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看成岭侧成峰,重生弃妃统六宫》 第1章 月圆之夜 孟疏棠醒来后,发现自己重生到了十五岁这一年的中秋。 临近黄昏,斜阳西照,她带着丫鬟春苹,缓缓行走在宁安侯府的花园里。 秋风乍起,菊花开得正艳。 春苹在孟疏棠身边絮絮地念叨:“姑娘,时辰不早了,回房更衣梳妆吧。夫人早就命人准备了晚宴,待会儿二爷和二夫人也要过来,说是一家人难得团聚,要一起赏月呢!” 团聚?赏月?孟疏棠打心底发出一声冷笑。 前世,她的叔父孟鸿才和婶婶夏绿蕊,便是在这个月圆之夜,害死了她的父母,以及她年幼的弟弟。 前尘往事,如一把利刃,在孟疏棠的心口翻搅。 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骤然转身,疾步向前院走去。 宁安侯孟鸿文和夫人萧蔓茹此刻都在明惠堂,看见孟疏棠进来,萧蔓茹一脸慈爱道:“棠儿,娘刚才让人送了新做的衣裳,你怎么还没换上?今儿中秋,待会儿你叔父和婶婶要带着如意过来呢!” 孟如意,是孟鸿才和夏绿蕊的长女,孟疏棠的堂妹,比她小一岁。 孟疏棠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暖阁里忽然跑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八岁的孟清辞,一边朝孟疏棠扑过来,一边嚷嚷道:“姐姐,你上哪儿去了?我找你好半天了,快走,陪我踢毽子去!” 孟疏棠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矫健英武的孟鸿文,温柔秀美的萧蔓茹,以及小圆脸大眼睛,粉雕玉琢,像个小女孩一般俊俏的孟清辞。 他们,还是孟疏棠记忆中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 前世的今晚,三个亲人葬身火海,独留孟疏棠一人存活于世。 在以后的很多年,父母和弟弟的死,是孟疏棠永远无法痊愈的伤,捂着隐隐作痛,揭开鲜血淋漓。 她的世界,从十五岁这年的中秋之夜开始,再没有过晴天。 孟疏棠奔过去,伸出手臂,紧紧地搂住父母和弟弟,似乎怕他们再突然消失不见。 有些话,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心底涌了出来:“爹爹,娘亲,辞儿,我真想你们啊……我想死你们了!” 萧蔓茹一愣,不知道女儿这是怎么了。 不过几个时辰没见,怎么倒像是久别重逢一般,悲喜交加的。 孟鸿文轻轻抚了下女儿头发,笑着说:“都是大姑娘了,还撒娇呢!” 弟弟孟清辞则一边假装咳嗽,一边调皮地喊道:“姐姐快放手,你要把我给勒死了!” 孟疏棠松开他们,拼命将眼泪忍了回去。 目视眼前的亲人,一股热流涌进心里。 她攥紧拳头,暗暗发誓:这一世,我一定要好好保护爹娘和弟弟,再不让他们遭遇任何不测,再不让任何人算计毒害他们。 这般想着,她抬起头,语气严肃地对孟鸿文和萧蔓茹道:“爹,娘,别让叔父和婶婶来府上,同他们断绝关系,往后再不要有任何来往!” 孟鸿文吃惊地看着女儿,眉头微蹙:“棠儿,你胡说什么呢?你祖父祖母早逝,爹爹和你叔父相依为命一起长大。除了你们,他就是爹爹唯一的亲人。” 萧蔓茹也接口道:“是啊棠儿,你爹爹和你叔父,谁人不夸他们兄弟情深。别说他们了,就连我和你婶婶,这些年相处下来,也早已情同姐妹,怎么可能断绝关系?你是不是受了谁的挑拨?” 孟鸿文和萧蔓茹的反应,让孟疏棠微微闭眸,无奈地叹息。 兄弟情深,情同姐妹…… 爹爹和娘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孟鸿才早已在夏绿蕊及其娘家的怂恿蛊惑下,暗中与佞臣勾结,起了歹心。 他不仅想害死兄长孟鸿文,还想除掉他的妻儿。 如此,孟鸿才便能够以宁安侯兄弟的身份,承袭兄长的爵位,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宁安侯。 如何才能让爹娘避开这场灾难呢?孟疏棠垂眸沉思。 爹娘被孟鸿才和夏绿蕊蒙蔽已久,如此贸然劝阻,他们定然不会相信她的话,更不会照她说的去做。 干脆,一切照旧,将计就计,让孟鸿才和夏绿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顺便,也让爹娘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在孟鸿文和萧蔓茹不解的注视下,孟疏棠抬起头,脸上很快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道:“爹爹,娘,女儿跟你们开玩笑呢。我这就去更衣梳妆,待会儿迎接叔父婶婶他们!” 说完,疾步离开。 身后,传来萧蔓茹诧异的声音:“棠儿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孟疏棠假装没听见,泪水却是在这一瞬间涌入眼眶。 就连至亲的爹娘,也无从知晓她曾经历过什么。 前世,孟疏棠在大火中侥幸逃生。 彼时悲痛欲绝的她,尚被蒙在鼓里,只以为那场火是意外,丝毫没有怀疑到孟鸿才和夏绿蕊身上。 孟鸿才和夏绿蕊阴谋得逞,急于掩盖他们的罪行,也是觉得孟疏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难翻起什么浪花,这才没有赶尽杀绝,留了她一条性命,并以叔父婶母的名义,收养了孟疏棠。 他们对外声称,收养哥嫂的遗孤后,定会将孟疏棠视为己出,以告慰哥嫂的在天之灵。 而实际上,却是对孟疏棠百般苛待。 随后的两年,孟疏棠依然生活在宁安侯府。 孟鸿才如愿成了新的宁安侯,侯府经过修缮重建,焕然一新,比之前更为气派。 但对于十五岁的孟疏棠来说,物不是,人也非,她不但失去了亲人,也彻底没了家。 那年冬天,孟疏棠身患风寒,高热不退。偌大的侯府,不但没人为她请郎中医治,甚至连口热水都不给她送,就等着她自生自灭。 病危之际,她无意中窥听到孟鸿才和夏绿蕊的密谈,得知父母和弟弟葬身火海的真相。 也许是她命不该绝,也许是仇恨的支撑,孟疏棠熬过了那场风寒。 纵然知道了真相,彼时势单力薄无依无靠的孟疏棠,为了活命,在面对仇敌时,也只能选择隐忍不发。 一直到很多年后,她才终于掌握了孟鸿才和夏绿蕊的罪证。 只可惜,已经晚了…… 迎着微凉的秋风,孟疏棠擦干脸上的泪水,眯起眼睛看着屋顶的斜阳。 前世的她,屡屡身陷绝境,尚能一次次从泥沼中爬起来。 那么,这一世的她,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洞悉一切的睿智,定可以化解危机,掌控大局。 回到自己的住处海棠苑,简单梳洗更衣之后,孟疏棠便带着春苹夏莲两个侍女,开始了一番筹谋和布置。 第2章 将计就计 残阳落尽之时,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宁安侯府门前。 孟鸿才和夏绿蕊,带着他们的长女孟如意,缓缓下了马车。 孟鸿文和萧蔓茹,也赶忙带着自己的一双儿女,亲自出门迎接弟弟弟媳。 孟鸿才与兄长孟鸿文眉眼相似,但孟鸿文高大魁梧,孟鸿才却矮小瘦削,两颊凹陷的他,多了几分阴鸷之色。 夏绿蕊三十出头,中人之姿,打扮得却甚是艳丽。此刻,她身着一袭樱桃红罗裙,袅袅娜娜地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妾身见过大哥,见过大嫂!” 萧蔓茹急忙扶起她,嗔怪道:“都是一家人,弟妹何必如此客气!” 孟鸿才也跟着行礼,语气恳切:“爹娘早逝,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都是应该的!” 孟疏棠冷眼旁观,禁不住冷笑。 孟鸿才和夏绿蕊,便是用这副恭敬谦卑的模样,骗过了她的父母,也骗过了所有人。 前世,当孟疏棠掌握了孟鸿才和夏绿蕊的罪证,有能力报仇时,这两个蠢货已经死在别人手里,成为朝廷朋党之争的牺牲品。 孟疏棠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手刃仇敌,未能亲自为爹娘和弟弟报仇。 此刻,看着这两张谄媚有加的笑脸,想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孟疏棠恨不得手里生出一根带刺的鞭子,把这一对贱人抽个稀巴烂。 天光散尽,圆月东升。 宁安侯府的中秋家宴,设在后花园湖边的廊亭下。 丰盛的饭菜早已备好,侍女端来醇香四溢的美酒。 夏绿蕊上前,从侍女手里接过那只缠枝花卉甜白釉酒壶,殷勤道:“我来给大哥大嫂斟酒!” 孟疏棠不动声色地笑着说:“这只酒壶有些眼生,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 萧蔓茹还没来得及回答女儿,夏绿蕊就用夸张地语气称赞道:“瞧瞧,棠儿可真是精明,连只酒壶都能留意到。可不眼生吗?这是你叔父最近得来的宝贝,自己舍不得用,拿来送给大哥的……” 说着,话锋一转,看向身边的女儿:“如意啊,你要能有姐姐一半的聪慧,我就知足了。” 一旁的萧蔓茹,似乎怕孟如意不高兴,赶忙打断夏绿蕊:“弟妹,你可不要厚此薄彼。我觉得如意这孩子极好,性子沉静,又乖巧懂事。” 十四岁的孟如意坐在夏绿蕊的身边,目光在孟疏棠身上一扫而过,却是沉默不语。 这道目光,让孟疏棠的身上瞬间激起一股森森的凉意。 她深知自己的这个堂妹,内敛寡言的外表下,和她的母亲夏绿蕊一样,有一颗阴狠毒辣的心。 孟疏棠自己,就曾栽在这个堂妹的手里。 前世的孟如意,在她十四岁那年,在孟疏棠失去父母两个月后,以新宁安侯嫡女的身份入宫为嫔。 寒冬,孟疏棠大病初愈,孟如意便捎来口信,要母亲夏绿蕊带姐姐孟疏棠进宫叙旧。 进宫当天,孟如意设下陷阱,让孟疏棠触犯了当时后宫最有势力也最为跋扈的柳贵妃。 而后,孟如意假装大义灭亲,主动提议严惩。 暴怒之下的柳贵妃,把孟疏棠杖责二十,再打发到浣衣局做苦差。 就这样,孟疏棠由尊贵的侯府小姐,变成了最低等的宫女。 回想起前世的遭遇,孟疏棠就忍不住满腔愤恨。 但这会儿,她还是努力冷静下来,没有理会夏绿蕊和孟如意,而是由着夏绿蕊执起那只缠枝花卉甜白釉酒壶,将清透醇香的酒液,一一斟入案上的白玉酒杯里。 然后,夏绿蕊面带笑意,端起酒杯,热情地对萧蔓茹道:“大嫂,咱俩也少喝点儿,来,我敬您!” 孟鸿文与孟鸿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萧蔓茹,也经不住夏绿蕊的缠磨,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几口。 孟疏棠和孟如意,还有年幼的孟清辞,则一起喝着特制的清甜石榴浆。 秋风徐徐,月光皎洁。 众人把酒言欢,笑语晏晏,打眼望去,一派兄友弟恭妯娌和睦的画面。 不到半个时辰,孟鸿文和萧蔓茹就显出不胜酒力的模样,手脚发软,眼神迷离。 夏绿蕊站起身,满脸关切道:“呦,大哥大嫂都醉了……快来人,扶侯爷和夫人下去休息。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府了!” 立刻有几个小厮和侍女过来,分别扶起孟鸿文和萧蔓茹夫妇。 等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孟鸿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喝道:“等等,夜深露重的,侯爷和夫人醉得厉害,让他们就近在秋水阁歇下吧!” 秋水阁在侯府花园的西北角,隐在一片梅林中,每年寒冬梅花盛开时,萧蔓茹会带着孟疏棠姐弟过来小住几日。 前世的今夜,喝醉后人事不省的父母,便是在孟鸿才的建议下,被送往秋水阁。 那场大火,先是从秋水阁烧起来,很快引燃整个梅林。而爹娘,因为喝了掺有蒙汗药的酒,昏睡不醒,自是不能第一时间呼救。 等到府里巡逻的护卫发现时,凶猛的火势,已经很难控制。 一样的戏码,一样的话术,一样的阴谋。 孟疏棠眼睁睁地看着小厮和侍女扶着父母,朝秋水阁的方向而去。 见爹娘都去了秋水阁,年幼的孟清辞也很快跟了上去:“等等,我也要去秋水阁,我最喜欢在秋水阁住了。” 夏绿蕊走过来,一边推着孟清辞往前走,一边亲昵地对孟疏棠说:“棠儿,你今晚也住在秋水阁吧。我看那些丫鬟毛手毛脚的,未必靠得住。” 孟疏棠点头:“婶婶放心,我肯定会留在秋水阁照顾爹娘的。叔父婶母也饮了不少酒,早点儿回去歇着吧……我送你们!” 孟疏棠一直把孟鸿才和夏绿蕊送到宁安侯府的大门外,眼见着他们夫妻俩带着孟如意登上马车,朝城东疾驰而去,这才冷冷一笑,折身返回府里。 重又回到花园的廊亭下,春苹疾步过来,对孟疏棠低语道:“姑娘,按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孟疏棠点点头,目光望向花园东北角的那扇小门。 半个时辰后,有几道黑影闪进来。 其中的三个人,似是被掩住了口,跌跌撞撞地走着,发出低沉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行人穿过梅林,向秋水阁疾步而去。 孟疏棠长长地舒了口气,对春苹道:“万事俱备,回去等着吧,好戏很快就要开场了!” 三更之后,西北风骤起,天空阴云密布,遮住了天空的一轮圆月。 没有了皎洁的月光,整个宁安侯府,瞬间笼罩在黑暗的静寂中。 就在这时,位于花园西北角的秋水阁,突然冒起冲天的火光。 第3章 好戏登场 孟疏棠远远观望,默默计算着时辰。 很快,秋水阁里传来大力撞击门窗的声音。有巡逻的护卫,高喊“走水了!” 宁安侯府顿时乱了起来,杂沓的脚步,从府里的各个方向,奔向秋水阁。 或焦急或惊惧的声音,传入孟疏棠的耳中: “秋水阁走水了!” “糟了,今晚侯爷和夫人还有世子都宿在秋水阁!” “姑娘也在呢,二夫人不是让姑娘也留在秋水阁吗?” “快去救他们,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如孟疏棠的计划,因为发现得早,火势还没有波及到梅林,尚可控制。 立刻,府里的小厮侍女们拿着盆盆罐罐,从花园的湖中取水,前去浇灭火焰。而身手敏捷的护卫们,则纷纷披上浸湿的衾褥,冲进秋水阁,拖出被大火围困的人。 湖边的廊亭下,两女一男,宛如濒死的野狗一般,瘫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气喘。 其中的一人抬起头,怒气冲冲地叫嚣:“来人,快来人!” 粗嘎沙哑的嗓音,正是孟鸿才。 此刻的他,脸上被熏得黑黢黢的,身上的锦袍被救火的侍卫泼上了水,湿淋淋,脏兮兮。 秋夜风凉,他瑟瑟抖着,一副狼狈相。 不远处的夏绿蕊和孟如意,亦是浑身湿透。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头发乱得像一堆杂草。 站在廊亭下的孟疏棠,目睹这一切,忍不住冷冷一笑。 总算是出了口气。 不是没想过直接烧死他们,报了前世的大仇。可是这一家三口若死在侯府,定会引得外人猜疑,以为是爹爹凶残,对亲兄弟下手。 而且,孟疏棠也舍不得让秋水阁的大火波及到阁外的梅林。 娘最爱梅花,那片梅林,是他们成亲那年,爹爹亲手栽种的。 为了这三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而毁了自己的家,实在是不值。 围在廊亭下的护卫和侍女们,听到孟鸿才的声音,忙定睛看去。 顿时,个个目瞪口呆。 明明是侯爷夫人世子宿在秋水阁,怎么救出来的人,反倒变成二爷一家三口。 孟疏棠在众人的震惊中缓步拾级,走进廊亭,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鸿才和夏绿蕊,以及他们的女儿孟如意。 然后,她做出受到惊吓的模样,失声问道:“叔父,婶母,如意,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没受伤吧?” 孟鸿才阴沉着脸不说话,夏绿蕊恼羞成怒,一迭声质问:“我还想问你呢,这是谁干的?为什么把我们关到秋水阁?” 孟疏棠吃惊道:“好端端的,谁关你们做甚?再说了,是我亲自送你们到门口,又亲眼看着你们乘坐马车离开的呀!” 夏绿蕊眼睛血红,气咻咻地说:“马车刚转了个弯,就冲出来几个蒙面黑衣人,劫持着我们重又返回侯府,还堵了我们的嘴,分明是想要烧死我们一家三口……” 孟鸿才打断妻子,阴沉着脸问道:“今晚大哥大嫂不是也被送到秋水阁歇息了吗?他们现在在哪儿?没受伤吧?” 孟疏棠嫣然一笑:“叔父放心,爹爹和娘都平安无事。本来是打算让他们在秋水阁住一夜的,可是我跟过去后,发现那儿长时间没住人,阴冷潮湿,所以我就又吩咐下人,把爹娘扶回明惠堂歇着了。” 说完,孟疏棠看都不看孟鸿才,便又转身吩咐春苹:“去看看侯爷和夫人醒了没,若是醒了,请他们过来一趟。