声音,“水凉吗?” 姜杏吓了一哆嗦,颤声回道:“不……不凉。” “那就好,要是水凉了就叫我,我再给你添点热水。” 姜杏目瞪口呆,他若添水,必然要进来,她可没有厚脸皮到任他打量的地步。 这样一来,貌似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姜杏一咬牙,轻手轻脚脱了里衣,迈入浴桶之中。 … 把门打开一道缝,姜杏探头看了眼,堂屋里没见有贺咫的身影,这才抱着换下来的衣裳走出来。 “替换下来的衣裳,以后就放到浴桶旁的竹篓里,明天有人洗。” 突兀的声音,吓得姜杏身子一僵,茫然转头,就见贺咫坐在堂屋东南角的书案后,正捧着一本书在看。 他刚才就在外面,自己在南屋洗浴的声音,都能听到。 姜杏的脸像着了火,支支吾吾嗯了一声,仓惶往北屋卧房跑去。 贺咫的目光,在她进门之后迅速收回。 把面前摆着半天都不曾翻页的书,放回书架上,他一边松开衣领,一边阔步去了南屋。 刚刚立秋,天气还热,若只是他自己,用凉水冲一下就行了。 可姐姐说,女子怕寒,哪怕三伏天气都得用温水洗澡。 贺咫听进去了,特意烧了热水,刚刚他亲自兑的水,温度应该正好。 可她那么磨蹭,不知道有没有凉。 他从缸里舀了凉水,就那么哗啦啦冲洗一遍,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神清气爽,一身水汽,裹着袍巾走了出来。 用干帕子把头发擦到不再滴水,又把袍巾整理一番,系好带子。 贺咫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新房。 坐在炕沿的姑娘又被吓了一跳,转身背对着他,嗫喏道:“我来铺床。” 她像一只矫捷的小鹿,手脚并用爬上炕,翻开簇新的褥子铺上,红着脸又铺上一条银白绸质单子。 乡下多用粗布,哪怕是贺家这种有家底的富户,也顶多用些细布罢了。 这条白绸单,是母亲执意给她的,叮嘱她如何用,最后还不忘再强调一句,让她别不当回事,千万别马虎。 就在姜杏犹豫着,该拿哪条薄被盖时,贺咫开了口:“祖母帮我们准备的薄被大一些,是双人的,今晚就盖那床吧。” 姜杏哦了声,从箱笼上拿下那条红艳艳,绣了百子图的薄被,平铺了一炕。 第9章 他很是知疼知热 “那个,我累了,先睡了。” 羞怯的姑娘冷声说完,撩开薄被钻了进去,连脑袋都藏了个严严实实。 两人此前见面不多,贺咫一直以为她是个胆大的姑娘,没想到还有如此娇憨怯懦的时候。 他抿了抿唇,忍着没笑。 “你……” 他刚开口,就听被子下的人儿,闷声闷气地说:“你把桌上的蜡烛吹灭吧,太亮,晃眼。” 贺咫无奈:“那是龙凤喜烛,灭了不吉利,要亮一晚上的。” 姜杏哦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奈,却又无计可施。 贺咫走上前,找准位置,撩开薄被一角,把那颗自以为藏严实的小脑袋,挖了出来。 姜杏四肢僵硬,用力闭着眼睛,紧紧咬着唇,恨不得马上厥过去。 贺咫垂首望着她,一言不发突然捏住她的鼻子。 等到姑娘忍不住,睁开湿漉漉的双眸,他才松手。 姜杏大口喘气,狠狠瞪他一眼,又要合上眼睛。 贺咫挑眉:“难道你不想仔细看看我?” 姜杏虚虚地闭着眼睛,拼命摇头。 贺咫面露不悦,“你不怕以后认错人?” 这是什么话,姜杏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贺咫:“我没开玩笑,家里四个堂兄弟,如果没有站在一起,你保证自己不会认错人吗?又或者,咱们两个去赶集,万一走散了,你能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我吗?” 有些酸。 见她不说话,贺咫低声诱哄:“不如趁着今晚,你仔仔细细把我看透了,免得以后惹麻烦。” 姜杏只是摇头,此时此刻,她可没胆量坦然地打量他。 贺咫加重了语气,命令的口吻,道:“你现在睁开眼,仔细看我。” 他板着脸,语气又重,不由惊得姜杏心头发颤。 她咬了咬下唇,试图抗议他的粗暴,谁知枕侧一沉。 贺咫两手托着她的脑袋,拇指在她脸颊轻轻地擦过。 不得已,姜杏颤抖着缓缓睁开眼睛,凝眸望着头顶上的人。 他的脸是倒着的,看上去有些怪。 姑娘害羞,没敢说出来,只是眨了眨眼。 贺咫转了个身,坐到炕沿,低头看着她。 这一回,姜杏才算把人看个真切。 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黑眸里闪耀着两团小火苗,不停地跳动。 世人都说,唇薄的人比较无情,好在他的嘴唇不算薄,应该可以托付终身。还有他的唇线分明,像是画过一样。 她看得认真,贺咫忍不住喉结滚了一下。 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她的指腹,描摹自己的眉眼。 姜杏抽了抽手,没有成功。 贺咫说:“咱们虽然行了大礼,却还是表面的夫妻。只有圆了房,才能算真正的夫妻。若你不喜欢我这样的,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反悔? 姜杏惊愕地望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事已至此,还有反悔的余地吗? 就像农民种粮食,耕地、点种、除草、浇水,忙活了一大通,眼看就要收获了,突然让她放弃? 那怎么甘心。 姜杏咬了咬下唇,轻轻摇头。 她是思考了一阵后才摇头的,贺咫的心便定下来了。 心头仿佛燃起烟花,一朵又一朵,震得他热血沸腾。 “真不后悔?”他压着声音,藏起激动,依旧装出一副清冷的样子。 姜杏轻轻嗯了一声。 转瞬之间,红被翻锦浪。 贺咫像一只迅捷的豹子,扑了上去。 … 姜杏两手死死抓着那条绸质褥单,嘴里喃喃念着什么。 贺咫听不清,贴耳到她唇边,除了咚咚的心跳声,隐约听到她说。 “茯苓、贝母、白术、杜衡、蝉衣、商陆……” 从小翻看那本《神农百草经》,药名脱口而出,她已经习惯了在难熬的时候背药名。 贺咫不忍看她受煎熬,初次只好草草了事。 可是没等休息半个时辰,他便重又开始。 第二次,他毫无顾忌,大开大合。 姜杏的草药名录,一遍又一遍,念了一整晚。 天色微明时,幽幽醒来。 望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天光,她叹了口气。 不夸张地说,她进山采药、打猎,忙一整天,都没这么累过。 她把手背搭在眼睛上,遮住那道亮光,身边突然响起贺咫慵懒沙哑的声音。 “醒了?” 听到他的声音,姜杏的心猛跳了两下,胳膊无力垂落,软在被子上。 她假装睡着,偷偷翻了个身,弓着身子尽量离危险远一些。 身后响起粗重的呼吸声。 姜杏吓得求饶,颤着嗓音说:“……我胳膊酸。” 本是拒绝,奈何说出来像撒娇。 她懊恼地吐了吐舌头,竖起耳朵等着贺咫的反应。就像被判了重刑的犯人,等待大赦天下的诏令。 他没说话,布满茧子的粗糙大手,落在她纤细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帮她捏了起来。 姜杏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暗暗用力抽了抽胳膊,想要从他的魔爪下挣脱出来。 奈何她一小小的猎女,怎敌他沙场悍将。 贺咫一边捏,一边问:“这个力道重吗?” 姜杏如实点头,“有一点。” 他果真放轻了力道,只是掌心的老茧,摩挲着她细瓷一样的皮肤,微微发疼。 姜杏有些恍惚,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在梨花寨时,偶尔听到婶子大娘们凑在一起,吐槽各自的丈夫。 总结下来,无非男人没有良心,像茅坑的顽石,永远也焐不热,更不知道心疼女人。 她原以为像贺咫这样粗糙的男人,必然也脱离不了粗枝大叶的毛病。 谁知,他竟有些知疼知热。 姜杏胡乱想着,身上不由又烫了起来,某人炙热的身子又贴了过来。 “你别闹了”,姜杏缩着脖子,躲着他,“天亮了,该起了。” 贺咫:“今儿特殊,可以睡懒觉。” 姜杏:“那也不行,我第一天进门便落下把柄,以后会被人小瞧的。” 贺咫:“我什么都不做,就这么抱着再躺一会儿。” 他退了一步,姜杏也不好逼迫,缩在他怀里,屏气凝神就那么等着。 耳边是他如雷一般的呼吸;窗外有早起的鸟儿展翅飞过;中庭有说话声传来…… 姜杏像一只捧着夜明珠的小耗子,小心翼翼,做贼心虚。 她偷偷发愁,不知等会儿见到大家时,该严肃还是微笑。 第10章 层叠褶皱间开出的花 想她姜杏,坦坦荡荡活到如今,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因为揣了不可告人的秘密,像做贼一样心虚。 一想到昨晚两人做过的事儿,她就不由得脸热心跳,连面对人的勇气都没了。 贺咫凝眸望着她,似乎发现了她的担忧和窘迫。 “你在害怕吗?” “没,没有啊”,嘴上否认,可她紧绷的声线,不经意间的结巴,已经暴露了自己真实的内心。 贺咫:“不怕你抖什么?” 姜杏嘴硬,随口道:“因为……我冷。” 贺咫不动声色,抬手把她额头的发丝拨开。一脑袋细汗,分明在喊着“我热”。 他总是这样,用行动戳破别人的谎言,却又不说半个字。 姜杏有些恼,冷着脸道:“我害怕,不知道如何面对大家,这很好笑吗?” 贺咫摇了摇头,“不好笑,不过你可以明说,我愿意帮你。” 他噌一下坐起来,出其不意,向她展示出自己宽阔结实的后背。 姜杏吓得忙捂眼,小声嗔怪,“你干什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贺咫回头,满眼戏谑:“说什么?你是我娘子,以后日日都要在一起,吃在一起,睡在一起。咱们要坦诚相见,你迟早要习惯。” 姜杏:“那你也不能……” 贺咫:“别人家的夫妻都是这样的,日间一个样,晚间一个样,无一例外,家家如此。我们不特殊,不例外,你还有什么可害怕的?” 是啊,每一对夫妻都如此,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有什么害怕的呢。 姜杏心里紧绷的那根弦一瞬间松了下去。 等她壮起胆子,再看贺咫时,他已经手脚麻利地穿好了衣裳,好整以暇从炕上跳下去,站在地上等她。 说好的坦诚相见,自己没顾上看他,他却等着看自己。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糟糕,好像被他骗了。 姜杏气得咬牙。 这男人,真狡猾。 姜杏心里暗骂,小脸忍不住又冷了下来,“你转过去,不许看。” 贺咫一本正经摇头:“没事,我不害羞。” 姜杏气得一窒,咬了咬牙,知道自己说不过他这个厚脸皮,拽着被角,作势又要把自己藏起来。 贺咫突然道:“我去烧水洗脸,你慢慢起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拉开门栓,开门走了出去。 跨出屋门时,清冷矜贵的男人,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余姜杏的呼吸声。 她松了口气,匆忙坐起来,把散落四处的衣裳拢到一起,飞快地穿上。 穿好衣裳,顺手叠起被褥,目光落在那个银白色的绸质单子上。 层叠的褶皱,彰显了过于激烈的战况。 一抹殷红,在层叠褶皱之间,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分外夺目。 她正愣神,冷不丁有人撩帘走了进来。 贺咫抬眼,就见自己的小妻子匆忙把一个东西藏在身后。 他心下了然,胸口怦怦猛跳了几下,假装没发现,转身往外走。 “你等等。”姜杏的声音,因羞怯而微微发抖。 “什么事儿?”贺咫假装不知情,转身看了过来。 姜杏难堪地别过头去,固执地伸出胳膊,两指捏着单子一角。 她什么也没说。 贺咫便没问,接过来,把单子放在炕上抻平,板板正正叠了起来。 姜杏一脸诧异,压着嗓子说:“你看过之后,该还给我。” “你既给我了,那便是我的了。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他把叠好的单子,直接放进了炕边的箱笼里。 贺咫不迂腐,他打过八年仗,生死边缘走过太多遭,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她的身子已经得到,她的心可以徐徐图之。 至于其他的,不一定非要证明,他能感受得到。 可她既已经证明,那便是最珍贵的东西。 只有好好珍藏起来,才不辜负她这份坦诚。 姜杏有些难为情,嘟囔着:“单子脏了,要洗洗的。” 她上来去抢,被贺咫拦下。 “以后再说。我烧好了热水,你先过来洗脸吧。” 他目光坚定,姜杏不好坚持,迟疑着从炕沿上蹦下来,双脚落地那一刻,她暗道不妙。 昨夜比打猎采药都要辛苦,以前从未腿软的她,第一次生出无力感,差点跪在地上。 幸亏贺咫眼疾手快胳膊长,弯腰把她捞住,方才避免了一场事故的发生。 她囧得小脸通红,手忙脚乱推开他,试图证明自己只是一时失误。 她说:“你家的炕比梨花寨的木床要高,我有些不习惯。” 贺咫面无表情纠正,“咱们家的。” 姜杏哦了声。 贺咫:“新婚期间不宜动土,你忍几天,回头我再想办法。” 姜杏忙摇头,“不用刨炕,回头我习惯一下,应该就行了。” 贺咫:“那好吧,辛苦你了。” 姜杏苦着脸陪他演戏,“不辛苦,不辛苦。” 贺咫扶着她往外走。 姜杏被他半抱着走了好几步,直到感受到他胸口隐忍的震动,才发觉这个坏人一直在憋笑。 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小鹿一般跨过门槛,逃也似的去了南屋。 洗漱干净,姜杏坐在桌旁擦粉。 她以前采药打猎,都是素面朝天,现在是新嫁娘,姚婷玉叮嘱她,务必每天收拾打扮一下。 “女人打扮得越精致,男人越有面子。男人有面子,才会对老婆越好。” 姚婷玉的叮嘱,姜杏不敢苟同,却又不得不听。 她和贺咫,明明做了最亲密的事儿,却还只是最亲近的陌生人。 姜杏坐在镜子前,顶着一张惊艳绝绝的脸,一丝不苟,做着锦上添花、精雕细琢的活儿。 擦了粉,抹了胭脂,匀了口脂,姜杏打量镜中的自己,才发现忘了画眉。 贺咫倒了洗脸水,收拾妥当,撩帘进来的时候,就见他的新媳妇正手握眉笔,对着镜子细细地描画。 大概不常做,她有些生疏。 “用我帮忙吗?”贺咫一本正经地问。 姜杏手一抖,画歪了。 见他站在身后,瞧着镜中的自己,少不了脸又红了。 “你别老盯着我。”姜杏求饶。 贺咫后退几步,坐到炕沿,很有耐心地说:“你慢慢画,不着急。” 好在她天然两道浓黑细长的眉毛,稍加修饰便可以了。 姜杏收拾好梳妆台,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套全新的红色收腰交领裙换上。 她小声询问贺咫是否合适。 贺咫假装拧眉,绕着她转了一圈,贴到她耳朵边,小声说:“给外人看,自然是合适的。可我还是觉得你昨晚……” 姜杏反应快,一下子捂住了他的嘴,面红耳赤警告:“你正经些。” 贺咫看着自己的小妻子,心里别提多满意了。 想起昨晚,他忍不住心头雀跃,想要一亲芳泽。 可小妻子貌似有些怕他,不停地往后躲。 贺咫深呼吸两下,把邪念赶出脑海,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第11章 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贺咫打开衣柜,踮脚从柜顶摸到一把藏着的钥匙,手指捏着钥匙,冲姜杏晃了晃。 在她的注视中,打开衣柜中间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叠起来的手帕。 手帕摊开,里边放着几块散碎的银子,目测大概有二两。 姜杏茫然,“你拿银子做什么?” 贺咫:“这是我之前攒的私房钱,你先拿着用。家里吃饭用度,都从公家支出。咱们屋里需要添置什么,你便用这些银子。”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平白无故给她钱用。 这感觉很陌生,也让她有些惶恐。 从小娘亲就教导她,无功不受禄,尤其是男人给的东西,千万千万不能收。 女孩子哪怕家里再穷,也不能被别人的小恩小惠给收买。 你贪图鸡毛蒜皮,别人贪图的却是你的身体,甚至你的人生。 姜杏以前不懂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却牢牢记在心里了。 现在,她虽然和贺咫已经结为夫妻,到底还不了解他的为人。 她摇了摇头,“我有的花”。 贺咫不由分说,把银子塞她手里。 “你的攒着,以后或自己用,或给岳母用,随便你怎么安排。我是男人,以后养家需要的开销,我来承担。” 姜杏觉得那银子烫手,小声嘟囔:“咱们刚刚成亲,家里用品一应俱全,也不用买什么。” 贺咫:“可以不用,却不能没有。以后我打猎、种地,都有进项。祖母每个月也会给零花钱,按人头分,咱们俩的零花钱,到时候你一并收着就是了。” 姜杏仔细听着。 心尖上一闪而过,有一些说不出的酥麻。 她来不及多想,脱口问道:“你就那么信任我?” 她仰着脸,盯着贺咫的眼睛,意外地褪去了之前的娇羞和怯懦。 贺咫笑了,“你是我八抬大轿娶回来的妻子,我不信任你信任谁。” 这么一说,姜杏又脸红了。 垂首抿了抿鬓边的发丝,顾左右而言他:“大家族果真麻烦。” 以前在梨花寨,家里只有她和娘亲两个人,也不用分什么公家私家,大家小家。 贺咫抬手在她发顶揉了揉,似乎有些无奈,又尽力安慰:“暂时不能分家,你忍忍吧。” 他误会了,姜杏尴尬地吐了吐舌头。 贺咫郑重叮嘱:“你只要记住一点,家里大事儿祖母做主,遇到困难也不用你发愁。咱们小家,我都听你的。” 他太过深情,以至于姜杏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密谋,或者惯会耍花腔卖嘴炮,对自己有什么别的企图。 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贺咫,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贺咫坦然笑了。 姜杏忙垂眸调转视线。 她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也只有那么一丁点,还不足以让他布这么大的局吧。 不图别的,那就是图她这个人? 想起昨晚两人做过的事儿,姜杏瞬间脸热心跳,整个人差点烧起来。 贺咫捏了捏她的耳垂,故意板着脸命令:“大白天的,不许想入非非。我这人定力浅,你别招我。” 姜杏羞恼,瞪他一眼,转过身去,把那银子又放回去,上了锁,钥匙重又藏到柜顶。 她在犹豫,要不要把自己带回来五两银子的事儿,也告诉他。 礼尚往来,按说该告诉,可…… 贺咫像是会读心术,说道:“家里有多少银子,你自己有数就行了,以后我不问,也不管。” 他坦然一笑,“我这人简单,你只要让我吃饱穿暖睡够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姜杏脸一红。 她正尴尬,院里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贺咫拉着姜杏往外走,说:“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两人出屋,就见台阶下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头发花白,穿的是粗布短衣,腰间束着一个打补丁的大围裙。 “她是谁呀?”姜杏不解地问。 “她没名字,又聋又哑,是祖母在十多年前捡到的。那会儿正是大雪天,她差点冻死在路边,祖母好心把她带了回来。因为她不会说话,也听不懂咱们说什么,问不出她是哪里人,不能帮她找到家人,只好留下了。” 姜杏哦了一声。 贺咫:“她人很勤快,不愿意吃干饭,便自己找活儿做。现在她负责洗衣裳,家里人替换的衣裳,都由她来洗晒。” 姜杏恍然大悟,“你说换下来的衣裳放到衣篓里,有专人去洗,指的就是她吧。” 贺咫嗯了声,“她虽没名字,祖母叫她福嫂子,希望她后半辈子有福气。我们便顺着,叫她福婶儿。” 姜杏听他说着,心里感叹世上的可怜人。 福婶儿胆战心惊望着两个人,局促地搓着两只手。 她不怕贺咫,倒是对新进门的姜杏,有些惧怕。 姜杏上前,弯腰看着福婶儿的眼睛,笑着一字一顿大声说:“福婶儿,我叫姜杏,以后就麻烦你了。如果有需要帮忙,你只管找我。” 福婶儿听不见她说什么,却能从她的脸上看出善意。 浑浊的眼睛瞬间点亮,随之咧着嘴,无声地笑起来。 她兴奋地手舞足蹈,比划了半天,可惜姜杏看不懂。 福婶儿挥舞着胳膊比划完了,指了指南房。 贺咫点头。 她熟门熟路进去,把脏衣服抱走,脚步轻快地往后院去了。 姜杏满眼惊奇,甚至有些崇拜:“你能看得懂手语吗?” 贺咫一耸肩,“不懂。” “那你……” “福婶儿憨厚老实,从来不搬弄是非,无非是些日常的交流,只要耐心看她表达了,懂不懂又有什么要紧。” 姜杏笑了,“没想到你还挺有耐心。” 贺咫也笑,“你看着娇滴滴的,骨子里也很仗义。” 姜杏眨眨眼,心道:她看着很娇弱吗?要是贺咫看到过她在山里打猎的样子,肯定不会这么说了。 搭弓射箭、健步如飞,遇见猎物,她目标准,下手狠,箭无虚发。 她可不是城里娇小姐的做派,看到小动物受伤流血,哭哭啼啼,感慨众生平等。 她看到猎物,第一个想到的,便是猎回家里,让她娘尝尝鲜。 人首先是自私的,得解决自己和家人吃饭穿衣的难题,再能谋求天下太平。 姜杏自认格局不大,却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突然有些怀念以前在山里打猎的日子了。 那时候的她,是自由的,畅意的,像整个大山的女王,不被俗事困扰。 再抬头时,就见贺咫低头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表情里,窥探出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姜杏笑了笑,转身避开了他的目光。 贺咫:“你是不是在想念打猎的日子?” 姜杏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 贺咫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它能听见你心里的声音。” 姜杏拧着眉头,半信半疑,似乎是被他骗到了。 贺咫故作神秘往中院走,表情冷淡,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的小新娘刚才下意识塌肩眯眼,这都是射箭的基本动作。 他岂能看不出来。 姜杏半信半疑,追了上来。 第12章 眼下最要紧,早点开枝散叶 贺老太太端坐在正厅的八仙桌旁,见两人进来,热心地招手。 姜杏接过贺环递上来的茶,小心翼翼奉上,乖巧叫了声祖母。 贺老太太瞥了贺咫一眼,见他抿唇偷笑,忙点头说好。 喝了茶,贺老太太掏出一只玉镯子,把姜杏拉过去,直接给她戴上。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是祖母的一点心意。希望你们两个和和美美,白头偕老。眼下最要紧,早点开枝散叶,让我抱上个大胖曾孙。” 姜杏面红耳赤,垂着头,目光落在镯子上,心里不由暗暗吃惊。 只见那玉镯色泽纯净,莹润细腻,一看就是上品。 她慌忙褪下,为难道:“这镯子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祖母还是收回去吧。” 贺老太太脸一沉:“你祖父曾官至骑尉,正五品,享世袭俸禄。我娘家也是举人之家,父亲叔伯、兄弟族亲,出过二三十个举人。虽说如今没落了,给孙媳妇的见面礼,却还是拿的出的。” 马佩芳在一旁瞧热闹,插话道:“娘啊,您就别吹以前那些辉煌了。我公公都死了多少年了,云骑尉也被撸掉了,现在他的孙子们,打仗流血八年,还不是要回来种地为生。还有,您娘家那些举人亲戚,现在见到咱们,还不是躲得远远的,生怕咱们赖上人家。” 当场拆台,马佩芳丝毫没顾及贺老太太脸上尴尬的表情。 她凑过来,打量着姜杏手上的镯子,眼神酸溜溜的。 “新媳妇以后做饭,种地,喂牲口,干的都是粗活,戴这么精细的东西,磕碎了多心疼。您还是收回去吧。” 理由千千万,目的只一个。 劝老太太收回去,以后或骗或偷,一定要拿到自己手上。 这么贵重的玩意儿,怎么能便宜了刚进门的新媳妇呢。 马佩芳心里愤愤不平。 婆媳做了几十年,她一张嘴,贺老太太就知道她心里盘算的小九九。 “你成亲的时候,我送了你两件首饰,一支金簪子,还有一只金镯子。贺凌成亲的时候,我送了他媳妇一只玉镯子。现在贺咫结婚,按规矩该给。” 马佩芳脸色难看,咬着薄唇哼了声。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这年头多乱啊,露富容易招贼。我也是为了新媳妇好。” 贺老太太端坐桌前,目视前方,神情严肃。 “年头再乱,咱们家人一条心,总能盼来好日子。你公公临死之前叮嘱我,以后掌家,第一条便是公允。对待儿子儿媳要公允,对待孙子孙媳妇,更要公允。老二,你说呢?” 站在马佩芳身后的贺臣津茫然抬头,匆忙嗯了声。 随即遭到他老婆的一顿白眼。 贺老太太:“既然说到公允,当初老二开布店,从家里拿了五十两银子做本钱,到如今也有三个年头了。是赔是赚,也该把账本拿出来瞧瞧。” 贺臣津挠了挠头,偷偷看了眼马佩芳。 马佩芳偷鸡不成,引火烧身,恨得心头出血。 她咬着牙,陪着笑耍赖:“娘啊,如今生意难做,您也是知道的。臣津他忙里忙外,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大子,您就别难为我们了。” 贺老太太叹了口气,“都说家和万事兴,我孤老婆子拉扯咱们一大家子,也是不易。如今看着孩子们成家立业,别提多高兴了。你们也该体谅体谅我,佩芳,你说是不是?” 马佩芳还能说什么,不迭点头,说着“婆婆辛苦”。 贺老太太看向自己儿子,心头五味杂陈。 “老二啊,你们以前常说,咫儿没成亲,大家都是一家子。如今他娶了媳妇,也算是把你大哥那一脉给撑起来了。你做叔父的,该对他多照应,以后也好对你黄泉之下的哥嫂,有个交代。” 贺臣津被说得脸上发烫,把马佩芳扯到自己身后,上前哈腰跟贺老太太赔罪。 “她的嘴不好,您早就知道。以后我多提点她,让她消停些,您就别生气了。” 好歹夫妻俩还算有个明白人,贺老太太摆了摆手,这事儿算是过去了。 马佩芳如意算盘打空,扭身走了。 贺老太太看向贺咫,又看了眼在院子里打闹的二房三兄弟。 有些话,她说不出口。 贺咫是个明白人,拱手道:“家里的事,全凭祖母做主。您老人家公允,我们姐弟、兄妹三人,必然不会吃亏。至于我同几位堂兄弟,也不会受二婶的影响。” 贺老太太要的就是这句话。 当年她并不喜欢马佩芳,奈何二儿子一心要娶,她不想让儿子记恨,只能点头答应。 如今二三十年过去,木已成舟,没了回转的余地,只求孙子辈的能够和和气气,也就别无所求了。 贺老太太点头,“你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以后咱们家能不能往上走,全靠你了。好在你那三个兄弟,不像他们的娘那么糊涂,你们之间多照应,你祖父泉下有知,才能放心。” 贺咫点头应下。 说完这些,贺老太太看向姜杏,脸上重新浮上笑意。 她手指虚虚地点了贺咫几下,笑着问他:“抱得美人归,这回你满意了?” 贺咫警惕地看一眼姜杏,忙冲贺老太太使眼色。 贺老太太舒了口气,“以后踏实过日子,少给我出难题,我就谢天谢地了。” 祖孙俩说暗语,神神秘秘的。 姜杏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 贺咫走到她身边,低头交代:“祖母给的见面礼,你收下就是了。干活时候戴着不方便,那就先锁到柜子里。我多努力,让你早日当上贵夫人,也就有机会戴了。” 姜杏脸一热,垂下头,也就没再跟贺老太太客气。 贺家人口多,吃饭分成两桌,一左一右摆在中庭,男人坐左边,女人坐右边。 昨天办酒席,剩下几斤猪肉,天热放不住,贺环昨晚用油炸过,早上切了些土豆茄子,炖了一大锅。 另外熬了些小米粥,配上腌咸菜和馒头,倒也算是丰盛。 马佩芳冷着脸,夹起来一块肉放到女儿贺妍碗里,狠狠地说:“快吃”。 贺妍十七了,长相随了贺臣津,个子不高,矮胖敦实。 大概看惯了家里的兄弟,都是高大威猛帅气的,她眼光十分挑剔,到现在亲事还没着落。 昨天三哥四哥接亲回来,一边夸新娘子苗条漂亮,一边开玩笑让她减肥。 贺妍对姜杏,除了嫉妒,加了几分敌意。 第13章 春二月,猎心 贺妍把肉夹回大盘子里,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不吃,腻死了。” 马佩芳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在她腰上轻轻拧了一把,咬着牙骂。 “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有肉吃还嫌腻。你知道山里日子多苦,整天吃糠咽菜,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口。” 她把那块肉又夹给女儿,越想越不解恨,又夹了两块。 贺妍的碗里堆满了。 “烦死了,不吃了。” 胖妞气哼哼站起来要走。 贺臣津和马佩芳,生了三个儿子,才得了这个女儿,从小惯得不行。 贺凌是个暴脾气,粗门大嗓骂道:“不吃准是她不饿,都那么胖了,少吃一顿死不了。” 贺妍一听,气得眼里存了泪,一屁股坐回去,赌气道:“你们想让我走,我偏不走。我还就赖上了,我看你们能拿我怎么办。” 贺凌自己是块滚刀肉,亲妹妹也好不到哪去。 针尖对麦芒,他也是没辙,于是气哼哼埋头吃饭,不再说话了。 贺权、贺尘互看一眼,摇摇头,两人都有些无语。 这是姜杏嫁进贺家,一家人吃的第一次团圆饭。 二房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只有韩仪乔,稳稳当当坐着,不声不响地吃饭。 她穿着一件水红的短衫,八分袖,白的发光的腕子上,戴着贺老太太送她的那只玉镯子。 贺凌偷看她两眼,没有得到回应,假模假样咳嗽了两声。 韩仪乔像是没听见。 贺凌有些失落,低头扒拉几口饭,吃完匆匆起身走了。 韩仪乔这才扭脸看过来。 清冷视线从他身上略过,落在贺咫的脸上。 只一瞬,她忙收回视线,掩下慌乱的心跳,低头吃饭。 贺老太太把一切看在眼里,叹了口气。 贺环听到动静,抬头看向祖母。两人视线一碰,贺环便笑了起来。 她给贺老太太夹菜,催促道:“祖母这两天因为阿弟的事儿都累瘦了,多吃些。” 转头又照顾姜杏,“别理他们,你也多吃点。” 姜杏嗯了一声,却只是夹土豆茄子这些素菜。 贺环没话找话,“听说你还会打猎?” 姜杏点头,“牛奶奶家是猎户,她老人家以前教会我射箭,常带我进山打猎。” 贺环:“你都猎到过什么?” 姜杏想了想,“野鸡、野兔,一年总要猎二三十只。有一次遇见一只小鹿,差一点就成功了,可惜最后让它给跑了。” 贺环赶趟似的又问:“那些猎物,你都怎么处理的?” 姜杏:“秋冬时候好存放,就拿去集市卖钱。夏天热,怕放坏了,就拿来烤了吃。我娘腌肉烤肉一绝,以后有机会了,让你们尝尝。” 贺环夹了块肉,准备放姜杏碗里。 姜杏端着碗躲开了,“我吃腻了,现在爱吃素。” 贺环也没强求,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 抬眼看见马佩芳偷瞄她们,笑着催道:“二婶别愣着了,快吃饭呀。我记得你爱吃肉,多吃点,一大盘子呢。” 马佩芳那张脸,胀成了紫茄子。 贺娴太小,瞧不出其中的门道。 她放下筷子拍手:“大嫂好厉害,我也想进山打猎,可大哥总说我太小,不愿意带我。” 姜杏笑了笑,“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 贺娴:“好啊好啊,咱们说定了,可不许变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两岁时爹娘就都死了。 马佩芳再恶毒,终归还有点良心,没有太过为难她。 因此小姑娘眼神纯真,笑容坦荡,很是大方。 姜杏揉了揉她细软发黄的头发,点头说好。 一家人又沉默着吃饭。 贺权、贺尘两兄弟现在都长大了,能看得出是非对错,对马佩芳故意刁难大房子女的做法,也很有意见。 但是,那是他们的娘,就算做错了,也不能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因此,两兄弟轮流跟贺咫说话,讨好大哥,也算替他们的娘挽回些面子。 这顿饭,除了马佩芳和贺妍两个人吃得不痛快,其他人还好。 吃完饭,贺妍起身走了,马佩芳叫着她的名字,跟着也走了。 贺环熟练地收拾残局,姜杏想帮忙,被贺环给拦住。 “你是新媳妇,三天之内你最大,快歇着去吧。” 为什么新媳妇三天之内最大,姜杏不知道典故,既然用不上她,也不好死皮赖脸地留下帮忙,便坦然回了东跨院。 她刚进门没多久,贺咫便回来了。 姜杏本来坐在炕沿角落里,听见动静,迅速往中间挪了挪。 猎人都知道的道理,把猎物堵到角落,断了退路,才能捕猎成功。 她现在就好比是一只猎物,无辜可怜弱小,被贺咫那个足智多谋、身手矫健的猎人围追堵截。 明知道自己逃不脱,却不甘心一下子就被他捕获。 姜杏骨子里存了几分傲气,即便在这个以男人为天的时代,也不想落于俗流。 她盘算着,如果贺咫进来坐到她的左边,她便往右逃;反之也有退路。 计划很好,却没想到,贺咫并不按常理出招。 他撩帘进来,见他的小新娘端端正正坐在炕沿的正中央,无声勾了勾唇角。 他往右边走了几步,姜杏的身子下意识往左边扯。 他往左边走了几步,她又暗暗往右边挪。 贺咫出其不意,一手拎着椅背,把一张椅子直接放到姜杏正前方。 长腿一撩,大马金刀直接坐到姜杏的对面。 姜杏秀目圆睁,没想到贺咫稍稍探身,两臂撑在炕沿,把她圈住了。 如果不想跟他正面相对,只有脱鞋上炕一条路可走。 昨夜的种种历历在目,姜杏脑海里卷起风暴。 小脸涨红,狠狠瞪了贺咫一眼。 贺咫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我有样东西给你。” 他把姜杏拉起来,牵着她出了卧房,走到堂屋的书柜边,踮脚在顶上的柜子里摩挲了几下,拿出一张鹿皮。 姜杏惊得瞪大眼,“你猎的?” 贺咫骄傲地嗯了声。 姜杏:“什么时候猎的?” 贺咫:“春二月,初八那日。”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姜杏摇了摇头,暗道不可能那么巧。 贺咫又道:“那天我到月老峰打猎,大半天一无所获,天快黑的时候,遇见这个小玩意。它受了伤,跑不快,我一箭击中。” 姜杏倒吸了口凉气,眼神却变得越加明亮。 贺咫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得意地勾着唇,扬起了个坏笑。 姜杏心一横,理直气壮道:“这小东西,该是我的。” 第14章 骑马的代价 贺咫笑看着姜杏,挑了挑眉,“你有什么证据?” 姜杏:“我没证据,可那天我也在月老峰,而且我射中了它,却被它跑了。” 那天她进山采药,不知不觉走远,等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到了月老峰。 月老峰地势陡峭,又是深山,她怕危险,便赶紧往回走。 谁知,没走几步,就发现了一只小鹿。 猎人的本能驱使,她跟了小鹿一盏茶的工夫。其间一共射了三箭,只有一箭射中。 受惊的小鹿撩开四蹄狂奔,她跟丢了。见天色不早,只好怏怏往回走。 听她说完,贺咫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箭头。 姜杏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东西。 她一把夺过来,指着上面刻的字,满眼兴奋。 “这个箭头可以证明,你看,这上边还刻着我的名字呢。杏,牛奶奶当初特意找铁匠,给我锻造的箭头,一共有二十支。那天猎鹿时,有一支射在它身上,丢了。” 失而复得,又能证明这小鹿本该是自己的,姜杏笑得眉眼弯弯。 贺咫看着,不由自主跟着她笑起来。 “你射伤了它,却没逮住。我捡了便宜,也记着你的功劳,算咱俩合作。我吃了肉,这鹿皮就留给你吧,等闲下来,找个裁缝给你做件衣裳。” 他说得这么痛快,倒让姜杏心里起了疑。 “你以前就认识我了?”她突然发问。 贺咫笑着收皮子,却没说话。 姜杏突然有一种被算计的错觉,小脸一沉,背过身去。 贺咫知道自己今天不说清楚,这丫头肯定会胡思乱想。 一把攥住她的腕子,强迫把人转过来。 他爽快承认,“那天你追着这只鹿的时候,我看到了。” 姜杏惊得目瞪口呆。 “这怎么可能?难道你……” 贺咫举手发誓:“我绝不是为了跟你抢猎物,故意等你走了,才捡现成的。那天,我只看到你的背影,连你叫什么,是哪个村的,都不知道。” 姜杏松了一口气,想来也是,如果他早就盯上自己,那会让她有一种被人窥探的恐惧。 没人喜欢被窥探,因为窥探意味着被算计。 就像猎物,悠哉闲适地在树林里散步,却不知道暗处有一支箭,正瞄准自己。 那感觉很不好。 贺咫:“刚才吃饭的时候,听你说差点猎到一只鹿,我还想着不可能那么巧,没想到真的是你。” 他俯身盯着姜杏的眼睛,十分认真地说:“看来,咱们俩做夫妻,还真是天意。” 天意不天意的,现在还不好说。 姜杏现在觉得,贺咫不简单。 他总给人一种,对什么事儿都运筹帷幄的淡定感。 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样的人有本事,却也薄情,如今他身在乡下,对她百依百顺,以后要是平步青云,心里还有没有她,可就难说了。 姜杏的反应,很快让贺咫发现,他的小妻子误会了。 他顾左右而言他,问道:“你知道,你那天没成功猎住这只鹿,是因为什么吗?” 姜杏茫然摇头。 贺咫:“因为你没骑马。平常猎野鸡、野兔这些小东西,你的脚程勉强跟得上,鹿可是出了名跑得快,你单靠两条腿,肯定追不上它。” 姜杏脸一热,“我不会骑马。” 贺咫:“我教你啊。家里有一匹马,三匹骡子,你可以随便学。学会了回梨花寨也方便,赶车将近半个时辰,骑马只需要一刻钟。” 他说的好像很有道理,姜杏有点动心了,却还在犹豫。 她问:“可以随便学吗?祖母会不会反对?你虽是大哥,可二弟妹比我先进门,我要是坏了规矩,怕……” 贺咫:“你要是想学,就点头。其他的不用你管,我自然会去跟祖母说。至于二弟妹,她要是想学,让贺凌教她。咱们学咱们的,管她做什么。” 所有问题到他嘴里,好像都变得很简单。 姜杏原来还有点内耗,怕东怕西,束手束脚。 经他一开导,心胸也就放开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神情郑重答应,“我学”。 穷乡僻壤,有骡马的人家并不多,而且骑骡马这件事儿,好像只有男人才配做。 总之,姜杏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有女子骑马,一次都没见过。 