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修仙不动手》 第一章 没有腹肌的卓云航 作为强风寨的一名山贼,卓云航已经三天没打到劫了。 随着夜幕降临,群山间的雾气悄然褪去。 蜿蜒小径的灌木丛里,他和几抹黑影隐匿于其中。 等。 等猎物。 这里视野极佳,借着月光能一眼看到路的尽头。 好处是能提前观察来者身份,避免出现自不量力,出去白送的情况。 坏处是蚊子太多。 没开张就见血,这是不吉之兆。 二当家,这么晚了,咱回去吧。 放屁,我赵回豹这辈子从没说过一次回字! 灌木丛里一声低骂。 为首的独眼山贼摘下眼罩,扇扇风。 顺便搂死一只蚊子。 咦豹哥,你左眼没瞎 卓云航发现盲点是假的。 瞎什么噢,这眼罩是装饰品,为了打劫时看起来更吓人。 嘘小声点,有人来了… 是一阵杂沓的马蹄声,撞破沉寂树影,由远及近。 … 忽的地面塌陷—— 一声长嘶,接着便是打破宁静的马鸣声,惊得树影婆娑摇曳! 哈哈哈,这个陷阱挖的好,没白浪费三天时间! 为首的赵回豹抢先一步,挥舞着柳叶刀,如饿虎扑食般蹿了出去 其余山贼也纷纷从灌木丛中鱼贯而出。 待飞扬的尘埃散去… 硕大陷坑里,有一男一女被绳网紧紧束缚住,连人带马动弹不得,狼狈至极。 尾随,绳索,捆绑,野外。 男子约四十许,相貌平平。 倒是那女子,年轻似山涧清泉,眉间却有坚毅之色。 她的惊惶一闪而过,旋即镇定。 见山贼逼近,她冷笑:好大狗胆!知吾等何人 啊你是谁 赵回豹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 一般人遇到打劫的,不都是先问对方是谁么 中年男人反应倒是机敏,眼疾手快地捂住女子的嘴,陪笑道: 没…没什么,我父女乃附近村民,欲逃荒投亲,身无金银,您看… 吓死我了,原来是个平民。 赵回豹松了一口气,招呼几个弟兄上前,费老大劲把这一对父女给拽了上来,绑得结结实实。 又抬手示意卓云航:去搜搜。 你…你干什么! 女子见状,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怒目圆睁。 卓云航的手却没半分停顿,径直探了过去:找银子。 你你你…别碰我,你们这帮淫贼!女子又羞又恼,破口大骂。 卓云航点点头:不错,我们确实是银贼,你不会真没带钱吧 他打量着父女二人简陋的粗布长衫和衣裙,有种不详的预感。 一搜! 确实没带。 顶多在马背的行囊里摸出一包炊饼。 娘的,居然是更高明的无招胜有招! 赵回豹大失所望。 几位好汉,这下…我们父女能走了吧中年男人抱拳作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卓云航眉心微微一蹙,莫名觉得对方这话里有话。 中年男人看似诚恳的表象下,似暗藏着几分隐秘心事,遮遮掩掩。 这份莫名的不安,仿若一丝细微的电流,顺着空气传导过来,令卓云航心头一紧。 说来也怪。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他便多了这份察言观色、洞悉人心的奇异能力,仿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思绪飘飞间,他不禁想起了穿越之初的离奇遭遇… … 那时,下班后的卓云航,又约了心仪的女孩在湖边漫步。 就在准备告白的关键时刻,脚下陡然一滑。 整个人,直直坠入湖中,冷冷的冰水在脸上胡乱的拍。 岸上的女孩满脸惊恐。 下一秒,湖中却缓缓升起一道闪闪金光。 湿发成辫,似神女之影,双手还各托着一个男人,臂力惊人。 吾乃湖神。 这是金闪闪女人开口的第一句话。 请问你丢的是左手这个平凡普通,没有腹肌的卓云航。