婶母说他们一家被劫持到秋水阁,看来今晚秋水阁走水并非意外,得好好查查!” 一盏茶的功夫后,孟鸿文和萧蔓茹在护卫侍女的簇拥下,进了廊亭。 两个人还都是一副睡意惺忪酒意未消的模样,但看到眼前的场景后,很快清醒过来。 孟鸿文厉声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蔓茹也诧异地问道:“弟妹,你们这是……” 孟疏棠赶在孟鸿才和夏绿蕊前头回道:“晚宴之后,叔父他们在回府的路上,不知被何人劫持,折返侯府,关在了秋水阁。然后秋水阁就莫名其妙地走水。女儿愚见,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想烧死叔父一家,再嫁祸给宁安侯府,让外人指责爹爹残害骨肉至亲。” 孟鸿文立刻命令:“来人,去查,查清楚谁劫持的二爷,再查清是谁纵的火……” 话音还未落,便有数名护卫,押着一个精瘦的男子过来,其中的一个高个护卫,向孟鸿文禀告道:“侯爷,秋水阁纵火的凶犯抓到了,是府中的马夫孙乾。” 那孙乾早已是面如土色,待到看清安然无恙的孟鸿文萧蔓茹,以及狼狈不堪的孟鸿才和夏绿蕊,又惊又惧之下,整个人如筛糠一般,站都站不稳。 孟鸿文上前一步,对着孙乾喝问道:“说,为什么要害二爷一家?” 孙乾跪倒在地,语无伦次:“没有……小人没有……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侯爷饶命……” 孟鸿文蹙眉:“难道冤了你不成?” 旁边的护卫回答:“禀侯爷,秋水阁后院搜到孙乾平日带在身上的火折子,与他同住的马夫王顺,也证实孙乾在秋水阁走水前偷偷溜出马厩。卑职拿下他时,他刚换下夜行衣,正要毁掉……” 孟鸿文一脚将孙乾踹翻,怒目而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不承认?” 孙乾爬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侯爷,小人承认……是小人放的火,可是小人不知道二爷一家在秋水阁……” 孟疏棠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知道二爷一家在秋水阁?所以你纵火不是想害他们……那么,便是想要谋害侯爷和夫人了。今晚宴席上,众目睽睽之下,侯爷和夫人被送往秋水阁。后来我让人把他们扶回明惠堂,可你并不知情,你以为侯爷和夫人今晚住在秋水阁,这才前往秋水阁纵火,对吗?” 孙乾微微一愣,很快垂头不语。 如此反应,算是默认了。 孟疏棠语气冷冽,继续说道:“孙乾,你来侯府好几年了,平日也算老实本分,没受过什么责罚,你谋害侯爷夫人,恐怕不是为了私仇,而是……” 孟鸿才急急地打断孟疏棠的话:“敢情今晚我和夫人在阴差阳错之下,替大哥大嫂顶了灾,真是万幸。这孙乾,胆大包天,其心可诛……” 孙乾浑身一颤,猛然抬头,盯紧孟鸿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孟疏棠浅浅一笑,没有理会孟鸿才,而是继续对孙乾说道:“你恐怕是受人指使,才纵火谋害侯爷夫人。只要你说出幕后真凶,我会替你向侯爷求情,饶你一命。否则……” 她故意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家中有病重的妻子,还有一双年幼的儿女,你要是死了,他们,可就无依无靠了。” 夏绿蕊像是突然受惊一般,冲过来,尖声道:“孙乾纵火行凶,不管他的动机是是什么,最终受害的可是我们一家,怎么处置他,也该是我们说了算……大哥大嫂,这孙乾,就交给我们吧,让我们带回去慢慢审问。” 听到夏绿蕊的话,孙乾呆滞了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忽而扑向孟鸿文:“侯爷,小人都招了,是二爷和二夫人……是他们让小人今晚在秋水阁纵火。二爷承诺小人,只要害死你和夫人,还……还有小世子,等他承袭爵位后,会让卑职做侯府的管家。二夫人给了小人一百两银票,小人的妻子重病,无钱医治,一时糊涂,这才……侯爷饶命啊……” 第4章 不速之客 孙乾的话,让孟鸿文和萧蔓茹都呆住了。 继而,难以置信地看向孟鸿才和夏绿蕊。 迎着哥嫂的目光,孟鸿才急忙辩解道:“哥,你别听孙乾胡说,我怎么会害你和嫂子呢?他用心不良,肯定是受人指使,有意挑拨你我兄弟之间的感情。” 见孟鸿才矢口否认,还将脏水往外泼,孙乾终于明白,为今之计,只有彻底揭穿孟鸿才和夏绿蕊,才能洗脱自己,换取一线生机。 于是,他带着豁出去的勇气,直言道:“侯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今晚的宴席上用的酒壶,藏有机关。里面的酒水,一分为二,二爷夫妇喝的酒,是正常的。而你和夫人饮的酒,则掺了蒙汗药,为的就是趁你们昏睡之际,把你们送入秋水阁……库房的张妈妈,还有伺候茶水的秋芙,早已被二夫人买通……” 没等孙乾说完,夏绿蕊便惊慌失措地朝他扑过去:“来人,把孙乾拖下去,撕烂他的嘴,让他再胡说八道!” 孟疏棠挺身拦住夏绿蕊,声音冷冽如冰:“孙乾是不是胡说八道,婶婶心里最清楚。别忘了,晚宴的时候,你亲口承认,今晚用的那只缠枝花卉甜白釉酒壶,是叔父一个多月前差人送来的。还说是什么西域得来的宝物,自己舍不得用,要献给爹爹。” 她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森冷的笑意:“你们早就谋划好了,今晚叔父与爹爹对饮,而你极力劝我娘饮酒,就是想让他们饮下掺了蒙汗药的酒,昏睡不醒。爹爹和娘喝醉后,也是你们夫妇二人,命令下人把爹娘扶到秋水阁去。看见辞儿跟过去,婶婶还特意叮嘱,让我晚上也住到秋水阁照顾爹娘。” 孟疏棠的这番话,让萧蔓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紧紧地盯着夏绿蕊,怒极反笑:“好狠的心……不仅想害死我和夫君,还想害死棠儿和辞儿,你们还是人吗?枉我和侯爷,平日里视你们为骨肉至亲!” 夏绿蕊不再装了,露出一副无赖的泼妇相:“少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宁安侯府劫持马车,把我们一家三口关进秋水阁,想烧死我们!” 这几句狗急跳墙的胡乱攀咬,倒让孟鸿才活泛起来。只见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很快便阴恻恻地接口道:“夫人说的有道理……大哥,您不妨想想,若是我们想要害死您和大嫂,怎么最后你们安然无恙毫发无损?而被关进秋水阁、差点儿葬身火海的,却是我们一家?孙乾说大哥大嫂饮了掺有蒙汗药的酒水,怎的你们这么快就清醒过来?这其中分明有诈。” 他停顿片刻,悄悄观察着孟鸿文的反应,很快又露出自怨自艾的表情,声音低沉道:“都是鸿才无能,要时时靠大哥照料帮扶。怕是大嫂早已嫌弃我,故而使出这样的手段,串通孙乾,贼喊捉贼,栽赃陷害,让大哥和我离心。” 有了孟鸿才的帮腔,夏绿蕊愈发嚣张,她眯着眼睛斜觑了萧蔓茹一眼,带着哭腔说:“原来是这样,大嫂,我一直尊您敬您,拿您当亲姐姐看待。您要嫌弃我们,直说便是,我们就是讨吃要饭,也绝不会登侯府的门,您何必害我们的性命呢?” 仁厚大度、向来不与人交恶的萧蔓茹,何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瞪着夏绿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却是双唇发颤,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绿蕊得意之下,声音愈发尖利高亢:“大嫂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们言中了?把我们绑到秋水阁的黑衣人,是棠儿派去的吧?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小小年纪,就这般会筹谋算计,还是大嫂会调教女儿,我自愧不如!” 孟疏棠冷眼旁观,静静地看着这对无耻之徒。 铁证之下,他们竟然还想倒打一耙,想让爹爹怀疑是娘容不下他们。 她情不自禁望向爹爹,孟鸿文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但孟疏棠还是敏感地在他的目光中,捕捉到刻骨的痛楚。 爹爹和娘伉俪情深,向来对彼此深信不疑。孟疏棠倒不担忧爹爹会听信孟鸿才和夏绿蕊的挑拨,对娘生出嫌隙。 她只是心疼爹爹,心疼他的一片真心,都喂了狗。 祖父祖母在爹爹十四岁时双双离世,这么多年,对于孟鸿才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爹爹在争取功名重振家业的同时,还要担负起长兄的责任,照顾他,保护他,为他张罗婚事,为他置办宅院,为他筹划未来,可谓无微不至。 即便在孟鸿才成家之后,爹爹和娘平日里也没少贴补他们。 而现在,却是祸起萧墙,骨肉相残。自己护着长大的弟弟,不仅想要了他的命,还想要了他妻子儿女的命,这让爹爹如何接受这样冷酷的现实? 见孟鸿文迟迟没有开口,夏绿蕊以为目的达到,便又故作委屈地补充道:“大哥,既然大嫂容不下我们,以后我和夫君会注意分寸,尽量不再麻烦您……” 孟疏棠再也忍不住了,疾步上前,抬手给了夏绿蕊两记狠辣的耳光。 夏绿蕊捂着脸,震惊又愤怒地盯着孟疏棠,哭骂道:“你敢打我,你这个小贱人……” 孟疏棠的目光,像打磨锋利的银针一般,尖锐地扎在夏绿蕊的脸上,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凌厉:“有什么不敢的?你再攀咬我娘,我会让人撕烂你的嘴!”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簇拥在孟疏棠身边。夏绿蕊瞬间怂了,往后退了几步,噤声不敢再言。 孟疏棠移开目光,冷笑一声,高声命令道:“来人,去把库房的张妈妈,还有伺候茶水的秋芙都传过来,当面对质!” 孟鸿才小声嘀咕:“有什么好对质的?反正都是侯府的下人,想让他们怎么编排,还不是由着你们!” 孟疏棠皱起眉头,这对狗男女,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正欲再开口,忽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本王一直以为小孟大人事事不如兄长,今儿才发现,小孟大人这矢口抵赖倒打一耙的本领,远胜宁安侯。人证物证俱在,竟然还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 孟疏棠浑身一震,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墨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疾步向廊亭这边走过来。 步上廊亭,他在孟鸿才面前停下,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小孟大人,要不要本王拿出你写给你岳父夏臻的密信?你们翁婿勾结,图谋宁安侯的爵位,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听到“夏臻”、“密信”,孟鸿才已经变了脸色,待到看清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年轻男人,更是满脸惊恐。 夏绿蕊则更是被抽了筋骨一般,两腿筛糠似的抖着,要不是孟如意搀扶着她,恐怕她就要瘫倒在地了。 男子见状,不再多言,而是似笑非笑地斜觑着他们,像猎人戏弄即将落网的猎物。 灯笼的亮光下,男子剑眉星目,英气勃勃,一袭墨色锦袍,勾勒出瘦高又不失阳刚气质的身材,一张脸,刀削斧刻一般棱角分明。高高的鼻梁,显出一种坚毅之气,而亮如星辰般的双眸,又让他平添几分俊美。 孟疏棠认出来,此人是当今五皇子,景亲王萧望川。 她很是狐疑,她和萧望川并没有太多交集。前世,萧望川早早退出夺嫡,做了闲散王爷,远离纷争,游山玩水,甚是逍遥。 而孟鸿才和夏绿蕊以及夏臻的真面目,在前世也要等到爹娘葬身火海十年之后,才被掌握了确凿证据的自己公之于众,在此之前,无一人知晓。 此刻,萧望川怎么会出现在宁安侯府,还仗义执言,剑指孟鸿才?他又怎么会清楚地知道孟鸿才与夏绿蕊的父亲夏臻勾结,妄图害死兄长孟鸿文,图谋爵位之事? 第5章 蹊跷的信 像是看出了孟疏棠心中的疑惑一般,萧望川忽然举步朝着孟疏棠走过来。 在孟疏棠身边站定,他目视孟疏棠,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姑娘果然聪慧,不但避开这场灾祸,还能将计就计,让心怀不轨之人无从遁形!” 孟疏棠心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孟鸿文已经迎过来,语气恭敬道:“景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萧望川摆摆手,道了声“宁安侯不必多礼”,便又目视孟鸿才,目光中显出厌恶之色:“宁安侯准备如何处置他们?要不要本王代你向父皇请奏,严惩这对妄图残害兄长的无耻之徒?” 呆若木鸡的孟鸿才,听到萧望川的话,如梦初醒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哀求:“兄长,求您饶了我,我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已故爹娘的份上,万不可将此事闹到御前……” 孟鸿文别过脸,似乎不想再看到孟鸿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痛苦地说道:“多谢王爷好意,但臣自幼失去双亲,和鸿才相依为命长大,不忍让他……罢了,家丑不可外扬,既然我和夫人无碍,今晚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也希望王爷替微臣保守这桩丑事,莫让外人知晓。” 萧望川点点头,叹息着说:“王爷顾念兄弟之情,本王深表理解。你放心,今晚的事,本王定会守口如瓶,绝不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孟鸿文闷声回道:“多谢王爷!” 说着,他转过脸,将目光移到孟鸿才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微微颤抖:“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我没有兄弟,你也没有兄长……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孟鸿才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迟疑半晌,终是没说出口。 萧望川走到孟鸿才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片刻后,他忽然挥拳重重一击,将孟鸿才打翻在地。 孟鸿才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萧望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嫌恶道:“宁安侯决定饶了你,本王也不好掺和他的家事,但你忘恩负义,残害忠良,实在令本王不齿。这一拳,是让你长长记性……还不快滚!” 夏绿蕊和孟如意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扶起孟鸿才,跌跌撞撞地朝花园东北角的小门逃奔而去。 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的孟如意,在经过孟疏棠身边时,脚步微微一滞,抬眼看向孟疏棠。 目光饱含怨毒,冰碴子一般冷。 孟疏棠毫不示弱地迎上她的目光,轻蔑一笑。 这一刻,两个人都读懂了彼此的心里话。 孟如意:“别得意太早,等着瞧吧,我不会放过你的!” 孟疏棠:“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孟鸿才一家三口走远后,孟鸿文终于回过神来,对萧望川道:“多谢王爷刚才的仗义执言,不过,王爷入夏便去了黔州,这是刚刚才回京吧?” 孟疏棠知道爹爹话里有话,他也在好奇萧望川怎么会夜闯侯府,又怎么会知道孟鸿才的阴谋。 