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夫特异态学笔记》 序:字迹潦草的信 致我敬爱的祖父: 希望您那边一切安好。经过十来天不那么愉快的雪中跋涉,我终于得以找到一套还算说得过去的桌椅来给您写信。 安德森老师,如果是您代读这封信,请务必不要生气。因为这里确实没有能写出您教的那套花哨字母的纸笔,甚至能找到纸笔都得归功于这场大雪——几个抄近道的游商也被堵在了这个不知名的小村子,他们花了好一会才翻出这支看起来不太牢靠的笔。 至于纸,倒是我随身带的,可惜也被打湿了。另外几张在我试图烤干它们的时候不幸变成了一团飞灰,幸亏我要写的也不多。 接下来是正事。 我没能见到之前祖父您说的那位有真才实学的施法者本人,就是你们让我去邀请来当什么启蒙者的那个(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这么叫来着)。 他现在有了个外号,好像叫文登港火手什么的,是就在我到文登港前半个月才有的。 大致经过是跟当地学院展示施法手段的时候烧焦了自己的左手,应该还蛮严重的——那个我遇到的学者的描述简直让人不想复述,当然这不重要,写在这里也并不合适。 重要的是几个没被吓晕的学者送他去医生那的时候,他烧坏的袖子里掉出了些小道具,听说跟他之前所谓的施法有关。 本来没有意外的话,和其他不那么高明的骗子一样,他那个不打自招的弟子供出的内容,足够把他俩一起送进文登港特色海水水牢。 但是现在来看,他恐怕没有进牢探究一下鬼怪传说是否属实的机会了。 那位医生表示火手先生没能挺过截肢手术。至于是怎么发展成截肢手术的,只能说非常遗憾。 说真的,我知道您又要唠叨什么去试试总没错之类的了。从我小时候您就习惯跟我说当年战场上遇到的怪事,什么手里有火、有光的人,安德森老师也喜欢您的故事,帮您研究那些书。 要我说,您砍死他们的时候翻袖子肯定不仔细。退一步说,就算是真的有施法者,那也早被那些大人物招走了,哪还会这么招摇过市来文登港这地方,还给那些学者表演施法的 纸张有限,虽然我也想抄写安德森老师布置的东西,但是也不够了。 我会在这个村子里停留几天,而莱恩表哥会先出发,等他把信交到您手里的时候,再等几天我就能到家了。 署名:克拉夫特 第一章 对俩灵魂进行一个搅匀 克拉夫特从一种考试后狂欢一晚的脑壳痛中醒来,发现自己趴在一封信上。 尽管光线昏黄,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口水沾湿了信纸的一角,在有点淡黄色的粗糙纸上晕开,挤在角落里的几个字母已经模糊不清。 就在信纸的旁边搭着一支蘸水笔,就算是笔头上墨水干涸结块,分不清花纹型号,也能认出这绝对不是自己20块淘宝包邮送纸买的那支蘸水笔,它是现代工业的残次品,但也不至于达到这么一种原始粗犷的地步。 被压麻的手能在笔杆上摸到细微的毛刺,要用这支笔书写字能跟哈利波特的某位黑魔法教授的操作一较高下。 当然,这支笔的怪异程度尚不及自己行为怪异的万分之一——朦胧的眼睛扫了一眼信的开头,好家伙,一封写给爷爷的英文信至少看着像英文。这种给乡下一辈子没学过英文的爷爷写英文信的行为如此之迷惑,几乎让人怀疑这不是自己之前在做一份出题老套的英语试卷。 克拉夫特自然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里面没有任何东西。他觉得这里应该有个硬质的物件随身携带,这种空虚感令人不适。于是他揉了揉眼睛,本能地环视四周,想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比笔杆更为粗砺的木制桌面上除了纸笔只有一支剩下一小节的蜡烛,昏黄的光线来源于此,而不是熟悉的小台灯。这下更令人迷惑了,自己应该在寝室里,而不是在这种恐怖片形态的场景里,但是脑海里有另一个念头在盘旋,坚持一切都很正常。 他流畅地站起来,甚至没有一点久坐起身的低血压,没有发麻的双腿。身体自然前倾,熟悉又陌生的呼吸肌强健有力,肺部鼓出的气流吹熄了蜡烛。身体在黑暗中伸展,能感觉到四肢肌肉畅快的运动,那是很久没有过的柔韧健康的感觉。 他摸着口袋向潜意识中的床边走去,那种对黑暗环境的习惯让他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惊讶,堪称精准的定位让他不偏不倚地坐到了床沿,掀开被子准备正式睡一觉。 黑暗温暖的环境中,之前被头痛压制的思绪开始上浮。他想到了很久没见面的爷爷,似乎已经半年了,又似乎还不到两个月。 混沌模糊的记忆像AI作画一样离奇,老人时而戴着老花镜在压着一层玻璃板的桌子上翻阅晦涩的中医典籍,时而拄着双手剑在跟身穿长袍的人交谈。 变换不定的背景在中式乡村小洋房和厚重的花岗岩石墙间来回切换,细碎的交谈声在耳边回响不停,细听又听不清是什么。记忆成为麻婆豆腐一样离奇的混合物,更奇异的是他觉得这些并不冲突。 当然,在彻底入睡前,他第三次摸索着尝试找到那个东西。先是枕边和床头,再是被子底下。好一会后他想起来了自己到底要找什么。 我手机呢! 手机是啥来着 手机呢手机呢 手机是啥! 我手机丢了! …… 经过了一阵惊吓,摆脱了睡意和疼痛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过来,现在事情清楚了。 一个异界的玩意,在考试后彻夜狂欢,发生了一些可能会让室友得以顺利进入下一个学习阶段的可喜可贺意外后,本人或许因为教化功德圆满,或者别的什么三流家都想不出来的奇幻原因,莫名被丢到了另一个世界,从此跟亚健康说再见。 或许因为路途遥远有所损耗,这个是非曲直难以论说的灵魂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了,但考试前背的知识点还刻在脑子里。 而这具健壮身体的原主人,一位乡下贵族精神小伙,从小在祖父的传统物理教育下长大,成长于建造横跨三代人的小城堡,从小体育课的内容主要是用双手剑耍大风车。 大概在十岁左右,克拉夫特在半文盲祖父的劝导下,开始向一个文化人发展。在标准的痛苦教育中,安德森老师不那么顺利地教会了他这套看着像英文、读着像英文、写着也像英文,但就不是英文的本地字母文字——从此克拉夫特成为了家族三代来第一位能自己流利读写的文化人。 那么目前这两位,面临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坏消息是他们被搅匀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恐怕这辈子是别想分开了。 好消息是搅得实在是太均匀了,完全可以说是一个全新的个体,脑海中的记忆与思绪互相贯通,像醋里倒了酱油,百事可乐里加可口可乐,红酒里混了雪碧。就现在看来吧,就算不是兼具所长,也不至于产生啥排异反应。 第二章 老年人喜欢整点文玩也没啥毛病吧? 克拉夫特的祖父,也就是这个家族的第一代贵族,全名马克.伍德,或者可以称他为老伍德。 当然,在老伍德跟现在的克拉夫特一样年轻的时候,他还没这个姓。那时候他只是个乡下来的健壮小伙,主要工作是在战场上给人开瓢。 由于天赋异禀,老伍德虽然没受过什么训练,但他依旧表现出了优秀的业务能力。别人开一个都费劲的时候,他开四个五个连眼都不眨。 凭借着如此杰出的表现,他从穿条裤子就上去给人开瓢,逐渐发展到了穿皮甲上去给人开瓢,并最终有幸成为了穿全身甲、拿双手剑开瓢的人。回忆起这段光辉岁月,老伍德每次都会激动地拍着自己的膝盖。 跟大多数故事里的发展差不多,老伍德在戎马半生后得到了一位大人物的赏识,获得了如今的男爵头衔和一片在自己家乡的不大不小的封地。 功成名就加上膝盖旧伤复发,他选择回到了家乡伍德镇,并把地名作为自己家族的姓氏,在镇子后面的小山上开始筹划自家城堡的建设。 仿佛是老伍德的前半生耗尽了这个家族所有的运气,在城堡逐渐建成的三十年间里,先是老伍德的妻子感染瘟疫去世,神父的祷告也没能挽回她的生命;接着是老伍德的儿子小伍德在战场上不幸丧命,克拉夫特的母亲死于难产。 整个家族直系就剩下了老伍德自己和孙子克拉夫特.伍德,刚建成的城堡笼罩在看不见的阴云中,诅咒般阴冷的氛围弥漫在石墙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可能教会那所谓的神都觉得这样的命运对老伍德过于刻薄了,克拉夫特并没有遭受同样的不幸。 相反,他在城堡的石墙内健康成长到了十岁,没有半点接触危险的机会,连体育课玩的剑都是没开刃的(这已经是老伍德观念中最大程度的安全措施了)。 已经满头白发的老伍德在长舒一口气的同时开始痛定思痛,打算给孙子整点双手剑大风车以外的技能,至少不能以后除了开瓢没事可干。 于是学者安德森就被老伍德亲自从文登港学院请来,开始教授克拉夫特本地语言的和书写,还有花体、诗歌之类老伍德觉得可能比较高雅的内容。 事实证明老人家的选择是对的,克拉夫特从一个满脑子复刻祖父光辉岁月的孩子,变成了在书房里也能安静坐得住的孩子——至少在祖父进行了一些传统有效的劝导后是这样的。 在给克拉夫特找到新发展方向后,老伍德也终于能安心投入自己的一些兴趣爱好,安享老年生活。 说起来这爱好还挺特别的,主要是在战争结束后才慢慢兴起,从极其小众发展到现在也还只能算是小群体爱好,主要在年轻而且有文化的贵族群体和一部分学者间流行。 旧称神秘学,现在也叫异态现象;教会斥之为异端邪说,而朴素唯物主义学者普遍认为是尚未发现的自然界运行原理。 说简单点,就是些乱七八糟的、不常见、没法解释的东西都勉强能算,包括且不限于手里冒火、发光之类的。 按理来说,这个爱好的受众群体,跟老伍德这样的半文盲老开瓢专家完全撞不到一起。 但别人都是捕风捉影,而老伍德是年轻时自己遇到过。大晚上的突然跳出来一帮子手里有火有光、脸有画的黑袍神秘人,还能把火和光往剑上擦,老伍德的开瓢团队付出了很大的伤亡才给他们都开了瓢,他自己膝盖上也受了伤。 据本人描述,是在踹翻一个的时候被那光擦到一下,整个护膝就像被靴子踹了的不可言说的部位一样彻底扭曲粉碎,膝盖里嵌进了一小块金属片。 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老伍德不是很认可随军神父把这些东西解释为异教徒的小把戏。虽然按照神父的话把这些人的尸体和随身物品都烧了,但心底的好奇和向往是烧不掉的。 从年轻时收集各种护身符,到现在满城堡的奇怪物件,老伍德对未知力量的兴趣从未衰减过。在失去了太多的家人后更是一头扎进了对这些东西的收集爱好中,很难说有没有逃避现实的意思。 而说到安德森老师,这位更是老异态学爱好者了。当年在文登港学院就是有名的异态现象研究爱好者,只不过苦于圈子太小众,没啥聊的来的人。 跟来文登港给克拉夫特找老师的老伍德一见如故——用异界灵魂那边的说法大概可以描述为伯牙见了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建立起了跨越年龄、跨越文化水平差异、跨越身份地位的友谊。 有了安德森,老伍德的收藏范围一下从物件扩大到了各种禁书老书上,城堡里的秘密藏书室的库存恐怕已经远远超越了普通异端的水平,达到了教会审判庭来了都得高看一眼的程度。 不过别说伍德镇了,连文登港都算是乡下地界,教会在这一整片地区的控制力仅限于文登港教堂和门口那片满是海鸥的广场,能把鸟粪清理干净已经算是当地负责人勤勉。 只要本地不要来个信飞天章鱼脸的异教跳脸,异教徒在广场上喂海鸥都没人管。之前那位火手先生来这里大概也有这个原因。 考虑到镇上没教堂,老伍德散步的时候大可以拿着俩石雕符文眼球当手把件,还得有人夸这玩意设计风格真是大胆,不愧是伍德老爷用的物件。 在得知有一位传说中的施法者来到文登港后,刚好想去文登港逛逛的克拉夫特就被抓着嘱咐了一堆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一头雾水地骑上镇上最快的马出发了。 类似的事情从小到大也不是第一次了,克拉夫特本着祖父开心就好的心态一路边走边逛,在得知火手先生表演翻车的消息后更是一阵意想不到的狂喜,这下省事了。 不过俗话说的好,来都来了,不给祖父带点什么也说不过去。顺路拜访安德森老师当年同事后,得知这边有个村子挖出了异教徒的玩意,正想要随便找个东西应付交差的两人就那么顶着漫天大雪赶过来了——来晚了说不定村民就把东西交给教会净化了。 很可惜的是,到了地方两人才发现事情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样。那东西现在就在村外空置的麦田里,挖到的部分就有一人高了,大致是个有花纹的黑色石头棱柱。 怪是够怪了,但显然不能放在手里盘,也不是两个人两匹马就能搞定的。无奈的克拉夫特打算让表哥先带着信回去,最好回去路上还能从文登港帮自己叫一辆拉货的马车。 第三章 下雪天少搞点有的没的 这一次克拉夫特在微弱的自然光中醒来,看到的是从狭窄缝隙中挤进来的光线。 这个世界已经有了玻璃,却恰好卡在了一个让穿越者没法轻易借此谋利、又没有大规模生产的技术水平。玻璃器皿暂时还都算是稀罕物件,更别说技术难度更高的玻璃窗了。 所以目前而言,大部分房子的窗户都以木质为主,要想有早上起来看到满屋子的阳光的体验,那就只能在夏天不关窗户,而现在明显是不能这么干的。 克拉夫特目前借住的这幢房子,原主人大概算是这个村里的村长。 之所以要加个算是,是因为这个身份并没有得到官方认可,本地也没有什么领主或者别的什么统治者来给一个说法,只要其他村民觉得这人办事还行,那他就负起了接待外来人员和协调邻里关系的职能。 在见到克拉夫特和表哥的穿着后,村长理所当然地带着家人去隔壁挤一挤,让出自己房子的同时获得了一笔可观的报酬——两个私铸的发黑银币。 当然,克拉夫特回去跟祖父报账的时候会报俩足额银币,王国官方发行的那种。 尽管已经是村长家了,指望条件有多好依然不是那么现实。墙壁由石块与黏土混合而成,辅以当地云杉木构建的框架固定,搭配上吻合不算紧密的木窗,保暖效果处于一种似有似无的玄学状态,会给晚上习惯脱衣服睡觉的人一个深刻教训。 屋内分隔用的是单层木板,极大地简化了叫同伴起床的流程。 克拉夫特翻身下床,用力拍了拍分隔两个房间的木板:莱恩,你醒了吗你今天还得出发去文登港。 如果你愿意我在半路就被雪埋上,那我现在就可以出发。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沾着不少雪花的金毛脑袋从外面探进来,另外,催人出发应该是在早上,而不是在中午。 已经中午了雪那么大,你在外面干嘛 我去看了看那根黑柱子,我觉得我们可以放弃把它带回去的想法了。莱恩抖了抖身上的雪。虽然在外面活动了一上午,但是他看起来并无大碍。 在大家都不觉得克拉夫特能安全长大的时候,莱恩曾被当做半个家族继承人来对待,不分四季的锻炼使他早就适应了寒冷的环境。 为什么,我觉得祖父会很乐意把它立在庭院里的,祖父和老师能围着它转一个月。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再等几天。克拉夫特想再坚持一下。 我建议你亲自去看看,说不定你能用剑把它敲下来呢莱恩笑着拍拍腰间的剑鞘。 …… …… 克拉夫特带着剑来到了挖掘现场。 当然不是真的打算用剑跟大石柱子比划比划,只是因为剑不离身是应有的习惯。 不管是出于一个开瓢家族传人的职业素养,还是出于对身上最宝贵财产的重视,武器至少应该在视线之内。 那根黑色石柱周围的大坑又扩大了一圈,就算一辈子没亲自下过地的人,都知道在下雪天对付这种冻土绝对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几个冻得瑟瑟发抖的男人围在大坑边,密集的雪花中看不清他们脸上表情。见克拉夫特和莱恩过来,他们迅速地散开,把位置让了出来。 那根棱柱状的黑石依旧稳稳地插在土坑正中,不偏不倚地指向正上方,露出的高度少说也有两米。 它最早只露出一个黑色的棱角,是村里的孩子在田地里拌了一跤发现的。他赌气挖了一下午,在傍晚大人来找人的时候,看到就是一大块看着颇为规则且有花纹的物体了。 觉得可能是什么值钱物件的村民向下挖掘后,才发现是一根柱子。 至于现在,往坑底看去,散落的土块下,是与柱子同样材质的黑色粗糙水平面。 柱子与这块平面的衔接处已经被清理干净,没有任何拼接痕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整体,没有破坏花纹的连贯性。 上半部分的雕刻者大概是个极为严谨的强迫症患者,从柱子平坦的顶端一直往下,以一致的幅度逐渐加深阴刻纹饰,在六个侧面上互衔接贯通形成形似字符的模样。 到了接近底端的部分,纹路又以随性而不凌乱的方式扩散开,突出流体式的动态感,以水流倾泻的姿态撞向平面,在平面上四散分开,向远处蜿蜒而去。一眼看去甚至有活蛇游动的错觉。 克拉夫特从坑边往回退了一步,松动的浮土从边缘脱落,窸窸窣窣地向下滚去。 他沉默地看着它们像小型泥石流一样从坑壁上滑落,最终落到坑底蛇形的花纹上,盖住了一小块。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个比较大的基座,再往旁边挖远一点试试他说道。 声音在夹着雪花的冷风中有些不太真切,连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 就算只有现在这部分,也不是港口那些运货马车能解决的了。莱恩把视线从柱子上移过来,或许你真的想试试能不能把这根柱子切下来就算你能做到,那也真的蛮可惜的。 确实如此,哪怕是祖父的丰富收藏里,也很难挑出一件这样……难以形容的东西。 克拉夫特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它劈开,但光是想想都会觉得是一种不可接受的行径。 旁边瑟瑟发抖的村民还没有走。克拉夫特愣了一下,掏出自己的钱袋,给了他们一人一个黑银币——这是之前说好完工后的报酬。 莱恩看着那些村民向克拉夫特道谢,然后向村子的方向一路小跑,背影在风雪中很快变得模糊不清。远处低矮成簇的轮廓,是不到两百步远的村子,他们刚来时还清晰可见。 雪好像又变大了,要回去么莱恩看着还在原地发呆的克拉夫特,觉得这次寻宝之旅多半是结束了。 或许他们可以回文登港,在某个地摊上淘件顺眼的小玩意回去。按莱恩的看法,上次他带回去的石雕符文眼球就不错。 第四章 开始怪起来了 这也太可惜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么克拉夫特摸了摸干瘪下去的钱袋,有点不甘心。 伍德家族的经济不算拮据,不过想从祖父手里领到零花钱也不是什么很容易的事,年轻的克拉夫特早早地产生了赚差价的意识。 那你动手吧,我就看着你怎么把它砍下来。莱恩环抱双臂,一脸无奈地看着这根柱子,前有国王从石中拔剑,建立了我们诺斯王国,今有克拉夫特挥剑断石,如果你以后发达了别忘记你亲爱的表哥。 谢谢你,如果我真的能砍断的话,可以考虑封你为下一任伍德男爵。