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颜乱》 第1章 第1章 叛军入城,皇宫失陷。 我和太监多宝辗转来到了青州城,在刘员外家打工。 刘员外新娶的妻子据闻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红人,替刘员外迎来送往,谈下很多单生意,是他的福星。 但她私下对我百般刁难,还要多宝当众脱裤,任由众人嘲笑他残缺的下体。 只因我知道,她真正身份是宫里负责洗恭桶的下等宫女。 1 刘员外家院子里落叶众多,但只得我一个人在打扫。 有丫鬟急匆匆跑来找我,说夫人有事找我过去。 我来到偏厅,夫人柔芝将账本直直朝我扔过来,账本厚重,一下在我脑门上砸出一个大包。 「你才来一个月不到,就要预支三个月工钱,谁给你的狗胆。」夫人大力拍着桌子,眼里怒意未消。 「现在外面到处都在打仗,我给你们一个容身之所还不够,竟然还敢诸多要求」 「我......」我话音刚落,又是一个茶杯扔了过来。 「我没说完,哪里轮得到你说话」 碎裂的瓷片在我额头上划出血痕,有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不敢去擦。 柔芝似乎消气了,翘起二郎腿,悠悠地喝茶。 我在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 我偷摸看了她一眼,感觉她神色如常后,才敢开口。 「夫人息怒,因为奴婢哥哥病重,急需用钱看病,夫人心善,求你帮帮我们兄妹。」 说完,在地上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隔壁的丫鬟小厮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却无人敢出来阻止。 柔芝突然嗤笑一声,故意拖长音调说道:「噢,你哥哥啊,他的病,正常吗」 我的头低着,双手默默捏成拳,指尖用力到发白,转念想到躺在病床上的多宝,他还急需用药医治,大夫说他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我将手松开,正欲继续求她的时候,门外有人通传,王娘子来了。 王娘子原本是刘员外的正妻,一次外出,刘员外救下了柔芝,柔芝声称自己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博得刘员外的好感。 之后柔芝竭尽所能帮刘员外疏通各种关系,刘员外自然感激万分,还想要将柔芝娶为平妻,但柔芝不肯。 她要当唯一的正妻。 刘员外为了得到柔芝这个福星,只得休妻。 王娘子被休弃之后,只能回到娘家,但战乱时期,娘家也不好过,王娘子只得日日靠帮人浆洗衣物度日。 刘员外于心不忍,让王娘子每月来家中领取一份贴己钱,算是补偿。 现在,她应该是来拿钱了。 王娘子进来,先是对柔芝拜了一拜,正想坐下,却被夫人制止。 「看来王娘子也是个不懂规矩的。」 王娘子闻言,咬牙跪下。 柔芝站起身来,一脚踩住王娘子的手,用力碾压。 王娘子死死咬住嘴唇,没曾哼过一声。 「我记得王娘子以前一双手如青葱嫩白,怎么如今反而粗糙得像个六十老妪」 柔芝似是累了,让旁边丫鬟把钱送去。 王娘子忍痛起身,接过钱,不发一言便走了。 而后,柔芝忽然转向我,用手捏紧我的下巴:「既然要领三个月的工钱,那就得干够三个月的活,不然别想拿。」 我诺诺应道:「是。」 2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 多宝没有睡,一直在等我。 见我回来,他欣喜地回厨房端出一直热着的汤,直到看我全部喝完才放下心来。 他轻轻替我额头上的伤口涂药,忿忿不平道:「那个柔芝,怎么那么心狠,好歹你以前......」 「嘘,别说。」我止住他的话头,生怕他往下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来。 我和多宝都清楚,柔芝从前不过是掖庭里负责洗恭桶的粗使宫女,在宫里属于最底层,人人可欺的存在。 我原本在宫中担任司言一职,专门负责传达太后和皇后懿旨。 有次路过掖庭,见柔芝被欺负,我好心出言帮了她一次。 没想到她逃出宫后竟然伪装成皇后的掌事宫女,也许是顾念我从前帮过她,所以收留我在府中做杂役,但又日日刁难我。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怕我揭穿她的真实身份,留我在府里,好监视我一举一动。 