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暗示什么》 第一章: 第一章: 江景辰重生了。 伺候临终的妻子时,竟听她临死叨念着兄长的名字。 她说:从文,若有来世,我绝不负你...... 那一刻江景辰老泪纵横,重生后的他只愿拂袖而去,成全他们。 ...... “姑爷,夫人挂帅回京啦!” 侍从闰生跑进扶苏阁,江景辰恍然从旧梦中回神,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将军府的上门女婿,一辈子任劳任怨打理将军府,从没深究过妻子沈清欢到底爱不爱自己。 重生后,他决定了。 他要休妻,成全沈清欢和她的今生挚爱。 “走吧,去布菜。”江景辰淡然的口吻,半点寻不见夫人出征两年,载誉归来的喜悦。 闰生跟在他身后,有些纳闷挠头,“姑爷,不着急吧?夫人这番,在长公子的春草堂呢!” 沈清欢这么急,归来头一个想见的,就是日思夜念的兄长沈从文。 “没什么,大哥常年药不离口,夫人关心他,也在情理之中。” “可是,长公子又不沈家亲生子嗣,夫人待长公子也过于上心了些。” 闰生的话让江景辰脚步一顿,他没回头,只是叮嘱道,“这些话,在我面前说也就罢了,不可多嘴!” 前院里,他帮衬着下人,在八仙桌上摆上饭菜。 老将军在世时,便是征战四方的开国功勋,奈何领养的长子是个病秧子,将军府的重任就落在了小女沈清欢肩上。 她虽一介女流,但骁勇善战,此番收复蛮夷,斩杀敌将二十八人。 按照规矩,此等头功,凯旋回府,一家子要齐聚一堂吃个团圆饭的。 他刚摆好餐食,前庭月洞门传来了轻呼声。 原来是沈清欢崴了脚,沈从文搀着她的手,搂住了她的腰。 看着妻子在别的男人怀里,江景辰面无波澜,他收回视线,放下包金的筷子。 “夫君,辛苦了。” 片息后,沈清欢到了他身侧,语气格外客气。 江景辰抬眼,眸光深幽,眉眼淡然,“分内之事,应该的。” 前世望眼欲穿、苦苦等候她回京的江景辰不会再有了。 沈清欢未觉不妥,手里变戏法般,多出一枚朱翠玉带,“南夷盛产玉,我不会挑,望夫君不嫌弃。” 说着,她俯下身,将玉带扣在江景辰腰际。 江景辰嗅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是兄长屋子里经年不散的味道。 再看一旁温温笑着的大哥沈从文,他的腰带上,赫然也有一枚翠玉扣子。 只不过,大哥腰带上嵌着的玉比他的大很多,茵绿莹润,乃不可多得的料子。 前世他未注意过这些细节。 而今看来,沈清欢的偏心,如此明显,对大哥的爱意,点点滴滴有迹可循。 第二章: 第二章: 江景辰闷声道了谢,转身又去接婢女送来的饭菜。 天色将晚,旁系叔伯都到了场。 老夫人坐在上首,江景辰和沈清欢坐在一起,旁侧便是兄长沈从文。 “这次欢欢南夷一战,又给府中增光,朝廷的封赏,大概过几日就要送府上来。” “如此喜事,若老将军在,别提多高兴了!” 八仙桌之上,大家推杯换盏。 江景辰没喝多少,反倒是沈从文被偏房的伯父连番灌酒—— “你啊,本是给清欢配的娃娃亲,就因这身子骨不争气,才让清欢另择良胥,天意弄人哟。” 伯父出此一言,饭桌上的气氛凝滞。 沈清欢英气的脸骤然一沉,夺过了沈从文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嘭’的一声,将杯子杵在桌案。 原来他们之间还有这么一层渊源。 也就是说,若大哥身子骨硬朗,这将军府的赘婿,都轮不到江景辰来做。 他的心只是稍微抽疼了一下,便罔若未闻般,默默往嘴里扒着米饭。 家宴结束,江景辰送叔伯们到了府外。 回过身,就见月影星疏下,女子着束口的红衣,月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清冷的色泽。 她一声不响站在院门前,不知道等了江景辰多久。 江景辰面无表情,无喜无悲。 “夫君是何不快?莫不是他们多嘴......” 沈清欢没说完,就被江景辰牵了牵嘴角打断,“我哪有什么不高兴的,饮醉后的胡言乱语而已。” 后半场,沈清欢挡下了沈从文所有的酒,这会儿,她身上还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沿着石板路往前走,江景辰极其安静,回到扶苏阁的路上,只能听到二人清浅的脚步声。 闰生掌了灯,江景辰迈进门槛时顿了顿,“今夜还是分房睡吧。” 新婚后他们还未曾同过房,没几日,她就领军出征。 成了亲,他的妻子还为沈从文守身如玉,也真算是情根深种。 话音方落,女子突然攥住了他宽大的袖口,“还说没生气?我跟大哥的婚事作罢,并非家族所迫......” 江景辰不想知道缘由,不想听。 他只想离开将军府,离开她,顺便做一次成人之美的月老。 “夫人觉浅,我睡觉不老实。你舟车劳顿,自己歇着,安稳些。”江景辰不显山不露水,抽身进偏房。 他言到恰处,挑不出一丝破绽,却生疏得可怕。 回到偏房,江景辰唤来闰生,伺候上笔墨纸砚。 他执着狼毫笔,蘸取浓墨,遒劲的笔触一丝不苟的写下一行字—— 休书,小沈将军亲启。 第三章: 第三章: 当夜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次日转醒,江景辰刚洗过脸,伺候他的闰生端走木盆时叹气道,“昨夜春草堂淹了,要说长公子真不中用,大晚上的,连摔了好几个跟头,才仓皇地跑出院子求救。” 江景辰甚至忽略了闰生的出言不逊,眸光一怔问,“大哥没事吧?” “没呢,天还没亮,夫人就带着家仆疏通排水渠,都没顾得上用早膳呢。” 润月说得无心,江景辰低头露出一抹苦涩。 但这仅仅是一瞬而已。 闰生给他宽衣,他心平气和道,“大哥有难,我也该去帮帮忙。” 春草堂跟他所居的扶苏阁距离并不远,但两处庭院却是不同的光景。 彻夜的雨水漫过院子后,连野草都挂满了泥沙,江景辰一眼看到了沈清欢。 她袖子挽到了胳膊肘,扬起一把锄头,正大汗淋漓地挖着沟渠,下人也跟着忙活,有的地方被顽石堵住,沈清欢甚至弯下腰徒手将石头掏出来,扔在一旁。 她往日里最爱干净,指甲缝里从不见一丝污浊的。 为了给心上人献殷情,他的妻子恐怕比上阵杀敌还要拼吧? 江景辰正踌躇着过去搭把手,站在门口的沈从文发现了他的身影,“妹夫,你怎么来了?”“ 他被沈从文迎进屋内,深秋之际,沈从文披着狐裘大氅,雪白柔软,系带上绣着鸳鸯图。 这可是新婚之时,江景辰怕沈清欢在外受冻,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 春草堂的屋子里格外素净,除了一些木质家具,一眼看去就没什么值钱玩意儿。 沈从文刚落座,就猛然咳嗽起来,他哆嗦地倒了杯水喝下,顺了口气,好会儿才道,“妹夫见笑了,我这病体,光吃药,就费了府上不少银子,真是累赘。” “大哥别这么说,朝廷封赏时,斗胆问陛下讨些珍稀药材,慢慢治,总能痊愈如初的。”江景辰体贴地安慰,想起扶苏阁,沈清欢的书架,堆满了医书。 自家夫人行军打仗不在话下,学医方面还下足了功夫。 “我的生死无所谓。”沈从文瞥了眼窗外的沈清欢,笑问江景辰,“这次欢欢回府就不走了,你啊,得抓紧时间,跟欢欢生下个一儿半女,沈家的香火,就全看你们夫妻俩了。” 江景辰心不在焉,说难听点,他就是个倒插门的。 沈家就沈清欢一个亲生女儿,当初收养沈从文,想的就是让沈从文继承老将军的衣钵。 沈从文不争气,沈清欢又堪比男儿,这才退而求其次,招个女婿打理府内事宜。 换而言之,他江景辰,只是将军府用来收拾烂摊子的。 “大哥不必妄自菲薄,至于延续香火,不急于一时。”他上辈子跟沈清欢圆房,有了夫妻之实,还是老夫人下药促成的。 若非那般,沈清欢一辈子都不会委身于他吧? “我看欢欢对你很是上心,都怪边陲挑事的蛮夷,否则你们的孩子,都能唤我声舅舅了。”沈从文笑起来,眉目温润,清雅自成。 他似凛冬里的暖阳,竟有几分女儿家的柔美。 江景辰有一丝丝嫉妒,可惜他不是沈从文,也永远取缔不了。 第四章: 第四章: “大哥无事就好,明日祭祖,穿厚实些,当心着凉。”江景辰不再逗留,看样子,这里根本不需要他帮衬。 离开时,他又看了眼满身是泥的沈清欢,她从始至终都没发觉江景辰来过。 入夜里,天还是阴沉沉的。 扶苏阁内,女子沐浴更衣后,不自觉走到了偏房。 这一天都不见江景辰人影,沈清欢心里怪怪的。 总觉得相公哪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寝卧的门缝漏出烛光,她着手推门,竟发现门从里面锁住,推不开。 “夫君?” 沈清欢试探地唤了声,但屋中毫无动静。 江景辰听到推门声,也听到了沈清欢喊他,他没应,不多时,脚步声就远了。 他一生和沈清欢相敬如宾,若非她奄奄一息时,始终放心不下的是沈从文,他还傻痴痴的认为,自己虽然入赘,却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满朝唯一的女将,撑起南诏的一片天。 试问哪个男人能不喜欢如此飒爽的姑娘? 烛台下,他翻着账目,自顾自地笑着。 原以为沈清欢就是性子内敛,而今却明白,所嫁的人非心上人,要她如何推心置腹? 自打沈清欢归家,江景辰就没睡过一个好觉,祭祖事宜繁多,老夫人年迈,大哥体弱,府中事自然由他全权操持。 沈家祖坟在京郊的云露山。 下过雨的山头,满是泥泞。 江景辰清点贡品,分发香蜡纸钱,手把手的杀鸡,宰羊。 正忙得晕头转向,不知是谁问了嘴,“怎么不见少将军?” “长公子也不在。” 江景辰这才惊觉,两人上了山后就没了影。 “还不去找!”老夫人坐在墓碑前的太师椅上,裹着嵌玛瑙的抹额,拐杖狠狠一杵,老脸像颗干瘪的南瓜。 小厮瑟瑟发抖,指着后山道,“奴才刚瞧见,少将军和长公子去那头了。” 江景辰记得,祭祖快结束的时候,沈清欢才陪着沈从文回来,说是四处走走看看,他从没乱想过。 “我去找。”江景辰放下手中的活计,沿着小厮所指的方向寻去。 起初山道上脚步杂乱,越是往山背走,两人亦步亦趋的脚印就越清晰。 秋叶似火。 就在树影间,他的妻子依偎在男子怀里,泪眼模糊。 沈从文静静的抱着她,似乎在低语些什么话安慰。 江景辰远远地窥探这一幕,预料中会因此而痛心疾首,但此刻秋风掠过,他的心如秋风一般沁凉,坦然的接受沈清欢不爱自己的事实。 他不曾打扰,默默退走。 但不知怎地,闲话就这么传开来。 “少将军和长公子青梅竹马,要不是长公子那年坠江,染病不愈,少将军也不必韶华之年,做什么巾帼花木兰,披甲上阵。” “要说还是长公子和少将军登对,姑爷出身微末,为了三斗米折了腰,大老爷们儿倒贴将军府,说穿了,就是没脸没皮之辈!” 