还是右手这个宛若神祇面如刀削,鼻梁高如峰,肩宽腰窄身高一米九,智商爆表家世显赫,精通二十国语言,声音磁性八块腹肌,掌握全球经济命脉的霸冷小奶狗卓云航 这是金闪闪女人开口的第二句话。 女孩呆若木鸡,下意识脱口:是左手那个… 湖神满意地点点头,面露赞许。 你真是个诚实的好孩子,为表嘉奖,我便把右手这个英俊非凡的卓云航赐予你。 那原来的卓… 未等女孩问完,湖神大手一抬。 猛按住卓云航刚醒来的脑袋! 咕嘟嘟再度将他沉入湖底… 落衫鸡湖人,灌均。 … 每念此荒诞的穿越,卓云航鼻腔里便泛起一阵酸涩。 溺水时的窒息感,仿若仍残留在肺腑之间。 他隐约记得,溺入湖中黑暗的瞬间,四周静谧得像与世隔绝。 直到一阵空灵的声音悠悠传来。 那声音,似一串断了线的水晶珠子。 零零散散地落入心田: 我已经将钥匙交予你… 希望你能找到那三道门,将它开启。 似在诉说着千古孤寂,让人的灵魂不由自主地随之轻颤… …… 卓云航甩了甩头,猛地回过神来,将思绪强行拉回现实。 他好心提醒道:豹哥,这父女俩来路怕是不简单,要不…再仔细盘问一下 干这一行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劫不走空,否则晦气。 赵回豹摩挲着下巴,沉思良久,大手一挥。 罢了,人可以走,马留下! 不行,这马是… 女子心急如焚,话未出口,便被中年男人眼疾手快捂住嘴。 行,行,马留给你们便是! 这还差不多。 赵回豹咧嘴一笑,举起柳叶刀,干净利落地斩断绳索,放了两人。 中年男人如蒙大赦,拉着女子就要匆匆离开,却见女子三步一回头,满脸不舍地轻抚马背: 再见了,小骢,你可要乖乖吃草,别乱跑啊。 啥意思 赵回豹有些奇怪:不吃草它还吃啥我可没有多余的粮食喂它。 女子眼眶微红,轻声解释: 你有所不知,这马儿打小便是我养大的,内向的很,从来只吃我和爹爹喂的草,旁人喂食,一概不吃。 而且这内马儿颇具灵性,最喜欢啪蹄,无论我走到天涯海角,它都能循着踪迹寻来。 哦… 赵回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乎在琢磨什么… 你说你干嘛多嘴!!!数步外,中年男人低声斥责道。 我…女子嗫嚅着,满脸委屈。 …… 月光如水,洒在山贼们凯旋而归的小道上。 赵回豹扛着柳叶刀,大步流星走在最前头。 眉飞色舞,仿若打了一场大胜仗。 卓云航与一众弟兄紧随其后,牵着缴获来的骏马一匹! 马背上,被重新捆成粽子的父女二人满脸无奈与愤懑。 押回山寨! 以后你们父女俩就在寨里负责轮流喂马,啥时候这马产下小马驹,啥时候放你们走! 赵回豹吹着口哨,心情大好。 豹哥…卓云航小声提醒,这马是公的。 … 一行人渐行渐远。 月色下,途沿衰败村庄一座座,仿若迟暮老者,满是沧桑。 干裂田地,久无人耕,荒芜心忧。 约一炷香时,山贼们终于抵达老巢——强风寨。 年久的斑驳长墙上,两扇巨大的玄色木门,依稀可见往昔古朴犹劲的雕刻。 点点零星的烟雾,由墙缝中窜升。 居然是一座荒弃破败的佛寺。 被绑成肉粽的父女下马后,看见寺匾光明寺迹上,如今已用红漆刷成强凡赛。 开寺门! 赵回豹一声令下,卓云航立刻踩着杂草丛生的墙根,垫了两块青砖,呲溜翻进了佛寺院中。 女子见状,满脸错愕,忍不住问道:为何不敲门,让里面的人开 赵回豹眨巴眨巴眼,一脸莫名:啥里面的人咱不都在这儿嘛! 说话间,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他牵马走进寺院,边走边嘟囔: 门是坏的,开了就关不上,如果不是牵了匹马回来,我们平日进出都是翻墙。 月光清冷,洒在寺院里。 四周房屋因常年遭受雨水冲刷,大半已坍塌损毁,残垣断壁在开门的动静下摇摇欲坠,时不时落下几块碎瓦。 颓败土堆间,茴茴菜、牵牛花蔓生,杂草萋萋,荒芜一片。 女子刚踏入寺院,鼻腔便猛地一皱,紧接着发出一声尖叫:臭死了!