贺咫要教她骑马? 以后学会了,她要是回娘家,就可以自己骑着回梨花寨? 想一想都觉得热血沸腾。 贺咫去了中庭,不大会儿便回来了。 姜杏等得心焦,既盼着祖母能答应,又怕真的答应了,她学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当众出丑。 心悬到嗓子眼,贺咫一进门,她便迫不及待迎了上去。 “祖母答应了吗?”一双杏眼殷切地望着男人。 贺咫皱了皱眉,没说话。 姜杏叹了口气,尽管很失望,却不想贺咫为难,假装不在意道:“祖母不答应也没关系,女人骑马,之前没特例,总不能因为我坏了规矩。” 见她强装笑脸反过来安慰,贺咫噗嗤一声笑了。 姜杏一愣:“你笑什么?” 贺咫舒了口气,“祖母答应了,只是有个条件。” 姜杏觉得浑身热血一下子冲到了脑袋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条件?”她声音微微颤抖。 贺咫:“骑马毕竟危险,祖母让我务必保护好你。另外,明天回门,为了不让岳母担心,等咱们从梨花寨回来,我再教你。毕竟……” 他笑看着姜杏,卖了个关子。 “毕竟什么?”姜杏一脸纳闷。 “毕竟我答应过岳母,要保护好你。” 姜杏脸腾一下红了,侧身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喃喃说:“我能保护自己。” 说完,她心虚地瞄了眼贺咫。 因为从小的经历,她总是下意识逞强,不想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柔弱的一面。 可贺咫自始至终,从没对她表现出一丝恶意。 起码短暂相处的这一日,他表现的都很好。 姜杏怕他误会,偏头冲他笑了笑。 不曾熄灭的野火,彻底燃了起来。 贺咫弯腰,轻轻松松把人扛了起来,在她压抑又撩人的惊呼中,把人放到炕上。 … 所有事果真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骑马,也不例外。 还没开始,便要收学费了。 第15章 吃些鱼肉补补身子 风平浪静之后,姜杏突然想起一件事儿。 她翻身侧卧看着闭目养神的贺咫,问:“今天祖母说,‘抱得美人归,这回你满意了?’到底什么意思啊?” 贺咫本来闭着眼装睡,架不住姜杏的手,有一搭没一搭,轻轻晃着他的肩膀。 他掀开眼皮,眯着眼睛看了姜杏一眼,含糊说:“我也不知道啊。” 姜杏失笑,“我总觉得怪怪的,但是又想不出哪里怪。” 贺咫翻个身,把胳膊搭在她肩头,“这句多普通,一点都不怪,肯定是你想多了。你要是没正事可做,那我……” 姜杏一听,热血上脸,连脖子都红了。 要不是贺咫答应教她骑马,她不好意思拒绝,断不会大白天纵着他。 腻歪了大半天,眼看到了饭点,两人再不出去,怕被长辈们嫌弃,被弟弟妹妹们取笑。 他是大哥,不怒自威,弟弟妹妹都怕他。 姜杏可没那么厚脸皮,她一扭身,躲开了。 贺咫慢悠悠坐起来,暗暗松了口气。 他的小妻子只知道,那日他捡了本该属于她的猎物,却不知道,贺咫在暗中跟踪了她大半天。 她一路追着小鹿,走进深山; 她搭弓瞄准,射向猎物; 她没射中,懊恼地跺脚; 她因天色太晚,失望地离开…… 贺咫远远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有趣。 后来猎回了那只鹿,弟弟们张罗着烤鹿肉,他默默把鹿皮剔下来,洗净晾干,收藏了起来。 还有那支刻着她名字的箭,箭杆儿断了,他把箭头取下来,洗净磨光,收藏了起来。 再后来,祖母帮他张罗婚事,相了十来个姑娘,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祖母私下逼问他,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 贺咫犹豫再三,便把那日午后的事儿,向祖母和盘托出。 所幸祖母是个开明的长辈,找了几个媒婆,多方打听,终于问出了结果。 她叫姜杏,住在梨花寨,寡母孤女相依为命。 年芳十九,尚未婚配。 天知道贺咫知道这些信息后,心情多么激动。 他央求祖母马上去相亲,确认是姜杏之后,当场便定下婚事。 当然,中间也出了一点点意外。 姜杏提出,要看看贺咫长什么样子,才决定答不答应婚事。 贺咫心情忐忑,随着王媒婆到了梨花寨。 在她家里等了好半天,直到天快黑时,才把人等回来。 他站在柴火垛旁,望着日思夜想的姑娘,难掩心潮澎湃。 姜杏搭弓瞄准他的时候,明明没有射出一支箭。 他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胸口闪电般一阵钝痛。 他在心里自嘲,贺咫啊贺咫,你都一大把年纪了,居然还会如此莽撞,还学人害起了相思。 所幸把人找到了。 所幸她未嫁他未娶,一切都还来得及。 … 虽然已经立秋,晌午前后依旧燥热得很。 贺家的午饭,从中庭挪到院里的树荫下,依旧摆了两桌。 贺环做饭是一把好手,炖了两条鱼,又炒了几个时令蔬菜,甚至还做了一大锅鱼汤。 米饭也做出了花样,放了白米和糙米两种,饭里还放了新鲜的藕丁和莲心。 隔着很远,都能闻到清香味。 盛饭时,她特意给姜杏的那碗,压得很瓷实。 “这叫玉井饭,现在城里很流行。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喜欢就多吃点。” 姜杏脸一热,摆手推辞,“我不饿,吃不下这么多。” 自从进了贺家门,快有一整日了,她好像都没有做什么正经活儿。 虽说被贺咫缠了两次,到底不用她出什么力气,心里和胃里,好像被填得满满当当,也就没觉出饿来。 贺家虽是富户,到底也是乡下人家,吃进嘴里的口粮,大多都是自家种出来的,就连贺娴这样的小孩子,都知道不能浪费一粒米。 姜杏现在还没有改变思想,她始终认为,自己还不算是贺家人,总有一种在别人家做客的感觉。 做客,就要懂规矩,剩饭可不礼貌。 姜杏十分为难,想把自己碗里的饭,分一些出去。 贺环一把拦住她,努了努嘴,小声劝:“你太瘦了,一定得多吃些。等明天回门,亲家妈妈看你养胖了些,才会对我弟弟放心。” 不过两三天而已,怎地就能养胖呢。 不等姜杏再开口,贺环努了努嘴,笑着问贺咫:“阿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贺咫坐在姜杏后边,两人背对着背。 他头也没回,小声道:“吃不了没关系,剩下了我替你吃完。” 这一下,姜杏更没理由推脱了。 贺环笑着把碗塞她手里,催促:“既然有人兜底,那还怕什么。快坐下吃饭,别愣着了。” 本是一个小插曲,可贺权、贺尘两兄弟看得津津有味。 两人相视一笑,冒出了个坏主意。 贺权撞一下贺尘的胳膊,沉着嗓子,学大哥的腔调说:“你剩下了,我替你吃完。” 贺尘则夹起一筷子鱼肉,放到贺权碗里,捏着他的破锣嗓子说:“哥哥这两天辛苦了,多吃些鱼肉补补身子。” 两个人一唱一和,扭捏着学新婚夫妻说话,惹得旁人想笑不敢笑。 贺臣津瞄一眼贺咫的脸色,忙抬手吓唬两个儿子,“让你们皮,再皮不许吃饭。” 贺权笑着辩解:“我们跟大哥开玩笑呢。” 贺尘觊着贺咫的脸色,陪着笑道:“大哥这两天开心,才不会生气呢。” 说着话,讨好地夹了块鱼肉放到贺咫碗里。 “这是我跟老三特意去抓的鱼,大哥多吃点。” 贺环噗嗤一声笑喷了,又怕贺咫脸上挂不住,偷偷打量他一眼。 要是以前,两个弟弟敢这么皮,贺咫少不了教训他们一顿。 可是现在他心情有些舒畅,虽然脸上有点热,好在不是小白脸,即便脸红别人也不太能瞧得出来。 他冷着脸,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冲那两人吐出两个字。 “吃饭。” 双胞胎如蒙大赦,双双松了口气。 贺权:“我就说大哥没生气吧,你们还不信。” 贺尘:“大哥肚量大,能撑船,以后肯定能当大官。” 两人一唱一和,逗得人笑声不断,连贺老太太也跟着笑起来。 姜杏毕竟新婚,局促地两手搭在膝头,生怕别人多瞧她一眼。 贺老太太慈爱地在她手背拍了拍,努努嘴,“老三、老四皮惯了,以后再敢胡说,你就骂他们,拿出大嫂的气势来,千万别客气。” 姜杏面红耳赤,点了点头。 第16章 做夫妻并非想的那么简单 沉默了半天的贺凌,抬手朝着两个弟弟后脑勺,一人拍了一巴掌。 贺权皱着眉抗议:“二哥干嘛打人?” 贺尘嘟着嘴抱怨:“二哥以后能不能学学大哥,君子动口不动手。” 贺凌忍着笑,板着脸,骂道:“你们两个小鬼头,偏心眼。大哥成亲,你们俩勤快地跑到河里捉鱼,惦记着给他补身子。我成亲那会儿,咋不见你们谁下河去捉条鱼给我补一补呢。” 明明在跟两个弟弟说话,可他的眼神,不安分地在自己媳妇身上打转。 韩仪乔没回头,端着碗小口地吃饭。 她历来如此,端着贵女的范儿,对乡野粗俗的玩笑充耳不闻,对贺凌的关注也从不回应。 贺凌暗暗叹了口气。 贺权解释道:“二哥,你别冤枉好人。你也不想想,你成亲那会儿是啥时候,刚过正月,河里的冰还没化开呢。我们俩就是想给你捞鱼补身子,也无能为力啊。” 贺凌哼了声,撇嘴道:“狡辩,你俩上树掏鸟蛋,下河捉鳖的事儿,干的还少啊。要是有心,别说二月冰软,一凿就开,就算是寒冬腊月天,你俩也能想出办法来。” 伶牙俐齿的贺权被说得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贺尘是个直肠子,粗门大嗓,说话不拐弯。 他跟贺权素来一条心,闷声闷气接过话头,说道:“你娶媳妇,夜夜开心,吵的我跟老三都睡不了一个完整觉。没给你下点蒙汗药,算我俩仁慈。还想让我们凿冰捞鱼给你补身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贺凌脸红了,可心头又有点雀跃,扭头看了一下韩仪乔,放下饭碗,借故生气追着贺尘便打。 “你个小兔崽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拿我开涮,看我不打你。” 贺尘一看架势不对,端起碗来就朝大门口跑去。 双胞胎一唱一和,互相掩护对方,俩人都跑了出去。 贺凌笑得直不起腰,讪讪嘟囔着,“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今儿大姐这鱼炖得入味儿,我得多吃点。” 他借着夸贺环,扭头又看了眼韩仪乔。 眼中秋波流转,想着这一回她总该给自己点回应了。 谁知,那道纤细的身影,动也没动,依旧背对着他。 贺凌眼里的光,便灭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韩仪乔看不起他,要不是他耍了手段,根本不可能把人娶到手。 他单纯地以为,把人娶回家,拜了天地入了洞房,就万事大吉。 谁知做夫妻,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简单。 韩仪乔对他的态度日渐冷淡,夫妻俩甚至好几天连句话都说不上。 明明成了亲娶了媳妇,可他却觉得比打光棍那会儿还要孤独可怜。 这感觉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溃败感。 正当他颓然收回目光的时候,不期然撞上了他娘马佩芳刀子一样的眼神。 贺凌讪讪调转视线,闷头吃起饭来。 恰巧贺娴提出要吃鸡肉,贺环哄着她,说后院养的鸡还在下蛋,等过年的时候再杀。 马佩芳借题发挥骂道:“鸡还知道给老贺家做贡献呢,不像有些人,光知道吃干饭,连个蛋都不会下。” 韩仪乔二月成亲,到现在大半年了,肚子平平,始终没传出喜讯。 马佩芳早就不耐烦了。 暗地里催过贺凌好多次,贺凌只是打马虎眼,根本没当回事儿。 儿子越是护着儿媳妇,她越是窝火。 如今贺咫成了亲,小夫妻蜜里调油,恨不得日日夜夜腻在一起。 如果韩仪乔这个月还没怀孕,贺家长孙的位置,就要拱手让人。 马佩芳心里火急火燎的。 “娘你乱说什么。”贺凌脸上挂不住,低声阻止。 马佩芳瞬间瞪圆了她的三角眼,梗着脖子骂道:“我说的不对嘛?你呀,没出息,让人拿捏得死死的,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贺凌噎得胸口疼,却又不好当场发作,混不吝地嘿嘿傻笑两声,耍赖道:“我爹一辈子被你拿捏在手里,不也没哭嘛。怕老婆是咱们家传统,谁也别笑话谁。” 马佩芳吃瘪,气得举起筷子要打他。 恰这时,韩仪乔实在听不下去,起身要走。 贺凌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人按坐了回去。 他冷着脸,低声呵道:“走什么走,老实坐下吃饭。” 他眉上有道疤,语气凶凶的,让人害怕。 韩仪乔仰脸望着他,眼里几乎要淬出火来。 贺凌假装没看见,自顾自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马佩芳还要再骂,被贺老太太一声重咳,给拦了回去。 “身为儿女,岂能调侃父母,贺凌可知错?” 贺老太太端着一家之主的威严。 贺凌忙肃容敛色,垂首道:“孙儿知错了。” “这回饶你,下回再犯,罚你跪祠堂面壁思过。” “是。” 马佩芳还没顾得上得意,撞上贺老太太凌厉的视线,瞬间泄了气,不服气地开始吃饭。 贺老太太看向韩仪乔,笑了笑,努了努嘴道:“我瞧你这阵子瘦了不少,再多吃些。” 韩仪乔脸色难看,却依旧欠了欠身,回道:“多谢祖母惦记,我苦夏,等天儿凉快就养回来了。” 贺老太太点头,贺环机敏,忙招呼一大家子吃饭。 饭罢,贺老太太由人搀扶着回了正房歇着,韩仪乔一刻不愿耽误,径直回了西跨院。 贺凌四下打量,见没人注意到他,铁青着脸偷偷跟了过去。 他气势汹汹进门,在堂屋里愣了好一会儿,先去南房漱了口,洗了脸,收拾利索才撩帘进了卧室。 韩仪乔靠坐在炕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仿佛没听见他进来,头也没抬。 贺凌别扭地坐到她旁边,硬着头皮套近乎。 “整天看什么书,小心把眼睛看坏了。” 他顺势要把书从韩仪乔手里抽走,不料她转身背对着他,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贺凌讪讪收回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我娘就那样的脾气,她就是一个粗俗的乡野妇女,你学问高,肚量大,别跟她一般见识。” 韩仪乔一动不动,依旧没回应。 贺凌搓了搓手,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嫌弃我是个粗人,没读过书,只知道舞刀弄枪……” “我困了。” 她的声音,比腊月的冰河水还要凉。 这感觉让贺凌很不舒服,抬头再看韩仪乔,眼神冷了几分。 韩仪乔把书放到枕头边,蜷缩成一团躺了下去。 她背对着贺凌侧躺着,背影纤瘦,凹凸有致,看得贺凌呼吸一滞。 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只有信任对方,才会背对着他。 贺凌眼前一亮,脑子里闪过旖旎的画面,兴冲冲甩掉鞋袜,扯过枕头就势躺到她旁边。 第17章 糙汉子两头受气 “大哥成亲,我跟着忙了好多天,正好也有些困了,陪你歇个晌。” 贺凌讪讪说完,把两个手掌枕在脑后,伸长脖子朝韩仪乔的方向偷瞄。 见她没反应,偷偷往她那边挪了挪。 韩仪乔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贺凌屏住呼吸,试探着把手放到她的腰间。 自从五月那次他喝醉之后不知收敛,把人弄疼了,已经空了两个月了。 如花娇妻就躺在身旁,却不让他近身,贺凌脑子发胀,简直快憋疯了。 他的手在韩仪乔的腰上摩挲,清楚感受到,掌下的身子猛然僵住。 “仪乔,我知道错了,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以后……” 他边说边往上贴。 不等他把话说完,韩仪乔倔强地往里挪了挪,两人之间隔出一段好宽的距离。 旖旎的背影,写满倔强。 贺凌强压了半天的怒火,一下子就燃起来了,抬手把人反转过来,粗门大嗓地问:“韩仪乔,你是不是心里装着别人,才对我这么冷淡?” “没有。”她想也没想,脱口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 韩仪乔死死盯着贺凌,“你们母子真会侮辱人,贺凌,算我看错你了。” 她本不想哭的,可眼泪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贺凌滔天的怒火,顿时被泼了一盆冷水,浇灭了。 邪火没处发,他心里乱糟糟,语无伦次地安慰:“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我只是……” “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韩仪乔捂着耳朵,很痛苦的样子。 “小祖宗,你别闹了,让人听见。” 贺凌生怕她的声音惹来家里人注意,凑上前去捂她的嘴。 韩仪乔恨透了,抓住他送过来的手掌,张嘴就咬了上去。 贺凌吃痛,条件反射推她一把。 韩仪乔的脑袋,重重撞到了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顿时,两个人都懵了。 “娘子,仪乔,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儿吧?” 贺凌慌慌张张,上前想帮她察看伤口。 韩仪乔脑子发蒙,满心羞愤,两手撑在他胸口,用力向后一推。 “你不用假惺惺装好人,你走,我不想看到你。” 贺凌理亏,毫无防备被她推的一屁股坐在炕沿,翻了个跟头摔在地上。 所幸他反应快,手脚敏捷,不至于摔伤。 屁股摔得生疼,心里的那股无名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你这个女人,软硬不吃,到底还想不想好好过日子?是不是觉得我贺凌好脾气,不敢打你。” 他挣扎着站起来,一把揪住韩仪乔的衣领,高高举起了巴掌。 韩仪乔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满脸不屑,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更没有退让的意思。 眼角一滴泪,将落未落。 她倔强地别过头去,秀美细长的脖颈,高高地仰着。 贺凌那颗粗糙的心,像是被利刃从中劈成两半,彻底裂开了。 他颓然放开她,烦躁地低吼,“这日子,我真是过够了。” 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他趿拉着鞋,仓惶出了卧室。 他怕自己不小心说出那两个字,又怕他好不容易忍住了,韩仪乔不管不顾闹和离。 她素来心狠,柔弱的外表下,是一颗比寒冰还要冷硬的心。 贺凌苦笑,也许她只是对他心狠,对待大哥、祖母,以及大房那边的姐妹,都是客客气气的。 他正发愣,身后房门哐当一声被人关上,插门栓的声音随即响起。 贺凌上前踢了两脚,“韩仪乔,你当真要撵我走?” 门内没有一丝回应。 “好,这可是你要撵我走的,爷们出去逛青楼,喝花酒,到时候乐不思蜀,你可别后悔。” 门内传出韩仪乔冷漠的声音。 “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反正你狐朋狗友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儿做多了,又不止这一件。” “你……” 贺凌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他自认在旁人跟前,也算是伶牙俐齿,从没吃过什么亏的。 