第五章: 第五章: 来祭祖的人有二三十,扎堆嚼舌根的丫鬟,闲言碎语不断。 老夫人是老了,又不是聋子,当即声色俱厉呵斥道,“你们再敢背后编排,一个个去领五十大板!” 下人们住了嘴,但眼神交换间,讳莫如深。 江景辰回到祖坟前,沈从文带着哭红眼的沈清欢回来。 甭管是为了将军府的颜面,还是替江景辰做主,老夫人都必须问明白,“你们二人擅自离去,孤男寡女独处,像什么话!” 沈清欢面对老夫人的怒火,不以为然,“母亲,他是我兄长,至亲之人共处,有何不妥。” 以前江景辰也觉得此话毫无疏漏,可他亲眼看着他们浓情蜜意,难道还有假么? 但他而今,不在乎。 不等老夫人震怒,江景辰通情达理地开了口,“时候不早了,敬香跪拜,抓紧下山吧,这山头风大。” 他们有什么错? 不过是两情相悦,命运弄人。 回到将军府,江景辰如往日般善后,有些累了,便坐在厅堂的黄梨木椅子上。 本打算小憩一会儿,谁晓得稍稍闭上眼,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恍惚间,有人往他身上披了什么。 江景辰一惊,睁开眼,就见女人瓷白的手揪着薄毯一角,顿在他下颌处。 沈清欢的手迅速缩回去,抿了抿嘴角道,“这里凉,回屋睡。” 江景辰愣神了好半晌。 沈清欢行军打仗,不乏细心。 到底是个姑娘家,前世稍微示弱,江景辰就以为,她心里是有自己的。 不经意的,江景辰见沈清欢拇指上套着枚玄铁扳指,镂空雕刻的花样。 那应是大哥常佩的,又或者,沈清欢做了个成双成对的款式? 江景辰坐直了身,看向厅堂里的一些祭祖杂物,“我收拾完这些就回去,夫人不必管我。” “我来。”沈清欢说罢就有了动作,一如她在春草堂,帮衬疏通水渠那般勤快。 江景辰想说不用麻烦。 祭祖时她和沈从文独处之事,不必在意他的感受。 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那就麻烦夫人了。” 天色渐晚时,母亲身侧的老嬷嬷到了扶苏阁一趟。 在扶苏阁摆上一桌子的美食。 牡丹酱鱼,百鸟朝凤,海参杂烩...... 这些食材,哪怕是在隆恩正盛的将军府,也算得上珍稀。 老嬷嬷千叮万嘱,让江景辰等着沈清欢一起用膳。 江景辰深谙,这是母亲等不及了,不得不用非常手段,着急抱孙子。 上辈子江景辰就是这夜,和沈清欢水乳交融,有了孩子,互相蹉跎了五十年。 江景辰面上答应,转瞬就吩咐闰生,“去将大哥请来。” 第六章: 第六章: 老夫人既然出此下策,不管是他给侯府延续血脉,还是大哥的种,差别都不大。 况且,孩子是心爱之人所出,沈清欢会加倍疼爱。 月上枝头,江景辰独自一人离开扶苏阁,坐在凉亭下仰头望着天。 遥想起来,他和沈清欢的一儿一女,自幼就没感受过娘亲的疼爱,沈清欢对他们总是凶巴巴的,好像痛恨极了。 念及本该有的儿女,江景辰心口有些堵。 忽而,扶苏阁里传来了女子哭声,“大哥,你怎么样?别吓我......” 江景辰一口气赶回去的时候,正看到满身是血的沈从文。 沈清欢架起沈从文,仓皇地往外跑,原本白皙的脸似能挤出血。 她气喘吁吁,不知是安慰沈从文还是安慰她自己,“大哥,不会有事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将军府乱成了一锅粥,江景辰一头雾水地抓住了闰生,“发生了何事?” 闰生急得直掉眼泪,“姑爷,奴才也不知怎地,按照您的吩咐请来长公子,膳食过半,他突然......突然就吐了血......” 江景辰心凉了半截。 定定地看着桌上的残羹剩饭,疏忽了沈从文身子骨孱弱,那媚药,性烈,这下弄巧成拙了。 江景辰后知后觉撵出院子,饶是沈清欢步履蹒跚,但始终搂着沈从文紧紧的。 郎中来得快,在前庭安置了淌着鼻血的沈从文。 沈从文松手时,攥住了沈清欢的手腕,“欢欢,莫要怪妹夫......” 江景辰就在他们身后,这事,确实怪不到他身上,饭菜乃是老夫人安排。 可沈清欢扭过头,冰寒的眼刀子,似要剜了他一般,“相公这是存何居心?” 江景辰张了张嘴,正欲言说,沈清欢腹中燥热难耐。 她踉跄出门,推开了江景辰,一头扎进了前院水潭中。 深秋了,可想而知潭水有多冷。 小厮吓坏了,“少将军,您这是何故啊!冻着了,如何是好!” 江景辰注视着浑身湿透的沈清欢,心里百味陈杂。 他一句解释也没有,回到扶苏阁。 闰生每隔半个时辰就去打探消息,后半夜去而又返才回禀道,“姑爷,长公子那边醒过来了,暂且无碍,您宽心睡吧!” 江景辰睡不着,他在等,等沈清欢找他兴师问罪。 这一等就是天光大亮。 沈清欢约莫是照顾了沈从文一整晚,披着晨露出现在江景辰面前时,眼圈乌青,面色憔悴。 她垂着眼,居高临下的审视坐在椅子上的江景辰,“你想害死他?” 江景辰本已经坏死的痛感神经,再次漫开了疼痛。 “你这么认为的?” 他一心想促成沈清欢和沈从文的姻缘,反倒是有错了? “不然呢?昨夜可是你约见大哥来扶苏阁,亦是你不知所踪,你到底想怎么样?”沈清欢怒火中烧,不自觉拔高了音色,有些尖锐。 女子泼辣的气焰极为凌厉,统帅三军的气势,江景辰算是体验到了。 他一股子血气直冲天灵盖,但下一刻,哂然笑道,“没错,我就是想他死。” “江景辰!” 沈清欢连名带姓地喝出他的名字,老夫人在嬷嬷搀扶下进了门,“药是老生下的,你个孽障,认不认得清谁是你丈夫!” 第七章: 第七章: “母亲?” 沈清欢错愕,江景辰眼眶有些酸涩。 老夫人坐到了江景辰身旁宽慰道,“姑爷休要埋怨母亲,战事耽误了你们两年,这好容易安定下来,抓紧生个孩子,你瞧瞧四王爷家里,今年孩子都能参加秋猎了!” 江景辰很快平复了心态,还能笑面老夫人,“母亲教训的是,是孩儿不争气。” 沈清欢瞬间明悟了其中曲折,顿时心惊。 江景辰叫过来沈从文,是想...... 她心中惊骇万分,江景辰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是孩儿不举,无能为沈家繁衍子嗣,还望母亲另给夫人谋一桩亲事。” 老夫人豁然站起,不敢置信,“你说的可当真?” 江景辰双膝及地,跪下来,无言。 老夫人只觉头晕目眩,然而沈清欢寒着脸,也不做辩解。 嬷嬷搀扶着老夫人出了院门,江景辰缓缓站起,对上沈清欢凛冽的目光,“你还是去大哥那里吧,他的安危比我重要。”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沈清欢声色暗哑,回顾归京的日子里,江景辰的冷淡,似乎都有了目的性。 不是他要离开,是沈清欢潜移默化地将他推远。 江景辰眸光黯然了些,“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沈清欢只是看着他,看着他。 世界悄然无声,她企图从江景辰安然的脸上读懂什么,却怎么也看不穿他的心思。 许久...... 沈清欢转身出门去,“朝廷还有公务处理,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她还真没去春草堂,因为江景辰前去探望的时候,屋子里空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夜色重,屋中没有烛火,黑沉沉的,好似误入了坟墓中。 江景辰让闰生去掌灯,寝卧里传来沈从文气游如丝的问话,“妹夫,你来了?” “大哥身子可还安康?”江景辰走进去,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汇杂着草药味,袭满了鼻腔。 沈从文靠坐在床头,本就苍白的脸,更显得如纸一般,毫无血色。 “我这身子,折腾来折腾去,怕是时日无多。”沈从文扯开嘴角惨淡地笑着,看了眼闰生,闰生识趣地放下烛台后,退到门外。 沈从文噙着笑意看江景辰,“有时候,我真羡慕你,有个好妻子,而且身体无恙,又精明能干。” “那你为何不娶她?”江景辰捅破窗户纸,心底掠过一丝不平,“这么纠缠着,置我于何地?” 沈从文怔住,没想到江景辰会开门见山。 他转而低下头,笑得心酸,“我哪天撒手人寰都不知道,怎么娶,而且......” 沈从文顿了片息,抬头望着江景辰,“人家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我哪怕有一天死了,永远成为她此生的挂念,难道不比短暂的夫妻,来得更深刻吗?” 江景辰回想起沈从文去世的那天,沈清欢一滴眼泪也没流。 但往后的几日,她不知所踪,找到她的时候,在酒肆喝得宁酊大醉,抱着他又哭又笑。 后来,沈清欢似变了个人,长年累月地扎根在校场...... “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江景辰颓然地走出春草堂,对闰生道,“去收拾一下我的东西,能带走的,都不要留。” 第八章: 第八章: 闰生问他是否要出远门。 江景辰不做回答,他缄默着,看着院子里新砌的砖墙,竟画上了两个小人手拉手的轮廓。 休书他早就拟好了。 “姑爷,您又不是不知道长公子在府中有特权,以前都宽容接受的......” 闰生收拾着行李,江景辰苦笑,“我现在难道不宽容吗?” 他还要如何宽容? 沈从文要府中的地位,他给。 沈从文要沈清欢的爱,他也给。 “姑爷往昔不会拈酸吃醋的,更不会想离家出走。”闰生细声嘀咕。 江景辰无可奈何,他上一世,傻了一辈子,难道还要搭一个甲子的岁月进去? 他这算及时止损。 昼夜交替,闰生打着哈欠陪江景辰到天亮,本想去打洗脸水的,出门后就见着沈清欢身边的婢女,提着宫灯穿行在雾中。 他仓皇回屋子禀报,“姑爷,少将军来了。” 江景辰连日熬夜,面色不大好看,“换件衣裳,剃一下胡子。” 既然要走,那也是体面的走。 铜镜前,他着了身钴蓝色的锦衣,下巴处干干净净,进来的却只有女婢一人。 “少将军呢?”问话的闰生往女婢身后张望了张望。 女婢俯身,毕恭毕敬地回答,“长公子那边要打包东西去乡下,老夫人的意思,说是长公子若再留在府中会惹闲话。” 老夫人是个好面子的人。 上回夜宴之事,府中关于沈清欢和沈从文的污言秽语只增不减,触及到她老人家的逆鳞。 女婢偷偷瞟了江景辰一眼,叽叽咕咕的,声音放得很轻,“少将军还说,有她在,谁也别想逼走长公子,包括......您。” 江景辰的心,蓦然碎裂了般,疼到难以呼吸。 “少将军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姑爷什么时候逼长公子了?” “姑爷,咱不受这委屈,咱们找少将军说理去!” 