克拉夫特放弃了把柱子带回去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转身离开。莱恩快步跟上他,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没法把它带走,别人八成也不能。就算把它留在这也没啥关系,我们可以先让他们慢慢挖,等明年叫上祖父和安德森老师一起来看看全貌。 ………… 以诺斯王国的一贯而言的天气规律,鹅毛大雪持续不了多久。在室内发了一会呆后,窗外的雪花已经缩水到了细小盐粒的样子,风很小,远处的矮山起伏有那么一点江南丘陵的味道,如果现在捧一杯热茶就会有赏雪的意境。 莱恩已经无聊到拿窗台上的雪造了个迷你雪人,现在正试图把折下来的冰溜子当做手插到它身上。 下次来这种地方一定得把双陆棋带来,真不知道他们冬天在家是怎么熬过来的。莱恩完成了他的雪人,窗台上的雪已经用光,他暂时也没有出去滚个大雪人的想法。 加上今天的话,他们在这里已经滞留了四天,不管能不能把东西带回去,能从这个无聊的地方离开都是个好消息。 是的是的。克拉夫特无意识地应答着,这个灵魂中的一部分完全不能适应这种没有手机的生活,一旦空闲下来他就会显得无所适从,明天早上我们就出发,记得早点叫醒我。 真希望能发生点什么,无论是什么事都好,这也太无聊了。莱恩打了个哈切,推倒了歪歪扭扭的雪人,起身回他的房间去了。 而克拉夫特依旧凝视着窗外,看似一动不动,实际上在想念他的手机。灵魂中的本土部分在对抗无聊方面并没有加成,反而因为得知了另一个世界的繁华精彩而有些躁动。倒是异界来客的部分,在怀念手机之余,还有点享受现在的宁静和自然风光。 他看着本来就不甚明亮的天色逐渐转暗,麦田那头的云杉林从一群大号圣诞树变成连绵的黑色影子,一路延伸到远处的层叠的矮山上。 这让克拉夫特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度过的日子,大多是过年时候,被薄雪覆盖的田野从村子平铺到远处的丘陵,不同的是那时往往能看到远处的灯火,还有零星的烟花在或远或近的地方绽开。 虽然不能看到,但他知道更远处是山里巨大的水坝和自来水厂,视野可及与不可及处的供水都由这个庞然大物吞吐。 那种以雷电和钢铁驱动的伟力日夜不息,驱散了自古至今面对宏伟天地的迷茫与恐惧,打开水龙头时你就能感受到人类的力量从远山到眼前无处不在。 而这里,在这个仿佛时光倒流了数百上千年的地方,小小的村落加上周围不多的麦田就是人类掌控的所有区域,只要不到十分钟你就能从人类的疆域踏入纯粹的原始之地。 那里是云杉和各种未知之物的领地,寒雾游荡的地方有狼群与其他披着皮毛的和鳞甲的未知野兽徘徊,在包围着人类渺小造物的广阔亘古的黑暗中注视着他们,与审视鹿群没什么区别。 现代人往往喜欢嘲笑古人的迷信与愚行,殊不知自然与未知的伟力在这样的黑暗中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就算血浆恐怖片中的恶灵鬼魂,在这样的压迫感中也显得不足一提。 从狼群袭击人类的故事,到某个偏远村落在一夜之间消失的传闻,更为令人不寒而栗的内容往往在发生很久后才被偶然路过的旅人发现,受害者早已变成了难以分辨的物质,被这个黑暗笼罩的野蛮世界吞噬殆尽——而更多不为人知的故事,则是连着发现者一起吞入腹中,继续用地图上的空白伪装自己。 此时,人类最为先进的武器,也就是别在他腰间的剑,像是牙签一样可笑无力。哪怕最为狂妄的传说故事中,也不曾有敢于挑战群山的凡人。 克拉夫特,异界的那一部分,曾觉得脚下的大地是如此狭小,以至于在短短的几百年间就让人类感到拥挤,所有壮丽或诡异的传说在科技奇迹下无所遁形,只有星空中还存在着等待开发的迷题。 而现在,他有些不太确定了。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两个毫不相干的灵魂——如果真的是灵魂的话,是能被被搅和到一起的。这是无论那边还是这边都没法解释的现象,说出去也只会被当做狂人的呓语。 这是否说明,其实这个世界还偷偷地藏起了它的另一面那是更为瑰丽和混沌的领域,是人类引以为豪的科技尚未触碰到的部分。 就是这样的谜团,在克拉夫特面前掀开了一角,仅仅这一角就以不可想象的方式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对其过去短暂的一生中建立起的世界观产生了尖锐的质疑。 它犹如曾飘荡在二十世纪物理学界头顶的小乌云,像是完美天球上瑕疵的一角,粉碎了过去牢不可破的一切,需要一套全新的理论来弥补这个对整体而言不足万一的致命缺陷。 可他现在正站在一扇做工粗糙的木窗前,黑暗扑面而来,吞噬了视线中的一切。他有限的才能在这样蒙昧恐怖的黑暗前不值一提,哪怕有些许超越这个世界的、没头没尾的专业知识,在这里也是不合时宜的屠龙之技。这无疑是一种折磨。 克拉夫特能感觉到一种不明的渴求在身体深处涌动,它可能早在昨晚就滋生于这个灵魂的角落,无视一个人性格与欲望,自顾自地无声蔓延。直到万籁俱静时,你注意到一支它的藤蔓,才会明白它存在于你的身体里,庞大的根系深入意识深层。 沉默中,克拉夫特凝望着窗外找不到视线落点的黑暗世界,失去了视觉后听力变得更加敏锐。他注意到,似乎有细微的声音打破了他的沉思。 第五章 大音希声 在这个尚未被耳机和音响肆虐过的落后世界,大部分人还是能做到耳聪目明的前半部分,克拉夫特也不例外。 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尽管它非常不容易察觉,甚至让人怀疑是太久处于寂静环境中产生的幻听。 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拖行沉重的麻袋,劣质的纤维或者别的什么碾磨着微小的晶体,松软的雪层在强大外力的作用下破碎,然后空间被挤压,无数巧妙的雪花破碎坍缩成呆板的雪块——他听见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如果感觉没有出错,这个声音正从克拉夫特的窗外不到五米远处经过,在克拉夫特这个营养良好的小伙都不能视物的黑暗中,它的前进果断有力。 这让人很难用一个合理的理由说服自己,比如把它解释成一位晚归的人,或者带着沉重战利品的小贼。 不,这当然不可能。克拉夫特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虽然缺乏运动的异界人现在占据了这个灵魂的一半,但掌控这个身体长达十余年的另一半,完全能在一瞬间完成把剑从剑鞘里挪到别人脖子上的高难度动作。 或许他暂时不至于做出这么激烈的反应,不过单用剑鞘也能正面拍晕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成年人。 那个声音,那个轻微到近乎幻听的声音,并没有发生变化。像是在原地徘徊,没有远去。它连续而低微,没来由地让人联想到列车从面前呼啸而过,在成串的车厢全部离开前,你将听到持续不变的轰鸣声。 克拉夫特在脑海中描摹着这个声音的主人,它一定与列车一样修长庞大,却能在雪地中轻声行进,未能见识它身躯的人,只能从漫长的窸窣声里自行想象它的体态。 用听觉和无端想象构建的内容过于跳脱离奇,更接近于无厘头的梦境而非客观现实,几乎让他怀疑自己正处于半梦半醒之间,低功率运行的大脑把模糊的信息与主观内容不经分析地相互混杂,得出了正有一辆列车小声地在自己面前漫步这个结果。 但他知道自己十分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冷风从口鼻钻入,经过唇齿的屏障,在咽腭弓间打旋,再被吞入喉中。 来不及被鼻腔预热的寒冷气流刮走粘膜上稀薄的水分,敏感的神经将信号忠实地传递给大脑。在这样的寒冷中,身体的应急机制开始工作,被激活的肾上腺髓质分泌的儿茶酚胺类激素会兴奋他的循环系统,血液顺着动脉被泵入Willis环,进而在整个大脑中循环,保证这个脆弱的器官正常运转。 所以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真的有个长而安静的庞然大物正从他面前经过,却反直觉地只发出了难以被察觉的声音 那么它甚至避开了所有障碍物,在凌乱的村庄中,没有碾到哪怕半片木板或者枯枝。它就那么自如地游荡在雪夜里,无垠的黑暗就是它自由行动的海域。 在这片海域当中,岩石与粘土构成的矮墙与虚空无异,它摩擦的也并非是降雪,而是什么更加细微抽象的东西,轻盈,却能支撑庞大身躯以它的意志行动。 克拉夫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从微末的声音中领悟到这些的,或者根本就无需思考,庞杂离奇的内容本就蕴含在这个声音中。 他感觉自己的思绪从未如此活跃,不论是在挥舞铁剑还是书写早已烂熟于心的解答,都不能与现在相比。那是铁锤锻打烧红的金属,念头似火星飞溅,沸腾的灵魂让人类千万年进化而来的颅骨难以容纳。 随着时间推移,本就充盈的脑海被更多的信息充满,平时不会想到东西被从水面下翻出来,无数内容走马灯似的滚过——那层菲薄的灰质试图在有限的信息储存中找到什么来形容从这个声音中了解到的东西,从而产生了思绪如电的错觉。 这个过程完全不受主观意识的控制,主观意识像是站在开闸的水坝前,坐视两个灵魂所知的一切奔涌而出。 交联的神经元网络在无数的词汇中选择了鳞片来描述与细微物质摩擦的表皮,那是由不可解释的内容构成的分片的外壳,得以与最轻微的概念接触,使冗长主体在空间中发生有意义的活动。 而鳞片附着的主体,远远超过了意识所及的范围,从已知向黑暗深处的未知发展。 它行进的声音,是因鳞片与细微物质摩擦产生的剥脱碎屑,在离开本体时就开始了不可抑制的衰变,从它所在的另一个概念的空间中,向着与之重叠的人类所能意识到的空间坠落,并最终崩解为适合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信息。 这样的信息不断扩散,像扩散的声波振动蔓延,在湮灭前发出最后的嘶吼,然而仅有超越常人的灵魂,能在特殊情况下接触到这些信息,在坚硬钙盐穹顶保护的可怜含水有机组织沸腾前,被动地领悟到那源头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渺小的、由两个灵魂在意外之下杂糅而成的幸运个体,因为双倍加量却不扩容的缘故,密度触到了某个微妙的及格线,得以听到了他两次贫瘠无趣的短暂人生中不可想象的东西。他无法用人类的语言形容它,只能将其定义为不可名状的、超越他所知现实的存在。 在癫狂的边缘,他领会到了白天所见的石柱花纹其中的含义——那些东西从更高的层面落下,在下坠的过程中变化扭曲,来到这个世界。 而接受的人不能理解其真意,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元素描绘它,形容为黑夜中的巨蛇,它蜿蜒无尽,身躯没入无尽的黑暗。 克拉夫特在狂想中沉浮,周围的一切离他远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站在窗前。直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 克拉夫特,你不会在这站了一夜吧克拉夫特 视觉在一瞬间回归,难得的阳光下瞳孔括约肌剧烈收缩。失重感中,克拉夫特发现自己僵硬的身体正顺着左肩传来的推力迅速前倾,洁白的窗台在眼前以一个使人惊恐的速度放大。 第六章 保护机制 咚! 在莱恩的表情从疑惑向惊吓的转变中,克拉夫特的前额重重地磕在了窗台上。昨晚积起的薄雪没能起到缓冲的作用,他的头上当即多了一条醒目的红痕。 有些不听使唤的手脚和暂时罢工的位置感受器不允许他做出反应,只是倚着墙面下滑,瘫在了地上。 还处于懵逼惊慌复合状态的莱恩快步上前扶起了克拉夫特,并把他以一个公主抱的尴尬姿势转移到了床上。 伸手撩起克拉夫特额前金发时,他意识到,比那道只是皮肉伤的红痕更严重的,是额头异乎寻常的高温。 作为大了好几岁的表哥,莱恩不是没在克拉夫特幼年发烧时照顾过他。就算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他还是能断定这样的高温过于夸张了,已经远超一般的发热水平,接近了烫手的程度。 更何况克拉夫特一言不发,从磕到脑袋到被挪到床上的过程中连微弱的痛呼都没有发出,完全处于一种烧糊涂了的状态。 克拉夫特,克拉夫特!莱恩使用了老伍德秘传的战场急救术,用力拍打克拉夫特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意识。 在发现两巴掌没能抽醒时,果断地在窗台上抓了一大把雪,压实后敷到了克拉夫特额头上,进行一个朴素而有效的物理降温。莱恩摆正克拉夫特的头,发现他依旧直愣愣地凝视着前方,没有一点要对他的暴行做出反应的意思。 我去隔壁问问这有没有医生,你躺着别乱动!象征性地叮嘱了一句,莱恩起身向门口跑去,没几步又折了回来,关上敞开一整晚的窗户,从克拉夫特身下抽出半边被子给他盖上,这才一路冲出门去。 ………. 不知过了多久,在克拉夫特逐渐从混乱中挣脱出来,勉强能恢复对面部的控制后,气喘吁吁的表哥拖着一个跟其他村民看着没啥区别的中年男人夺门而入,后面跟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村长。 莱恩拉上村长后,两人在村里唯一一个算是会点土方法的人家里扑了个空,满村寻找未果后,最后在石柱那发现了要找的人。莱恩这才知道他们之前雇来挖坑的几个人里就有本村的医生。 这个顶多算兼职的医生和其他几个人,拿着还算丰厚的报酬又没能把东西整个挖出来,有些过意不去,出于冬天闲着也是闲着的想法,看今天难得阳光正好,相约去再挖几锄头,顺便聊天唠嗑打发时间。 一行三人跑回医生家里拿了他的工具和草药,这时已经过了小半个上午了。 就这样,莱恩带人回来的时候,已经能看到克拉夫特挤出一个难以分辨的表情看向自己,嘟嘟囔囔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结合他头顶一道杠、双颊红肿的形象,颇有些滑稽。他躺在床上,听松了一口气的表哥向半个医生描述自己的病情。 在没有个人史、没有既往史、没有家族史、没有婚育史,更没有专科查体的情况下,这个在克拉夫特眼里远比给火手截肢的医生更业余的家伙,仅凭家属口述的主诉和半个现病史做出了诊断——你这病啊,俺寻思是俺们村的特色病! 在他因为口音有点难懂的叙述中,克拉夫特和莱恩得知了这位还是个有传承的医生。 从已经不可考证的祖辈到这一代,他们三代在这个村庄里,务农之余兼职医生的工作,用基本符合这个时代平均医疗水平的技术支撑着这里的基层医疗卫生事业。 主要业务一般是放血疗法和土法草药治疗,与城里的诊所相比赢在传承有序,输在缺少了截肢灌肠等高新技术。 这种在异界灵魂那里仅存于史料传闻的医疗模式,不说是朴实无华吧,也只能说是高效屠宰了。 不过从客观来讲,在医生不出意料地提出了放血疗法和本地特色药水治疗后,确实促进了克拉夫特尽早重新恢复语音能力。 他用还有点发麻的嘴唇,在医生惊讶的目光中拼尽全力挤出了几个字:不用了,我好多了。 在连续的惊吓中,克拉夫特除了依旧难以活动自己的躯干四肢,大脑已经恢复了正常。莱恩给他额上伤痕涂药膏时,可以明显感觉到高热已经退去,这至少排除了身染疫病的可能。 对于昨夜发生的一切,克拉夫特只记得蛇、鳞片之类不成系统的零碎词语,可以概括为在窗前做了一个有大蛇从自己面前爬过的噩梦。 这对在场的各位来说不是什么新奇事。在这个神经病学尚未坐到鄙视链最上层的年代,各种原理复杂的疾病暂且还在用一些超自然因素解释。 不管你是中风导致的语言功能障碍和偏瘫,还是低钾导致的无力,又或者是高热惊厥、谵妄带来的肢体抽搐、胡言乱语的表现,都可以解释成什么邪恶的东西侵扰。 这种一个关于蛇的噩梦带来疾病,解释为恶灵的花招再合理不过了。介于克拉夫特现已迅速好转,以有点信仰的村长来看,应该是天主保佑,自然能不药而愈。 莱恩在一边欲言又止。且不说教会的神保不保佑异端玩意收藏家的亲属,关于克拉夫特的病情,他也不知道自己早上一拍肩导致的意外撞击是否有火上浇油的嫌疑,把小病变大病了。 而躺在床上的克拉夫特,出于异界灵魂的职业敏感性,在他们的交谈中迅速捕捉到了一个词。他勉强活动着自己的手想要推动自己,莱恩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伸手把他扶起来,用被子在他身后堆了一个小包,拿水壶喂了他一口水,方便他坐起来说话。 你刚才说的‘特色病’是怎么回事克拉夫特用有些沙哑的声音问道,莱恩把水壶凑过去想让他再喝一口,但是他偏了一下脑袋避开了,什么叫你们村的特色病我这样突发的高热在这很常见 他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但昨晚的记忆只剩下支离破碎的残片,更多的内容遗失在他发掘不到的深处,现在他需要一些线索。 可能是这个症状太有特点,业余医生在这方面表现出了良好的记忆力:据我父亲说,当然他也是听我爷爷说的,再早我也不清楚了。这里很早就有这样的怪病了,基本都年轻人,每隔八九年就有一个。都是突然头上发热,烫得像在火里烤过,说什么蛇之类的胡话,最后都……他说着突然顿住,观察了一下莱恩和克拉夫特的脸色,觉得现在这个情况他们不会迁怒自己,最后都没活过两天,我父亲遇到的也是这样。 见莱恩和克拉夫特不太相信的样子,医生翻出他那套放血工具:我爷爷来这里前是外面的正经医生,这套东西还是他留下来的。他说其他地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病。就算是高热说胡话的,也不至于都是跟蛇有关吧说着他的声音又小了下去,当然这也是听我父亲说的,他猜这里有条蛇的恶灵,吃了新鲜强壮灵魂后就回去,等饿了就又出来了。 克拉夫特习惯性地自行对他的话过滤了一下:急性起病,好发于青壮年,以发热、谵妄为主要症状,有明显的地区性。致死率极高,不排除当地医疗措施起反作用的可能。 当然,还有蛇。这个莫名其妙的元素现在还徘徊在自己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现在的状态跟从梦里醒来一样,由遥远的梦境中被拉回现实。除了印象最深刻的内容外,其余一概不知。唯一不一样的是一种朦胧的感觉,挥散不去,让他觉得有什么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被彻底改变了。 这种朦胧感像是在过去某次旅游的漂流项目,他在皮划艇上俯视藻类过分繁衍的浑浊水面,突然有水下的黑影从余光中闪过,细看又什么都没有。自我怀疑中,那可能是荡漾的水波造成的错觉,或者上方嶙峋的怪石老树投下的斑驳阴影,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是什么活物在无底深潭中活动。 