多宝突然一阵猛烈的咳嗽,我心疼地拍拍他的背,他温柔笑笑,说自己一直如此,让我不用太担心。 皇帝荒淫无度,各地揭竿起义,有叛军杀入皇宫,到处杀害宫人。 我和太监多宝混在死人堆里躲了一天一夜,等到叛军放松警惕,换上叛军的装束,才逃出皇宫。 但在逃跑路上,多宝为了保护我,被利箭所伤,至今还没恢复过来。 我从怀里掏出药来,叮嘱他一定要按时喝。 多宝接过,开心又担忧:「你又买药啦,上次的药还没喝完呢。」 说完,指了指旁边的药包。 我无名火起:「都跟你说了,药必须按时按量吃,你每次都故意煮少一点,要省钱也不是这么省的。」 说完,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多宝连忙哄我:「慕云,你别生气,别哭,我明天就把全部药都吃光......」 我生气打了他一拳:「都说了要按时按量吃,怎么一下子吃光」 他被我打了一拳,反而笑了起来。 我被他逗笑了,也笑了出来。 多宝答应我,他会好好吃药,然后陪我一起到刘员外家做工,一起赚钱,再开一家自己的小铺,不用再受别人的气。 我答应他,说好的。 我帮夫人跑腿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粗使婆子,婆子的脸被大部分都被烧伤,根本看不出真容。 我瞧着心惊,匆匆道歉一句就走了。 当晚,夫人说后院失窃,要把全部人留下搜身。 不知为何,竟然在我身上搜出了一块玉佩。 我连连磕头说自己没偷,但夫人不信,命人将我重重打了三十大板,还关到柴房里,不给吃喝。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了夫人,明明已经很谨小慎微,却还是被她百般刁难。 一直到第三天,我奄奄一息之际,有人打开了柴房门。 她给我送了水和食物,我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但我有力气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送吃食的竟然是那个毁容的粗使婆子。 「你......」昏暗的柴房里,她的面容显得更加可怖,我指着她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夫人已经饶恕你了,不过没人敢过来放你,反正你已经跟我扯上关系了,就别问那么多。」 「赶紧回家去吧,如果你还想见家里人最后一面的话。」 她冷冷丢下几句话,就走了。 家里人,是多宝吗 我发疯一样往家里赶,一推开门,就见到多宝服毒自尽。 他见到我,咳出一大口鲜血,还好,他还一息尚存。 我说要去找大夫,他使尽全力阻止我。 「别去......还好,见到了你最后一面......」多宝虚弱地抬手,轻轻抚过我的脸,不多时,他彻底断了气。 我抱着多宝的尸首呆坐了整整一夜,心里万万不信他会轻生。 3 处理完多宝的后事,回到刘员外府里,我发现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戏谑,见到夫人时,态度却对我宽容了许多。 我径直找到了那个婆子。 「告诉我,多宝的死因。」 「喔,你不知道吗」她玩味地笑着看我。 我一把揪起她的衣领,手里是碎掉的瓦片,她往来只在柴房干活,这里人烟僻静,根本没有其他人经过。 「我劝你最好老实一点跟我说,不然别怪我不客气。」我将瓦片抵住她的喉咙,锋利的瓦片似乎下一刻就会割破她的喉咙。 她哈哈大笑,我有点发懵,但丝毫没有松懈。 「你既然性格如此狠绝,怎么不敢对夫人硬气」她那双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我。 我从她的眼里读懂了什么,松开了手,难以置信地后退几步。 「你也是宫里出来的」 她整理好衣领,嘴里不屑道:「不敢,我只是掖庭里一个掌事宫女,比不上司言大人。」 「你出身掖庭。」 我警惕地看向她,手里始终捏紧那片瓦片。 逃出皇宫后,我一直联络不上家人,以前在宫中担任司言时,身份举足轻重,别人见了我,大多巴结讨好。 但到了宫外,也只是个无亲无故的女人。 眼前的女人既然出身掖庭,那她必然认识柔芝,我认真端看那个女人被烧得近乎毁容的脸,难道 「你是清荷」 她满意地点头:「有劳司言大人还记得我。」 我紧张地抓住她,询问她多宝的死因。 她那双眼如利鹰一般看着我,缓缓开口道:「多宝对大人真是情深意重。」 她说,我彻夜未归后,多宝到府上来找我,被柔芝看见,她偏要羞辱多宝一番才肯放我。 