闰生气急败坏,江景辰却陌然道,“她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计划着来一场正式的告别,看样子是没这个必要了。 在沈从文要被送走的前提下,他的离开,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江景辰心如死灰地对女婢说道,“你转告少将军,是我错了。” 待婢女诚惶诚恐去复命,江景辰回到寝卧,站了好半晌,环顾这个自己住了几十年的院子。 遗憾又能怎样...... 他穷极一生,也没能捂热沈清欢的心。 将珠翠玉腰带压住休书,带上行李,带上闰生,从将军府的偏门离开。 静悄悄的,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第九章: 第九章: 江家在京中,原本是富甲一方的。 奈何家道中落,恰逢将军府来人招胥,他本想以将军府的声望,力挽狂澜。 但江家的颓势,如山海崩塌,一发不可收拾。 同年露月之际,父亲撒手人寰,从此江家分崩离析,家业诸多都被长伯家卖掉。 推开四合院的门,野草有半人高。 他兢兢业业打理侯府,倒是许久没曾回来过。 “爷,你这是为何啊?少将军虽说误会了您,那也不至于......” 不等闰生说完,江景辰找了把生锈的镰刀,着手清理院子,“你要是想留在将军府,可以只身回去,江家,还等着我重振往日荣光。” 他想得很清楚,家不成家,总该闯出属于自己的一条路来。 原先,江家祖业是画师,父亲一手绘丹青,母亲挥笔落山水,画工曾是家喻户晓的。 但后来,有些闲钱,涉足了不少产业,亏损愈多,步步艰辛。 四合院后的工坊,散落着画卷无数,江景辰感慨万千。 “爷,奴才哪也不去,爷在哪,哪就是家。”闰生麻利地捏了张布子,擦拭白瓷画缸。 江景辰倍感欣慰,“我们还得去个地方。” 画楼重开,首先得拿下东市的铺子。 那是江家老字号,且周遭官宦世家府邸众多,乃是不错的风水宝地。 据江景辰所知,那间铺子早就转手给了当朝相国的女儿——林知遥。 夜色下的京城,镖行仍是灯火摇曳。 江景辰到了门前就被拦住,他给出一块碎银子,“麻烦通传一声,就说江家子弟,想见一见叶小姐。” 小厮快步小跑,去而又返,喜笑颜开,“江公子,小姐在厅中等您。” 他颀长的身姿步入镖行,那些大老爷们儿的目光便肆无忌惮地,将他从头打量到尾。 他目不斜视走到厅堂中。 林知遥坐于长凳,绣花鞋踩着凳子一端,豪放不羁的模样。 在她面前,镖师们各显神通,有的袒胸露怀,有的鼓起肱二头肌,有的眉飞色舞...... “在下,见过林小姐。”江景辰俯身拱手,虽是惊诧镖行里还有表演,但面上了无异色。 林知遥余光瞥过去,红唇勾了勾,“江公子不是给将军府做女婿了么?怎么不在将军府享福,跑我这来做什么?” 她身侧,面目硬朗的镖师为她斟酒,打趣道,“林小姐貌美多娇,可比将军府那悍妇好多了。” 林知遥不搭茬,抬了抬下巴,扬起了眉,“问你呢,沈家姑爷。” 江景辰如实道,“我已同少将军和离,找林小姐,是有一事相求。” “和离?” 林知遥桃花眼霎亮,蓦然将身旁的镖师一推,两步临至江景辰跟前,“此话当真?” 她的反应过了火,黑白分明的眼写满期待,江景辰怔住。 林知遥凑近了些,着着丹寇的指尖,揪着江景辰的门襟。 目光相接,林知遥喜上眉梢,饶有兴致问道,“这等好郎君,沈清欢不知珍惜,打仗久了,脑子被马踢坏了?” 她轻佻的举动令江景辰不适,然而有求于人,他不能躲,硬着头皮转移话锋,“叶姑娘就不问问,我因何事来?” “你说。”叶知遥笑意愈发深,胸脯几近压在江景辰怀里。 江景辰汗毛倒竖,“我想买下东市的铺子,原先是我家画廊的铺面。” 林知遥皱眉,细想,旋即恍然大悟,“可以。” 她太好相与,简直是有求必应。 江景辰悬着一颗心,“劳烦叶姑娘开个价。” “开什么价?”叶知遥撅了噘嘴,侧脸凑过去,“亲一口,铺子归你。” 传言中,林知遥不受繁文缛节约束,逍遥度日,桃花不断。 当下一睹芳容,果真不假。 就在江景辰不知是进是退时,只听长剑出鞘,剑刃已横亘在了林知遥脖子上。 第十章: 第十章: 林知遥愣住,侧目扫过泛着寒光的剑刃,这才顺着握剑的手,看向那张英气逼人、却不失美感的脸。 她不惧反笑,眨巴眨巴魅惑的眼,“还没亲上,少将军就寻夫来了,这买卖,亏大了。” 沈清欢冷冷地盯着她,像是看待一个死人,“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林知遥纤纤细指捏着剑刃推开,楚楚可怜道,“敢,如何不敢,少将军可是朝廷砥柱,我算什么......连家里都嫌弃的废物罢了。” 她哀痛的视线掠过江景辰,带着一抹讥诮,“就是不知道,风头正盛的女将,怎么连自家相公也弄丢了。” “我的家事,不需要你管!” 沈清欢收剑入鞘,侧身就拽着江景辰的袖子,“跟我走。” 她不过是处理母亲要撵走大哥的事,再回扶苏阁,竟见屋子里空空如也。 江景辰留下的,只有一封休书,和一条玉带。 那一瞬间,她的心,仿佛硬生生被人掰下一块 沈清欢的到来,江景辰很是诧异,但他拂开沈清欢的手,反而对林知遥道,“在下而今两袖清风,孑然一身,还望林姑娘照拂。” 此言一出,无论是沈清欢还是林知遥,皆是诧异。 不同于沈清欢的不解,林知遥尾巴翘上天,“好说,好说,打今儿起,本小姐罩着你!” 说完,她神气地睨了沈清欢一眼,招呼江景辰道,“走,咱换个清静地,省得某些泼妇当街行凶。” 沈清欢怒火灼心,蓦然绕到了江景辰跟前挡住去路,“你居然敢休我,是谁给你的胆气?” “我给的,我给的,怎么着!”林知遥不厌其烦的推开沈清欢,“人家江公子不喜欢你,你少死乞白赖揪着不放,将军府怎么了,将军府就可以仗势欺人啊?” 丞相府的侍卫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人墙,林知遥挎着江景辰的胳膊,雀跃满溢,“江公子,我们走。” 江景辰看了眼气愤的沈清欢,没有过多的言语。 “江景辰,你真是昏了头,招惹上她,无疑于往火坑里跳!”沈清欢气得冒烟,时至今日,她仍觉着是江景辰小心眼。 江景辰忍俊不禁,片息驻足,“我乐意。” “你疯了是不是!” 沈清欢眼睁睁目送着林知遥拉着自家相公走远,甚觉不可理喻 远离红楼喧闹,落座茶馆中,江景辰心不在焉,林知遥给他倒上茶,侍女送来了地契。 “江公子如此给面,这铺子不给你都说不过去。”林知遥的好心情全写在那张妩媚妖冶的脸上 “银票,我有带。” 江景辰抽出荷包,却被林知遥制止,“这就见外了,本小姐今儿高兴,别说一间铺子,就是十间,二十间,只要你开口,都给你。” 那倒不必...... 江景辰摸不清林知遥的性子。 虽说无功不受禄,但江景辰几次三番地坚持给银子,最后被林知遥请走,“更深露重,江公子回府歇着,实在要给,以身相许未尝不可。” 江景辰无言以对,马车已停在茶馆外。 次日,闰生一早买菜回四合院,就气得脸红脖子粗,“爷,您和林小姐的事都传遍京城大街小巷了,这下将军府是彻底回不去的。” “林小姐就是一桶粪水,哪家公子沾上都倒霉!” 江景辰铺开宣纸,画图。 铺子重新装潢,要足够吸引人才行 他给闰生银子,“去买些御用的胭脂。” “爷是要给少将军赔不是了么?” 闰生屁颠屁颠去办事,江景辰顿住手中的笔。 离开将军府,他就没想过要回去,外头怎么传有什么关系,倒是借着林知遥的名头,江家画廊开业,应是客流不差的。 闰生满心惦着江景辰去给沈清欢低头,谁知,自家公子带他到了赏菊院,竟还要见那目无规章的林家小姐。 “爷,您还嫌那些人嘴不够杂啊?这又是镖行相会,又是送东西的,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闰生絮絮叨叨,江景辰却被人喊住,“妹夫?” 路道旁的糕点摊,沈从文不大确定地凑近来,一看真是江景辰,如释重负道,“我还以为认错了,妹夫,你这一声不响就走,欢欢把扶苏阁上上下下的人都罚了一遍。” 沈从文穿得厚实,不到冬日,就裹上了灰鼠袄,脸色依旧苍白,但笑起来,精神气不错。 “大哥还在将军府呢?”江景辰眯了眯眼,露出一丝揶揄 沈从文当即明白过来,“多亏欢欢求情,母亲方法外开恩。” 胳膊拧不过大腿,沈清欢可是侯府独苗,饶是个女郎,堪比男儿骁勇,若沈清欢抵死不让沈从文走,老夫人也奈何不得。 江景辰温温一笑,“祝你们幸福。” 若从前他还对沈从文保留些许怜悯的话,上一次袒露心声后,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江景辰旁若无人走进赏菊楼,“林姑娘在吗?” 沈从文脸色变了又变,算是理解江景辰说过的那句‘他不会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原以为是江景辰怂恿老夫人撵自己走,便在沈清欢跟前提了一嘴。 哪知道,那是江景辰辞别的话 想到欢欢这两日的异常...... 沈从文眉头锁成了结 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哟!林小姐,您这还真是艳福不浅呐!” “江公子虽说家境不大好,那也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原本清静高雅赏菊之所,花团锦簇中,满是乌烟瘴气。 几个富家子弟围成一桌,正在赌骰子,其中唯有林知遥是女子。 林知遥扭头看江景辰,笑意藏不住,“来,来,我这手霉得要命,正巧江公子来给本小姐开一把。” 江景辰额角冷汗涔涔,这些富家子弟成日里不务正业,还真是让他长了见识。 无端端想起沈清欢,她与这些纨绔截然不同,整日为社稷奔波,挑起族人的大梁。 “林小姐,您赠予铺子,在下无以为报,备上薄礼,以示感激。”江景辰给了闰生一记眼神,闰生将胭脂细粉交于丞相府的侍女。 江景辰俯身,“各位尽兴,在下告辞。” “别啊!”林知遥急忙拉住她,带到赌桌旁,自然而然并坐,靠着他的肩催促,“你开,快开!” 女儿家的气息围绕着江景辰,他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为好。 这是和沈清欢成亲两年来,也未曾有过的亲密距离。 “开呀!”林知遥等不及,柔荑覆盖在他手背,手把手地掀开了骰子桶。 “嚯!大,三中二,气运真好,天降福星呐!” 赏菊楼里沸腾起来,林知遥兴奋地蹭着江景辰的下巴,“这般招财,可真教人稀罕。” “林小姐......” 江景辰惊惶,正欲躲,赏菊楼的珠帘由女子素手拨开,她眸子凌然,看着这一幕,巴掌大的脸铁青。 