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骨成凰》 第1章 九娘,你是不是不愿嫁 门外传来两三声轻扣,陆九爻瞬间被这声音吓醒。 “姑娘,东宫的马车已经在府外候着了。” 婢子阿婻推门进来。 她脚下步子轻快,跑到床前,兴奋地将手中的托盘呈上。 “姑娘你瞧,这是璃妃娘娘命善衣局连夜赶制的蜀锦罗裙,定能衬得我们姑娘更加明艳大方!” 濒死的痛苦还未消除殆尽,陆九爻大汗淋漓,掀开床幔一角。 七月盛夏,蝉声噪噪。 闷热的风吹进窗棂,洛神湖波光潋滟,流光绰影地洒上陆九爻的双眸,她深邃的瞳仁被金光映衬得分外妖冶。 她回来了。 被万人啃食的血腥场面还历历在目,下一秒,她便回到了与楚煜刚订亲的时候。 这一年,她从青连山学成归来,风光回府,在接风宴上被璃妃看中,请旨与太子楚煜定了亲。 同年年关,西北蛮兵压境。 太子挂帅出征,陆平侯全府上下武将皆披甲上阵,随军杀敌。 陆平侯与膝下八子,全都殁在了滚滚黄尘的汉阳关。 北蛮部落铁骑围剿,黄烟席卷漫天,陆九爻只身护送楚煜回京,一人一枪杀出重围。 因此毁了半张脸。 她可是整个隆中样貌一绝的闺秀。 回来的路极为艰辛,天寒地冻,她的半边脸溃烂发脓,那时,楚煜将她抱在怀里,许她三书六礼,明媒正聘。 他说,待他登基,她便是万人之上的皇后。 母仪天下。 可后来,战事平定,新皇登基,他转身就把陆九爻打入了冷宫。 那年隆中大雪三月不歇,司天监上奏,扬言直道,妖后九爻祸乱朝纲,死不足惜。 她恨吗。 恨。 那天,隆中的冷风卷携着冰霜,寒凉刺骨。 陆九爻一身红衣躺在城门外的干草跺里,成群的难民围着他,疯了一般啃食她的血肉,撕扯她的身体。 楚煜站在城墙之上,冷冷地望着她。 他说,陆九爻,你见哪朝皇后,是个丑八怪的? 她没力气挣扎,眼前骚乱成片,她看见的,确是汉阳关外的滚滚黄土。 若是再来一次,合该让楚煜死在北蛮的弯刀之下。 她盯着那件金灿灿的蜀锦罗裙出了神,阿婻的催促拉回思绪。 “姑娘,今日是太子的生辰宴,世家贵眷都在,咱别让人等太久。” 她平淡望向空中孤月。 这便要去见他了? “阿婻,与我梳妆罢。” 陆九爻是陆家唯一的女娘,也是陆家最小的孩子。 陆平侯夫人云氏四十有二才生的她。 刚出生时,陆九爻瘦弱到只有一口气儿吊着命,夫妻二人怕这孩子活不长,就让青云道人带到了山上,日日以丹药滋养。 整整十五载,不光修了个健康的身子,还文武双全,既得了父亲舞刀弄枪的本事,又继承了师父驱符御咒的衣钵,琴棋书画样样精绝。 她是整个隆中最优秀的女娘。 前世,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污了陆平侯府名声。 而今过往种种,重头来过,陆九爻决计不可再踏足东宫,酿成大错。 前面左转,便是东宫了。 宫墙重柳,两旁的红墙好似是那血流成河的汉阳路,陆九爻浑身发软,险些上不来气。 “阿婻,我有些不适,你先过去,跟璃妃娘娘赔个礼,说我晚些到。” 阿婻担忧起来:“姑娘可有什么要紧,我同你一道吧。” “那便是咱们没了规矩。”陆九爻把人往前推了一把:“你赶紧过去替我好好解释解释!” 阿婻拗不过她,只好作罢。 待人消失在街角,陆九爻总算松了口气。 只要挨到宴席结束,她便以迷路为由,改日与娘娘赔个不是罢。 宫中有重兵把守,金吾卫不会放过任何角落,仔细想来,这里也没什么地方可躲。 真要说起来,确有一处。 疯王府。 曾入主中宫时,她听宫里老人闲聊时说过,整个大内所有地方都可随意出入,唯独疯王府,那是关押先皇胞弟的地方。 北宸王楚宴清,是楚煜的亲皇叔。 他弑杀疯魔,暴虐成性,先皇在位时,他挥剑弑君,先皇念在手足情深,留其性命,将他关在了疯王府。 那地方,当值的金吾卫曾被疯王剁成肉泥,无人再敢靠近。 旁人怕,陆九爻不怕。 虽是危险了些,却是当下躲身的好去处,滋要是碰上那位疯王,捏张行止符,应也不成问题。 陆九爻凭着前世的记忆,偷偷溜进了疯王府的大门。 皇家高墙之内,竟还有这般萧索凋零的地方。 疯王府院子小,一眼便能把府中景象看个遍。 正逢盛夏。 院中一棵枯木张牙舞爪地伸向苍天,黑色枝丫显得格外无力,似是被大火烧过。 地上连片落叶都没有,砖瓦缝隙中布满苔藓,没什么脚印。 这地方不像是有人来过。 一阵冷风吹来。 吱呀—— 破旧的木门应声而开,门后的黑暗地界,孤零零地站着个白色身影。 “你是谁。” 是那位疯王。 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单薄,声音平淡,语气不显波澜,听起来,不像是个精神有问题的人。 此人带来的压抑比夏风更加沉闷,陆九爻的身形定了定,很规矩地作礼。 “见过王爷,臣女是陆平侯府九姑娘,今日应召前往东宫为太子祝寿,迷了路,并非有意叨扰。” 空气中闷热躁郁,动辄便出一身薄汗,那人沉默了良久,忽而开口。 “迷路?” 他从黑暗中走出,洁白的里衣不染尘埃,头发虽凌乱地散在肩上,却很干净。 她曾听说,眼前是位食人肉喝人血的狂魔。 她曾听说,这位王爷动动手指便能扭断人的脖子,掰断人的手腕。 可没人说过,这位王爷,矜贵翩翩,风度有礼,如玉树临风,是比仙人还要更胜一筹的美男。 男人缓步走向她,凑近陆九爻的身前。 清浅的药香极像青连山上师父的药理阁。 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半臂,对方凝望着她的双眸,试图从小鹿慌乱的眼神中看出其中深奥。 “东宫与此地相隔大半个皇城,就这么不偏不倚走到了疯王府,不会问路,还是故意来此的?” 她一时语塞。 却从男人眼中,感受不到丝毫杀意。 甚至与这人,似曾相识,好像见过。 这时,虚掩的宫门探进来个太监。 那人颤颤巍巍,身体瑟缩着踏进门来。 “王……王爷,璃妃娘娘命杂家来此寻人,这位是未来的太子妃,还请……” 他话未说完。 陆九爻忽见一片红光,再看去,小太监倒在地上,他颈间溢出汩汩鲜血,染红了地上的青苔。 男人站在尸体旁,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残血。 他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皙,比桂花树上的枝条还要好看。 忽的抬眸,深深凝望着她。 “九娘,你不愿嫁与楚煜,是不是?” 第2章 她是笼中雀,他亦是困兽 他唤她……九娘? 大量的记忆涌来: 十年前青连山。 陆九爻才五岁,正遵师命上山采药,行至山顶时发现悬崖边挂着个比她年长的少年。 她不知少年名讳,只知其衣着华贵,不像是寻常人家。 当时心想,上个山都能失足落崖,定是娇生惯养的富贵公子哥。 不像她的哥哥们,随军出征,上效国家。 将人救起来后,少年询问她的名讳。 当时陆九爻在山上修行不愿太过张扬,便告诉对方,叫她九娘便好。 她记得,那位少年称自己为楚十一。 宫中老人说过,疯王楚宴清是太祖皇帝十一子。 她当年的无意之举,竟能得今日机缘。 可真巧。 上一世,她全心全意扑在东宫,与楚宴清全无半点交集。 而今,却如枯木逢春,逆境逢生,这条嫁给楚煜的死路,她看见了不一样的希望。 “九娘,回答我。” 深夜的皇城寂静通明,时不时有巡视的金吾卫点着灯从墙外经过,匆匆地来,匆匆地走,不敢多做停留。 陆九爻心神定了定,冷静道:“不愿。” 她说完,低头细想片刻,又觉得可笑。 “但赐婚的圣旨已下,臣女纵使有天大的能耐,如何撼动皇权。” “九娘,你别怕。” 楚宴清的手上已没了血迹,他靠近她的身,没有半点血腥味,换言之,是那血腥被药香遮得严严实实的。 “有你这话便是足够,你不愿嫁他,本王助你。” 陆九爻是笼中雀,他又怎么不是囚在牢里的兽。 两个无依无靠的人,莫不是要学那冷风中依偎的幼猫,互相舔舐其身? 她自嘲一声,道:“王爷当下处境,还是先保全自己吧。” 言尽于此,陆九爻礼数齐全,退身消失在茫茫黑夜。 待人走后,楚宴清孤零零地站在院子当中,双手垂于身侧,夜里起了大风,吹动他散落的头发,拍在脸上显得有些苍白凌乱。 看着离去的背影,楚宴清低头一笑:“还是如小时那样万般留后路,不敢轻信人。” 这时,身后的房中迈出一人。 金吾卫打扮,手持剑,凑到楚宴清身边。 “主子。” 楚宴清望向黑压压冗深的长夜。 良久后,他面无表情,转而侧身吩咐道:“你今夜无人时,去司天监帮本王送个信。” 他顿了顿,又望向那个关了它近十年的牢笼。 “这里,果真枯燥。” …… 太子的生辰宴已接近尾声,还是不见陆九爻身影。 璃妃等得有些急了。 毕竟皇城内有上百双眼睛盯着东宫,她不敢把动静闹大,只遣了几个太监偷偷去寻人。 眼看就要散席,门外匆匆踏进一个人来。 陆九爻凑到璃妃跟前,忙赔不是:“见过璃妃娘娘,臣女一时迷了路,望娘娘莫怪。” “不怪不怪!” 璃妃兴奋还来不及,看见人来,她也终于松了口气。 半月前她初见陆家九娘子时便颇为喜欢,打眼一瞧温婉贤淑,礼数周全,是太子妃最好的人选。 遇上这般好的姑娘不敢耽搁半点,当日从陆平侯府回宫后便立即面圣请了道赐婚的圣旨。 只是到现在已经月余,她儿楚煜还未见过九娘子。 今日是最好的时机,正是相看的好日子。 “姑娘安全回来就好,这是我儿楚煜,你们二人还没见过吧,正好……” 话未说完,她脸上忽然挂了一层阴郁。 那不争气的,偏偏当下喝多了。 顺着璃妃的目光看去,楚煜已经喝得酩酊大醉,倚在桌上,闭着眼睛养神。 汹涌的苦水堵在心口,陆九爻一阵恶心。 他面上的棱角还是那般坚毅,眉目间刻满薄情二字。 也是荣登宝典入主中宫后陆九爻才知道,楚煜身边一直伺候的丫鬟是个蛮女。 她前脚刚登上后位,那蛮女就被封了妃。 曾记得,楚煜乍不进她宫门的前几天,有一晚陆九爻捧着亲手做的金羹云酥前往御书房,要给陛下暖暖胃。 推开房门的那刻,楚煜正跟那蛮女颠鸾倒凤,醉生忘死。 她摔了羹碗,以中宫之责怒斥楚煜,御书房不是胡来的地方。 楚煜却以皇后失仪为由将她打入冷宫。 那时,他深深记得,楚煜与那蛮女衣衫半挂,冷嘲她说,若非芸儿是北蛮人,皇后之位怎可能给她,念在救护有功,直接给个妃位便是。 骂她不知感恩,天天顶着张丑脸招摇撞市。 过往种种随着城外难民的啃噬变成烙印深深刻在陆九爻的心里,她再看到这张脸,只有一个念想。 就是让楚煜不得好死,让那蛮女挫骨扬灰。 “这孩子,许是今日太过高兴,一时贪杯。” 才见第一面就给人留了不好的印象,这样不论是对两个孩子今后的相处,还是对皇家的脸面来说,都不是好事。 璃妃忙帮楚煜打圆场,起身拉上陆九爻的衣袖,甜言善意道:“天色也晚了,本宫今日差人送姑娘回去,改天夏荷宴,我让他亲自给姑娘赔不是。” 陆九爻巴不得早点走。 转身间,她忽的瞥到楚煜身边侍奉的丫鬟。 她细眉微皱,目露好奇,与璃妃娘娘指向那丫鬟。 “我观她面容与中原人不大一样,可是北蛮人?” 北蛮与中原常有生意往来,不过大多在北境边陲之地,隆中甚少。 璃妃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不过也转瞬即逝。 “前些年从伢子手上救的个小丫头,可怜人罢了。” 可怜人? 这可怜人日后可半点不可怜。 回到侯府已是深夜,祖母早早睡去了,父亲却明着孤灯等在正堂,面色沉沉,看见她回来了,才舒展眉梢,三两步迎上去。 “九娘,那太子待你咋样?” 姑娘进宫的这两个时辰他片刻不得安心。 早就听闻圣上有废储的意思,太子楚煜在一众皇子中并不出众,占了个先皇后嫡子的位置,又过给最得宠的璃妃将养,这才住进的东宫。 传闻那位主脾气秉性极为随意,实在不是自家姑娘的良配。 话刚说完,陆九爻忽然抱住了他。 陆毅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八尺大汉眼眶红了。 陆九爻摇摇头,她低声抽泣。 实在是因为,父亲当下生命鲜活,没成那北境大漠的黄土,她忍不住眼泪。 “父亲放心,女儿到宴席上时,太子已经喝醉睡去了。” “那你……”不知其中缘由陆毅实在担心得紧。 陆九爻颔首不好意思道:“无妨,女儿只是……想父亲了。” 第3章 这婚就得面对面的退 陆平侯府坐落在洛神湖边上,是江山初定时,太祖皇帝赏给陆毅的宅邸。 盛夏时节洛神湖上绯红嫩艳的荷花溢满湖面,隆中世家无不神往,每年的七月初,就成了朝中官员贵眷前往陆平侯府赏荷花的日子。 名为:夏荷宴。 近日,隆中出了一件大事,传满长街深巷。 便是那位疯王府的王爷,出来了。 就是在太子生辰宴的当天夜里,疯王府走水,大火足足烧了一整夜,圣上赶到时,那位疯王爷正在府门外看着众人灭火。 听说,好似是因为惊吓过度,他的疯病好了。 夏荷宴当日清晨,陆九爻下了晨功,听到婢子家仆们在谈论这件事。 太子生辰当晚…… 不就是她初见楚宴清的时候? 陆九爻打断人群的议论,问道:“即便那位王爷不疯了,也曾在大殿之上弑君,圣上就这么把人放出来了?” 好歹关了十年,岂能是说放出来便能放出来的。 一位婢子凑到陆九爻跟前解释。 “姑娘久居青连山有所不知,那位王爷当年弑君时失心疯发作,疯起来像是换了个人,并非王爷自身所愿。 走水当晚司天监的罗监正连夜面君,说是天府星恐落,若兄弟阋墙,大徵将亡!” 天府星常伴紫微星左右,是帝王手足的星象。 放眼整个大徵,圣上的手足不就剩了北宸王一个。 圣上也是极疼爱这个弟弟,不光将人放了出来,还赐了青连山下最好的温泉别院,重开新府,并给了那位王爷上朝议政的职权。 一夜间从笼中困兽变成万人之上,现在整个朝臣都上赶着巴结呢。 陆九爻怎么想怎么不对。 那夜在疯王府相遇时,王爷不像是有疯病的人,儿时初见,看着也正常。 莫不是疯病一直都是装的? 世间闲言她也没再多打听,当下最要紧的,是夏荷宴。 夏荷宴世家贵女亲眷都会前来,璃妃娘娘说过,要带楚煜来给她赔不是。 一想又要见到楚煜,陆九爻吃饭都没什么心情,只想着如何赶紧将这亲事退了。 晨功后滴水未进,收拾华丽便匆匆去了前厅。 陆平侯府今日车马盈门,不光是官场中人,就连隆中城内几位叫得上名号的富商,都纷纷递了拜帖前来赴宴。 陆九爻现已是未来太子妃,这件事满城皆知。 朝中这几个老臣惯是会见风使舵的,纷纷让自家姑娘与陆九爻搞好关系。 夏荷宴才开始不到一个时辰,她便被隆中贵女们围得水泄不通。 大家正围坐圆桌摆弄荷叶,制作新鲜的荷叶饼。 “听说九姑娘是青云道人的关门弟子,是不是会施符控雨啊?” 陆九爻低眉一笑。 “不会。” “那可能御剑飞行?” 陆九爻尴尬扶额。 “不能。” “听说青云道人年过百岁却貌似孩童,是不是经常吸食天地灵气,鬼怪精元?” “那……那倒没有……” 不知这些养在深闺的姑娘们都是从哪听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传闻。 师父才而立之年,哪来的年过百岁之说,再者,平日里画画符也只是避鬼镇宅,化解凶祸,哪就能控雨了? 御剑飞行更是无稽之谈。 实在无聊。 陆九爻在众女堆里坐得有些烦闷,打算在湖边走走,连婢子阿婻都没带。 夏日虽热,湖边却有清爽的凉风,吹动荷叶连着花蕊簌簌作响,荷花的香气扑鼻而来,她的心情瞬间好了大半。 “陆姑娘。” 身后传来男人的轻唤,转身一看,竟是楚煜。 如鲠在喉。 虽是不愿,却也不能失了女子修养。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陆姑娘实在是见外了。”他伸手要扶,陆九爻下意识往后一躲。 尴尬的手滞在半空。 “今后你是吾的太子妃,无须多礼。” 她心头忽然一僵。 此景再熟悉不过了。 犹记得前世夏荷宴,她也是这样与楚煜站在湖边,因楚煜看不惯她这清高孤傲的性子,跟身边的蛮女使了眼色。 那时这蛮女失足撞了陆九爻,害她落水,夏日女子单薄的衣衫浸了水后一览无余,令她在众人面前失尽了面子。 想到这里,陆九爻又站远了些。 “君臣有别,臣女不敢僭越。” 既然见到,那干脆把话说开了。 前世她被太子妃的身份和众星捧月的快感迷失了神智,不论楚煜待她如何,自己都全身心地扑上去。 世家女表面追捧,暗地里却在嘲笑,她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全无将门独女的风范。 而今历经种种,她的底气足了许多,于湖边威立,冷言问道:“太子殿下,你为何娶我?” 楚煜被问蒙了。 世家女有这般胸襟与他说话的还从未见过,他们都是上赶着钻自己怀里,卖命讨好,今天这个…… “我母妃说你贤良淑德。” “我问的是,你,为何娶我?” 女子神态坚定,似是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 众人都看着,楚煜干脆把身段放放,涵养做足些,毕竟日后人进了东宫,不还是他说了算。 “姑娘容貌出众,知事明理,在京中才女中当属第一,本宫自然倾慕。” “你从未见过我怎知我容貌出众,我此前身居山中你怎知我知事明理?这第一,又是谁人论的?” 层层问话噎得楚煜哑口无言。 他向来身后都是讨好奉承,不想今日竟碰上这么个伶牙俐齿的疯子。 看来确实要削削其锐性。 “本宫娶你做太子妃,往后入主中宫母仪天下,这般好事落在你头上不知感恩,还敢质问本宫?” 入主中宫…… 母仪天下…… 她的耳边轰鸣一声。 听不见闷热的风声,听不见聒噪的蝉鸣,只能听见陆平侯府敲来的丧钟,奏满的哀乐。 她看不见成群的荷花,眼里尽是堆了满院的棺材。 他曾经也是这般说的,可是后来等待陆九爻的是什么,是长灯孤寂,是曝尸荒野。 是陆平侯府满门丧命,是青连山上同门师兄漫山的白骨。 “殿下,臣女眼拙,粗鄙,无知,不敢攀上皇亲,这门婚事,退了罢。” 第4章 太子失踪了 金钗坠地,在平静的湖面上荡起涟漪。 楚煜想,这世上竟还有这般胆大的女娘,忤逆她,以下犯上。 男人与生俱来的征服欲不允许他再次吃瘪。 少女琼鼻朱唇,肤白如雪,眸光明艳,这样的女子,承欢他的身下,不比那些倒贴的世家女娘强上百倍。 “你不想嫁我?” “不想。” 楚煜顿了顿,低头细想时,脸上附着阴狠,抬眸的片刻,又盈盈笑起来。 “好,此事待我回宫后禀明父皇,今日是赏花的日子,咱们别败了大家的兴致。” 璃妃这边还在跟陆老夫人观察着对岸的一举一动。 “你看两个孩子聊得多好啊。” 陆老夫人却觉得不然。 她最是疼惜这个孙女,虽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总觉得孙女面上的神情怪怪的。 没过多久,楚煜带着婢子阿芸凑上前来。 “本宫方才在湖边弄湿了衣摆,陆老夫人可否行个方便,让本宫找个地方换衣服。” 老夫人唤了刘管事过来,命人引太子前去更衣。 待人走后,陆老夫人这才凑到陆九爻身边,关怀着小声问:“丫头,方才与太子可是攀谈得不愉快?” 陆九爻静静地摇头。 她不嫁楚煜,却也不想让家里担心。 若是父亲知道自己不愿嫁,依着他的秉性,定能夜闯宫门将刀架在光德帝脖子上逼人家退婚。 还是暗里操作比较好。 湖面起了风,看这天气,似乎是要下雨了。 这时小厮上前来报:“老夫人,北宸王来了。” 这话说得大家都一愣。 “谁?”老太太恐是年纪大了,出现了幻听。 小厮又重复了一遍,“北宸王。” 是那疯王。 别院新立,还有许多事情未曾打理,那疯王何故这般清闲,有空来府上看花了? 老夫人心感不妙,低声试探。 “丫头,你最近可是得罪过那个疯王?” 陆九爻心头一紧,故作镇定。 “祖母,小九与那疯王并未见过。” “也是。”从未见过何来得罪。 鎏金的拐杖重声敲地,青石砖瓦险些裂开缝:“肯定是你那不争气的爹!又在朝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那疯王食人饮血,是咱们轻易能开罪得起的?” 她气上心头,把与同僚饮酒正欢的陆毅叫到身前。 “北宸王来了,你去迎!” 陆毅还蒙着。 “谁?” “北宸王。”小厮再提醒一声。 “活祖宗喂。” 他脚下生风,不敢怠慢,转身便去相迎。 却不知人已经到跟前了。 那人踏着夏日的旭风而来,陆九爻有一瞬恍惚。 上次见时,他身形瘦弱,面容惨淡,看上去像是大病了一场。 而今这位王爷,身着上好蜀绣做的褐色锦袍,头戴玉冠,身形款款,经过世家女子身旁时,令所有人都看呆了眼。 “本王今日只来赏花,不办公差,大家随意。” 众人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没几个敢贴他太近的,生怕一个不留神,自己的脑袋跟身体便分家了。 陆九爻偷偷瞄他。 男人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眺望远处的荷花,并未有多余的动作。 两人视线忽然对上。 陆九爻忙收回了眼,抚平被风吹乱的衣襟。 把人家王爷晾在原地也不太好,陆毅脑海中寻摸一圈,终于找到了话题。 “王爷新宅安置得可还妥当?” “尚可。” 空气再次归于沉默。 “可有下官能帮得上忙的?” 这时,楚宴清转头看他,不经意间扫了眼远处的陆九爻,道: “那还真有,我这新宅夜里总是闹邪,听闻陆家九娘子跟青云道人修行数十载,能驱邪念咒施云布雨,可否请她上我府中看看风水?” 陆九爻:“……” 这到底是从哪听的胡话。 陆毅尴尬一笑:“小女虽在山上修行数年,但却没什么太大的本事,恐怕……” 还没等他说完,身旁一向安安静静的姑娘破天荒开了口。 “王爷家中闹邪,可否大概描述一下,是哪般邪祟?” 楚宴清直勾勾的看着女子,他明明没笑,在陆毅看着为何眼角似带笑意。 “夜深无人时,总有那迷路的女鬼来叨扰本王,很是头疼。” “……” 好一个指桑骂槐,那女鬼不如直说姓陆名九爻算了。 “驱鬼这事,我这闺女还有些欠缺。” 陆毅生怕自家闺女进狼窝,哪怕自己得罪这个疯子,也万不可连累姑娘。 “闹女鬼是因为温泉别院毗邻青连山,山中多孤魂,若是王爷不介意,改日帮王爷看看。” “甚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愣是给陆毅说得有些云里雾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什么踢来踢去的玩物? 天色渐渐晚了,正是到了散场的时候。 璃妃向远处观望了一眼,心底里莫名慌张:“太子换衣服怎么换了这么久?” 这时,楚煜宫里的一名小太监行事匆忙,跌跌撞撞地跪在众人面前。 “不好了娘娘!太子不见了!” 璃妃不悦地拍了下桌面。 “休要胡说,太子正值壮年,换个衣服还能消失不成,是不是去别处了?”她难掩怒气,细眉微微皱起。 “不敢欺瞒娘娘,太子让奴才在房外等着,过了将近半个时辰还未见出来,奴才进去查看,才发现房中无人。” 太监从袖中取出一块圆环状的玉佩。 “奴才在院中找到了这个。” 璃妃这才感到不好。 这玉佩是先皇后留给太子的唯一遗物,他一直都贴身带在身上极为宝贵,如今遗落在地,太子多半是被人绑了。 “赶紧找!” 陆毅怒气冲天,却不慌张。 “绑人敢绑到我陆平侯府,也不看看我陆家是何出身!找人!” 陆家八子每到夏旬都会前往北境整兵,尚未归家,即便是这样,府上的护院小厮也都是行伍出身,个顶个的好身手。 陆九爻总觉得这事情不对。 上一世,需换衣裙的是陆九爻,楚煜在湖边的观赏台上待到黄昏便走了,这般情况没发生过。 那畜生满肚子坏水,若是故意失踪,牵连陆平侯府,圣上定会降罪。 “父亲,我也去找。” 她匆匆赶往后院,把每个厢房里里外外仔细搜寻了一番,并未见到楚煜的身影。 这才唤了方才那位小太监过来。 “太子的贴身玉佩是从哪找到的?” 对方低头答道:“是从九姑娘您的萧华阁外。” 第5章 我嫌脏,不要他 众人寻到深夜也不见太子身影。 陆平侯府再大,也总归有边有界,明月已经挂上树梢,再找不到人,此事怕是要惊动宫里那位了。 “璃妃娘娘,九姑娘请您与众人移步萧华阁。”楚煜宫里的太监蹑手蹑脚地来到众人跟前。 “萧华阁?” 老夫人不显山不露水,面色平和稳静,内心深处却有些慌。 “爻儿让我等去她房间做什么?” 从爻儿与太子在湖边攀谈开始,她就觉得事情不对劲,后来太子在府上失踪,而现在风向却引到姑娘自己的房间。 女子闺房,岂是能让她人随意进出的,爻儿决计不会这般犯傻。 “难不成是找到楚煜了?” 璃妃紧绷的眉头忽然舒展不少,疲倦的眸中平添一丝神色。 吩咐小太监:“你赶紧带我们过去!” “这不合适吧。” 楚宴清抱臂而立,挡在人前。 “陆家九娘子是未来的太子妃,这么多人乌泱泱地冲进人家的闺房算什么样子,璃妃难道不担心皇家颜面?” “还是王爷思虑周全。”璃妃脸上划过一丝尬色。 她匆忙命小太监带路,正要迈腿,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前面。 璃妃尴尬的看向楚宴清。 “王爷这是……” 一记裹着冰霜的冷眼睨向她:“太子是本王亲侄,我关心他。” …… 更深露重,七月初的夜晚虽还有些闷热,但陆平侯府落于湖边,到了深夜微有凉风。 观赏台到萧华阁的路并不远,穿过花柳编织的长廊,陆九爻就在尽头等着大家。 看清姑娘的面容,小太监吓得惊呼一声。 说话也结巴起来。 “你你你,你怎么在此处!” 陆九爻平静地看着他:“不是我唤大家来的?不在此处,应该在哪?” 这太监把线索指向萧华阁,陆九爻便觉得事情不对。 且不说那玉佩为何会出现在萧华阁的门外,一个鲜少出宫的小太监,怎知她闺阁名字的。 当时陆九爻推开房门,就感到扑面异香,若不是有些识香制药的本事,怕真的要中计了。 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众人随着笑声看去,楚宴清正靠着连廊上的松木,眼底柔光地看着陆九爻。 初见时本以为是个蜷在暗处躲人的小猫,不曾想也是那会露出爪牙挠人的虎。 “没事,本王只是生来爱笑。” “……” 众人哽住。 嗜血杀人的疯子,说自己天生爱笑?谁信。 璃妃哪有这个耐性听他们打趣,太子目前还生死未卜。 她慌忙拉着陆九爻的手,问:“九姑娘,你寻我们来此,可是找到太子了?” 陆九爻微微颔首。 她引着众人推开房门,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其间还夹杂着浓郁的淫靡之气,行过那事的人都能察觉到。 璃妃有种不祥的预感,凑近房门时总能听到细微的喘气,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慢,直到那颠鸾倒凤的画面如同针尖一样扎上她的双眼,她才踉跄了一下,如乍听惊雷一般愣在原地。 房间的空地上,衣衫散落在旁,萎靡纷乱的中央,是两条赤裸的身体正交缠在一起。 仔细一看,这具男身不就是太子。 那女身,正是太子的贴身婢子,阿芸。 二人意乱情迷,正沉浸其中不知天地为何物,丝毫察觉不到身边的动静,还在没羞没臊地做这那事。 “哎呀呀!哎呀呀!” 陆毅发妻亡故许久,多少年没见过这场面了,忙捂上双眼,八尺大汉羞愤地扭过头去。 “停吧!快停吧!” 他气得转身就走,躲去了里间。 老太太更是气血逆行,差点气晕过去。 白日里他便看出太子不是好相与的,不曾想竟这般不将侯府放在眼中,在爻儿的闺房做这种事。 她的拐杖猛敲几声,“太子殿下,我家侯爷好歹随太祖皇帝打江山,有赫赫战功,即便现下满世太平,家中八子仍赴边关点兵为国尽忠,你就算不喜我家小九,说出来便是,何必这样侮辱她!” 地上二人还在忙着自己的事,全不知臊。 楚宴清向旁边暗处使了个眼色。 严危转身端了盆凉水进来,“哗”的一声,尽数泼了过去。 他二人这才回过神来。 身边围着个人,楚煜愣怔了片刻,慌乱中忙扯过衣服遮羞。 “你们,你们做什么!” 他皱眉不悦,被打断后的气愤全都发了出来。 “我与九姑娘早就定了亲,她是未来太子妃,我们做甚事情,虽有逾矩,却也合规,你们这样,九姑娘的名声往哪放!” 这时,陆九爻站出来,眼中溢满不屑,俯视楚煜。 “太子说的什么话,臣女的名声自是守得好好的。” 他慌了。 忙扯开身边人遮住脸的衣服,这才发现,与他鱼水之欢的不是陆九爻,竟是阿芸。 “怎么是你,我明明……” 他话说到一半,被突如其来的一掌打断。 璃妃的巴掌来得及时,楚煜的脸瞬间就红了一半。 她气得身抖,指着楚煜恶骂不止:“将蛮女收做通房,本宫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今竟惯得你越发没规矩,还不赶紧把衣服穿好,给九姑娘道歉!” “无需。” 陆九爻越过众人,到璃妃面前规矩行礼。 “娘娘,太子殿下并非有意于我,今日我二人在湖边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既然都无此意,还请娘娘麻烦一趟,劝陛下将亲事退了吧,不然此等丑事上达天听,闹得人尽皆知,也实在不好看。” 退亲一事,只能由璃妃亲自去吹这个枕边风才是最好的。 这样便不会对侯府不利,依着陛下对璃妃百般宠爱,也能成功退婚。 陛下本就有废储之意,若是这事闹起来,楚煜太子之位绝对保不住的。 