如果他在黑夜中发现了什么惊骇真相,那么它现在就在不起波澜的理智水面之下,因为人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被暂时隐藏了起来。本能告诉他不应该把手伸下去试试深浅。 克拉夫特避开了自己不喜的部分,挑了些最习惯的部分,问起那些人是否有血缘关系,发病前有没有生过其他的病,有没有被蛇虫咬伤,小时候有没有过发热咳嗽之类的。 结合这个世界的特点,他着重询问了下村里的饮食习惯,还有那条被村庄作为主要水源的小溪,上游有没有什么问题莱恩惊讶地看着表弟展现着不为人知的细致一面,然后再给他灌了几口水,让他说慢些。 医生和村长很耐心地回答了这位拉高了本村GDP的客人,答案的主要成分由不知道不清楚和没有构成。 倒是上了年纪的村长在回忆中想起了几个人的名字,感叹了一句他们都是好小伙子,可机灵了,那恶灵还真会挑人。 好吧,我问完了,谢谢你们。毫不意外,这些信息连病人家属都不一定能答上来,更何况从来没有过这种意识的两人,话说既然只有这里有这种怪病,你们没考虑过去其他地方 刚一出口,克拉夫特就知道自己讲了蠢话。隔好些年才发一例的病,在这里可能还没一些常见死亡原因的零头。况且这个村子位置还算不错,刚好卡在了一个没有领主管辖收税、又离买卖东西的文登港不算太远的位置,甚至会有游商从这里经过。 虽说这也意味着没有足够的保护,但对一个比较团结的村子来说,一起驱赶些野兽也不是很难,免去税收更是能让他们容纳更多人口,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发展成一个小镇。 相比之下,特色病除了看着可怕,大概也就是疥癣之疾。 说了蠢话的克拉夫特自觉结束话题,以自己兄弟俩有些私事要谈为由送走了村长和医生,临走前他们的脸上可以看到果然是个富家大少爷,说不定还是什么贵族之类的内容。 关于这病,考虑到自己都算个半穿越人士,那发生点什么其他超自然事件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当然可以这么解释这个。哦,不对,在这该叫异态现象。 不过从严谨的角度考虑,你把这个解释为一种特殊的急性中枢神经系统病变更为合理。可能是什么机会致病菌或寄生虫感染导致的,因为各人免疫系统情况有差异,所以只在特定条件下起病,而且发病率比较低。 都在意识模糊中提到蛇可能是在村庄里一代代流言的影响,在潜意识中觉得有关系,自然感觉是被蛇的邪灵缠上了。 而自己,则是在刚好去看了一地游蛇般的花纹,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是这病程……恕我才疏学浅,但这世上乱七八糟的病例多了去了,不差这么一个。 克拉夫特再次尝试活动自己的手臂,这次他不用表哥的帮助就把自己挪动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 好了,很抱歉吓到你了。虽然之前看着很严重,但我感觉我正在好起来,所以能把那套放血工具收起来么他看着床边的莱恩,用力伸了伸脚,表示自己很好。充沛的精力正在回到这具年轻的身体上,对肢体的控制也基本恢复,现在他感觉有点饿了。 克拉夫特拒绝了莱恩的搀扶,自己爬下床,一脚重一脚轻地自己走到了行李旁边,抽出一根肉干,从中间扭断,把其中一段递给莱恩。 对一个刚才还半死不活的病人而言,他的状态好得不可思议。有力的咀嚼肌赋予牙齿撕咬腌制入味的肉干的力量:看吧,我没啥问题。 我都有点怀疑你刚才是装的了。莱恩小心接过肉干,心有余悸,要不我们在这休息几天再出发 不了,我感觉明早就能走。还有那个见鬼的的柱子,让他们把坑填回去吧,土踩实,我是不想再来这倒霉地方了。纪念品没捞到,钱少了几个银币,还差点把自己人给整没了,堪称咬打火机级的烂活。 你确定 我确定,明天就走,你也不想等雪化了在烂泥地里骑马吧。另外记得提醒我,让他们把坑填实。克拉夫特有点急切地想把这一切抛到脑后,他能感觉到自己从身到心都在抗拒从某些角度深究这件事,正好他也早想离开了。 第七章 旅途中 虽说克拉夫特一再表示他已经完全没事了,以防万一,莱恩还是坚持趴在他的房间里的桌子上凑合了一宿。当第二天他被刺眼的阳光和刺耳的木轴转动声唤醒时,看到的是早起的克拉夫特正拉开窗户。 克拉夫特昨晚睡得不好,在黑暗中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晚上,想起来做点什么又怕打扰到莱恩休息。但早上起来时并没有感到倦怠,还免去了早起的不适。 他扫了一眼窗前的雪地。外面的雪还没明显的融化迹象,几串零散的脚印分布其上,给环境增加了几分人味。他转过身来,在莱恩面前伸了个懒腰,一天没活动的骨骼舒适地发出咯嘣作响的声音:不能再好了,劫后余生的感觉真不错。 啊,那确实。莱恩打了个哈欠,还有那个坑的事别忘了。 解决了用面饼和肉干组成的早饭,整理好不多的行李,再披上斗篷往马背上一跨,来一段说走就走的旅程。 当然,临走前克拉夫特跟着莱恩找到了昨天那位医生的家里,有些不舍地从钱包里掏出一个黑银币递给那位医生,作为昨天的诊金。顺便说明自已经对那根柱子失去兴趣了,大家完全可以把土填回去,明年照常在上面种地。 这份不舍里面,大概有三成是因为零花钱的短缺,七成是对这位医生工作的不认可。 不过这点不快在正式启程后就迅速消失了。雪后初晴的时间段在冬天还是相当令人愉快的,既没有来时漫天的雪花遮蔽视线,导致在小路上要全神贯注防止走岔了,也没有平时在干燥土路上的尘土飞扬,只能用斗篷遮罩全身。 雪地纵马的快乐让克拉夫特灵魂里的异界部分兴奋了起来,现在他处于一种熟悉骑术、又对雪中骑马感觉很新奇的叠加态。能享受新鲜体验的快乐,又不至于在马背上分心被甩脱下去。 从村庄所在的小盆地地形出来后,两人以不紧不慢的速度,顺着溪谷中的小道一路前行。 久违的明媚光线驱散了两旁云杉林中的阴森,枝叶上覆盖着厚重的雪层,投下的斑驳阳光像亮片一样闪闪发光。 森林凶猛、阴暗的一面被层叠的白色和交叠的光线光幕掩盖起来,以干净、迷人的面目示人。 这一切对于本地人而言都是冬季少有的景色,在克拉夫特眼里更是有电影般的质感,不输初次观看纳尼亚传奇的震撼。这一刻的他仿佛化身某个游戏里的人物,骑马奔赴与巨人和神话生物决战的战场。 他甚至哼起歌来给自己伴奏。可惜的是两个灵魂凑不出一副能唱歌的嗓子,美妙激昂的旋律只在他自己的脑海中存在,就算毫无音乐鉴赏能力的莱恩也很难忍受这样的调子。他拉开与克拉夫特的距离,保持在了不会清晰听到歌声,又能及时回头看顾克拉夫特的位置。 ……… 所以我们回文登港后买点啥好自娱自乐了一会后,克拉夫特加速赶上了前面的表哥,你上次在哪找到的那对石头眼球,那上面符文雕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祖父很喜欢。 ……莱恩很想说那就是自己图便宜,从认识的石匠那里挑了个他练手的物件,再让他自由发挥刻点东西上去。 也不知道是那个石匠是不是真的那么有天赋,反正老伍德很喜欢那对眼球,安德森老师也觉得莱恩有眼光。 现在双方肯定有一个有问题,要么那个跟自己一起喝酒顶不过三大杯的石匠是什么隐藏在文登港的奇人;要么说明老伍德和安德森弄的什么异态现象研究,也就是神秘学,没有任何意义。 面对莱恩的沉默,克拉夫特毫不介意。他感觉自己的精力异常的充沛,充沛到他愿意对听到的每一个声音、见到的每一根树枝投去关注。 哪怕莱恩没有听到,或者不愿意回答他,他也可以聊点别的。 那你觉得我上次带回去那把斧头怎么样,他们说是海对面的冰原上带回来的,还说是那些冰原人里侍奉异教神的人用的东西。 其实以克拉夫特现在的眼光看来,那个花了他整整五个王国银币的斧头,估计也只有造型粗犷这一点比较符合冰原部落的特征,上面沾着些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黑色痕迹。 卖给他这东西的船长解释说,那是在血祭中留下无法擦去的痕迹,但现在灵魂中的异界部分对此表示完全不抱任何信任,只是拿着挑起话题。他现在很想摄取一些信息,不管什么都可以,类似于时不时地想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内容。 呃,他们喜欢就好。莱恩构思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我觉得我们并不需要对此有那么高的要求,安德森老师也不会对此有什么特殊期望的。 如果克拉夫特真的很想给祖父一个惊喜的话,那他可以让克拉夫特自己在旅馆里休息几天,自己去找那个石匠。这次他打算找支形状奇特的石像手脚,再让石匠自由发挥一下。以此类推,争取明年冬天前给城堡里的收藏室凑齐一个系列。 克拉夫特并没有就此作罢,在这个话题被终结后,他很快又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问起了文登港学院的事。从那里一共有多少学者,到他们在学习研究些什么,各类他从前不那么感兴趣的内容,从好奇宝宝嘴里不断漫出来。 但莱恩也是个粗人,长大后的目标就是当个骑士,开始认字的年龄比克拉夫特大得多。尽管师出同门,在克拉夫特跟安德森学习如何把字写成一团花的时候,他还正在研究如何看懂简单账目。 虽说他来文登港的次数远比克拉夫特多,帮安德森给学院里同僚送信的任务也都是他在承担,可是这些内容属实戳到他的知识盲区了。他顶多知道文登港学院里占大头的是人文、法学和神学学者,还有一直存在偷窃尸体用于邪恶实验传闻的医学分院。 其中莱恩最熟悉的,当属是流传在酒馆里的,医学院的那些恐怖传闻。泡在刺鼻液体里的器官,画着剥了皮尸体的恐怖书籍,还有深夜里围着开膛破腹的死者交谈可怕知识的狂人。这些东西莱恩自己谈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也存着吓退克拉夫特的意思。 没想到这小子越听越兴奋,甚至还开始追问当中细节。问起了那些浸泡器官的液体闻起来是什么气味,里面具体又是些什么器官,医学院接不接受外人参观 为了堵住克拉夫特的嘴,也为了维护一下自己见多识广的表哥形象,莱恩在被刮完了肚子里关于学院的内容后,话锋一转,说起了自己在文登港认识的几个船长。 这些一年之中在水面多过在陆地的人,是酒馆里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他们的故事从王国的最南端到靠北的文登港,再到更寒冷的广阔冰原,无所不包。真实性大大存疑,却有着被土地禁锢的人所无法想象的开阔格局,配合他们手上的作为证据的獠牙、骨头等物件,对年轻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莱恩要讲的,就是从一个他认识的船长那听来的压箱底故事,他对用这个故事堵住克拉夫特的的嘴有十足的信心。 第八章 中世纪福音战士 莱恩在酒馆认识的这位船长叫威廉,人称大胡子威廉,文登港本地人,家境不错。这应该是比较谦虚的说法。 此人一脸的大胡子,其实也才三十岁出头。在这个年纪能搞到船当船长,还是艘能远航的的双桅帆船,这属于典型的富二代,家庭积蓄比大多数小贵族殷实多了。 威廉选择的航线是在文登港和冰原间跑来回,带去当地部落需要的酒类、小麦等物资,换回一些当地特产的动物皮毛,和一些在运气不好的时候拿来凑数的物件。 在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海另一边景色的人印象中,那边就是恐怖的蛮荒之地,茹毛饮血的野人在冰雪终年不化的冰原上追逐一切活物,不论是白色皮毛的大熊,还是误入此地的外来者。 威廉每次都会反复地解释,有些在冰原边缘生活的部落,早就被往来的商船同化,甚至建起了小型港口、学会了诺斯王国的语言,用皮毛和矿石交换稳定的粮食,算数比在场各位中九成的人快。 这时他的听众就会表示:啊对对对,你说得很好,你再谈谈其他的部落吧 因此,他并不容易招到水手,更不用说搭顺风船的人了。 凡事总有例外,去冰原的人除了开拓商业蓝海的勇士,还偶尔会有另一些人——教会的传教士。 了解一点教会的人可能会知道,在教会的逻辑中,拉人入教是算功绩的。不是在教会里记本子上的那种,是记天上的那种功绩,直接关系到死后能不能魂归天父怀抱,以及魂归天父怀抱后待遇如何。 别看文登港这种鬼地方的教会像咸鱼一样,你去祷告他们连鸡蛋都不发,那是他们的主要市场不在这帮贫民身上,海上的水手信教比例还是很高的,甚至一些大船还会请一位神职人员长期驻船,对稳定长期航行中的精神状态很有好处。 你笑他们广场上海鸥粪便都不一定能清干净,他们笑你怎么不想想为啥在城市里他们能买下能整出广场的地皮。这背后可都是大量在海上讨生活的人的功劳啊。 至于当年开辟这块教区的人,早就封圣了。这个圣含金量多少不太清楚,但生前的尊荣不必多言,死后自然也是荣归天主怀抱,前往流淌奶与蜜的丰腴之地,在有翼之物的环绕中倾听圣乐,有幸侍奉无上之权威。数十年前,他孤身一人来到这片自古以来没有信教传统的土地,向无数水手传播了福音。这样的传奇,是教会里很多出身低微神职人员的榜样。 那么,现在有一个小小的问题,现在想效仿前人的年轻传教士要去哪里呢诺斯王国虽然不小,但各个地方基本都被大大小小的教区划清了。连文登港这种比较边远的地方,成为教区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可见开拓新教区不易。 威廉船长面前的这位罕见乘客给出了答案:冰原。 那是一位看起来相当年轻的传教士,捧着一本封面由深色皮革和金属饰物装裱的圣典,封皮正中由金箔勾勒出标志性的双翼圆环圣徽。身后同样年轻的随从一脸愁苦,背上背着两人份的行李。 对,我们要去冰原,你也不用带我们回来。可以的话请把我们在一个没有教堂的港口放下去。还没被胡须包围的嘴唇平静地吐出了相当离谱的要求。身后随从脸上的愁苦又多了一分,带着些哀求的眼神看向威廉,希望他能拒绝这单生意。 威廉一开始是不想接受这样的乘客的。 这种年轻神职人员,身后还跟着随从,很可能是某个贵族家里没有继承权的次子,被打发去教会发展。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这样的人估计会视其家庭地位爬到一个不低的位置,最少也能管理一个小教堂。 如果把他带过去,在冰原上把人弄没了,不管是不是他自己的要求,那都很可能扯出后续的麻烦。 这种人要么是听多了传奇故事昏了头,要么是跟家里闹了矛盾后的临时起意,总之正常人都不可能穿着这么一身不便行动的教士袍、捧着精装版圣典去冰原传教。 可以看得出来他已经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凡点了,这身长及小腿的教士袍大概是学院里发的量产货,完全配不上他手里的圣典和身后的随从。这一套堪称人类迷惑行为的操作算是给威廉开了眼界——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二逼啊 出于避免麻烦的考虑,加上威廉仅剩的一点良心,以及随从哀求的眼神带来的压力,他要劝阻一下这个脑子里大概只剩下双翼环的家伙:您的信仰令我钦佩,但冰原上的人都信仰他们那些野蛮的异教伪神,实在不是您这样身份的人适合去的地方。 威廉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既照顾了对方的面子,也说明白了那里的基本情况。你甭管他们信什么,反正是竞争挺激烈的,不太适合你这种拎不动大家伙的人去开辟新领域。 这话说完,他已经能看到随从眼里亮起希望的光芒,连被行李压弯的背都重新直起了几分。 不幸的是,显然他们还是低估了一个脑子不正常的人。 神会为真正的虔诚者指明方向,我不能忍受祂的子民被魔鬼扮成的伪神欺骗。我的家人也认可我的选择,就算我在这条道路上得其召唤,过早地前往流淌奶与蜜之地,你也不用担心他们怪罪于你。 可能是想到了教会的故事里圣人面对考验的场景,这位嘴上没毛的传教士坚定地昂起了头,顺滑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圣洁的气息,反衬得他的随从越发灰暗了。 可是……威廉人都傻了。他自己也算个浅信徒吧,平时出海前也去教堂祷告,见的神父也不少了,但这样的架势还是这辈子第一次见,您还是再考虑一下吧,这也太…… 他见过那些冰原上信仰异教神的祭祀,一般都是胳膊比他大腿粗,能按着活生生的猛兽放血搞血祭的那种,放这位去跟他们进行无限制竞争,良心上真的过意不去。 我最多愿意出十八枚金币,我是说城堡金币。 城堡金币,原名维斯特敏金币,也就是王国官方发行的金币,一般由国王和几个大贵族铸造。正面是皇室的石中剑徽记,反面是维斯特敏要塞的标志性宽大斜面城墙和双塔楼,城堡金币由此得名。是纯度相当高的硬通货。 当然,如果您不愿意的话,能给我推荐一位别的船长么看着愣住的威廉,年轻传教士有些失望。 …… …… 几天后,冰山号的甲板上。 费兰克神父,北海的景色不错吧问清对方名字的威廉,已经开始称对方为神父了。反正是要去建教堂的,提前这么称呼一下也没错,金主高兴就好。 …… 不是吧,十八个金币,就为了赶着去冰原送死克拉夫特听到这,眼睛都瞪大了。贫穷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别打断我。莱恩讲得正开心呢,他示意克拉夫特骑慢些,好让他继续讲下去,这不是故事的重点。 第九章 就突出一个实用主义 冰海,以诺斯王国的角度来说,也能叫北海。从文登港出发,一路向东北方向前进,很快就会进入这片海域。 顾名思义,冰海因其漂浮的零碎浮冰得名。这些碎冰中,小的大概装不满一个酒桶,大的能勉勉强强被称作冰山。同时,因为这个年代的船只航速并不乐观,因祸得福的,这片海域上暂时是不会出现一对在船头youjump,Ijump的情侣。 最严重的情况,大概也就是在晚上撞上一座迷你冰山,需要拿着木板去底舱修补一番,再用木桶把水给舀出去。 所以,在三十多天的平稳航行后,中世纪福音战士费兰克顺利踏上了冰原的土地。 在这短短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这位未来的神父经受了过往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考验。先是严重的晕船,再是食用船员钓上的海鱼后引起的严重腹泻。最后,随着越来越接近北方,气温一路下滑,他发现光凭他原来想象带的衣服,是完全不足以抵御这种严寒的。 幸亏威廉手里还剩下几张皮草,他以一个友情价,真正的友情价——三个王国银币一张,出售给了费兰克和他的随从。这个价格过于诚实,很难说这里面没有一点对送人自寻死路行为的歉疚。 这些体验属实说不上友好,但很快威廉发现自己是真的小看这小子了。这位看起来有些娇贵的传教士居然奇迹般地撑了下来,在他的随从都抱着桅杆上吐下泻的时候,费兰克还牢牢地抓着他那本圣典。要知道,威廉本来都做好了他半路反悔的预案,到时候只退他一半船钱。 