她是和朝廷同僚来此谈事,不等她开口,身旁多嘴的人惊呼,“这不是姑爷么?少将军......” 沈清欢当是没见着般,铁着脸途径赌桌,往赏菊楼的雅间去。 江景辰望着沈清欢冷煞的背影,原本拘谨不安,这会儿倒是松弛泰然许多。 他不急着起身,任由林知遥亲密地紧挨着,沉声问她,“林姑娘,还玩吗?” “当然!江公子作陪,那真是求之不得!” 林知遥有意无意地拔高声调,隔着雅间,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少将军,林小姐这是打您的脸啊!不成体统!” 同僚为沈清欢愤愤不平,反观沈清欢,只冷冷道,“我跟江家郎已和离,他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干。” 雅间内一阵唏嘘,倒不知传言中,少将军与长兄有染是真,还是姑爷与林小姐暗通款曲是真。 沈清欢十六岁剿匪之战兵不刃血,便从戎入军,成了南诏开国第一女将。 她本是传奇,自是一举一动都惹人瞩目。 从晌午到黄昏,江景辰帮林知遥赢了不少,其他人意兴阑珊地请辞而去,转眼赌桌上,赌客所剩无几。 “我差不多该走了。”江景辰手里盘着两颗骰子,他第一次玩,虽然有些怄气的成分,但不得不说,还蛮有意思的。 “走叭。”林知遥恋恋不舍地撒手,“这下,江公子与我,可就是两不相欠咯。” 林知遥轻浮不假,但收放自如,也不强人所难。 江景辰再次谢过林知遥,走出赏菊楼,突然被沈清欢拖到了墙角处。 沈清欢气鼓鼓的,由下往上看江景辰,眼白居多,透着股子不服气,“你还要作践自己到什么时候?” 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他觉得可笑,笑颜风雅轩逸,“少将军,我如今清白之身,跟谁在一起,应该无须征得你同意吧?林小姐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她不嫌我有过一段婚事,我还有什么好挑的?” 他言笑晏晏,一字一句,却如长枪捅在沈清欢心房,“你是真喜欢她,还是为了气我?” 她不相信,江景辰会爱上林知遥那种人。 她更不能容忍的是,自己卓绝不凡,连在天子面前也是独一份殊荣,他江景辰,凭什么! 凭什么休了她! 江景辰不置是否,“林小姐没什么不好的,倒是少将军,莫非还舍不得我了?” 舍不得...... 三个字搅动着沈清欢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足以傲视朝堂,又怎会舍不得一个赘婿! “我只是提醒你,别到时候后悔,哭着求我!” “我现在就可以求你。”江景辰微微抬起下颌,带着一抹痞气道,“求你别再烦我!” 沈清欢呼吸骤停,她定定地望着江景辰,他深邃如墨的眸子里,完全没有她的影子。 “好。” 骄傲如她,不负南昭国第一骁勇之名。 可在江景辰跟前,尊严粉碎。 无力地垂下手,沈清欢抽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我不会再找你,放心。” 红衣远去,江景辰紧绷的神经瞬息松开,心脏却梗了一根刺般,痛不至死,却不可忽视。 他茫然地看着围着赏菊楼绽开的花蕊,千丝万缕交织,葬送这个秋日。 成亲两年,沈清欢见他的日子屈指可数,可在沈清欢不知道的年年岁岁里,江景辰却陪她走过了整整五十年。 “爷。”闰生提着灯杵在街口,想说什么欲言又止,终是汇成一句,“咱们回吧,明日奴才就去找回往日的画师,按照爷的图纸,将铺子翻新。” 江景辰看过去,笑。 熬过半生爱情苦,他终于明白,好男儿应志在四方。 开业之事紧锣密鼓筹备起来,画师受过江家的恩,都回到作坊里,东市一家‘江家画廊’悄然复苏。 十二月的头一天,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揭开了画廊的匾额。 “江老板,恭喜,恭喜!” “你们家绘的丹青,是鄙人亡妻,去世十年了,每每念及旧人,就会看上两眼,一如当年。” 不消江景辰奔走相告,他重启江家家金字号的消息,早就人尽皆知了。 客人络绎不绝,江景辰采取了先下订单,再出版样,最后交付成品的规矩。 这样一来,容错多,周转方面也减轻了压力。 订单不断,江景辰忙得似陀螺。 如是持续了几日,画廊的工坊来了不速之客,“妹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从文比往日裹得更加严实了,青白色的杭绸长衣,披着胜雪的狐裘,与工坊中忙碌的画师比起来,格格不入。 江景辰正在随笔画图,看到闯进来的沈从文,眸光微凝,“沈公子,在下已非将军府之人,再称妹夫不合适吧?” 沈从文坐在圆凳上,“你我常年相伴,我还记得每月的月银,你头一个支到春草堂,还时时补贴,给我买名贵的药材......” “别说了。” 江景辰搁下笔,再看沈从文,眼神寒彻,“得了便宜还卖乖,做白眼狼心安理得,说起来是很光彩的事?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婆婆妈妈!” 两年算什么,半生,他都对沈从文亲如手足!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妹夫,我......是真心想帮你。” “用不着。”江景辰掌心撑着额角,琢磨着画图的构建,懒得废话,“你想呆着就呆着,随便。” 他负责客人的初稿,由工坊的画师精修,这会儿他想描一幅,挂在店里,当做装饰。 但心烦意乱的,一时毫无头绪。 沈从文见他迟迟未落笔,提议道,“不如妹夫,为我绘一幅画像。” 说着,沈从文便摆正了身形,面对着江景辰。 心烦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 江景辰有种将沈从文扔出去的冲动,但他自幼饱读诗书,性子沉静,当下吐出口浊气,“给你画了,以后别来我的工坊,可行?” 沈从文苍白的面容僵了僵,无奈道,“行,妹夫不想见我,我就不来自找不快了。” 有了沈从文的保证,江景辰这才落了笔。 笔墨如水,顺畅倾泻,他只看了沈从文一眼,便从他筑银束冠开始。 染墨的发,露出饱满额头,鬓角垂下两缕青丝,狐裘上的深浅阴影明暗有度。 渐渐地,江景辰平静下来。 他喜欢画画,素来如此,只有在色彩交织中,内心才分外安宁。 “给。” 一盏茶的功夫,他搁下了笔,孱弱的沈从文呈在画纸上,眉目间淡淡的哀愁极其传神。 墨迹未干,泛着光泽。 沈从文伫立桌案旁,有些不是滋味,“妹夫这巧手,鬼斧神工,入赘将军府屈才了。” 江景辰面前浮现过沈清欢的模样,压下去的波澜,隐隐有卷土再来之势。 他起身去洗笔,“拿着走人,闰生送客!” 次日江景辰到铺子,就见好几位客人在等待。 他一眼看到着黑红色锦衣的女子,她消瘦挺拔,娇俏的脸粉黛未施。 江景辰宽袖下的手悄然攥紧,从她身边走过,冷冷淡淡地嘲弄,“少将军的承诺这般不值钱,这么快就出尔反尔?” “想多了,画一幅人像而已。”沈清欢臭着脸。 江景辰脚步一滞,“将军府难道请不来宫廷画师?” 沈清欢展开手里的画卷,“我要这种色彩偏素的。” 江景辰瞳孔缩紧,那是昨日他‘送’给沈从文的。 他当沈从文是真喜欢呢? 原来是赠给了心爱女子。 江景辰气息乱了又乱,昙花一现的惊愕之后,露出了笑容,“来者不拒,自有画师为少将军落下飒爽英姿。” 他转过身,沈清欢气恼道,“难道,我连掌柜的亲自操刀的资格都没有?” 来作画的客人,早已是兴味正浓地围观二人。 沈清欢手心泛着湿潮的细汗,她也不想如此丢人现眼,可偏偏......她无法忍受没有江景辰的家。 每每梦中转醒,似乎总能看到他身影。 江景辰还未回绝,忽而另一女子一蹦一跳跑来,勾住了他的手,“江老板被本小姐包场了,少将军恐怕是没这个福分咯。” 十四章: 十四章: 林知遥的出现,让本就荒诞的场面犹如烈火烹油。 看客一个个门哄堂大笑,沈清欢的脸透出了血色,林知遥紧贴江景辰,“江哥哥,你看她男不男女不女的,肯定不入画,对吧?” “你!”沈清欢气结,在她看来,林知遥不止行为举止出格,连那张嘴也是刁得很! 沈清欢是不爱自己,但江景辰却不允许旁人这般诋毁她。 她是明珠,照亮整个南诏国! 他礼貌地推开林知遥,“抱歉林姑娘,我还有事要忙。” 上回从林知遥手中拿回了地契,给足了林知遥面子,且那些胭脂也价值不凡。 既是两清,何须拉拉扯扯。 他而今,一心只愿将江家的画艺发扬光大,继承父亲的衣钵。 林知遥始料未及,胳膊僵在半空,怀里空空。 沈清欢暗自松了口气,与林知遥对视一眼,无形中,似有电光火石迸发。 林知遥脸皮厚,这点小挫折不足挂齿。 她径自走进店门,“江哥哥,你这样,让我很难下手啊。” 江景辰可不认为林知遥会看上自个人,不过是闲来消遣,惯是任性。 他站在柜台里翻看账目,拨弄着算盘珠子清脆响,“怎么说林姑娘也帮了我大忙,这江家画廊,你何时来都是客,想画什么,我来,分文不取。” 林知遥喜上眉梢,“真的?” 江景辰抬头,笑意温润。 “还是别了。”林知遥看他拨弄算盘的手指,染满了墨痕,怪心疼的,“听说宫中画师一年不如一年好,江家老板不如接下宫中的买卖,画的不多,银子不少。” 江景辰核对当日账目后,又捧起近来客人的名册,心不在焉道,“哪有那么容易,宫中的活儿,那是百家争鸣,我算什么?” “江哥哥就是太谦虚。”她侧靠着柜台,问着店外的客人,“你们说,江哥哥的画工如何!” “好!” 大家伙儿倒是很捧场,齐刷刷的一声‘好’,引得江景辰忍俊不禁。 但门外已无沈清欢倩影,不晓得什么时候离开的。 莫不是来炫耀心上人给的画像。 江景辰眸中喜色渐渐冷却,林知遥风趣的话断断续续,江景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林知遥兴致缺缺,半个时辰后也走了。 天擦黑,闰生火急火燎地跑来,“爷!朝廷发皇榜了!” 皇榜被闰生卷起来,郑重地放在他面前,“年关将至,陛下向天下甄画!” 明皇的纸张在江景辰眼巴前展开,盖着玉玺的八宝印,他登时傻眼了。 今日林姑娘方说起,这么快就送来了契机? “皇榜上写了,要色彩明朗大气,画风庄重,什么意安什么......” 闰生这小子识字不多,江景辰接过话头,“寓意安泰。” “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上次广天下甄选,还是三十年前!” 闰生比他还乐呵,江景辰却沉默寡言。 林姑娘这般,他又欠下了人情债。 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不过,只是甄选,花落谁家未可知。 