这什么味儿啊! 嚷嚷什么!赵回豹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这又不是你家闺房,老实点! 可是豹哥,我也觉着味儿不对。卓云航在一旁小声附和。 我咋没闻着赵回豹皱着眉头,嘴里嘀咕着。 下一秒,脚下忽然踩到一团黏糊糊的东西,瞬间暴跳如雷! 你们这帮兔崽子,以后大小便都给老子滚外面解决! 说着,他蹭了蹭鞋底,火冒三丈地大步迈向正中央大殿,扯着嗓子喊道:大当家的,我们回来了! 第二章 向道门索要赎金 佛堂内,烛光摇曳,似将被黑暗吞灭,光影在斑驳墙上游移。 草垛里,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幼童蜷身而卧,裹着破旧棉被。 脸蛋脏兮兮的,却睡得极为安稳。 稚嫩的面庞在昏黄烛光映照下,透着几分让人心疼的柔弱。 大当家,有吃的了!刚弄来的饼,你赶紧吃两口。 赵回豹放轻脚步,走到幼童身旁,双手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幼童被这动静弄醒,却也不哭不闹,眼皮微微抬起,黑溜溜的大眼睛扑闪几下,小手乖巧地捧过饼,小嘴蠕动,慢腾腾地吃了起来。 这孩子是…女子好奇,侧身向卓云航,轻声探问。 卓云航环望四周,压低声音道: 我最近刚来,只听说这伙山…这帮弟兄们都是灵平县附近的村民。 这孩子以前也是他们村的。他娘生完他就死了,他爹哭了几天,也哭死了。他们没办法,只能轮流养着。 后来大伙落草为寇,念着往昔情谊,便带上他,把他奉为大当家,权当是有个精神寄托,时刻警醒自己走到如今这步田地的缘由。 女子顺着卓云航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佛堂阴暗潮湿,腐朽之气弥漫,草垛地铺散落。 那些方才打劫时还凶神恶煞、精神抖擞的山贼们,此刻仿若被抽去了筋骨,随意瘫倒在地,哈欠连天,满脸疲态。 一包炊饼统共就那么几块,先前大伙匀着分了一半填肚子,剩下的另一半得留到明日撑肚皮,谁也不敢多吃一口。 似乎被这凄凉的一幕触动,女子忍不住又问:他们为何会沦落到做山贼。 唉,他们都是被夺舍之人…卓云航叹着气。 啊 女子瞠目,满脸错愕,想不通这些歪瓜裂枣的糙汉子,是谁瞎了狗眼,去夺舍他们 直到卓云航说完后半句:…被夺走了房舍。 言罢,他摊手摇头:鸡…只因灵平县近年局势纷乱不堪,官府又昏庸不作为,如今县貌新变,处处拔地而起。 女子一听就觉得卓云航在胡扯:我昨天刚从灵平县经过,残垣处处,何言拔地而起 错了错了,不是你想的那种。 卓云航连连摆手:是村民被强行征收房舍土地,原先的庄稼全拔了,所以叫拔地。 那而起呢 耕地被拔,那些村民纷纷操起叉子镰刀而起义,这是而起。 女子若有所思的听完,忽然道:不对啊,灵平县附近的村民不是一直很支持官府么,怎么会怒而起义。 你不懂,所谓的支持,只是在不触及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茶余饭后的一种消遣而已。庄稼地没了,茶饭都成问题,只剩余后了。至于消遣,现在是官府的事。 卓云航耐心解释之余,一边偷偷抹着眼角的泪水。 困的。 女子却没放过追问的机会:官府对村民何来消遣一说 卓云航被这一连串追问搅得心头火起,白了她一眼:消灭和遣散! 女子沉默片刻,上下打量卓云航一番,悄声道:我瞧你本性不坏,想必也是被掳来的吧 实不相瞒,我叫宇文佑亭,是三十里外的道门君子崖即将入门的弟子,此番与家父乔装平民,正是要赶去山门拜师。你若能助我父女逃脱,来日……咦,你去干嘛 自称宇文佑亭的女子,似乎想把憋了半天的话一股脑全说完,却见卓云航突然扭头就走—— 豹哥,这女的来头不小,她说他是道门弟子,故意乔装成平民,还想趁机逃走。 