如果不是张口会吐出来,威廉觉得费兰克一定会高颂圣人受难的经典部分,只是凌乱的造型让他看起来没有出发时那么圣洁了。 在踏上冰原土地的那一刻,这位传教士赢得了威廉在内的所有船上成员的基本尊重,至少大家多少见识到他的信仰了。 出于对信仰的尊重,威廉进而决定再一次地尝试改变他的想法,毕竟看到一个还不错的人一头创死在这个不讲理的地方,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反正船票钱已经到手了,看在这笔丰厚收入的份上,也不是不能加加班,回去后也多一条人脉。 抱着这样的想法,威廉亲自扶着脚步有点飘的费兰克下了船,踩在了简陋的码头上。 与其说是码头,不如说是沿着海岸线用乱石垒成的一道石堤罢了,为的只是在茫茫海岸线上标出不太容易搁浅的停靠区。大块的黑色石头间用了小石块和沙土填充,远看还有些形状,近看的话,你说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别人也信。 十几个毛绒绒的身影早就等在了码头。他们的脸上画着难辨五官的花纹,而他们身上从头到脚的皮毛套装,从材料上来说等价一套板甲,缝制工艺约等于没有,实用价值在本地可以给满分。 见威廉一行人下船,他们并没有取下携带的武器。其中那个比周围同伴明显高了一截的大个子走上前来,以一个带真熊皮毛质感的熊抱迎接了威廉,操着一口相当流利的文登港口音诺斯语问候了威廉。 啊哈,威廉,这可真是个惊喜,比预期时间早了整整两天。 那当然,我可不希望朋友们久等。威廉向身后的费兰克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在船上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随从拄着剑跟了上来,警惕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大个子。 介绍一下,这位叫比约恩,名字意思是跟熊一样强壮。这里十几号人都得听他的。威廉向费兰克介绍道,对了,你来传教学过雪原这边的语言么我得告诉你,他这样的是个特例。 …… 很好,第一步就卡住了,威廉也没想到费兰克压根没考虑过这个。这也很合理,他大概觉得诺斯语是什么世界通用语,或者干脆就觉得来冰原不算出国。 这当然很好,起到了显著的劝退效果。于是威廉背对着费兰克,给比约恩比了个握拳往下砸的冰原人手势,意思是吓唬他一下,接着继续说:这位想来冰原向你们推荐一下他的神,麻烦你给他讲明白这里的规矩吧。 比约恩看懂了这个手势:这个简单,我们冰原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只要经过我们的传统仪式就成。我们现在就把东西搬回去。他拉过一架用冰原里少有的木材做出的大雪橇,开始从船上卸货。 …… …… 费兰克听比约恩说得简单,结果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这事简单的部分只有讲清楚流程。 从这个靠着港口的聚居地,往冰原更深处望去,是被冰雪覆盖的贫瘠土地,视野尽头,突兀的山脉拔地而起,呈现出波涛般的姿态。这道天然的分割线,划分了真正的原始冰原和山脉这边的相对温和区域。 这里的筑墙方式和诺斯王国差不多,但省去了其中的木质结构部分,取用了类似雪屋的拱顶式建筑。一方面是因为这里的植被就只有些低矮灌木和苔藓,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在常年零下的地方,你真的不太需要考虑用黏土把石头粘起来后会散架,更不用担心下雨打湿松动的问题——只有暴风雪。 松开人力雪橇,比约恩指着聚居地旁边一块比房子还高点的大石头道:看到那边那块黑色大石头没,那就是仪式开始的地方。 在费兰克和随从的疑惑目光中,他憋着笑解释了冰原人的宗教传统:众所周知,在冰原上生存是自古以来最大的问题,所有的宗教内容都围绕着这点展开。 理所当然的,你要展示自己的神很值得信仰,那就看你的神能不能赐予人强大的生存能力。老规矩是从部落规定的出发点,不穿衣服、不用工具、不带水和食物向远处的山脉进发。那片由黑色岩石构成的山脉中,有着无数的洞穴,在深处你会发现活石,敲一块带回来做证明就行。 整个过程大概会视各个部落到山脉的距离有所区别,持续几个月到一年不等,部落会以一种原始的民主投票方式选出几个人远远跟着,作为这场仪式的见证者。 至于活石,据比约恩描述,和这冰原上绝大部分的石头差不多。拿来建房子的石头、作为出发点标志的石头,以及构成山脉的石头,都是同一种黑色岩石,只不过它的不同之处在于一看就知道它是活的,而且只能在山脉里的洞穴深处找到,被敲下的小块几天之内就会死去,只能由见证者当场验证。 到地方后你自己选个山洞进去拿,反正你的神会指引你的。大家就不跟下去了,因为进去后不容易出来。 你问没衣服、没工具、没吃的要怎么活下去冰原上又不是没有动物,用神赐予你的力量去跟他们要啊。 只要你能够完成这场仪式,证明了你的神真的能赐给人活下去的力量,那部落会给毫无疑问的神灵代言人修起最坚固的房子,你带回来的那块活石,会被嵌进墙里作为神迹的证明。老祭祀在三十年前受到石神的启示,在大家都信任的几位勇士见证下完成了这一项壮举,于是整个部落皈依石神。 等他死了,他的继任者也要进行这个仪式。不过考虑到受神启的人其实非常罕见,大部分时候部落都处于无信仰状态。 …… …… 说实话威廉也是第一次听这事,他以疑惑的眼神看向比约恩,示意他是不是编得太狠了。 别看我,我说的句句属实,我们从不拿这个开玩笑。他比划了一下双方体格差距,笑了出来,说真的,我没想过诺斯人参加这个仪式会是怎么样,但据我所知,你们的祭祀虽然挺多,能像我们老祭祀这样身具神力也没几个吧 第十章 文登港 还挺合理的。 克拉夫特觉得表哥还真有点去酒吧里当游吟诗人的天赋,从威廉那听来的故事被他记得相当清楚,中间还有听来的海上与冰原的细节内容,被他合理地插入了这个故事里,就像他真的就跟着威廉旁观了这趟冰原之旅。 可惜这路上就只有克拉夫特一位听众。要是在酒馆里,这样一个包含了海上航行、异域风情以及教会二逼等当今最热要素的故事,再艺术性地加入一些有关人类原始冲动的内容,一定能让全场听众给他买酒,反复讲一个月开个专场都没问题。 但莱恩表哥暂时没意识到这个商机,他掏出水囊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继续讲了下去。 …… …… 冷风中,费兰克僵在原地。在这个还没有电视也没有贝尔格里尔斯的年代,大概除了冰原人外,很少会有人知道人类能赤手空拳战胜荒野。 甚至很多几代没出过祭祀的冰原部落,很快就会变得对是否有人能完成仪式将信将疑,直到再次出一位绝世猛男来收拢他们朴实的信仰。 不过现在有一个人脸色比费兰克还差,那就是他的随从。别人可能会觉得费兰克要就此放弃了,但他是了解费兰克的,不说话不一定是要回家,还可能是费兰克真的在思考这事的可行性。 来之前随从先生已经思考过很多糟糕的可能了,比如说糟糕的生活环境,极不友善的当地人,还有如何从无到有建起一座教堂。这其中最糟的也不过是费兰克要效仿一些教会历史上的硬核狠人,亲手建起自己的教堂——那他也只能奉陪到底。 现实远比想象要离谱的多,如果费兰克真想参加这个仪式,那是他亲自去,还是自己这个随从代他出发这两个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无非是在费兰克死后自裁,或者早点冻死罢了。 圣典记载了圣约翰赤足走过烧热的铁板而不伤分毫,那为了传播主的声音,我也将接受主的考验。费兰克抬起了头,坚定地看向了那块作为出发点的石头,所以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威廉愣住了,跟来的几个水手愣住了,连比约恩都震惊了,那些还在从雪橇上卸货的冰原人一脸懵逼,他们听不懂诺斯语,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在威廉反应过来前,比约恩迅速收敛起了随意的笑容,摘下他的皮毛兜帽,拿出认真的态度注视着费兰克。在得到费兰克同样坚定的眼神回应后,他放慢语速,像是怕费兰克听不清似的,用清晰的诺斯语一字一顿道:这不是玩笑。 费兰克点了点头。 旁边的威廉能从比约恩被矿物染料涂满的脸上,清晰分辨出之前从未见过的尊敬严肃表情,吓得他没敢开口。他整理了自己的胡子,左手伸向背后背着的单刃斧,威廉几乎以为他要拿斧子把费兰克血祭石神了。 但比约恩并没有去握斧柄。带豁口的斧刃划开他的手掌,鲜血从掌心滴落,而他恍若未觉。他高举鲜血淋漓的手,张开双臂,向远处的山脉大吼:黑尔赫斯! 这下周围的冰原人听懂了,他们脸上浮现出说不清的表情,毫不犹豫地丢下手里的东西,连没被固定好的酒桶滚远了都没注意到。 黑尔赫斯!所有在场的冰原人一起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巨大的声音叫开了聚居地的每一扇门,身着不同皮毛外衣的冰原人,无论男女,无论年轻年老,都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向这边走来,迅速在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半圆。 其中一个跟比约恩一样身材特别高大的冰原人伸手拨开人群,为身后比他还高半头的老人让开道路。威廉认识他们,一位是比约恩的父亲,整个部落的首领。而那位须发花白的老人,就是部落的老祭祀,也就是三十年前站在这里的人。 祭祀缓步走到被人群围住的费兰克面前,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对他比自己矮了小半截的身形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从和其他冰原人差不多的粗制皮毛衣服中抽出了一柄石刀。 和比约恩一样,石刀在左手掌心划过。伤口很深,却只有少量深色粘稠的血液从创面渗出。老祭祀伸手,用血液在强撑着不倒下的费兰克脸上抹了一道黑红色油彩般的血痕,转头看向比约恩。 老祭祀认可你的勇气,我们也向群山告知了你的到来。石头下剥离一切外物,你就可以出发了。怕费兰克不放心,他补充道,负责见证仪式的勇士马上就会选出,无论你成功还是失败,都不需要担心你的名誉问题。 ……. …… 啊这……克拉夫特彻底无语了,所以雪原那边给不给收尸啊 不得不说,他还真是个真男人。莱恩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但是你猜错了,第二天威廉他们去找这家伙的时候发现他居然没死。 啊! 不仅没死,而且他们还是在离石头整整五公里的雪地里发现了昏迷的费兰克。找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瘦了一圈,体温高得烫手,就像是一夜之间把身体里的油脂都烧完了一样。莱恩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脸型有些偏圆,很难想象要是发生在他身上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子,总之他就这么意外活下来了,那几个负责见证的冰原勇士里就有比约恩,嘲笑了一下他的神不太行之后也没拦他们。 我宣布这是这个故事里最大的败笔,你当你是在熬猪油呢往锅里一丢就缩水了。 可是这可是真事啊。莱恩耸了耸肩,表示对孤陋寡闻表弟的鄙视。 这下克拉夫特可不服了:你怕不是听威廉喝醉了讲的,还能有证据不成 还真有,你不觉得费兰克这名字很耳熟么你想想文登港学院里谁叫费兰克 神学院那个费兰克教授不可能吧,他那一脸皱纹都要垂下来了,少说六十岁往上吧克拉夫特确实知道这个人,据说安德森老师说跟他关系很差。在学院的时候这人仗着神学院势力大,再加天生合不来,没少排挤安德森这些喜欢搞异态现象研究的。 这人不太喜欢学院外的人踏进学院大门,尤其是看不起伍德家族这样没啥文化的乡下贵族,莱恩和克拉夫特有时去给安德森的熟人送信还得小心避着他。 莱恩发出了打嗝般的笑声,我可是请了威廉三瓶酒才知道的他的黑历史,安德森老师都不一定清楚。他那个压根不是皱纹,是变干瘦后皮肤太长了,不然你以为他还能一大把年纪还头发金黄 好了,这也快到文登港了,你可以找个神学院的学生去问问费兰克是啥时候来的学院。我猜他就是变丑后不敢回去,才留在了文登港。 多亏良好的天气,两人的速度远比来时快。等到故事在两天多的时间里断断续续地讲完,前方已经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建筑,规模远超这两天里落脚休息的村镇。有座高出一大截的细长建筑在其中尤为显眼,那是学院的钟楼,由教会出钱帮学院建成,也自然位于神学院的地盘。 带着些许的鱼腥味的风,微颤的钟声。克拉夫特知道,他们又回到了这个王国北域少有的城市,文登港。 第十一章 喜欢在中世纪逛街的多少沾点那啥 重新回到文登港对人对马都是一件好事。 在整整两个大晴天后,积雪逐渐开始融化,白色从大地上褪去,露出底下肮脏的色块。而产生的积水,很快就会把道路变成由小型泥潭组成的地狱。 要是出发再晚一些,就会在令人绝望的泥泞中,被马蹄溅起的泥点弄得怀疑人生。你可以选择在外面罩上一层斗篷,但也得做好到达目的地后多出半斤重量的心理准备。 克拉夫特感谢了两天前决定尽早出发的自己。现在的两人,已经骑马走在文登港的石板路面上,马蹄与石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没错,文登港是有石板路的,至少在几条主干道上是这样。作为港口城市,虽然不是什么大港,也是得考虑交通问题的。载着货物或者渔获的马车每天来往不停,前者会在土质路面上留下深重的车辙,后者滴下的水会让泥土终年保持浆糊状态。 因此,出于最真实的实用考虑,文登港拥有了高贵的石板路面。由于在海边,还能找到充足的沙子可以用于铺垫和填充缝隙,防止泥水在浮动的石板下积聚,变成一脚踩下去会从缝隙间喷出污水的陷阱。 有心的设计者甚至在路边设计了排水渠,并适当抬高了道路中央的高度,做出扁平的钝角三角形横截面,使积水向两边流动。或许无法跟另一个世界的路况相比,但在这里已经是一流道路中最优秀的那一批了,克拉夫特会毫不吝惜地向设计师送上赞美之词。 但就算这样的路面,也无法解决目前克拉夫特遇到的问题。 我是说,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就是现在不会有人出来摆摊。 路中央的积雪被清扫开,在排水沟边静静等待融化。这给马车的行进提供了方便,显然也占据了本来的小摊贩的生态位。现在的气温不低,当然也不算高,至少没高到适合出来摆摊的程度。 文登港是没有古董店的,这种比较高端的市场在这里不存在,想买点啥比较奇怪又有年头的东西,优先考虑的是路边地摊。这些摊子其实很多一部分是水手的副业,处理一些从各处得来的零散小件商品,换几个适合在酒馆变成啤酒的铜币。 幸而也不存在什么造假、做旧一类的问题,因为也没这个精力和技术去给地摊货色上这等操作。 没了地摊的街道有点冷清。这个年头的大街尚且没有进化出楼上住人、楼下店面的形态,街道两旁以纯粹的民居为主。这些两层或三层的建筑采用半露明结构,在支撑的木框架间填充砖石与粘合剂,精致点的会对墙体进行一些浅色粉刷,与显露一半的框架形成色差对比,像刚打完轮廓线条的素描画。 跟之前的小村庄里的单层相比,这里的房子更高,也需要更好的承重,不容易在第一层掏空一面墙来展示内部,只有横向伸出的招牌展示它们的功能。这样的招牌也不多,视野所及范围内只有酒馆裁缝面包,远一点还有另一个酒馆。 没关系,我去问问那几个我认识的船长,他们总会有几件看起来就很神秘的玩意。莱恩面不改色地说道,你先自己一个人逛逛,我们傍晚在学院门口汇合,然后一起去找个地方住下。 啊,那为啥不带我一起克拉夫特完全不理解,但莱恩已经骑着马消失在了岔路口,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 正午的阳光下,突然拥有了一下午单独活动时间的克拉夫特一时不知何去何从。他勒马停在街头,看着行人车马穿梭,一头的雾水。 街道上的人并不多。几个水手唱着船歌,勾肩搭背地拐进前面挂着酒馆牌子的建筑;载着几桶鱼的马车从门口路过,木桶里一条倒插着的大鱼还在扑动尾巴,两个穿着学者袍的人用袖子挡住鱼尾上甩出的水珠。 克拉夫特观察着这一切。船歌有些跑调,水珠顺着鱼尾上青蓝色的线条运动,然后被甩脱,棕色的学者袍上袖口上有两滴被洗淡了的墨水印。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从某天起就是如此。 他变得……充满兴趣,主动地去捕捉更多的内容。骑马飞奔时会去注意树梢上华丽的积雪,硬是要追上表哥聊天,在街道注意水滴和墨点。 按理来说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在有意注意于什么时,就必然会忽略更多。然而他的收纳渠道好像突然得到了扩宽,充沛的注意力能被分配到更多的东西上,搜罗来更多的不管有用无用的信息,而且他正对这种行为兴趣盎然。 像捡起地上的每一枚硬币,像搜罗整本书里散落的数据汇聚成册,像嗦干净筒骨里的每一滴骨髓。他从这种行为中得到了一种满足,怪异的满足。 他发散的思维在蔓延。船歌的那个调子音调应该再高一点,或许会更加自然;鱼尾好像在上次来港口见过,这种鱼有着尖利的嘴;水珠在空中变形拉长,越过袖子的阻拦向它主人的脸上飞去…… 哎,该死的!怒骂声打断了克拉夫特的继续发散。 那是穿学者长袍的两位因为躲避水珠撞到了一起,其中一位一个踉跄向前扑去,手掌着地趴在了地上。 克拉夫特使劲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摇出去,策马绕过与车夫争执的学者。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太敏感了。这种不受控制地去注意各种无关东西的行为很像强迫症,异世界来的那一半就有过相当典型的强迫症,尤其是压力大的时候非常明显。他会去计算楼梯的级数,不断地清洗双手直到发皱,或者反复地进行三次吹气。 这次半穿越,或许不知不觉中让自己太过紧张了。熟悉又陌生的身体,融合的思维模式,不太习惯的环境,都有给异界的那一半制造太多的焦虑的可能。但他并不确信如此,毕竟卡及格线的精神病学分数明显不是他努力的结果,而更近似于老师的努力。 骑马沿街而行,克拉夫特决定先抛开这些,干点别的换换脑子。 比如说,他可以去找找有没有卖纸笔墨水的地方。 这里的克拉夫特在安德森老师的教导下,加上一点点的祖父的督促,才无奈学习了如何用精致复杂的花体书写。异界部分却是个花体的爱好者。