可是每次一到韩仪乔跟前,就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满肚子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挫败感,无力感,让他异常烦躁,用力抓了几下头发,起身往外走。 走到窗口的时候,慢下脚步,隔着窗户纸,朦朦胧胧看到韩仪乔横卧在炕上的身影。 最终咬了咬牙,往上房去了。 倒也没进屋,隔着窗户冲马佩芳喊道:“娘,给我点银子。六哥约我出去耍,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六哥是他卸甲回来认识的朋友,在镇子上经营着一家肉铺。因为豪爽,身边聚了一群人,鱼龙混杂,在普通百姓嘴里,风评并不算好。 马佩芳藏在窗户后,正偷听贺凌小夫妻吵架。 半天没动静,她刚用手指头蘸着唾沫捅破窗户纸,就见贺凌气哼哼站到她前面。 原还憧憬着,贺凌耍一耍男人的威风,好好教训一下儿媳韩仪乔,没想到他灰头土脸跑出来,隔着窗户跟她要钱。 马佩芳的脸,顿时给气绿了。 “我没银子,一个大子儿都没有。缺钱找你媳妇要去,她当初拿了十两银子当聘礼,要是没有都给我拿回来,我就到老韩家去闹,让街坊四邻都知道,他土王爷卖闺女。” 马佩芳拍着大腿,高声大骂,分明是给躲在东厢房的韩仪乔听的。 贺凌:“没有就算了,您也不用借题发挥,在这指桑骂槐。我的事儿自己会处理,不用你管。另外,丑话放前头,你要是敢到我岳父家去闹,到时候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你这个憨蛋,也就敢跟我厉害,到人家跟前咋跟病猫似的,连个屁都不敢放。” 贺凌气得握紧了拳头。 马佩芳:“老娘把你养这么大,我就不信你连个女人都打不过。现在她敢蹬鼻子上脸,以后就敢招蜂引蝶,给你戴绿帽子。你去把她打服气,否则以后也别叫我娘,我没你这样窝囊的儿子。” 贺凌连着碰了两鼻子灰,两边的女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也不敢再找马佩芳要银子花了,耷拉着肩膀,怏怏出门走了。 马佩芳气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跟女儿抱怨,“你二哥就是个怂货,整天跟我张牙舞爪的,到了他媳妇跟前,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没个男人样。” 贺妍坐在桌边吃瓜子看戏,笑得没心没肺。 “我爹不也一样嘛,哪次见了你,不是臊眉耷眼的。二哥随根儿。” 她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八卦,“别看二哥在外人跟前,对二嫂那么凶,其实他呀,可疼老婆了。我见他好几次偷偷打量二嫂,那眼神别提多深情了。” 她越是这么说,马佩芳越是火大。 贺妍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压低声音又道:“你说二嫂怎么就那么看不上二哥呢?他虽然读书少,但是个子高体格壮,满心满眼都是她,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她还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呀?” 贺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怎么就遇不上一个这样的男人呢?” 马佩芳气不打一处来,骂道:“你天天就知道吃,但凡你瘦一点,也不至于没人要。” 一句话捅进了闺女的心窝子,贺妍把手上的瓜子扔到桌上,气鼓鼓走了。 马佩芳气得大骂:“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早晚被你们给气死。” 第18章 娶你进门,可不是让你来受气的 马佩芳最大的人生心愿,就是娶三个儿媳妇,当一个威风凛凛的老太君。 哪儿知道,刚娶进门一个,就跟娶了个祖奶奶一样,说不得骂不得打不得。 韩仪乔都没拿正眼看过她。 马佩芳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关键自己的儿子贺凌,长得五大三粗,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爷们,怎么到了自家媳妇跟前,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呢。 热脸贴个冷屁股,上赶子巴结人家,关键人家连正眼都不愿意看他。 马佩芳暗暗咬牙,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这辈子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她必须做点什么,帮儿子振夫纲。 … 饭后依旧是贺环收拾残局,姜杏想帮忙,被她笑着拒绝了。 贺咫已经走到了月亮门口,回头望了眼姑嫂俩。 贺环冲姜杏努努嘴,示意她跟上。 姜杏跟在贺咫身后,回了新房,进门先去了南房,出来后明知贺咫坐在书案后,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去了北屋。 她心情有些复杂,说不出是恐慌还是失望。 扪心自问,贺咫待她真的挺好,可她怕这种好只是浮于表面,是因新婚燕尔这层滤镜造成的假象。 贺咫和贺凌是堂兄弟,骨子里流着相同的血液。 贺凌成亲才半年,跟韩仪乔的关系,已经生疏到如此地步,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呵斥她。 那她跟贺咫呢? 等过了这股新鲜劲,对她的身子不再感兴趣了,是不是她也要步韩仪乔的后尘? 理智告诉她,不该胡思乱想,可她总是忍不住…… 她甚至有些庆幸,庆幸自己跟贺咫并未完全交底。 现在未雨绸缪,为以后谋后路,应该还来得及。 姜杏坐在炕沿胡思乱想的时候,贺咫撩帘跟了进来。 他坐到炕沿,刚准备张嘴说话,姜杏冷不丁站起来,径直走到衣柜前整理衣裳去了。 自己的衣裳放到左边,贺咫的衣裳放到右边。 中间泾渭分明,隔出一段空白。 无声的割裂,让贺咫有些想笑。 他的小妻子,看着内敛端秀,骨子里还是有点孩子气。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发出低沉的笑声。 姜杏偏头看过来,黑亮的眸子中蕴藏着怒气。 “我母亲去世十年了。”贺咫忙解释。 他什么意思,想要装可怜博同情? 姜杏心里冷哼了声,没有回应。 贺咫:“二婶虽是长辈,到底隔了一层。她既管不着你,更不会偏袒我。所以,你大可放心。” 姜杏动作僵住,当然,他这句是实话,可到底一个院里住着,马佩芳不能算作外人。 贺咫见她没反应,惶然举起右手,赌咒发誓:“我跟贺凌并非一路人,绝不会像他一样欺负女人。” “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姜杏被他戳破心事,有些恼羞成怒。 “你们是兄弟,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入伍打仗,也许很多想法早就潜移默化。你发誓顶什么用,说不定跟他一样,欺负了人,还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很能耐呢。” 姜杏越说越气,忍不住扭脸望着他,低声骂了句:“只会欺负老婆的男人,都是无耻的懦夫。” 瞧着她气鼓鼓的样子,贺咫忍不住笑了。 姜杏脸一热,越发来气,冷着脸质问:“你笑什么,我说的不对吗?当着全家人的面呵斥她,难道他没听过一句话吗?” “哪句话?” “当面训子,背后教妻。” 贺咫有些吃惊,他的小妻子年龄不大,脑瓜里的道理倒是不少。 事已至此,把肚子里那点火气都撒出来,才算痛快。 姜杏也不藏着掖着了,一股脑说道:“二婶不教育自己的儿子,居然还羞辱儿媳。若换成我……” 要么大闹一场,拿了和离书,带着嫁妆回娘家去。 要么大家都别好过,要吵便陪着吵,要打便陪着打,主打一个头可断血可流,女人的尊严不可丢。 姜杏气得头发尖都要竖起来了,偏偏贺咫一脸笑意望着她,眼神中荡漾着几分宠溺。 “你笑什么笑?” 她随手拿起一件衣服丢过来,砸在他身上。 贺咫挑起一看,笑得更凶了。 红色绣着鸳鸯戏水的肚兜,就那么被丢进了他怀里。 姜杏红了脸,上来就抢。 贺咫右臂高举,顺势单臂把人圈进自己怀里。 她气不打一处来,扭了扭身子,在他胸口拍了两下。 贺咫垂首,把脸贴在她耳侧。 “我跟贺凌不是同类人。你跟韩仪乔,也不是一类人。他们夫妻闹矛盾,咱们能帮忙劝解,那就尽力帮忙。实在劝解不了,也没有办法。人各有命,咱们又不是菩萨,管不了天下苍生。” 他把人放开,红色肚兜塞进她怀里,表情一本正经。 “我只希望你,别把他们的矛盾,代入到咱们两个之间,好嘛?” 诚然他说的没错,可姜杏心里就是很气。 她自动代入了韩仪乔的感受,一想到上边有个恶婆婆,身边有个不正经的男人,莫名心里就憋得慌。 见她不说话,贺咫两手扣住她的肩头,俯身望着她的眼睛,“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能消气呢?” 姜杏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猛然抬眼看着贺咫,却咬了咬唇,没好意思说出口。 贺咫努了努嘴,鼓励她,“你有话直说,别憋着。” 姜杏试探地问:“如果以后二婶对我,也像对二弟妹一样的话,我能还嘴吗?” 贺咫点头,“能。” “如果她先动手,我能还手吗?” 贺咫想也没想,“能。” 姜杏偏头看着他,满眼疑惑:“她可是你的长辈,你难道不会生气?” 贺咫笑了,“古话说得好,父为子纲,若父不正子奔他乡。父母至亲尚且如此,何况她是跟你我毫无血缘关系的二婶。她如果有长辈的样子,咱们自然应该敬她。可她若是尖酸刻薄,徒有长辈的身份却无长辈的肚量,你要是像大姐一样,一味忍着她,我才更要担心呢。” 他牵起姜杏的手,满眼郑重,“我娶你进门,是要跟你做夫妻,生儿育女,过一辈子的,可不是要你来受气的。” 第19章 食髓知味 姜杏忍不住想起了许昶。 之前许夫人或明或暗说过很多贬损姜杏母女的话,姜杏不服气,在许昶跟前抱怨过两次。 许昶当时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娘不是坏人,虽然嘴碎些,可心眼并不坏。 还说,就算他娘说错了话,她一个人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已经很不容易,看在这一层上,姜杏应该多体谅。 那时,姜杏已经十八岁了,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好骗。 她心想,纵然许夫人这辈子过得不容易,又不是因为她姜杏造成的,归根结底还不是要怪许昶那个贪图富贵、抛妻弃子的亲爹。 许夫人为了个渣男磋磨了一辈子,凭什么把火气和不甘,撒到另外一个年轻女人身上? 这不公平。 她满心不甘,却没立场说出口。 因为她跟许昶,只是暗生情愫的小男女,连婚约都不曾有过。 许昶还说,人不能只顾眼前利益,要为将来谋划。 他铁定是要走科举仕途这条路的,而官场上的升迁,不是只评判才学孰高孰低,还有很多看不见摸不着的门道。 就比如,有一个贞洁烈妇做母亲,能帮助加分不少。如果被人检举不孝,有可能无法通过吏部考核,而被降职。 许昶小小年纪,满肚子官道。 大概从那时起,姜杏开始动摇,渐渐彻底断了嫁给许昶的心思。 她是要找一个共度余生的夫君,不是为了给人做垫脚石的。 大概姚婷玉对她放养惯了,任她采药打猎,靠自己小小的肩膀撑起整个家。 因此在姜杏心里,从不觉得女子应该比男人低一等。 刚才故意试探贺咫,也并不是真的准备跟二婶吵架打架,她只是想知道,在他心里是如何看待妻子和家里长辈的关系。 结果,贺咫想都没想,直接说可以。 意外之余,姜杏又觉得有些小小的得意。 哪怕贺咫只是为了哄她开心,也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重视。 憋在心里的火气,就这么轻飘飘地散了。 她叹了口气,把话往回说:“我也不是故意让你为难,只是觉得二婶她有时候实在太过分了。” “我知道。”贺咫神色淡淡的。 “你不会觉得我这人很难相处吧?” 白生生的小脸微微仰着,盯着贺咫的嘴巴,等着他的回答。 贺咫故作思考状,皱着眉头啧了一声。 姜杏呼吸一紧,“你如果对我不满意,我建议你……谨慎说。” 话锋转的有些突然,贺咫一愣。 姜杏耸耸肩,“我这人心眼小,对于别人的意见,不见得能接受。” 新婚伊始,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很好拿捏。她要露出棱角,展示自己的锋芒。 贺咫噗嗤一声笑了。 姜杏一本正经看着他,“我说的是真的,你别以为是在开玩笑。” 贺咫边笑边点头。 姜杏:“那你笑什么?” 贺咫收敛笑意,正色道:“我觉得你这样就很好,有话直说,不用猜来猜去,也不会生闷气。在外头跟人斗心眼,已经很累了,回到家里就应该简简单单的。” “你真这么觉得?” 贺咫点头,“我这人也不喜欢藏着掖着,以后高兴不高兴,都会明说。” 两个人的心思出奇一致,这让姜杏十分满意。 她继续收拾衣柜,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贺咫坐在炕沿,幽幽道:“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以前二婶欺负大姐,我都挺生气的。好几次想替大姐出头,都被她拦下了。” 贺环心里有负担。 寡居在娘家,生怕别人看不起,就想着靠多干活,来抵消这些担心。 可她越是这样,马佩芳越是看轻她,不光使唤她多干活,还常在言语上贬损。 死了丈夫,无儿无女,也没有婆家人可以依靠。 就算如此,就该低人一等吗? 贺咫始终认为,就算大姐以后一辈子留在贺家,他也能养得起,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 爹娘去世得突然,贺咫好长时间走不出来。那会儿大姐刚刚新婚,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常回来看他们。 贺咫依稀从大姐身上,能看到母亲的影子。 这也是他身在边疆,孤寂苦闷时,最大的惦念。 这些话,他从没在旁人面前提起过,今日不知怎地,就想跟姜杏唠一唠。 大概心里也存了一些担心,怕她和大姐有隔阂,以后相处不来。 姜杏这人简单,谁对她好,她便百倍报答;谁要对她不好,她也绝不会一味忍让。 姚婷玉以前常开玩笑,说女儿心里简单的只有黑白两色。还担心她性子太过直接,以后嫁人之后受磋磨。 贺咫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 姜杏能理解他的心情,乖巧地依偎在他身边,提议道:“以后我们对大姐好一些,如果她有了心上人,我们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如果她看不上臭男人,我们就把她留在家里,永远做一家人。” 贺咫心念一动,却没表现出来,假装若无其事捏着她的手,慢悠悠问她:“我是臭男人吗?” 姜杏抿唇,不理他。 指尖在她掌心一下一下地挠着,大有她若不回答,他便不罢休的意思。 姜杏敷衍道:“你是香男人,行了吧。” 贺咫偏头看她,“你闻了吗?” 姜杏:“……” 无语翻了个白眼,心道,香男人也只是哄他高兴撒的谎,她本来想说狗男人的。 实话断然不能说的,说了他肯定会发疯,到夜里吃亏的还是自己。 她笑了笑,凑上去假装闻了闻。 不等她开口,贺咫幽幽道:“你说的是香男人,还是想男人?” 这人太坏了,一步步把她往沟里带。 姜杏脸一沉,推他一把,起身继续收拾屋子。 贺咫大马金刀坐在炕沿,理直气壮地问:“你既然冤枉了我,就没有点补偿?” “什么补偿?” 姜杏懵懂看他,愣了会儿,才懂他的意思。 白生生的小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朵尖。 食髓知味这种事儿,再矜持的男人都逃不过。 可像他这样,表面清冷,却暗戳戳调情的人,也实在让姜杏受不了。 她瞪着一双杏核眼警告:“上午刚刚……你就不能……克制一下?” 贺咫一脸赖皮,耸了耸肩,“新婚燕尔,天经地义,克制不了一点。” 他又过来闹人,姜杏真是求助无门。 她正无奈之际,院里响起贺娴稚嫩的声音。 “大哥在忙吗?” 第20章 狂风虐花枝 贺咫反应快,瞬间放开姜杏,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又帮姜杏整了整衣裳下摆,这才应道:“我不忙,有事儿你进来说。” 贺娴哎了一声,推门进了东厢堂屋,又磨蹭着走了几步,撩帘先探头看了眼。 “大哥,我想去捞鱼,可三哥四哥不带我去。你有空吗?能陪我一起去吗?” 小姑娘怯生生扬了扬手,左手拎着一个渔网,右手拎着一只小木桶。 贺咫是家里的大哥,种地、打猎、甚至冲锋陷阵,都是一把好手,唯独一点他不愿意做,那就是哄孩子。 大概是在战场待久了,身上的杀气太重。 贺娴见了他就莫名害怕,也从不缠着他,今天实在是因为贺权、贺尘两个人不带她,无奈之下才来找大哥的。 见贺咫不说话,贺娴心里有了答案,垂头丧气准备离开。 “大哥没空就算了,等三哥四哥回来,我再……” 姜杏一把抓住小姑娘的胳膊,问:“河边远吗?” “不远,从咱家后门出去,往西穿过一片小树林就到了。” “我陪你去。” 姜杏说得干脆利落,转身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发髻没有散乱,穿着没有错漏,这就准备跟贺娴往外走。 她不能再跟贺咫窝在屋里了,男人刚刚开荤,忍不住会擦枪走火。 她得避开才行。 贺娴是来帮她的。 认定了这一点,姜杏扭脸冲贺咫得意地笑了笑。 谁知,她前脚迈出门槛,贺咫后脚便跟了出来。 “你也要去吗?”姜杏有些诧异。 贺咫嗯了一声,“今年雨水多,河水涨了不少,你们两个去我不放心。” 贺娴兴奋地拍马屁,“大哥说得对,大嫂人生地不熟,万一被河水冲走了,可就麻烦了。” 她扭脸掩着嘴,跟姜杏小声说:“有大哥保护咱们,今天肯定能捞到大鱼。” 小姑娘鬼精灵,心眼比渔网还多。 三人到了后院,见福婶儿正在晾衣裳,罕见的韩仪乔也在。 贺娴隔着老远就打招呼,“二嫂,我们要去捞鱼,你要去吗?” 韩仪乔嫁进贺家也有大半年了,她跟谁都不亲近,平常也不怎么出门,喜欢独自在屋里待着。 贺娴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当了真,朝着他们走过来。 贺咫反应最快,暗暗推了贺娴一把,小声吩咐:“你去把大姐也叫上。” 贺娴后知后觉,“大姐在忙呢。” “让你去就快点去,别啰嗦。” 贺娴不理解,却不敢不听。 她把渔网和小木桶递给姜杏,叮嘱她千万拿好了,扭脸撒丫子跑去厨房叫贺环。 贺家孙媳妇儿辈的人,只有姜杏和韩仪乔两个人,姜杏在心里是愿意跟她亲近的。 