她要多宝当众脱裤子,向众人展示自己残缺的下体,还不停逼问我和多宝的真实关系。 青州远离京城,人们根本没见过太监,更别提宫女太监对食这种宫廷秘辛,这就像一场烈火,燃起所有人近乎丑陋扭曲的探究。 他们对多宝肆意嘲讽奚落,用尽丑恶的语言宣泄不满,将最大的恶意不遗余力地扔向他。 多宝不堪受辱,回去之后一直又没等到我,心灰意冷之际选择服毒自尽。 「就连我这张脸,」她揭开一直掩着脸的头发:「也是柔芝那个贱人害的。」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柔芝借故将我关到柴房,是不是与你有关」 她冷哼一声:「那个贱人见杀不掉我,又怕我乱跑将她的丑事说出去,便将我留在身边百般折磨,你那天撞见了我,她就以为我和你有联系。」 「柔芝这人疑心极重,既然认定了你和我有关系,就定会给你点苦头,后来查明真相了,便愿意放你走了。」 我浑浑噩噩回到了院子里。 这时,丫鬟通报柔芝,刘员外今晚要接待一位地方大员,让柔芝好好准备。 我认真听着,心里已有了盘算。 柔芝以前不过是掖庭的下等宫女,但是嫁了刘员外后,迎来送往,还帮刘员外结识了许多重要大员,替刘员外谈成了很多单大生意。 其他人食不果腹,刘员外却做到地方一霸,日日大鱼大肉。 这绝不是一个下等宫女可以做到的。 柔芝身上,一定还藏着什么秘密。 4 我买通柔芝身边的大丫鬟,说着自己想要见见世面,让她帮忙安排我参与晚上的夜宴。 她掂了掂钱袋的分量,眼里尽是鄙夷:「这钱忒少了些,你晚上就只能在外面守门,可不能到里面去,惊扰了老爷和贵人。」 我心中大喜,守门可是我最想要的位置,连连谢她提携之恩。 她被我的恭维样子逗笑,咯咯笑着让我好好干。 我点头应道:「那是自然。」 晚上,我特意换了一副与平时不同的装扮,迎接客人时特意把头俯得很低,好让柔芝认不出我。 秋风起,夜色渐凉,在门外站久了,我用力哈气,搓了搓几乎要冻僵的手指。 里头一开始还好,就是普通的酒宴说笑,后来,逐渐起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这种茶叶也敢拿来招呼我不是说刘夫人以前在皇后娘娘身边服侍吗,也这么不懂规矩」 听到这里,我径直往屋里走去,跟我一同守门的小丫鬟害怕至极,想要拉我却没拉住。 我迈步入内,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我带着一身寒气,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参见吴统领。」 刘员外和柔芝见我闯进来,都是一副惊诧微怒的神色。 坐在上座的吴统领,他刚刚经过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他是连州守将,吴淑妃的哥哥。 吴淑妃向来与皇后不和,想必是听说了柔芝是皇后身边的人,也不论真假,就想要来出一口恶气。 我细细收拾好地上的茶叶和茶杯碎片,重新冲泡了一壶茶,再往吴统领的杯中倒了新茶。 吴统领见状,眉头紧皱,正欲发作。 我开口道:「吴统领,这茶是杭州的雨前龙井,乃是从前淑妃娘娘的最爱。」 吴统领抬起的手缓缓落下,一脸好奇地看着我。 「只不过青州终究地处偏僻,丫鬟们没见过这等好茶,不懂如何冲泡,才是了味道,还请大人再品尝。」 吴统领轻抿一口,嘴角浮现一丝满意的笑。 柔芝见状,立马抓过旁边的一个丫鬟,狠狠掐了一把:「真是没见识的东西,竟然冲撞了吴统领。」 丫鬟受不住痛,叫了一声惨。 柔芝还想继续,吴统领止住了她:「算了,小事一桩。」 柔芝闻言,放开了丫鬟,我让丫鬟收拾好的茶杯碎片端出去,她拿起之后逃也似的跑了。 柔芝讨好地笑道:「吴统领菩萨心肠,想必对于我们刚刚提及的事......」 吴统领也只是悠悠喝茶,并未理会她的话。 我再次往他的茶杯里倒茶:「吴统领,请喝茶。」 「已经喝过了,是好茶。」 「那吴统领可知道,一杯好茶需要如何做才能泡成吗」 他上下打量一下我,眼里露出探究的意味:「呵,你说。」 我手捻起几片茶叶,在手指上轻轻碾碎。 「茶叶本身脆弱不堪,唯有经过热水冲泡之后才能茶香扑鼻,成为天下一流的佳品。」 「青州势弱,而刘员外富甲一方,就如这任人拿捏的茶叶,一碾就碎,须得吴统领这一泡滚烫的热水庇佑才可发挥出纯浓的茶香。」 「吴统领的将士们守城辛苦,若能得到刘员外的资助,必定能助吴统领成为威震一方的英雄人物。」 说完,我适时退到一边。 审时度势,进退有度,是我这么多年在宫中深谙的道理。 