璃妃偷偷拉住陆九爻的手,小声与她道:“九姑娘,你看,楚煜是太子,本就不可能只娶一个姑娘,待日后登基,还得纳妃不是?你以后身为中宫,要有容人的度量,不能只沉迷于情爱……” 她后面说了什么,陆九爻没听清,也没怎么听。 她忽然想到,曾初入东宫时,这个慈眉善目的婆母颜色大变,逼她站规矩,动辄一跪便是一天。 楚煜沉溺于蛮女的温柔乡,璃妃也是这般劝陆九爻的。 “别了吧。” 陆九爻后退一步,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这样的男人,我嫌脏。” 第6章 本王的人,你放尊重点 “陆九爻,你敢骂本宫!” 楚煜气的急了,他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顾不上一贯端着的储君姿态,从房间内随意抄起一柄长剑。 剑锋出鞘,银光夹着烛火的闪动,划向细长的脖颈。 呛—— 不知是何处飞来的一块碎石。 转瞬击在剑身上,碎石落地的功夫,三尺长剑断成了碎片。 楚宴清收了手,他平静地倚在窗边。 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眼中却透出寒光。 “太子,你自己不知检点,对人家还是尊重些。” 言语间波澜不惊,桌上的烛火却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楚煜身后浮出一层冷汗。 那眼神,似是要杀了他。 他自小是爱缠着这位皇叔的。 可六岁那年,皇叔剑指天子,罔顾亲情,他就觉得眼前人陌生起来。 到后来,疯王府惨案频发,骇人听闻,他便对这位皇叔又恨又怕。 握剑的手还在发抖,楚煜声音带颤:“皇叔,你怎可帮她……” 这事越想越不对劲。 多看了两人几眼,楚煜抬眼一笑,眉间带了些自嘲。 “难怪你不愿嫁给本宫,原是早就与皇叔有染?陆九爻,本宫是储君!他一个……” 话顿在嘴边,愣是不敢说出来。 “一个什么?” 陆九爻未退半步。 “太子殿下自知理亏,现下开始冤枉人了?且不说我与王爷今日是初见,就算有什么,也比不上您与通房在臣女的闺阁当中苟且来得碍眼。” 她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丝毫不惧。 “这房间,脏得我都不想住了。” 这话引得满堂静默。 陆九爻归家时,隆中的百姓都过来看热闹。 一来,太祖让位后青云道人幽居深山,世家子弟一步一个头磕上去人家也不收关门弟子,大家都想看看这唯一的内徒到底有何独到。 再者,天生的病种生于武将世家,在山上将养几年真能枯木逢春,脱胎换骨? 当马车止在将军府前长街,青衣长衫的女子发垂于肩,玉簪半挽,如踏太虚的步子走下车来。 她举手投足间有道人风骨,身侧挂着长剑,又具武将之范。 眼中含着秋水,眉又似春山不描而黛。 那刻起,隆中久居幽阁的闺秀们,都要望尘莫及了。 她才高气清,不惧强权,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知晓的。 可对面是太子。 是未来的一国之君,这般诋毁,是诛九族的大罪。 陆家虽有开国功勋,辅佐两朝帝王,得圣上信用,可试问整个隆中,有谁敢指着太子鼻子骂。 陆老太此时猜不透小九何来这般胆量。 兴许真的……靠上了这位疯王? 不由间向疯王看去。 疯王捡起地上的尖锐碎片,闲庭信步地走到陆九爻跟前,温润的眸子看着她。 “这剑是你的,让本王不小心弄坏了,我府上好剑良多,你同我去选个趁手的?” 街上的百姓都说,北宸王楚宴清是个稍有不快便能碎人心脏的狂魔。 可陆九爻有一瞬间的恍惚,这狂魔似乎要把自己的心揉碎了递给她。 她定了定心神,直言道,“好。” “够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呵斥传来。 璃妃端足了贵妃娘娘的姿态,平静地望向陆九爻,淡然开口。 “吾儿是气血正盛的男子,有个三妻四妾最正常不过,他在你房间胡来,你骂便骂了,但你身为未来储妃,夜里与北宸王勾搭一处,这合适吗!” 楚煜与蛮女苟且就是合适,她只是与王爷去府上选个兵器就是不合适了。 这世道对女子还真是不公。 陆九爻正欲开口,却被旁边的人抢了先。 “娘娘觉得合适吗。” 楚宴清略一拂手,他指间的刀片飞了出去,与那蛮女的脖颈擦过,留了道力度将将好的血痕。 鲜血从那嫩白的脖子上流下来,却不致命,及时止血还是有救的。 “近日北蛮异动,假借通商之名暗渡军械,当下形势,太子收个北蛮女做通房,合适吗?” 他恍然大悟。 “原来太子是想谋反?” 璃妃被怼得哑口无言。 造反一事可不敢沾边,她毕竟不是楚煜生母,也没必要为了个养子豁出性命。 陆九爻此时站出来,心里有底,气势上也足。 “退婚一事,劳烦娘娘了,改日九爻定亲自登门拜谢。” 可能是方才那架吵得太过入神,心思也一直紧绷着,竟不知窗外下起了雨。 雨势不小,噼里啪啦的雨点砸在廊檐上,颇为急切地把闷热的夏季赶走。 陆九爻亲自执了把伞,走到大门,北宸王府的马车在朦胧雾障中静谧地等着。 门前一汪积水,恐湿了她的鞋袜。 正踌躇,墨色大氅掠过身旁,落在那汪水滩上。 “踩上面。” 檐下架着两盏黄灯,水雾打在昏黄的光晕里,男人的面庞显得格外不真切。 眉峰坚毅,眼底却含柔情。 陆九爻后退一步,低眉顺眼的样子和方才判若两人。 “臣女不敢僭越。” 男人淡笑一声。 “指着储君的鼻子骂,你僭越的少?” 顿了顿,他朝着马车走去,“夜里凉,若是九姑娘弄湿鞋袜染了风寒,本王府上那女鬼谁来收拾?” 又来…… 到底哪个是他? 陆九爻也不是非要去王北宸王府。 只是那对男女刚睡过的地方,出现过的场面,她光想想就连番作呕,一刻也不想待了。 北宸王府与侯府距离并不远,侯府本就在城西,再往西二十里就是青连山了。 全当散心。 车上,楚宴清为她温了壶热茶。 陆九爻接过来,杯盏微烫却不烧手,在这夏末的雨夜正好暖身。 陆九爻小抿一口。 “今日谢谢王爷了。” “你这法子虽然精明却不足以一刀致命。” 楚宴清平静地望着她。 昏暗的环境中他声音低沉,抚平了陆九爻当下的浮躁。 “楚煜不会轻易放弃这门婚事,陛下有意废储,陆平侯手握兵权,若要让陛下忌惮,当下你就是他最好的选择。” 他停顿片刻,似是在观察女子的反应。 “他若是个心狠的,就会杀了蛮女,然后带上丰厚的赔礼前去侯府求你原谅。 若舍不得那蛮女,怕是要将算盘打在你的身上了。” 这句话点醒了她。 楚煜一个高高在上的太子,自不会被陆九爻牵着鼻子走,他若舍不得蛮女,最好的方法,就是厚着脸皮让陆九爻接受。 他不会善罢甘休,日后的动作只会更加过分。 陆九爻定了定,眸光中暗藏杀机。 “楚煜不死,我心不甘。” 第7章 你唤我十一,我唤你九娘 青连山下不像隆中城内那般闷热,刚下马车便有徐徐凉风吹过来。 稍微有些凉,陆九爻便紧了紧长衫。 一件素白的大氅披了过来,浓重的药香裹着山泉清洌的味道流进鼻息。 “当心着凉。” 陆九爻顿了片刻,急忙跟上男人的脚步。 北宸王府的修葺更像个避暑山庄,松柏间落着府中正堂,装潢简单,却很舒适,没有世家公贵那般压抑。 推开门时,清风吹乱了烛火。 楚宴清吩咐严危去库里寻几把锻造精密的长剑拿来挑选,安排人下去后,他歇在榻上。 “平素里听闻青云道人是难觅的棋手,你跟着他,可学了下棋的本事?” “会一些。” 其实下山前,陆九爻已经能与师父博个平手了。 她实在爱惨了青连山这个地方。 生于武将世家,本就厌倦这世间对闺阁女子的束缚。 山中十五载,闲了逗弄桑鸟,忙起来下地种田,上山采药,虽清贫些,心底确也知足,算是恣睢快意。 这几日为了退婚一事闹得烦闷,行事举动都有别家闺秀盯着,总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大石,难以舒展。 楚宴清与她下棋,正好让陆九爻完全沉浸进去,忘了忧心之事。 当下白子落定,她只顾着沉浸这份悠闲,棋下得有些凶。 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九娘本是塞外鸿鹄,却被困于笼中,当下的闲,可好受些?” 一语中的。 她深藏心里的性子被对面扒了干净,觉着窘迫,只想伶牙俐齿地回嘴过去。 “王爷被困深宫十载,当下倒是插翅能飞了。” “这般挺好。” “是挺好。” “我是说,你肯与我回嘴,挺好。” 陆九爻诧异地看着他。 男人顿了手,纵观棋盘,自嘲一声:“这棋下着无趣,我认输。” 旋即,对方又抬眼望着她,温润的眸子带着关切,眼中深邃的秋波藏着一轮明月。 “九娘,你在我楚宴清这里,就做自己罢。 才不过两面,何故这般懂她。 分明是她输了。 男人城府深沉,算无遗策,陆九爻佩服。 他们二人联手,并非那凄苦无依的幼猫互相舔舐,而是困于山坳的林间豹,彼此铺路,才能走出去。 陆九爻把碍事的棋子推向一边,将男人的手拉过来,搭上他的脉。 脉搏跳动有力,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蒙障着。 “你先前所患,并非疯病,是蛊虫。” 她又细细摸索。 孤寂无声。 不远处的窗半掩着,山间风吹动案上烛火没规律地跳动。 女子细眉微拧,表情凝重,不经意间发出声轻微的叹息。 她的发丝随风飘摇若仙,柔嫩的指尖在他的腕处不轻不重地点弄,他快疯了。 “蛊虫睡着,你干预它了?” 楚宴清收回手,定了定神,“西域圣手林妙,几年前为我诊治过。” “但让蛊虫沉睡始终不是根治之法,它睡着,却会生长,终有一天你控制不住他。” 陆九爻收了手,取来笔墨。 “我为你调个药包,睡前煮沸倒入后院的温泉水,泡上半个时辰,初一十五各一次,便能抑制蛊虫生长,王爷也能睡个好觉。” “叫王爷太过生分。” 楚宴清帮其磨墨。 “你唤我十一,我唤你九娘,日后你我是并肩挚友,你助我灭蛊,我助你退婚。” 陆九爻微抬眉眼,又不着痕迹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好。” 楚宴清的剑都太重,寻来寻去只能挑一把最轻便趁手的短刃。 严危的表情不太不对劲,陆九爻想着那短刃兴许对楚宴清有特别的意义。 君子不夺人所爱,本打算放下,但楚宴清却说,短刃轻巧便携,好防身,执意让她带着,陆九爻便不再推辞了。 也不是说非要楚宴清赔个什么,只是天色这般晚,借着挑剑的由头来的北宸王府,两手空空地回去岂不是落人口舌。 细想楚宴清在马车上说过的话,陆九爻夜里睡得不怎么好,她对楚煜并没有奢望,知道对方定然不能为她杀了蛮女。 但这次却是把楚煜彻底得罪了,日后陆平侯府,怕是没有安宁之日。 第二天璃妃果然传来了口信,邀陆九爻进宫叙话。 宫门重重叠叠,这条困了她半辈子的地方还是踏了进来。 但这两世的心境再也不一样。 曾几何时,她一头钻进刻板沉重的宫规,执着于万人之上的后位从未动摇过,为此吃了不少苦头。 而今,她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逃得越远越好。 露华宫内燃着清香,里面侍奉宫娥不少,却安静得没什么声音,气氛沉重严肃。 璃妃并不喜热闹,有时参加些宴席只是迫不得已,她对宫人的要求更是苛刻,就连平日的扫洒都不许发出半点声音。 她倚靠在软座上,看见人来了,脸上才浮现出些许笑意。 “九姑娘来了,快坐过来。”璃妃拍了拍她身边的空位。 地上跪着个人,躬身趴着,不敢大声抽泣,只能默默地拭去眼泪。 陆九爻走到跟前才发现,跪在这里的正是楚煜身边那个北蛮女芸娘。 她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仔细处理过了。 陆九爻规矩的行礼问安后寻了旁边的软凳坐下。 璃妃脸上一闪而过半分不悦。 旋即又笑脸盈盈起来,她心底里似有苦事,急着与陆九爻商量。 “本身今日不该唤你来的,不过有件事本宫不敢擅自做主,必须你拿主意才行。” 陆九爻不说话,耐心地等她下文。 “楚煜私养蛮女确实不该,本宫已经罚了他,将他禁足东宫了。 昨夜正欲将芸娘赶出去时才发现她已有身孕,毕竟是皇家子嗣,总不能真不管不顾放任出去。” 璃妃从高位上下来,走到陆九爻身边,握着她的手,好一番谆谆善诱。 “九姑娘,本宫认定你最是通情达理,并非善妒之辈。 芸娘只是太子的通房,今后定不会影响你的地位,若是真的不放心,你把她收做丫鬟,让她仔细服侍你左右。 等日后孩子生了,直接过到你的名下,你看这样可好?” 第8章 拿孩子来恶心她 打的竟是这样一个如意算盘。 若是收下,那腹中子日后有任何差池都是陆九爻的锅。 若是不收,又要背上一个不容人的名声。 陆九爻态度坚决,并未把二人的把戏放在眼里。 她正襟危坐,丝毫不惧。 “有一事娘娘或许不知,臣女远在青连山上时,山中仅我一名女弟子,师父对我的宠爱自是多一些。 青连山上有块雷击木,雕成坠子佩于腰间可保命辟邪,那时我体弱些,师父不忍带我爬到山顶,便让我在观内等着,带了我师兄前去。 雷击木劈下后,师父精心雕刻了莲花纹,阳光照下来比洛神湖盛开的彩莲还要精致万分,但那坠子臣女从未佩戴过,娘娘可知为何?” 璃妃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陆九爻坦然一笑。 “只因师兄将那坠子藏了起来,自己带上半个月才给我,我的东西一旦让旁的人碰了,就是千金难买,臣女也不稀罕了。”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陆九爻生来便受三清教导,她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她见过巍峨高山,见过苍茫大地,见过娟娟河流生生不息。 她曾执剑驰骋沙场,也曾挥毫笔墨绘制山河。 她若要成亲,便要找个生生世世将她独宠心尖爱她护她之人。 上一世,她在楚煜的身上已经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一世,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不接受。 璃妃脸色足够难看。 当今中宫早已薨逝,圣上从未再立新后,但整个后宫的人都知道,璃妃就是这后宫之中最大的主子。 她深得皇上宠爱,谁见了不忌讳三分,今日竟让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堵得有口难言。 她转身过去,给地上跪着的人使了个眼色。 芸娘抽噎了两声,她抬起溢满秋波的媚眼,掩了把颊上清泪。 “九姑娘,求你行行好吧,你若是不收留,我们一身双命怕是要陨在此处了。” 地上人哭得实在可怜。 在这深宫宅院里,怀了皇子的种,若是没个正经名声,为了皇家颜面,可不就一口枯井了结了性命。 陆九爻低声一笑。 这样的把戏她实在是看腻了,连装都不想再装下去。 “你叫芸娘,是不是?” 地上人点点头,光是点头,那阵勾栏做派已是做足了。 “我本不愿拆穿你,你非要把那脏水攒足了泼过来恶心我,是不是真的有孕,难道还用我亲自为你把脉?连璃妃娘娘都敢骗,挟恩自重,够你死万次也不足谢罪!” 芸娘与璃妃脸上皆是一僵。 陆九爻这是给了璃妃娘娘好大的一个台阶。 皇脉一事谁敢大意。 璃妃既敢笃定有孕,自是派了太医仔细核查过的,那肚子里分明干干净净,她却执意与那蛮女抱作一团,是铁了心要帮着楚煜往陆平侯府塞个麻烦。 只是她们没想到,师父教过九爻,孕中女子天宫正位悬着把微弱的红火。 气息与寻常女子大有不同,单肉眼看去就能辨出一二。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有台阶还是赶紧下来才是。 璃妃脸上划过一丝慌张神色,她危坐高堂,怒摔茶盏,吩咐外面守着的小太监将人拖出去,赶出隆中城。 以皇脉之事扯谎,这般严重的罪只是赶出隆中城,陆九爻若是芸娘,做梦都要笑醒。 她们演来演去不觉得累,陆九爻这个看戏的确实倦怠了。 璃妃没多留她,只不过还是劝解陆九爻看在蛮女已经被赶了出去的份上能与楚煜重修旧好,也保证遣散东宫的通房。 没有旧好,何来重修,遣散通房一事,陆九爻更是半个字都不信。 七月末下了场秋雨,细雨卷着狂风,吹走了整个夏天的热气。 这几日东宫倒是没什么动静,陆平侯府却发生了件大事。 哥哥们赶在秋猎之前回来了。 每年夏末秋初,陆家八子点兵归来,便是整个隆中城最热闹的时候。 陆家八子前五位都已结亲,孩子都好几个了,剩下三位公子尚无良缘。 每每赤羽骑归京的时候,城中长街占满了人,闺秀居多,大家都希望一睹八子风采。 若是让哪位公子看上嫁进侯府,这辈子便能高枕无忧。 府上早就备好了家宴,操持宴席的是老大媳妇罗栀和老二媳妇姬雪慈。 母亲生完陆九爻后没多久就去世了,家里这些年都是二位嫂嫂共同打理。 罗栀是司天监罗监正嫡女,为人最是温婉贤良,操持府中大小事务,是侯府的当家主母。 二嫂嫂虽然嘴巴毒了些,心却极好,且行事大方,她爹是淮南商行的行首,陪嫁和自身这些年的积蓄,侯府几辈子都花不完。 陆九爻闲来无事,同她们在后面打理宴席吃用。 “要我说那太子就是故意在试探你的底线!” 雪白的面团摔在案板上。 捉奸那夜姬雪慈在前厅陪各位夫人贵女,还是后来从下人的口中才听说了萧华阁的事。 她母家世代行商,生平最恨的就是权贵欺民,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出去,杀进东宫。 姬雪慈比九爻大了将近二十岁,素来都是把这个妹妹当自己亲闺女一般疼爱,她脚踩石凳,拉着九爻的手,看上去比陆九爻还要生气。 “九姑娘,咱们不嫁那个劳什子太子,二嫂给你寻个更好的人家!” “你快小声吧!” 罗栀搡了她一下,不放心地瞟向窗外。 “莫让六公子听到这话,那位主最疼小九,怕是真的要杀进皇城的!” 第9章 芸三娘 膳食堂欢声笑语不断。 堂内坐满了人,黑胡桃木的长桌雕莺刻燕,淡青色的流苏围坠了一圈,桌上菜品佳肴种类繁多堪比宫宴。 却没人吃几口,大家一年未见,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哥哥们把陆九爻层层围住,陆家就这么一位女郎,大家都稀罕得紧。 六公子陆载止曾任职过几年金吾卫中郎将,那时常住府中,时不时上山给陆九爻送些精致的零嘴,或新鲜玩意儿供她解闷。 剩下的几位公子,都是初次见到这个妹妹,尤其是八公子陆载章,他与陆九爻作为双生子,前后差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两人的身体都不是很好,陆毅却说,女子体弱自应寻个好山好水的地方将养,男子体弱,扔进营中磨炼几年就是。 好不容易回来的陆载章此时正贴着陆九爻,挽着她的胳膊小声哀求。 “好妹妹,父亲最疼你了,你同他说说,让我参加今年秋闱,好不好!” “考个屁!好男儿就该纵横沙场保家卫国,朝中当官有什么意思,九妹,不要听你八哥胡说!” 三哥陆载庚脾气性子与爹爹最像,八尺大汉外形粗狂,行事莽撞,对九爻却格外上心,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 “隆中城内有哥哥不少好兄弟,往后你万一遇到危险,吹响哨子便会有人来救!” “谢谢三哥。” “九妹,你也知你大嫂的父亲是司天监监正,大哥从岳丈那里求了个平安福,你带在身上,能保平安。” “谢过大哥。” 几位兄长都送了见面礼,陆九爻收礼收到手软,思绪却不在此,早已随着隆中的秋风吹到了汉阳关。 后来人们都说,汉阳关外有一抔黄土,葬了陆家满门忠烈的亡魂。 这些天,她夜里总不敢寐,生怕睡过去后才发觉一切都是场梦。 一旦梦醒,哥哥们的怨灵还是会指摘她,怨她信错了人,地府亡灵遍野无处托生。 而今兄长具在,陆家一切平和,此番,她就算是豁出自己的命,也要阻止惨象发生。 晌午过后陆九爻闲来无事,与兄长们试了几场剑,她毕竟力气小些,轮番比试下来身体有些吃不消。 让阿婻回了家中晚宴,本不打算出门,谁料六哥兴奋地跑进来,说是万花楼新晋的魁首芸三娘今夜要游河醉演,邀她一同前去观看。 陆九爻这一身的功夫免不了六哥的功劳。 小时候山中清寡无趣,是她一直缠着六哥哥习剑,才得了今日这般凌云本事。 便不好扫兴,与陆载止在清水河旁定了个上好的雅间,按着陆九爻的喜好添了些丰富的菜肴和新鲜的桂花酿。 华灯初上,夏末秋初的天气最舒适不过。 此刻清水河旁凑满了人。 河水波光潋滟,芙蓉倒影衬在每个人的脸上,他们满怀期待地看着清水席来的方向。 不出一会儿的功夫,袅袅青烟在河面升起,有女子展着歌喉乘船从远处缓渡而来。 女子腰枝细婉,体态盈盈,站在船头颇有一番姿态。 又薄纱蒙面,更是给岸边男子一股半遮半掩的兴奋。 “九妹,你平日里不是最爱桂花酿,今日父亲不在,你可多饮些,我不同旁人讲。” 陆载止的眼睛瞧都不瞧窗外一眼,只顾着全神贯注地往二人杯盏中添酒。 “六哥怎么不看花魁?”人家花魁的歌喉都快凑到耳朵眼儿了,他跟没听见一样。 “花魁再香哪有酒香,九妹妹替我多看两眼就是。” 原来是馋酒了。 陆九爻笑着朝河面望去,眼神定在那花魁身上,她的面色蒙上一层阴鸷。 芸三娘…… 芸娘…… 她想起来了,前世撞见楚煜和那蛮女在御书房苟且那晚,门内口口声声唤着的,便是“三娘”二字。 当时还在想三娘是何人,没曾想确是那蛮女的乳名。 当下这蛮女就在眼前不过几步距离,别说蒙着面了,就算化成灰陆九爻也能认出来。 不是说赶出城去,便是这般赶出去的? 藏于青楼继续供他享乐,好一出瞒天过海。 这芸三娘,怕是只接楚煜这一位春客罢。 “妹妹表情怎的这般严肃,是不是不舒服?” “无妨。”陆九爻半掩丹唇:“只是有点反胃。” 陆载止黑下脸来,唤进门外候着的小二。 “你们这菜是不是坏的,怎的我妹妹吃坏肚子了!” 小二冤。 店主冤。 “六哥,我没事,你让他退去罢。” 依了妹妹的意思,陆载止还是觉得不对,“我同妹妹饮一样的酒吃一样的菜……” 他盯着陆九爻,难得认真,“你同我说,是不是有心事。” “阿兄,太子逛青楼,在我朝可有先例?” “自是不曾。” 她这便有底了。 “无事,我只是今天比试有些乏了,阿兄,我们回去罢。” 夜里露水重一些。 陆九爻倚在窗边,望着湖面的粼光出神。 那蛮女是退婚的关键,只是深宫高院的,她如何能把这见不得光的东西推到圣上眼前。 若是楚宴清在就好了,他主意多,心思狠,不至于如她一般束手无策。 “夜里风凉,也不怕吹病了。” 还真巧。 刚在脑海中想到这人,他便抱着手靠在窗外,与陆九爻紧一墙之隔。 “你怎的进来的?” “你们侯府的护院来上百个也打不过我一个暗卫,况且你这洛神湖……” 他指向远处。 “直接连着后山,轩窗半掩的,怕不是在等我这个登徒子?” 哪有矜贵王爷称自己为登徒子的,让旁人听去莫不是觉得这疯王老毛病没好。 “与你看个好玩的。” 他说罢,暗里闪出一个黑影。 严危凑到湖边不知寻摸着什么,转瞬的功夫,捞出一个黑色的大包裹。 包裹沥着水放在廊上,里面是个活物,还在挣扎。 那活物剧烈地咳着,听声音是位女子。 大半夜的绑个活人来敲她的窗,不愧疯王。 包裹打开,里面的女子罗衫湿透,发梢和妆容都落魄得不成样子。 她好不容易得了新鲜的空气,不敢耽搁,忙抱着楚宴清的腿哭声求饶。 “大人,求您饶了我吧,您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看着装束有些像万花楼的歌女。 楚宴清将那女子一脚踢开。 声音骤然降至冰点。 “本王向来无怜人之心,你若求生,不如求求九姑娘。” 第10章 万花楼的东家 姑娘分明已经歇下了,也不知是不是幻听,总觉得房内似有男声。 阿婻忙进屋查看,窗边两个大男人吓得她差点惊叫出来。 陆九爻玉指置于唇间,示意她噤声:“阿婻,你在门外守着,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小姐一向是守规矩的。 方从青连山回来的那几天,莫说外男了,与自家表哥说话都要隔着屏依,今日莫不是吃多了酒? 萧华阁灭了灯,仅湖面折射过来的波光勉强能看清人脸。 楚宴清将那女子袖口处的薄纱掀上去,一个不清不浅的红色梅花印记落在白嫩皮肤上。 “这是北蛮细作的徽记。” 楚宴清并未踏足陆九爻的闺房,站在廊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根据暗装查到的消息,楚煜将那蛮女送进了万花楼,楼内的歌姬全都是北蛮刺客,拿到证据,太子必倒,你若要查,她能带你进去。” “为何?她不也是北蛮刺客?” “嗯,她与礼部尚书郭坤明的儿子私通,有个孩子。”楚宴清一本正经道。 看来这孩子现下是在楚宴清手上了。 提到孩子,蛮女的热泪更是止不住。 “姑娘,求你保全我们母子性命,就算是上刀山下油锅,墨芯也在所不辞。” 眼前这位唤作墨芯的姑娘前世与她并无纠葛。 陆九爻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若这蛮女能放弃万花楼,与孩子过上简单日子,也未尝不是好事。 “礼部的郭坤明最重脸面,我想你定与他见过了,他不同意你嫁进郭府,是与不是?”陆九爻冷声地问。 “是。” 女子眼含秋波,天生媚骨,面容却坚韧,浮满了不甘和悔恨。 世间女子多波折,遥遥大徵,有成百上千个这样的墨芯,亦有成百上千个郭氏负心汉。 “明日你助我进万花楼,我要的是青楼的账目,只要到手,我有办法让你做郭家正头大娘子。”陆九爻胸有成竹,似乎是早就做足了打算。 墨芯要的,无非也就是个名分罢了。 她是死是活不重要,但她的孩子不能生来便苟活于春楼这种腌臜地方。 两人隔窗而立,墨芯这才发现,陆九爻的背后,靠着一座青山。 严危将女子带了下去,楚宴清却没离开的打算。 这时,萧华阁的门外传来两三声闷响。 “九妹妹,你睡了吗?” 是陆载止。 陆九爻心慌一瞬,忙捂上楚宴清的嘴,生怕兄长发现了什么。 微微仰着脖颈细声回应道:“睡下了。” “我看你今夜喝得不少,命人煮了安神汤,你用一些,不然明早该头疼了。” “你直接给阿婻就行。” 可千万别进来,不然这八尺大汉真不知该往哪藏,总不能给人摁水里。 掌心忽然传来刺痛。 陆九爻一个没留神,惊呼出声。 “妹妹,你怎么了?” 门外的声音迫切不少,陆九爻忙地回应:“无妨,让蚊虫咬了一下。” 八尺蚊虫正眸光柔柔地看着她。 直到门外没了声音陆九爻才收回手,她故作气定神闲,被眉心冷汗出卖得一览无余。 “今日与阿婻在长街东边看到了个通人性的小黄狗,王爷若是喜欢,明日让阿婻买了送到府上去。” 楚宴清一笑,不恼反问:“送个狗做什么?” “怕王爷寂寞,寻个同伴陪你。” 骂他是狗。 严危远远听着腿要吓软了。 想到今夜初审这蛮女时,这位主拿银针刺入姑娘的指甲盖,那凄惨的叫声响彻北宸王府,王爷愣是眉毛都不带皱一下。 如今被人骂做狗,竟然笑眼朦胧地为九姑娘抚平眉间沟壑。 活见鬼。 …… 万花楼落在清水河旁,这里灯火通明,已经过了亥时,来往的春客就没停过。 为了掩人耳目,陆九爻特意换了身男装,连婢子都没带,趁着府中落了锁才翻墙出来。 前脚刚踏进万花楼,老鸨就迎了上来。 她上下打量一眼跟前这位亭亭玉立的“公子”。 嬉戏的笑脸瞬间褪去,好似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不停地挥扇着团扇,似是能扇走浮于脸上的怒气。 “姑娘,咱们这儿是青楼,不接待女客的。” 挥手便要赶人:“若是寻人,等郎君回去再吵也不迟,莫要坏了我这万花楼的营生!” 陆九爻脚下未动,冷眼看着她。 “营生?毁人家中和睦作为营生,那你这万花楼合该倒闭了才是。” 这里有多少寻欢作乐的男子是有家室的?又有多少尚未及冠便误入他途的? 试问万花楼内吃喝嫖赌哪样不占? 她父兄拼尽一生护下来的江山竟然这些畜生如此磋磨,若不是为了拿到青楼与朝中官员往来的账册,她早就一把火烧了干净! “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 老鸨掐着肥硕的腰身凑到陆九爻的眼巴前儿,咬着牙小声地威胁。 “你知不知道这万花楼的东家是谁?可是当今东宫太子殿下,在敢这般放肆,当心我把你扔进河里喂鱼!” 陆九爻忍得辛苦,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 楚煜蠢,养的老鸨也是个十足十的蠢货。 太子开青楼,不说好好藏着,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说了出来。 她既敢说,陆九爻明早就敢让这件事传到圣上的耳朵。 这时,墨芯从远处匆匆赶来。 她往老鸨手里塞了沉甸甸的金锭,又说了好些个软话,称陆九爻是郭府派来传话的,这才把那肥婆打发走。 墨芯引陆九爻上楼去,她慌张整理身上散落的衣衫,“抱歉啊陆姑娘,是我记错了时辰耽误了。” 陆九爻看着她,眼里复杂。 已是有孩子的人,还要忍着恶心服侍他人,这日子过得实在辛苦。 “郭七安竟也不说先将你接出去养在别院?” 