尤其是今天午饭时,看到韩仪乔被婆婆和男人两个人合伙欺负,心底便生出一股侠义之心。 姜杏想要帮助韩仪乔。 她把渔网和小木桶递给贺咫,热情地迎了上去。 大概是日头太晒了,韩仪乔两颊微红,上前行了一礼,道:“见过大哥大嫂。” 姜杏把人扶起来,“都是一家人,弟妹何必这么见外。” 韩仪乔顺势握住了姜杏的手,“大嫂昨天刚刚过门,我本来想去东跨院看你的,可是又怕打搅你跟大哥,所以没去成。大嫂不会怪我吧?” 清冷的美人对姜杏十分热情,这让姜杏很是意外。 “弟妹说的哪里话,你我年龄相仿,又都是刚嫁进贺家不久,以后正好作伴。你有空只管去找我,什么时候都方便。” 韩仪乔抬头看了贺咫一眼,匆忙避开,小声道:“那咱们就说好了,希望大嫂以后别嫌弃我才好。” 两个人客客气气聊天,贺咫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有心开门先走,想了想忍住了,却避嫌似的往后退了几步,跟两人隔开半丈远的距离。 韩仪乔很快便察觉到了,只是拉着姜杏的手,没再说什么。 姜杏试探着问道:“回房之后,二弟没有为难你吧?” 午饭后,韩仪乔匆匆离开,贺凌紧随其后。 姜杏都看到了。 她很难想象,像贺凌那样的壮汉,一旦发起疯来,韩仪乔这样瘦弱的女子,会不会像狂风中的花枝,直接被折断。 韩仪乔低头没回答。 姜杏眼尖,看到她额头上被刘海遮住的那一片骇人的红肿。 “他敢打你?” 姜杏小心翼翼撩开韩仪乔的刘海,确认之后惊得目瞪口呆。 韩仪乔慌忙退后一步,拨了拨头发,试图继续遮盖。 欲盖弥彰,等于默认。 姜杏气得回头看了贺咫一眼,分明在怪他管教弟弟不严。 贺咫:“祖母屋里有上好的金疮药,跌打损伤都能治,你回头找她老人家取一些用。” 韩仪乔垂着头,声音发闷,“一点小伤,不要紧的。” 她越是逆来顺受,姜杏越是气愤。 一时之间谁也不说话,尴尬的只剩头顶大雁的叫声。 韩仪乔笑了笑,反过来安慰姜杏:“大嫂跟大哥新婚,本该和和美美的,千万别为了我的事儿伤了和气。” 姜杏提议:“他敢出手伤你,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以后便会有无数次,坚决不能忍。我带你去找祖母,她老人家最是公允,应该不会偏袒自家子孙,肯定会为你出头。” 韩仪乔叹了口气,摇头苦笑,“算了,祖母年纪大了,被气出好歹,反倒是我的罪过了。我同贺凌,大约夫妻也快做到头了。” “你什么意思,难道要……和离?” 姜杏惊讶地捂着嘴,说完忙左右看看,生怕刚才的话被人偷听了去。 和离这种事儿,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很难。 需要惊动很多人,里长,两家的族长,还有村里有名望的长者,都要做见证。 韩仪乔低头不语,默了好一会儿,突然抬头说道:“具体我还没想好,等过些日子再说吧。不瞒大嫂,我同贺凌成亲,妥妥的就是一场阴谋。” 她眼里蓄了泪,惊得姜杏心头一颤。 “大姐快点走,别让大哥大嫂等急了。” 远处,贺娴扯着贺环,姐妹俩匆匆地赶来了。 韩仪乔慌忙擦了擦眼泪,道:“我在这个家里,能说得上话的,也只余大嫂一个人了。等闲下来,我们再细聊。” 说完,不顾姜杏的震惊和挽留,转头跑走了。 姜杏一头雾水,满心好奇,扭头看贺咫,不知何时,他已经率先开门出了后院。 第21章 万里挑一的好男人 女人的直觉告诉姜杏,韩仪乔口中的阴谋,跟贺咫有关。 可是回头仔细想一想,以她对贺咫的了解,他并非一个心怀阴谋的男人。 如果非要在韩仪乔和贺咫之间做选择,姜杏肯定选择相信后者。 不单单因为贺咫跟她成了亲,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是她还算满意的夫君。 只是因为她在新婚夜时,曾仔细看过贺咫的眼睛。 那双好看的凤眸,黑白分明,澄净明亮,不见一丝阴暗。 他本可以做一个急色的男人,可他能忍下耐心,与她来一场推心置腹的长谈。 拥有超高耐心和定力的男人,绝不可能图谋眼前小利,而做宵小之辈。 至于阴谋…… 栖凤镇这么大点的地方,大家都是以种地为生的农户,既无权势争夺,又没巨额金银诱惑,会有什么阴谋? 韩仪乔之所以这么说,大约因她婚后生活不幸福,对婆母和丈夫不满,才会如此。 就像贺咫说过的那样,大房、二房,名义上都是老贺家人,但以后总有一天会分家,大家关起门来各过各的。 他在意的只有姐姐贺环、妹妹贺娴,至于其他人,能帮则帮,帮不了也不用内疚。 这么一想,姜杏心里那点疑惑,瞬间就消散了。 恰巧贺环姐妹俩赶过来,三人说说笑笑出了后门,结伴往河边走。 贺咫体格壮硕,撸起裤腿下河,稳稳当当站到河中央。 他微微屈膝,死死盯着水面,见有大鱼从上游下来,迅速抄起渔网。 反应迅速,出手果断,不到一刻钟,他便捞了三四条大鱼。 贺娴高兴地直拍手,拉着贺环计划着,哪只清蒸,哪只红烧。 小姑娘还挑出一条活蹦乱跳的,说要当宠物养起来。 日光暖洋洋照着,姜杏坐在河边被水冲刷干净的大石头上,望着贺咫的身影出神。 他立在波光粼粼当中,撸起袖管,露出肌肉虬扎的手臂,忍不住让人回想起相亲那日,他背光而立俯视着自己。 日光晒得姜杏脸色微红,心头又涌出几分安全感来。 她正出神,贺环撞一下她的胳膊,玩笑道:“看呆了?我就说过,阿弟是万里挑一的好男人,没骗你吧。” 姜杏脸一热,抬手搭在额头,遮掩一下发烫的脸皮,小声道:“他哪有那么好。” “我阿弟不好,能让你坐着看他好半天?一双眼睛都舍不得从他身上挪开。” 姜杏羞窘,忙调转视线。 在家里时,她绝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盯着他看,到了外头,他的注意力都在捕鱼上,姜杏才敢偷偷地观察他。 没想到还被人抓了包,好歹大姐贺环并无坏心。 见姜杏俏脸红彤彤的,她笑着走开了。 没多大会儿,贺咫又捞到一条大鱼,举着渔网淌着河水往回走。 贺环迎上去接过渔网,冲他努了努嘴。 贺咫看向姜杏,见她匆忙躲避着眼神,走上前问道:“你要下河来试一试吗?” 姜杏摇头。 以前在梨花寨,她常到河边洗菜洗衣裳,脱了鞋袜,站在溪水中,任清凉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肌肤,那感觉十分畅快。 可今时不同往日,她成亲了。 已婚女子得分外注意言行,何况河的另一边,临着宽阔的官道,人来人往,行人络绎不绝,多是男性。 她不能太过招摇。 两人正说话,只听贺娴在岸边,拍手唱起了儿歌。 “哑巴乞丐,是个怪胎,喊他不应,叫他不灵,脸皮黑黑像厉鬼,凶神恶煞赛阎罗。哥儿姐儿快别闹,别被哑巴吃掉喽。” 小姑娘在村子里的学堂读书,隔着不远有跟她年龄相仿的同窗,跟着也念起来。 贺咫纳闷地抬头看了眼,就见贺环一脸紧张,望着河对岸。 顺着贺环的目光看过去,河对岸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衣着褴褛,头发蓬乱,是借住在村口破庙里的那个哑巴乞丐。 听人说,他又聋又哑,无家可归,流落在贺家村数年。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多大了,更不知道他从哪里来。 有人叫他哑巴,有人叫他乞丐。农忙时找他做短工,管饭就行。农闲时,他到镇上做苦力,勉强挣几个铜板糊口度日。 在村邻眼里,他像空气一样毫无存在感,但是不管谁提起来,好像大家都认识他,却又对他知之甚少。 贺咫面露不悦,及时阻止贺娴:“小妹别说了。” 贺娴一时停不下,直到被贺环捂住了嘴巴。 小姑娘不服气,扒开姐姐的手,替自己辩解:“我们每天上学放学都会遇见他,大家跟在他身后都这么喊,也没见他生气。大哥干嘛那么凶?” “拿别人的缺陷当笑料,你还有理了?若要让祖母知道,停了你的束脩,干脆回家做睁眼瞎吧。” 贺咫面色冷峻,抬步迈上河沿。 贺娴委屈巴巴撇嘴,却又不敢反抗,躲到贺环身后忍着眼泪生闷气。 大姐平时最宠她,今儿也被惹生气了,沉着脸训道:“你大哥教训的是,到学堂读书识字还在其次,学会做人才最重要。咱们贺家什么时候出过欺负弱小的人?爹娘要知道你念儿歌编排人,泉下有知,也会被你气到。” 贺娴指着对岸的哑巴乞丐,满脸不服气,“他是弱小吗?” 那人个子很高,跟贺咫不相上下,虽然消瘦却不孱弱。 “他虽不算弱小,却正落魄。你此时编排他,无异于落井下石。若惹急了,他发起怒来,没有旁人相助,你能应付几个回合?” 贺咫低声警告,“恶人并非天生就恶,有些是被逼急了。你若无心做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学堂里不乏恐怖故事流行,各种歹徒恶人,各种凶恶厉鬼。 贺娴一想顿觉得怕了,忙求饶:“大哥教训的是,我以后不敢了。” 贺咫:“冲人鞠躬赔罪。” 贺娴乖乖地上前一步,冲对岸那人鞠了一躬。 贺咫拱手,隔河喊道:“小妹年幼无知,还望兄台别怪罪。” 说来也怪,村邻眼里的哑巴乞丐,疯子一样的异类,居然冲贺咫回了一礼。 那人拱手抱拳,鞠了一躬,转身沿着官道匆匆离开。 贺娴惊讶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姜杏代她说道:“那人不是聋子?!” 这一发现让人心惊,唯独贺环淡漠从容,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秘密。 第22章 夫代妻过 贺娴小脑袋拼命点头,惊得语无伦次。 “他不是聋子,那我们每次跟在他身后,喊‘大哑巴、大聋子’的时候,他怎么一点都没反应?” “他只是不跟你们一般见识,要是心胸狭隘之辈,你们一帮人一起上,连带着你们那位弱不禁风的夫子,都不是他的对手。” 贺咫从小习武,打眼一瞧就能看出来,那人是个练家子。 “大姐,他到底什么来历?”贺咫皱着眉头问。 贺环支支吾吾,敷衍道:“他从不与人说话,我哪里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到贺家村六七年了,一直寄居在村头破庙。” 贺咫哦了声,还想再问,贺环却没了耐心。 她看看天色,只说自己还要回去准备晚饭,催着大家往回走。 贺咫把满心好奇藏下,再看河对岸,那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中。 … 晚饭时,再见韩仪乔,她又恢复了以前的冷清模样,甚至对姜杏示好的问候,也只是微微点头。 世人交朋友,都需要公平。我把心事讲给你听,你也需把心事分享给我,好像彼此递上自己的把柄,双方才能平起平坐,成为推心置腹的好友。 韩仪乔开了个头,却没继续往下深入,姜杏没有秘密与她分享,如果一味热情,反倒有探人隐私的嫌疑。 于是,她假装两人并不熟悉,挨着贺环、贺娴两姐妹坐下。 谁也没想到,马佩芳会在饭桌上抢先发难。 她一手拿着贺环刚烙的葱油饼,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说:“咱们一大家子的吃喝,都落在贺环一个人身上,怕是不妥。” 众人看向她,以为这个懒馋的二婶,终于幡然醒悟,要替贺环分担了。 谁知,马佩芳扭头看向姜杏,一脸嫌弃道:“如今姜杏过了门,家里又多了一张嘴,贺环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以后你搭把手,也省的贺环那么累。” 马佩芳神情得意,指手画脚,给两人安排活计。 “这油饼好吃归好吃,又费白面又费油,咱们虽有些家底,到底也不是大富之家,架不住天天吃呀。晚上洗了碗再发点面,你们姑嫂两个明天早起蒸锅馒头,贺权、贺尘两个人下河挖的藕,凉拌一下,简简单单农家饭,那才是适合咱们的。” 贺环是个肉包子性格,明知道马佩芳没安好心,却不敢反驳。 她抱歉地看一眼姜杏,大大咧咧道:“之前也是一大家子吃饭,添一个姜杏,也不会累着我。我自己能行,不用她帮忙。” 她冲姜杏笑一笑,生怕马佩芳的话,让新媳妇难受。 马佩芳嫌弃地撇嘴,“我这是在帮你,你别不识好歹。你是贺家的闺女,就算是个寡妇,也不会在贺家呆一辈子。万一以后要嫁人,我们一大家子怎么办?姜杏既然成了亲,就是贺家的媳妇,做饭干活,天经地义。” 众人脸上都不好看。 贺环忙道:“我说不用就不用,何况他们两个明天要回门。” 马佩芳:“明天回门,早上走晚上不就回来了嘛。后天就开始下厨帮忙,正好明天可以把以前穿的旧衣裳带过来,以后家里家外地忙,新衣裳磨损了心疼,穿旧衣裳合适。” 马佩芳铁了心要给姜杏下马威。 兴许贺老太太比较看重姜杏,惹来她的嫉妒;又或者姜杏跟韩仪乔下午说话时,被她看到了,故意为难。 不管怎样,姜杏却是不怕的。 她这人遇强则强,如果对方藏着掖着,背后使坏,反倒让她为难。 像马佩芳这样当面鼓对面锣,直接开战的,她反倒更喜欢。 明人不说暗话,姜杏不屑于背后说人坏话,有不满摆到明面上说,更痛快。 她笑了笑,放下碗筷,问马佩芳:“我帮大姐自然没问题,只是,我有个问题想不明白,想求教二婶。” 一个二婶,叫得马佩芳更加抖擞。 她轻蔑一笑,“家里吃喝拉撒的小事儿,你问贺环就行了。” 姜杏:“家里分为两房,按说做饭洗碗这些活计,该两房替换。二婶也是贺家的媳妇,怎么没见你做饭干活?” 马佩芳脸色变了,尖着嗓子问:“我都当婆婆了,难道还要做饭洗碗,伺候你们这些小辈儿?” 姜杏:“祖母说要公允,我只是站在公允的角度问一下。二婶这么生气,难道是心虚?” 既然撕破了脸,那就把话说清楚。 姜杏下了决心,今天就算冒着不孝顺的骂名,也要把贺环给解救出来。 “我心虚什么?我嫁进贺家快三十年了,生了三男一女,是贺家最大的功臣。” 马佩芳拍着胸脯,像只骄傲的公鸡。 姜杏:“生孩子是功劳,但过日子吃喝拉撒也很重要。家里人各司其职,有做生意挣钱的,有种粮食保证家人吃喝的,也有打猎卖钱的,不都是为了整个贺家嘛。既然各有分工,都该做出贡献。除了生孩子之外,不知二婶的贡献是什么?” 贺尘没心眼,也最耿直,嘿嘿笑着说道:“我娘的贡献是打牌,赢得少输得多,输了铜板就回家骂我们。” 被亲儿子掀了底儿,马佩芳那张老脸,顿时胀成了猪肝色。 “你个龟孙子,好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 她恶狠狠骂完贺尘,转头看向姜杏,三角眼射出寒光。 “你娘就是这么教你的?目无尊长,偷奸耍滑,刚进门就敢冲撞长辈?” 这话很重,落到有心之人耳中,断章取义,添油加醋那么一传播,姜杏在贺家村的名声就臭了。 虽然她不怎么在乎,可贺咫在乎。 他新娶进门的妻子,不能这么被人污蔑。 贺咫放下碗筷,坐直身子,看向马佩芳。 马佩芳毕竟心虚,暗暗扯了把身旁的贺凌。论体型和气势,只有他们两兄弟不相上下。 贺凌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留意他们在说什么,甩了下胳膊没理会。 马佩芳又气又急,气势也蔫了下去。 贺咫嗓音低沉,道:“就事论事,如果祖母觉得姜杏那番话出格,要打要骂,我都没意见。大不了夫代妻过,我去跪祠堂,替她受罚。” 他微微扭头瞥了姜杏一眼,神色越发肃冷。 “可二婶无端提起我岳母,这让贺咫无法坐视不理。所以,请二婶给个解释,姜杏她如何偷奸耍滑,如何目无尊长,又是如何冲撞长辈。如果是她的错,我贺咫甘愿替她受罚,如果不是她的错,我也要替她声张,毕竟昨日答应了岳母大人,以后要护姜杏周全,不能让她受人欺负。” 贺咫认了真,一家子顿时都慌了。 第23章 团宠娇媳斗恶人 伶牙俐齿的马佩芳,说话结巴起来。 “她刚过门,就敢质问我,好歹我是你们的二婶,这不算目无尊长吗?” 贺咫:“她只是问一问,若二婶心里无愧,怕她问吗?” 马佩芳虽然心虚,却壮着胆子吼道:“我当然不怕。” 她偏头狠狠剜了贺臣津两眼,希望自家男人站出来替她说几句话。 没想到,贺臣津垂着头,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马佩芳气得嗓子都哑了,耍无赖道:“谁家新媳妇进门,不是老老实实的,长辈们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娘死得早,我替她教训儿媳,有错吗?” 父母的话题,在贺咫面前从来都是禁忌。 贺环一听,惊慌地看一眼弟弟,忙打圆场。 “我娘性情良善,从不故意为难小辈儿,如果她知道二婶这么对待她的宝贝儿媳妇,只怕晚上会托梦,找二婶好好说道说道呢。” 双胞胎年幼无禁忌,扑哧一声笑起来,“我娘胆小,大伯母可千万别来。” 对于马佩芳的撒泼耍赖,其他人好像见怪不怪。 姜杏心里有气,不甘心话题越扯越远,于是神色坚定望向贺老太太。 “祖母是一家之主,您给评评理吧。既然区分着大房二房,每天做饭这些活计,最好也分开,才显得更公平。” 贺老太太一早就瞧出来了,姜杏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子,让她像贺环那样委曲求全,吃哑巴亏,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如此这般,正好。 她早就有了一替一天的想法,之前也提过。奈何贺环性子太软,架不住马佩芳张牙舞爪吓唬两三句,自己就举手投降了。 稀里糊涂,那些琐碎的活计,过不了几天就又落到她头上。 贺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却又无能为力。 现在姜杏来了,兴许能拉大姑姐一把。 贺老太太这么一想,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众人纷纷看过去,就连马佩芳都被婆母的气势给吓住了。 她小声嘟囔:“娘,您也是做婆婆的,我也是做婆婆的,您帮我说句话,替我做主啊。” 贺老太太看都没看她,说道:“其实,我早就有这想法,之前也曾提过,大房二房一替一天做饭洗碗忙活家里这点活儿。只是环儿憨厚老实,生怕伤了和气,一个人承担下来了。今年老大、老二都娶了媳妇,来年老三老四也要议亲娶媳妇。他们还要生儿育女,咱们这一大家子,注定人口越来越多。” 她看一眼贺环,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环儿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就趁现在,把这些活儿分开。大房这边环儿牵头,你带着杏儿;二房那边佩芳牵头,你带着仪乔和妍儿。一替一天,张罗日常三餐,外带着后院的那些家禽牲口。其他挑水扫地的活儿,他们四兄弟商量着来。” 马佩芳万万没想到,贺老太太三下五除二,已经分配好了。 “娘,您不能……” “你们都觉得这样公平吗?”贺老太太忽略马佩芳,扫视一圈,看向满堂儿孙。 “公平。如果她们忙不过来,我跟四弟可以帮忙喂牲口家禽。” 贺权第一个爽快答应。 贺尘也热情应和:“大哥二哥都忙,以后扫院子这种活儿,我跟三哥都包了。” 兄弟俩早就对他们的娘有意见了,只是碍于身份不好提。 如今姜杏提出来,贺老太太下了决断,兄弟俩抢先响应。 两人还要照顾马佩芳的心情,起身站到她身后,一人一只手掌,拍在马佩芳肩头。 “娘,您也别生气,按说早该这样。您要是觉得做饭劳累,以后洗菜烧火这种杂活,我们两人可以帮忙。” “反正我跟三哥也没媳妇,一身力气没处使,有什么活计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马佩芳既生气又感动,可依旧不甘心,刚想站起来反驳,被两个儿子给按了回去。 两人知道他们的娘是什么脾气,早防着她闹腾呢,一左一右按着马佩芳的胳膊,这个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那个撕下来一块饼塞嘴里。 