虽然不是同一种字符,但相通的书写方式让他想试试手感。 比起又一个没啥特点的小物件,克拉夫特觉得祖父和安德森老师会更愿意看到一些其他的东西。出去逛了一趟的孙子学生练了一手好字这事就很好,很惊喜。乐观情况下可以是对他们教育水平的认可。 抱着这样的想法,压根没对突然消失的莱恩表哥那边有啥期待,克拉夫特开始在街上寻找纸笔。 第十二章 本地特色医患沟通 暂时甩脱了奇怪感觉的克拉夫特开始寻找售卖纸笔的地方,他想找的是一只做工精细的蘸水笔。 墨胆还没有在这个世界出现,圆珠笔之类的更是遥遥无期。大家还在用一种比较简单但低效的方式,那就是直接把笔尖探进墨水瓶里,蘸酱一样蘸点墨水出来,写几个词后再伸进去蘸一蘸。 用得熟练的人看起来会比较优雅,不太习惯就会看起来像蘸酱油,特别是在用墨碟的时候。不过这样的代价换来了一个好处,蘸水笔柔软的薄片金属笔尖,能在方向正确的时候写出粗细变化流畅自然的笔划。同时因为笔的结构,就决定了两个世界的花体字写法基本一样。 这样的书写质量需要着对这里而言比较高的工艺水平,来制作合格的笔尖,想要好用的就去专门的店铺买吧。 克拉夫特顺着街道一路走到了底,才在城市中心的圣西蒙教堂广场旁发现了要找的地方。店铺的主人是个教会的信徒,在这里开店也多是供应神职人员所需,卖的纸张质量很好,然而笔大多是誊抄圣典用的平尖笔。 您的信仰让我印象深刻。克拉夫特看着狭小店铺里丰富的宗教元素恭维了一句,木雕的带翼圆环符号占据了柜台后的半面墙,带着双翼圆环护身符的老人在两高一低的三叉烛台边圣典。 烛台没有点燃,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户投射下来,纤尘在有点沉闷的空气里漂浮,勾勒出光带的形状。他自己在店里逛了一圈,然后才出言搭话。 谢谢,要买什么东西么被打断了的老人抬头看了一眼,觉得不是教会的人,也不像神学院的学生,态度比较冷淡。 我想要一支普通的蘸水笔,只有笔尖也行。克拉夫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圣典,是质量很好的手抄本,像这样的纸我也要一些。 我找找。店主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向货架走去,拿起了一个盒子,你是学院的学生么 不是,但是我的老师来自学院。 那我可以给你打个折。老人转过身来,把打开的盒子放到柜台上,里面躺着一支黄铜笔尖的蘸水笔,松木笔杆被打磨得很光滑,还有纸,这种纸写起来比羊皮纸还流畅。 啊克拉夫特有些意外,他从没想过安德森老师的身份还能带来这等待遇。 老人并没有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点清纸张递给他:学院的都是很好的人。 …… …… 谢过了店主的克拉夫特抱着纸和装笔的盒子走了出来,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折扣真的很香。 他把东西塞进固定在马身上的包裹里,牵着马在广场上享受下午的美好阳光。此时正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候,冬日的寒冷被从大地上驱赶出去,他可以久违地散散步,就从圣西蒙广场开始,再从南北方向的主干道一路向北走,路上随便找点什么吃的,然后在傍晚时分到达文登港北区的文登港学院。 学院和教堂作为文登港最重要的两个建筑,一个在城市北侧外围,一个在靠近港口的城市中心,一看就觉得低了一头,实际上也确实是这样。 教堂早在圣西蒙来文登港传教的时候建起,那时候的文登港规模还没有那么大。而学院的建立就要晚上二三十年,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教会出的钱,直接就导致了神学院在整个学院里一家独大的情况,其他的学院都得靠边站。 包括学院那座标志性的钟楼,更是资金充足的教堂全款建造,内饰外饰全请的教堂自己的建筑师,每天听到钟声一抬头就是一座建得跟教堂塔楼一样的钟楼,说是教会学校都没啥问题。 冬天的圣西蒙广场还算干净,不管是鸟粪还是积雪都被清理一空。从前面居然还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来看,大家还是非常信任教会的清扫工作的。 再走近一看,啊,居然是之前见过的那两个穿着棕色长袍的学者。一位正托着左臂坐在圣西蒙像下,背靠底座一脸痛苦。另一位在一边站着,跟三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说话,不时扭头看向自己的同伴。 再走近一些,克拉夫特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不,真的不用了,帮我们找个诊所就行,不用这么打扰你们。 真的吗,我觉得他是伤到了骨头,还是带他回学院看看吧,我们的老师应该都在。其中一位卷起黑色衣服的袖子,显得非常热情,完全没注意到他同伴扭曲的表情和把他往一边拽的手。 然而听到这话,那位棕袍的学者拒绝得更坚定了:虽然很感谢你们,但真的不需要了,他真的只是一点小伤。 坐在地上那位学者已经痛得满头大汗,但为了配合同伴的话,还是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是的,我感觉已经好多了。浪费你们的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 这已经说得不能再明白了,然而那位热情的人还是不愿意放弃,一脸关心地伸手去扶。另一位黑色衣服的人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拼命把他往回拉。 而与他交涉的棕袍学者往前一步挡在了同伴和陌生人之间,环顾四周想要求助,冬日下午的广场上空空荡荡,在附近的只有克拉夫特一人。 他看克拉夫特腰上挂着剑鞘,一身看着布料不错的衣服还披着斗篷,感觉是个出门的小贵族,至少不至于是个托,于是向这边挥手喊道:那边那位先生,能请您帮个忙么 克拉夫特好像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黑色衣服,是学院的学生,其他的学院成员却有些害怕他们,甚至搞得像当街绑架。结合他们的谈话,答案好像出来了。 哦,你们是医学院的是吧我刚听说过你们的恐怖传闻。 那位热情的医学院学生还没搞懂为什么自己的同学不需要自己,而要让路人帮忙,但他还是主动地抢先介绍了情况。 我们是医学院的学生,老师让我们出来买些实验材料,正好遇到了法学院的同学。他解释道,深褐色卷发下是相当阳光的脸庞,脸上关切的表情是克拉夫特所熟悉的,他好像骨折了,能帮我们带他回去么,我不太放心外面的诊所。 嗯,看出来了,你们这不正在跟实验材料商量么,只不过他看着不太愿意。 实验材料被抢了话,急忙开口为自己解释:不,我真很好,能带我去附近的诊所么,或许敷点药膏我就会好起来了。以目前这个气温,他满头的汗水不是很有说服力。 他的同伴还想补充一下,但克拉夫特打断了他。 能让我看看么克拉夫特看他一脸紧张,补充道,我叫克拉夫特.伍德,伍德家族是在战场上取得的荣誉,所以对外伤还算熟悉。 异界的那一部分对这种情况并不陌生,而本地的这一部分知道怎么快速取信于人。 第十三章 没有希波克拉底的世界 话说,我刚才好像见过你们。克拉夫特的记忆运转了起来,刚收纳入库的细节被从后台翻出来,是往前扑倒后开始痛的吗,是肩膀对吧 明明只是刚好从他们旁边经过,但异常完整的过程却已经在不自觉中被刻入脑海,鱼尾洒出的水珠,抬起袖子遮挡避让,碰撞,失去平衡,然后向前倾倒。反射性地伸出双手作为缓冲,先是双掌着地,而后是整个前臂撞到了地上,发出痛呼。 在他被托着的手臂袖子上,还留存着刚才在地面上摩擦留下的痕迹,手上还有几道擦伤,暂时没顾得上处理。他托着肘部,实际上是在控制肩部的活动。 没错,完全符合,就是他了。 看他们还有些不放心的样子,克拉夫特补充道:试试这个动作,把你的肘和拳头同时贴到胸口。他示范了一下,屈曲左臂,很轻松地把拳头和肘部都贴到胸口,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现在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个动作,手和肘必然有一个是碰不到的。 坐在地上的学生忍着疼痛勉强试了试,确实如他所说,肘和拳同时只能有一个碰到胸口。 法学院的同伴和三位医学院学生也好奇地在自己身上尝试了一下,毫无疑问,他们的肘和拳都能做到同时贴上胸口。小实验的成功让他们对克拉夫特的专业性有了认可,而贵族身份更是有效地拉高了可信度。 还好他们对底层上来的军功贵族实际知识水平没啥了解,克拉夫特想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祖父对医疗的认知也就仅限于用清水把伤口洗干净,再找个会祷告的来试试。就算这样也已经是相当先进的理念了,比往伤口上抹把灰的人少说领先了一个版本。我的家族对外伤比较了解这种鬼话也就自己编得出来。 嗯……大概也不能算是完全骗人吧,在崭新的二合一版本的克拉夫特出现后,这家族多少算是多了个对医学有正常认知的人。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就目前这里的社会环境而言,克拉夫特的医学认知有亿点点超过正常水平了,以至于大部分可能都没啥用。 不过眼前这个状况可以不被划入没啥用的大部分里面。 理顺过程后整个逻辑就清晰起来了:一位平时不太运动的学生,摔了一跤前臂着地,之后就托着一只胳膊,肩膀疼痛,肘与拳不能同时贴到胸口。 送分题啊,送分题!已经是喂到嘴里了,属于考试的时候看到可以与老师露出默契一笑的那种。 如果你是一位在考试前确实认真准备了的医学生,当然,指的不是现在旁边这仨站着的黑袍人,是异界来客部分的克拉夫特认识的那种喜欢熬夜掉头发的那种。那你应该会在某本过于厚实的书里发现一个颇有年代感的词——Hippocrates法。 一个乍一看和其他词没啥区别的家伙,但是读出来后就会发现这家伙可真耳熟啊,跟某个历史上的著名人物名字真像啊。 还真是他,希波克拉底,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那个希波克拉底。很多人,包括克拉夫特自己原来也没想到,一个古希腊人搞出来的东西,居然隔了千年还能出现在教科书上,依旧是标准的治疗手段,用于肩关节脱位。 肩关节脱位。我的意思是说,就是你的骨头的一端,从肩膀里本来该呆着的地方掉了出来。从我个人经验来看,是你扑倒在地上那一下导致的。克拉夫特解释了一下。很可惜的,这个世界似乎没有希波克拉底,让本不发达的医学水平雪上加霜。 旁边几个医学生在克拉夫特说完后,既没有发出恍然大悟的啊~一声,也没有点头表示我们学过的,反而露出了一种令克拉夫特很不安的钦佩目光。那位热情的褐色头发学生更是明显,几乎把你们贵族真是家学渊源写在了脸上,看起来很想来具体地请教一下。 不是吧没了希波克拉底,你们这边就没个希波克拉顶之类的研究下这类东西 克拉夫特悲从心来。这事不对啊,要知道文登港是很大一片地区里唯一的城市,文登港学院的医学院学生是这个水平,那估计也别指望什么了。自己以后要是有啥小毛病,一个阑尾炎就有概率直接给自己送走。 坐在地上的法学院学生听他说的内容有点可怕,表情又有些悲凉,紧张度一下就拉上来了:那我这只手还有救么 当然,当然,你这个情况问题不大。克拉夫特从对前途无亮的绝望中回过神来,你还能走么,我需要一张床让你躺下来才好治疗。 他上前扶起地上的患者,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广场上连个公共长椅都没有,看起不是个适合发挥的好地方。 要不去我们医学院吧,我们那床多。知识水平一般,但人确实不错的褐发医学生发出了邀请。 啊,那会不会…… 不用担心太远,我们的马车就在附近,反正你们治好也是要回学院休息的对吧 …… …… 我叫卢修斯,夏普的卢修斯,来文登港四年了。褐色头发的热情小伙在马车车夫的位置自我介绍道,今天能碰到你真是太幸运了,如果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旁观吗 最终几人还是上了医学院的马车,坐在后边的载货空间里摇摇晃晃地向医学院驶去。出于对克拉夫特的信任,外加克拉夫特腰间的剑令人比较有安全感,法学院的两人思考了一下后没有拒绝。 如卢修斯所说,他们确实是出来采购实验材料的。乘客们脚边就有些不知装着啥的瓶瓶罐罐,屁股底下还垫着一个有点沉的木箱,有大件的物品在里面随车身的震动而晃动。箱子边上还靠着些看起来有些像干草和树枝的干燥植物,其他的一些零碎物件被堆放到了角落里,要很小心才不会踩到它们。 克拉夫特在马车边上骑马跟着,没有拒绝卢修斯的请求:那得病人同意才行。说起来为什么你们医学院会有很多床你们在学院里接待病人么没想到这个时代已经有了学院到医院的对接,说不定还有在临床上进行教学,似乎理念还是蛮先进的嘛。 …… 卢修斯陷入了奇怪的沉默,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但后面的法学生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借用了医学院马车,待会还得借用他们的床,让他感觉自己刚才的言行其实有些不太妥当,仅凭一些风言风语就对自己的同学有了不好的怀疑,实在是不符合法学精神。 所以,出于愧疚和自责,他同意了卢修斯的请求:没有关系,今天多亏有你们帮忙,只是旁观治疗而已,我怎么会拒绝呢。 就这样,在融洽的氛围中,卢修斯带着克拉夫特从学院大门畅通无阻地进入,拐了几个弯后到了克拉夫特以前从没来过的医学院地盘。路上竟然都没有守卫来询问一下克拉夫特这个没穿学院衣服的外人,就凭卢修斯一路刷脸过来了。 等走进房间,躺到了石质的床上,肩关节脱位的法学生感觉有点不太对了。 说是石床,四方形的外观不如叫石台更加合适,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个什么用途。 虽然卢修斯还给上面贴心地加了层垫子,但这房间是不是有点偏大啊,周围咋还有阶梯排椅的 这下克拉夫特也沉默了。他在一些科普视频上看到过这样的古老医学院教室,是什么教室他不好说,这床上一般躺的什么人估计也不太好说。 考虑到病人的情绪,他不想解释,只是让病人躺好,脱掉他的上衣。在衣服脱下后,能明显看到患侧的肩峰凸起,呈现出一个和正常圆润肩膀明显不同的、感觉有点点方的形状,完全确认了判断。 确认他的左臂没有异常活动和疼痛,又把肘弯曲九十度检查了骨性标志位置正常,排除了可能存在的骨折和肘关节脱位。 接下来我要把你的骨头蹬回原位,放松一点,不要用力。克拉夫特脱下一只靴子,用脚踩在脱位的肩关节腋下,抓紧他的左臂,摆出了足有千年使用历史的经典复位姿势,来个人,帮忙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好家伙,话音刚落,后面排椅上刷一下站起来五六个穿黑袍的,直接给人手脚身体全给摁牢了。克拉夫特都没注意到他们什么时候进来的。 他开始均匀地用力牵拉手臂,脚把肱骨头往外蹬,同时开始旋转他的手臂。伴随着一声标志性的响声,肱骨头回到了它原来的位置,整个肩膀的外形也恢复了正常。 好了,放开他,再给我块三角形的布料好么,胸口那么大的就行克拉夫特伸手阻止了患者活动重获自由的肩膀,把他的手放到胸前,二十天内你的这只手只能吊在胸口了。 还好这里是医学院,克拉夫特很快拿到了一块刚裁出来的三角麻布。把患肢固定到他的胸前,再嘱咐一下二十天内不乱动,放走了已经变成教学样本的法学院学生。 就那么一会,教室里就多出了两排黑袍人,再不跑的话他们对自己能否回到法学院就不确定了。 第十四章 《莱恩表哥在门口》 患者的同伴很快就带着他消失在了教室的门口。 克拉夫特很能理解他们,这种理解不需要自己躺到石床上去体验一下被一群黑袍人围观的感受,大概一个正常的人类都会在身处解剖教室中央的时候,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特别是当你不是观众,也不是操作人员的时候。 而在克拉夫特眼里,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就像是大学每一个周一早上的第一节早课,夹着电脑包的老师因为昨天的夜班晚了几分钟走进教室。正想向同学们道个歉的时候,却发现教室里压根没几个人。 而他每一次转过头去看ppt,再转身回来就会发现教室里好像多了几个人,如此反复十来分钟,在他结束一个阶段时,抬起头来想起要点名了,就会猛然发现,整个教室居然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克拉夫特面对的就是这种熟悉的灵异现象,只不过以前他在台下,现在他在台上。 他刚给病人做完检查,外加一个手法复位不到十五分钟的时间,一个少说有四十来个位置的教室已经被不知道哪冒出的的黑袍人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门口还有来晚的人探出半个脑袋看看是不是还能溜进来。 这等学习精神,让克拉夫特有些汗颜。毕竟他就是那种周一早课从来没有准时到过的超级懒狗,只有早课从来没到场过的寝室坚守者能与他一较高下。现在面对这么一群热爱学习的人,他们的气势震得他说不出话来。 您精妙的家族绝技真是令人震撼。看气氛有些尴尬,坐在后排的一位黑袍人赶紧站起身,从阶梯上走了下来。坐在他旁边的卢修斯立马跟上,在半个身位后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讪笑。 这位是我们学院的卡尔曼教授。卢修斯介绍道,听说有一位慷慨的贵族愿意分享家族相传的宝贵知识,特意赶来道谢。他的脸有些发红,在有些苍白的肤色上一览无遗。 本来卢修斯的想法是,克拉夫特看着是个不错的人,竟然愿意让他们旁观自己的家传技巧,但又没说多少人,所以我去拉个关系不错的卡尔曼教授来,多一个似乎也没啥问题。 在克拉夫特还在仔细检查的时候,他悄悄溜出去敲响了教授的门。 然后问题就出现了,他是这么想的,剩下的两个人也是这么想的,被叫上的人都是那么想的。 经典情节就那么发生了,这事我只告诉你在短时间复制得到处都是,等卢修斯在一个比较隐蔽的房间找到卡尔曼教授再赶过来时,别说三个人,那是前三排都没位置了,抢先到位的同学已经在帮克拉夫特按手按脚了。 真是感谢您,愿意无私分享知识的人如此罕见,正因此也十分高尚。卡尔曼教授一看这个人数就知道不对,不动声色地往卢修斯面前挪了一小步,挡住了这个冒失鬼。