萧望川不回答,目光却如羽毛般,再次轻轻落在孟疏棠的脸上,嘴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孟疏棠觉得莫名其妙,萧望川这是什么意思?好像自己知道答案似的。 见孟疏棠并不回应他,萧望川这才回答道:“本王今日午后回到京城,晚上闲来无事,路过宁安侯府,听到里面的喧嚷吵闹声,一时好奇,就进来看个究竟……护卫们都在忙着救火,故而本王没让人通传。” 他避重就轻,讳莫如深,闭口不谈自己怎么会知道孟鸿才的底细。 但萧望川这番话,分明是说秋水阁刚失火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只不过躲在暗处静观其变,一直等到孟鸿才和夏绿蕊胡搅蛮缠胡乱攀咬才站出来解围。 闲来无事路过宁安侯府……恐怕不会这么巧吧? 当着众人的面,孟鸿文也不好再追问,只客气地邀请道:“廊下风凉,请王爷随微臣到前院正堂落座吧!” 萧望川迟疑了一下,又有意无意地看向孟疏棠,见孟疏棠板着脸并不看他,便摇头拒绝:“夜深了,不便叨扰王爷,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转身朝花园的角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语气诚挚地叮嘱道:“孟鸿才今晚没有得逞,难保不会有下次。依本王看,如此忘恩负义邪恶歹毒之人,最好不要手软,免得留下后患……宁安侯如果碍于兄弟的情分,不好下手,本王愿为你了却这桩麻烦事!” 孟疏棠远远地望着萧望川,心中的疑惑更深,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宁安侯府如此关切? 要知道,前世的萧望川,可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主儿。朝堂纷争、夺嫡风云,他向来不沾染半分。 这边,孟鸿文沉默了会儿,幽幽叹息道:“王爷的好意,微臣心领了。但他是微臣的亲兄弟,他无义,微臣却不能无情……权且饶他一次吧,微臣往后会多加小心防范,定不会让他得逞。” 萧望川不再多言,道了声“告辞”,便疾步离去。 萧望川走后,孟鸿文带着满脸倦容,低低地吩咐:“都回去歇着吧,把孙乾等人先关押起来,明日问清楚之后再做处置!” 目送孟鸿文和萧蔓茹相携离去后,孟疏棠也带着春苹,往海棠苑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任由春苹在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心里却在盘算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除了萧望川的意外出现,今晚的计划和她想要的结果,基本没有偏差。 只是,爹娘肯定会起疑心,会追问她如何提前得知孟鸿才夏绿蕊的阴谋,又怎么能将计就计,请君入瓮。 所以,她必须在今晚想出一套合理的说辞。 除了应付爹娘的盘问,盘亘在孟疏棠心头的另一桩大事,便是萧望川的底细。 萧望川在孟疏棠身边说的那番话,分明是要告诉她,他不仅仅知道孟鸿才的阴谋,对孟疏棠的所作所为,也一清二楚。 他是如何得知的?今晚的这番安排,孟疏棠可谓小心至极,除了府里的几个心腹,再无旁人知晓。 怀着重重疑虑,主仆二人回到海棠苑。 刚进门,侍女夏莲便拿着一张薄薄的纸笺迎了出来,一脸紧张道:“姑娘,这儿有封信,不知道是谁用飞镖扎在院子里的海棠树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进来的……奴婢刚刚去院子里取东西,无意间发现的,正想着要不要给您送过去呢!” 孟疏棠诧异地接过来,打开,考究的花笺上,行云流水般的俊逸字体,写着让孟疏棠震惊不已的内容:“今夜子时,侯府有灾。提防令叔父,远离秋水阁!” 第6章 他不对劲 一旁的春苹估计也看出了不对劲,察言观色之下,忙凑过来问:“姑娘,是谁写的信?” 孟疏棠没有回答,默默阖上纸笺。 但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是萧望川……这封信,一定是萧望川写的! 怪不得他来到侯府后,会悄声对她说:“姑娘果然聪慧,不但避开这场灾祸,还能将计就计,让心怀不轨之人无从遁形!” 避开……这封信的本意,正是要她避开今晚的灾祸。 萧望川以为孟疏棠收到了信,以为正是他的这封信,才让孟疏棠提前做了防范。 也就是说,在孟疏棠筹谋今晚的计划之前,萧望川已经知晓孟鸿才的底细,知晓今晚会发生什么。 用飞镖将信扎在院中的海棠树上之后,他应该还是不放心,所以才会守在宁安侯府附近,密切关注着今晚的动静。 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侯府的原因。 可是,萧望川怎么会提前知道孟鸿才的阴谋? 又为什么违背自己一向的行事原则,为没有任何交情的宁安侯府解围? 回想前世,孟疏棠和萧望川只见过几次面,她对他的印象,大多来自身边人对他的议论。 在世人的口中,萧望川是个与众不同的皇子,明明文韬武略,却淡泊名利,早早退出储君之位的争夺;贵为王爷,却行事怪诞,远离京城,寄情山水,甚至不选妃不婚配。 倒也不是妄言,前世,在孟疏棠成为冷宫弃妃,被人毒害之前,萧望川已经年过三旬,却还是孤身一人。 萧望川的生母是丽妃,因容貌秀美性情温婉,深得当今皇上宠爱。可惜天妒红颜,英年早逝。萧望川也正是在母妃死后,才性情大变,消极避世的。 前世,丽妃是在孟疏棠进宫做了浣衣宫女的第二年,因病离世。 算算时间,她现在还活着。 是不是萧望川还没有因为生母离世悲伤过度而变了性情,所以才会热心插手宁安侯府的家事? “姑娘,都快四更了,赶紧躺下歇着吧!”春苹的声音,把孟疏棠从回忆中拉回到现实。 她摇摇头,揣着解不开的重重疑虑,在春苹和秋莲的服侍下,盥漱更衣。 一整晚的筹谋思虑奔波,她早已精疲力尽。 但躺在熟悉又陌生的闺房里,想到自己重生归来,和爹娘弟弟再次相见,想到他们已经躲过了灾祸,往后余生,还能长长久久地陪在自己身边,孟疏棠就觉得所有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和甜蜜。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刚睁开眼坐起身,孟疏棠就听到春苹在床榻边说道:“姑娘,您可醒了!侯爷夫人派人过来传话,让你起来后去明惠堂一趟。奴婢看您睡得香,没忍心喊你。” 孟疏棠忍不住笑,昨晚都猜到了,和爹娘的这场谈话避免不了,他们肯定有一肚子的疑问等着她解答。 起床收拾停当,孟疏棠便带上昨晚收到的那封信笺,带着春苹和秋莲,出了海棠苑的门。 不冷不热的中秋时节,天空高远,阳光明澈。 微凉的风,带来甜甜的桂花香。 孟疏棠的心情,和秋日的天气一样舒畅。 孟鸿文和萧蔓茹正在明惠堂的正厅候着,看到女儿过来,孟鸿文没等她请安问候,便开门见山道:“棠儿,昨天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叔……他们的阴谋,你早知道了对吧?” 萧蔓茹也迫不及待地跟着说:“我记得他们来赴宴之前,你就劝我和你爹爹,往后要远离他们。后来又说自己是开玩笑的,到底怎么回事棠儿?你怎么会未卜先知,连我和你爹爹都毫无察觉的事儿,你如何能知道得那么清楚,还能将计就计,提前防范?” 孟疏棠有备而来,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笺,好整以暇道:“爹娘别急,等看完这封信,你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昨天晚上她已经想好了,萧望川送来的这封信,刚好能用来回答爹娘的盘问。 孟鸿文接过信,孟疏棠解释说:“这信是我昨儿傍晚收到的,被人用飞镖扎在院中的海棠树上。信上说侯府子时有灾,还说让我提防叔父,远离秋水阁。当时我也是半信半疑,所以也就没跟爹娘细说。晚宴之前,我去了厨房,发现那把酒壶不对劲。宴席开始后,我一直在暗中窥察孟鸿才和夏绿蕊,愈发觉得他们不对劲。你们喝醉之后,他们俩命令下人把你们送到秋水阁,更加重了我的疑心。我觉得这封信上写的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所以就等到他们走了之后,把爹娘从秋水阁挪出来。又派了人,把他们劫持回侯府,关进秋水阁。我本来就是想证实一下,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不承想他们会如此歹毒。” 孟鸿文和萧蔓茹震惊地听完孟疏棠的话,遂又低着头,仔细地看那封信笺。 不过寥寥数语,他们俩却看了很久。 良久之后,孟鸿文才抬起头问:“棠儿,你知不知道这封信是谁给你的?” 孟疏棠毫不犹豫地回答:“刚收到的时候不知道,但现在已经知道了,应该是景王。” 孟鸿文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 顿了一下,又自言自语道:“他为什么会帮我们?他又是如何知道鸿才他们的计划?” 这也是孟疏棠心中的疑问,但她还是回答道:“景王昨晚不是说了,他知道孟鸿才和夏臻的密信往来,可能是无意间截获他们的来信?景王平日里虽然不怎么关心朝政,但应该是个善良正义之人,看不惯此等忘恩负义残害兄长的恶徒,所以才有心帮我们。” 孟鸿文不置可否,沉吟了会儿,又说:“不管怎么样,这次都要好好谢谢景王,要不是他…………” 他停下来,有些说不出口,萧蔓茹却已经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要不是他,我们一家四口,昨晚就葬身火海了。” 她的这句话,让孟疏棠的心猛地揪起来,她扑到萧蔓茹身边,紧紧地搂着娘亲。 萧蔓茹不明所以,轻轻地拍了拍孟疏棠的手,由衷地赞道:“我们棠儿真是长大了,不但能藏住事,心思也愈发缜密了。昨儿夜里的一番筹谋,真可谓天衣无缝,让鸿才两口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现在想想真是后怕,我们竟被他们俩蒙蔽了这么久……” 萧蔓茹的话还没说话,孟鸿文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惊问道:“棠儿,我记得景王从没见过你,也从没来过府里,他是怎么认得你的?还知道你的住处?” 孟鸿文的话,让孟疏棠心里发出轰然一声巨响,继而惊出一身冷汗。 对啊,她怎么糊涂了,竟然忘了前世她和萧望川第一次见面,是在永平二十七年,她十八岁那一年,阖宫宴饮之时。 而现在,她才十五岁。 在昨晚之前,他和萧望川根本没有见过彼此,甚至都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她是因为重生归来,所以第一眼认出萧望川。 那萧望川呢?他又是如何认得她的?他为什么不直接提醒爹爹,而是给她这个侯府嫡女写信? 第7章 节外生枝 重重疑虑再次呼啸而来,最后,一个让孟疏棠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答案,骤然盘旋在心头。 难道萧望川和自己一样,亦是重生归来? 如果是这样,那所有的疑问便都可迎刃而解了。 很快,她又摇了摇头,感觉自己这个想法很是荒诞不经。 眼见爹娘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还在等着她的答案,孟疏棠只能硬着头皮胡乱编排:“女儿与景王,曾有过一面之缘,就在半年前,仲春时节,女儿外出赏花,路遇一匹受惊的白马,朝我狂奔而来。躲闪不开之际,人群中冲出一男子,跃上马背,及时勒住缰绳,制服受惊的马匹,这才让我躲过一劫……女儿道谢时,和那男子交谈了几句,得知他便是皇五子萧望川。而他,也知晓了女儿的名字和身份……” 孟鸿文面露疑色:“之前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萧蔓茹见孟疏棠面色泛红,说话吞吞吐吐,还以为女儿情窦初开,对景王生了爱慕之意,赶紧扯了扯丈夫的衣襟,笑着打圆场道:“棠儿都是大姑娘了,还能什么事都跟你这个爹爹说?行了,别跟审犯人似的。不管怎么说,这次多亏了景王,也多亏了棠儿!” 听了妻子的话,孟鸿文没有再言语,而是站起身朝外走去。 萧蔓茹跟在他身后问道:“侯爷,你要去哪儿?” 孟鸿文回道:“去趟景王府!你说得对,昨晚的事,多亏了景王,我该亲自登门,好好感谢他才是!” 目送丈夫离去的背影,萧蔓茹悄声对孟疏棠道:“你爹爹心里不好受,他昨晚一夜没睡,天没亮就去审了孙乾、张妈妈,还有秋芙,从他们口中得知许多细节。孟鸿才和夏绿蕊的狠辣歹毒,比我们想象得更甚。你爹爹的眼里向来揉不得沙子,换了旁人,他定然不会轻饶。可行凶作恶的是自己的亲兄弟,他能怎么办?气归气,恨归恨,还是下不了狠心。” 孟疏棠不想再多提孟鸿才和夏绿蕊,便轻声对萧蔓茹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娘多开导开导爹爹,让他别为不值得的人伤心难过。再说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该高兴才对!” 萧蔓茹动容道:“棠儿说的是,咱们一家四口能死里逃生,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 孟鸿文不在,整个上午,孟疏棠都待在明惠堂,陪在萧蔓茹身边。 萧蔓茹绣花,她就帮着给娘挑拣丝线;萧蔓茹写字,她就帮着研磨裁纸;萧蔓茹看账本,她也跟着一起看,不时指出某个异常的数字。 萧蔓茹很是诧异,忍不住打趣女儿:“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我记得你最烦做女红,也不喜看账本的。” 孟疏棠笑而不语,她静静地依偎在萧蔓茹身边,默然感慨:失去过才知道珍惜,经历过前世的风风雨雨颠沛流离,才知道这寻常的日子,能陪在亲人的身边,是多么幸福可贵。 见女儿如此依恋自己,萧蔓茹心里也暖暖的,她抚摸着女儿光洁滑腻的面颊,柔声道:“怎么越长越小了?过了及笄之年,倒又开始黏着娘亲了。” 孟疏棠还是不说话,只是伸出手臂,环住萧蔓茹的腰,再把头轻轻地靠在萧蔓茹的肩上。 秋日明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紧紧相依的母女俩身上。 一室明亮,一室静谧,一室温馨。 是前世的孟疏棠,经常梦到的场景。 孟鸿文这趟出去,一直到临近午时才回来。 他甫一进门,孟疏棠就立刻注意到,爹爹眉头紧蹙,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萧蔓茹也看出来了,急忙迎上前,替孟鸿文褪去外裳,温柔地问道:“见到景王没?景王府也不远,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孟鸿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回答:“见到了……我去的时候景王不在府里,进宫探视丽妃娘娘了。我在王府等了一个多时辰他才回来。” 萧蔓茹小心翼翼地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会是又出什么事了吧?” 孟鸿文苦笑了一下,缓缓道:“景王从宫里带回一个消息,说是皇上打算在京城的世家贵胄中,选出尚未婚配的适龄女子……充实后宫。” 萧蔓茹吃了一惊,也吓了一跳:“充实后宫?我记得皇上前年都已经过了六十大寿了。” 孟鸿文叹了口气:“是啊,花甲之年选秀。也不知道听信了谁的谗言,皇上,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听景王的意思,此事已是板上钉钉,就等选定吉日,将符合条件的女子一一搜罗起来,入宫待选……” 萧蔓茹的神色瞬间紧张起来,担忧地说:“京城世家贵胄,尚未婚配的适龄女子……按照以往的惯例,豆蔻之年都能参加选秀了。棠儿已经及笄,你又是宁安侯,深得皇上倚重,这般论起来,只怕棠儿……” 听着父母的谈论,孟疏棠倒没有很惊讶。 前世,也是在她十五岁那年的九月,当时的皇上不顾朝臣反对,下旨选秀,以充实后宫。 年过六旬的老皇帝,那年一共选了八名家世显赫才貌双全的秀女。 最大的十七岁,最小的,才刚满十三岁。 这其中,就包括孟疏棠的堂妹,新晋宁安侯孟鸿才的嫡女,十四岁的孟如意。 孟疏棠心里明白,娘此刻的担心并不多余。 前世,她因为那场火灾,同时失去三位亲人,被叔父收养,成为寄人篱下的孤女。 伤心欲绝的少女,每日以泪洗面,神思恍惚而容颜憔悴,自是没有人想到让她去选秀。 