你…你出卖别人!宇文佑亭脸色骤变,勃然大怒! 谁问你了卓云航倒是心安理得。 我是山贼,真放你逃走了,才是出卖了别人。 他揉着瞌睡的眼,哈欠连连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应该怎么处置你。 赵回豹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这确实棘手。 当下,他一声吆喝召集了寺里全体人员,要共同商量决议一件大事。 那就是要不要这女子家里拿钱来赎人 这件事本不该现在讨论,因为大家都还饿着肚子。 但寺里现在粮食空空,只靠马背行囊搜到的那一点炊饼完全不够,如果不讨论,连负责送信的鸽子都要饿死了。 而且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绑票,包括赵回豹在内的人都没有经验。 因此,这个问题足足讨论了有两分钟。 讨论的最终结果,就是要。 至于具体要多少赎金,这个问题讨论了几乎整整一晚,甚至连当事人宇文佑亭也参与进了讨论。 山贼们的意见主要分为两派。 鹰派主张最少五百两白银,否则不放人。 而鸽派则认为鹰派的要求太过鸽派,需一千两。 看着这群山贼白日做梦般的模样,宇文佑亭冷冷一笑,怒嗔道: 你们可别忘了,我是君子崖的重要新弟子,你们有命拿赎金,也得有命花才行!一旦放了我,我师父定会派人踏平此地,杀光你们! 这句话点醒了赵回豹,他当即对卓云航吩咐道: 记住没,拿到赎金也不能放人。 卓云航连连点头。 赵回豹又吩咐一旁的人道:你立刻给这丫头他爹传话,就说他女儿现在… 卓云航赶紧掖了掖他的胳膊:豹哥,他爹也绑在这呢。 噢对…赵回豹侧目一瞥,还没松绑的中年男人蜷缩在墙角,满脸的生无可恋。 他琢磨片刻后,突然猛地一拍脑门:那我们就直接去君子崖,找她丫师父要钱! 宇文佑亭一听,反倒冷静了下来,嗤笑一声: 你敢去那儿去了就是送死! 我不去也是饿死!赵回豹满不在乎。 对,都得饿死。卓云航也一边附和,目光瞥向宇文佑亭:也包括你。 他心里又泛起了思量。 宇文佑亭的话虽然语气镇定,但传递给他的直观感受,却骗不了卓云航分毫。 惊恐,夸口,以及一丝摇摇欲坠的不自信。 她的恐吓显然虚有其表。 但令卓云航感到奇怪的,是宇文佑亭说的修道门派,叫做君子崖。 这附近…有这个门派么 … 自从两周前溺水,被湖神强行拖入水里后,卓云航便阴差阳错的坠入苍玄洲,刷新在附近的树林里。 可惜刷新的位置有点穿模,一条腿卡在了捕兽夹里。 赵回豹埋的。 卓云航当时脸就红了。 憋的。 一声惨叫下,闻声而来的赵回豹心存愧疚,把卓云航带回山寨悉心照料,勉强阻止了伤口感染。 也是因为周遭荒山野岭的没地儿去,卓云航伤好了以后,索性也留下来入了伙。 但这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卓云航打听过,在这广袤无边的苍玄洲世界,有十境共一百三十二域,每一域都有一座镇域道门。 此地位于飞凰域边境,镇域道门叫做出云谷,距离此处约四百里。 原本他计划在腿伤完全康复后,便前往出云谷碰碰运气,说不定能够顺利拜师入门,从此踏上漫漫求道之路。 但飞凰域里,应该不会有第二个修道门派才对… … 思前想后,卓云航缓缓举起手: 豹哥,我替你去收账吧。 干完这最后一票,他便与这帮山贼分道扬镳,另谋出路。 顺便瞧瞧这君子崖是什么来路。 卓云航已经下定了决心。 … 最终,在这个萧瑟的季节。 在这个百姓啼饥号寒的年代。 在这个穷苦人民对温饱生活的向往世界里。 众人同意了让卓云航启程去三十里外的君子崖,去那个宇文佑亭口中的修道门派,索要人质赎金。 因为步行路程较远,由卓云航骑着俘获来的小马前行。 