后续的谈话十分顺利,吴统领答应往青州派驻守军,刘员外为吴统领的军队提供粮草。 如今时局未稳,驻守青州的军队皆是些老弱病残,依傍率有兵强马壮军队的将领,是上策。 5 谈话结束,我送吴统领出门。 他对我的身份已然猜到了几分:「姑娘从前是在宫中任职当的是哪个宫里的差事」 「奴婢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在宫里当差,皇上和娘娘们都是我的主子。」 说罢,我小心提了一句:「还望淑妃娘娘安好。」 吴统领闻言,重重地叹息一声。 听这声叹息,我已经猜到淑妃恐怕还没联系上她的胞兄,不然,吴统领不会是这个态度。 我送了一口气,淑妃不在,就方便我行事了。 送走了吴统领,柔芝将我叫到一旁。 「司言不愧常在御前行走,说话做事皆是一流。」柔芝脸上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夫人过奖了,能为夫人效劳,是奴婢的福分。」我垂眸,话语里尽是卑微。 她冷哼一声,斜睨我一眼:「噢,我害死了那个太监,你不怨我」 「我瞧着,你和那个太监的情分非同一般。」 「如今时局动荡,那还顾得上什么情分,能够安身立命,才是最要紧的。」 「何况......」我抬眸看她,四目交接间,我极力抑制内心真正的情绪。 「夫人不是已经猜到我和那个太监是什么关系了吗夫人替我除了一个祸患,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怨怪夫人呢」 我低眉顺眼,语气里满满都是真诚。 「太监会如何对待对食的宫女,夫人想必十分清楚。」 柔芝脸色一白,满脸都是厌恶。 以前在宫里时,柔芝无权无势,孤苦无依,整日里受人欺负。 后来有个首领太监说可以保护她,条件是要和他对食,她那时走投无路,只好答应。 谁知那个太监夜夜关上房门,对她尽使一些污糟的手段。 也是因此,柔芝平等地厌恶每一个太监。 她眼中对我流露出一瞬间的怜惜,随即很快就被压制下去。 「认识司言大人那么久,还没认真请教过你的名字呢。」 「奴婢名唤慕云,仰慕的慕,白云的云。」 「慕云,可真是个好名字,」她轻拍我的手背:「那以后,就辛苦你了。」 柔芝走后,清荷找上了我。 「我还以为你进屋去,是要和吴统领告发柔芝呢,看来还是我小人之心了。」 看来今晚的一举一动,清荷已经尽收眼底。 我目光冷厉:「吴统领的胞妹淑妃,是皇后的死对头,你猜,皇后平时惩戒淑妃的旨意,都是谁给传达的」 「我当然可以跟吴统领表明身份,但是淑妃一定也提及过我,她对我怀恨在心,就算能处理了柔芝,我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清荷眼中露出赞许:「司言大人,审时度势,手段一流,日后如果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属下万死不辞。」 「是我用得着你还是你想要利用我」 我早已猜到,清荷平时为人拜高踩低,睚眦必报,柔芝放火害得她几乎没命,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而柔芝一朝得势,对我这个曾经帮助过她的人都如此欺压,更不用想,清荷在她手底下一定吃了不少苦头。 但清荷一直按兵不动,无非是因为这么久以来都得不到机会报复。 「你潜伏在府里这么久,却一直找不到方法近柔芝的身,能力这么低,你能有什么方法让我信你」 「属下当然有自己的用处。」说到这里,她有点急了。 「你就等着吧。」我冷冷扔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第2章 第2章 6 时日久了,柔芝逐渐相信我的忠心,许多事情都交由我去为她奔波。 是日,我去给王娘子送银子,来到一处破落的小院,只见她低着头,呆板地重复浆洗的动作,完全没发现我来了。 我轻轻唤了一声:「王娘子。」 她猛地抬起头,见到是我后,又迅速低下头,加快手上的动作。 「姑娘将银钱放在那边的桌子上便可。」 我将钱袋放下,回身说道:「望王娘子千万不要自怨自艾,命运像是变化莫测,说不定内里有乾坤,亦能绝处逢生。」 回到府里,远远地就听见李二跟一群人讲他从市井里听来的宫廷秘闻。 「啊,太监的娘子来了。」 李二一见我,立马兴奋地跑过来。 「嘿,太监他婆娘,宫女是不是都得和太监组夫妻啊,你们与寻常人家夫妻,又有啥不同」 他肥肉横生的脸上堆起呕心的笑,眼里是数不清的新奇探究。 我还未开口,李二娘子就来找他回去,一把揪住他的耳朵将他拉走。 看到他们渐行渐远,我眼里杀意渐起。 