更何况,彼时的孟鸿才刚承袭了兄长的爵位。他为了站稳脚跟,听到选秀的消息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让亲生女儿前去参选。 他和夏绿蕊,都希望孟如意能成为皇上的宠妃,光宗耀祖,光耀门楣。 而这一世,宁安侯府躲过一劫,她孟疏棠,依然是侯府嫡女,自然符合选秀的要求。 所以,她必须想个办法躲过去,重生归来,她可不愿意陷于深宫,嫁给那个老迈病弱昏聩多疑的皇帝为嫔为妃。 孟疏棠这儿正想着对策,忽听孟鸿文道:“这样吧,趁着皇上的旨意还没公布,赶紧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挑选一个品行样貌学识都不错的,给棠儿议亲!” 第8章 前尘旧事 孟疏棠心头一震,但很快就明白爹爹的意思。 他想尽快给自己定下亲事,如此便不用参加选秀了。 萧蔓茹却摇头道:“不妥,棠儿的终身大事,岂能如此草率?” 孟鸿文安慰她:“放心吧,我会慎重的。再说了,京城的世家子弟,大多都知根知底,我们选个品行好的就是了。” 萧蔓茹还是反对:“我们选的,棠儿未必中意。女子本就活得艰难,若是再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日子就会变成一潭死水,无波无澜,漫长寂寥,没一点儿盼头。我萧蔓茹的女儿,不求她攀龙附凤大富大贵,只愿她嫁得如意郎君,琴瑟和鸣,静好美满。” 感动如春日温热的泉水,从孟疏棠的心底汩汩流出,缓缓蔓延到四肢百骸。 何其有幸,能做爹娘的女儿。 孟疏棠不禁想到前世最终被选中的那八个姑娘,她们,也都是花骨朵一般的青春少女。 老皇帝的年龄,当她们的祖父都绰绰有余了。 她们又何尝愿意进宫,何尝愿意嫁给那个老迈之躯。 只是拗不过父母之命罢了。 他们的父母,又有谁会考虑女儿的感受?在乎女儿的幸福? 在他们眼里,女儿就是个物件。哪里需要,就送到哪里。只要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哪怕是个火坑,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女儿推进去。 而她孟疏棠的爹娘,却是真真切切地考虑她的幸福,认认真真地在为她的未来打算。 孟鸿文见妻子又提出异议,苦笑着反问:“那你说怎么办?” 萧蔓茹情绪低沉:“我棠儿才刚及笄,不想让她这么早嫁人,我想多留她两年。女子最好的时光,也就是在娘家了。嫁了人,既要相夫教子,又要伺候公婆,哪里还有轻松自在的日子过!” 孟鸿文柔声道:“蔓茹,辛苦你了!” 萧蔓茹怔了一下,很快笑了:“你想到哪儿去了?我说的不是我自己。我就是因为嫁给你,知道幸福婚姻是什么模样,所以才希望棠儿也能跟我一样。这些年,有夫君为我遮风挡雨,我只有幸福,哪里有辛苦。” 孟鸿文凝视着妻子:“夫人为我生儿育女,又操持着府里的大小事宜,怎么不辛苦?没有你,就没有宁安侯府的祥和,也没有我孟鸿文的今天……” 说着,两个人深情对视,眉梢眼底,皆是柔情蜜意。 孟疏棠目瞪口呆:不是正在讨论我的归宿吗?你们不要目中无人啊,我还在呢! 但下一刻,她就含着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身为女儿,看到父母恩爱,她心里也甜滋滋的。 对于即将到来的选秀,她倒没有很担忧。 想被选上不容易,想落选,有的是办法。 孟疏棠心里,还在想着萧望川。 这个人的举动太怪异了,她实在是好奇,很想再见他一次,当面问个清楚。 一阵凉风吹来,孟疏棠抬头望去,清晨起来的时候,明明阳光明媚,怎么这会儿倒阴云密布了。 天空似乎正在酝酿一场雨,秋意,越来越浓了。 果然,从傍晚时分开始落雨,一连下了三天。 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宁安侯府因为中秋夜带来的风波,慢慢平息了下来。 那天午后,孟疏棠独自一人去了明惠堂。 今儿一早孟鸿文进宫去了,刚刚丫鬟来报,说侯爷回来了。 孟疏棠猜想爹爹肯定会带回来新的消息,所以便想过来打探一番。 她沿着回廊,刚走到娘的卧房门口,便听到爹爹的声音:“今儿进宫,皇后身边的李尤,特意守在我的必经之路上,跟我寒暄了一番。” 萧蔓茹道:“皇后身边的人,个个都精明,肯定有什么目的吧?” 孟鸿文迟疑了下,才说:“他向我透露,皇后有意给棠儿指婚,想让棠儿嫁给太子做侧妃。” 萧蔓茹有些不满:“侧妃?我棠儿堂堂侯府嫡女,知书达理,才貌双全,何至于为人做妾?皇后早不提晚不提,也是算定了选秀在即,我们若不想让棠儿进宫,就只能匆忙给棠儿定亲。” 孟鸿文声音低沉:“三天后,皇上便要下旨选秀,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萧蔓茹更是震惊:“这么快……真是前有狼后有虎,要是皇后真的指婚,我们恐怕也没理由拒绝……” 萧蔓茹的话音未落,孟疏棠就猛地推开门。 她站在门口,语气急促而坚决:“爹,娘,我不愿意嫁给太子,不愿意做她的侧妃,你们一定不能答应。” 孟鸿文和萧蔓茹齐齐地看过来,彼此都是一脸诧异。 女儿对选秀的事毫不关心,怎么一听说做太子侧妃,反应却如此激烈? 孟鸿文问:“棠儿,你不愿意给太子做侧妃,难道愿意进宫选秀吗?” 萧蔓茹走过来,叹息着说:“棠儿,但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愿意。可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太子正值盛年,总比……” “总比嫁给皇帝那个糟老头子强……但是,爹,娘,你们又如何知道我和太子萧言川之间的恩怨?”孟疏棠默默说着,心里如翻江倒海般,痛楚又酸涩。 她微微阖眸,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前世她第一次见到萧言川的情景。 彼时,孟疏棠中了孟如意的圈套,得罪柳贵妃,被发落到浣衣局,成了最低等的浣衣宫女。 那是个冬日的黄昏,她因为生了满手冻疮,浣衣时稍微一动便痛得刺骨,所以动作迟缓。 掌事嬷嬷骂她偷懒,最后骂到兴起,竟拎起浣衣的木桶,将桶里的脏水浇到她头上。 寒冬腊月,那桶还带着冰碴子的水,将一身薄衫的孟疏棠淋了个水湿,她跌倒在地上,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太子萧言川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到孟疏棠的面前。 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虎皮大氅,俯身裹住了孟疏棠。 就这样,太子萧言川救孟疏棠于水火,他下令让孟疏棠离开浣衣局,到东宫做女使。 以后的很多年,萧言川在孟疏棠心中,都是神灵一般的存在。她感激他,崇拜他,敬畏他,也爱慕他。 她什么都愿意为他做,哪怕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孟疏棠的一腔热忱,也得到了萧言川的回应,他先是在半年后收她做了侍妾,后又抬为侧妃。 那个时候,皇子们正勾心斗角,进行储君之位的争夺。 萧言川虽说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嫡皇子,也已经封为太子,但在他前面,有德高望重的皇长子,有精明狠厉的二皇子,在他身后,还有野心勃勃的四皇子和桀骜不驯的六皇子。 可以说,除了五皇子萧望川,其余的四个皇子,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帝王的宝座,都算得上萧言川的敌人。 孟疏棠成了萧言川的心腹,她为萧言川出谋划策,也为他赴汤蹈火。 当时,谁不羡慕太子身边有个貌美如花又聪明绝顶的侧妃,对太子言听计从,又忠贞不贰。 五年后,老皇帝驾崩,太子萧言川,如愿登基。 在外人看来,萧言川也没有辜负孟疏棠,继位后,他将孟疏棠封为贵妃,对她极尽宠爱。 然而,萧言川自私凉薄的天性,还是在他成为帝王后,逐渐显露出来。 因为孟疏棠知道他太多不堪的过去,他开始怀疑她,疏远她,直到彻底厌弃,再被有人之心挑拨,无中生有地给孟疏棠按上桩桩罪名,废去她的位份,迁她入冷宫。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孟疏棠才知道,萧言川对她,从始至终,不过是利用而已。 甚至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在浣衣局的“英雄救美”,也是他精心设计好的。 第9章 她的心机 见女儿久久不说话,脸上却现出痛苦的神色,不明所以的孟鸿文和萧蔓茹,不由得面面相觑。 萧蔓茹走过来,握住女儿的手,关切地问:“棠儿,你怎么了?” 孟疏棠艰难地笑了一下,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这才语气郑重地说:“爹,娘,我不愿意选秀,也不愿意嫁给太子做侧妃。太子虽然正值盛年,可嫁给他,同样意味着一生勾心斗角不得安宁,女儿不愿过那样的日子。” 萧蔓茹审视着女儿,斟词酌句道:“棠儿,眼下也只有你爹爹说的那个法子了……成国公府的二公子,靖安伯爵府的三公子,还有镇西大将军的嫡长子,你都曾见过,可有中意的?” 孟疏棠凝神呆立了片刻,苦笑道:“女儿和他们,不过幼时几面之缘,连他们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孟鸿文和萧蔓茹又对视了一眼,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孟疏棠赶忙安慰他们:“爹,娘,你们先别急,选秀的事,我来想办法避开。至于太子那边,你们先拖着,万万不能答应。” 说完,孟疏棠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刚下过一场秋雨,外面的空气湿润而清凉。 孟疏棠站在明惠堂的庭院中,深深地吸了口气,竭力想要平复一团乱麻般的心绪。 不管怎么样,这一世她绝不能再嫁给萧言川,绝不能再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那么,她真的要尽快择婿定亲了。 成国公府的二公子,靖安伯爵府的三公子,还有镇西大将军的嫡长子……孟疏棠竭力在脑海中回忆娘提到的这几个世家公子。 成国公府的二公子赵祎,在诸皇子夺嫡时,支持二皇子萧孟川。后来萧孟川发动宫变失败,赵炜也死于非命。 靖安伯爵府的三公子王黎安,是太子萧言川的拥趸者。萧言川登基后,王黎安也身居高位,此人贪奢好色,府中金堆玉砌,妻妾成群,令正人君子不齿。 至于镇西大将军的嫡长子高承睿,孟疏棠却是没有印象。只记得他成年后,跟随镇西大将军戍边,从此再没回过京城。 这三个人,皆非良配。 但前世的自己,一颗心都扑在萧言川身上,对别的男子,从不留意,更未留过情。 若想在短时间内定亲,也只能随便选一个了。 孟疏棠心一横,实在不行先定下一门亲事,避过选秀和指婚后,再找个借口退亲。 当然,女子退亲会被外人指点非议,可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在孟疏棠看来,只要不涉及生死,都是小事。 让孟疏棠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她定亲,事情便出现了转机。 第二日黄昏,孟疏棠和弟弟孟清辞一起,正陪着萧蔓茹一起用晚膳,一整天没在府里的孟鸿文,这时大踏步走了进来。 没等落座,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棠儿不用参加选秀了!” 萧蔓茹喜出望外,忙问:“真的?怎么回事?” 孟鸿文坐下,端起白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茶水,说:“鸿才通过岳父夏臻,贿赂户部官员和内务府的掌事,打通关系,要让如意参加选秀。今儿户部的陈大人找到我,很是为难,说这次的秀女只在京城世家中擢选,如意是孟家二房嫡女,她要是参选,棠儿就不能参加了。” 萧蔓茹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叹道:“摊上这样的父母,如意也是不幸。” 孟鸿文也忍不住冷笑:“如意尚未及笄,又是二房的女儿,鸿才的官职也不高,其实根本轮不到她的。咱们唯恐躲之不及,鸿才却上赶着把女儿往火坑里推。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生怕我把咱们两家绝交的事说出去。” 孟疏棠给孟鸿文盛了一碗鸽子汤,温言道:“如此再好不过,爹爹就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做个顺水人情成全他们吧!” 孟鸿文没再说话,轻轻地搅动着碗里的汤,心事重重地接连叹息。 孟疏棠知道爹爹的心思,嘴上说着与孟鸿才一刀两断,但对孟如意这个侄女,依旧心存恻隐。 萧蔓茹察言观色,柔声对丈夫说道:“你别难受,是鸿才投机钻营在先,跟你没关系。” 孟鸿文笑笑:“我已经跟陈大人说了,棠儿前些日子感染风寒,还没好利索,本来就不打算让她参选。” 孟疏棠轻轻地舒了口气,看来,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孟如意注定要参加选秀,主动要进宫。 那自己呢,会不会也命中注定,要嫁给太子萧言川做侧妃? 想到这儿,便觉得刚刚散去的阴影,再次笼上心头。 第二天上午,孟疏棠正在明惠堂的东厢房和萧蔓茹说话,丫鬟进来禀告:“夫人,如意姑娘来了,说有事想见您!” 萧蔓茹起身问道:“她一个人来的吗?” 丫鬟点头:“是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萧蔓茹吩咐道:“她应该是知道了选秀的事。请她进来吧,鸿才和绿蕊恶毒,但如意到底是我看着长大的。” 很快,丫鬟带着孟如意来了。 孟如意进门就扑倒在地上,泣不成声道:“伯母,求您救救我,我不想选秀,不想进宫!” 萧蔓茹走过去,把孟如意扶起来,一边吩咐丫鬟给她上茶,一边温柔地安抚她道:“如意,你坐下……你不愿意参加选秀,你爹娘知道吗?” 孟如意在软塌上坐下,抽抽搭搭地回答:“我说了我不愿意,爹爹打我,说我不识好歹。娘把我骂了一顿,说这是外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机会。伯母,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求求你和伯父想个办法,别让我进宫选秀。” 萧蔓茹面露难色:“如意,不是我们不帮你,那天晚上你在场,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往后,我们不会再和你爹娘有任何往来了。你的事,我们也不便多管。” 孟如意从软塌上滑下来,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伯母,爹爹和娘得罪了你们,可是我没有。求您帮帮我,救救我吧,难道您真的这么狠心,要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 孟疏棠听不下去了,没好气道:“你爹娘不是得罪我们,是想害死我们。还有,狠心的是孟鸿才和夏绿蕊,跟我娘有什么关系?少在这儿卖惨了。你要真不愿意参加选秀,以死抗争就是了。再说了,即便真的去参加,也可以想办法让自己落选啊!” 孟如意一下子止住哭声,对萧蔓茹道:“伯母,棠姐姐的容貌和才学都在如意之上,她又是宁安侯嫡女,只要她去参加选秀,我自然就参加不成了。伯父位高权重,只消他跟户部说一声,我爹爹和外祖的打算,就会全盘落空……伯母,您就帮帮我吧!” 萧蔓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做梦也没想到孟如意会说出这番话。 她语气不悦道:“如意,你爹娘让你进宫,这是你们家的事。你不愿意,也是你们家的事,跟我们无关。至于棠儿,我和你伯父都不愿意她参加选秀。” 孟如意站起身,委屈巴巴地说:“一直以为伯母仁爱慈悯,原来竟这般自私。伯母太让如意失望了!” 萧蔓茹愣了一下,忍不住冷笑:“你太高看我了,我当然是自私的,不可能为了一个外人去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 孟如意恼羞成怒,恶狠狠地叫嚣:“你们别得意太早,凡是尚未婚配的世家之女,都必须进宫选秀,谁都逃不过去!” 一直冷眼旁观的孟疏棠,这时忽然笑着开口:“我是不可能参加选秀的,妹妹难道没听说吗?