江景辰带着皇榜回工坊,画师们正欲归家,收拾着各自的物件。 “各位兄台,在下有一事相求。” 他站在门口,诚挚地鞠了一躬,看向工坊里的七位画师道,“我江家一脉自我这里断了家业,我此生唯一夙愿,就是将家业传至五湖四海。此番宫廷甄画,若能当选,我江景辰起誓,余生往后江家与诸位,一荣俱荣!” 空口无凭,江景辰当即让闰生准备纸笔。 白字黑字,分发放权。 画师一辈子都跟笔杆子打交道,拿的都是计件银子。 哪敢贪图江家的营收,收下这凭证,当即纷纷推辞,“使不得的,江掌柜,我们就是做粗活的,拿太多,都睡不踏实。” “是啊,江兄弟,我们跟你一起作画,养活家里头,心满意足了。” 他们老实巴交的,江景辰很是欣慰,这些跟随父亲多年的人,为江家添砖加瓦付出颇多,分些营收也是应该的。 江景辰看了一圈,将年纪最小的庆源叫到身旁来,“这凭证你拿着,你家孩子尚幼,得好好栽培,伯母瘫痪在榻,也需要照料。” “这......” 庆源迟疑,江景辰握着他粗糙的手重了些,“谁跟银子过不去,收下。” 交情归交情,但人活着,并非有情饮水饱, 攻破庆源这个关口,其他人也跟着领了凭证,江景辰心里的大石头落下,“接下来我负责采集,等着诸位制出绝妙的彩墨来。” 父亲教导他,舍得,舍得,先舍才有得。 往后几天,刮风下雨不歇。 江景辰将自己关在四合院里,翻史书,印画纸,做规划。 而画师们,则将他买入的辰砂,雌黄,青金石,孔雀石......打磨成粉,筛漏,调色。 一张永世流传的画像,那一定是细节到极致。 他的画纸,以绢纸为底,漆银白的青松仙鹤图案,只在阳光下乍隐乍现。 而他采买的原料,色彩绚丽,特别是孔雀石,乃是西域之物,颇为难得。 它所能呈现的翠色,清透欲滴。 江景辰站着都打瞌睡,只好到前院补觉。 他睡得很安稳,却被闰生的惊叫声吵醒,“爷!走水了!工坊走水了!” 江景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就嗅到了浓烈的烟味。 他赤着双脚,跑出东厢房,一推开门,一股子劲风卷席,四合院后方的工坊烈火熊熊,黑烟升腾。 “打水,灭火!” 江景辰慌了神,冲着绣坊里喊,“各位,都出来!什么都可以丢掉,安危重要! 工坊里逃出来的画师东倒西歪,呛得直咳嗽,江景辰提着水桶,一股脑冲向前去,炽热的火焰,隔着几尺就烫得他脸生疼。 “爷,当心啊!”闰生紧随其后,其他画师缓过神,也加入灭火行动中。 一桶又一桶的井水浇下去,可算是将火势直在西厢的墙根。 然而,工坊烧成了空架子。 “完了,都完了......”庆源耷拉着眼,看着全是焦炭的工坊,带着哭腔说道,“咱们的材料,都没了......”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那些料子用来参加甑画,几乎都是珍贵之物。 特别是孔雀石,江景辰跑遍了京城,才买到那么一小块。 每个人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江景辰拍了拍庆源的肩,以示安慰,从怀里掏出了精心制作的画纸,“还好我随身带,没烧着。” 大家破涕为笑,庆源吹起了鼻涕泡,“可是我们只有底纸!” “没关系,时间还来得及。”江景辰心态奇好,“今晚我请客,让醉仙居送上等的酒菜来。” 闰生自告奋勇跑腿,江景辰才注意到,街坊邻居发现了火情,都在院外探头探脑。 江景辰将房门闭上,拉着几个画师围坐在石桌旁,看着还在冒烟的工坊问道,“诸位兄长,工坊怎么起了火?” 屋里虽然布卷和纸张不少,但环境很是宽敞,且烛火都用了烛台及灯罩,哪怕是不当心倒下,也不至于在无人发觉的情况下,势头如野火燎原般迅速。 画师面面相觑,皆是茫然。 “我在磨粉,你们呢?” “调色。” “过筛。” “我跟吴兄弟聊了几句闲话。” 他们都各有事做,唯独没人在意过,火势是如何蔓延的。 “有人纵火。”江景辰面色凝重,通过目前的状况来看,是这样不会错。 为了确定自己的猜想,江景辰在残垣断壁中翻找,双手黢黑,捡起一块黑炭回到石桌前。 “还有半截没烧毁,你们闻闻。” 他将木炭凑近各位画师鼻尖,这时庆源豁然开朗,“这是酥油味!” 酥油是用来点灯的,一点就着,若是酥油泼干柴,必是一发不可收拾。 "到底是谁做的?" 初冬的夜里,江家院子里余温未消,但他们却后背发凉。 若不是闰生每日值夜,兴许他们这里的几个人,都会随着工坊烧成灰烬。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如同重锤敲在心房,吓得大家一激灵。 闰生才刚出去,没这么快回来。 “谁?” 江景辰留了个心眼,从门缝里往外瞧,院门外女子焦灼道,“我啊,我,林知遥。” “林姑娘,你怎么来了。”江景辰拉开院门,林知遥只着了中衣,披星戴月的,还带着侍卫。 “你怎么样?”她下撇着黛眉,握住了江景辰的手,当看到他乌漆嘛黑的双脚,红唇瘪了瘪,快要哭出来,“怎么鞋也不穿?” “没什么......” 江景辰刚出口,林知遥眉头倒竖,指挥着侍卫,“你们,去给江哥哥找双鞋来!还有,那个混账玩意儿,捉到没!” “你知道谁纵的火?” 江景辰正一头雾水呢,自己本本分分做生意,招谁惹谁了。 唯一跟他有恩怨的,只有将军府。 难不成,沈清欢要将他除之而后快? 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林知遥沉重地看了眼烧毁的工坊,“你傻啊,参加甄画的可不止你们一家,江家的名头就是个威胁。” 她向来昼伏夜出,方才就在江家院子不远处的酒馆里消遣,听说工坊走水,带着人就往这边赶,外衣都没穿。 来的路上打听到消息,有了些眉目。 “你是说大伯?” 江景辰一点就通,大伯家还延续着画师的营生,听说生意不怎么样。 “这次甄画要得急,时间紧迫,远在千里外的江南名家,根本来不及参与其中。”林知遥思路清晰,愤愤不平道,“换而言之,甄画是为你特意铺的路。” 江景辰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来。 林知遥的缜密堪称奇观,是江景辰从未细想过的角度。 也就是说,京中若是他的画廊倒塌,皇榜既是贴出,必然有人会捡了大便宜,哪怕画工、材料都根本上不得台面。 ”滚进去!”这时,院外的侍卫大喝,随之,一个青年,就被踹到了院子里。 他摔在石板路上,再次被侍卫揪起,然后补上一脚,整个人反扣着肩胛,跪在了江景辰面前。 “大哥?” 江景辰看着鼻青脸肿的男子,怎会不认得这是大伯的儿子,他的堂兄。 自大伯一脉瓜分了江家大部分产业,转手卖空以后,江景辰与大伯家就断绝了来往。 他们家唯利是图,竟还恶劣到这种地步,要谋杀了他,甄选陛下的朝岁画像! “可恶!”林知遥斥骂着,一巴掌扇过去,“说,你们是怎么放的火,有什么目的!” 江蓮早就挨过一顿好打,脸盘子肿得像祭祖的馒头,这下喷出一口血,竟‘哇’地一声哭出来,“你们还不如把我送官!滥用私刑,我要告你们!” “告我?你还真有脸说!”林知遥咬牙,还想再打一巴掌,甩了甩发疼的手作罢,呵斥侍卫道,“按着他的脑袋,给江老板磕三个响头,再送应天府!报官?本小姐就是官!” ‘咚咚咚’三个响头,江蓮眉心都磕出了血。 堂兄被带走,江景辰还未消化完这一晚上的波谲云诡。 威风耍够了,就是怪废手的,林知遥的手背在身后,偷摸揉着骨节。 同是女子,她掌掴都这么费劲,真不知道沈清欢是怎么驰骋沙场的。 江景辰看她的目光异常柔和,说不感动是假。 “林小姐对江某人这么好,江某人感激不尽。” 千言万语,江景辰不知该如何说起,“甄画的事,和刚才......” 林知遥满眼期待地望着他,听到这,眉头一拧,抬手道,“打住,什么甄画,我都被家里嫌弃死了,哪还能在朝中说上话?” 这下,江景辰酝酿的满腔感动,也顿时一泄而空,“不是你能是谁?” 恰逢闰生从醉香楼回来,领着一行端菜的伙计,“爷,饭菜备好勒!” 林知遥不满地鼓了鼓腮帮子,“老天爷呗!” “走了,扫兴!”她扭过头,发梢扫过江景辰的唇瓣。 答案呼之欲出。 江景辰望着院子外,思绪不由飘远。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虽说纵火的江蓮伏法,大伯家也带着银子来求情,但孔雀石怎么也找不出第二块。 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江景辰不得不作罢,“各位兄台对不住,这次甄画还是算了吧,我们一步一个脚印,在京城闯出名堂,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工坊重建后,大家都有些蔫蔫的。 那孔雀石,前些年西域来朝进贡才有那稀罕物,如今交战不断,哪里还能弄来这东西。 突然闲下来,江景辰谴人去相府送了些金银细软,却听闰生说,“少将军领军去西域征战,三军正在操练,这一天到晚的哟,街头都是兵。” 江景辰心脏一抽,“她什么时候走?” 闰生惊讶,“爷,这还是你离开将军府后,头一遭过问少将军的事!” 江景辰希望是自己会错了意,陛下颁布的甄画,不是沈清欢所为。 可偏偏,那日在场的人,就她有这个资格去跟陛下谏言。 现在又要去出征西域...... 淡然的心境,掀起了微澜。 他不自觉收拢指尖,意图压住自己的心绪,闰生摘着空心菜道,“明日就启程,老夫人进宫好几次了,说好回京就不走的,这下将军府又只剩老弱病残。” 说来也奇怪,时至今日,那对童养夫妻还没成婚。 武则天还两任夫君为父子,童养夫并不稀奇,沈从文是身体抱恙,但总比沈家从此断了香火要好。 但凡沈清欢执拗些,老夫人只得纵容,就像她要远赴西域,老夫人不也没辙么? 越想越多,江景辰到井边,打了盆凉水,往脸上泼。 撑着木盆,水珠从下颌滴落。 他强迫自己清醒,一遍遍细数前世的林林种种。 就算甄画是沈清欢从中推波助澜,那又如何? 兴许只是对他两年在将军府忙里忙外的馈赠。 至于出征的事,国之危难间,挺身而出,建功立业,情理之中。 “爷,您这干嘛,大冷天的,脸该冻皴了。”闰生如老妈子般,给江景辰擦干水渍。 江景辰坐在摇椅上,闭目养神, 有时候他不禁想,若是他死在沈清欢之前就好了。 难得糊涂过一辈子,就不会耿耿于怀到现在。 闰生下厨去,有人进了门。 耳闻脚步声,江景辰睁开眼。 来人眼熟,着青绿衣裳,是沈清欢身侧伺候的女婢。 “奴婢见过姑爷。” 女婢福身,面露难堪,“奴婢斗胆请姑爷去酒肆一遭。” 江景辰纳闷,浓眉一高一低。 