墨芯苦笑一声。 “七安怕足了他的父亲,莫说是接出去,已有半月没来过了。” 她心里尽是苦水,陆九爻虽是同情,却也知此时急不来,便不再开口。 随墨芯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间厢房,推门踏足进去,待人进了门,又小心关上。 她的表情中带了几分妩媚,和对男女房事的调侃。 “姑娘你且等等,太子每夜都来,这间紧紧挨着芸娘的房间,夜夜都听得清楚呢!” 第11章 负心汉,薄情郎 夜里的万花楼灯火葳蕤,楼内亮如白昼。 这种地方没有晴天白日一说,漫漫长夜就是那些春客的温柔乡。 房门紧紧关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萎靡之音还是能透着门缝钻进来。 “望姑娘别介意。” 墨芯添了新茶推至陆九爻面前,她眼底毫无波澜,对这种事情早已是司空见惯。 “寻花问柳的地方,尽是嫖娼狎妓的官贵,他们掌握着青楼女子的命运,卖力讨好,确实卑贱,却也是这些姑娘唯一的生存之道。” 陆九爻手上搓捻着杯沿,细眉轻皱。 “万花楼做得这么大,那老鸨也半点不避讳,逢人便拿东宫太子出来欺压,圣上竟一点风声都听不见?” “太子权势滔天,朝中一多半都是他的党羽,只敢藏着,谁敢往外说。” 也是。 就算圣上已经生出了废储的念头,奈何龙脉单薄,除了楚煜,能继承皇位的也就剩下璃妃生的四皇子楚逸了。 但楚逸现在才五岁,还是个整日追着太傅身后考究学问的孩童。 即便是陛下有废储的意思,朝臣还是会把宝压在楚煜的身上。 初秋的晚风稍有些凉,窗框密封得不够严实,房间里逐渐添了些许冷气。 已经过了子时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门外迟迟没有动静。 “太子每晚都来?” 墨芯淡眉微拧,“没一日落下过,按说早该来了。” 自从芸娘被赶出东宫,来到此处已经有小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里太子成宿在她房中待着,每每都是天蒙蒙亮了才走。 今天还是初次不见人影。 就在二人困顿时,隔壁的房门悄然打开了。 动静很小,不仔细听难以捕捉。 陆九爻凑到门缝前查看,芸娘头戴墨色幂篱,妆裹得严严实实,往长廊尽头走去。 深夜出门,还收拾成这样,必然有鬼。 二人悄悄跟了上去。 就在清水河边距离万花楼不远的地方有处矮亭,供船夫歇脚所用。 这里环境不大好,亭内长满杂草,白日都没什么人愿意停留,更别提深夜多么寂静萧索。 此刻远远看去,亭子里站着个修长的身影。 芸娘沿着河边昏暗的地界一路走到亭内。 偷偷跟在后面的陆九爻和墨芯见人停下,便赶紧找了个最近的大石头后躲着。 女子掀开幂篱,与那男子相视而立。 两人之间距离不远,却把握着恰好的分寸。 有意思的是,与她夜会的这位男子并非楚煜,而是礼部尚书郭坤明的嫡子,郭七安。 看清楚人,墨芯咯噔一下,身体僵住。 接连半月未见身影的夫婿,来了万花楼不见她,而是私会旁人,她气血逆流,忽觉一阵晕眩,险些没站稳倒在地上。 “你先别慌。” 陆九爻扶住她,条理清晰地分析。 “郭七安的权势与太子相比差之千里,芸娘的心气和眼界都极高,不大会与他撕扯不清,此人多半是来替太子传话的。” 墨芯眼里含泪,这才稳定了情绪,她凑得更近了一些,定要听清二人之间有何谋划。 郭七安样貌算不上惊艳,却也长相斯文,言行举止上规矩有礼。 “芸娘,夏荷宴之事陛下已然知晓,太子被禁足了。” 说着,他从袖间拿了个药包出来,递了过去。 “此药溶于酒中,无色无味,墨芯一死,家父即刻上奏,是陆氏女嫉妒太子通房,故意设计陷害,届时你大可重回东宫。” “证据呢?” 芸娘并未接过药包,反问道:“陛下心思缜密无人能猜,礼部尚书一句话就能让他相信?” “那迷情香你不是带在身上吗,明日这东西便会安安静静地躺在陆九爻的闺房。” 女子盯着那药包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收进了袖中。 她低声嘲笑一番。 “你与墨芯浓情五载,孩子都四岁了,你真忍心杀了她?” 郭七安双手负于身后,浓浓夜色看不出表情,声音却冷若冰霜,令人不寒而栗。 “谁知道那孩子是不是我的,她一个娼妓,难不成还要入我尚书府的门?” 芸娘合了幂篱,语气妖而不媚,带着一丝兴奋。 “成,我应了便罢,只要事成,我定会在太子面前多帮你美言几句。” 二人交谈至此,背身而行消失在浓浓夜色。 远处的万花楼人影攒动,矮亭边却静得可怕。 石头后的人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是了。 墨芯早该看出这男人的嘴脸。 自有身孕起男人待她就越发地冷淡凉薄,后来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她求着郭七安将她接出别院将养,那人却连哄带骗地拿亲爹来堵她的嘴。 若不是将毕生攒的银子给万花楼的老鸨使去,她早就沦为了黄泉路上的惨死妇。 她眼底早就溢满热泪。 仓促地整理了一下,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转过身便跪在陆九爻身前。 “姑娘,求你帮我,我只做郭七安的正头大娘子。” 清风荡起水波,吹动岸边杂草簌簌作响。 陆九爻凝望着她,少女平稳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 “他这般对你,你还要嫁他?” “对。” 墨芯神态坚定,并未让那两行热泪流出来。 “我自小生于北蛮,被培养成最顶尖的细作,可所信之人,所爱之人,皆欺我负我,我知道姑娘志不在方寸宅院,今后墨芯就是姑娘的刀刃,您尽管用便是。” 太子党一方独大,朝中无人可撼动其权。 上一世,她与楚煜订亲后,父亲对他一直看不上眼,引得楚煜记恨,风烛残年的老将军,在大殿之上被楚煜逼得不得不再次披甲上阵。 最终的结果却是有去无回,横死沙场。 想要瓦解太子势力,务必要在他身边安插自己的人。 当下看来,墨芯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思绪至此,陆九爻把跪在地上衣衫单薄的女子扶了起来。 她从袖间拿出一个暗青花纹的瓷瓶,从里面倒了个药丸出来。 放置手心递过去,道:“今夜芸娘势必会对你下手,你且佯装信她,将那毒酒喝了,届时我自会帮你瞒天过海。” 第12章 赶着时辰送人头 大殿上严肃低沉,百官规整以待,安安静静地守在自己那方寸之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光德帝面色阴郁,透出倦恹恹的疲惫之气。 他分明才不惑之年,看上去却略显苍老,似是身体耗尽了一般。 稳了稳虚浮的气息,于明堂之上扫向众臣,眼神犀利,似要吃人。 “你们这个说太子勤政,那个说太子爱民,更有甚者敢直接上书求朕解了他的禁足,朕的儿子什么样,朕能不知道吗!” 他的胸口起伏愈加强烈,艴然不悦地直接将案上的折子尽数推倒在地。 这动静响彻大殿,百官惊恐地齐齐跪下。 这时,礼部尚书郭坤明站了出来。 “陛下,我等并非为太子开脱,而是此事确有蹊跷。” 光德帝斜他一眼:“说来。” “太子向来恪守本分,纵使平日政事繁忙倦怠了些,也决计不会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 据臣所知,陆平侯嫡女久居山中修养,性子散漫,张扬跋扈惯了的,定是知太子养了通房心生妒忌,才下迷香,引诱太子进了圈套。” “放你娘的屁!” 陆毅哪能听得旁人诋毁他家小九,站起来指着郭坤明的鼻子便骂。 “你污蔑我家姑娘做什么!你见着我姑娘性子散漫了?你还是见着我姑娘张扬跋扈了?你那眼睛都长后脑勺去了你能看见啥啊你!” 他一句又一句,逼得这老顽固无话说。 “你……”他的眼距是宽了些,但怎么上升人身攻击了! 郭坤明被这老匹夫气得头晕脑胀,他是文官,满腹经纶,不与这老匹夫计较! “都知陆家九娘是调香制药的高手,是不是她下的迷香,搜了便是!” “你还想搜我姑娘闺房?”眼看陆毅就要上手。 朝堂之上也就他敢这样大声怒骂,换做别人,脑袋早就分家了。 光德帝被吵得头疼。 他看向群臣最前面那个空虚的位置。 “老十三怎么又没来。” 自王府新立后一次也没上过朝,不知这疯病到底好没好全乎。 郭坤明这时便有话说了。 “陛下,北宸王仗着您的厚爱挟恩自重,这实在是不合礼数。 自古来君便是君,臣便是臣,您不计前嫌将他放出来已是皇恩浩荡,他还这般不知轻重,实在应当……” 感到身后压迫而来的动静,他顿了顿。 余光中,男人已经站到了他的旁边,负着手笑问道: “郭尚书继续啊,应当如何?” 他脸上是笑着的,但这笑却让郭坤明冷汗岑岑。 楚宴清晃晃悠悠进来时似是在逛园子一般,听不见半点声响,文武百官还在地上跪着,无人敢抬头查看,便也无法与郭坤明使眼色。 待人走到跟前,作何打算都晚了。 郭坤明是怕他,试问整个朝堂谁不怕一个说杀人便杀人的疯子。 可现在金銮殿上,天子当前,量他楚宴清也不敢胡来。 “下官身为礼部尚书,掌管五礼之仪制,监督王爷,是下官职责所在。” “是吗?” 楚宴清捻动指尖的玉扳指,漫不经心地问:“那你倒是把话说完,应当如何?” 按照礼制应该削位放爵,贬为庶人。 他敢说? “罢了。” 光德帝打断道:“你身体还没好利索,又要操持府中修缮,自是忙一些。” 他顿了下,又道:“那陆家女娘你也见过,你是何看法。” “郭老不是说要搜府吗?那便搜。” 楚宴清慢条斯理道:“不过人家闺阁女子的房间被搜一番总是对名声有误,若是搜不到罪证,郭尚书给个什么说法?” 郭坤明词严厉色,拍着胸脯保证:“若是搜不到,就算在我郭坤明的头上,毁人清誉,我亲自跪下给她赔不是!” …… 回到侯府时天色刚蒙蒙亮,陆九爻只是简单地收拾了下,便昏昏睡去。 还没睡多久,阿婻忽然将她唤醒。 “小姐,礼部尚书的郭老太和郭荣小姐来了,老夫人让你去前厅一趟。” 陆九爻掀开围帐,“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才辰时就上赶着过来栽赃陷害,这郭家还真是坐不住。 未至前厅便能听到堂内欢声笑语不断。 郭荣与郭七安是一母所生,比陆九爻年纪小了一岁,还没过及笄礼。 她性子活泼些,在世家名门中出了名的灵秀动人,打眼看去娇俏可爱,尤其招各府的老夫人喜欢。 陆老太握着郭荣的手,打心底喜欢这丫头。 “等明年过了及笄也到议亲的时候了,荣儿可有心仪的公子哥啊?” 郭荣被问得双颊羞红,低眉颔首地扭捏了起来。 “老夫人可别这么问了,我还想多陪陪祖母。” 郭老太眼底划过一丝打算。 “你家公子不是都回来了,怎么也不见人影?” “都去校场了,眼瞅着快到秋猎,弦崩得都紧。” 每年仲秋之前圣上都会带着众臣和家眷到青连山围猎,并且会从国库里选出个珍宝作为头彩。 毋庸置疑,年年这头彩都会落在陆家,不过落在哪位公子哥身上,可就不一定了。 陆九爻进门时堂内二位老夫人正在谈论此事,犹记得上一世今年的头彩落到了六哥身上,也不知这一世会不会还是那般景象。 “爻儿来了。” 陆老太眼底的慈爱溢了满堂。 前阵子因为太子的事情闹得不愉快,还以为会给小九心里造成难以挥却的阴影。 不过看着小九近日时不时随着哥哥们去校场纵马,亦或上长街闲逛,她的担心减半,总算是能将退婚之事从长计议。 “夏荷宴那日郭老夫人没来,你还未见过她,她是礼部尚书的嫡母。” “见过老夫人。” 陆九爻在礼仪上做得恰到好处,她昨夜并未睡好,却在言行举止上不显山露水,怎么看都像是一朵开在高岭之上的迎风花。 郭老太对这样的姑娘简直喜欢进了心眼儿里,恨不得捧在手上送进郭家大门,比七安那风尘浪客不知道强上多少倍。 可惜了,人已许给太子,她只能眼巴巴望着。 “多好的姑娘啊,不愧是璃妃娘娘亲自选中的人。” 她面相凶了些,笑起来时却柔和了大半:“除了你,也没人能当得起太子妃的位置了!” “老夫人过誉了。” “这位是郭尚书的嫡女郭荣,她比你小一岁,这不马上就要到秋猎了,想与你学学箭术。”陆老太介绍道。 有这么个俏皮的小丫头陪着爻儿分分心,也算找点事做,不至于整日想着退婚一事茶饭不思。 郭荣初见陆九爻的时候便已看呆了。 她生在隆中,长在隆中,世家名门贵女基本都见过,像眼前这位超凡脱俗的女娘,却是一个都拎不出来。 她似乎不该在这方寸宅院,她合该纵马奔向那广阔无垠的天地。 郭荣神色飞扬,流光溢彩的眸子如小鹿一般清澈,扯着陆九爻央求道: “九爻姐姐,听闻你箭术精绝,可不可以教教我,今年的围猎我也想去。” 第13章 捜査萧华阁 今日侯府人少。 公子们都去了校场,大嫂留着打理家务,二嫂去了城中的铺子核账,后院基本上没什么人。 “姐姐,我听说你房间有很多名贵的兵器,可以带我去看看吗?”郭荣挽着陆九爻的手腕,眼里闪着波光。 这本身也不是什么秘密。 回府时把这些年收集的长剑弓弩都带了回来,东西不少。 父亲让放进器械房,但陆九爻为了用起来方便,就都放自己房间了。 “好,正巧我房里有两把轻巧些的弓箭,你试试趁不趁手。” 萧华阁除了北边的卧房之外,还有一东一西两个耳房。 西边供着三清像,陆九爻便是回了家也没落下供香的习惯。 东边是个书房,光古籍文典就占了大半,剩下的地方用来存放她的那些宝贝兵器。 引着郭荣到东边耳房,毕竟是小姑娘,她的心绪全然没在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与长剑弓弩上,反倒是跑到窗边对着远山湖泊好生感叹。 让她选一把趁手的弓箭,她也不选,指出要去陆九爻的闺房参观。 陆九爻眼睛微微眯起,温柔地一笑,拿足了邻家闺秀的模样。 “那你先去我房里歇着,我去院外把靶子支上,等下教你射箭。” 待人走后,郭荣总算才松了口气。 透过半掩的轩窗隐约能看见院外忙前忙后的身影,陆九爻正在支箭靶,没注意到房内。 这迷情香到底该藏哪合适。 既隐匿,又能让搜查的轻易找到。 她偷偷潜进供奉三清像的西耳房。 这里威严静肃的陈设压得她上不来气,郭荣连忙拿出今早哥哥给她的药包,默默塞到了香炉的下面。 正堂内,两位老太凑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郭氏眉头拧着,苦口婆心地与陆老夫人开解。 “咱们老姐妹之间说句体己的关门话,别说太子养通房了,他就是纳上几个妾室也再正常不过。 