前路吉凶未卜,身影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然。 第三章 生鱼忧患,死鱼安乐 旭日初升的清晨。 鸾凤山脉刚露出一丝晨曦的山涧,便被霭似轻纱的浓雾遮住。 每日此时,淡金雾气自谷底腾起,弥漫至暮方散。 特殊的环境氛围,让人一眼望去就能联想到两个行业。 炊烟和修仙。 君子崖显然是后者。 此时,空旷开阔的演武场上,静谧若时停,唯微风拂衣之音。 有一老者静立,衣袂随风舞,似欲乘风仙去。 绝尘之姿,久未动,若与景相融,成一古画。 良久—— 凌厉剑气嗤嗤乍响! 符戒亮起,老者抬手轻点,划破虚空,如流星赶月,嗖入浓雾深处。 只是此人似乎身体欠佳。 弹出的剑气,隐隐有分叉的迹象。 扑扑,击落一只飞鸟。 老者弯腰拾鸟,清癯面有笑意,悠长吟道: 呵呵~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老儿… 他左右顾盼无人,悄悄把小鸟藏到衣袖里,嘴里嘟噜: 这次试试椒盐口味吧… 老者方欲去,身后忽现人影,恭谦言: 掌门,外有一年轻人,于山门求见。 是个方脸宽额的青年,身着君子崖统一配发的蓝白弟子服饰。 老掌门仿若未闻,面静如水,未回首,仅摆手: 无量天尊~另觅福生~告知他,我少阳真人已多年不收徒,让他请回吧。 这个…他不是来拜师的。 年轻弟子踌躇道:他声称手里扣着个人质,索要银票千两赎金,扬言若是不给,就撕票。 人质 少阳真人的背影微怔,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先祖在上~我君子崖自开立基业无数年来,从来都是别人提供给我们香火钱。现在,居然头一次见到有人找我们要钱。 他缓缓拂袖转身,声音浑厚如钟: 呵呵…不给。 年轻弟子似料此态,悄声提醒:掌门,他口中所说人质,乃您未入门新徒。此事… 瞎说!少阳真人胡子一吹:我哪有未入门弟子 您忘了是宇文家的那位… 年轻弟子凑近附耳: 宇文家因为和我们有俗世生意上的来往,您给他们家主一个面子,夸其女灵根佳、天赋异禀,没想到那老家伙居然当真了,一直舔着脸要把女儿往这送,您实在拒绝不下,只能勉强安排,还说这叫‘既来之则安之’… 噢对对对,老朽差点忘了这事… 少阳真人正容,挥袖道:走吧,带我去见见那个人。 … 鸾凤山脉阶梯,蜿蜒曲折,共一千六百五十四阶,上即君子崖山门。 卓云航将马稳稳拴在山下,一路沿着陡峭阶梯拾级而上,此刻已在山门前等候多时。 为了方便通讯联络,还特意带了寺里唯一的鸽子。 他听着清枝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久,眼中终于映入了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缓缓从山门中走来。 前之老者,淡蓝道袍,白发松梳成髻,留缕发丝扎月牙发带。 正是少阳真人。 老者未近,远远瞧见卓云航,当即怒喝: 长生,你怎么不去习剑,在这里浪费时间! 掌门,我才是长生啊,他是那个要赎金的年轻人。随行弟子小声提醒。 喔~少阳真人面如平湖,淡言解释:我年事已高,分不清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脸,也是情有可原。 待走近后,少阳真人忽念一事。 他复看随行弟子,微怒道:长生,你怎么不去习剑,在这里浪费时间! 弟子满脸委屈:我这不是带您来见人么。 我不是已经见到了! 少阳真人目光一转,没等卓云航开口,便开门见山道: 可否告诉老朽,你为何要与那些山贼刁民厮混,走入歧途呢 他趋前一步,显然深谙谈判之道,一个照面就夺过了话语主动权。 因为我太迷茫了,看不到未来。 卓云航叹着气,如实道。 年轻人,你错了。只有看到未来的人,才会说看不到未来。 