趁四下无人的时候,我找到清荷。 「你不是说自己有用处吗,那就安排你做一件事。」我将一张药方递到她手里。 待她看清药方上的字,吓得大惊失色,差点连一张纸都拿不稳。 「只需半个月,我就知道你有没有用了。」 刚从柴房出来,就有人来传话说柔芝有要事找我。 我来到小院,门口守值的丫鬟说柔芝在屋里梳妆,我想也没想就直接推门进去。 柔芝一见是我,神色慌乱,立马将梳妆盒合上放好,斥责我不懂礼数。 「才几日没管教你,就这么不懂规矩不要以为在吴统领面前能说上两句话,你就能越过我去!」 我跪下认罚,柔芝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次就算了,你将这封信送到吴统领府上吧。」 我接过信件,推门出去时,留了个心眼观察了一下梳妆盒的位置。 近来吴统领对我逐渐器重,柔芝看得清清楚楚,却也不能干涉,只能不停指挥我去干别的杂活。 但让我送信,这还是头一回。 刘员外为吴统领找来了一处府邸,让他和自己可以方便联系,我到了吴府,丫鬟熟门熟路将我引至书房。 「见过吴统领。」我跪下请安,头顶传来一把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 「都是老熟人了,司言大人怎么还这么客气」 抬眸只见打扮素净的淑妃端正坐在上方,笑吟吟地看我。 我顿感头皮发麻,这时才知道,柔芝让我送信的真正目的。 她一定早就听说淑妃得救的消息,猜到我从前替皇后办事,肯定多有得罪淑妃,今日这一遭,就是引我入局。 「从前在宫里,可没见过司言大人这么低声下气说话。」淑妃站起身来,每走一步,每一个往外吐的字都透着浓浓的杀意。 她捏紧我的下巴,迫使我与她对视。 「司言大人怎么不说话了我听大哥说,你巧舌如簧,十分通透聪明来着。」 说到这,她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来人,拿我的鞭子来。」 淑妃出身将门,鞭子使起来自有章法,几乎每一鞭都打在要害上。 我咬紧牙关,始终没有叫出一声。 淑妃停了手,蹲下身眯起眼睛看我:「司言大人看着细皮嫩肉的,竟然这么能忍么」 四目交接,我直视她眼里的不忿和怒意,毫无惧色。 淑妃沉下脸来,命人将我关押起来。 7 过了好几日,她来牢房看我。 我一见她,立即俯身长拜。 她有些错愕,定定看着我:「我如此折磨你,你还拜我」 「娘娘对待宫人向来宽厚,从来不是狠辣之人,想必也明白,奴婢从前皆是身不由己。」 「皇后故意针对娘娘,这些奴婢都看在眼里。」 「何况这几日,娘娘并没有断掉我的食物和水,娘娘并非是想要奴婢的命。」 我以额触地,嘴里说话时喷出的热气会反扑到眼睛里,干涩的眼睛开始湿润,我抬起头,望向她的眼里满是恳切。 「不知娘娘是否还记得,那年皇后罚娘娘抄经书,佛堂里的炉火和热汤火炉上刻了一只青雀,热汤是娘娘最喜爱的乌鸡参汤。」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那竟然是你怪不得我问过身边的宫女,都无人承认。」 我垂下眼眸:「奴婢知道娘娘心里有怨气无处发泄,奴婢愿意当娘娘的出气包。」 淑妃一怔,眼尾一圈圈染红:「也罢,都过去了,你起来吧。」 「谢娘娘。」 那年的炉火和热汤,的确是我暗地里找人准备的。 多宝总劝我多与人为善,我心里想着的却是,若然以后淑妃得势,我好有个退路。 原以为这一步棋永远都用不上了,没想到竟用在了此处。 「是了,以后你别叫我娘娘了,皇上已死,我也算不得什么娘娘了。」 「是。」 她依然笑吟吟地看我:「你不好奇皇后的下落好歹她也曾是你的主子。」 我说了那晚对吴统领一样的话。 「宫里的各位娘娘,都是奴婢的主子,吴娘子愿意放奴婢一条生路,从今以后便是奴婢唯一的主子。」 「皇后死了。」她轻描淡写道,仿佛在讲一只蝼蚁的死亡。 睫毛轻颤,我迅速调整呼吸,以防她看出破绽来。 「奴婢明白了。」 「哈哈哈。」吴娘子大笑着出门,我紧紧跟在她身后。 在跟柔芝办事的这段时间里,我算是彻底搞懂了她的来历。 柔芝在掖庭干活,原本就是最底层的小宫女,后来与首领太监对食,地位上升了,但干的活依然没变。 首领太监不忠,与叛军里应外合,为宫外的叛军传递消息,柔芝身份低下,反而成了传递消息时最好的掩护。 也是因此,逃出宫后,柔芝能利用资源假扮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 而吴家,就是叛军的一份子。 至于柔芝一开始的身份为什么没被识破,估计有那个首领太监的功劳。 