皇后娘娘想把我指给太子做侧妃呢!” 第10章 山雨欲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孟如意呆立在原地。 她直直地看向孟疏棠,眼中闪现出嫉恨不甘之色。 孟疏棠亦毫不示弱地与她对视,目光中带着挑衅,也带着炫耀。 这一刻,孟疏棠想起前世。 她蹲在浣衣局的井边,长满冻疮的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水中,搓揉着永远也洗不完的脏衣裳。 就在这时,身着樱桃红织锦镶毛斗篷的孟如意,在宫女的簇拥下,姗姗而来。 她在孟疏棠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孟疏棠跪倒在地,看着孟疏棠对她行礼如仪,像一只卑微的蝼蚁。 孟如意笑了,笑得很是畅快。 也是在那个时候,孟疏棠才知道,从小和她一起长大,跟在她身后声声喊着“棠姐姐”的孟如意,竟然如此恨她。 恨到在她成为孤女,失去至亲没有了家之后,依然不放过她; 恨到设下圈套,让她成为浣衣局的低等宫女后,还要暗中交代浣衣局的掌事嬷嬷,多给她些苦头吃; 恨到她已经低入尘埃,还要时不时地过来,亲眼看着她在泥泞中挣扎; 恨到……看见孟疏棠越悲惨,就越高兴。 孟疏棠至今都记得那一天,孟如意屏退左右,对她说的那番肺腑之语: “孟疏棠,你以为我愿意进宫,愿意做意嫔吗?皇上那么老,老得都可以做我的祖父了,每次躺在他的榻上,我都会觉得恶心。可是我必须进宫,父母之命我不能违抗,更重要的是,只有进宫,只有做了皇上的女人,我才能高高在上,才能彻底压你一头,才能看你匍匐在我的脚下,才能随心所欲地报复你。” 孟疏棠忍不住反问:“报复我?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孟如意呵呵冷笑着:“孟疏棠,打我懂事起,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我们年龄相仿,名义上是姐妹,可不管是家世,还是容貌,抑或是才学,我样样都不如你。你爹是宁安侯,我爹却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还得靠着你爹的庇护。我娘为了巴结你娘,不管在任何场合都要贬损我抬高你。更重要的是,你被你爹娘捧在手心呵护着宠爱着。而我,同样是嫡女,却根本得不到爹娘的任何垂怜……孟疏棠,你可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愿望,我要毁掉你的一切,我要毁掉你的人生,毁掉你整个人。因为你,让我知道自己生而为人,是如此的不值,如此可怜。” 彼时,冻得瑟瑟发抖的孟疏棠,万念俱灰道:“你这么恨我,何不杀了我?以你现在的身份,想让我死,岂不是易如反掌?” 孟如意带着阴毒的笑容,几乎是一字一顿道:“让你死?我怎会如此便宜了你?” 很快,她收敛笑容,咬牙切齿地说:“不,我会让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深宫的日子如此寂寥,折磨你,看着你苟延残喘,可是我唯一的乐趣!” 那个时候,粉面含春的孟如意,在孟疏棠的眼里,是恶魔般的存在。 一个心理扭曲、面容狰狞的恶魔。 待到她被太子萧言川救出浣衣局后,孟如意依然不死心,想尽办法算计孟疏棠,想尽办法想要置她于死地。 只可惜,孟如意后来又晋升了妃位,碍于她的身份,孟疏棠迟迟奈何不了她。 前世的仇,是时候该报了。 她要亲眼看着孟如意重复前世的轨迹,再如法炮制那些阴谋和圈套,然后满盘皆输。 此时此刻,相对而视的孟疏棠和孟如意,彼此的目光里都带着刀光剑影,企图杀对方个片甲不留。 但很快,孟如意先败下阵来,她垂眉低首,语气真挚道:“太子侧妃……恭喜棠姐姐了!” 她又转过身,对萧蔓茹说:“刚刚如意在情急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冒犯了伯母,还望见谅。不管怎么样,伯母在如意心中,一直都是很慈爱的人。从小到大,您是唯一一个不拿我和棠姐姐比较,能看到我优点的人,如意很感激您!” 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伯母,棠姐姐,如意告辞了!” 见她这副样子,萧蔓茹也不好再跟她计较,赶着问了一句:“如意,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孟如意回头,脸上带着认命的神情,幽幽道:“如意命贱,只能随波逐流了。” 目送她的背影,萧蔓茹眉头紧锁:“这孩子……其实也挺可怜的!” 孟疏棠笑笑:“娘,您还是太善良了!” 萧蔓茹沉吟着说:“虎毒尚不食子呢,如果如意执意不肯进宫,以死抗争,她爹她娘难道还会坚持让她选秀吗?” 孟疏棠脱口而出:“孟鸿才夏绿蕊那一对狗……夫妻,想让女儿攀龙附凤光耀门楣呢,好不容易争来的机会,又怎么会放弃。” 萧蔓茹喃喃地说:“即便参加选秀,装傻充愣扮丑,让皇上不选她不就是了。如意是个聪明孩子,应该能想到这些吧。” 孟疏棠没再说什么,心里却暗暗感慨:娘,你根本不了解孟如意。接下来,她定会全力以赴准备选秀,让自己大放异彩的。 这般想着,孟疏棠突然有些疑惑:孟如意今天来这一趟的真实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声称自己不愿意选秀,还想让孟疏棠替她参加? 前世的孟如意,可不曾有过这样的举动。 正想着,忽听萧蔓茹问道:“棠儿,你既然不愿意嫁给太子做侧妃,为什么还要告诉如意,皇后娘娘想给你指婚的事?” 孟疏棠一怔,忙道:“当时想着气气她,所以就顺口说出来了,确实是女儿草率了。” 转过身来,孟疏棠的唇角却含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把指婚的事告诉孟如意,当然不是意气用事,而是另有目的。 孟如意嫉妒孟疏棠处处比自己强,听到孟疏棠即将成为太子侧妃的消息,又怎么会善罢甘休? 她会告诉孟鸿才和夏绿蕊,然后再通过她的外祖夏臻,搅黄这桩亲事。 不管成与不成,眼下多点儿波折,多个人阻拦,自然是好的。 就让他们去折腾吧,孟疏棠乐得静观其变。 选秀的旨意如期下达,很快成了整个京城的头等大事,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对于京城的高官豪门来说,可谓几家欢乐几家愁。 有的喜出望外,巴不得立刻把女儿送进宫去;有的不愿意女儿去,可又偏偏躲不过。 最热闹的,要数京城的首饰铺和绸缎庄。凡是想要参选的女子,谁不得置办一些充门面的行头。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孟如意通过层层筛选,顺利被皇上选中。 据说殿选那日,她盛装打扮,穿了皇上最喜欢的樱桃红罗裙。圣心大悦,封其为意嫔。 能直接封为嫔位,说明皇上也是看在孟如意是宁安侯的亲侄女,所以才格外高看一眼。 立冬前,孟如意以嫔位入宫。在这之前,宁安侯府收到了报喜的帖子,但孟鸿文并未派人前去贺喜。 而皇后娘娘想给孟疏棠指婚,让她嫁给太子萧言川做侧妃的事,在选秀开始后,便再未提过。 是不是孟如意的“功劳”,孟疏棠懒得再去探究。 初冬的一天午后,孟疏棠正在海棠苑的暖阁里看书,丫鬟春苹挑起帘子进来,神色微微有些不安:“姑娘,宫里来人了……意嫔娘娘派来的!” 孟疏棠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吩咐道:“请进来吧!” 是个模样机灵的小内监,见面先行礼问安,而后毕恭毕敬道:“孟姑娘,奴才前来替意嫔娘娘传个口信儿。意嫔娘娘入宫半个多月,甚是思念亲人。皇上恩宠,特意准许她的家人入宫探视。娘娘说她和姑娘自幼一起长大,最是亲密无间,特意请姑娘明日进宫叙话!” 孟疏棠深吸口气,看向窗外雾蒙蒙的天空。 该来的,终是来了! 第11章 噩梦重来 前世,孟如意便是在成为意嫔之后,请孟疏棠进宫叙旧。 而孟疏棠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这会儿,孟疏棠回过头,带着得体的笑容,对那小内监道:“好的,烦请公公回去转告意嫔娘娘,我明儿一定准时去。” 小内监应着,告辞离去。 得到消息的萧蔓茹,匆匆赶到海棠苑,一脸紧张道:“如意这是什么意思?若是思念亲人,可以让她爹娘进宫啊,而且她还有几个庶弟庶妹呢,为何要你前去叙话,你跟她有什么话好说的?你也是,怎么就答应了?可以找个借口推脱啊!” 孟疏棠笑道:“娘,她现在可是意嫔娘娘,她让我去,我怎么能拒绝呢?不过娘放心,到时候我会见机行事的!” 前世的她,进宫时父母亡故,家道中落,自是任由孟如意算计。而现在不一样,她的父亲,依然是军功赫赫的宁安侯,她也依然是尊贵的侯府嫡女,没那么容易被拿捏。 更何况,重生归来的孟疏棠,对孟如意的那些手段了如指掌,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 第二日未时,孟疏棠在春苹和夏莲的陪同下,从宁安侯府出发,乘坐马车,前往皇城。 重生之后的这些日子,孟疏棠一直守在宁安侯府,几乎足不出户。 这是她第一次出来,更是她第一次进宫。 约莫半个时辰后,孟疏棠掀开马车的帷幔,透过窗向外望去。 巍峨的宫门呈现在眼前,孟疏棠熟知那里的一切,檐牙高啄的宫殿,花木扶疏的御苑,金黄翠绿的琉璃瓦,还有,庄严肃穆的气氛,以及多到数不清的女人。 前世的孟疏棠,在深深宫苑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从浣衣局的低等宫女,到东宫的侍女,从太子侧妃,到新帝的贵妃,直至成为冷宫弃妇,悲惨离世…… “姑娘,到宫门口了,下车吧!”春苹的声音在孟疏棠耳边响起。 孟疏棠没有立刻起身,直到整理了纷乱的思绪,这才缓缓下了马车。 有人迎了过来,孟疏棠定睛一看,正是昨天去侯府报信的小内监。 “姑娘到了,快请,意嫔娘娘候着您呢!”小内监殷勤道。 进了宫门,跟着小内监又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终于到了宫苑西北的芝兰殿。 这儿,便是孟如意居住的宫室。 孟如意的贴身侍女锦儿在殿外候着,她是孟如意从娘家带进宫的,故而与孟疏棠很是熟络。 锦儿看见孟疏棠,便笑容可掬道:“姑娘可来了,我们娘娘从昨儿就开始念叨,锦儿早膳午膳都没吃几口,一直盼着您呢!” 孟疏棠哑然失笑,左一个“候着”,右一个“盼着”,还“茶饭不思”。 看来,孟如意这是万事俱备,只待自己“大驾光临”了。 芝兰殿地方不大,两进两出的院落,但胜在幽静雅致。 穿过那个遍植兰花的庭院,锦儿径直把孟疏棠带往正殿。 孟如意端坐在正殿上首的座椅上,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娇艳,茜红织锦飞花的暖袄,配以同色褶裙,乌黑的长发梳成繁复的堕马髻,一支赤金红宝石海棠花簪点缀其间,华贵逼人。 孟疏棠俯身行礼:“臣女孟疏棠,给意嫔娘娘请安!” 孟如意骄矜地笑着,语气中带着傲慢和得意:“姐姐不必多礼,起来吧!来人,赐座,上茶!” 孟疏棠站起身,看着孟如意乔张做致,从心底发出一声冷笑:你就装吧! 没等孟疏棠落座,孟如意就话里有话道:“今儿叫姐姐进宫,是想当面谢谢姐姐呢!” 孟疏棠不动声色地回奉:“无功不受禄。臣女没帮过意嫔娘娘的忙,实在不敢接受娘娘的谢字。” 孟如意含着笑,眼神却犀利无比:“要不是姐姐把选秀的名额让给本宫,本宫怎么会有今天?入宫便封为意嫔,赐居芝兰殿。身为一宫主位,锦衣玉食,尊贵无比。就连爹爹的官职,都连升两级。这一切,可都是拜姐姐所赐啊!” 孟疏棠恭维道:“这都是娘娘自身的福气,跟旁人无关!” 两个人又你来我往言不由衷地说了几句话,孟如意忽地站起身,朝窗外看了看,细声细气道:“这会儿日头正好,今儿也暖和。姐姐陪本宫到御苑走走吧。没进宫前,本宫一直以为宁安侯府的花园,是这世上最美的地方。待到进了宫,才明白跟御苑相比,侯府的花园啊,简直不值一提。” 孟疏棠笑嘻嘻地说:“娘娘所言极是,宁安侯府的花园哪儿能跟御苑相比啊!” 孟如意见自己无论怎么挑衅,孟疏棠都不急不恼,语气禁不住变得僵硬起来,命令道:“走吧!” 芝兰殿离御苑很近,从后殿出去,经过一座小桥,再沿着游廊朝东走,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时令已经入冬,御苑里繁花落尽,草木凋零,呈现出一片衰落之意,就连御湖的水,也都泛着清冷的光波。 孟疏棠和孟如意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着话。 基本上都是孟如意在炫耀,炫耀皇上如何宠爱她,十天之内临幸她两次,还时不时在芝兰殿留宿抑或用膳。 听着孟如意的喋喋不休,孟疏棠想起她前世说过的话:“皇上那么老,老得都可以做我的祖父了,每次躺在他的榻上,我都会觉得恶心……”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慨:“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但嘴里,却还是亲热地恭维:“看到娘娘圣眷优渥,在宫里过得这般舒心自在,臣女也倍感欣慰,恭喜娘娘了!” 孟如意的身子僵了一下,话锋一转,问孟疏棠:“对了,姐姐和太子的亲事怎么样了?不是说要嫁给太子做侧妃吗?怎的没了动静?” 孟疏棠故意一脸丧气道:“臣女不如娘娘这般好福气,皇后娘娘本来说要指婚的,后来却又按下不提了,许是嫌臣女平庸愚钝吧。” 孟如意笑笑,拖着长腔道:“皇后娘娘看人很准,即便是太子侧妃,也要精挑细选的。” 两个人说着,不觉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径上。 小径两边皆是手臂粗的修竹,一阵风过,竹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落了雨。 穿过小径,豁然开朗,一个栽种着木芙蓉的花圃,闪入眼帘。 入冬后,连菊花都已衰败,更显得盛开的木芙蓉锦绣烂漫。硕大的粉色花朵,娇而不艳,媚而不俗。 孟如意停下脚步,一边远远观望,一边惊叹:“这个时节,竟然还有这么美的花,果然是御苑。” 孟疏棠一言不发,忽然间觉得呼吸紧促。她握紧双拳,刻骨的仇恨,瞬间溢满了她的胸膛。 前世,便是因为一朵芙蓉花,孟疏棠触犯了柳贵妃,不仅被杖责二十,还被打发到浣衣局,沦为低等的浣衣宫女。 如今,又是同样的时节,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芙蓉花,同样的人,同样的……阴谋。 她静静地等待着,果然,耳边传来孟如意的声音:“这花甚是好看,姐姐能不能过去替本宫折几枝?本宫拿回去插在花瓶里,也算是为芝兰殿增添几分春色。” 第1章 她的真面目 深秋,冷宫。 孟疏棠蜷缩在屋角,褴褛的衣衫,难抵刺骨的寒气。 她的身下,是一堆凌乱的稻草。因着连日阴雨,稻草霉烂,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旁边,烂了一个豁口的瓷碗里,空空如也。 整整四天了,没有人给她送来一口吃食。 此刻的孟疏棠,饥寒交迫,又口渴难耐。 她迟钝地望向屋外,破败的屋檐下,正滴答着残留的雨水。 孟疏棠艰难地站起身,扶着墙,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站在回廊下,她吃力地仰起头,伸手接了一捧肮脏浑浊的溜水,贪婪地喝起来。 几口水下肚,虽解了渴,却更觉饥肠辘辘,几乎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她突然闻到一股香味。 鱼香,肉香,米饭香。 是梦吗? 抬头,却见一个内监,端着一只黑漆托盘,踏过院子里肮脏的积水,快步走了过来。 托盘上,真的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米饭,一盏点缀着火腿丝和笋末的鱼羹,还有一盘红亮软糯的腐乳蒸肉。 鱼羹和腐乳蒸肉,都是她的最爱。 看到这些,孟疏棠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 心里,却起了警惕。 为什么要在饿她几天后,给她送来这些美味佳肴? “姐姐,饿坏了吧!”清越的女声,打破冷宫的沉寂。 一个身着银紫色长裙的贵妇,出现在破败的回廊下。 孟疏棠黯淡无光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热切地看着来人,激动到语无伦次:“如意,你终于来了,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惦记着姐姐。