这夫为妻纲,他又是未来君主,你家太过计较反而显得没有容人之量,传出去只会被人诟病。” 陆老太心里也正犯愁,近日这事情已经困得她寝食难安,如今有人说说交心话,她干脆把顾虑摆出来。 “话虽没错,但你也知道,我陆家满院男丁,就小九这么一个宝贝姑娘。 原本小九对太子也有意,刚赐婚时答应得好好的,闹得这么一出,可见太子并非能托付终身的良人,现在这婚退了便是抗旨,不退我家小九岂不是要入那虎狼之地。” “她是未来太子妃,待太子登基,那可是中宫皇后,还能委屈了不成?” 这话说来,不无道理。 但别人不疼她家姑娘,陆老太可心疼。 爻儿自小便体弱,只能送到山上仔细将养。 她年迈腿脚不好,便每个月差人上山打听姑娘的情况,尤其是爻儿还在襁褓那段时日,她每每午夜梦回时常常惊醒一身冷汗,生怕这孩子有甚不测。 她们陆家的宝贝,半点委屈都不能受着! 陆氏还想解释些什么,观望郭老太的态度,又觉得算了,没这个必要。 “罢了,反正我跟你说不通,这婚是结是退,我们整个陆家,只凭姑娘自己的心意!” 话音刚落,刘管家匆匆进了门来。 “老夫人,北宸王带着金吾卫来了。” “什么?” 陆老太心底一沉,脸上失去血色。 她如同雕像一般身体僵直了片刻,紧紧拧着眉毛低头细想。 金吾卫前来陆府是何差事。 莫不是侯爷在朝中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来人可还算规矩?” “规矩的,踏踏实实守在门外等您回话呢。” 那便不是抄家,她虽然老了,好歹是一品诰命,这般动静,算是担得起。 “老姐姐,你先别慌,赶紧将人请进来吧。”郭老太纷忙劝道。 队伍进了府中,二位老妇带人前去相迎,碰了面才发现来的人并不多,除去北宸王之外,只余六七个金吾卫。 “王爷这是……” 见了陆老太,楚宴清颔首作礼。 “叨扰老夫人了,今日礼部尚书郭坤明于大殿之上指摘九姑娘因妒生恨用迷情香陷害太子,陛下命我等搜下九姑娘的闺房,这是搜查文书。” 陆老太一怔。 她盯着那搜查文书,半晌后转而看向郭氏,眼里没有半点老姐妹之间的和睦与客气,冷冰冰说道: “礼部尚书可是好大的派头!” “老姐姐你可别这么说。” 郭氏欲挽上陆老太的臂弯,被人拒了去,只好尴尬搓搓手。 “我儿身为礼部尚书,也是在其位谋其职,九姑娘肯定是清白的,你让他搜就是!” 既有搜查文书,陆老太也不好推辞,搜便搜罢,她家小九行端坐正,还怕搜了不成! 这便引着金吾卫来到萧华阁门外。 刚推开大门,一支冷箭卷着风蹿了过来。 楚宴清利落闪身,这冷箭恰巧不巧地插在了郭老太的发髻上。 再看院内,陆九爻正把着郭荣的手教她射箭。 拉弓射箭的姿势还未放下。 “呀!真是抱歉!” 二人急忙小跑过去查探郭老太的情况。 陆九爻满脸歉意,确认人没事后才松了口气。 “这二人掌弓确实比我自己难控制些,是九爻箭术不精,冲撞了老夫人,还望老夫人莫怪罪。” 怪罪? 她怪罪得上吗? 是郭荣非要学射箭的,严格意义上讲这箭也是郭荣射出去的,真要怪罪也怪罪不到陆九爻的头上。 身上的冷汗还未退下,郭老太惊魂未定,身体疲软着欲将那箭扯下。 “无妨无妨,所幸并未伤到。” 扯了半天,箭还是在头上卡着。 陆九爻指着头上那支箭淡笑一声。 “忘了跟老夫人说了,我这箭是特制的,箭尖有九个细小的弯钩,只能等睡前脱簪的时候仔细摘下来了。” “……” 这么说她岂不是要顶着这玩意儿顶一天。 视线落在楚宴清身上,陆九爻见了礼:“王爷这是?” 楚宴清眉梢微挑地看着她,嘴角似笑非笑地弯出好看的弧度,在众人目光投过来时,又严肃起来。 “奉陛下口谕,捜査萧华阁。” 陆九爻平静地挑眉,让出条路来。 “搜吧,不过我这房里供着三清像,烦请各位军爷手脚轻些,若是惊动了三清四御惹火上身,九爻也是没办法的。” 经过这么一说,这些人确实不敢大动作。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一名金吾卫手拿药包走了出来。 递到楚宴清面前:“王爷,在西耳房的香炉下找到了此物。” 第14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哎呀,竟真的有迷香!” 郭老太捂着鼻子,生怕这香气沾染到自己身上:“九姑娘,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自制迷情香呢!” “迷情香?” 陆九爻怔怔地接过那药包,拆开后里面是白色粉末,她用手捻了一些,置于鼻尖轻嗅。 “这不是迷情香啊。” 她低眉一笑,将手中香粉递了出去,容颜舒展起来: “我在山中十五载才归家,叹于不能常伴祖母左右,特意制了这延年益寿的长寿香。 不信大家闻一下便是,若真是迷情香,我刚才的那一下早就神魂颠倒意乱情迷了。” 郭荣心想不好。 这迷香是她亲手放香炉底下的,不会有错,莫不是陆九爻常年制香早就不受普通香料影响? 这时,她站了出来,摆高了姿态看向楚宴清。 却在对上那幽幽的眸子后瑟缩了一下。 “王爷,我姐姐不会做那般见不得人的事,臣女可以替她担保,若是不信王爷亲自闻了便是!” 迷情香的药效因人而异,越是阳气十足的男性闻了之后越是见效。 漆黑的瞳仁淡淡瞥她一眼,楚宴清捻了些粉末置于鼻尖,良久后冷声道: “确实不是迷情香,九姑娘天资聪颖,又具此番孝心,我定会如实回禀陛下。” “不可能!” 郭荣惊呼一声,惹得众人齐齐看向她。 她的心慌了一瞬。 哥哥已经答应了太子助他栽赃陆九爻,这件事情办不成,哥哥和太子之间指定会生出嫌隙。 楚宴清眸光骤冷,卷着冰霜的语气充斥着满满的威慑力,侧身睨着郭荣。 “你怎知不可能。” 郭荣吓得一颤。 “说来也怪。” 陆九爻合上药粉喃喃道:“这长寿香我研制了半年的时间才得了这么点,分明放在三清真人像前供香滋养,何时跑香炉底下的?” 她把阿婻唤了过来。 “你最近可碰过我这东西?” 阿婻摇头不解道:“姑娘您吩咐过西耳房不让任何人进,大家害怕被三清真人怪罪,没人敢进去的。” “哎呀。” 陆九爻面带愁色,只能摇摇头惋惜。 “那可糟了,长寿香本就违背天命规矩,是我求了三清真人许久才得以用十年寿命换来这些,若是被旁人沾染了,那十年寿命可要减在那人身上。” 听到这里,陆老太容色大变。 她险些没站稳,颤抖着握住陆九爻的手腕,愤愤而言:“爻儿!祖母不用你拿寿命换!你怎么这么傻!” 自爻儿回来后,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她总叹息逝者如斯。 姑娘刚上山时她便已至暮年,这十五载光阴转瞬即逝,她还能活多久,又能陪着姑娘多久。 可姑娘怎么能这么傻,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她的命呢! “无妨的祖母。” 陆九爻拍着老太太的手安慰道:“那人碰了我的东西,这反噬便上她身上了,长寿香的效果不会受影响。” “不管是谁,你三令五申不许进西耳房,他还随便动你的东西,减寿也是活该,不过还是好好将府中的人审查一番,看看是谁这么不长眼!” 陆九爻平静地望过去,郭荣已经冷汗岑岑,站都站不稳了。 她嘴唇发白,眼神失焦,吓得垂在身侧的指尖不住地发抖,现在这样子,怕是有个风吹草动都能直接吓晕过去。 陆九爻收回了视线,目光柔柔地向陆老太看过去。 “没关系祖母,无需审问,我这身体承受反噬顶多赔上十年寿命,滋要是个没修习过的肉体凡躯,活不过明天辰时的。” …… 陆平侯府门前行人络绎不绝,此刻大家纷纷驻足观望起来。 这郭尚书家的老夫人,怎么脑袋上顶个箭就出来了? 郭氏岁数大了,腿脚不方便,上车时箭被车门绊住,惹得满街大笑。 “气煞我了!” 郭氏好不容易坐稳,那长箭还抵着车顶,她怒冲冲地啐了一声。 “我就知道,那丫头从小到大满山跑,肯定不是个好相与的!” 她瞥向旁边的郭荣,盯着那一脸菜色的模样厌叹一声:“你什么表情,好好的迷情香,怎么就成了长寿香了,平日里对你父兄的事业帮衬不上就算了,这么小的事情也做不好。” “祖母……” 郭荣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都听见了,我碰了那西耳房的忌讳,活不过明天了!” “哄人的话你也信?” 看到姑娘这么不争气,郭老太的怒气更加大了。 拧了她一下,愤愤地骂道:“别哭了!赶紧回去把我头上的脏东西拆了,顶着这个玩意儿我还怎么见人!” 气归气,细细想来她又开始犯愁。 “那风尘女已死,答应了太子的事情却办不好,这事你兄长该如何交代。” 郭荣现在哪还有心思管兄长如何交代,她自己快交代干净了。 回到郭府,她躲进自己的房间不敢出门。 早上还红光满面的小脸,到了下午已经白到发青,临近落日时,彻底病倒了。 郭家大娘子谢氏是个没注意的,性子也柔弱,晚饭时不见自家姑娘,忙到她房中查看。 看见床上病殃殃的身影,才发觉不好,忙把郭老太和郭坤明叫了过来。 谢氏坐在郭荣的床边哭声震震。 “我家姑娘你们不宝贝,我可心疼,好好出趟门,怎么回来成了这个样子,你们必须给我个说法!” 郭荣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扯上谢氏的衣袖,虚弱道:“娘,快去找九爻姐姐,她肯定有办法救我。” “找什么找!” 郭老太连声制止:“这不是不打自招吗!祖母已经为你请了郎中来,你肯定是回来时吹了凉风染上寒症了,哪就这么玄乎!” 谢氏还蒙在鼓里,细问之下才知晓事情的由来。 “郭坤明!你个没良心的,竟然让自己的亲闺女去做这种事情!” 她一把将郭坤明推了个趔趄。 “你们不去请,我自己去!谁不知道那陆九爻师从青云道人,有呼风唤雨的本事!陆平侯府家大业大,这你们都敢得罪!” “不许去!” 眼看着人将要走出门,郭坤明喝止一声。 “先让郎中看了,迷香一事已成定局,我豁出老脸给她下跪事小,污蔑侯府,你是想把咱们整个尚书府的官运断送了!” 第15章 太子不倒,婚事难退 萧华阁。 洛神湖旁的廊上站着个幽暗的身影。 陆九爻顺着窗边望过去:“搜也搜完了,查也查完了,王爷为何不走?” 今夜无风,两人仅一窗之隔,安静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楚宴清侧过头,“王爷?” “嗯,十一。” “陛下命我查迷香一事,事情没有查清楚,我走哪去?” 陆九爻低声一笑,二人之间的默契不用宣之于口。 “郭荣还是个孩子,经你这么一吓,今夜指定是个不眠之夜,郭家定会来求你,讨好你,让你替他们瞒下此事,坏人不用你来做,我做。” 自从泡过药浴后,楚宴清的身体比初见时好多了。 他就这么不动声色地靠着窗框,稀松的明月照映在不沾霜华的脸上,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杀人如碾蚁,那三尺薄剑一天要擦上十几遍。 “外面风凉,你进来喝盏热茶吧。” 陆九爻转身就走,若无其事地坐到茶案旁。 似乎是没有风。 楚宴清暗自一笑,不着痕迹地勾起嘴角,翻身一跃便进了房内。 只留严危自己在远处守着。 “今日璃妃娘娘派人送来了珍稀的山菌,小厨房刚煨了汤,你用一些,抵御秋寒最好不过。” 楚宴清淡淡瞥了一眼那炉火上正热着的白瓷锅,锅内冒着蒸腾的热气,山菌的香味很快铺满了整个房间。 “东宫送来的东西,你倒是用得顺手。” 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子阴阳怪气? 陆九爻抬眼望向他,昏黄的烛火在男人的眉间扑朔迷离地闪动,眉间轻皱的沟壑似是在诉说着不满。 也不知是对汤不满意,还是对东宫不满意,还是对她不满意。 “君子量不极,胸吞百川流,这山菌珍贵,扔了反而可惜,十一何必在意这些。” 女子墨发青衣,热汤的动作没停,她眉眼低沉,看似姿态静默守礼,实则是在骂楚宴清度量小了。 也是,本就不是那逆来顺受的性子,莫说是他,就算是陛下来了,也得挨上两句再走。 这小虎的爪子,柔嫩却尖锐,总能伤人于无形。 楚宴清接过热汤,饮了一口。 片刻后,忽地问她:“九娘,郭七安栽赃你一事今夜过后便会呈到圣上面前,届时圣上定会召你入宫,你可打算与他当面提出退婚一事?” 听到此话,陆九爻为其添汤的手顿了顿。 放下木勺,她认真道:“郭七安栽赃我,不会傻到直接跟圣上说是受太子指使,这事若是真的捅到圣上面前,郭家为了保全势力,甚至会不惜把郭荣推出来挡刀,退婚之事,提不出来。” 她顿了顿,幽幽的眸子盯着楚宴清,声音冷道:“太子不倒,这婚事难退。” 她要做的,是把青楼之事赤裸裸地摆在圣上面前,让他夺了太子的封位,让楚煜永远难出头。 而迷香陷害之事,陆九爻有自己的打算。 见她思路清晰,步步为营,楚宴清也算松了口气。 这般不急不躁,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运作着自己的计划,好好的陆九爻,怎么甘当东宫稳固的垫脚石。 将近子时,阿婻推门进来。 对于房间里多个男人一事她早就见怪不怪了,便也不把楚宴清当外人,低声禀报道: “姑娘,郭荣小姐的贴身丫鬟在侧门候着,请您过去一趟。” 望了望楚宴清,她又补充道:“不知怎的,特意强调了让姑娘只身前往。” 这不正中下怀。 和楚宴清的猜想并无二致,他们既要救郭荣,又要瞒了栽赃一事,待陆九爻过去后,肯定说足了好话,给足了利益,求着陆九爻将此事咽进肚子里。 “更深露重,九娘,我送你。” …… 郭府今夜可是片刻安宁不得。 郎中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已经进出好几拨了。 床上的郭荣从起初的体虚无力,到现在不停地呕血,用尽了珍贵药材,半点成效都没有。 一开始郭坤明本是不信邪的。 可到后面查不出任何病症,他的心思逐渐动摇了些。 不过他并未差人去请陆九爻,是谢氏让郭荣的婢子偷偷前往,再偷偷把人带进来的。 看见陆九爻后,郭坤明蒙了。 看见陆九爻身后的楚宴清…… 郭坤明的天塌了。 谢氏可算是见到了救星,越过房间众人,握上陆九爻的手腕,还不等来人反应过来,直接跪在地上哀嚎祈求。 “九姑娘,求求你救救我家姑娘吧!她就是碰了你的长寿香才变成这样的,你一定有办法救她对不对!” “胡说什么!”郭坤明一脚踢到谢氏的后腰上,把人踹翻在地。 “你个糊涂妇人!我儿是染了病,与那香不香的没有关系!” 谢氏恨啊…… 他们父子常年依附于太子,从未把血脉亲情放在眼里。 婆母又重男轻女,只求尚书府繁荣,带着荣儿结识各家富贵公子,何曾管过孩子自己的意愿。 