只不过我来到这里这么久都未见那个太监的踪迹,恐怕是早已被她除掉了。 见到我平安无事回到刘府,柔芝的神情像是见鬼一样,一连躲了我好几天。 我也不急着去找她,正好我也有别的事要做。 正想着,就看见不远处,李二正被他娘子按在地上打。 8 「你还整天说人家是太监,合着你才是真正的太监。」 「天天喝那么多药,喝得老娘的荷包都瘪了,你比那荷包还瘪。」 李二受不了那么多人围观,一脸委屈地大嚷:「好了,你闹够了没有,不嫌丢人吗」 他娘子一看,更来气了,下手更狠。 「你还反驳呢,老娘有什么好丢人的,真正丢人的是你这个假男人,真太监!」 李二痛得哇哇大叫,周围都是围观的人,他躲都没法躲。 围观的人不停嘲笑李二,说他无能之类的话。 我看得心情舒畅了许多。 太监净身前,想到失去子孙根就没法传宗接代,总容易反悔,于是太医研制了一味药,只需服用两三日,便可使寻常男子失了世俗欲念。 待他们失去欲念后,再净身,要轻松简单得多。 我那时候在太医院当差,与负责净身的太医交好,他便偷偷告诉了我这个方子。 没想到,这竟然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那日我交给清荷这个方子,让她去李二的汤药里下加料,好让他也试一试当太监的滋味。 李二娘子总爱借用厨房熬药,这就给了清荷可趁之机。 倘若她不那么贪小便宜,被严禁出府的清荷是找不到下手机会的。 这味药只要断几天,就可恢复正常,只不过是给李二的一次小惩大戒。 回去的路上,清荷直接拦下了我。 「大人,属下做事还合你心意吗」她脸上是带着得意的笑,但因为面容被毁,这笑看着十分瘆人。 我点点头:「干得不错,接下来,还有一件大事要拜托你。」 「大人只管吩咐就行。」 树影疏疏,我将心中计划全盘告知,清荷听着,额上冷汗不断。 「过几天,我会制造骚乱,那时候你趁机走,柔芝不会发现。」 我冷冷扔下一句话,就去找柔芝。 原以为柔芝躲我这么久,也总该见我了,但丫鬟通报完,依然说柔芝不愿意见我。 好吧,是她自己不珍惜机会的。 9 自从上次之后,吴娘子时不时让我到吴府去,吴家兄妹对我的态度也日渐亲近。 柔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我从前在宫里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女官,到了这里,也就成了吴娘子少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对了,那个柔芝,到底是什么来头,听大哥说她是皇后的掌事宫女,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她。」 「噢,她呀,」我细细研墨,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从前在宫里,是负责洗恭桶的宫女。」 听到这里,吴娘子手中的笔一顿。 当晚,吴统领派人将柔芝抓起来狠狠揍了一顿,当着全府的面将她过往的丑事尽说了遍。 吴家自恃清贵,知道和自己交往甚密的人竟然是 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奄奄一息,身上布满伤痕,青紫与血红混杂在一起,看得人触目惊心。 见到我,柔芝冷冷说道:「你也来看我的笑话」 我端着药瓶走近,用食指挖出一抹药膏,替她涂抹伤口。 今晚这么一闹,刘府众人见她失势,根本无人敢搭理她,就连往日与她柔情蜜意的刘员外,此刻也像人间蒸发一样。 她忽然用力抓住我的手:「是不是你」 她死死盯着我,语气中满是对答案的急切与渴求。 我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只是说:「我如果真的想要揭发你,何必等到今日」 柔芝松开了手。 是的,我早就接触到吴统领,后来更是直接见到淑妃,但一直到今日,她真实身份才被揭发。 论逻辑,于理不合。 我好心提醒:「府里家丁说,你被吴统领打得遍体鳞伤时,柴房有个粗使婆子逃跑了。」 她一听,眼睛瞬间睁大:「是她,我就知道。」 说完,她用力捶了一下床,也许是牵扯到了伤口,她又吃痛地摇头。 10 一连几日,我都去给柔芝上药,送饭。 她对我的依赖渐深,开始向我透露一些除了叛军以外的消息。 「听说最近吴统领向刘员外要钱粮是越来越多了。」我打开茶盒,从里面细细挑选茶叶冲泡。 