女婢挠了挠头,“少将军宁酊大醉,小的带不走,她又不肯回家去,奴婢实在没办法,只好就近来寻姑爷帮衬。” 闰生才刚提起沈清欢,当下还找上门。 江景辰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给上二两银子,街上有的是人搭把手。” 他掸了掸衣裳,打算回屋,抬起的脚还没落下,女婢忙不迭补充道,“可是少将军她......她就念着您,跟魔怔了似的。”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江景辰想象不到女婢所说的画面。 那不该是沈从文亡故后,沈清欢的所作所为? 行军打仗,戒酒戒贪,只有在沈从文离世后,江景辰才看过沈清欢醉酒。 “姑爷,您就去吧!再不去,少将军就喝死自个儿了!” 女婢恳切之下,江景辰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他披上外衣,跟着婢女到了酒肆。 酒馆里就只剩下沈清欢一人,因为她打砸了店内的酒坛子,洒了满地的酒,和随处可见的土陶片。 店家不敢吱声,眼下,沈清欢趴在桌上,双眼迷离地摆弄着酒碗,转半圈,再转半圈。 瞧着婢女归来,店家如同遇见了救星,“姑娘,你赶紧把少将军带走吧!这要是在我店里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啊我!她喝了足足三坛子酒,再喝下去,会出人命的!” 婢女没办法,求助的目光给到江景辰。 江景辰看着满地狼藉,不禁发问,“她为何不回府?” 女婢难以启齿,“您离开王府不久,少将军就日日夜宿军营,方才酒过三巡,还叮嘱奴才,莫要将她送回家中。” 沈清欢这是怎么了? 原先对沈从文的态度,完完全全转变成江景辰的礼遇。 莫不是他还得感恩戴德,感谢在少将军心中,他与沈从文同等分量? 江景辰梗着一口气,不想管这闲事。 趴在桌上的女子突然发了狠,肘边的空坛一扫而落,“酒!给我拿酒!” “哎哟,祖宗!这可真是活祖宗!”店家欲哭无泪,赶又赶不走,留又不留不得,真怕少将军耍起酒疯来,把他这小店都给烧咯! 二人只好眼巴巴地望着江景辰,寄予厚望。 江景辰被架在火上烤,扶额叹气,“你们下去吧,我来试试。” 他走到酒桌前,端视着女子绯色尤重的脸,“少将军,该回家了。” 沈清欢注意到江景辰,皱紧眉头,撑着桌沿,上半身往前探,“你是?” 江景辰脸一沉,她都认不出谁是谁,怎么可能叨念他的名字? 江景辰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愣住了。 他本能地在期待什么? 难道近一甲子的冷落,还不够痛彻心扉么? 下一瞬,女子舒开了眉眼,迷离眼清明了些许,“夫君,是你么?” 江景辰不知如何作答,反而是女子晃晃悠悠地站起,蹒跚地靠近来。 她很瘦,身上黑红相间的锦衣,上身还算服帖,下摆就显得宽大。 当沈清欢展开胳膊,环抱住江景辰的腰,仿佛陈年老酒汇聚的浪潮,将他紧紧裹住。 她灼热的呼吸,扑散在他胸膛,整张脸都埋了进去,犹似贪恋温暖的猫,她说—— “夫君,我哪里不好,你要弃我而去?” “是不是我离家太久,你移情别恋了。” “两年来,他们都死了,死了很多很多人,我一直惦记着,夫君在家中等我。” “南夷天险,我坠入冰川,爬了整整两天两夜,才遇到了援军......” “你,你居然敢写休书,你要我情何以堪!” 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她喃喃呓语,抱得他越来越紧,仿佛要融入骨髓。 江景辰垂眼,就能看到怀里的女人长睫湿润,鼻尖怼在他怀里都起了褶皱。 在外厮杀的过往,他从没问过沈清欢。 她只是个女儿身,千里奔袭,游走于丛山峻岭,是怎么捱过来的。 江景辰的心,痛到不能呼吸。 他的大掌,轻抚过沈清欢后背,他记得,衣料之下,是好几处刀疤,有一道深可见骨。 世人只见她扛着将军府的荣誉不倒,谁又知道,那些载誉,都是她用血换来的! 感觉到她消瘦的身躯在怀里颤抖,江景辰心软得一塌糊涂,“不哭,让人看见堂堂统帅,掉泪蛋子,该惹人笑话了。” “我不管!” 沈清欢仰头,醉了酒,倔气仍不散,“我要相公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我不会再......再......” 她几度倾述,却止于嫣红的唇边。 回家? 江景辰犹豫了,她老态龙钟时,咽气前还挂记沈从文的一幕,牢牢地烙印在江景辰心底。 他松开了沈清欢,双手捧着她的脸,擦干泪痕。 见他不言语,沈清欢似乎明白了什么,骤然挣脱开江景辰的怀抱,扑向桌子角的佩剑,“我还不如客死他乡,省得夫君厌弃!” “不可!” 江景辰心惊,赶忙抓住她拔出半截的剑。 两人停住动作,目光相接。 看着,看着,往昔倨傲的女子,手背挡着眼,又不争气地啜泣,“夫君舍不得我死,为何就舍得一走了之?” 江景辰不敢认,这样脆弱的人,会是他那寡淡狠心的妻子。 “我不走,不走。”他蓦然将女子拥入怀里,半生的感情岂是说忘就忘的。 就算是疗愈,大约也要一生去缝合伤口吧? 沈清欢挪开手,目染晶莹,看他笑起来。 “回府吧。” 江景辰将她抱起来,走出酒肆。 一时的意乱情迷,他甘愿放下所有芥蒂,跟沈清欢相守一生。 到了马车上,沈清欢着他的腿,很快就睡去。 明明入梦的是她,梦碎的却是江景辰。 久违地再次临至将军府门前,女婢率先跑进去报信。 江景辰抱着沈清欢,半只脚踏进门,老夫人便在下人的簇拥下迎到府门处。 “母亲。” 江景辰刚喊出口,老夫人一记掌掴落在他侧脸。 面颊火辣辣的疼,江景辰脑子一片空白。 老夫人声色俱厉,“你好意思腆着脸回来?枉老生当你是个好姑爷,你竟私自和离,与叶家那狐狸精勾勾搭搭!” “江景辰,你不过商贾之子,祖坟冒青烟,积了八辈子的福气,才有幸入主将军府!” “不知珍惜也就罢了,还处处给将军府丢人现眼!” 字字珠玑,数落得江景辰一无是处。 老夫人瞪了眼小厮,“还不将欢欢送去歇息,要被这登徒子祸害到几时?” 沈清欢由下人架起来,带进了将军府大门。 紧接着,老嬷嬷提着一桶参有冰渣子的水,泼在了江景辰身上。 “你当将军府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想走就走?我们家伺候不起你这尊大佛,关门!” 老夫人的呵斥中,寒风穿透了江景辰的骨头。 厚重的府门,在他眼前缓缓合住。 他发丝挂了霜,缓缓退下将军府的台阶。 站定了半晌。 江景辰拍了拍僵硬的衣料,冰渣子刺啦刺啦作响。 多亏了老夫人打醒他。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休书落成,开弓早已没有回头箭。 沈清欢可在醉酒时对他述衷肠,临终前也可对沈从文念念不忘。 一颗心住两个人,太拥挤了。 他不稀罕。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 江景辰不出意料地染了风寒。 在床榻躺了两天,闰生按时按点送药,“爷,少将军启程了,二十万兵马,势要踏平西域各族。” “嗯。” 药汁苦到心坎里,江景辰尝试着接受关于沈清欢的任何消息。 都说真正的放下,是坦然面对,不再为其牵动心绪。 日子如旧,凛冬深寒。 江景辰到铺子里整理账目,一道身影飞快地掠过门前,往柜面上扔了东西。 伙计去追,没撵上,柜面上多了个羊皮袋。 袋子上有些斑驳的血迹,解开绳结,江景辰僵住了,在他手里的,居然是......孔雀石。 江景辰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长街上人来人往,他根本没看清刚才从外头跑过的是谁。 孔雀石很大一块,还是个雕刻品,用作甄画的原料,足够了。 他本来都已经放弃了这次甄画,没想到...... 距离年关还有半月,如果日以继夜的赶工,还来得及! “大哥们!”江景辰一阵风似的回到工坊,高高举起手中的孔雀石,“我们可以继续调制,为陛下作画了!” 孔雀石之难得,众人纷纷揣测来源。 还能有谁给予? 这个节骨眼,也就她在西域。 但,不管做什么,都回不去了。 江景辰和工坊的画师不敢懈怠,加班加点,共同努力之下,赶在甄画的前一日完工。 吃一堑长一智,哪怕所有颜料齐全,他们也没放松警惕,视线时刻不离这些彩墨,硬生生撑到甄画当日。 “爷!全看你的了!”闰生带着俩黑眼圈,激情澎湃地给他加油打气。 工坊的弟兄送江景辰到宫门口,庆源上前摆正了江景辰的玉冠,“掌柜的,尽人事听天命,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江景辰看着他们,心里无比踏实。 他从不后悔跟大家分账,就算日后有机会,把江家的画廊开遍南诏的五洲四海,也甘之如饴。 来宫之前,他去了父亲墓前。 当时当下,他捧着盛满彩墨的匣子,收紧指尖,默默念道,“父亲,儿子没给您老人家丢脸,愿应征隧顺!” 宫闱深深,红墙青瓦。 公公领着参加甄画的人,穿过回廊、水榭,来到一处花园。 冬日里万物凋零,唯有青松常绿,翠色之间,竟坐满了京中贵胄。 园中设宴,他们拭目以待。 鎏金亭中,身着锦衣绣双龙的中年男子开口道,“各位远道而来,布上画架,今日为朕留下墨宝一幅,悬于宗祠,请。” 江景辰初见九五之尊,他眉目和善,面目宽厚,着金翼善冠,大马金刀的坐姿,一团和气中透露着武将的煞气。 南诏是由先帝建国,而当今圣上,亦是马背上长大之人。 在江景辰意料之外的是,远在江南的画师名家,竟也派来了人。 林知遥断言他们来不及。 但流芳百世的帝王画像,对天下画师而言皆是扬名立万的机会,他们不辞辛劳,长途跋涉,也要一争高下。 江景辰没了底,他凭着自己的习惯,渐渐晕染开浓墨,耳边的嘈杂转瞬湮灭了般。 半个时辰过去,已有人陆陆续续呈上了画稿。 “这白描着色,色彩层次丰满,轮廓一笔既成,不错,不错。” 江景辰心凉了半截,陛下连连赞叹的,正是江南名家的画作。 这时,公公在天子耳边低语了几句,天子的视线,蓦然定在了江景辰身上,“江家郞,曾也是京城名师,你的画,就不打算给朕掌掌眼?”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江景辰小心翼翼地将半干的绢纸,从画架上取下来。 江南名家白描着色,确实炉火纯青。 但他无骨的画法,加之纸张的硬度,还有色彩的铺陈,做到了色泽相融,自然舒适感。 君王流传数百年的画,无非照本宣科的手法,他要画,就画出别出心裁的写意。 “在下惶恐,请陛下过目。” 