郭家要攀附权势,凭什么让她的荣儿背负所有! 她今天就算豁出这条微薄贱命,也要保全姑娘安康! 翻身跪在楚宴清面前,谢氏目光坚韧地看过去。 “王爷,我荣儿是受他兄长与太子的哄骗,才蒙蔽了善心走了歪路,臣妇可以作证,求您与九姑娘救救荣儿吧!” 郭老太差点气晕过去。 这场面她是一点也看不下去了,怒骂了声,转身便走。 “是死是活,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床上的人还在呕血。 样子格外悲惨,白日里活蹦乱跳的小姑娘现下虚弱地躺在床上,与那病危的老妇一般只剩下残喘的余地。 楚宴清平静地瞥她一眼。 眼底无波澜,转而质问郭坤明。 “今日大殿上礼部尚书好大的派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亲眼看见九姑娘做手脚了,原来是早就做足了打算。” 郭坤明说不上话,只得默不作声。 “那本王就当你是默认了,我自会如实禀明圣上。” “这事跟太子没关系!”郭坤明反驳道。 “那你郭坤明身为礼部尚书,陷害陆家一个女娘做什么,她惹到了你?”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郭家已经再难撇清关系,为了保全郭府势力,郭七安只能站出来把罪责拦在自己身上。 “王爷明鉴,是我欲向太子投诚,利欲熏心,跟家父与太子无关,求王爷与九姑娘开恩,救救小妹吧。” 第16章 敢指她,断手伺候 其实本就没有三清真人怪罪一说,全是郭荣自己吓成这样的。 陆九爻给她服了计养心丸,床上的女子便沉沉睡去了。 夜半三更,郭府正堂灯火通明。 楚宴清高坐主位,郭坤明和郭七安端坐在旁,脸色一个赛一个地难看。 沉默良久后,郭坤明率先开口。 “九姑娘,我儿被利欲冲昏了头脑,污蔑于你,是他不对,老夫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是本王记错了?” 楚宴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今晨在大殿之上,郭尚书可是向圣上保证过,若是搜不出迷情香,毁了九娘子清誉,你要亲自向九娘子下跪赔罪。” 郭坤明脸色大变。 “老夫快五十了,跟个刚及笄的小丫头下跪,九娘子也不怕折寿吗?” “巧了。” 陆九爻眼色幽幽,认真地盯着他:“我这身体受三清香火滋养十五载,很难折寿。” “……” “我不跪!”郭坤明想耍赖。 “那看来郭尚书是要欺君啊。” 楚宴清声音骤冷,向身旁吩咐一声。 “严危,帮郭尚书跪了。” 郭坤明身居从一品的高位。 如今被一个冷脸随侍直接从椅子上拎了起来,扑通一声跪在陆九爻面前。 膝盖坠地,木板裂了条缝。 他这辈子,从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年迈的长者转瞬功夫成了落魄不堪的阶下囚,他破口便骂。 “楚宴清!我是户部尚书!就算要跪,也是圣上让我跪,你凭什么动我!” 楚宴清看向外面天色。 “也行,快到该上朝的时辰了,本王这就带你进宫。” “住手!”他整个人又被严危从地上薅起来,挣脱了两下没挣开,转而愤怒地看过去。 “跪也跪了,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一番慌乱后,堂内再次恢复平静。 郭坤明缓了口气。 他盯着陆九爻的眼神并不友好,饮了口清茶,这才开口,苦口婆心地劝说。 “九姑娘,你好歹也是大家闺秀,谁家闺秀做成你这般得理不饶人的样子,以后侯爷在朝中行事还需我们六部帮衬,你难道真忍心看他跟我礼部撕破脸吗?” 私事谈不拢开始往朝堂上搬了。 真以为陆九爻初回侯府对朝上风云一无所知? 上一世六部是怎样联合起来,唇枪舌剑地围剿父亲的,到现在还硬生生地刻在陆九爻的心里,像一条血淋淋的刀疤一样触目惊心。 汉阳关一战粮草短缺,已经是万分焦灼。 六部却联合上书,称国库亏空,大批量押送粮草恐外患不止平添内乱,求陛下以国库为重,并下旨让边关士兵在当地种粮。 去你妈的。 那漫天黄土能种出来什么鸟粮? 还是九爻带着一队赤羽骑偷了北蛮粮草营才坚持了下来。 现在跟她说帮衬,她一个字也不信。 “郭大人严重了,父亲已到了辞官养老的年纪,与其帮衬,你们六部能让父亲安安心心颐养天年已是不错了。”陆九爻冷冰冰的看着他,眼中含着无形的霜剑。 “你……” 小小女娘,伶牙俐齿! 郭坤明叹息一声,又道:“大家都是在朝为官的,为的都是陛下,偶有拌嘴实属正常,你个小姑娘不懂莫要胡说!” “尚书大人觉得我是胡说?” 陆九爻眼神忽然泛光,“听闻您与户部关系不错,那既然要帮衬,您出面请旨,让陛下多拨给赤羽骑些军用可好?” 郭坤明:“……” “前几日户部才从南疆进了一批战马,可是个顶个健硕的汗血宝马,听闻那匹马要待秋猎时献于陛下,供世家围猎所用,这么好的东西光在山上跑岂不屈才,运到北境吧?” “……” 这丫头久居深闺消息怎么这般灵通! “那不行。” “不行?” 陆九爻又道:“那东南防汛的河堤刚建好不久,圣上有意命我大阿兄在秋闱之后治理水患,倒不如尚书大人请旨前去?” “我一把年纪……” 陆九爻这便不解了:“这也不愿那也不行,尚书大人如何帮衬我陆家?” 郭坤明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不必多说,有哪个不长眼的与他唱反调,也能毫无忌惮地回怼过去。 观当下处境,这个疯王就在旁边守着,谁知道陛下放他出来是为了在朝臣中安插个鹰眼还是真的顾及兄弟情义。 自古帝王多薄情,还是前者的可能性大些,就算要给陆九爻些红利,也不敢当着楚宴清的面这么毫不顾忌地许诺。 他冷静了片刻,忽然起身,站到了门口。 对陆九爻微微摆手:“你来一下,我跟你说。” 陆九爻半信半疑,却没有多加犹豫,径直走到他身边。 郭坤明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远处的人听见。 “他一个没有实权的疯子,你靠着他做甚,姑娘是未来东宫太子妃,理应和太子站在一条绳上,咱们才是一伙的。 你承认那迷香是你放的,碍于陆平侯的面子,陛下不会把你怎样,太子也能尽早放出来。” 说话间,他的眼睛时不时瞟向远处的楚宴清。 确认对方没听见他们之间的谈话之后,他的声音才压得更低,跟蚊子叫一样难以捕捉。 “你家八公子不是想参加今年秋闱?巧了,主考官就是我,我让他高中,你看可行?” “王爷,他许我秋闱让八哥高中,要做手脚。” 纤纤玉指抬起得干脆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陆九爻转身便坐回去,留下郭坤明独自在风中凌乱。 不是。 这丫头在山上呆傻了,怎的就认不清当下局势。 楚宴清平静地抬眼,寒霜般的眸子卷着三分讥诮。 “郭尚书好大的本事,在天子脚下动起手脚来都这么如鱼得水。” “罢了,本王也倦了。” 他漠然起身,黑色的大氅静静地垂着,行走间不经意地摆动,经过郭坤明时裹着冰凉的冷风。 “这话本王不介意再说一遍,陆九爻是我北宸王府的人,你敢打她的注意,便是动了本王的底线,大殿之上,郭尚书还是想好说辞,免得跳墙。” “陆九爻!你是太子的人!”郭七安忍不住站了起来。 他郭府好歹是世家名门,在整个朝堂位高权重,怎么能让一个小小女娘羞辱成这样。 “你是太子妃,与北宸王孤男寡女,就不怕被人诟病,就不怕毁清誉吗!” 他手指陆九爻,愤愤挥舞。 “严危,断他手。” 第17章 帝王亲召 郭荣陷害陆九爻已成既定的事实。 大殿之上,郭府大娘子谢氏当堂作证,光德帝震怒,定郭坤明治家不严之罪,罚了一年的俸禄。 不过郭坤明咬死了此事为郭荣一人所为,与他父子无关。 郭家这点事楚宴清可没心思掺和。 散朝后,他方走到光华门外,被圣上的总管太监付之海小跑着拦住了去路。 “北宸王留步,圣上召您到天德殿一趟。” 天德殿是帝王寝殿。 这里常年熏着艾草,药香浓郁,殿内伺候的宫娥太监静默地值守在旁,无人敢大声动作。 帝王卧在龙榻,看见门外来人,病恹恹的眼底总算是闪过一丝眸光。 “王府修缮得如何了?” “差不多了。”楚宴清径直走向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没规矩。” 光德帝面上怪他,实则语气柔缓,非但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对这样的行为早就习惯了。 “那秋猎过后办个开府宴,该递的请帖都递过去,别落下谁来。” 楚宴清自行斟了茶。 “开府宴不光要办,还要大办,今日之事臣弟与太子彻底站了对立面,届时太子党那些个老顽固们,指定是要躲着走。” 当今朝堂上,太子党一方独大,甚至有架空皇权之势。 楚宴清与陛下谋划数年,培养了数百名精锐暗羽卫,为的就是当下。 这开府宴,便是筛查太子党的锋刃。 “今晨你在殿上说,陆毅家九姑娘研制了长寿香?” 欲拿杯盏的手忽然一顿。 大殿之上提到长寿香时光德帝的眼神都变了。 光德帝大他二十岁,看上去正是壮年,却早已外厉内荏,一直靠着羸弱身躯强撑着。 楚宴清低沉片刻,从怀里掏出个白玉瓷瓶,递过去道: “臣弟的疯症近来偶有发作,全凭陆家九娘子的丹药得以维持,那长寿香的作用不得而知,不过陛下头痛的隐疾,倒是可以让她看看。” …… 陆九爻一觉睡到午时,简单用过饭后,宫里传来消息,说是陛下召她前往天德殿叙话。 来接她进宫的,正是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付之海。 海公公亲自来接,这让整个侯府都崩了根弦。 “不行,我得跟着一起去!” 陆毅起身便要回房换上官服,若不是陆老太及时制止,转瞬就没影了。 “回来!” 陆老太怒怼地看着他:“你添什么乱,圣上又没召见你,他召见的是陆九娘子,你是陆九娘子?” “那我也不能让我儿孤身去那天德殿啊!” 陆毅急得火烧眉毛。 天德殿是什么地方,那是陛下的寝殿! 小九才回府,便被陛下单独召见,若是有个行差踏错触怒龙颜,岂不是有命去没命回。 “圣心难测,谁知道陛下单独召见是为了什么事!”陆毅原地打转,恨不得赶紧奔出门去,找陛下把话问清楚。 “多半是为了小九和太子的婚事。”罗栀在一旁冷静地分析道。 “近日太子私德败坏的风言风语在隆中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怕不是陛下也要劝九妹忍了的?” “那决计不成!” 陆毅提刀就是干,拉着陆九爻便要出门。 “走,为父带你进宫退婚!” 父亲这个脾气秉性,放在朝中实在太过危险。 陆九爻暗自叹息一声,还是得从长计议一下,劝父亲早日辞官养老罢了。 虽说是关心则乱,可这提刀的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要逼宫谋反。 “父亲,您先别急。” 陆九爻及时制止了他。 “圣上召见,不见得是因为女儿与太子的亲事。” 她低眉细想:“多半是因今早迷香一事有了定论,女儿平白被污蔑,陛下定是要尚书府给个说法。” “那为父与你同去。” 现在这个状态,可不敢让父亲出这个门。 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让大嫂陪着进宫。 罗栀好歹是司天监监正之女,与长乐宫那位宁嫔是手帕交,对宫里熟门熟路,陪着最是合适不过。 坐上皇家马车,穿过热闹的长街,行至景阳门,这便到了隆中皇城。 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来这个地方了。 高耸的宫墙沉寂威严,她不喜欢,经过的宫娥太监静如死人,她不自在。 进宫后长嫂需要先去宁嫔宫里与其叙旧,陆九爻由海公公引着一路向北,拐了几道门后,眼前忽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楚煜的禁足解了。 看见陆九爻后他也是一怔。 要不是郭家把事情全揽了去,他到现在还被关在东宫,哪有出来的机会。 这个陆九爻,看似久居深山,清冷脱俗,实际上刚与他订了婚便靠上十一皇叔,可见初订婚时的低眉顺眼都是装的。 目光放到旁边的付之海身上,楚煜才惊觉不妙,锋利的眉毛紧紧拧起来。 “见过太子殿下。”付之海向他见礼。 楚煜疑惑问道:“是我父皇要见她?所为何事?” “殿下慎问,天子的心思杂家可不敢揣测。” 楚煜心底确实慌了。 她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若是真有一天脱离掌控,那他荣登宝典的大业岂不是要断送在这女子身上。 周围没有旁的人,楚煜凑到陆九爻身边,低声道: “九姑娘,你是未来太子妃,行事作风自要以东宫利益为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本宫提醒你吧?” 陆九爻眉头一皱,不明白他的意思。 “太子是聋了还是瞎了,退婚的事情臣女说了不下三遍,您忘了?” “你以为圣旨说收回便能收回的!” 楚煜的声音压得更低:“你再不愿,也是本宫的人,迷情香一事本宫可以当你年纪小,尚不懂得进退,这以后可以慢慢教你,你若守规矩,咱们立刻完婚。” “太子殿下高看我了。” 这副嘴脸,陆九爻简直吃够看透,已经厌恶到了骨子里,她实在犯恶心,往后撤了一步。 “臣女资质愚钝,学不会您那钩心斗角的一套,不过是人是畜臣女还是能分辨清楚的。” 又骂他。 这女子怎么生这般不识礼数,胆大妄为,回回见了都当面骂他! 太子妃的位置是多么金贵,世家女挤破头都得不到的东西,她轻易便拿捏在手,竟然还不稀罕了? 付之海还在旁边候着,楚煜也不好当场发作,他吃了瘪,长叹口气。 “罢了,你不是要去天德殿,正好本宫有事找父皇,同你一道!” 第18章 得帝王信任 到了天德殿。 穿过屏依,光德帝正在榻上闲坐。 楚煜越过陆九爻,上前刚要做礼。 “滚出去。”光德帝瞥他一眼,淡声道。 楚煜愣在原地,额头冒出一层细汗。 光德帝的威严不容抗拒,他的禁足刚解,再有不合圣意的地方,怕是又要被关回去。 不敢再耽误,只好孤身退了出去。 上一世,陆九爻与老皇帝的交集并不多。 楚煜登基时光德帝已经薨了,也就大婚时见过一面。 现在看来,老皇帝外表坚韧,内里却已经如深冬棉絮败坏的不成样子,怕是没多久活头了。 “你就是陆家九娘子?” 