这些饭菜,都是你准备的吧?我一直在想着你,我猜到你一定会来的” 话没说完,眼泪滚滚而落。 孟如意是孟疏棠嫡亲的堂妹。十年前,她通过选秀进宫,被先帝封为意嫔。 七年前,先帝病重,孟如意为先帝侍疾时,与太子萧言川有了私情。 待到先帝病逝后,她摇身一变,成了新帝的淑妃。 而彼时的孟疏棠,是新帝的贵妃。 虽然姐妹俩之前有过节,但孟疏棠大度,不仅不计前嫌,还不遗余力地替孟如意盘算周旋,让她能在新帝的后宫站稳脚跟。 这些年,姐妹俩共事一夫,相处融洽。 三个月前,皇上听信谗言,以勾结外臣的罪名,把孟疏棠打入冷宫。 自打进冷宫的第一天,孟疏棠就坚信,孟如意一定会想办法救她。 再不济,也会打点关系,让她在冷宫好过一些。 可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孟如意不仅没来看过她,没送过任何物品,甚至连一句宽慰的话都没捎来。 而孟疏棠在冷宫的待遇,比别人更糟糕。 没有衾褥,没有御寒的衣物,吃的,也是发霉的残羹冷炙。 这几日,更是连剩饭都没有了。 就在孟疏棠心灰意冷之际,孟如意终于来了。 这怎能不令孟疏棠欣喜若狂! 孟如意在孟疏棠面前站定,上上下下地将她打量了一番,这才叹息道:“瞧瞧,姐姐倾国倾城的容貌,也禁不住冷宫的摧残熬磨。要是姐姐此刻出现在皇上面前,他恐怕多看你一眼都会觉得恶心不对,皇上早就不愿看姐姐了,要不然,怎么会把你送到这儿呢?” 言语之间的冷漠和嘲讽,再明显不过。 可是,孟疏棠却无暇在意。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只黑漆托盘上。 现在,那只托盘由内监端着,一点点靠近,距离孟疏棠只有咫尺之遥。 饭菜的香味,不停地往孟疏棠的鼻子里钻,使她呼吸困难,使她垂涎欲滴。 实在是太饿了! 孟疏棠双腿打颤,腹内火烧火燎,只想马上接过托盘,饱餐一顿。 注意到孟疏棠的表情和动作,孟如意轻蔑地冷笑一声,对内监使了个眼色。 内监立刻会意,手举托盘,凑近孟疏棠。 就在孟疏棠伸手去接之际,托盘却在她面前一晃而过,被内监端下了回廊。 然后,孟疏棠目瞪口呆地看到,内监把托盘上的米饭、鱼羹、腐乳蒸肉,全部倾倒在院墙一角的痰盂里。 那是一只不知何时被丢弃的痰盂,表面污渍斑斑,里面满是污秽。 有积存的雨水,也有冷宫里那些疯癫女子的排泄物。 隔老远,都能闻到一股骚臭味。 而现在,孟疏棠满心渴望的救命的饭菜,进了肮脏的痰盂,和屎尿污水混合在一起,变成一堆令人作呕的糊状物。 她气坏了,瞪着孟如意,嘴唇哆嗦:“如意,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孟如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孟疏棠,抬起下巴,用嘲弄的语气说道:“听说姐姐好几天没吃饭了,妹妹很是心疼。那是妹妹特意为姐姐准备的饭菜,都是你爱吃的,快过去吃吧!” 第2章 她的狠毒 到了这一刻,孟疏棠终于明白,她的堂妹孟如意,不是来救她的,不是来帮她的,而是来落井下石的。 孟疏棠扶住回廊的柱子,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想愤怒地斥责孟如意,但发出的声音,却是细弱无力:“孟如意,十年前,你的父母蓄意纵火,烧死我爹娘和我弟弟,让我无家可归;随后你又设下圈套,害我成为浣衣局的低等女使。 这些年,你不止一次哭着向我忏悔,说你根本不知道你爹娘的阴谋,当时算计我,也都是被你爹娘逼的,若有来世,你必将当牛做马,替你爹娘赎罪。 念着我们的姐妹情分,我以德报怨,没有因为你父母的罪孽迁怒于你。我不仅原谅你,还帮扶你。想想看,若没有我暗中相助,你这位先帝的意嫔,怎么会顺利成为新帝的淑妃? 可是现在,我被人陷害进了冷宫,你不为我伸冤也就罢了,还恩将仇报。孟如意,我真是瞎了眼,竟没看出你是如此卑鄙无耻!” 孟如意逼近孟疏棠,呵呵冷笑:“我的好姐姐,你不是瞎了眼,你是在利用我,向皇上展示你的善良大度。 而我,也从来没有真心感谢过你,你越帮我,我就越恨你。 让你告诉你吧,十年前,我爹娘设计害死你们全家,我是知道的,也是支持的。 把你弄进浣衣局,也并非被我爹娘逼迫,而是我自己的主意。 你在浣衣局受尽折磨,是我提前打的招呼。 这次你进冷宫,我也特意交代这儿的宫女和内监,让你多吃些苦头。” 孟疏棠气得浑身发抖,又痛又悔,当初怎么会轻信了这个恶魔?轻信她什么都不知道,轻信她是被父母胁迫的。 以德报怨、善良大度真是讽刺! 这些年,自己竟然为仇敌铺路,把这个面容狰狞心理扭曲的恶魔,视为姐妹。 满腔悲愤耗尽了孟疏棠最后一丝力气,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孟如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露出畅快的笑容:“姐姐,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等到你再次倒在我面前。 十年前,你以为我愿意进宫选秀,愿意去做先帝的意嫔吗? 他那么老,老得都可以做我的祖父了,每次躺在他的榻上,我都会觉得恶心。可是我必须进宫,父母之命我不能违抗,更重要的是,只有进宫,只有做了皇上的女人,我才能高高在上,才能彻底压你一头,才能看你匍匐在我的脚下,才能随心所欲地报复你” 孟疏棠艰难地抬起头,气若游丝地质问:“报复我?难道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孟如意收敛了笑容,一双眼睛里,满是冰冷的仇恨:“孟疏棠,打我懂事起,我最恨的人就是你。我们年龄相仿,名义上是姐妹,可不管是家世,还是容貌,抑或是才学,我样样都不如你。 那时候,你爹是权势煊赫的宁安侯,我爹却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官,还得靠着你爹的庇护。我娘为了巴结你娘,不管在任何场合都要贬损我抬高你。 更重要的是,同样是女子,你被你爹娘捧在手心里,珍珠一般呵护着宠爱着。而我,也在他们的手心里,却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你的存在,让我看到自己的不幸,也看到命运的不公。 所以我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要毁掉你的一切,毁掉你的人生,毁掉你整个人。” 孟疏棠极力想要爬起来,想要跟孟如意拼个你死我活。 可是,她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站立。 孟如意看着苟延残喘的孟疏棠,笑道:“姐姐,你这是饿得没力气了,妹妹给你准备的饭菜,快去吃吧。虽然不干净,但总比活活饿死强去吧,你只要爬过去,就能饱餐一顿了,那可都是你爱吃的!” 整整四天不对,已经是第五天了没吃饭的孟疏棠,确实饿到了极点。 听到“饭菜”“饱餐”,她就觉得腹内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浑身都充溢着想吃的欲望。 不,即便再饿,哪怕饿死,她也绝不会吃那些混杂着排泄物的饭菜。 她孟疏棠,曾是尊贵的侯府嫡女,也曾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哪怕现在沦落为冷宫弃妇,也不会失去应有的自尊和傲气。 尤其,在孟如意面前。 见孟疏棠一动不动,孟如意冷哼一声,命令同来的内监:“金富,贵妃娘娘不肯吃那些饭菜,饿坏了可怎么好?你帮帮她吧!” 内监应了一声,立刻冲上来,拽着孟疏棠的头发,将她拖下回廊。 坚硬的石阶,不断撞击着孟疏棠的身体,她感觉浑身的骨头都断了,疼得钻心。 那内监一直把孟疏棠拖到痰盂边才停下来,然后,他掐住孟疏棠的脖子,按住她的头,把孟疏棠按向那只肮脏的痰盂。 第3章 重生 孟疏棠拼死反抗,可是奄奄一息的她,怎么能挣得过这个力气极大的阉人。 孟疏棠的整颗头都被按进痰盂里,她死死地咬着嘴唇,防止那黏腻的糊状物进到她的嘴里。 直到孟疏棠发出垂死的痉挛,那内监才松开她。 孟疏棠大口地喘气,不住地咳嗽,她的额上,脸上,头发上,甚至鼻孔里,都满是污秽之物,发出骚臭的味道。 她再也忍不住,爬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 腹内空空,吐出来的,不过是苦水而已。 廊下的孟如意看着这一幕,哈哈大笑起来。 笑毕,她拍了拍手,对内监道:“好了,皇上下令给她一具全尸,你下手轻些要不是看到皇上对她余情未了,还给她准备爱吃的饭菜,本宫还真舍不得让她这么快去死!” 喉咙里有腥甜的味道,孟疏棠张开嘴,发现这次吐出来的,竟是殷红的鲜血。 原来皇上已经下旨要处死她,今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孟如意最后的泄愤。 她要在孟疏棠临死之前,肆意地羞辱她一番。 孟疏棠无法想象,这个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天天喊她“姐姐”的女人,到底有多恨她。 恨到在她失去至亲成为孤女之后,依然不放过她; 恨到设下圈套,让她沦落浣衣局后,还要暗中交代浣衣局的掌事嬷嬷,多给她些苦头吃; 恨到她已经进了冷宫濒临死期,还要过来折磨她,亲眼看着她在污秽中挣扎。 孟疏棠凄厉地喊道:“孟如意,你不怕报应吗?我就是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孟如意缓缓走下回廊,语气不屑地说:“做人的时候你被我玩弄于鼓掌,变成鬼又能怎么样?报应?我孟如意从来不信报应。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爹当年若不狠心害死亲兄弟,如何能承袭爵位飞黄腾达;我若不与你为敌,岂不永远活在你的光芒之下?” 孟疏棠咬牙切齿:“你爹娘已经得到报应了,孟如意,你早晚也会和他们一样!” 孟如意恼羞成怒地命令:“动手,让她闭嘴!” 在孟如意的催促下,内监拿着白绫,向孟疏棠步步紧逼。 白绫缠上了孟疏棠的脖子,内监在用力。 窒息中,孟疏棠清晰地感觉到痛,她的脖子要断了。 她听见孟如意俯在她耳边说:“孟疏棠,若不是怕皇上回心转意,我真想让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生不如死地活着。深宫的日子如此寂寥,折磨你,看着你苟延残喘,可是我唯一的乐趣!” 孟疏棠本来是不怕死的,可是这一刻,她真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太过悲愤,太过不甘。 只可惜,她觉悟得太晚,再也无力回天。 死神来临前,孟疏棠想到她的爹娘和弟弟,想到她幸福无忧的少女时代,那是她这一生最最难忘的日子。 她曾有个美满的家,有疼爱她的爹娘,有乖巧懂事的弟弟。 他们,死在十年前的中秋之夜,死于一场大火。 彼时,孟疏棠刚满十五岁。 十年后的今天,孟疏棠又死在仇人的面前。 这让她有何颜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弟弟! 如果一切能重来,她一定不会再做这样的孟疏棠。 她会不委屈自己,不轻信他人,不要所谓的宽容大度,更不会再去以德报怨。 她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她要杀伐决断,她要守护亲人,更要好好善待自己。 这一生,终是虚度了。 她终究要带着思念,带着遗憾,带着仇恨离开。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孟疏棠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之声,有人高喊着:“王爷,您不能进去这是冷宫,皇上刚刚下令处死孟氏你不能进去” 王爷?是谁呢?谁要闯进冷宫? 白绫越勒越紧,疼痛蔓延至全身。 意识逐渐涣散,孟疏棠终于堕入无边的黑暗中。 “姑娘,醒醒,该醒了!”清脆的女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声音,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孟疏棠缓缓睁开眼,触目所及,是床边的轻纱幔帐。 身下,不再是潮湿发霉的稻草,而是柔软的锦衾。 她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整洁又雅致的屋子,房间很大,中间用一扇紫檀木花卉屏风隔开。 床榻边,站着一个身穿绿裙的少女,竟然是她的贴身侍女春苹。 “春苹,你怎么在这儿?”孟疏棠喃喃问道。 春苹抿嘴笑:“姑娘,您这是睡糊涂了吗?这是您的海棠苑,奴婢不在这儿还能在哪儿?” 海棠苑 “姑娘今儿怎么这么乏?午膳后就躺下,睡了快两个时辰了。今儿是中秋节,换上新做的衣裳吧姑娘已经过了及笄之年,往后要好好打扮着了” 在春苹的絮叨下,孟疏棠终于明白,她重生了。 重生到了十五岁这一年的中秋! 第4章 重逢 孟疏棠跳下床,直奔门外。 临近黄昏,斜阳西照,秋风乍起,廊下的几盆菊花开得正艳。 院子一角,那棵海棠树,结满了红艳艳的果子。 是她无数次梦见过的海棠苑,是她的闺房,是她的家,是没有易主的宁安侯府。 春苹跟出来,诧异地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快进屋吧,您刚睡醒,仔细冷风扑了热身子。” 孟疏棠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问道:“春苹,我爹我娘,他们都在吗?” 春苹笑道:“在呢,侯爷今儿休沐,一整天都在府里,这会儿正在前院跟夫人说话呢!” 热泪,瞬间盈满了孟疏棠的眼眶。 却听春苹又接着说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更衣梳妆吧!时辰不早了,夫人已经命人准备了晚宴,待会儿二爷和二夫人也要过来,说是一家人难得团聚,要一起赏月呢!” 团聚?赏月? 孟疏棠倏然而惊。 前世,孟如意的父母,她的叔父孟鸿才和婶婶夏绿蕊,便是在这个月圆之夜,害死了她的爹娘,以及她年幼的弟弟。 前尘往事,湮没了重生的喜悦,如一把利刃,在孟疏棠的心口翻搅。 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骤然转身,疾步向前院走去。 宁安侯孟鸿文和夫人萧蔓茹此刻都在明惠堂,看见孟疏棠进来,萧蔓茹一脸慈爱道:“棠儿,娘刚才让人送了新做的衣裳,你怎么还没换上?今儿中秋,待会儿你叔父和婶婶要过来呢!” 孟疏棠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暖阁里忽然跑出一个小小的人影。 八岁的孟清辞,一边朝孟疏棠扑过来,一边嚷嚷道:“姐姐,你?我找你好半天了,快走,陪我踢毽子去!” 孟疏棠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矫健英武的孟鸿文,温柔秀美的萧蔓茹,以及小圆脸大眼睛,粉雕玉琢,像个小女孩一般俊俏的孟清辞。 他们,还是孟疏棠记忆中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 前世的今晚,三个亲人葬身火海,独留孟疏棠一人存活于世。 在以后的很多年,父母和弟弟的死,是孟疏棠永远无法痊愈的伤,捂着隐隐作痛,揭开鲜血淋漓。 她的世界,正是从十五岁这年的中秋之夜开始,再没有过晴天。 孟疏棠奔过去,伸出手臂,紧紧地搂住父母和弟弟,似乎怕他们再突然消失不见。 有些话,不受控制地,从她的心底涌了出来:“爹爹,娘亲,辞儿,我真想你们啊我想死你们了!” 萧蔓茹一愣,不知道女儿这是怎么了。 不过几个时辰没见,怎么倒像是久别重逢一般,悲喜交加的。 孟鸿文轻轻抚了下女儿头发,笑着说:“都是大姑娘了,还撒娇呢!” 孟清辞则一边假装咳嗽,一边调皮地喊道:“姐姐快放手,你要把我给勒死了!” 孟疏棠松开他们,拼命将眼泪忍了回去。 目视眼前的亲人,一股热流涌进心里。 她攥紧拳头,暗暗发誓:这一世,我一定要好好保护爹娘和弟弟,再不让他们遭遇任何不测。 这般想着,她抬起头,语气严肃地对孟鸿文和萧蔓茹道:“爹,娘,别让叔父和婶婶来府上,同他们断绝关系,往后再不要有任何来往!” 孟鸿文吃惊地看着女儿,眉头微蹙:“棠儿,你胡说什么呢?你祖父祖母早逝,爹爹和你叔父相依为命一起长大。除了你们,他就是爹爹唯一的亲人。” 萧蔓茹也接口道:“是啊棠儿,你爹爹和你叔父,谁人不夸他们兄弟情深。