马佩芳支支吾吾,眼瞅着贺老太太起身要走。 “老二,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贺臣津讪讪站起来,扶着贺老太太回屋去了。 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碗筷的收拾碗筷,回屋的回屋。 马佩芳的意见,已经没人关心了。 贺妍叹了口气,凑到马佩芳耳朵边,小声道:“娘,您就别挣扎了,您斗不过我大嫂,真的。” 贺权听出口气不对,瞪她一眼。 马佩芳的火气重又被撩拨起来,咬着牙道:“斗不过?这才刚开始,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起身带着贺妍,母女俩扭着肥硕的身子,回西跨院了。 贺环战战兢兢洗了碗筷,拎着泔水桶去后院喂牲口。 姜杏接过贺咫递上的灯笼,快步跟了过去。 贺环唉声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杏:“二婶这次专门针对我,我也是没办法。” 贺环:“她就那张嘴不好,其实……” 姜杏没给她替马佩芳辩解的机会,装出几分柔弱,道:“大姐,你帮帮我好嘛?” 贺环一脸惶恐,“我除了会做饭洗碗之外,别的都拿不出手。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姜杏:“以前做姑娘那会儿,我整天忙着打猎采药,对于家务活儿并不擅长。你也知道,二婶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我怕她拿着我的短处,到处跟人说是非,更怕外人说我是偷奸耍滑的儿媳妇,欺负老实憨厚的大姑姐。所以才干脆把大家都拉下马,二弟妹、贺妍她们两个,可能比我还差些,到时候二婶便挑不出我什么毛病了。” 贺环皱着眉,显然被姜杏这番说辞唬住了。 姜杏挽住她的胳膊,撒了个娇,“大姐就当帮我吧,我初到贺家村,人生地不熟的,如果败坏了名声,以后日子可怎么过?而且祖母都帮咱们分好了,以后轮到咱们大房,你教教我,也好让我慢慢熟练起来。” 贺环思想老派,最重名声,忙不迭点头答应了。 姜杏靠到她肩头憧憬未来:“空出来的时间,咱们可以做好些事儿呢。你带着我到镇上赶集,我带着你进山打猎。以后不用天天围着锅台转,日子更有盼头。” 这是贺环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她苍茫枯萎的心底,仿佛又生出希望。 深吸一口气,她用力点头,“行,我以后都听你的。” 胆小怕事,好在还不算太糊涂。 姜杏突然觉得,她这个大姑姐虽然看着傻傻的,但真的很可爱。 收拾妥当,姑嫂两个人又去贺老太太房里问了安,这才结伴回了东跨院。 第24章 亏又不是好玩意,吃完大补吗? 姜杏把贺环送到北房门口,看着她进门,这才顺着连廊回了东厢房。 进门前,她提前把灯笼里的蜡烛吹灭,进屋把灯笼挂到门后,见堂屋点着灯却没有人。 推门进了卧室,黑洞洞的,她正准备找火折子点蜡烛,突然身后袭来一阵风。 身子一轻,被人高高抱了起来。 姜杏吓得差点惊呼出声,等就着月光看清那人是谁,又羞又恼,在贺咫肩头捶了好几下。 “你吓死我了,快放我下来。” 贺咫不光没放她下来,撒欢似的抱着她转了好几圈。 他的热情从何而起,姜杏不得而知。起码在晚饭时候,他除了愤怒,并没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姜杏俯视着他,月光朦胧,看不清他的眉眼。 “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贺咫把脸埋在她衣裳前襟,深吸了好几口,再抬头时,眉眼亮晶晶的。 姜杏:“因为今天我的提议,被祖母应允了?” 贺咫点头,缓缓把人放下来,用他薄茧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下唇。 他嗓音低沉暗哑:“我替大姐谢谢你。” 姜杏:“我也得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替我撑腰啊,如果不是你那些话,二婶也不可能低头认下。” 贺咫在外人面前,不怒自威,从来都是板着面孔。 他人前人后简直两幅面孔,时常让姜杏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人前清冷矜贵,惜字如金;只有到她面前,火热激情,判若两人。 贺咫把人抱进怀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大姐软弱,小妹天真,咱们这边只能靠你了。” 姜杏噗嗤一声笑出声,“我刚过门,你便要把照顾姐姐妹妹的重担,都压在我肩上吗?” “我是男人,家里这些琐事儿,毕竟不好次次插手。有你担着,我可以放心。至于外头的那些事儿,你放心,我自然会承担起来,绝不会让你累着。” 话虽如此,姜杏依旧担心,软绵绵靠在他胸口,小心翼翼地问:“我那么闹,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毕竟二叔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万一惹得你们叔侄之间起了嫌隙,倒是我的罪过了。” 贺咫:“二婶也从来没给过二叔面子,大家习以为常了。他年幼时受伤跛脚,自认配不上二婶,才会这么纵着她。祖母虽然对二婶意见颇多,看在二叔的面子上,也不好次次发火,这才让二婶越来越过分。好在你不是个糊涂软弱的人,我甚感欣慰。” 听着他胸口的震动,姜杏一下子坦然了。 他信任自己,有问题敢于站出来替她撑腰,没有比这更好的感觉了。 掌心扣在他胸口,感受他的心跳,玩笑道:“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是怎样的人?” “一点亏都不吃。” 贺咫噗嗤一声笑了,“亏又不是好玩意,吃完大补吗?” 他低头捧着姜杏的脸,郑重道:“我不吃亏,你以后也不许吃亏,知道了嘛?说着吃亏是福的人,你也离他们都远些,那玩意谁爱吃谁吃,反正咱们一丁点都不能吃。” 姜杏被他的话给逗笑了,贺咫腰一挺,怀里软绵绵的人儿,被他给撞翻,直接倒在了炕上。 … 第二天回门,两个人早早就起来了。 贺老太太已经准备好了回门礼,催促着小夫妻吃了饭,早早出发。 贺咫赶着马车,坐在车辕上,姜杏背对他而坐,脚边放着两只鸡,两只鸭,两只鹅,还有六样糕点。 贺老太太为人讲究,礼数上让人挑不出毛病。 贺咫赶车在村里转了一圈,一路都有人不停地打招呼。 他一一应了,顺道把姜杏介绍给乡邻。 招呼只是借口,无非是想看看新娘子长什么样子,借机攀谈几句。 姜杏端着礼数,贺咫让她跟着喊叔叔婶子大娘,她便乖巧地叫人。 免不了被人夸奖,新媳妇长得真好看,小夫妻郎才女貌真般配…… 贺咫的心情,就像初升的太阳,越来越灿烂。 好容易出了村,姜杏揉了揉自己的脸蛋。陪笑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腮帮子都笑酸了。 贺咫偷偷看她一眼,眉眼之间依旧挂着笑。 姜杏脸一沉,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下。 “都怪你。” “怪我什么?”贺咫装无辜。 姜杏:“出门左转,走不多远就能出村,你干嘛非从村里绕了一大圈?” 贺咫眼睛一亮,“你看出来了?” 姜杏十几岁便独自进山打猎,如果没点认路的本事,又怎么会每次都顺利从大山走出来。 他刚才赶着马车在村里绕圈,以为姜杏不知道呢? 真是幼稚。 贺咫低声笑着,心情无比愉悦。 姜杏揉了几下脸蛋,两臂抱着膝盖,微微后仰,闭着眼睛任阳光晒在她的脸上身上。 马上就要回梨花寨了,就能见到她娘了,心情就像天上的小鸟一样轻松自在。 贺咫挪了挪位置,说:“你靠在我身上吧。” 姜杏便没客气,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假寐。 她正放松,忽然听贺咫高喊了一声“吁~~”,紧接着勒住缰绳。 车停了。 “怎么了?” 姜杏诧异地睁开眼,顺着贺咫的视线往前看,只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太阳晒得眼睛冒金星,姜杏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那人竟是昨日见到的那个聋哑乞丐。 贺咫遥遥地冲那人拱了拱手,那人不紧不慢走过来,站定在距离三四步之外的地方。 “快到秋收了,山里土匪下山抢粮,贺大公子多防备着些吧。” 那人神经兮兮说完,起身便走。 小夫妻目送那人的背影走远,都有些高兴不起来了。 姜杏:“贺家村是不是有危险?” 贺咫摇了摇头,“离秋收还有阵子,这人怕是想到咱们家做短工,故意危言耸听。” 他故作轻松笑了笑,扬鞭催促马儿重又启程。 提起山匪,姜杏莫名紧张。 祖辈的遭遇她没有经历过,却隔着血海深仇,听她娘念叨过无数遍。 贺咫安慰:“我不是跟你吹牛,咱们贺家四兄弟,个个勇猛善战,土匪听了心肝都得颤三颤。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踏实回娘家看望岳母,外头这些事儿有我呢,不用你费心。” 昨晚说好了,女主内男主外,姜杏自然是信任他的。 一路无话,顺顺利利回了梨花寨。 隔着老远,就见一袭白衣的许昶站在门前。 看样子,等他们半天了。 姜杏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第25章 谁会想不开,从垃圾里挑夫婿呢? 姜杏自认和许昶之间,清清白白。 两个人发乎情止乎礼,顶多牵过两次手。 况且早在她彻底看清许家母子之后,就断了跟许昶成亲的念头。 那他现在堵在门口,目的又是什么? 贺咫那么聪明,肯定会误会的。 天下男人都爱吃醋,但凡听到自己妻子的风言风语,没有几个男人能保持理智。 况且贺咫还是个武夫。 姜杏暗暗着急。 “娘子,我扶你下车。”贺咫伸着手臂,半抱着把姜杏扶下来。 就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他贴在姜杏耳边低声问,“那位公子怎么称呼?” “隔壁邻居许昶。” 姜杏抿了抿唇,面色不悦,显然不想就这个问题多谈。 贺咫哦了一声,转身把马儿拴在门前的大杏树上。 姜杏立在旁边等他,任许昶幽怨的目光打量自己,始终没有回头。 事到如今,形同陌路好过藕断丝连。 她性格从不拖泥带水,也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细想之后,觉得自己坦坦荡荡,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 姜杏挺直腰杆,神色淡然,连呼吸都放平缓了。 等贺咫拴好马儿之后,两个人拎着回门礼并排往回走。 许昶抱拳,抢先开了口。 “你们成亲那日,我病重卧床,没能当面恭喜。今日补上,祝二位白头偕老,永结同心。” 祝福是否真心,可从笑容判断。 许昶最后那八个字,分明是咬着后槽牙说的,腮边青筋暴起,恨不能找人拼命。 贺咫猜出了他的身份。 偏头看一眼姜杏,眼神中存了些许疑问。 姜杏神色淡然,并无惧色。 贺咫很快理清了关系,冲许昶点头,淡然道:“多谢,同喜。” 同喜两个字,让许昶觉得分外刺耳。 他冷笑着说道:“我同阿杏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妹。她既已经嫁人,我有几句话想叮嘱贺公子。许某备下薄酒,我们边喝边聊,如何?” 他一个文弱书生,以前从不饮酒,今日却主动邀请贺咫,可见是场鸿门宴。 姜杏冰冷拒绝:“我相公不善饮酒。” 贺咫点头:“贺某不善饮酒,辜负许公子好意,还请体谅。” 许昶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有乡邻围拢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姜杏急于离开,贺咫紧走几步,两人眼看到了家门口。 谁知许昶不管不顾扬声道:“你可知我同姜杏的关系?” 他的话如此直白,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贺咫顿下脚步,扭头看过来,半眯着眼睛警告:“你也是读书人,难道这点体面都不顾了吗?” “体面?抢人妻子,算不算体面?” 许昶一脸阴冷笑容,已近疯魔边缘。 姜杏再不能装作对他无视,转身怒目瞪着他,哑声道:“许昶,你到底要干嘛?” 许昶一挑眉,“不干嘛,他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贺咫把东西放下,几步走上前,一把攥住了许昶的衣领。 “真相是什么,我已经知道。我娘子清清白白,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敢污蔑她,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敢不敢当众比一比?”许昶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比什么?” “比赛诗文。那日我病重卧床,不能当众把你比下去。今日我满血复活,敢不敢迎战?” 许昶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读书文章,一点就透,连夫子都把他夸上天。 他从没想过,人生最大的坎,居然在姜杏身上。 他以为两人从小的情谊坚如磐石,谁也拆不散,却不料她转头嫁给了眼前的这个糙汉。 许昶不服气。 胸口烈焰熊熊燃烧,他今天一定要把贺咫比下去。 有人劝许昶消消气,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嚷着让两人比赛诗文,他们好做裁判。 一个是梨花寨的“文曲星”;一个是贺骑尉的孙子。 这两个人都是乡野村夫中的佼佼者,只有他们指点别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指点他们。 好事者恨不得他们打起来,好满足他们强烈的吃瓜欲。 许昶看着贺咫,挑眉勾了勾唇角,满是讥讽道:“你怕了吗?我早知道你会认怂。” 姜杏气得咬牙,骂道:“许昶,没想到你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我小肚鸡肠?”他怒目望向姜杏,“你以为他就宽宏大量吗?你是女子,不了解男人。天下男子都有血性,绝不会向情敌认输。” 他字字句句激将,生怕贺咫不应战。 姚婷玉听到动静迎了出来,一见眼前的阵仗,惊得胸口怦怦乱跳,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们这是怎么了?到了门前怎么不进去?算了,都散了吧,我准备好了酒菜,只等你们回来了。” 贺咫温声宽慰:“岳母大人别担心,我跟许公子过两招就回去。” 他冲姜杏使个眼色,让她先走,“你陪着岳母大人回去等我,我很快就到。” 姜杏若是个胆小的姑娘,断然做不出转头另嫁这种事儿。 她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姚婷玉,神情严肃道:“我留下陪你,也见识一下许公子的才情。” 她义无反顾,站到了贺咫的身后。 许昶是个小心眼,从知道姜杏跟贺咫定亲那一刻,就谋算着如何让他当众出丑。 本打算在他们成亲那日下手的,奈何姚婷玉瞧出端倪,私下连哄带吓,拿性命要挟,阻止他乱来。 许昶自认放过贺咫一马,可是他越想越不甘心。于是便有了今日堵在姜家门前,让贺咫难堪的举动。 原以为,他这么一闹,贺咫跟姜杏新婚生出隔阂,便如了他的意。 没想到反倒让他俩更亲近了。 许昶气得咬牙,掏出一柄玉梳,递到姜杏面前,冷冰冰道:“如没记错,上年你到县里卖药材,顺道看我时,一眼相中了这柄玉梳。当时你我都穷,买不起,只有眼馋的份儿。今年我在市集卖字作画攒下一笔银子,替你买了下来。纵然你如今嫁了人,我依然想把玉梳送给你。” 自古以来,玉梳乃是定情之物。 姜杏已经嫁人,许昶不管不顾,偏要当众送这东西给她,分明是打贺咫的脸。 姜杏毫不犹豫,拂掉许昶的胳膊,“此一时彼一时,当时喜欢不假,可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了。许公子还是给你以后的妻子留着吧。” 谁知,啪的一声,许昶把玉梳掷于地上,“许某以后可是要娶贵女为妻的,人家才不会喜欢这等粗劣便宜的玩意。” 许夫人拨开人群站到儿子身后,高声应和。 梨花寨众乡邻怒而不敢言,一时静默。 贺咫冷笑:“贵女又不瞎,谁会想不开,从垃圾里挑夫婿呢?” 第26章 他才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许夫人:“你说谁是垃圾?我儿子不日就要参加乡试,眨眼就是渤海县最年轻的举人。到时候高门贵女排着队上我家里提亲,我们肯定要仔细挑拣,选一个最高雅的娶进门。” 她撇嘴嘟囔:“山沟沟里的疯丫头,傻子才稀罕。” 她口无遮拦,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已经与梨花寨所有人为敌。 里正实在看不过眼,挺身而出劝道:“人家阿杏已经成亲,贺公子耿直实诚,小夫妻举案齐眉,多好的一桩姻缘。你们母子再闹下去,丢脸的可是自己,快散了吧。” “许家老娘那么尖酸,谁家姑娘嫁进她家,才是真的倒霉。” “真没想到,许昶读了这么多年的书,竟如此不顾体面。” “不甘心呗,说到底还是放不下阿杏。” “阿杏那么漂亮,谁能轻易放下啊。” 众人交头接耳,虽然话糙,但都是明眼人,看透了本质。 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嚷着让两人快快比赛诗文。 也有人维护贺咫,提议只文斗,难免有欺负贺咫的嫌疑,起哄让许昶来场武斗。 许昶尴尬地脚趾抠地。 里正怕再闹下去,会出大麻烦,赶鸭子似的想把人轰散。 热闹刚到褃节儿上,他越是往外赶人,反而越聚越多。 贺咫朗声道:“众所周知,我这人带兵打仗是个粗人,比赛诗文肯定比不过许公子。不如这样,许公子出题,如果我答不上来,甘愿受罚。如果我答得上来,许公子吃我一拳。你文我武,咱们扯平。” 贺咫才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虽然有信心能接住许昶的文试题目,却不想就这么温柔地放过他。 势必要让他尝一尝贺家老拳是什么滋味,才能让他长记性,以后想起姜杏,只记得疼痛和羞辱,再无青梅竹马的酸涩难忘。 事到如今,许昶已经红了眼,不论贺咫提什么,他只是点头。 许夫人不甘心,生怕儿子吃亏:“过阵子我家昶儿就要参加乡试,不出意外,那可是全渤海县最年轻的举人老爷。你若让他脸上挂了彩,如同殴打县官。判你个以下犯上,杖责流放。我倒要看看,你敢不敢动手。” 许昶还未参加乡试,他娘已经以举人母亲自居了。 贺咫冷笑,“许夫人吃撑肚皮昏了头,都学会未卜先知了?眼下刚刚立秋,离乡试还有一个多月呢。你怎的就知道许昶他一定会中举?” 许夫人:“……我就知道,学堂里夫子们都说,我的昶儿必中。” 贺咫懒得再跟他们磨嘴皮子,冷不丁上前,一手掐住了许昶的脖子,单手一举,把人钉在树上一般。 