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对方还是个贵族,虽然是同意了,但你卢修斯搞了这么一帮人围观别人家传技术算怎么回事 卡尔曼的教授的思路是,贵族多半都吃荣耀、高尚名声这一套,尤其是小年轻,先看看这事能不能糊弄过去了,不然要起了矛盾估计卢修斯不会好过。回头再考虑下给点啥实质性东西,不能让家长找上门来,那麻烦就真大了。 您言重了,只是些小技巧,能有帮助就再好不过了。克拉夫特现在也有点紧张,不过他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 在别人学院里未经管理者同意借用了教室,结果一抬头发现被人当正课听了,后排还坐了个教授,这种事情想想都能大白天的吓出一身冷汗。 不过这位教授的态度居然意外的和善要知道克拉夫特刚开始接触病人那会,日常被老师夺命连环十八问,招招致命,直戳知识盲区,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高级待遇今天这场面吧,不说受宠若惊,也只能说是惊骇欲绝。 好,实在是太好了,卡尔曼教授想道,这就是典型的那种阅历不深、脑子里充满荣誉感、对物质利益非常不屑的年轻有德人士,跟自己身后这个卢修斯基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在克拉夫特还在紧张的时候,卡尔曼教授已经差不多想明白了要怎么做了。 教授面露难色,握住了克拉夫特的手,说道:虽然这么说有些冒昧,我希望您原谅一位才能有限之人的请求。 即在一个追求更多知识来挽救天父所赐予之生命的地方,光凭我这样的人,不幸缺乏足以培养后来之人胜任如此重任的能力,因此经常希望有兼具品德与才能者分担这种责任…… 对这样应该去完成更崇高使命的人提出这样的请求,使其在这里浪费宝贵的时光,实在是令我感到惭愧…… 但为了让更多的躯体免遭苦难,在祥和安宁中度过短暂的一生后回到主的怀抱,我还是不得不满怀歉意地提出这个请求…… 请原谅这边的克拉夫特跟安德森老师学习的时候还没进展到这个阶段。这种开口前要深吸气、说完要用最大肺活量的长难句,以他的文学造诣不是特别好理解。这么一套半分钟的组合拳下来他已经完全被绕了进去,估计一时半会理不清了。 所以我想邀请您这样的人来担任文登港学院的医学院讲师。卡尔曼教授以一句总结性的收尾结束了他的发言。 啊,这…… 请务必不要推辞,即使不能常来也可以,但如果您在这里交流学习后愿意参加我们的考核,我们愿意同时授予您医学学士学位。 在克拉夫特尚未反应过来前,事情本质上已经被敲定了。以卡尔曼的思路,讲师这种东西他自己就可以拍板,属于那种对贵族而言拿出去很有面子、可以展示自己很有内涵的东西,但对他而言名额这种事情都是可以调整的。 而学士学位,这年头的学士学位可不是异界灵魂那边每年七位数起步的那种。考虑到这边的高级教育机构本来就少,低得吓人的识字率,再加上学士需要的长期脱产学习,一般只有比较富裕的商人家庭或者有这种精神需求的贵族才会考虑这种奢侈品。 同时也要算入高昂的书本费用、大量的时间精力投入,让人通过专业的教师、甚至一些显贵或教会成员的考核后才能获得,在获得后即有了申请执教许可的资格,含金量比维斯特敏金币还高。也可以说是让克拉夫特先上讲师位置的车,再进一步学习考核补学位的票。 …… …… 不胜荣幸,不胜荣幸啊。克拉夫特一脸的受宠若惊。这才见面没多久呢,他已经坐在教授的房间里喝茶。面前坐着满面笑容的卡尔曼教授,还有跟克拉夫特一样懵逼的卢修斯,他正拿着啃了一口的饼干,对发生的一切处于一种好像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的懵懂状态。 这几本是我年轻时的珍藏,送给克拉夫特讲师这样有志于医学事业的人正合适,希望研读之余也跟学生们多讲讲自己在医学上的独到理解啊。卡尔曼教授推出几本装订整齐的手稿,木制封面的棱角被仔细打磨过,圆润顺手。 就克拉夫特的记忆而言,这似乎还没出现活字印刷术,雕版式的整页印刷暂时还没达到精心抄录的手稿这种细腻程度,这几本手稿是他袋子里这点钱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不过他好像听懂了教授的意思是这书很宝贵,让他多把肚子里的好东西拿出来给学生们分享一下。 一定的,这是我的荣幸。克拉夫特慎重收下这几本跟内外科比起来算是小家伙的书,像是从祖父手里接过五年份的零花钱。 又啃了一口饼干的卢修斯看着这书感觉有点眼熟,他咽下嘴里的食物,喝了口加蜂蜜的大麦茶清了清嗓子,开口就要问教授上次你送我的书怎么跟这长得那么像。 教授投以我还有账没跟你小子算的眼神,让他把话都憋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光线渐黯,在温暖的烛光下,桌上麦茶和饼干飘香,气氛愉快祥和,克拉夫特与教授谈起了肩关节脱位的解剖学原理,卢修斯在旁边连连点头,学术氛围浓厚得能以此构思一幅中世纪版小《雅典学院》,画到医学院的大厅里去。 如果真要作这么一幅画,那克拉夫特愿给它取一个足以流传后世、雅俗共赏的名字。 ——《莱恩表哥在门口》 ……. 克拉夫特的笑容僵在了脸上,被卡尔曼这么一绕,他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忘记了很重要的事,亲爱的表哥跟自己约在傍晚到学院门口碰面来着。 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经暗得跟傍晚完全没什么关系了。 第十五章 这个玩意我见过的 克拉夫特进去的时候两手空空,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抱着一套全新的医学院制服,腋下夹着三本书,领子上还别了个徽章,旁边跟着出来送他的卡尔曼教授和卢修斯。 莱恩借着教授手里提灯的光亮看清了那个徽章,是一本摊开的书,左边书页上是代表教会参与的双翼圆环图案,右边书页上是被云杉枝条拱卫的钟楼,这是文登港学院的标志。 以他的印象,这种徽章他只在学院里执教的老师身上看到过,安德森老师就有一个。这就很令人迷惑了,克拉夫特的水准他也是知道的,大概也就能无障碍各种书籍的程度,这一下午怎么学院徽章都带上了 这位就是克拉夫特讲师的表哥吧,伍德家族在医学方面的造诣之深,真是让我对教授的身份感到羞愧。卡尔曼走上来,对他露出了那种小摊贩想从他手里掏钱的时候会露出的热情笑容,所以我冒昧地请求了克拉夫特先生担任我们医学院的讲师,以后如果有空闲,请一定要来学院逛逛,讲不讲课无所谓。 这段话里的逻辑,莱恩是一个都没听懂,脸上除了疑惑还是疑惑。医学这个词,恕他直言,恐怕很难跟伍德家族放到一起去。至于把讲师医学造诣和伍德家族三个词放到一起,句子里不加否定词估计不太好拼起来。 抱歉,莱恩表哥,我来晚了。克拉夫特果断认错,然后迅速跨上马匹,示意莱恩上马,感谢您的招待,卡尔曼教授。向教授简单道别后,克拉夫特迅速带上不明所以的莱恩消失在了夜色中,没让他问出些会让大家都无法解释的问题。 …… …… 所以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家族医学造诣 两人找到了一间还在营业的旅馆。大半夜的找一间旅馆倒是不难,毕竟文登港晚上还亮灯的建筑也就那几种,除了酒吧和某些场所,或者兼具酒吧和某些场所功能的,那剩下的八成就是给旅馆了。 在各回房间睡觉前,莱恩终于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不能怪他好奇心太强,只能说这事太怪了,大概等价于班里成绩垫底的孩子高考大爆发,考上了全国一流大学金牌专业。 家长第一反应绝对不会是惊喜,而是这小子哪找来的托骗我。 莱恩理论上来说是跟克拉夫特同一辈的人,但由于大了几岁,心智成熟得早。同时在克拉夫特小时候作为克拉夫特夭折的保险来培养,跟着老伍德的时间长,几乎相当于半个儿子,还有时会负责照顾克拉夫特,对家族和克拉夫特都不能再熟悉了。 现在他像个大清早起来,在自家门口放牛奶的地方发现了清北录取通知书的家长。 作为克拉夫特的半个家长,莱恩对此当然是感到很高兴的;但同时作为伍德家族实质上的核心成员,家里是什么成分难道他还能不清楚平时要夸伍德家族家学渊源,跟夸瞎子好视力、找聋子谈音乐差不多,属于挑衅行为。 你要说克拉夫特因为武艺精湛,得到了哪个大贵族的赞赏,还是处于他理解范围的。说伍德家族有学术水平,侮辱他个人智商事小,侮辱整个伍德家族事大。但这个教授好像是来真的,真给克拉夫特徽章啊。 嗯……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是我在祖父的收藏里看到的一本旧书,因为感兴趣多读了点。克拉夫特自知不好解释,就拿祖父收罗的那些旧书来当挡箭牌,反正以莱恩的能力,不可能找他借书看看。 真的莱恩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二次侮辱,你还有这个雅兴去看那些书不是他不信克拉夫特啊,只是以前让克拉夫特学习,都是需要老伍德动用一点物理手段的。 真的,人在年岁渐长后,爱好多少会有些变化嘛。 这话莱恩是一个字母都不信的,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克拉夫特也不是小孩子了,他愿意尊重克拉夫特自己的秘密,不应该也没必要去刨根问底。 好吧。莱恩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克拉夫特,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像个看着自己孩子长大独立了的老父亲,欣慰里带着点失落。 这下轮到克拉夫特疑惑了,他本来还以为要好一会才能让莱恩相信,但莱恩突然的老父亲态度反而给他整懵了。 好的,祝你好梦,莱恩。 看着莱恩去睡下,克拉夫特回到自己房间,从包裹里抽出一支蜡烛点上,准备看看今天拿到的三本书,了解一下当代医学水平。 说真的,作为一个学业水平比较一般的人,他是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担任教学工作。对本来的克拉夫特而言,这是个会让家族脸上有光的大好事;而对异界来的部分而言,能续上自己还没开始多久就结束的职业生涯,让他找到了自己在这里的价值。 …… …… 带着新上任想要有所作为的激动,以及一点对医学萌芽时期的好奇,克拉夫特拿出了第一本书。 和其他精装本的书差不多,这本手抄本取用木质封面刷漆,书名书写使用的是类似于早期哥特体的板正严肃字体,笔划宽而直,一般用平尖笔写成,在教会用于圣典故事的抄写,也在一些对严肃性有一定要求的正式文书、著作等书写场合有所运用。 对没专门学习过的人来说,就像一大堆差不多的长长短短竖直条带,末端饰以方块和斜方形,但对认识的人来说,辨识度还是比较高的。为了减少磨损的影响,字体被刻入木封面,阴刻内填入了金属箔片,因为长时间的氧化不再光洁发亮。 这是一本《体液学》。 作为一本大部头而言,它不算很友好,因为制作者没有给它标上页码和目录,当然也没有序言之类的,要知道这本书具体讲了什么,需要读者自己全本通读。对记性不太好的人,可能需要一些笔记。 于是克拉夫特把下午的时候买的纸笔拿出来,打开墨水瓶盖子,准备边看边记。 翻开第一页,在整本书的开头,作者开篇明义,说明了自己认知中的人体观,即人体的各种机能运行,有赖于身体内的不同液体。在他看来,认为这几种液体互相之间存在各种联系,并能相互转化,由此构成了一种平衡。各种疾病的成因归根结底在于各种内外的因素,打破了这种关键的平衡,并由此表现出了各种症状。 换而言之,根据症状的不同,可以倒推出是哪种体液失去了平衡,从而对症展开治疗。 至于到底是哪几种液体呢那要分为四种…… 好,这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很有历史感。克拉夫特算是搞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了——四液学说。 看来历史的发展果然都是类似的。虽然这边没有希波克拉底,也因此没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复位手法,但在理论大方向上,依旧点出了很是相似的技能树。 当然,不排除他之前有其他的穿越者来过,并进行了一个抄袭。 再往下看,这四种液体被分别按颜色命名为红液、白液、黄液和黑液。它们的区别绝不仅仅在于颜色上的不同,而是承担了身体内不同的职能。 比如说红液,很好理解,就是血液。作为人体内存在最为广泛的液体,在大大小小的血管中流动不息,作者认为其存在活跃、运动的性质,有沟通各种液体和推动变化的职能。 克拉夫特点点头,对,就是这个味,我听过的。有种回到了课堂里的感觉,那是每个学期第一节课,序章中被一带而过的医学史。 第十六章 微笑的爱德华 带着熟悉感,克拉夫特继续往下翻。接下来就是些适合分到玄幻、奇幻区的内容了。 白液,书中认为是一种粘稠而冰冷的液体,存在于病人的大脑和脊髓中,具有镇静、稳定的特质,是思维诞生的基础。所以一旦白液收到了侵害,人就会表现出明显的神志改变。 轻则嗜睡昏沉,重则胡言乱语、不能控制自己的活动。当白液被耗尽,那就进入了最终的阶段,人将会昏迷不醒,无法维持哪怕是最低限度的意识。 考虑到白液是冰冷的液体,由此得出的结论是,高热会损害白液,并不断地对其产生消耗。要唤回病人意识就要用各种方式降温,促进白液的生成。 同时,因为发现一些高热、神志不清的病人的白液会发黄浑浊,作者觉得是高热在让白液向黄液转变,从而减少了白液的量。 至于为什么是向黄液改变呢,那是因为黄液是一种温性、干燥的液体。它在肝脏内产生,又在胆里被储存,是人体中性能量的代表。 这种液体被认为是与消化能力相关,食物在温热的黄液中被解离吸收,给人提供活下去必须的能量。 此外,细心的作者观察到了一个现象,有些病人显出皮肤粗糙发黄、眼白黄染的症状,在传统理论中,这是体内黄液过多引起的。但这样的病人却又会出现营养不良、水肿的症状,还会有厌食、腹胀,进食油腻的食物后腹泻。这跟理论完全是冲突的。 好像有点对,但又没完全对。克拉夫特开始挠头,纸笔在旁边放了一会了,但还一个字都没记。 记吧,感觉有点浪费纸;不记吧,又有点不太习惯。 不得不说,这种古早理论虽然到处都是槽点,但因为其朴实的关联方式,其实还蛮好记的。只要没人拿这玩意来治他,他就能当乐子看。 最后看黑液,也是让克拉夫特完全找不到对应存在的一种东西。它是一种沉重的液体,在体内扮演抑制者的角色,与各种活跃的属性相对。 当黑液过多时,人就表现出抑郁、低落的情况,天生黑液占比多的人一般沉静而克制,显得有些冷漠,这样的人往往寿命不长。 一切液体在逐渐失去了自己的性质后,都向黑液转化,就像一切终将步入死亡。如果黑液达到一定界限,平衡就会彻底地被破坏,人体不可逆地向死寂滑落,一切生理活动都被终止。 这也被认为是死亡的机制,即一切或快或慢地步入惰性、不变的一面,直到黑液的部分冲破临界,为一切画上句号。 根据这些液体不同的性质,理所当然地,到了一个更加经典的环节——作者根据人是世界核心的理念,把四种液体跟四种基本元素对应了起来。 活跃的红液对应着火,也就是变化和高热。 白液对应水,不断运行但又顺着固定的路径。 黄液和气流、风一致,同为中性平衡的温和成分。 黑液则是对应厚重的大地,一切运动的将在这里沉眠,由运动归于静止。 就这样,一个系统建成了,剩下的内容就是讲疾病和四液变化间的推导论证。 算了,看看下一本吧。克拉夫特合上这本书,放到了一边。他好像已经找到放血疗法的理论依据来源了。大概就是体液平衡被打破了,所以我们通过在不同地方开口子,放点出来调整这个平衡呗再混杂一些放掉陈腐血液排出有害因素的说法,就形成了目前最为流行的治疗方式。 带着点头疼,克拉夫特拿出了下一本书。 这是一本《人体结构》,看名字可能是跟《系统解剖学》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教会是不允许对尸体动手的,社会主流思想也绝不认可剖开躯体观察结构的行为,此类行为一律保送火刑架。 所以吧,这本书的作者要么是臆测的,要么就是审判庭的眼中钉、肉中刺,劫道的歹徒跟他一比都算是胆子小的。 但还是那句话,文登港这种地界,教会的人能把圣西蒙广场上的鸟粪清理干净就不错了。这么多年别说火刑,广场上火把都没点过一根。作者只要不是当街解剖,那大概也没人管。 开篇倒是没有直入正题,而是象征性地表示了一下,本书是作者经过了对大量前人著作的研究和对比后,根据自己行医经验对比得出的经验之谈,用于拯救神灵所赐之生命,绝无对亡者躯体的不敬之举。 至于到底参考了什么著作,又是什么行医经验让他有了如此认识,作者表示: 时间太久,我已经忘掉哩。 果然,翻开第一张图就知道,什么免责声明从来都是骗鬼的。尽管没有大发展后形成的解剖图那么精细,这幅一半骨骼、一半附着肌肉的全身图也依旧基本完整地解释了人体的运动系统,甚至还在腹部贴心地把从外到内的腹肌分开,画成了分层翻开的样子。分布在肋骨间的肋间内肌和肋间外肌更是纹理走向分明。 比较潦草地翻阅了这本书,克拉夫特发现这应该是上册,主要是谈论骨骼与肌肉如何构成人体的运动系统的,对各个部位有对应的图片加以描述,分析了人做出的动作与肌肉收缩间的关系。 绘制原稿插图的人一定是下过苦功的,应该在解剖现场观看过,甚至可能就是作者本人在一边解剖一边绘制草图,对肌肉的附着点有专门的着重标记和额外备注,防止在被抄录的过程中因抄录者的误解而错位。 在克拉夫特手里这本不知道第几版的抄录手稿中,作者的原意依然准确地得到了表达。动作和对应的肌群运动被一一对应,就算是初学者也能看懂运动障碍的症结所在。 而第三本书,理所当然的是《人体结构》下册,讲述了内脏和血管的形态分布。 作者隐晦地暗示,自己以相当可信的方式,在结构上确认了四液学说的一部分正确性。至于什么方式,又再次被略去不谈。 总之,他认可了脑内和脊髓中确实存在清亮的白液,也确认了黄液出于肝,在胆中储存,并有通向肠道的途径。只是黑液暂时依旧没被他发现。 有了这个基础,这位先驱认为传统学说不无道理,至少在一定范围内证实了其可靠性。 另外,他在分析了血管后,创新性地提出了一个全新的思路,那就是红液实际上可以分为两种,流淌在不同的血管内的两种。 一种的管壁较为坚韧厚实,一种管壁比较薄弱而管腔较大,翻译过来就是动脉和静脉。但在这里他的思路又走上了岔道。 因为腹腔单独脏器的血管都汇聚入肝脏,所以他觉得肝脏可能是静脉系统的统御器官,而动脉都归于心脏,造成了两个器官共同支配红液的观点。 书的末章还是回到了黑液。介于上述的东西确实存在,且能与四液学说对照,作者认为可能是自己的工作有不到位的地方,所以才没补上这最后的一环。 也可能是四液学说流传的时间太久,在反复的抄录中早已跟原本有所区别,偏差被不断放大,以至后人不能理解。四液学说中黄液过多反而病人厌食这样的矛盾也不止一例,说明他的猜测不无道理。 黑液可能是其中的一个特殊存在,黑单用于命名,不实指颜色。