「呵,那是自然,叛军节节败退,可不得多要钱粮吗」说到这,可能是想到吴统领差点将她打死,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 这半年来,我还是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叛军」两个字,心中窃喜。 「是了,这年头,打仗是真的乱,到时候要是吴统领走了,我还得依靠夫人呢。」 柔芝听着很是受用,得意地看向我:「你跟着我呢,放心好了。」 好几晚,我悄悄溜到柔芝房外,心想她一定快要有新的计划。 只听刘员外苦恼道:「吴统领要的钱粮越来越多,我都快要支撑不住了。」 「相公放心,娘子我可不止这一条出路。」 「噢,娘子有何高见」 「哈哈,我早已和朝廷那边取得联系,只待这个吴统领夹着尾巴逃走那天,我们就可以迎接王师入城。」 呵,我心下了然,原来柔芝是双面细作,在两方之间回旋。 「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刘员外听到这里,再也压制不住语气中的兴奋。 「还得先等密使来到青州,与我交接才行。」柔芝的声音不再兴奋,反而夹杂着一丝苦恼。 「密使要交托我一件信物,是一块刻着玉雀图案的玉佩,可这大半年过去了,密使一点音信都没有。」 闻言,我的手一个不稳,险些发出声响。 我和多宝从皇宫逃出来后,他为了救我身负重伤,我们一伤一弱,走得十分艰难。 那夜大雨滂沱,我们好不容找到个破庙藏身,我正准备给多宝上药。 有个男人闯入破庙,见到只有我们两人,顿时放下心来,举起长刀冲向我们:「老子不能让别人知道行踪,今天算你俩倒霉。」 男人凶神恶煞,一看就不是善茬,出手更是狠绝。 我一下躲开,但多宝躲避不及,被他砍伤左臂,我只得挑起火把,与男人纠缠。 破庙内灯光昏暗,他一时心急,不慎踩到了我布下的机关。 男人疼痛难忍,痛苦地大叫,长刀从他的手中滑落。 我冲过去捡起长刀,多宝奋身跑过来:「别,这人我认得,他是皇上的御前侍卫,说不定他知道皇上的下落。」 「知道又怎么样,你觉得他会送我们去见皇上」 「你没听见他刚刚说什么吗他说不能让人知道他在这里,他先动了杀心,这个人,留不得!」 「可杀御前侍卫是大罪。」 「那等战乱结束,我们还有命活着见皇上的话,我自会向皇上请罪,求他赐我一个全尸!」 说罢,我手起刀落,男人闷哼一声,向后倒去,不多会便没了气息。 接着火光,我见他右手里紧紧握着一块玉佩,我费力挣开他的五指,从他手里夺走玉佩。 玉佩成色尚可,中间刻着玉雀图案。 「慕云,算了。」多宝顾不得受伤的左臂,带血的右手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冷冷道:「这块玉佩可以换我们到青州城的路费,你不是说,青州有你的亲人,你很想见到他们吗」 多宝眉头紧皱,紧抿双唇,不再言语。 「我明天拿这块玉佩去典当,你当没看见就行。」 11 接下来的战役,朝廷军队势不可挡,吴家仓皇出逃。 王师入城没多久,将全城的人集结到了一起。 将军威风凛凛坐在高头大马上,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荆州密使在何处」 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窃窃私语,却无人敢出来。 柔芝就在我身前,但苦于没有信物,急得额头直冒汗。 「密使就在此处!」我举着玉佩高喊。 那时侍卫死后,多宝还是不同意我典当玉佩,说着有朝一日,说不定侍卫的家人会靠这玉佩寻他,我们也好说起他的下落。 一念之差,天堂地狱。 柔芝发疯一样冲出来:「将军明鉴,这个女人并不是什么密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女!」 人群中哗声一片,有人直接对柔芝指指点点。 柔芝看向我的双眼里怒意和恨意交织在一起,抬手指着我:「我真是信错了人。」 「你说你是密使,单凭一个玉佩就是了」 柔芝回身面向将军:「将军,这个玉佩原本是我的信物,这个女人假意接近我,将信物偷走了。」 「这就是个阴险狡诈的小人,将军千万别信!」 「你们也别在底下交头接耳了,她说她是密使,你们谁能作证」 柔芝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吼叫,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将军气势威严慑人,逼视着人群,双眼迸发出怒火,甫一开口,嗓音似是千军万马奔踏而来。 「谁能作证」 这时,有人从守卫严丝密缝的军队中探出头来。 