许昶喘着粗气用力挣扎,愤而大骂:“姓贺的,你放我下来。” 贺咫玩味一笑:“如果我现在把你胖揍一顿,你还能参加乡试吗?不能参加乡试,何来中举一说?你既然当不了举人,不过就是个穷酸秀才,何来以下犯上?现在立刻马上,贺爷爷分分钟截断你的仕途之路,信不信?” 许昶咬牙,嘴硬说“有种你试试”。 贺咫抬起另一只手,揪着许夫人的衣领,把人拽了过来。 “你说,我该先打他左脸,还是先打他右脸?” 许夫人明明怕得浑身哆嗦,却嘴硬不愿认输,“你敢动手试试,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贺咫:“那就等你做了鬼再来。”说着话,虎口掐住了许夫人的脖子。 贺咫轻轻松松,把母子俩都给钳制住。 众乡邻议论纷纷,有人叫好,有人摇头。 “许家傲气,早就以举人高门自居,贺女婿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也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别以为多读了两本书,就能看不起别人。” 贺咫冲动之下动了武,没想到还有人支持他。 里正忙上前和稀泥,“贺女婿快松手,把人放了吧。他们母子不知天高地厚,这回欺负人踢到铁板上了。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许昶腿软,也忙着求饶。 贺咫道:“饶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许昶眨了眨眼。 贺咫:“现在立刻马上,搬离梨花寨。” 许昶思索之后,点了点头。 贺咫这才松了手,“说话算话,别等我催。” 许昶脸色青紫,咳了好半天方才抬眸,阴鸷的目光从姜杏脸上扫过,转身拂袖而去。 许夫人嘴硬,骂道:“破梨花寨,想让我们留下,我们还不愿意呢。昶儿早在县里赁好了房子,我们早就准备搬走了。以后我儿子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你们想巴结我们还没机会呢。” 贺咫抬了抬手,许夫人吓得忙捂头,逃也似的跑远了。 贺咫拍拍身上的尘土,冲姜杏一挥手,“走,我们回家。” 姚婷玉早就准备好了洗脸水,贺咫站在院子当中,洗了手脸,用干净帕子擦干水渍。 姜杏神色严肃,问他:“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贺咫:“没有。” 姜杏:“事实并非许昶说的那样,我同他……清清白白,绝无龌龊。而且,我也不想嫁给他。” 贺咫:“我知道,你看不上他。” 姜杏目瞪口呆,愣住了。 贺咫:“现在我把他们赶走,岳母大人一人留在梨花寨,也不用担心被他们欺负。” 姜杏眼眶一热。 贺咫并没因自己的男子尊严受损,而跟许昶硬碰硬。 他更在意的是,她们母女这些年受的委屈。 姜杏一下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贺咫顺手接过姚婷玉手里的盘子,一边往堂屋里送,一边道:“以前你们母女没人可依靠,以后我便是你们的依靠。谁要敢欺负你们,我第一个不答应。许昶便是例子。今天众人也都看见了,想必他们以后断不敢再欺负你们。” 贺咫表情并不多,甚至说的话也都平淡无波。可姜杏从他话里听出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是她从小长大,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吃过饭,姜杏去她原先住的西耳房收拾东西。 以前常穿的旧衣服和鞋袜,分类打包好,准备带到贺家去。 弯弓和箭篓从墙上摘下来,放到门后,免得走时忘了拿。 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抬头环视整个屋子,心头说不出的感慨。 “阿杏,过来帮忙。” 贺咫在外面喊她,姜杏撩帘出来,却不见他的影子。 东张西望找了一圈,只听房顶上传来两声低沉的笑声。 姜杏抬头,就见贺咫正站在屋顶上。 “第一次来时,我就发现厨房屋顶坏了几片瓦,刚才看到墙角堆放着些备用瓦片,我们帮岳母大人换好吧。” 第27章 抢来的女人才最香 姜杏从小进山采药打猎,是个对什么都好奇的性子。 可毕竟是个姑娘家,很多事多有不便,像上房揭瓦这种事儿,她就从来没做过。 没做过,不代表她不感兴趣。 贺咫见她犹豫,探头探脑往东耳房望了一眼。 丈母娘正忙着收拾东西,并没注意小两口,于是冲姜杏嘘了一声。 紧接着,他飞身一跃,一个腾挪便从屋顶稳稳落在姜杏面前。 从柴房搬过来一架梯子,护着姜杏爬上屋顶。 梨花寨坐落半山腰,此时秋高气爽,天地辽阔,人仿佛置身于一望无际的蓝天之中。 姜杏眼前一亮,忍不住深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郁结在胸中的那股憋闷之气,仿佛随呼吸都给吐出去了。 “这地方果真不错,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她一撩裙摆,随意坐到屋脊上,托腮远眺。 梨花寨下山只有一条路,此时路上行人寥寥。一个背着书笈的身影跃入视线,分外熟悉。 许昶走了! 难道这就是贺咫让她上来的本意? 姜杏扭过脸去,就见贺咫正在补瓦片,忙得额头冒汗。 他头也没回,兀自说道:“十年寒窗不容易,要不是顾忌着他马上秋闱,今天说什么也不会放过他。” 姜杏:“……” 尽管他不爱笑,常沉着脸,可姜杏知道,贺咫骨子里是个好人。 换好瓦片,贺咫拍拍身上的尘土,坐到姜杏身旁。 姜杏正望着远方出神,喃喃地问:“许昶那么说,你真的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 姜杏扭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贺咫一耸肩:“生气有什么用,我是个后来者,又争又抢,抱得美人归。他气我恼我,也是人之常情。” 姜杏皱眉,很难想象他会如此宽宏大度,把许昶的做法当做寻常吵闹。 贺咫解释:“做人不能太贪心,我把你从他身边抢走,被他骂两句消消气,也没什么大不了。男人理解男人,我懂他的懊悔和不甘。可是,如果你问我,重新选择的话,我会不会改变主意,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还会毫不犹豫选择跟你成亲。”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觉得……我们这辈子应该做夫妻。” 姜杏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晕头转向,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贺咫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人拥进怀里。 后半句话,他没好意思说出口。 在男人心里,争来的权力最诱人,抢来的女人才最香。 此时太阳将要西沉,像个咸蛋黄似的挂在西天上。 绚丽的霞光,浩浩荡荡铺满了天空。 姜杏看得入神,忍不住感慨:“以前不知道,日落竟然这样美。” 贺咫:“以后我们还有无数个日出日落,可以牵手一起看。两个人看,一家三口看,儿女双全看,四……” 姜杏忙捂住了他的嘴。 她难以想象,真到那时候,她手忙脚乱,到底还有没有闲情逸致看风景。 直觉告诉她,就算将来忙得脚打后脑勺,贺咫应该也不会袖手旁观。 突然有些憧憬在心中涤荡。 貌似成亲也不错。 至少以后遇到麻烦时,她不用再独自面对。 贺咫两臂撑在身后,望着姜杏不自觉勾起的唇角,心情大悦。 许昶的话固然让人生气,可他睚眦必报的丑态已经在姜杏面前暴露无遗。 她对许昶,再无一点眷恋。 自此后,她的人和她的心,将全部属于贺咫一个人。 这么一想,贺咫心情大好。 姚婷玉光听见说话声,在院子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两人的身影,茫然一抬头,就见两人坐在屋顶说话。 她两手拢成喇叭状,高声喊道:“你们两个别风花雪月了,赶紧下来回贺家村吧,再晚天黑透了,路上遇见土匪可就危险了。” 姜杏噌一下站起来,慌慌张张就要走。 贺咫一把抓住她的腕子,“今晚咱们不走,在梨花寨留宿一夜。” 姜杏又惊又喜又担心:“咱们不回去,祖母会担心。” “我提前跟祖母商量过,让你好好陪陪岳母,祖母她老人家也同意了。” 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姜杏忍不住笑了,在他肩头拍了一下,嗔怪道:“你怎么不早说,害我收拾了半天东西,生怕忘带了什么。” 贺咫顺势捏住了她的手,大手包小手,有一搭没一搭用指尖在她掌心里画圈。 “早说就没惊喜了,开心少一半。” 贺咫努努嘴,冲姜杏眨眼,“不信你现在跟岳母说,看她的开心有多高。” 姜杏果真探头跟姚婷玉说了,姚婷玉高兴地差点蹦起来,束起围裙兴冲冲进厨房,哼着小曲开始张罗晚饭。 山里天黑得早,趁着太阳没落山吃了晚饭,洗了碗筷。 姚婷玉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床大被子,让贺咫抱到了西耳房。 “夜里冷,一床被子怕是不够,这一床厚被子是双人的,专门给你们回来小住准备的。” 她冲姜杏挤挤眼,自顾自回了自己房间。 关门前,此地无银三百两般叮嘱,“这几日我累坏了,睡得沉,夜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娘,您胡说什么呢。”姜杏脸上火烧火燎的。 “这有什么,天经地义,人之常情,谁都一样,有什么好害羞的。你首先得看得开,敢正视自己,也敢跟他提要求,两个人都敞开了心扉,才能品出其中的趣味。” 姜杏拧着眉,显然没听懂。 姚婷玉叹了口气,“以前我出嫁那会儿,专门请了嬷嬷教。如今咱们落魄了,你成亲前又一脸严肃,这些话我也不好意思跟你提,只能让你自己悟。现在你要是还悟不明白,那就去问贺女婿。对于这档子事儿,男人都是天才。” 姚婷玉一边感慨,一边关上房门。 姜杏紧跟其后,来不及刹车,直接趴到门板上。 她懊恼地拍了拍门,低声哀求:“娘,你开开门啊,今晚我要跟你一起睡。” “我一个人睡惯了,你过来我睡不着。” 姚婷玉的声音十分无情。 姜杏幽怨地拍门跺脚,正不知怎么面对,就听贺咫在外边喊她。 “娘子,这两个木盆,哪个是洗脸的,哪个是洗脚的?” 这男人爱干净,每天烧水洗漱,都是他在张罗。 姜杏揉一揉鼻尖,转身心虚地看向贺咫。 他两手拎着两个木盆,正眼巴巴望着她。 姜杏无奈,只好去了西耳房。 这男人精力怎么这么旺盛?一天马不停蹄,赶了那么远的路,又干了这么多活儿,怎么到了夜里还越来越精神了? 姜杏困得很,这几日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此时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身心放松,眼皮开始打架。 贺咫忙里忙外,兑好了水,备好了帕子,转头一看,他的小新娘已经蜷成一团睡着了。 “阿杏,起来洗漱干净再睡。” “我好困,让我先睡会儿。” 贺咫无奈,粗手大脚帮她脱了外衣,把帕子打湿拧的挤不出水来,帮她擦了手脸。 就在他的大手碰到裙摆的时候,姜杏突然醒了过来。 第28章 不算丑闻,但过于劲爆 姜杏:“你干什么?” 贺咫:“擦一擦,不容易生病。” 姜杏:“歇一晚不行吗?” 贺咫:“……” 他不置可否,揪着她裙摆的手,却没松开。 姜杏知道了答案,茫然望着屋顶发了会儿呆。 贺咫斜靠过来,在她耳朵边小声蛊惑。 “又不用你动,你只管躺着,我来帮你擦。” 姜杏还没坦然到,任他近身伺候的程度。 她默默起身,从床底下翻出专用的小木盆。 “你去外头等着。”她努了努嘴。 贺咫站着没动。 姜杏气地瞪他,“你要是不去,那就算了。” “别啊,我去就是了。” 贺咫开门出去,没忘记关门。 姜杏手脚麻利清洗干净,重新穿好衣裳,端着盆去倒水。 刚出门便被贺咫接了过去,“我来吧,你没穿外套,小心伤风。” 姜杏看着他转身,刚想回屋,就听他又问:“等会儿我借你的盆用一下,没意见吧?” 姜杏脸一红,垂首道:“用完洗净放回原处。” 贺咫嗯了声。 躺在熟悉的小床上,姜杏睡意全无。 难道真是因为她太古板了,一想到有些事儿换个地方做,就觉得担忧害怕。 她用大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脑袋在外面。 满头青丝披散在雪白的枕头上,像一朵妖艳的花。 贺咫洗漱干净,正往这边来。 脚步声像是冲锋的鼓点,越来越轻快。 姜杏面红耳赤,在他的手落在门板上时,逃兵似的闭上眼睛装睡。 虽然看不见,耳朵却高高竖起,听着周围的一举一动。 她听到贺咫插上门栓,关严窗户,吹灭蜡烛,转身走了三步来到床边。 随即床边陷下去一点,他撩开被子躺下,一个翻身长臂横在姜杏锁骨上。 她呼吸一窒,紧接着高大炙热的身躯,便贴了过来,把姜杏给包了起来。 她刚才还手脚冰凉,眨眼的工夫,便觉得浑身燥热,几乎要冒汗了。 她推了推贺咫。 “我都洗过了。”他的声音沙哑。 窗外一只鸟飞过,扑棱翅膀的声音,鸟儿低叫的声音,很清晰地传来。 姜杏把他四处作乱的大手拍开,指了指窗外。 贺咫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她的担忧。 愣了一瞬,把宽大的双人被一蒙,两人从头到脚全被罩住。 黑暗、局促,看不清彼此的脸,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仿佛把两人同天地万物隔开,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 勤劳的农夫开始耕作。 吱吱呀呀,单薄的木板床,响了大半夜。 夜深人不静。 姜杏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生死之战,大汗淋漓趴在床沿喘粗气。 这是她迄今为止,最无力反抗,心跳最快,也最狼狈的时刻。 嗓子像枯草丛生的山野着了火,干涸嘶哑。 她越想越气,忍不住朝身后踹了一脚,却被贺咫一把攥住。 他惩罚似的,在脚心挠了几下。 姜杏浑身痒痒肉,像条脱水的鱼儿一样,扑腾了两下,遂又老实了。 肢体不敢招惹,她心里却是不甘的,皱着眉,抿着唇,想着反抗贺咫的法子。 此时的贺咫,心满意足,无比畅快,看着小妻子的窘样,忍不住笑出声。 姜杏瞬间吓得灵魂出窍,翻身去捂他的嘴,却被他趁机捉住了手,一把又拉进怀里。 攥着她的手扣在自己胸口,贺咫哑声命令:“别闹了,歇一会儿。” 姜杏却像发现了新大陆,被他强有力的心跳惊得目瞪口呆。 原来男女的心跳差距如此之大,女人的心跳藏得更深,像是静水深流。 男人的心跳如万马奔腾,雷霆万钧,那么蓬勃有力,仿佛敲响永不停息的战鼓,催人奋进,一往无前。 研究了好一会儿心跳,姜杏的气也消了大半,缩在他怀里,想找个舒服的姿势睡觉,奈何新被子又热又潮湿,让她很不舒服。 贺咫起身,把新被子翻过来晾到一旁,重又展开她原先那床旧的单人被,替姜杏盖好。 “你怎么办?”她一脸担心。 虽然刚入秋不久,可山里寒气重。 “我火力壮,随便搭一点在肚子上就行。” 贺咫在姜杏身边躺下,揪起被子一角,搭在自己肚子上,遂闭上眼睛。 姜杏有些不忍,往他身边靠了靠,把一半被子分了过去。 贺咫顺势翻个身,用被子把她全部裹住抱在怀里,“快睡吧,明天早起要是黑眼圈,岳母该心疼了。” 姜杏懒洋洋嘟嘴抱怨:“你还说,都怪你。” “怪我,我错了。”贺咫无声地笑了。 两人刚闭上眼,外面传来一阵狗吠声。 山里夜晚格外安静,一丁点声音便能传很远。 贺咫瞬间睁开眼,警觉地探身朝外望了眼。 每年秋收之前,都有土匪踩点,哪个村要是被盯上可就完蛋了。 土匪们烧杀抢掠,轻则抢粮抢财物,重则屠村。 听说青峰岭的土匪窝有一百来个人,对于梨花寨这种只有四五十户的小村子来说,只用一半人都能踏平。 好在狗叫了几声,便停了。 姜杏打个哈欠,安抚道:“山里野兽多,常在夜间出没。许是什么东西闯进来,被狗叫声吓走了。这事儿在山里不稀奇,顶多丢几只鸡。你别一惊一乍的,快睡吧。” 贺咫又听了会儿,只有山风偶尔拍打窗棱的声音,心道可能真是自己过于紧张了。 于是松了口气,躺下抱着他的小妻子睡了过去。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又回到黄沙漫天的战场。 硝烟弥漫,战鼓阵阵。 眼看敌人就要冲过来,可他两手空空,一件武器都没有。 急得他额头直冒汗,转身撒丫子往回跑,想要去搬救兵。 谁知一个敌人扑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贺咫又蹬又踹,只听哐当一声巨响,他猛然睁开眼睛,入目却是陌生的屋顶。 愣了会儿,他才想起来自己身在梨花寨。 低头一看,自己的小妻子同样目瞪口呆,愣愣出神。 两个人紧紧抱着,斜靠在床上。 没错,就是斜靠。 因为床塌了。 具体来说,是木床的一条腿断了。 两人从睡意惺忪到认清现实,只用了几次眨眼的时间。 姜杏抱怨:“都怪你,我说不要,你非不听,一折腾就折腾半夜,现在床塌了,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她懊恼地捂着脸,仿佛天塌了。 贺咫挠了挠头,嘿嘿憨笑着掩饰尴尬。 虽然这件事儿于他来说,不算什么丑闻,到底太过劲爆,大概会成为梨花寨人茶余饭后的笑谈。 战绩辉煌,却很难在人前炫耀。得趁着消息尚未走漏,赶紧找个补救的法子。 “你别哭,咱们先站起来说话。” 贺咫松开姜杏,腰一挺,直接从斜床上跳下来,转身又把姜杏抱下床。 两人头发蓬乱站在床边,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29章 自从有了肌肤之亲,便住到彼此心里了 姜杏:“怎么办?你自己能修吗?” 贺咫:“修的话,难度倒是不大,可我没有工具呀。” 姜杏:“偷偷去借一副工具可以吗?” 贺咫:“梨花寨我只认识岳母大人,找她借吗?” 姜杏颓然叹口气,“那还是算了。” 贺咫挠头,“要不我快马加鞭独自回一趟贺家村,带了工具再折返回来?” 姜杏眼前一亮,“来得及吗?” 贺咫看了看天色,外面天光已经大亮,一来一回得小半个时辰,而且这会儿村里人早就开始耕作,沿途路过田边地头,必然会被很多人看到。 昨天小夫妻一起回门,今天他自己走了又回,只怕更令人怀疑。 答案不言而喻,两人齐刷刷叹了口气,再次陷入愁苦之中。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姚婷玉惊慌的叫喊声。 “不得了,出大事了。阿杏,你们醒了吗?醒了就快开门。” 说话的工夫,人已经到了西耳房门口,不见姜杏回话,干脆啪啪拍门。 姜杏顿时大惊失色。 贺咫小声安抚:“别慌,岳母应该不知道床塌了,肯定因为别的事儿。咱们自己先不要乱。你去开门,我用身体挡在床边,能遮掩一会儿算一会儿。” 姜杏眨眨眼,分明不相信他的鬼话。 “那你有好法子吗?”贺咫一耸肩,一副你行你上的表情。 姜杏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锅粥,如果有好法子,也不会小哑巴似的等到现在。 她摇了摇头,无奈冲贺咫努努嘴,让他站过去。 贺咫听话地任她摆布,一会儿左边移一步,一会儿右边移半步。 