江景辰将画纸举过头顶,由太监接手,送到圣上眼前,再经宫娥的手提起来,给众人展示。 “陛下,此画用以十三种颜色着墨,交融交织,象征着南诏十三州相得益彰,固若金汤。” 江景辰的声调不高,手里还攥着剩下的一块孔雀石。 忆起坎坷的来时路,江景辰蓦然有了信心。 江南名家是很优秀,但他的画也不差。 天子触摸过画纸,在石亭下迎着冬日阳光侧了侧,发觉了画纸的猫腻。 江景辰趁机补充道,“画纸采用烫金工艺,布有松针仙鹤图,祝陛下万寿无疆!” “都好,都好!” 天子心悦不已,“这两幅朕都收着,江家郞的留于皇室宗祠,江南名家的悬于太和殿,甚好,甚好!” 一并入选么? 京中贵人交头接耳,江景辰往江南名家望去,那人脸色铁青。 虽说两幅画,陛下都看上了,但留于宗祠,万世瞻仰,意义非同凡响。 江景辰谢礼,心中奔腾,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献宝后,他被送出宫去。 因为至始至终都在细致作画,他甚至没发现席中熟人,丞相府的林知遥,将军府的老夫人,还有长子沈从文。 巍峨宫门前,雪花悄然飘零。 江景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片片冰晶,落在他手心,落在他肩头...... 他不自觉地笑开,打心底里高兴。 宫门外突然冲进来骑着快马的将士,“八百里加急,报——” 将士带起一阵风,卷席着雪花乱舞。 江景辰目送着他转瞬远去,庆源凑上来,“江兄弟,怎么样,成了吗?” 他没说话,目光在所有人面前兜了一圈。 雪幕中,画师屏息凝神期盼着,又在江景辰的无声中,期盼缓缓有湮灭之势。 发现他们黯然下去的眸光,江景辰绷不住笑起来,“成了!” 他们依旧无言。 目光若暗夜里死灰复燃的烛灯。 庆源忍不住哭了,粗粝的手捂着嘴,指缝中溢出哽咽声。 “这是怎么了,被陛下看中,这不是值得庆祝的事吗?” 江景辰鼻子也有些酸,可这时闰生望着天放声嚎啕,“爷,这甄画也太难了,太难了......” 他亲眼看着工坊掌灯到天明,看着主子因磨研石料,双手血痕遍布,他一个门外汉什么也做不了。 得选,那是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果。 画师们含泪而笑,江景辰鼻息间冒出白气,捏着绿松石指天高喊,“从即刻起!我江家也是御用画师,竭尽全力,弘扬江家画艺,开枝散叶满天下!” 如果父亲在天有灵的话,也会为他骄傲吧。 商贾份位在南诏极其卑微,他不服。 江家是手艺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光明磊落的,赋税又重,凭什么做官的就能高高在上看待他。 他心中生有凌云志,宫门内却传出了敲钟声。 “咚咚”几下,绵长悲壮。 “爷,这是怎么了?” 闰生向江景辰解惑,刹那间,江景辰手脚冰凉,“朝廷重臣命殒,敲钟哀悼......”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谁担得起皇宫的丧钟? 江景辰之所以清楚,只因,那天他给沈清欢送葬时,皇宫里就传出了这种声音。 应该不是她吧。 江景辰虽改变了自己的命数,但上一世沈清欢活到了七十岁,不是命薄之人。 江景辰抑制着心底的不安,回身瞧着细雪纷飞中,女子着钴蓝色的缀羽披风,支着一把桐油伞伫立在不远处。 “林姑娘。” 江景辰诧异地近前去,“多日不见,林姑娘这是去哪里逍遥自在了?” 林知遥抬了抬伞面,玉白的面冻得微红,挑眉轻问,“坐坐?” “好。” 江景辰跟着林知遥沿着宫道走到市井,茶馆的二楼雅间,面向街道,护栏处望去,京城小巷的房翎尽入眼帘。 林知遥往椅子上一瘫,剥着花生,花生米抛嘴里,慢嚼细咽的,悠闲自在。 “林小姐,这份是为你准备的。” 江景辰从怀里抽出对叠规整的纸张,还未展开,林知遥骤然正襟危坐,“什么东西,婚书?” “谁家婚书是白色的?”江景辰笑,不疾不徐将纸面铺平,“这是江家画廊的营收凭证,我分你两成,这铺子原先就是你给我的,而且帮我重建了工坊......” “你要养我啊?”林知遥悻悻然地瘫回椅子上,摆了摆手道,“本小姐不缺你这三瓜两枣。” “我知道你不缺,是我一点心意。” 江景辰很是认真,奈何林知遥浑不在意,托着腮努着嘴,“上回不是还欠我一下亲亲,亲一口,扯平。” 林知遥人不坏,就是放纵惯了。 她只是调侃江景辰,不料江景辰思虑片刻,应了声‘好’,然后就绕过桌子角,到了她身侧。 男子俯下身,林知遥完全不敢动,好似泥塑般,任由江景辰柔软的唇瓣印在她脸颊。 真......亲了? 林知遥暗自吞咽唾沫,江景辰蜻蜓点水的应付后,已然退开。 她青涩地像个初入情场的愣头青,直至江景辰请辞离去,她还僵化着纹丝不动。 “小姐?”婢女的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才把林知遥的魂儿招回。 她定睛一看,慌忙寻找,“江哥哥,人呢?” 婢女头疼,“江公子离开了好半天。” 林知遥抬手,想摸摸自己的脸,指尖顿在面颊又作罢,嘴角禁不住翘起来,“今儿甭给本小姐准备洗澡水,明儿洗脸水也免了。” 女婢欲翻白眼,“小姐,您都多久没去镖行了,外面都说,您这是准备嫁人,要不嫁了江公子也好,反正老爷能见着您成亲,就该谢天谢地了。” 林知遥将才还咧着嘴傻乐,肉眼可见地恢复如常。 她捡起花生剥着壳,落寞地低语,“我配不上他。” 江景辰有能力有毅力,什么事办不成,他日后必然是前途无量。 林知遥对自己有清晰的认知,吃喝嫖赌,就没有她不做的,怎么有脸唐突美檀郎。 遥记那年他成亲,林知遥远远看一眼,只觉得那公子长得真干净,干净到想要调戏一番。 仅此而已,到此为止了。 因甄画中选的缘故,江家画廊的单子爆棚,忙得不可开交,接连在京城扩张到第二家,第三家。 “闰生,你给我准备些衣裳,年岁前,我到望京走一遭。” 他始终谨记,将铺子开到南诏角角落落的事。 望京距京城不远,也就半天的路程。 铅云压境,似乎有一场暴风雪在酝酿。 望京和京城不同,没有京城那么繁荣,但靠着海,景色怡人。 路旁的枯黄芦苇,随风摇曳,海浪声声,但气温却更加凛冽。 江景辰找了客栈,打尖住店。 风尘仆仆一整天,早已饥肠辘辘。 这边的特产是驴肉和海产,江景辰按照招牌点了几个菜,让闰生去给马夫送一份,再让闰生坐在自己身边。 “你们晓得吧,小沈将军这次把西域杀穿了!” “铁骑二十万打了个里应外合,生擒西域单于,左右大都尉的人头斩下,送进宫里喂了狗。” 江景辰拿起筷子,目光不自觉往一旁的餐位看去。 他先想到的,不是这次将军府有多重的封赏,而是沉重地琢磨着,沈清欢身上不知又得添几道疤。 陛下曾言,将军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二十有二的沈清欢,是上天赐给南诏的将才。 将才也是人。 打仗看起来容易,可知刀尖不长眼,尸海里摸爬滚打,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 心扉隐隐作痛。 却见闲聊的汉子咂了口酒,“只可惜,副帅为国捐躯。” 所以,那日的丧钟是给这位副将敲的? 江景辰听得入神,另一人附和道,“少将军也好不到哪里,说是生死未卜。”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啪嗒——” 江景辰手里的筷子应声脱落,“她怎么了?” 男人家酒桌上不是媳妇儿孩子就是家国大事,一见江景辰搭腔,愈来劲了,“这位公子,你不知道吧?速战速决,踏平西域王储就走多好!传言,小沈将军是要在西域宫中找什么东西,耽搁了良机,被反扑的西域飞甲围困。” “她单枪匹马,还真当自个儿是赵子龙不成,姑娘家家的,能有多大本事?” 他们的讲述夹带着个人偏见,江景辰颤巍巍站起,怒目腥红,“她的本事,比你们大得多!” 染血的羊皮袋。 陛下突发奇想的甄画。 沈清欢要做什么! 点点滴滴的猜想串联起来,江景辰拔腿就往外跑,“回京!现在就回京!” 他不敢想,若沈清欢真为了他做这么多,那沈清欢心之所属究竟是谁? 他是不是错了...... “爷,雪太大了!”闰生出了客栈,鹅毛般的雪点子,噼里啪啦向他们砸来。 “回京!!” 江景辰声嘶力竭地吼,风雪为之震颤。 他仓忙回京,开始收拾行囊。 闰生聪明了一次,“爷,您这是要去西域?”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绝不可能死在那!”江景辰在东厢乱转,看什么都觉得路上用得着。 蹿了一炷香的时间,马车里堆得满满当当。 “爷,西域那么远,我们去也得十来天,而且,那边乱得很......” 闰生絮絮叨叨,江景辰已上了马车,再乱,也比不得他心乱。 “走,能多快就多快,路途驿站换马!” 暴雪如潮,马蹄飞踏。 好在行路难,也就从京城到中原,雪疏风骤,冷意也消散许多。 抵达西域,已是十日后。 黄沙无边际,四处可见残兵老将,还有些衣衫褴褛的流民。 到了成门楼子,江景辰不等闰生递出通关文书,他已跳下去,“你们的将军,沈统领,在哪?” 那人瞧着江景辰一脸戾气,选择不吭声,摇着头。 “说!我是她夫君!” 江景辰自己都没想到,这种犹如动物捍卫领地的话,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守卫缩着脖子,指了指远处,“沈将军......沈将军扎根在边陲。” 也就是说,沈清欢还活着! 江景辰悬在喉头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他折回马车上,顺着守卫指的方向前行,一个多时辰,才穿过了黄土垒积起的城镇,到了军营驻扎处。 帐篷鳞次栉比,黄沙漫天。 虽风尘仆仆,但江景辰几乎没着过地,黑蓝色的长衣一尘不染,与这里的人比起来,格外显眼。 但江景辰看军营里的人灰头土脸,只觉自惭形秽。 他是个读书人,陷阵杀敌,还真不如沈清欢。 这些将士都是在保家卫国,那西域的游牧民族,进犯南诏不是一两天了,国土每一寸,都洒过他们的血。 “站住!哪来的” 因江景辰的‘招摇’,很快就有行军之人,手握长戟前来盘问。 江景辰正欲说明来意,忽而闰生指着远处山脊,“爷,那不正是少将军吗?” 阴霾层层,红衣女子,束着银白甲胄,踱步在沙丘上。 荒漠的风掀起她的衣角,乌发高束,好似嵌在广袤风光中的一幅写意画。 江景辰往前走去,闰生在他身后递给将士通关文书,“这是姑爷,我们从京城来。” 有闰生同军营沟通,江景辰畅通无阻靠近那道纤瘦的身影。 