或者说干脆就是静止、抑制概念的体现,不是具体存在的某种物质,只是他还没有意识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需要更深入的研究来找出答案。 上下两册《人体结构》至此戛然而止,一个不同于文登港医学院的印记被留在结尾处。手抄本的制作者在抄录临摹各种著作时,出于表示对作者的尊敬一定会留下这种表明作者身份的记号。 有心的学习者不难看出那是一块正露出古怪笑容的第五颈椎,形似咧开嘴巴的锥孔中,留有作者不知真假的潦草签名:爱德华。 第十七章 克拉夫特的第一堂课 次日,莱恩看到克拉夫特一脸疲惫地走出房门。 没睡好 不是,我看了半个晚上的书,想在走前履行下讲师的职责。克拉夫特打了个哈切,莱恩,今天可以拜托你一个人去找找要买什么吗我可以把我的钱委托给你。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拿了好处就跑路似乎有那么点不好意思,克拉夫特还是想做点什么贡献再走。 他掏出自己的钱袋,从里面抓出几个银币,然后把剩下的部分和袋子一起递给莱恩。 没问题,在此之前,先一起去找点吃的莱恩正想着怎么找个理由单独行动呢,克拉夫特自己就主动提出了要求,刚好方便了他一个人去见石匠,昨天要的那只雕符文的石手,估计今天下午就差不多可以拿到了。 在解决早餐后,两人出门分头行动。莱恩骑着马再次地很快消失在克拉夫特视线中,这让他不禁产生了一点疑惑,总感觉表哥早就锁定了目标。 不过他很快就把这点小问题抛到了脑后,别上徽章,决定徒步去不远的学院。正好路上可以重新整理一下昨天想好要讲的内容。 他准备谈的东西其实早在看那本《体液学》的时候就有了些头绪,在看到《人体结构》已经画出了从肝、胆囊再到肠道的黄液,也就是胆汁的排出途径后,整个讲课的思路也就可以定下了。 从逻辑上来看,就算在目前框架里带着镣铐跳舞,确实可以解释为何病人表现为黄液过剩的黄染皮肤和眼白,却依旧消瘦、水肿和消化不良。《人体结构》的内容已经足够他对此做出解释。 在清晨的柔和晨光中,克拉夫特一身黑色的医学院服装,胸口佩戴银色的徽章,还夹着三本书,缓步向学院走去,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混入了各式学者袍中,感觉和大学时期上课没啥区别。 随着大纲组织完毕,他开始主动补充更多可能涉及的知识,预演可能遇到的提问和质疑。从第三肝门向下到第一肝门,再沿肝总管到与胆囊管汇合进入胆总管,胆囊三角的位置和内容物,甚至没有仔细记忆过的血管、淋巴和韧带都在想象的结构图中被补充。 那种已经数次出现的异常感觉再次降临到他身上,清晰无误的记忆让他感觉脑子简直不像是自己的。 克拉夫特早就记不清自己在那边的名字,但是背书时痛苦的记忆还是有印象的。要真有这种记忆,那自己绝对犯不上要熬夜准备考试,更何况这些内容自己当时根本就只是扫了一眼,昨天那本尚显粗糙的《人体结构》更不可能给出这些东西。 他几乎是有些惊惧地继续尝试在脑海中追寻更多的内容,以此印证自己的猜想。那些他以为早在漫长的时光中褪色的东西,不知何时被整齐地罗列在了那里。就像有人在他毫无所觉时闯入了他最私密的储藏室,擅自为发白的壁画重新上色,给散落一地的书籍整理归位。 本以为自己无法再次获得的失物,在一转身的瞬间被摆放到了刚还检查过的地方,就因为他想到了它们。 他不能理解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甚至回忆起了书上的页码,黑白色配图就在眼前,数字的编号在图上标明,对应的部位名称整齐排列在旁边。 克拉夫特终于确信了自己身上异常的存在。如果没有出错,就是在那场不可理喻的高热后,好像是被拆掉了墙壁,意识被从狭窄而限制的空间被释放出来,取消了某种天生的限制,得以肆意地扩张自己。 它的扩张是不受主观想法控制的,只要被触发,它就去索取,就去挖掘,从一切可能的地方找到更多的信息。用眼睛、耳朵、触觉及所有感受器收集到的信号,在记忆深处难以触及的尘封之物,都在这个被解放了的怪物的领地内。 仅有一件事,是它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那就是它从何而来。 发烧,怪梦,下意识的回避,在一连串的事件后,意识就开始它无限的扩张,却始终触碰不到一切的起源处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其存在,而不知其为何物。 意识不可控地向那一点集中,眼前的光线黯淡,人群的喧嚣在离他远去,剧烈的失重感袭来。他明白了这就是自己获得的微末利益的代价,他将永远不能摆脱一个自己都说不明白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第二天就离开了那个地方,但他现在有些不确定了。纵使这等意识穷尽他所了解的一切信息,他依旧站在不可知、不可测的黑暗中,凝望目光不能穿透的长夜,不可视之物就在他的面前,他始终触摸不到,甚至连察觉到它的存在都已经是极限。 …… …… 克拉夫特讲师 克拉夫特! 光明一瞬间回归,好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纯粹的幻觉,甚至还有一个微弱的念头在劝说那只是低血糖引起的晕厥。 克拉夫特拒绝了这个念头,眨了眨眼,重新适应了光线。出现在眼前的是个褐色头发的脑袋,他一脸担忧之色俯视着自己。后脑勺传来剧烈的疼痛,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医学院门口的地上。 卢修斯克拉夫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惊慌,似乎情绪还飘在半空没有回归,只有残存的稀薄恐惧,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和上次从梦里醒来一样。 本能在试图抹去自己所不能接受的东西,但这次它失败了,克拉夫特抓住了真相,至少是它的一角,那可怕而不得不面对的一角。 叫我克拉夫特就好。只是些低血糖,能帮我一把么。毫无障碍地编造了一个借口,克拉夫特向卢修斯伸出手,示意拉自己一把。 呃,什么叫血糖。卢修斯伸手拉起克拉夫特,脸上的担心还没有散去,但一个新的组合词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没什么,一个新名词罢了,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谈这个。克拉夫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今天我似乎忘记预约个时间了,能告诉我什么时候适合我履行讲师的职责么他甚至向着卢修斯微笑了一下,打消了他的疑虑。 当然,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先到空教室坐一会吧,我去告诉其他同学。 奇诡莫名之感徘徊不去,但至少在今天,克拉夫特觉得自己可以把课先讲完再去考虑这些毫无头绪的东西。 …… …… 真高兴有那么多人来听我的课,我打赌我的老师绝对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么一天。比昨天的解剖教室更宽敞些的正式教室里,克拉夫特以一个自嘲作为开场白,台下发出一片轻微的笑声。 今天我想讲的是一位先辈提出的理论,当然,是根据一些不能明说的理由确认的。 大家应该早就对《体液学》一书有了不浅的了解,里面提到了关于黄液过多引起的面色发黄,以及病人同时出现厌食、消瘦,进食肥腻食物后腹泻症状。 主流观点一直认为这种情况是与黄液消化食物功能相悖的,但其实在《人体结构》一书中,早已得到了解释,只是作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转过身去,在背后的的深色木板上,用小块的石灰,画下从肝脏一直到十二指肠降部的胆汁通路。 其实很明显的,大家要意识到,这种黄色的液体,从肝脏到肠道里,有且仅有这么一条窄小的道路可走。 那为什么不能是它压根没有机会到达它该去的地方呢它完全可以在这条管道中的某一截被堵住,甚至就没能从肝里出来,没能被排进肠道里,自然消化能力就被大大减弱了。 当然,我要说这里面有着更为复杂的机制在发挥作用,造成这些症状的原因绝不是这么简单。不过我们今天要做的,就只是讨论这两种情况…… …… ……总而言之,在了解到有多种的原因都可以导致黄液淤积体内、不进入肠道的情况,那黄疸和消瘦、厌食相矛盾的说法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我相信,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是医学发展中极为重要的一环,将解释和推翻无数原有的东西。为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哪怕突破一部分传统都是可以接受的。 谢谢各位,我的课就到这里,希望能有所帮助。 克拉夫特结束了自己的课程,课堂异常的安静,想象中的提问和质疑都没有出现,台下只有刷刷的记录声。这里暂时还没有鼓掌这样的习俗,学生对知识传授者的尊重体现于肃穆的沉默和认真的书写。倒是克拉夫特又在台下发现了若有所思的卡尔曼教授。 发现克拉夫特看着自己,卡尔曼教授小心地起身,没有打扰到周围还在思考记录的学生们。 或许一个讲师的位置对你而言算是吝啬了,我可没见过哪个有这种水平的家族默默无闻的。他凑上来小声说到,不过我暂时能给出的就只有这些啦,或许你自己就迟早能成为一位教授。 卡尔曼顿了顿,看四周的学生都没注意这边,再次压低了声音,以一个几乎让人听不到的音量,在克拉夫特耳边问道:你说的‘突破一部分传统’是那个意思么 第十八章 学术中心不一定要在中心 嗯克拉夫特一愣,听明白了卡尔曼问的是啥,我还以为有那种教室的医学院是不用谈那么隐晦的。 这就是误会了,一般情况下,那个有石台的阶梯教室还是演示治疗普通病人的。卡尔曼教授解释道。 这里也没啥外人,说说不一般的情况 卡尔曼放松了一点,看来这位新讲师确实也是比较开明的人,那大可以把话说明白了。 不一般的时候么,比如说今天我们晚上就有解剖课程在那个教室。卡尔曼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虽说神学院就在旁边吧,但是教会的人从来不进我们医学院,没有例外。最后两个词的咬字特别清晰。 克拉夫特确实很想见识一下这里医学院的解剖课,毕竟他当时的解剖课体验并不算丰富。 说起来也是隔了几个时代的世界,两边的人们对遗体完整性的看重其实依旧根深蒂固,只是对此类事情的接受程度有了大幅改变。 哪怕是异界灵魂那边的正规医学专业,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找到足够的大体老师给学生们上课的。这么一想,自己猝死前没签个捐献属实是亏到窒息。 他还记得自己上的解剖课,十几个人围着一位大体老师,宣读誓词,然后鞠躬致谢。由于人太多,一般只能解剖台边围一半,剩下一半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就这样还不是台子上的都视野良好,得有几个被挤到旁边,以不太舒服的姿势动刀。 在学习这门课的时候,鉴于教学开展不易,他还开过玩笑说死后要捐献给母校,牌子上就写此人于某某年就读于此,同在此处学习解剖学,一定很有黑色幽默感。 结果这事没办成,谁能想到年纪轻轻熬个夜就给自己换了个世界生活呢所以说熬夜属实不可取。 想到这里,克拉夫特还是拒绝了教授这次的邀请:这也太遗憾了,我昨天刚好一夜没睡,明天还得启程回家。等我征得祖父的同意,就能长期呆在文登港了。 对了。离开前,克拉夫特想起了昨天在《人体结构》最后看到的作者标记,好奇之下顺便一问,我想询问一下写就《人体结构》这等著作的作者的全名,他的那个颈椎骨标记还挺有意思的。 哦,你说那个啊,最早抄录这本书的时候我还在敦灵那边学习,这巨著的原本就收藏在我导师的手里。卡尔曼教授对这个问题看起来并不意外,显然把第五颈椎看成个笑脸很让人印象深刻。 你知道的,和我们这边不一样,越是靠近王国中心的地方,教会就越喜欢多管闲事。作者很多时候只是把自己的成果偷偷放出来,留个区别于其他人的标记,不会让人找到真名的。谈论这个时,教授倒是不太避讳,私下里稍微骂骂教会无所谓,反正大家都在骂,这本书有些年头了,据我所知几十年来大家看的都是它。 好吧,居然都已经几十年了。那他有其他的著作么克拉夫特遗憾地摇头,要是给这样的人一个良好的研究环境,那这里的医学估计能大不一样。 卡尔曼一摊手:没有,不然昨天你拿到的肯定不止这三本书。我觉得作者应该也没被抓。找到他的话,敦灵的审判庭少说把他拉出来大张旗鼓地烧三天。 不如说他很聪明,没真觉得前面那点没啥意义的解释能把教会当傻子耍。那顶多让教会捏着鼻子默许这本书的传播,他真要本人跳出来,审判庭有的是办法让他承认解剖尸体的事。 不说这些糟心的了,当年我来文登港就是为了离那远一点。要不要一起去吃顿午饭 当然,知识代替不了面包嘛。克拉夫特正好也饿了,从昨天美味饼干可以知道,卡尔曼教授对食物的品味还是不错的。 …… …… 出乎意料的,教授把克拉夫特带到了学院附近的酒馆里,点上了烤鱼和几大杯啤酒。整个酒吧里看去都是各种各样的学者袍,看来这地方在学院群体里很受欢迎。 我要说啊,当年选择呆在文登港,一是这地方适合我的研究,另一个就是喜欢这里的烤鱼。卡尔曼已经换下了黑色衣服,把装烤鱼的盘子往克拉夫特面前推去,找到同道中人让他今天心情不错,尤其是这家的鲭鱼,不但去掉了腥味,还保留了鱼本身的香味,学院里的学生们也喜欢。 克拉夫特抓起一条,在鱼肚子上啃了一口,确实味道不错。他被粗糙面包和硬肉干折磨多日的舌头体验极佳,有外焦里嫩的口感。这种酒馆用的都是运来的最新渔获,实打实的新鲜。如果卖不完,没有冰箱保存的鲜鱼两三天就会发出异味。 因为供应稳定,大部分提供烤鱼的酒馆都只买第二天要用的鱼,用完即止不留库存。 作为一座海港,文登港本地的饮食与海里的渔获息息相关,大海充沛的产出让这座小城很少受食物短缺所扰。人类的捕捞量远没有触及自然所能提供的极限,很多鱼类在近海就能被大量捕捞。 像金枪鱼这种比较稀少昂贵的被商人、贵族家里的厨师挑走,常见的鳕鱼、鲭鱼中品相最好的被直接送去酒馆,在几个小时内端上食客的餐桌,或者在码头边的鱼市就直接向来给家里增添新鲜食材的居民出售。次一些的则是被制作成咸鱼、鱼干,便于储存运输。 伍德领每年都有定期来出售文登港海产的游商,但新鲜的烤海鱼只有在文登港才能吃到最好的,而且价格便宜,对收入不理想的家庭而言也能负担得起。 鱼类也作为本地性价比最高的营养来源,长期占据所有人的餐桌,在广大群众的智慧下被开发出了烤鱼、鱼汤、仰望星空等各种做法。 长期对鱼类烹饪方式的研究中,其水平不断提高。其中最为经典的烤鱼,手艺在本地酒馆的无限内卷中,成功被拉到了异界来的灵魂要赞美的水平。 倒是本地的酿酒工艺属实不是很行。加入了啤酒花酿造的啤酒,在麦酒基础上有了改良,但对本来就不是很喜欢酒类的克拉夫特来说还是难以入口。卡尔曼教授只能独自享用了几大杯啤酒。 在辞别时,微醺的卡尔曼教授还没忘记正事,表示机会很多,希望克拉夫特早日回文登港长期任教,这样大家可以在这个天高教会远的好地方,一起推动伟大事业的发展。 第十九章 出发前的下午 克拉夫特夹着书回到了旅馆。 下午的旅馆里比较安静,一楼的小餐厅里没有客人,老板在柜台后擦拭着木酒杯。见克拉夫特回来,他主动打了个招呼:你回来得也挺早啊,要吃点什么吗我推荐烤鱼配啤酒。 为什么要说‘也’ 哦,你的那位同伴也刚回来没多久。你们看起来不像是来做生意的,不然我还可以给你们推荐几个老熟人。老板放下杯子。忙碌固然不好,但没人的下午也太无聊了,他也不能抛下旅馆出去闲逛,来个能聊两句的人最好。 莱恩居然那么早回来了克拉夫特还以为他至少要在外面逛一整天,毕竟符合足够神秘的东西可不好找,就算他去找那些船长朋友,也不是总能刚好有的。别人主业是跑商赚差价,不是专门到处收集各种各种的小玩意,尤其不是这么些看着就不正常的小玩意。 很多时候,船长或者水手在他乡异地,为了消解长时间航行带来的压抑折磨,在酒吧里多喝了两杯,出门就会有概率遇到推销各种东西的当地人。 这些不明身份的人有的会忽悠两句,比如会带来好运、具有特殊功能,然后醉汉们就脑子一热买了些没见过的东西。 也不排除你在冰原那样民风彪悍的地方,一出门见到个猛男提着把斧头向你推销,问你有没有兴趣看看。遭遇者很难分辨对方到底是真的让你看看,还是委婉地向你表示兄弟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具体的原因有很多,不必加以赘述,大部分跟克拉夫特出门旅游被当地人推销了当地土特产纯手工产品差不多。买的时候脑子一热,买完之后眼前一黑,纯冤种行为。 事后不止一次在角落里发现了撕掉标签的痕迹,或者干脆就是标签也没撕的小商品市场的量产货。 克拉夫特买个纪念品也就亏了几十顶多上百,船长和水手们事后发觉血亏就可能不是那么简单了,亏几个黑银币还算少的,更多的就有点肉疼了。 这时候他们会很愿意把这些东西卖出去回点本,在水手的地摊上发现的小玩意大多是这么个来路。 所以说老板你在文登港认识的人还挺多的克拉夫特找了个靠柜台的位置坐下来,难得来文登港,刚才的午餐让他感觉还意犹未尽,烤鱼就好,不要啤酒。 这类港口的酒馆、旅馆很多兼具了一个消息集散地的功能,而老板在跟你扯淡之余有时也兼职一下中介的身份,也有些自己本身就有囤货的。 不管有没有以上职能,大多数老板都还挺能聊的,来来去去的客人也给了他们足够的内容可聊。有点像异界灵魂印象中的出租车司机,长期坐在一个位置上工作的人,被动练出的健谈技能罢了。 老板招呼后厨把烤鱼端上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趴在柜台上清了清嗓子。 怎么会有不喜欢啤酒的男人他猛灌了一口啤酒,浮沫沾湿了他肆意生长的胡子,我认识的都是些海上讨生活的,大部分一年见不着几次,有时候我会顺便帮他们推销下货物,也给他们推荐货源。 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可羡慕他们了,想着攒些钱就把旅馆卖了,然后去买艘船,然后跟他们一样带一帮水手,跑完敦灵跑冰原。 在文登港的年轻人里,跟老板有同一个梦想的,十个里少说有九个。有一艘自己的船,去挑战一下波涛汹涌的大海,然后带着钱和足够在酒馆吹几天牛的故事回来。 听起来不错,那后来怎么又没去克拉夫特及时接上,方便老板继续聊下去。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克拉夫特自己也有过这样的想法,他对海洋总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浪漫主义幻想。 