少阳真人捋着并不长的胡须,满脸写满了‘高深莫测’四个字。 哦,那我看到了未来。 既然看到了未来,为何困在原地踯躅不前 卓云航听完太阳穴跳了跳! 他摇首,认真道: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被官府欺压太深,民不聊生,想混口饭吃而已。 少阳真人当即摆指:这不是借口,若仅果腹… 何不种田 苛税,地荒。 何不饲畜 瘟疫,皆亡。 何不经商 垄断,无路。 何不… 少阳真人还想再辩,忽觉续言令其无计可施。 卓云航见这老头一心只想扯皮,赶紧把话题绕回了起点:总之,贵派如果想要人,就拿白银千两来赎吧。 什么三百两你要的一百两太多了!我这只有十两,来,这枚铜钱你拿去。 叮——少阳真人中指一弹,铜板清脆的划着抛物线,顺着债主的鼻尖滑落。 卓云航弯腰捡起铜钱,认真的数了一下后,道:还差999两零999文钱。 不是给过你了么…算了,我也不追究你的愚行冒犯了,所以我那徒儿…你在干什么 少阳真人还想扯皮,直到他看见卓云航从怀里摸出鸽子。 一丢。 报信。卓云航如实答道。 这还差不多。 目送鸽子渐渐飞远,少阳真人才抬眼,目光射来: 你可以回去了,记得将我徒儿安然无恙的送来。 送啥 卓云航叹无奈:唉,太迟了,我刚才已经通知了弟兄们,准备撕票。 你… 森寒之气自少阳真人心起。 他怒睁目,火射万丈: 难道你不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在老朽眼里,你不过是砧板待宰之鱼,而且极有可能会成为一条死鱼。 无妨,生鱼忧患,死鱼安乐。 卓云航瞥了少阳真人一眼,知对方未正真怒,却不意外。 修行之人,道心平稳为要,为此小事乱心,极易损道业。 况此仙风道骨掌门。 混账!你不怕我一个眼神将你挫骨扬灰! 少阳真人目光似欲洞穿人心,凛冽扫视在卓云航脸上,却见其平静淡然。 世上有多少人活在人间炼狱,生不如死,对他们来说,挫骨扬灰倒是一种不受痛苦的解脱了。 卓云航力量蕴含内在的平静语调,声音缠绵悱恻又荡气回肠。 这小子怎么油盐不进 少阳真人满心怪异,不住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世人皆愿长生,你却一心求死,孰不知小惑易方,大惑易性这个道理么 长生我从来不在乎那些。 卓云航轻描淡写道:你看,我们每多活一日,即少活一日,一加一减,人皆永生。 少阳真人听完,思绪开始游弋不定。 ‘我居然说不过他…’ ‘妈的…’ 沉思良久后—— 他缓自袖中取一小布袋,语重心长的递在卓云航的掌心: 罢了,老朽今天不跟你计较,此乃二十枚下品灵石,值白银千两… 他言此微顿,目锐如鹰,紧盯卓云航双眸:只不过你可要遵守约定,明日让佑亭这小妮儿安然无恙的前来。 刚才弟子长生已截获放飞之鸽,发现字条上空空如也,明显是诈撕。 见卓云航拿着灵石扭头就走,没有半句寒暄,长生凑上前,满脸疑惑问道:掌门,就这么让他走了 放心,他还会再回来的。 望着少阳真人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长生惊呼:难道掌门您已经洞悉了未来星象,看穿了此人的因果轨迹 非也,非也。 少阳真人摇首,面带微笑。 长生不解:那您为何笃定这年轻人还会再来 呜呼~~万物本虚,则是非远近便无需皓首穷经来衡定。万物既虚,那世间还有什么可以隔阂彼此 少阳真人衣袂飘,目深邃宁静,举手投足,尘世喧嚣皆无关: 一花分五叶,朽木聚清台;有为无心开,有心无为尔;叶疏暗芳来,台清亦尘埃;无道有心人,无心有道哉。 长生,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弟子长生受宠若惊,扑通跪地,连叩首:弟子愚钝,请掌门指迷津! 