别说他们了,就连我和你婶婶,这些年相处下来,也早已情同姐妹,怎么可能断绝关系?你是不是受了谁的挑拨?” 孟鸿文和萧蔓茹的反应,让孟疏棠微微闭眸,无奈地叹息。 兄弟情深,情同姐妹 爹爹和娘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孟鸿才早已在夏绿蕊及其娘家的怂恿蛊惑下,暗中与佞臣勾结,起了歹心。 他不仅想害死兄长孟鸿文,还想除掉他的妻儿。 如此,孟鸿才便能够以宁安侯兄弟的身份,承袭兄长的爵位,取而代之成为新的宁安侯。 如何才能让爹娘避开这场灾难呢?孟疏棠垂眸沉思。 爹娘被孟鸿才和夏绿蕊蒙蔽已久,如此贸然劝阻,他们定然不会相信她的话,更不会照她说的去做。 干脆,一切照旧,将计就计,让孟鸿才和夏绿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顺便,也让爹娘看清他们的真面目。 第5章 仇人相见 在孟鸿文和萧蔓茹不解的注视下,孟疏棠抬起头,脸上很快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道:“爹,娘,女儿跟你们开玩笑呢。我这就去更衣梳妆,待会儿迎接叔父婶婶他们!” 说完,疾步离开。 身后,传来萧蔓茹诧异的声音:“棠儿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 孟疏棠假装没听见,泪水却是在这一瞬间涌入眼眶。 就连至亲的爹娘,也无从知晓她曾经历过什么。 前世,孟疏棠在大火中侥幸逃生。 彼时悲痛欲绝的她,尚被蒙在鼓里,只以为那场火是意外,丝毫没有怀疑到孟鸿才和夏绿蕊身上。 孟鸿才和夏绿蕊阴谋得逞,急于掩盖他们的罪行,也是觉得孟疏棠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难翻起什么浪花,这才没有赶尽杀绝,留了她一条性命,并以叔父婶母的名义,收养了孟疏棠。 他们对外声称,收养哥嫂的遗孤后,定会将孟疏棠视为己出,以告慰哥嫂的在天之灵。 而实际上,却是对孟疏棠百般苛待。 爹娘死后,孟疏棠依然生活在宁安侯府。 孟鸿才如愿成了新的宁安侯,侯府经过修缮重建,焕然一新,比之前更为气派。 但对于十五岁的孟疏棠来说,物不是,人也非,她不但失去了亲人,也彻底没了家。 那年深秋,孟疏棠身患风寒,高热不退。 偌大的侯府,不但没人为她请郎中医治,甚至连口热水都不给她送,就等着她自生自灭。 病危之际,她无意中窥听到孟鸿才和夏绿蕊的密谈,得知父母和弟弟葬身火海的真相。 也许是她命不该绝,也许是仇恨的支撑,孟疏棠熬过了那场风寒。 病好之后,还没等孟疏棠报仇,她就中了孟如意的圈套,陷入浣衣局。 再后来,她终于掌握了孟鸿才和夏绿蕊的罪证,却已经晚了。 迎着微凉的秋风,孟疏棠擦干脸上的泪水,眯起眼睛看着屋顶的斜阳。 前世的遗憾,这一世的她,定会一一弥补;前世的仇敌,她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回到自己的住处海棠苑,简单梳洗更衣之后,孟疏棠便带着春苹夏莲两个侍女,开始了一番筹谋和布置。 残阳落尽之时,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宁安侯府门前。 孟鸿才和夏绿蕊,缓缓下了马车。 孟疏棠深深地吸了口气,跟在爹娘身后,一步步走向前世的仇敌。 孟鸿才与兄长孟鸿文眉眼相似,但孟鸿文高大魁梧,孟鸿才却矮小瘦削,两颊凹陷的他,多了几分阴鸷之色。 夏绿蕊三十出头,中人之姿,打扮得却甚是娇艳。此刻,她身着一袭桃红罗裙,袅袅娜娜地上前几步,屈膝行礼:“妾身见过大哥,见过大嫂!” 萧蔓茹急忙扶起她,嗔怪道:“都是一家人,弟妹何必如此客气!” 孟鸿才也跟着行礼,语气恳切:“爹娘早逝,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这都是应该的!” 孟疏棠冷眼旁观,禁不住冷笑。 孟鸿才和夏绿蕊,便是用这副恭敬谦卑的模样,骗过了她的父母,也骗过了所有人。 此刻,看着这两张谄媚有加的笑脸,想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孟疏棠恨不得手里生出一根带刺的鞭子,把这一对贱人抽个稀巴烂。 正说着话,马车的帷幔一掀,又有一个人,从车上跃了下来。 是个身着湖绿色裙装的少女! 那少女嘴里甜甜地喊着伯父伯母,却没等孟鸿文萧蔓茹回应,便飞奔着朝孟疏棠扑过来:“姐姐,我也来了!” 待到看清她的模样,孟疏棠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第6章 阴谋重演 是十四岁的孟如意! 此刻的她,笑靥如花,娇俏又不失清丽,和前世出现在冷宫里的恶魔,判若两人。 夏绿蕊笑着解释:“如意说她想姐姐了,非要跟着过来!” 孟如意拉着孟疏棠的手,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笑语连珠道:“自从搬出侯府,意儿不能时时跟姐姐在一起,当真是无聊” 听着她说话,孟疏棠顿觉一股森森的凉意,从头皮传至全身。 若不是经历了前世的种种,谁能想到孟如意天真烂漫的外表下,包藏着一颗阴狠毒辣的心呢? 这么想着,就见孟如意上下打量她,满是艳羡地说:“姐姐的衣裳是新做的吧?真好看料子也好!” 萧蔓茹笑道:“你伯父新得的赏赐,也给你留了一匹。今儿走的时候拿回去,让你娘也给你做身新衣裳。” 夏绿蕊不屑地说:“她没有棠儿的身段和容貌,穿上也是东施效颦,白糟蹋这上好的料子!” 萧蔓茹轻轻地拍了夏绿蕊一下,嗔怪道:“你这当娘的,怎么能这么说自己孩子好了好了,都别在外面站着,快进去!” 天光散尽,圆月东升。 宁安侯府的中秋家宴,设在后花园湖边的廊亭下。 丰盛的饭菜早已备好,侍女端来醇香四溢的美酒。 夏绿蕊上前,从侍女手里接过那只缠枝花卉甜白釉酒壶,殷勤道:“我来给大哥大嫂斟酒!” 孟疏棠不动声色地笑着说:“这只酒壶有些眼生,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 萧蔓茹还没来得及回答女儿,夏绿蕊就用夸张地语气称赞道:“瞧瞧,棠儿可真是精明,连只酒壶都能留意到。可不眼生吗?这是你叔父最近得来的宝贝,自己舍不得用,拿来送给大哥的” 说着,话锋一转,看向身边的女儿:“如意啊,你要能有姐姐一半的聪慧,我就知足了。” 萧蔓茹赶忙打断夏绿蕊:“妹妹,你怎么总是厚此薄彼的。我觉得如意这孩子极好,天真活泼,又善良乖巧。” 孟如意坐在夏绿蕊的身边,目光在孟疏棠身上一扫而过,沉默不语。 这道目光,让孟疏棠不寒而栗。 前世,她从没留意过孟如意的眼光,也没留意到夏绿蕊对女儿的轻视。 这会儿,她想起孟如意说过的话:“我娘为了巴结你娘,不管在任何场合都要贬损我抬高你” 那么,从刚刚到现在,孟如意对她的仇恨,恐怕又多了许多。 亲生母亲贬低她轻视她,她却将仇恨统统倾注到堂姐身上。 真是可笑又可怕! 前世的孟如意,在她十四岁那年,在孟疏棠失去父母两个月后,以新宁安侯嫡女的身份入宫为嫔。 初冬,孟疏棠大病初愈,孟如意便捎来口信,说自己甚是思念亲人,已经求得皇上皇后的恩准,请姐姐进宫叙旧。 进宫当天,孟如意设下陷阱,让孟疏棠触犯了当时后宫最有势力也最为跋扈的柳贵妃。 暴怒之下的柳贵妃,将孟疏棠杖责二十,再打发到浣衣局做苦差。 就这样,孟疏棠由尊贵的侯府小姐,变成了最低等的宫女。 更可恨的是,自己后来竟还相信了孟如意的说辞,原谅了她。 回想起前世的种种,孟疏棠就忍不住满腔愤恨。 孟疏棠努力冷静下来,没有理会夏绿蕊和孟如意,而是由着夏绿蕊执起那只缠枝花卉甜白釉酒壶,将清透醇香的酒液,一一斟入案上的白玉酒杯里。 然后,夏绿蕊面带笑意,端起酒杯,热情地对萧蔓茹道:“大嫂,咱俩也少喝点儿,来,我敬您!” 孟鸿文与孟鸿才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而萧蔓茹,也经不住夏绿蕊的缠磨,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几口。 孟疏棠和孟如意,还有年幼的孟清辞,则一起喝着特制的清甜石榴浆。 秋风徐徐,月光皎洁。 众人把酒言欢,笑语晏晏,打眼望去,一派兄友弟恭妯娌和睦的画面。 不到半个时辰,孟鸿文和萧蔓茹就显出不胜酒力的模样,手脚发软,眼神迷离。 夏绿蕊站起身,满脸关切道:“呦,大哥大嫂都醉了快来人,扶侯爷和夫人下去休息。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回府了!” 立刻有几个小厮和侍女过来,分别扶起孟鸿文和萧蔓茹夫妇。 等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孟鸿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喝道:“等等,夜深露重,侯爷和夫人醉得厉害,让他们就近在秋水阁歇下吧!” 秋水阁在侯府花园的西北角,隐在一片梅林中,每年寒冬梅花盛开时,萧蔓茹会带着孟疏棠姐弟过来小住几日。 前世的今夜,喝醉后人事不省的父母,便是在孟鸿才的建议下,被送往秋水阁。 那场大火,先是从秋水阁烧起来,很快引燃整个梅林。而爹娘,因为喝了掺有蒙汗药的酒,昏睡不醒,自是不能第一时间呼救。 等到府里巡逻的护卫发现时,凶猛的火势,已经很难控制。 一样的戏码,一样的话术,一样的阴谋。 孟疏棠眼睁睁地看着小厮和侍女扶着父母,朝秋水阁的方向而去。 第7章 好戏上演 见爹娘都去了秋水阁,年幼的孟清辞也跟了上去:“等等,我也要去秋水阁,我最喜欢在秋水阁住了。” 夏绿蕊走过来,一边推着孟清辞往前走,一边亲昵地对孟疏棠说:“棠儿,今晚你也住在秋水阁吧。大哥大嫂都喝醉了,我看那些丫鬟毛手毛脚的,未必靠得住。” 孟疏棠点头:“婶母放心,我肯定会留在秋水阁照顾爹娘的。叔父婶母也饮了不少酒,早点儿回去歇着吧我送你们!” 夏绿蕊夸赞道:“还是棠儿孝顺懂事!” 孟疏棠一直把孟鸿才和夏绿蕊送到宁安侯府的大门外,眼见着他们夫妻俩带着孟如意登上马车,朝城东疾驰而去,这才折身返回府里。 重又回到花园的廊亭下,春苹疾步过来,对孟疏棠低语道:“姑娘,按您的吩咐,都安排好了!” 孟疏棠点点头,目光望向花园东北角的那扇小门。 半个时辰后,有几道黑影闪进来。 其中的三个人,似是被掩住了口,跌跌撞撞地走着,发出低沉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行人穿过梅林,向秋水阁疾步而去。 孟疏棠长长地舒了口气,对春苹道:“万事俱备,回去等着吧,好戏很快就要开场了!” 三更之后,冷风骤起,天空阴云密布,遮住了天空的一轮圆月。 没有了皎洁的月光,整个宁安侯府,瞬间笼罩在黑暗的静寂中。 就在这时,位于花园西北角的秋水阁,突然冒起冲天的火光。 孟疏棠远远观望,默默计算着时辰。 很快,秋水阁里传来大力撞击门窗的声音。有巡逻的护卫,高喊“走水了!” 宁安侯府顿时乱了起来,杂沓的脚步,从府里的各个方向,奔向秋水阁。 或焦急或惊惧的声音,传入孟疏棠的耳中: “秋水阁走水了!” “糟了,今晚侯爷和夫人还有世子都宿在秋水阁!” “姑娘也在呢,二夫人不是让姑娘也留在秋水阁吗?” “快去救他们,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如孟疏棠的计划,因为发现得早,火势还没有波及到梅林,尚可控制。 立刻,府里的小厮侍女们拿着盆盆罐罐,从花园的湖中取水,前去浇灭火焰。而身手敏捷的护卫们,则纷纷披上浸湿的衾褥,冲进秋水阁,拖出被大火围困的人。 湖边的廊亭下,两女一男,宛如濒死的野狗一般,瘫倒在地上,不住地咳嗽气喘。 其中的一人抬起头,怒气冲冲地叫嚣:“来人,快来人!” 粗嘎沙哑的嗓音,正是孟鸿才。 此刻的他,脸上被熏得黑黢黢的,身上的锦袍被救火的侍卫泼上了水,湿淋淋,脏兮兮。 秋夜风凉,他瑟瑟抖着,一副狼狈相。 不远处的夏绿蕊和孟如意,亦是浑身湿透,两个人紧紧靠在一起,瑟瑟发抖。 站在廊亭下的孟疏棠,目睹这一切,忍不住冷冷一笑。 不是没想过直接烧死他们,报了前世的大仇。可是孟鸿才若死在侯府,定会引得外人猜疑,以为是爹爹凶残,对亲兄弟下手。 而且,孟疏棠也舍不得让秋水阁的大火波及到阁外的梅林。 娘最爱梅花,那片梅林,是他们成亲那年,爹爹亲手栽种的。 为了这三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而毁了自己的家,实在是不值。 围在廊亭下的护卫和侍女们,听到孟鸿才的声音,忙定睛看去。 顿时,个个目瞪口呆。 明明是侯爷夫人世子宿在秋水阁,怎么救出来的人,反倒变成二爷一家三口。 孟疏棠在众人的震惊中缓步拾级,走进廊亭,居高临下地看着孟鸿才和夏绿蕊,以及他们的女儿孟如意。 然后,她做出受到惊吓的模样,失声问道:“叔父,婶母,如意,你们怎么会在这儿?没受伤吧?” 孟鸿才阴沉着脸不说话,夏绿蕊恼羞成怒,一迭声质问:“我还想问你呢,这是谁干的?为什么把我们关到秋水阁?” 孟疏棠吃惊道:“好端端的,谁关你们做甚?再说了,是我亲自送你们到门口,又亲眼看着你们乘坐马车离开的呀!” 夏绿蕊眼睛血红,气咻咻地说:“马车刚转了个弯,就冲出来几个蒙面黑衣人,劫持着我们重又返回侯府,还堵了我们的嘴,分明是想要烧死我们一家三口” 孟鸿才打断妻子,阴沉着脸问道:“今晚大哥大嫂不是也被送到秋水阁歇息了吗?他们现在在哪儿?没受伤吧?” 孟疏棠嫣然一笑:“叔父放心,爹爹和娘都平安无事。本来是打算让他们在秋水阁住一夜的,可是我过去后,发现那儿长时间没住人,阴冷潮湿,所以我就又吩咐下人,把爹娘扶回明惠堂歇着了。” 第8章 真相 说完,孟疏棠看都不看孟鸿才,便又转身吩咐春苹:“去看看侯爷和夫人醒了没,若是醒了,请他们过来一趟。婶母说他们一家被劫持到秋水阁,看来今晚秋水阁走水并非意外,得好好查查!” 一盏茶的功夫后,孟鸿文和萧蔓茹在护卫侍女的簇拥下,进了廊亭。 两个人还都是一副睡意惺忪酒意未消的模样,但看到眼前的场景后,很快清醒过来。 孟鸿文厉声喝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萧蔓茹也诧异地问夏绿蕊:“妹妹,你们这是” 孟疏棠赶在孟鸿才和夏绿蕊前头回道:“晚宴之后,叔父他们在回府的路上,不知被何人劫持,折返侯府,关在了秋水阁。然后秋水阁就莫名其妙地走水。女儿愚见,定是有人故意为之,想烧死叔父一家,再嫁祸给宁安侯府,让外人指责爹爹残害骨肉至亲。” 孟鸿文立刻命令:“来人,去查,查清楚谁劫持的二爷,再查清是谁纵的火” 话音还未落,便有数名护卫,押着一个精瘦的男子过来,其中的一个高个护卫,向孟鸿文禀告道:“侯爷,秋水阁纵火的凶犯抓到了,是府中的马夫孙乾。” 那孙乾早已是面如土色,待到看清安然无恙的孟鸿文萧蔓茹,以及狼狈不堪的孟鸿才和夏绿蕊,又惊又惧之下,整个人如筛糠一般,站都站不稳。 孟鸿文上前一步,对着孙乾喝问道:“说,为什么要害二爷一家?” 孙乾跪倒在地,语无伦次:“没有小人没有小人什么都不知道侯爷饶命” 孟鸿文蹙眉:“难道冤了你不成?” 旁边的护卫回答:“禀侯爷,秋水阁后院搜到孙乾平日带在身上的火折子,与他同住的马夫王顺,也证实孙乾在秋水阁走水前偷偷溜出马厩。卑职拿下他时,他刚换下夜行衣,正要毁掉” 孟鸿文一脚将孙乾踹翻,怒目而视:“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不承认?” 孙乾爬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侯爷,小人承认是小人放的火,可是小人不知道二爷一家在秋水阁” 孟疏棠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不知道二爷一家在秋水阁?所以你纵火不是想害他们那么,便是想要谋害侯爷和夫人了。今晚宴席上,众目睽睽之下,侯爷和夫人被送往秋水阁。后来我让人把他们扶回明惠堂,可你并不知情,你以为侯爷和夫人今晚住在秋水阁,这才前往秋水阁纵火,对吗?” 孙乾微微一愣,很快垂头不语。 如此反应,算是默认了。 孟疏棠语气冷冽,继续说道:“孙乾,你来侯府好几年了,平日也算老实本分,没受过什么责罚,你谋害侯爷夫人,恐怕不是为了私仇,而是” 孟鸿才急急地打断孟疏棠的话:“敢情今晚我和夫人在阴差阳错之下,替大哥大嫂顶了灾,真是万幸。这孙乾,胆大包天,其心可诛” 孙乾浑身一颤,猛然抬头,盯紧孟鸿才,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孟疏棠浅浅一笑,没有理会孟鸿才,而是继续对孙乾说道:“你恐怕是受人指使,才纵火谋害侯爷夫人。只要你说出幕后真凶,我会替你向侯爷求情,饶你一命。