沙丘不高,但是踩一步陷一步。 才走一小段距离,长靴里就满是硌人的沙子。 看她安然无恙,江景辰这一路的奔波,不觉丝毫疲倦。 沈清欢五感敏锐,当江景辰在她背后十来步的距离时,她便回过头。 江景辰这才发现,沈清欢还戴着银盔,面部留白本就不多,这下显得脸更小了。 “你......” 隽秀的男子映入沈清欢眼帘,她愣住了,“你怎么会在这?” 江景辰神色和煦,“听说你受难,不放心,来亲眼看看。” 他语气轻松,可京城到西域,少说三千里。 沈清欢澄澈的眸子光华复杂,鼻尖在冷风中染红。 慢慢地,江景辰站在了她面前,手心里握得有些湿润的孔雀石,展开给她看。 沈清欢‘噗嗤’笑出声,“我好奇京中都传成什么样了,顺手的事,正好我在这,你正好需要此物。” 她说得亦是轻巧,继续往前闲庭信步般,“怎么着,甄画还顺利吗?” “有少将军作保,陛下就算看不上,也得卖少将军一个面子吧?”江景辰甚至觉得,自己给圣上作画,还不够格。 沈清欢注视着脚尖,“陛下可不是好说话人,苛刻得很,画像关乎他留于后世的形象,怎么可能给我这么大的脸。” “那我还算可造之材?”江景辰勾起嘴角。 “休了我的男子,还真不是一般人。” 沈清欢回头与江景辰相视,二人皆是失笑。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人生,还真是奇妙。 上一世的五十年,江景辰未曾有过这样的机会,和沈清欢共处,扯扯闲话,温情脉脉。 他们脚下的低洼处,就是一道城墙,延绵不见头尾。 这一道墙,隔开南诏和西域。 再远处,野草枯黄,更是无垠。 “我给你落一幅仕女图可好?”江景辰突有所感。 这荒芜之地,沈清欢红衣银甲,惊鸿若九天玄女,这一幕的美,江景辰很想用自己的笔触留住。 “仕女图......我,没画过。”沈清欢指尖捻着铠甲的穗子,几分赧颜。 别说女儿家常作的仕女图,就是寻常的人像,她也没去画过。 说来也可笑,自家夫君就是现成的画师,她却没在这人世间,留下一星半点的墨影。 “你等我会儿。”江景辰不等沈清欢拒绝,脚步一深一浅跑下山丘。 画架和彩墨,还有画笔,他还真带来了。 他将画架扎在沙土里,铺开宣纸。固定后,见沈清欢局促不安站在原地,江景辰哭笑不得,“你随便走走,不必在意我。” 比起正经八百的扭捏作态,江景辰更喜欢率性而为的沈清欢。 捕捉她的随性刹那,才是他最想留住的。 “那,我走?”沈清欢迟疑着提起脚,但四肢不如方才协调肆意。 江景辰匿笑的嘴角只有清浅的弧度,他不出声干预,静静等待。 时间悄然流逝,半刻钟而已,却抵过半生似的。 沈清欢放开了紧绷的神经,恢复到原先的松弛,江景辰开始落笔。 夜,如幕布盖下来。 满天星斗,粲然铺陈。 沈清欢到了他身边,看着画布,唇角扬起,但转瞬压下,“江公子画得还不错。” “江某多谢沈将军夸赞。” 江景辰抽出宣纸,此处干燥,墨痕风干得太快,以至于纸张上有了些许褶皱,倒是让这张遗世独立的仕女图,添了些陈旧感,反而颇具韵味。 “勉强,收了吧。”沈清欢接过。 从山丘到军营,她反复看了又看。 沈清欢的主帐比旁人宽敞,江景辰跟着走进营帐里,账里只有一个火盆,和一张铺地的床。 “你就这么住着?”江景辰错愕,沈清欢远赴西域好些日子了,她每天就如此得过且过。 “下榻之地而已,不讲究。” 沈清欢坐在火盆旁,往里面随意丢了几根柴火棍。 “你这样,稍不留意火就灭了。” 江景辰接过木柴,摆放在火堆里的动作,堪比行书作画时的悉心。 紧接着他又提了提水壶,“都烧干了,再烧下去,壶底该穿孔了。” 他忙碌起来,沈清欢的目光随着他而动。 其实,他们成婚后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但她在南夷的两年,月月都能收到江景辰的家书。 字里行间,都是些府里的琐事,但沈清欢能辨出,江景辰他是个事无巨细之人。 或许,纸上谈来终觉浅,书信里的他,并非真实的他。 回京后,沈清欢就想问个清楚,他为何不再热络,待她也冷冷淡淡的。 但事务繁多,她没顾得上,后来,江景辰便离开了沈家。 当下,她嫣红的唇瓣张了张...... “少将军!西域贼寇,进犯边陲!” 突然,军营里的人撞开了门帘,急切道,“是否出战,请少将军指示!” 沈清欢刻不容缓,离开时,念及江景辰,“你今夜就睡在此处,不准乱跑!” 营地里敲起了重鼓,江景辰跟出去,将士乌泱泱地奔去,早没了沈清欢人影。 西域的战事,来时路上,江景辰听得七七八八。 敌军主战力已被清绞,如今三番两次试探进犯的,只是些残余部将。 想必对于南诏而言,构不成威胁,沈清欢不会有危险。 人生地不熟的,江景辰找出去都分不清东南西北,索性留在军帐中,给沈清欢铺好被子,添置些生活用品。 然而,他方挪开枕边的褡裢,就见里头冒出了一截纸张。 抽出一看,赫然是沈从文的肖像,他画的。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爷,这也太可怕了。” 闰生小跑进主帐里,怀里抱着棉被,可怜巴巴问,“爷,今晚能跟爷挤挤么?” 江景辰将枕头归于原位,魂不守舍,“想在哪歇息都行。” 当夜,沈清欢没回来,次日也没个消息。 闰生看江景辰精神恍惚,趁着军营送饭菜的时候,嬉皮笑脸地询问,“官爷,战况如何了?” “那对人马已经被少将军打得落花流水。” “今儿不年关么?少将军带着兄弟们,去他们的后方,将羊啊,牛啊,都牵回来!” “这西域打仗可比在南夷油水多,时常开荤。南夷那地儿,吃菌子都能悠着点。” 闰生跟军营里的人打成一片,江景晨就坐在火盆旁,拨着火星子。 待将士离去,闰生嘿嘿傻乐,“爷,依奴才之见,您跟少将军这算和好了,奴才还唤您一声姑爷成不?” 闰生乃将军府的下人,跟着他久了,这才随同他‘叛逃’离开。 这小子,巴心巴肝盼着江景辰和沈清欢重修旧好。 江景辰也幻想过...... 只是幻想破灭了一次又一次。 “你啊,就该派去前线冲锋陷阵,我看你挺闲的。” 江景辰敲了下他的脑门,“启程回京。” “啊?爷,这就走啊?您不陪少将军过年?” 江景辰没做搭理,走出军营,冷不丁见沈清欢就在帐外。 天色已晚,她面上掩饰不住的疲惫,手上,银甲上,布满了斑驳的血迹。 “嗖——”的一声,营地里有人放了一簇烟火。 “年关了。” 江景辰抬头望天。 烟火与银河相融,沈清欢眼眸里难得地化开柔色,“这年,没了江公子料理家业,除岁也没什么特别的新鲜事。” 比如说,往年他在家书中提及的。 供桌上的猪头不知所踪,是被掌事养的大黄狗叼走。 又或者是母亲老糊涂,屋中水翁里养的锦鲤,一连喂了好几回,活活撑死。 江公子不知,家书中点点滴滴,是她枯燥的行军路上最解乏的东西。 “除岁安康。”江景辰收回视线,“家里的兄弟们,还在等我。” “能,不走吗?”沈清欢心底生出一丝不舍。 江景辰看着她,“若我十里红妆下聘,少将军可还愿嫁于我?” 沈清欢心头一悸,是娶,而非再入深门做女婿。 他们的孩子,姓沈不姓江可好? 她嚅了嚅唇瓣,江景辰忽而失笑,“开玩笑,别当真。” 他步入夜色中,背对着她挥了挥手,“京城再见。” 再也不见。 沈清欢有些急,往前撵了两步,但抬手扶着面上银甲,停下步伐。 她有她的责任,同样的,江公子,也有自己的傲骨。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战事休矣,四海升平。 将军府的扶苏阁内,沈从文取来薄毯盖在女子双腿上,“欢欢,你真就甘愿同一片天,与他永世不见?” 女子不再如往昔那般骁勇冷煞,左脸面颊赫然有一道伤疤,从眉角到下巴,分外狰狞。 她靠着椅子,望着云舒云卷,悲戚笑了笑,“大哥,我们完婚吧。” 擅闯西域皇宫,她是捡回一条命,但花了脸。 江公子才学匪浅,不是池中物,他有更广阔的天,而非困在这四方院子中,做个碌碌无为的赘婿。 况且,自己这副宛如厉鬼的模样,他更不会喜欢了。 “若我说,当初是我有意逼走妹夫呢?”沈从文满眼心疼,“我原以为,衬得我势弱,你会更加依赖我。” 他何尝不嫉妒江景辰。 江景辰虽商贾出身,又是倒插门的女婿。 但,那是沈清欢求着老夫人,上江家门提亲,盼来的婚事。 不出意外的话,他自幼童养夫的身份能稳稳压江景辰一头,偏生江景辰太能干,显得他那么微不足道。 总是暗自比较,甚至因沈清欢的偏爱而沾沾自喜。 江景辰独当一面又如何,还不是不得所爱,每每在他之间,欢欢都会以他为重。 可不想得,江景辰竟留下休书,离开了将军府。 那日甄画之宴,江景辰才华横溢,像是在闪闪发光。 沈从文惊觉,自己的懦弱无能,与多舛的命途无干,更与江景辰无干,无论做什么,都掩盖不住江景辰的锋芒。 他的话,并未刺到沈清欢,她看了眼沈从文,“你在我行囊里放了画像对吗?” 回京后,整理东西时,她才发现。 那幅画,她明明还给了大哥。 “欢欢......”沈从文不是滋味。 沈清欢却哂笑,“没关系的大哥,我欠你的,当初若非我失手将你推入江中,你不会落得这步田地。” 那年陛下巡游,父亲带着她和大哥一起上了龙船,追追打打中,她铸成了大错。 此生最对不住的就是大哥。 青梅竹马,早已亲如兄长。 和江景辰拜天地的那日,沈从文抓着她说:欢欢,若是没有那次的意外,今日着红衣者,会不会是我。 沈清欢决绝地答复:不会。 她当初见江景辰一表人才,请母亲差人到江家提亲,就是为了断了兄长的念想。 可那一晚,兄长悬梁,吓得她魂不附体。 为了了结这份孽缘,她选择出征。 回京后,大哥邀她至春草堂,他说:欢欢,我想清楚了,你是我的好妹妹,只是妹妹。 对兄长的愧疚,让她难以释怀,她只得尽最大的努力去弥补。 只是后来,那封休书,搅乱了心神。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其实,对江公子的情愫,早已在心房难以察觉的角落,萌芽、生长、开出了花。 —— 江景辰用了七年的时间,把画廊家门面扩张到了近百家,真正办到了,江家画廊天下知。 原先跟着他的画师早已不在身边,几位老大哥传学教艺,遍布南诏的十三州,八十二郡。 他奔忙中回到京城。 一堆迎亲人马敲锣打鼓过市。 “爷,今儿将军府有喜。” “嗯。” 江景辰淡淡地答。 “您不去瞅瞅?” “不去。” 江景辰干脆利落地应声,面前的村妇抱着孩子奔忙,“赶紧去将军府,讨个彩头,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江景辰看着他们远去,释然地笑了。 终归是有缘无分,情不知所起,转眼成空。 只盼她余生安稳,前路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