少阳真人哈哈大笑了几声后,敛容正色道: 我给他的灵石…是假的。 第四章 智力大赛的奖品 少阳真人一说起这个,似乎来劲了,舔着口水涟涟道: 那灵石不过是老朽略施小计,注入些许道力伪装而成的普通顽石罢了!稍微动用几下,内里灵气便会迅速枯竭,形同废石。哪怕搁着不用,撑死一天,就会原形毕露,变回它那毫不起眼的原本样貌。 说到此处,他面浮狡黠: 这般雕虫小技,哄哄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凡夫俗子还行,但凡有点眼力的优秀修士,只需打眼一瞧,便能识破其中端倪。 等那小子放了人质,要不了多久定会察觉灵石是假,到那时,他少不得还得乖乖来找我,咩哈哈哈哈… 笑音未落—— 少阳真人远远看见一名青年弟子驾驭仙剑回山,随手招呼他降落下来。 是常永啊,何事这么高兴 身为精英弟子,掌门眼中的优秀修士,常永收了飞剑,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回掌门,刚才我在半山腰碰见个傻小子,拿着20枚下品灵石,要和我换一枚中品灵石,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他的话中难掩兴奋之色: 毕竟寻常兑换的价格是15兑1,这傻小子估计是脑子抽了。 我也没让他亏太多,只要了他18枚,还额外给了他一瓶愈元丹,毕竟占了他便宜,心里有点过意不太去。 咦掌门您怎么流了这么多汗,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少阳真人嘴角狠狠抽了几下,差点维持不住面上的镇定,向常永要来了那18枚灵石,定睛一看—— 弟子长生也凑了过来:掌门,这灵石怎么有点眼熟 少阳真人猛地扭过头,瞪目斥道:长生,你怎么不去习剑,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心怒且恼,暗自叫苦。 方才不仅在人前输了场面,失了颜面,如今门下弟子还撞破这档子糟心事,偏偏这制作假灵石坑人的行径,实在不光彩,根本没法跟常永挑明了说。 愈元丹那不是我十年前给他的么 放了这么久,应该过期了吧… 吃下那种东西,别说普通人,就是一般修士也会死的吧… 眼见常永懵懂无知,怕是吃了大亏,他满脸恨铁不成钢,深吸抑怒,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常永啊,你瞧瞧你换来的这些灵石,瞧瞧这色泽,光彩夺目、熠熠生辉呐,分明就是上古遗泽留存之物,常年饱吸日月精华,实打实的非凡灵石,效用甚至堪比上品灵石! 常永听完大喜,却听少阳真人话锋一转,如冷水浇头: 可你修为尚浅,用之无益,反招祸端。修行之路,讲究的是脚踏实地、稳扎稳打,哪能妄图走捷径所以… 少阳真人袖袍一挥,灵石瞬间没入袖口: 老朽先替你代为保管,待你修为够了,再取用不迟。 他眼神闪躲,生怕常永再多瞧两眼,看出灵石是假,忙不迭地将手藏进袖子。 见常永耷拉着脸,逐渐面晴转阴,少阳真人咳咳两声,又摸出一个小木盒:这株乌月灵芝,算作给你的补偿,你去吧。 常永接过木盒,心里却仍对那上古遗泽的灵石念念不忘,满心满眼都是不甘。 上古遗泽的灵石啊,饱吸日月精华,媲美上品灵石啊… 哪怕给我留一块也好啊。 这般想着,脚下步子愈发沉重,一步三回头。 突然,他身形一顿,脑海中灵光一闪—— 方才那傻小子明明有20枚灵石,自己只换了18枚… 那小子想必还没走远! 常永猛地转身,飞剑瞬间祭出,纵身一跃踏上。 剑尖破风,锐啸,山川树木成影,掠于后,如龙出海。 不消片刻,常永便瞧见了还在慢悠悠下山的卓云航。 兄台留步—— 嗯 卓云航正掂量着手里剩下的两枚灵石,眉头微皱,心里犯着嘀咕,暗自琢磨方才那笔交易是不是亏了。 