否则” 她故意顿了一下,才又接着说:“我已经打听过了,你家中有病重的老母亲,你要是死了,她可就无依无靠了。” 夏绿蕊像是突然受惊一般,冲过来,尖声道:“孙乾纵火行凶,不管他的动机是是什么,最终受害的可是我们一家,怎么处置他,也该是我们说了算大哥大嫂,这孙乾,就交给我们吧,让我们带回去慢慢审问。” 听到夏绿蕊的话,孙乾呆滞了片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忽而扑向孟鸿文:“侯爷,小人都招了,是二爷和二夫人是他们让小人今晚在秋水阁纵火。二爷承诺小人,只要害死你和夫人,还还有小世子,等他承袭爵位后,会让卑职做侯府的管家。二夫人给了小人一百两银票,小人的老母亲重病,无钱医治,一时糊涂,这才侯爷饶命啊” 第9章 狗急跳墙 孙乾的话,让孟鸿文和萧蔓茹都呆住了。 继而,难以置信地看向孟鸿才和夏绿蕊。 迎着哥嫂的目光,孟鸿才急忙辩解道:“哥,你别听孙乾胡说,我怎么会害你和嫂子呢?他用心不良,肯定是受人指使,有意挑拨你我兄弟之间的感情。” 见孟鸿才矢口否认,还将脏水往外泼,孙乾终于明白,为今之计,只有彻底揭穿孟鸿才和夏绿蕊,才能洗脱自己,换取一线生机。 于是,他带着豁出去的勇气,直言道:“侯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今晚的宴席上用的酒壶,藏有机关。里面的酒水,一分为二,二爷夫妇喝的酒,是正常的。而你和夫人饮的酒,则掺了蒙汗药,为的就是趁你们昏睡之际,把你们送入秋水阁库房的张妈妈,还有伺候茶水的秋芙,早已被二夫人买通” 没等孙乾说完,夏绿蕊便惊慌失措地朝他扑过去:“来人,把孙乾拖下去,撕烂他的嘴,让他再胡说八道!” 孟疏棠挺身拦住夏绿蕊,声音冷冽如冰:“孙乾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最清楚。别忘了,晚宴的时候,你亲口承认,今晚用的那只缠枝花卉甜白釉酒壶,是叔父一个多月前差人送来的。还说是什么西域得来的宝物,自己舍不得用,要献给爹爹。” 她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森冷的笑意:“你们早就谋划好了,今晚叔父与爹爹对饮,而你极力劝我娘饮酒,就是想让他们饮下掺了蒙汗药的酒,昏睡不醒。爹爹和娘喝醉后,也是你们夫妇二人,命令下人把爹娘扶到秋水阁去。看见辞儿跟过去,婶婶还特意叮嘱,让我晚上也住到秋水阁照顾爹娘。” 孟疏棠的这番话,让萧蔓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紧紧地盯着夏绿蕊,怒极反笑:“好狠的心不仅想害死我和夫君,还想害死棠儿和辞儿,你们还是人吗?枉我和侯爷,平日里视你们为骨肉至亲!” 夏绿蕊不再装了,露出一副无赖的泼妇相:“少血口喷人!明明是你们宁安侯府劫持马车,把我们一家三口关进秋水阁,想烧死我们!” 这几句狗急跳墙的胡乱攀咬,倒让孟鸿才活泛起来。只见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转,很快便阴恻恻地接口道:“夫人说的有道理大哥,您不妨想想,若是我们想要害死您和大嫂,怎么最后你们安然无恙毫发无损?而被关进秋水阁、差点儿葬身火海的,却是我们一家?孙乾说大哥大嫂饮了掺有蒙汗药的酒水,怎的你们这么快就清醒过来?这其中分明有诈。” 他停顿片刻,悄悄观察着孟鸿文的反应,很快又露出自怨自艾的表情,声音低沉道:“都是鸿才无能,要时时靠大哥照料帮扶。怕是大嫂早已嫌弃我,故而使出这样的手段,串通孙乾,贼喊捉贼,栽赃陷害,让大哥和我离心。” 有了孟鸿才的帮腔,夏绿蕊愈发嚣张,她眯着眼睛斜觑了萧蔓茹一眼,带着哭腔说:“原来是这样,大嫂,我一直尊您敬您,拿您当亲姐姐看待。您要嫌弃我们,直说便是,我们就是讨吃要饭,也绝不会登侯府的门,您何必害我们的性命呢?” 仁厚大度、向来不与人交恶的萧蔓茹,何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她瞪着夏绿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却是双唇发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夏绿蕊得意之下,声音愈发尖利高亢:“大嫂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们言中了?把我们绑到秋水阁的黑衣人,是棠儿派去的吧?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小小年纪,就这般会筹谋算计,还是大嫂会调教女儿,我自愧不如!” 见孟鸿文迟迟没有开口,夏绿蕊以为目的达到,便又故作委屈地补充道:“大哥,既然大嫂容不下我们,以后我和夫君会注意分寸,尽量不再麻烦您” 孟疏棠冷眼旁观,静静地看着这对无耻之徒。 铁证之下,他们竟然还想倒打一耙,想让爹爹怀疑是娘容不下他们。 就在这时,孟鸿文忽然疾步上前,抡圆手臂,对着孟鸿才的脸,狠狠扇了下去。 孟鸿文身为武将,手劲自然超过常人。 孟鸿才的半边脸,立刻高高隆起。 死一般的静寂中,孟鸿文咬牙说道:“你狼心狗肺,恩将仇报,想要置我于死地也就罢了,竟敢害我的妻子儿女,还敢在我面前往蔓茹身上泼脏水蔓茹是我的妻子,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第10章 不速之客 孟鸿才捂着脸,惊恐的看向孟鸿文。 孟鸿文与萧蔓茹伉俪情深,向来对彼此深信不疑。 所以,从一开始,孟疏棠就不担忧爹爹会听信孟鸿才和夏绿蕊的挑拨,对娘生出嫌隙。 见丈夫挨了打,夏绿蕊尖声叫道:“大嫂好本事,教唆侯爷打自己的亲兄弟” 话音未落,孟疏棠就疾步上前,抬手给了夏绿蕊两记狠辣的耳光。 夏绿蕊捂着脸,震惊又愤怒地盯着孟疏棠,哭骂道:“你敢打我,你这是犯上” 孟疏棠的目光,像打磨锋利的银针一般,尖锐地扎在夏绿蕊的脸上,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凌厉:“我爹不打你,是怕脏了他的手,我不怕你再攀咬我娘试试,我会让人撕烂你的嘴!”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簇拥在孟疏棠身边。 夏绿蕊瞬间怂了,往后退了几步,噤声不敢再言。 孟疏棠移开目光,冷笑一声,高声命令道:“来人,去把库房的张妈妈,还有伺候茶水的秋芙都传过来,当面对质!” 孟鸿才小声嘀咕:“有什么好对质的?反正都是侯府的下人,想让他们怎么编排,还不是由着你们!” 孟疏棠皱起眉头,这对狗男女,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正欲再开口,忽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本王一直以为小孟大人事事不如兄长,今儿才发现,小孟大人这矢口抵赖倒打一耙的本领,远胜宁安侯。人证物证俱在,竟然还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 孟疏棠浑身一震,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墨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疾步向廊亭这边走过来。 步上廊亭,他在孟鸿才面前停下,用嘲讽的语气说道:“小孟大人,要不要本王拿出你写给你岳父夏臻的密信?你们翁婿勾结,图谋宁安侯的爵位,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听到“夏臻”、“密信”,孟鸿才已经变了脸色,待到看清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年轻男人,更是满脸惊恐。 夏绿蕊则更是被抽了筋骨一般,两腿筛糠似的抖着,要不是孟如意搀扶着她,恐怕她就要瘫倒在地了。 男子见状,不再多言,而是似笑非笑地斜觑着他们,像猎人戏弄即将落网的猎物。 灯笼的亮光下,男子剑眉星目,英气勃勃,一袭墨色锦袍,勾勒出瘦高又不失阳刚气质的身材,一张脸,刀削斧刻一般棱角分明。高高的鼻梁,显出一种坚毅之气,而亮如星辰般的双眸,又让他平添几分俊美。 孟疏棠认出来,此人是当今五皇子,景亲王萧望川。 她很是狐疑,她和萧望川并没有太多交集。前世,萧望川早早退出夺嫡,做了闲散王爷,远离纷争,游山玩水,甚是逍遥。 而孟鸿才和夏绿蕊以及夏臻的真面目,在前世也要等到爹娘葬身火海数年之后,才被掌握了确凿证据的自己公之于众,在此之前,无一人知晓。 此刻,萧望川怎么会出现在宁安侯府,还仗义执言,剑指孟鸿才? 他又怎么会清楚地知道孟鸿才与夏绿蕊的父亲夏臻勾结,妄图害死兄长孟鸿文,图谋爵位之事? 像是看出了孟疏棠心中的疑惑一般,萧望川忽然举步朝着孟疏棠走过来。 在孟疏棠身边站定,他目视孟疏棠,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姑娘果然聪慧,不但避开这场灾祸,还能将计就计,让心怀不轨之人无从遁形!” 孟疏棠心一惊,还没来得及说话,孟鸿文已经迎过来,语气恭敬道:“景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萧望川摆摆手,道了声“宁安侯不必多礼”,便又目视孟鸿才,目光中显出厌恶之色:“宁安侯准备如何处置他们?要不要本王代你向父皇请奏,严惩这对妄图残害兄长的无耻之徒?” 呆若木鸡的孟鸿才,听到萧望川的话,如梦初醒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哀求:“兄长,求您饶了我,我是一时糊涂,求您看在已故爹娘的份上,万不可将此事闹到御前” 孟鸿文别过脸,似乎不想再看到孟鸿才。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痛苦地说道:“多谢王爷好意,但臣自幼失去双亲,和鸿才相依为命长大,不忍让他罢了,家丑不可外扬,既然我和夫人无碍,今晚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也希望王爷替微臣保守这桩丑事,莫让外人知晓。” 萧望川点点头,叹息着说:“王爷顾念兄弟之情,本王深表理解。你放心,今晚的事,本王定会守口如瓶,绝不向外人透露半个字。” 孟鸿文闷声回道:“多谢王爷!” 说着,他转过脸,将目光移到孟鸿才身上,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微微颤抖:“从今往后,你我一刀两断,我没有兄弟,你也没有兄长咱们,桥归桥路归路,老死不相往来!” 孟鸿才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迟疑半晌,终是没说出口。 萧望川走到孟鸿才面前,冷冷地注视着他,片刻后,他忽然挥拳重重一击,将孟鸿才打翻在地。 孟鸿才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萧望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脸嫌恶道:“宁安侯决定饶了你,本王也不好掺和他的家事,但你忘恩负义,残害忠良,实在令本王不齿。这一拳,是让你长长记性还不快滚!” 夏绿蕊和孟如意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扶起孟鸿才,跌跌撞撞地朝花园东北角的小门逃奔而去。 从始至终没有开口说话的孟如意,在经过孟疏棠身边时,脚步微微一滞,抬眼看向孟疏棠,带着泪音,低低地说:“姐姐,对不起他们没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11章 追杀 孟疏棠直视着孟如意。 泪光莹莹的少女,端的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前世,她就是用这副模样,让她信了她。 此时此刻,她真想像刚才打夏绿蕊那样,也用一记狠辣的耳光,打掉她的面具。 然而,迎着孟如意的目光,孟疏棠还是温柔地笑笑,语气平和地说:“我没有怪妹妹,不管两家的大人怎么样,你我永远都是姐妹!” 孟如意又哽咽着说了声“还是姐姐懂我”,这才蹒跚着离去。 孟鸿才一家三口走远后,孟鸿文终于回过神来,对萧望川道:“多谢王爷刚才的仗义执言,不过,王爷入夏便去了黔州,这是刚刚才回京吧?” 孟疏棠知道爹爹话里有话,他也在好奇萧望川怎么会夜闯侯府,又怎么会知道孟鸿才的阴谋。 萧望川不回答,目光却如羽毛般,再次轻轻落在孟疏棠的脸上,嘴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孟疏棠觉得莫名其妙,萧望川这是什么意思?好像自己知道答案似的。 见孟疏棠并不回应他,萧望川这才回答道:“本王今日午后回到京城,晚上闲来无事,路过宁安侯府,听到里面的喧嚷吵闹声,一时好奇,就进来看个究竟护卫们都在忙着救火,故而本王没让人通传。” 他避重就轻,讳莫如深,闭口不谈自己怎么会知道孟鸿才的底细。 但萧望川这番话,分明是说秋水阁刚失火的时候他就已经来了,只不过躲在暗处静观其变,一直等到孟鸿才和夏绿蕊胡搅蛮缠胡乱攀咬才站出来解围。 闲来无事路过宁安侯府恐怕不会这么巧吧? 当着众人的面,孟鸿文也不好再追问,只客气地邀请道:“廊下风凉,请王爷随微臣到前院正堂落座吧!” 萧望川迟疑了一下,又有意无意地看向孟疏棠,见孟疏棠板着脸并不看他,便摇头拒绝:“夜深了,不便叨扰王爷,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转身朝花园的角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语气诚挚地叮嘱道:“孟鸿才今晚没有得逞,难保不会有下次。依本王看,如此忘恩负义邪恶歹毒之人,最好不要手软,免得留下后患宁安侯如果碍于兄弟的情分,不好下手,本王愿为你了却这桩麻烦事!” 孟疏棠远远地望着萧望川,心中的疑惑更深,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宁安侯府如此关切? 要知道,前世的萧望川,可是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主儿。朝堂纷争、夺嫡风云,他向来不沾染半分。 这边,孟鸿文沉默了会儿,幽幽叹息道:“王爷的好意,微臣心领了。但他是微臣的亲兄弟,他无义,微臣却不能无情权且饶他一次吧,微臣往后会多加小心防范,定不会让他得逞。” 萧望川不再多言,道了声“告辞”,便疾步离去。 萧望川走后,孟鸿文带着满脸倦容,低低地吩咐:“都回去歇着吧,把孙乾等人先关押起来,明日问清楚之后再做处置!” 孟鸿文和萧蔓茹相携离去,人群也很快散尽,四周再次恢复了静寂。 隐在暗处的孟疏棠,吩咐春苹道:“去把孙乾叫过来!” 孙乾很快来了,低垂着头,不敢看孟疏棠。 孟疏棠慢悠悠地问道:“孙乾,侯爷不追究孟鸿才夫妇,你觉得这么做合适吗?” 孙乾吃了一惊,抬头望着孟疏棠,结结巴巴地说:“姑娘,我侯爷的决定,我怎么敢置喙?” 孟疏棠盯紧他,几乎是一字一顿道:“我觉得不合适,像孟鸿才夏绿蕊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 孙乾的眼睛里,露出希望的光芒:“姑娘,我也觉得不能对他们心软。孟鸿才图谋侯爷的爵位,这次不成,他们定不会善罢甘休。” 孟疏棠点点头:“侯府倒还好,爹爹知道了他的为人,着意远离,他也不敢轻举妄动倒是你,我知道你是被孟鸿才胁迫,所以想求着爹爹饶你一命。但以我对孟鸿才的了解,你背叛了他,他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往后,你就自求多福吧!” 孙乾跪倒在地:“姑娘,我愿意为侯府不,为我自己,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孟疏棠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我派几名可靠的护卫与你同去,他们会帮你牵制孟鸿才的随从,但除掉孟鸿才和夏绿蕊,必须由你亲自动手。孟鸿才的府邸距离侯府甚远,这会儿抄小路追上去,还来得及!” 孙乾站起身,狠绝道:“姑娘放心,小人知道该怎么做!” 孟疏棠忽然想起什么,拦住孙乾:“记住,不要伤孟如意,留着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