唉,还不是因为认识的人多了嘛。老板发出一声叹息,似乎是想到了自己逝去的青春。 这有啥关系 认识的人多了就发现其实事情没想象中那么好。别看那些人四处跑好像挺潇洒的,但实际上过的也是精打细算的日子,赚钱靠的是消息和门路,大半的身家都在船上。走老航路那就赚不到大钱,还得看两边的行情。 老板对其中运作挺熟悉,应该是真的考虑过入行的。 克拉夫特也起了兴趣,这些东西他以前还真没怎么了解过:那新航路呢我记得总有些船长喜欢跑没啥人走的航线,比如说从我们这去冰原那边什么的。 老板说的话让他想起来威廉船长的故事,那个把粮食和酒运过去、交换冰原人手里皮毛的船长。 莱恩表哥的故事让他对海外的陌生土地产生了巨大的兴趣,他甚至想收集这类故事记载修订后出版,编写个《克拉夫特童话》之类的流传后世。 老板从肚子里逼出一个酒嗝,不屑地哼了一声,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跟很多人一样总以为就自己聪明。这世上聪明人多了,新航线肯定早有人想到过,但要么是途中不好开,要么是目的地有问题,所以直到现在才被开发出来。 就说那什么冰原吧,过去是不难,但能交流的部落就那么几个,还是些老船长硬磨出来的。现在只跟几个熟悉的船长交易就足够了,其他人要去就得沿着海岸线继续往更远的地方找其他新的部落。 至于那些没怎么跟我们接触过的新部落么,能不能交流都难说。 老板又灌了一口,露出了一个过来人的表情:所以说还是做些稳定的生意比较好,每年我认识的人里都有些没回来的,就是走老航路的也不例外。能在酒馆里喝着酒听的才是好故事,没人会真的希望自己总是成为历险故事的主角。 确实,只有活人能回来讲故事,又有多少人会去关心喂鱼的人呢。克拉夫特认可了老板的说法,在海上哪怕是泰坦尼克都有会有不测,更何况现在的木制帆船呢,海上旅行不是像异界灵魂那边一样稳定的。万一翻船了也没个救援,基本就等于等死。 老板你知不知道文登港哪里有卖稀奇玩意的店铺的。克拉夫特顺便一问,没抱太大希望。 没有吧,这种东西你只能在地摊上看到,在这里没有稳定客源的店早饿死了。老板放下酒杯摇头,可惜这两天你见不着地摊,等雪化干净了再说吧。别给那些人开高价,我就没淘到过比俩银币更值钱的东西。 确实是肺腑之言,地摊上高价买东西就是大冤种,克拉夫特对此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 …… 吃完了烤鱼,老板的谈性也得到了抒发,克拉夫特上楼敲响了莱恩的房门。 在么,莱恩 进来吧,我已经买到东西了。莱恩拉开房门,邀请克拉夫特来观赏自己的成果。他的运气不错,石匠手里正好有只从磕坏了的石雕上拿来的断手,可以让他发挥一下创造力。 克拉夫特进门就看到一个很有存在感的摆件被搁在桌上,是一只石雕的手掌,从腕部被截断,正好可以截面向下,把它立在桌面上。 掌心还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符文,有点像乌贼的触须。没有打磨抛光之类花里胡哨的,看起来有那种某个老遗迹里扒出来的感觉了。克拉夫特当然是没啥文物鉴定能力的,但直觉就是告诉他这风格他在哪见过。 在他稍微认真点思考的时候,大片的记忆快速闪过,非人的意识告诉他,这与莱恩买的符文眼球上的某个符文十分相似。好像稍微升级了一点,比眼球上的那个原版更加流畅,笔划衔接处没有卡顿崩角。 哪买的和上次同一个地方克拉夫特摁住太阳穴。 他没有头晕头痛的症状,但他就是不习惯这种感觉,好像自己被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普通人的自己,另一部分无限扩张,信手从浩如烟海的信息中捞出他想要的那一片。 这让他产生了微妙的错觉,觉得有个活物在颅骨中涌动,大脑有了自己独立的能力,对这个狭小的居住空间产生了不满。 你怎么知道跟上次同一个……船长那买的。莱恩差点以为自己找同一个石匠买东西的事暴露了,还好及时反应过来克拉夫特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及时改口把石匠变成了船长。 莱恩擦了把汗,给自己的话补充了一下:他说是跟上次同一个地方买的,确实跟上次那对石眼球看着有点联系对吧,他知道我会买这些东西,就给我留下了。我觉得祖父会喜欢这个的。这边的语言跟英语类似,也不区分外公和祖父,所以莱恩对老伍德的称呼跟克拉夫特一样。 不知内情的人很容易误以为他们是亲兄弟,不过实际上也确实差不多。 对了,你的钱还给你,我跟他关系不错,他卖得便宜,就没用你的钱。莱恩掏出克拉夫特早上交给他的钱袋,原封不动地还给克拉夫特。 这样么,到底多少钱,不一起分摊一下克拉夫特接过钱袋,完全没怀疑莱恩的意思。 没关系,就一个银币的价。我是很快就要有自己封地的人了,不用计较这个。说起这个,莱恩满脸骄傲。 考虑到他已经快20岁了,老伍德也觉得让他四处跑来跑去不是个事,早盘算着给这家伙正式授予一个骑士的名头,给他块地盘给家族开枝散叶去。到那时候还会给他分配两匹好马、一套全身甲和武器,还可以招收自己的随从。 到时候我愿意来为你的慷慨美德作证。克拉夫特笑道,我先回去睡会,希望明早出发的时候能恢复精神。 第二十章 伍德家族的城堡 从文登港一路到伍德家族的地盘,如果天气良好的话,骑马只需要六七天就够。 不过实际情况和理论上总有点偏差,晚上在野外过夜显然不止是不太愉快,更是不太安全。这就是为何两人都是选择早上出发,都是为了有更多的时间赶到尽量远的村镇过夜,然后再第二天早上出发。 化雪后的部分路段还有些泥泞,在两人出发两天后才重新踏上了比较凝实的路面,斗篷外侧都结出了一层薄泥壳。又花了六天在沿途的村镇间走走停停,才在第九天的傍晚回到了伍德镇。 和大多数的聚居地一样,伍德镇也选在了一个离水源比较近的地方,在被矮山包夹的河谷地形里建成,背山面水,土地的形态比较狭长。河面大概的宽度有十来米,说宽也不算宽,但就是不好过去。 在老伍德还小的时候,镇子单在河的一边发展,要过河就得绕一大圈从上游水浅的地方绕过去,或者游泳和搭船二选一。 对此深恶痛绝的老伍德,为了充分利用一下河对岸的土地,在修城堡之余,拿剩下的石料在河上搭了座石桥,属实是便民工程了。 现在莱恩和克拉夫特就正跨过这座石桥,他们要穿过镇子,前往后面小山上的城堡。 城堡的选址非常舒适。这座镇子后的矮山在面对伍德镇和河流的这一面是个坡度不大的缓坡,而背面是陡峭的崖壁,在防守时只要面对以仰视角度爬坡的正面敌人,大大减少了背后的工程量。 同时,这个不大的坡度会在有人进攻时带来极不舒服的体验,消耗体力的同时也杜绝了向上冲锋的可能,反而防守方能在形式逆转时顺势而下,在短距离就积累出可以把人挑飞的动量。 在三十年间,老伍德先是清完了坡顶的树木,拿木料圈出了一片木墙作为过渡,靠着悬崖修起了作为城堡主体的粗壮塔楼,并围绕塔楼建起了马厩、作坊和厨房等可拆除的木建筑。 这个阶段持续了十余年,占了整个工程的一半,也就是直到克拉夫特出生前后,伍德家族的城堡外围都使用的是木墙。 漫长的工期主要是介于经济情况和实用性的考量。虽然地盘理论上包括了伍德镇和周围的几个小村庄,经济在一众小贵族中算得上是不错的,但一个新建立的家族并不是仅有这么一项开销,老伍德也还得给跟他一起回来的老伙计们置办些产业,而这些人的后人也会服务于伍德家族。 伍德镇并非什么军事要地,一个家族城堡固然能有效地防范各种风险,那也得有这个风险来给它发挥作用才是。就算真有一天发生了战争,也不会有人费劲分一支军队来这攻打,能派个使者来象征性地接收下领主的投诚就差不多了。 直到时机成熟,或者说老伍德觉得家族的经济状况有所好转了,伍德家族才开始拆除木板围墙换成真正的石头幕墙。 较小的工程量允许老伍德固执地把幕墙高度加到三米多高,配合墙上的凹凸垛口,等克拉夫特家族能攒出足够的弩和弓后会很有用。 而在十几年间修修补补的附属建筑,也被扩建的塔楼代替,逐步融合成了一个敦实的、带一截塔楼的堡垒。至此,整个城堡彻底成熟,成为了一个不好打也没必要打的恶心玩意,很适合作为一个家族传承的倚仗。 时间推移到克拉夫特长大成人,最近几年城堡把门口到镇子的路上铺了碎石,这样就免了不少马匹车辆打滑的问题。 克拉夫特和莱恩顺着这条之字形的道路一路向上,夕阳在城堡后缓缓下沉,把建筑拉长的影子投到树木稀疏的缓坡上。它未来的敌人将在每一个傍晚被它的阴影所覆盖,在坡道上准备他们难以推动的攻城用具,防备顺势落下的沉重滚石。 饶是异界的灵魂也要感叹这东西在冷兵器时代的强大,水和食物储备充足时,要几倍的人手来围困这样的一个石质建筑群。 大型的攻城器就别想搬到这里了,战时下面河上那座石桥一毁,人要过来都麻烦。就地伐木制造出来的器械,逆着坡道也会难推得要命。然后千辛万苦到城堡的面前去面对一帮由职业武装带领的民兵,堪称究极折磨。 没错,居安思危,伍德家族手里还是有脱产的武装力量的。虽然确实是不多,只有十几二十个人,主要来自于跟着老伍德退役的老战友老伙计。 老伍德发达了他们也跟着分到了周边的产业,而他们也是些跟老伍德一样喜欢从小操练后辈的人,形成了有家族传统的职业士兵。 克拉夫特他爹去战场上带的人就是这么一批亲兵当随从,再拉上些临时武装的民兵充数,一支小型军队就出来了。最后横遭不幸纯属运气不好,而不是这帮从小受训练的人水平不行。 克拉夫特这一代,也有同辈的年轻人在城堡里接受训练,只是这些人多半是要守一辈子城堡,没机会去战场上发财了。 昏暗的的天色中,能看到城堡的门口处有火光闪烁,那是负责守夜的卫兵手里举着的火把。隐约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约翰还是乔治先别关门!克拉夫特大喊,别,我可不想在外面等你们摆弄那见鬼的绞盘。 啊哈,是我们的小男爵回来了!门那边传来笑声,金属碰撞声随之停止,一个年轻的面孔举着火把从墙上探出来,进来吧。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乔治,这里能叫男爵的就一个!克拉夫特和这些年轻人关系不错,毕竟是一起受的老伍德训练,乡下贵族也没那么多礼仪可言,我是没有名字么 莱恩和克拉夫特两人把马带去了马厩,接着在餐厅找到了正在享用晚餐的老伍德和安德森。烛光下,长条的餐桌上摆了面包、浓汤,还有城堡里自制的香肠,头发斑白的老人和有些秃顶的中年人坐在桌前,氛围像是电视里的关爱空巢老人公益广告。 我亲爱的克拉夫特,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和安德森正谈到你呢。魁梧的老人放下手里的面包,热情地欢迎了自己的孙子,还有莱恩,快过来坐下吧,你们肯定已经饿了。 …… …… 所以你们最后还是没见到那个人等两人吃饱喝足,莱恩想起把那只石头手拿出来时,老伍德才突然想起来克拉夫特出门还有啥事。 这一去一回都差不多一个月了,从下雪到化雪,感觉整个冬天都过去了一半,要不是莱恩带回了礼物,说不定大家都已经忘了。 确实,只是个技艺不精的骗子罢了,烧着了自己的手,没等我们到文登港就死了。克拉夫特双手环抱,对此表示无奈,还不如莱恩表哥买的东西有意思,至少这只手不会把自己烧着。 哈哈,确实。安德森从老伍德手里接过了那只手,翻看了一下也没看出个所以为然来,不过这个看着确实挺有意思的,卖家有说是哪来的吗。 没说,不过我觉得不太像诺斯境内的东西。莱恩面不改色,要说有意思的事,那还得看克拉夫特,你们绝对想不到发生了什么。他卖了个关子,脸上的笑容却是藏不住的。 总不可能是克拉夫特被文登港学院录取了吧老伍德照例往最不可能的方向猜,这个离谱的猜测把安德森都逗笑了。 …… …… 怎么了,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呢到底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么神秘突然的沉默让安德森止住了笑声,还以为是自己笑得不合时宜。 第二十一章 一个机会 在祖父和安德森老师的震惊目光中,克拉夫特取出徽章和医学院的黑色长袍,还有教授赠送的书,一起推到了桌面上。 这事他也觉得不好解释,还是让实物来证明吧。 莱恩在旁边没说话,反正他是不信克拉夫特的什么看了祖父收藏的某本书这种话,但他也不想让克拉夫特解释不过去,起了个头后干脆不开口,任由克拉夫特自己说。 总之,我帮他们治了个隔壁法学院的学生后。他们的卡尔曼教授可能高估了我的能力,邀请我到医学院当个讲师。 众所周知,只要事情够离谱且已成定局,到处都是槽点的时候,反而让人不知从何质疑它的问题。老伍德已经被自家孙子可能是个天才这事惊呆了,他只知道文登港学院的讲师属于高级文化人,但具体有多高的水平他是分不清的。 就像他知道安德森是个文学院的讲师,但也仅限于了解安德森读写流畅、有一手看着很花哨的好字。至于诗歌文史之类的学科细节,老伍德一点也不了解。 所幸安德森还是抓住了重点:你还会治病 他还是很明白自己学生的水平的,能流畅读写里的功劳里他占三分,剩下七分全靠老伍德的棍棒教育。说会去自学,那真是山下河里的鱼都能笑到翻白。 啊对,就是去年祖父低价买回来的那批碎纸里,我抽了叠勉强成册的看看。克拉夫特视线游离,抓头掩饰尴尬。 我怎么不知道,拿出来给你的老师看看老伍德确实喜欢买这些东西,或者说这年头的小贵族都多少有点这种习惯。 不论是为了装点书架充面子,还是像老伍德这样的神秘学爱好者,都是这个市场的忠实客户。 整本的修订好的书实在太贵,但是一些各种渠道收集起来的散落纸张就不一样了。这些纸张本来可能是因为各种原因缺乏维护的藏书,也可能本就是随性的练笔之作,内容更是五花八门。 有一些故事、学者笔记、诗歌画册,和中世纪版我爱发明之类,散落后前言不搭后语,没头没尾都不足以形容,只能说是书籍的残骸,失去了本来的价值。 充门面的人买来进行随意的重新装订后摆上书架,不至于被拿下来就露馅;而资金不充裕的神秘学爱好者则在里面淘金,寻找可能混入其中的前人遗赠。 除了偶尔一两本正经老书外,老伍德买来和安德森研究的大头还是这些散落的书。因为确实也没抱太大希望,纯粹是爱好,对这些东西看得也不严。 不知道,我本来也以为没啥用,后来就找不到了。克拉夫特决心来个死无对证,但看着祖父和安德森老师有些冒火的眼神,还是怂了一下,不过我还是记下来了。 你记下来了安德森和莱恩一样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对,我全记下来了。以克拉夫特的现在的情况,随机挑一段以前课本上的内容和现在的专著内容结合下就是一个念头的事,当即拿自己讲课的内容给安德森来了段解剖学到病理学的灌输。 快乐,快乐啊!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这个世界的克拉夫特在安德森的面前就从没有过一次流畅的背诵,今天总算是能在老师和家长面前拿自己的超能力爽一次。 长达十分钟的讲述,由黄液在肝的产生到在胆的浓缩储存,再到黄疸与肝病的关系,中间都没停过,让安德森这个文学院出身的昏头胀脑,开始怀疑自己的教育水平是不是有问题,以至于在多年的教育里浪费了这么一个人才。 当克拉夫特意犹未尽地停下时,在座的各位已经被他彻底说服,相信了伍德家族出了个医学天才。 好啊,我没异议,克拉夫特你快回医学院上任吧。最高兴的当属老伍德,不仅仅是因为整个家族的格调一下子拉上去,还是看到自己多年来对克拉夫特未来道路的修正卓有成效。 以后等克拉夫特接过家族,应该也不至于脑子一热,带一帮人去战场上建功立业去了。可以靠着学院建立起一个通向城市那些大贵族、大商人的关系网,让家族往城市里发展,这算是老伍德的眼界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他是战场上打出来的贵族,却没把自己的眼光绑死在战场上,儿子的死更让他确信了这点。这种不稳定的东西不是老伍德所想要的。 不是吧也没必要那么急啊,我还想在城堡里多休息一段时间呢。克拉夫特没有祖父那么心急,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一段时间静静,好好理顺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 也是,学院那边我了解,不急于一时。安德森把徽章捏起看了看,放回叠好的黑袍上,正好我也给几个以前关系好的讲师写几封信,你到学院记得跟他们熟悉一下。 …… …… 接下来的几天,在旅途中奔波了许久的克拉夫特,终于得到了一个歇息的机会。 每天早起和莱恩一起在城堡庭院里重拾双手剑大风车的绝技,享用加了奶和火腿的蔬菜浓汤,细读教授给的《体液学》和《人体结构》。 在野蛮其体魄、文明其心智的美好生活之余,克拉夫特留出了大块时间躺在山坡上的草坪里思考。 在安静下来后,他终于有机会开始思索近来所有的一切。 莫名其妙的穿越,灵魂的融合,黑夜中不可名状的东西,它留给自己的馈赠——突破了限制的意识,还有留存在最深处无法理解的代价。 不,不能说是代价,他隐隐感觉到那才是真正的馈赠。 他的处境就像柏拉图在《理想国》描述洞穴里的囚徒。他一辈子被困在一个看不到外面世界的洞穴里,偶尔有阳光照射进来,在洞壁上投射出物体的影子。 囚徒只见过物体的影子,就认为那就是事物的本质,就是世界的真实。 然而有一天,他这个囚徒因为未知的原因,短暂地被扯到了外面的世界。他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耀眼的光芒,流淌在地面和天空的丰富色彩,植物、动物和岩石,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立体形象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他只见过岩壁上平面影子的大脑完全无法为他解释这一切。 不幸,但又幸运的是,这个可怜人在这短暂的一瞬后重新跌回了那个他所熟悉的岩洞当中,带着一枝挂在他身上的玫瑰。 他以为这枝玫瑰在洞壁上投射出的影子是他宝贵的纪念品,却恐惧玫瑰本身,只因为他完全不理解立体的事物,遑论拿起它,单是试图接触就会被上面的刺划得鲜血淋漓。 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明白那是什么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接触那个真实。 不过他知道,以一个凡人的思维,那个附赠品,也就是他被解放的意识,已经足够珍贵。能让他把记忆里每一个角落的东西搜罗出来,并赋予了他强大的思维能力。 他可以借此去成为一个不错的讲师,一个优秀的家族继承人,一个很好的医生,一个未来的教授,一个知识的传播者...... 至少目前他有一个不错的机会,去成为两个灵魂都愿意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