就在方才,他敏锐捕捉到少阳真人递来灵石时,散发的浓烈欺诈之意。 尤其是提及这些灵石能兑换白银千两时,那股子虚情假意愈发明显。 这灵石绝对有问题! 恰逢遇到归山的弟子,他便赶忙倒手兑换。 此刻,后脑勺突然袭来一阵凉意。 他微微侧目,一股狂风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瞬间迷了双眼。 尘烟散去后,一个束冠青年修士从飞剑跳下来。 咦这不是刚才的… 卓云航认出对方,心下暗生疑惑:你还有什么事么 常永眼珠滴溜溜一转,心里打起了算盘: 我若是直说灵石的秘密,这小子再憨,也绝不肯再换,搞不好还得把之前换走的灵石讨回去。 可掌门平日里又总教导要为人坦诚,弄虚作假绝非正道。 纠结再三,他咬咬牙,堆起笑脸道:兄台,实不相瞒,我瞧你那两枚灵石着实不凡,但你并非修仙之人,留着也没大用,我愿再用一瓶愈元丹与你交换。 卓云航撇撇嘴,把灵石往怀里紧了紧,嘟囔道:一瓶愈元丹够我吃了,不换。 说罢,扭头便要走。 常永急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去路,又加了码:再加一瓶辟谷丸,口味随你选,这下总行了吧! 卓云航瞅着常永,眼里闪过一丝精明,愈发笃定这灵石有蹊跷,当下一口回绝: 我不喜欢囤货,对这额外的丹药不感兴趣。 常永一跺脚,把心一横,亮出身后飞剑: 兄台,我一心求道,却困在当前境界许久,就盼着攒够家当换些灵石助力突破。这柄飞行法器仙剑,是我在门派举办智力大赛时,作为优胜选手赢来的宝贝,珍贵着呢!你拿着它,往后赶路也方便。 卓云航依旧不为所动,双手抱胸:我又不是修仙之人,要这飞剑有啥用 常永立刻解释道:没关系没关系,这是傻瓜版的,用灵石就能催动,一颗下品灵石能飞三千多里,灵耗很低的。 卓云航听完,终于有点心动了。 但他嘴上还是嘟囔着:这飞剑也没个安全措施的,万一我从天上摔下来… 常永咬牙切齿,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一狠心掏出乌月灵芝:再加这个!只要你还剩一口气,服下它可保性命无忧,这下总成了吧! 卓云航盯着灵芝和飞剑,犹豫再三,终是抵不住诱惑,松了口:行吧,看你句句诚恳,便信你这一回。 不过只换一枚。 常永如获大赦,忙不迭地接过那枚五彩斑斓的灵石,脸上笑开了花。 可是他高兴得太早了。 他突然察觉到,少阳真人的道力波动,俨然正急速赶往此地,心里暗叫不好: ‘坏了,掌门定是察觉我贼心不死,还想偷换灵石,若是被发现,可就全完了!’ 当下常永也顾不得许多,掌心聚起一道力,化作一股劲风,裹挟着卓云航便远远送走,急声道: 掌门来了,你快走! 而后自己不及逃离,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张化身符,往身上一拍,瞬间化作卓云航的模样。 这边,少阳真人憋着一肚子火赶来,本意是找回场子,绝不能让卓云航那小子白白占了便宜。 见着常永伪装的卓云航,先是一愣,随后板着脸道: 方才听常永说,他用一枚中品灵石与你交换了 常永伪装成卓云航,心里直发慌,不敢多言,只僵硬地点点头。 少阳真人冷哼一声:算了,我也不和你计较方才之事,你把那枚中品灵石给我,我给你换一瓶新鲜没过期的愈元丹… 话还没说完,常永伪装的卓云航赶紧掏出一枚中品灵石递过去,摆摆手,转身拔腿就跑。 连愈元丹也不要了。 少阳真人错愕良久,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心中暗道: 这小子怎么前后判若两人,难不成是被老朽的威严给震慑住了 哼,终一凡夫俗子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