「将军,我可以作证。」 「将军,的确就是这个女子让我把密报送给将军的。」 那人身上裹着厚厚的黑袍,声音如寒夜老鸦,面容可怖,正是清荷。 柔芝一看,立刻否认:「将军,此人不过是宫里洗恭桶的宫女,怎么可能有资格认识到达官贵人,将军不要被小人蒙骗了。」 「这个女人之前在我家中当粗使婆子,想来也是蓄谋已久,就想着今天假扮密使,让自己荣华富贵。」 旁边的副将上前一步:「事关重大,将军的确不能听信一个人的话。」 将军犹豫不定,就在这时,王娘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对着马上的威武将军拜了一拜。 「大哥。」 12 听到这声「大哥」后,柔芝浑身剧烈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王娘子。 「大哥,」王娘子又向前走了几步:「小妹可以作证,她就是密使。」 说罢,用手遥遥指了指我。 将军怒不可遏,扬起手中的马鞭:「原来小人在这里。」 话音刚落,马鞭挥向了一旁的柔芝,柔芝闪避不及,清秀的脸庞上被马鞭打出深深的一道血痕,几乎可见里面的白骨。 她趴在地上,瞪大双眼呆滞地看着我,像是浑然不知痛楚一样,久久未有起身。 将军命人将柔芝关押起来,择日审问。 是夜,我将这些年来柔芝与叛军互通消息的信件都交给了王将军。 以往,柔芝收到叛军方面的密函,都是当着细作的面直接烧毁。 后来,她自己怕日后事成被当作没用的棋子抛掉,每次烧毁之后,都凭记忆复刻一份,藏在她梳妆匣的暗格中。 上次见她慌忙藏起梳妆匣,我就猜到里面必定有重大秘密。 王将军勃然大怒:「一个小小的宫女,竟然也敢跟叛军串谋,颠覆朝政。」 次日,审讯堂上,王将军甩出那一沓密函信件,柔芝不得不认罪,最后被判秋后处决。 天边云卷云舒看似自由随意,实则也是要受到风的束缚驱使。 人活一世,尽是身不由己。 13 清荷大仇得报,从王将军那里拿了一笔钱,随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将多宝安葬,端端正正在碑上刻上「先夫王见愚之墓」。 王娘子在一旁准备祭品,欣慰地说:「三弟知道你为他做的一切,也就不枉死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清理墓边的杂草。 从前王家贫困,养不起他们三姐弟,这时有人说要买下多宝,钱还不少,王氏夫妇便心动了。 多宝那时体弱,光是吃药就得花去不少钱,他不想连累家里,主动说愿意跟别人走,他爹娘就答应了。 只是多宝也没想到,那个人又将他辗转卖到了别处,最后的买家将他净了身,送进宫里当太监。 他那时候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如何和家里取得联络,况且当了太监,他也觉得没有面目再见家人。 家里靠着卖多宝的这笔钱做小生意发了财,王娘子也因此嫁入了刘员外家。 后来战争爆发,家里的钱财难易度日,大哥不得已跑去参军,王娘子被休弃回家,一切又回到了起点。 那年和多宝来到了青州城后,他依靠记忆,摸索着回到家。 但是在家里等着的,是年迈的父母,还有憔悴的姐姐,他带着一身病躯,根本不敢上前相认。 万不得已,只好将认亲的事暂且搁下,但没想到,那天,竟然是他与家人的最后一别。 王娘子把火盆推近,开始烧冥纸。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帮多宝找到家人了,往后的日子,就得我自己过了。」 她略一蹙眉:「既然你和三弟已成夫妻,不如......」 「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我拍拍身上的灰,站起身来。 「来青州城是多宝的心愿,我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王娘子有些惊讶,但是没有再出言挽留。 我和王娘子说打算八月初七启程,八月初六那晚,我趁在宵禁之前偷偷溜出了城。 策马扬鞭,青州城逐渐被我抛在身后,一顿畅快淋漓的驰骋后,再回首,青州城已然变成了一粒微不可见的尘点。 再抬头,苍穹星辰点点,我一人置身于广阔天地间,世间万物仿佛只剩下一个我。 前途未卜,但布满繁星。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策马奔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