好歹遮住了。 姜杏这才用手指胡乱捋了捋头发,心虚地拉开门栓。 姚婷玉不由分说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像是见鬼一样。 姜杏忙把人扶住,“娘,发生什么事儿了?你别急,慢慢说。” “村东头,老孙家,就那个铁匠老孙头,你认得吗?” 姚婷玉语无伦次,连一句话完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姜杏点头,“认得,孙家姐姐比我大一个月,前年嫁的人。” 姚婷玉点头如捣蒜,“就是他家。” “他家怎么了?” “……昨晚,老孙头一家,都被人杀了。” 姚婷玉再忍不住,抽抽噎噎哭了起来。 “一家子都被人杀死了?”贺咫忍不住上前,询问细节。 “嗯,一家子七口,老孙头两口子,大儿子一家四口,还有他那个十四岁的小儿子,一个不剩,都被人杀死了。” 灭门惨案,放到历朝历代,都算是大案。 况且又发生在梨花寨这样远离喧嚣、民风淳朴的偏远村落,引起的恐慌简直难以想象。 贺咫突然想起昨晚听到的狗叫声,忙问:“凶手何时行的凶,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姚婷玉一味摇头,只说不知道。 早上她到河边洗菜,路过孙家门口时,见围了几个乡邻,他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姚婷玉一时好奇,便上前询问。 原来是邻居发现孙家敞着院门,看家的狗却血淋淋死在大门口,想要叫醒孙家人察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结果怎么都叫不应。 有胆大的邻居结伴进去一看,孙家七口全倒在血泊中。 梨花寨瞬间炸开了锅,里正和保长,连鞋都顾不得穿,就跑去了现场。 姚婷玉壮着胆子凑热闹,进去只看了一眼,孙家炕上地上都是血的画面,一下把她吓破胆。 于是惊慌失措地跑回来,要洗的菜撒了一路,都顾不上捡。 母女俩都很害怕,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贺咫回身穿好外裳,一边往外走,一边叮嘱,“我去去就回,顺便打听一下凶手线索。歹人作恶,大多选择晚上,白天应该安全,你们不用害怕。但是也不能掉以轻心,务必关严院门,千万别出去。” 姜杏点头如捣蒜,叮嘱他快去快回。 贺咫点点头,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贺咫见多识广,又是体格强健,一看就打不过也很不好惹的那种人,寻常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有他在,姚婷玉安下心来,刚准备张罗让姜杏洗漱吃早饭,目光突然落在断腿的床上。 姜杏的心,忽悠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该怎么说? 越描越黑,这个谎她没法撒,更没法圆。 索性干脆什么都不说,冲过去挡在姚婷玉前面,掩耳盗铃似的不让她娘看。 姚婷玉愣过之后,平静地转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这床得有二三十年了,年头久了木头会朽,以前睡你一个人还勉强凑合,突然睡两个人,肯定承受不住。没关系,咱们后院有一棵快二十年的梧桐树,回头托人伐掉,再做一架结实点的床就行。” 姜杏惊得目瞪口呆,自己担惊受怕了好半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娘,我……” “你不用不好意思,也不用害怕。娘是过来人,都懂。再说了,我又不聋,昨晚上这床响到后半夜,我都替它捏了把汗,没想到当真出事了。” 她一副玩笑的口气,姜杏却瞬间黑脸。 昨晚谁说自己太累睡得沉,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今天谁又说自己不聋,替年老腐朽的木床捏把汗? 姜杏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刚想谴责几句,就见院门被人推开,贺咫急匆匆又赶了回来。 “村里得派人到镇上送信,还得带着官府的人过来。梨花寨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里正拜托我快马加鞭帮忙办这趟差。” 姚婷玉十分担忧:“只怕耽误你太久,亲家祖母那里有意见。” 贺咫宽慰道:“我顺道回趟家,跟祖母解释一下便可,岳母不用担心。” 他转身去洗漱,牵出马儿要走的时候,姚婷玉已经帮他把水囊灌好水,又用帕子包了两个煮鸡蛋,放到他怀里。 贺咫也不客气,剥开一个鸡蛋,整个塞嘴里,三两下咽了下去,扭头又剥开一个。 他牵着马儿出了院门,扭头看了姜杏一眼,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望着他疾驰的背影,姚婷玉喃喃道:“家里就得有个男人才行。原本我都快被吓死了,可贺咫往那一站,他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我的心就安定下来了。” 姜杏望着贺咫的背影出神,姚婷玉脑海里突然浮起贺咫来相亲时的画面。 同样是送他离开,那时的姜杏扭头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姚婷玉原以为他们要磨合很久,没想到短短三两日,便有些难分难舍了。 小儿女啊,有了肌肤之亲,便住到彼此心里去了。 第30章 只有她能感受到贺咫的热情 母女俩进了院子,插好院门。 等姜杏洗漱完毕,就见堂屋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新熬的小米粥,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两个滑溜溜剥好壳的煮鸡蛋。 姜杏随手拿起一个递给姚婷玉,又被推了回来。 她娘说:“我不吃,你吃两个,好好补补身子。” 姜杏脸上发烫,低着头嗔怪道:“娘总这么说,我还怎么吃得下。” 姚婷玉笑了,把盛鸡蛋的碟子推到她面前,催道:“你快吃,我不说就是了。” 她果真低头喝粥,吃一口杂菜饼,就一口咸菜,安静地吃饭。 姜杏拿起鸡蛋,这才小口吃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劳累一整晚,饿得前胸贴后背,早上还被连着吓了两次,于是两三口便把一个煮蛋给吃完了。 姚婷玉努努嘴,示意她把另一个也吃了。 姜杏也不客气,吃完第二个,又喝了两口热粥,这才觉得身心都舒畅起来。 她问姚婷玉:“娘,后院鸡圈里怎么多了好几只小母鸡?” 姚婷玉头也没抬,“从你柳婶子家买了八只半大鸡崽,过一两个月就可以下蛋了。” “您准备到镇上卖鸡蛋啊?鸡圈里足足有十只鸡,每天最少下七八个蛋。您一个人也吃不完呀。” 姜杏探身小声叮嘱,“小心招贼。” 姚婷玉抬头,笑得神神秘秘,“回头我把鸡崽都抓到西厢房去养,外人看不到。我不说,你柳婶子也不说,没人知道。我不卖鸡蛋,都攒着。” “攒鸡蛋做什么?”姜杏纳闷,“那玩意又不是金子,吃不完回头时间一长就臭了。” “我给你攒着呀”,姚婷玉笑着看向女儿,掐着指头算,“你七月成亲,顺利的话,明年初夏就要坐月子。怀孕的时候,让贺咫一个月跑两趟梨花寨,你就每天都有新鲜鸡蛋吃了。等你坐月子的时候,我能给你攒两筐,再杀几只大母鸡,保证让你吃得饱饱的。” 姜杏脸腾一下红了。 这个答案,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她刚刚成亲,连夫妻之间相处的门道都没摸透,怎么一下子就谈到生孩子坐月子上头了? 况且,虽然她十九岁才嫁人,算是大龄新娘,跟她同龄的姑娘大多早就当娘了,可姜杏始终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 在她心里,一直觉得自己还没长大呢。 孩子怎么能生孩子呢。 姜杏红着脸摇头,第一反应是否认,至于否认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姚婷玉笑了,望着女儿温声道:“成了亲,圆了房,贺女婿那么健壮,你看着瘦身子骨也不弱。怀孕生子,天经地义,有什么好害羞的,以后别动不动就脸红。” 姚婷玉给闺女添了半碗热米粥,又道:“当姑娘时,害羞是美德,代表着乖巧听话。可成亲之后就是大人了,再动不动就害羞,只会让不好意思害了你。尤其是贺家村,听说有几百户人家,什么样的人都有,尖酸刻薄的,爱贪小便宜的,肯定有不少。你得泼辣,什么话都敢往外说,才不会被人欺负。” 话是没错,可这跟生孩子有什么关系? 姚婷玉:“别人一成亲就怀孕生孩子,偏你不生,到时候闲言碎语满天飞,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世道,对女人多苛刻。不生孩子,那可是七出之首。” 姜杏无力反驳,却很不服气,“就算我暂时不生,贺咫他也不会有休妻的心思,您就别瞎操心了。” 人前的贺咫清冷少言,严肃端方;只有夜里,姜杏一个人能感受到他的热情。 姚婷玉不甘心,继续催生。 “他现在刚成亲,自然是捧着你哄着你,可过一阵子他腻了烦了,你要是有个孩子便能拢住他的心。没孩子的夫妻,彼此之间连话都懒得讲。真走到那一步,你哭都找不着调。你听我的准没错,趁热给他生个大胖儿子,保管把他拴得牢牢的。” 姜杏当做没听见,姚婷玉心里闪过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念头。 “我知道你经常跑药铺去送药材,跟坐堂大夫都比较熟,听了好些个偏方。你千万别乱来,那玩意都伤身,回头坏了身子,一辈子再也不能生,后悔可就晚了。” 她如果不提,姜杏暂时还想不到。这么一说,倒像是给姜杏指明了一条道。 有一次她送药材,遇见一位易孕的妇人,成亲十年生了七个孩子。年龄不足三十,已经被折磨得老态龙钟。 她哭哭啼啼,找大夫求避孕的方子。 老大夫看她可怜,虽没给她开药方,却私下给了一个偏方。 果真奏效。 那妇人的婆家知道后,到药铺里大闹一场,把老大夫的山羊胡都给揪掉了。 这么一想,她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姚婷玉不甘心,继续相劝。 “成了亲可就不是一个人了,得多替对方考虑。贺女婿都二十六了,同龄人里边,别人家孩子过几年都该成亲了,他连爹都没当上,说出去低人一等。 等将来别人都抱上大胖孙子,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他孤苦无依,没个一男半女,日子多凄凉。你得替他着想,是不是?” 姜杏脸一沉,“娘,您算术是牛奶奶教的吗?她老人家从小在山里种地打猎,斗大的字不识半筐。您可是医家小姐,怎么年纪轻轻就开始犯糊涂了。贺咫才二十六,不足而立,正年轻呢。怎么就到了儿孙绕膝颐养天年的岁数了?您要再这么胡搅蛮缠,我可走了啊,以后不回来了。” 姚婷玉气得拿筷子头在她手背上敲了一下,“二十六,还年轻嘛?现在瞧着壮,一过三十里边就虚了。我小时候在你外祖父的药铺,每天都能看到男人遮遮掩掩,过来求医问药。你年轻不懂,但你不能盲目自信。” 总之,说贺咫强壮的是他丈母娘,说他虚弱,过几年就要不育的人,也是他丈母娘。 姜杏一副软硬不吃的样子。 姚婷玉没辙,抹着眼泪跟女儿回忆苦难。 “我一路乞讨去投奔远亲,走到梨花寨时突然就要生了。幸运的是,牛奶奶心善,既帮我接生又答应收留咱们。 不幸的是,牛奶奶一贫如洗,寒冬腊月天气,萝卜白菜都管不起。我饿着肚子自然没奶,你也饿得哇哇直哭。 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的老猎户遗孀,拎着一个破竹筐,冒着风雪,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借粮食。 东家一个,西家一个,借遍了整个寨子,才凑了小半筐鸡蛋。 白面金贵,山里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了两顿,自然没有。牛奶奶厚着脸皮借棒子面,你一碗我一碗,好不容易才凑了小半缸。 好歹让我吃了几顿饱饭,有了点奶水,这才没把你给饿死。” 想起旧事,姚婷玉怕啊。 虽然贺家是富户,不缺吃喝,可谁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就像当初她想不到,镇上首富的婆家,一夜之间竟家破人亡、一贫如洗。 她得未雨绸缪,给闺女早做准备。 她要让闺女坐月子的时候,吃得饱吃得好,绝不为吃喝掉一滴眼泪。 第31章 长了一张糊弄人的巧嘴 栖凤镇又偏又小,不设衙门,却提拔了一个姓刘的亭长,做些上传下达的琐碎活计。 他既是亭长,又是上头指派的,便不能越过。 贺咫快马加鞭先去了镇上,找到刘亭长的时候,他刚提着裤子从翠红楼出来。 身后跟着他的老相好,翠红楼的老鸨李珠儿。 贺咫上前说明来意,刘亭长当即吓得腿软。 “灭门案?这事儿非同小可,你可不能乱说。” 贺咫拱手:“贺某深知兹事体大,不敢胡说,这里有梨花寨的里正上报的信函,请亭长过目。” 刘亭长当了半辈子小混混,机缘巧合被提拔当了亭长,他凭的可不是真才实学。 斗大的字不识半筐,刘亭长抓了抓脑袋,让贺咫念给他听。 贺咫不卑不亢,照着念完,提醒他,“历朝历代,灭门都是大案要案,需要层层上报的。亭长该写封手书,报给县尉大人,以免疏漏,被上头抓住把柄。” 刘亭长点头如捣蒜。 可是,谁来写,谁来送,这是个麻烦事儿。 刘亭长不识字更不会写字,手底下都是些乡野粗汉,连县衙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一时为难,急得直转圈。 贺咫主动请缨,“贺某读过几年书,可以代为书写,只消盖上亭长的印章便可。另外,我也愿意效劳,替亭长跑一趟县衙递信。” 刘亭长一听,高兴地拍手。 于是,把他引进翠红楼,李珠儿匆忙准备好了笔墨纸砚。 贺咫略一沉思,刷刷几笔,把事情原委简单叙述,最后落款写上刘亭长的大名,盖上他的印章。 等字迹晾干,用火漆封好,贺咫告别刘亭长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他矫健的背影,李珠儿幽怨地叹了口气。 “这位贺大公子,文武全才,气质不俗,窝在咱们小小的栖凤镇,当真是可惜了。” 刘亭长不怀好意在她腰上拧了一把,“你看上他了?” 李珠儿回过神来,谄媚娇笑,“亭长老爷折煞我了,珠儿这辈子有您做靠山,就是天上的二郎神爷爷下凡,我都不会多看一眼。” 刘亭长撇嘴,“你呀,长了一张糊弄人的巧嘴儿。二郎神爷爷不会下凡,你才这么说的,就是哄我这个冤大头开心罢了。既然你看上姓贺的,那我就跟你说实话,他呀,别管什么能文能武,也别管什么气质超群,这辈子只能留在贺家村,面朝黄土背朝天,苦哈哈种地为生。” “为什么呀?难道您知道什么内幕?”李珠儿好奇,软着腰凑过去,贴在刘亭长身上刨根问底。 刘亭长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拥着她重又往回走。 “这些事儿可是机密,你千万别往外说。” “亭长老爷放心,我的嘴最严了。” “贺咫他爷爷,当年官至骑尉,是从五品的大官,听说很受宁王器重。” 李珠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惊讶地问:“宁王?就那位被满门抄斩的反王?” 刘亭长慌忙嘘了一声,捂住了她的嘴。 “小姑奶奶,你小点声,让别人听见可不得了。” 李珠儿点头如捣蒜,满眼好奇追问:“那后来呢?” 刘亭长一耸肩,“后来,宁王事发,满门抄斩,身边亲信无一逃脱。贺家老爷子自知无力回天,跟他家老大一商量,父子俩齐刷刷悬梁自尽了。” “贺家老大,也就是贺咫的爹?” 刘亭长点头,“他爹当年士气正盛,如宁王没有事发,肯定要超过老子的。只可惜啊,站错了队,年纪轻轻,小命不保。” 李珠儿:“我听说他无父无母,那他娘又是怎么回事儿?” 刘亭长:“他娘也是个烈妇,丢下三个孩子,殉情了。” 李珠儿很是惋惜:“也是想不开,留下这么好的儿子不要,寻死觅活,到底值不值。” 刘亭长捏了捏她的脸蛋,又嫌弃又着迷:“你以为谁都像你那么想得开,只要给钱,谁来都行。贺家的人,虽然落魄了,那也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祖上犯了那么大的事儿,留他们活着,已经是开了天恩,老老实实种地吧,就别想着当官发财的美事儿了。” 这些事儿,栖凤镇知道的人并不多。 是以,大家都说贺家落魄了,为什么落魄,落魄到哪种程度,外人都不知晓。 只是,贺咫八年之间,立下赫赫战功,原可以谋一个好差事的,奈何屡屡碰壁,谁都不敢用他,只能回家种地。 种地? 对于贺咫来说,怎么甘心。 他心里藏着一个根深蒂固的念头,他要往上爬,要超过他的祖父和父亲,要当大官,要让贺家逆风翻盘,重回朝野。 贺咫进城之前,先回了趟贺家村。 贺老太太躺在炕上,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昨天走之前,祖母还好好的,怎么一天不见,竟变了这么多?可是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儿?”贺咫满脸担心。 贺环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福婶子突然离开了。” 贺咫拧眉:“她无依无靠,能投奔谁去?” 贺环:“就是说呢,祖母担忧,怕她被坏人掳了去。可是一想,她又聋又哑,在贺家村待了这么多年,都不曾出意外,怎么会突然被人掳走呢?” 贺咫:“信儿是谁给传回来的?” 贺环:“二婶,她说福婶子跟她说完便走了,她拦也拦不住。” 姐弟俩虽然担忧,到底也分得清主次。 福婶子那事儿便暂时搁置下。 贺咫让贺凌去请大夫给祖母看病,贺凌不情不愿套上骡车往镇上去了。 贺老太太问:“阿杏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贺咫便把梨花寨发生的事儿,一五一十跟家里人说了一遍。 屋里女眷听得倒吸凉气,纷纷紧张起来。 贺老太太一脸担心:“能做出灭门惨案的,必然是穷凶极恶的人,你们留在梨花寨多危险,把县衙老爷请过去,你跟杏儿就赶紧回来吧。顺道把亲家母也带上,你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甭管别人怎么说,以后我们都是一家人,互帮互助天经地义,千万别瞎想。” “对,祖母说得对。” 贺环不迭点头附和:“东院北房有五间,我跟阿娴住着空空荡荡的,亲家母来了,正好跟我们住一起,让她千万别见外。” 贺咫心头一暖,感激地点了点头。 “祖母和阿姐的好意,我一定带到。至于愿不愿意跟过来,还得岳母她自己拿主意。总之,我们大约得等到案件水落石出,凶手落网之后,才会回来。你们不用担心,我守在梨花寨,定会护着她们安全。” 贺环不解:“破案缉凶,那是官府该做的事儿,咱们小老百姓跟着凑什么热闹?” 贺咫看了姐姐一眼,却是一个字都没说。 贺老太太混沌的眼神,突然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