陆九爻礼数齐全,给光德帝行了跪拜大礼。 “行了,起来回话吧。” 光德帝观察她片刻。 这姑娘是个有规矩的,举手投足之间挑不出什么差错,张扬跋扈一词放她身上并不合适。 可见郭坤明所言简直就是放屁。 “朕记得赐婚时这门亲事你是答应的,怎的现在又不想嫁了?” 他目光沉沉,稳重的语气中带了些沙哑,在静谧的殿内格外突兀。 “太子行事不端,看在陆老将军的份上,朕也会保全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这点你大可放心。” 是了。 光德帝以仁慈治天下,对父亲这样的两朝功臣向来礼待有加,换做前世,若光德帝尚在,何来废后一说。 但靠山山倒,没了光德帝,整个大徵不还是他楚煜的天下。 唯一能救自己于水火的,仅有陆九爻自己,这婚不能结,楚煜也绝对不能坐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朕不劝你容人,不过朕可以许你,今后太子若做出对不起你的事,朕一定不会轻易饶了他!” 陆九爻缓了缓心神,微微拂礼。 “谢陛下,不过臣女意不在退婚,臣女自小长在青连山,不能常伴祖母左右,只求归家后能留在她老人家身侧侍奉,尽一份孝心,还望陛下能成全,将婚期往后延些时日。” 原定的婚期就在年关前的腊月二十八,眼瞅着就剩小半年了。 她侃侃而谈,提到祖母时眼里溢出幸福的微光,对帝王威严没有惧色,话里话外全是真情流露。 有女如此,分明是楚煜那个混账捞着了! “你能有这份孝心确实难得。” 光德帝应了她:“也好,那婚期就往后拖一年,改在明年年关罢。” “谢陛下。” 光德帝顿了片刻,又道:“礼部尚书污蔑于你,毁你清誉,也不好真的让他跟你下跪道歉,你想要什么,朕许你。” 跪也跪了。 不过这件事楚宴清并没有跟光德帝提过,如此丢人的事情,郭坤明自己也没脸提。 陆九爻低头思索片刻,忽然跪下来。 她态度端正,条理清晰,语气也足够诚恳。 “臣女不为自己求什么,只是有件事,还望陛下成全。” “说来听听。” “礼部尚书郭坤明的嫡子郭七安,与万花楼女子墨芯情投意合,有个四岁的孩子,但她身份卑贱,郭尚书不同意这门亲事,还请陛下赐婚,成全良人。” 光德帝眉头一皱。 “青楼女子?” 他面色明显冷下来:“这郭坤明,身居礼部高位,还对他儿子这般纵容,一年的俸禄罚少了。” 他沉默片刻,幽幽地叹息一声,道:“是该让礼部长长记性,既然你肯向朕开这个口,朕便应了你,明日便让付之海去郭府宣旨。” 陆九爻这两天所做的打算,皆是为了这两件事。 事已做成,她正打算退下去,还未拂礼,光德帝忽然开口。 “听老十一说你为祖母研制了长寿香,可有效果?” 陆九爻惊觉一顿。 楚宴清在帮她。 本身还在想,光德帝真的有这么闲,操心她这些琐事,原是楚宴清帮她搭的线。 帮她接近光德帝,帮她取得帝王信任,他正在往她的手中递刀刃。 就像之前送的匕首一般,看似小巧轻便,却能直接杀人于无形。 她冷静道:“回陛下,长寿香并非真的能使人长生,却有延年益寿之效,睡前燃在床头,稳本固元,佐以臣女特制的养神丹,祖母再活个二十年不是问题。” 话音落地,大殿内安静了片刻。 老皇帝是何等高位,总不能直接跟她开口要。 陆九爻主动掏出药包,连带养神丹一同献上去。 言道:“祖母得此香后精神好了大半,陛下不妨试试,用上一段时日,您的头痛之症也能彻底痊愈。” 光德帝扫了她手上的东西一眼。 付之海即刻便明白了意思,走到陆九爻身边将香粉和丹药都收了起来。 “让那混账进来。” 付之海忙去殿外把太子请了进来。 陆九爻不愿与他同处一个屋檐下,不过陛下也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这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光德帝对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甚是头疼。 要真说他一点本事没有,还知道笼络朝臣培养势力,要说争气…… 就那点本事,给他皇位,坐不上几天便要国破家亡。 来人往地上一跪,大气儿都不敢喘。 睨了他一眼,光德帝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要迸发出来。 “整个隆中城都在传你品行不端,专宠通房。 身为储君,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竟然在夏荷宴上做出那般丑事,我看这太子你也不用做了!” 楚煜被吓得连头都不敢抬。 “父皇息怒,母妃已将东宫的通房尽数赶出隆中,儿臣知错,决计不会再犯!” 陆九爻眉头一皱。 “太子怕是记错了?您宫里的芸娘,现在可是万花楼的头牌呢。” 楚煜猛一抬头,愤愤地瞪着她。 “你看她做什么!她是你的太子妃,纵使没成亲,也有权管你!” 细想来,光德帝觉得不对劲。 “万花楼?你宫里出去的通房,怎敢在青楼伺候旁人?” 楚煜心下一惊。 他生怕父皇会做出什么对芸娘不利的决定,连忙找补。 “父皇明鉴!芸娘只卖艺不卖身的!” “太子还知她卖艺不卖身啊?看来没少去。” 陆九爻在后面幽幽一句。 这一瓢水泼得及时,光德帝的表情瞬间变得更加阴鸷。 “再过几天便是秋猎,届时你若不能拿得头筹献给九娘子,就等着给万花楼的什么头牌收尸吧!” 第19章 小厨娘 出了天德殿,陆九爻由宫娥引路,前往宁嫔的脂阳宫寻找长嫂。 宁嫔是陛下登基后好一阵子才纳的嫔妃。 她去年怀了龙胎,却因体弱没能保住这个孩子,小产后整日以汤药续命。 说来也怪,皇城内的这几位,陛下一身病气,宁嫔瘦弱盈盈,北宸王城府深沉却被蛊虫蒙障其身。 陆九爻曾经仔细探查过宫中风水,都是经人指点后细细修缮过的,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诸多巧合凑在一起,怎么看都像是人为。 “九妹妹来了,快过来见过宁嫔。” 见她进门,罗栀及时向宁嫔引荐。 “这位是我家大郎的九妹,前不久刚从青连山上回来。” 宁嫔满身的病态,面如白纸,瘦弱的身躯无力地靠在榻上,掖着手帕轻咳了两声。 “听闻九姑娘蕙质兰心,姿态翩翩,如今得见,确实让本宫眼前一亮。” 她眼内黯淡无光,何来的一亮。 陆九爻凑上前,盯着对方的眸子认真道:“娘娘,臣女在山上时跟师父学过些医术,虽不及师父那般普济天下,却也能治疗些疑难杂症,我为您搭个脉吧。” 听到这里,本就病恹恹的花容又添一丝倦色。 “本宫这残躯病体,还有什么可治疗的余地,已经这么长时日了,就连宫里资质最深的张太医也没办法。” “娘娘不妨让九妹试试。” 罗栀在一旁劝道:“祖母就是用了小九的长寿香,这两日容光焕发,整个人看上去年轻了不少。” 这件事她倒有所耳闻。 宁嫔虽久居深宫,前朝的风吹草动也能听到些。 她半掀衣袖,将手置于案上。 “那便试试吧。” 宫内不比外面热闹,无人说话时,安静得连旁人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宁嫔的脉搏虚浮无力,似乎整个人只凭一根蚕丝般的细线紧紧绷着,滋要是这线一断,人也就没了。 “娘娘气血亏损得太过严重。” 罗栀频频点头,“去年娘娘小产的时候有血崩之势,自那以后便整日都没有气色了。” 陆九爻收回手,暗自与宁嫔使了个眼色。 对方即刻会意,拂袖让宫娥太监都退了出去。 房内只剩软塌边的三人。 陆九爻面容严肃,她分析道:“女子失血本就难补回来,不过娘娘在养胎期间身体不应该是这般虚弱。” 这话引得二人静默。 “你是怎么知道的?”宁嫔面上闪过一丝震惊。 她细细回想,“本宫身体向来不错,虽不像你一般舞刀弄剑,习武强身,却也没出过什么大毛病,偏偏是胎象稳定之后突然小产的。” 那便对了,这脉象明显是急转而下,不像是身体原因,反而是中毒之象。 “养胎期间娘娘宫里可曾来过什么生面孔?” “生面孔倒是没有。” 宁嫔仔细想来,眸光一亮:“不过怀着身孕时,本宫吃不惯隆中城的菜,陛下特意从南陵找了个小厨娘,日日伺候本宫的饮食。” 宁嫔祖上是南陵人,她九岁那年父亲高中,这才搬来的隆中城。 “可陛下不会害自己的孩子,就是因为子嗣单薄,他才这般上心的。”宁嫔喃喃道。 “小厨娘有鬼。” 陆九爻一语点破天机:“娘娘有所不知,北境有一种带有剧毒的花,名为洋金。 此花遍体洁白,盛开时艳冠群芳,观赏性极强,但少有人知,洋金其实是味稀有的药材,与乌川,草乌,姜黄一同入药可做麻醉散,但……” 她顿了顿,面色沉沉道:“若将洋金单独研磨成粉,添置在吃食中,日日服用,不出三月,便能使人呼吸衰竭,血崩成河。” 此话一出,宁嫔震惊得趔趄一下,险些没坐稳。 她语气悲愤,无法接受听到的事实,说话的声音带着颤抖。 “你是说,陛下要害我们的孩子?” “不一定,当今皇子,除了太子楚煜之外,只剩璃妃宫里的一位小皇子楚逸,陛下怎会断送龙脉。” 唯一的可能就是陛下也被蒙在鼓里,那小厨娘的来历便值得考究了。 陆九爻暂定心神,生出一计。 她故意提高了些声音,正好能让外面守着的人听见。 “娘娘,臣女近来总没什么胃口,听闻您宫中有个小厨娘会做南陵菜,辛辣爽口,色味俱佳,臣女斗胆向您借用些时日可好?” 宁嫔很快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厌厌的眸子舒展开来,冲外面吩咐了一声,命人将那小厨娘唤进屋内。 那小厨娘名唤莘代,生的清冷一些,个子不高,身形瘦弱,行事动作低眉顺眼很是规矩。 宁嫔面上并没表现出蛛丝马迹,只是淡淡地盯着她。 “九姑娘想吃些辛辣的,你跟着伺候些时日,出宫的这段时间,本宫许你月奉翻倍。” 莘代并未表现出不愿,规规矩矩地随着陆九爻出了宫。 回到侯府已是月上柳梢。 带回来这么个不知来路的人,府上便多了一分危险。 陆九爻拜托长嫂向祖母知会了一声,就说她近日口内寡淡,寻了个南陵会做辣食的厨娘,这几日都不在膳食堂用饭了。 萧华阁的位置与前院有些距离,正巧阁中有个小厨房,陆九爻便给莘代安排在了厨房边上还算不错的一间小厢房。 房间虽然不大,却陈设齐全,经常打扫,算是体面。 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也不好苛待了人家。 “近日哥哥们都在府中,规矩森严,姑娘面生,就待在萧华阁,不要随意走动,以免被人误会。” 陆九爻站在莘代的门外仔细吩咐,她面色和善,待人亲切有礼,言行举止间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 临走时,还不忘吩咐明日午膳想吃辣子鸡和小炒黄牛肉,最好再佐以鲜美的鱼羹。 将一切都打点好,已至亥时,府中灯火逐渐暗了下去,待大家都睡了之后,陆九爻系上披风出了门。 更深露重,街上时不时传来三两声打更。 仲秋将近,银光洒向长街,地上能清晰地倒影出人影。 陆九爻行至长街尽头,转身拐进了一条幽暗的小巷。 四顾无人。 她轻声扣门。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厚重的木门错开条缝。 墨芯打扮得质朴淳厚,让出路来:“姑娘,快请进。” 第20章 四夫人 这间小院是临时置办的。 陆九爻没有亲自经手,让严危找了个面生的手下,寻了东家,租上了一个月。 主要是这个地方隐蔽,偏僻,在长街最西边,继续往西没多远便是北宸王府,行事起来方便一些。 进了房门,才发现床上躺了个肉乎乎的小奶团子,胸口有规律地缓慢起伏,睡得正香。 “这太可爱了。” 陆九爻脸上洋溢着喜欢,怕吵到孩子,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 话刚说完,墨芯便要跪下谢她。 陆九爻扶住对方的手臂,及时制止住:“你不用这样,我帮你,你为我所用,咱们之间是公平交易。” 墨芯自然清楚,这根本不是公平。 若不是九娘子,她现在已经是黄泉路上的亡命鬼,她的孩子也将与她一同陪葬了去。 陆九爻是她的救命恩人,给了她和孩子新的生命。 “他叫什么?” 陆九爻对这个小孩儿实在喜欢得紧。 他的长相完全随了母亲,白白嫩嫩的小脸上泛着淡淡红晕,浓密的睫毛在昏黄烛火下扑朔闪动,像个年画娃娃一样。 “常栖。” 我今漂泊等鸿雁,江南江北无常栖。 墨芯这一生太过流离,她现在,退无故土,进亦没有依靠,唯一所愿,就是她的孩子不要如她一般,成为人人弃如敝履的浮萍。 荧光随着窗缝吹进来的秋风不规则地摆动,二人围案而坐,交谈的声音在寂寥的初秋中略显突兀。 “明日陛下便会派人去郭府宣旨,赐婚你与郭七安。” 陆九爻凝神望着她,幽幽道:“一旦入了郭府,你便没回头路了。” “我儿子需要一个名分。” 墨芯忽然道:“我可以被世人诟病,但我的儿子,必须做郭家嫡长子。” 既然她做足了打算,陆九爻也不再劝了。 “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跟你打听个人。” 墨芯不语,等她的后话。 “宁嫔怀着身孕时,陛下往她宫里塞了个厨娘,名唤莘代,你可认识?” 听了这二字,墨芯沉默了一会儿。 她眉间不自觉便皱了起来,拿出三个杯盏依次摆在桌上,语气比刚才更严肃了些。 “北蛮刺客分三等,分别为天,地,玄,天最高,地次之,玄为最低。” 她顿了顿。 冷冰冰地推了中间的杯盏出来。 “我为地。” 随即,她又将最左边的杯盏倒扣在桌面上。 “芸娘和莘代,为天。” “你们其中有几个天?”陆九爻疑惑道。 “两个。” “就他俩?”可以,拢共就俩,都让她对上了。 墨芯细说道:“芸娘主杀招,莘代主毒招,她们一个在东宫,另一个……” “另一个在御膳房?”陆九爻眉头紧皱。 “没错,不过莘代只负责皇帝的饮食,光德帝这些年的吃食都是她亲手操办的。” 看来陆九爻的猜测并没错。 难怪陛下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积年累月得被毒物滋养着,再健全的人也活不长久。 若是不能将莘代彻底剥离皇城,长寿香怕也于事无补。 她细想片刻,心底生出个大胆的谋划。 …… 翌日,灰蒙蒙的天气持续了一上午。 临近午膳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从层层乌云中掉了下来,第一场秋雨便这么堂而皇之地占据了隆中城。 饭菜摆了满满一桌,除了陆九爻亲点的那几道,还加了些去油解辣的时蔬。 正要动筷,阿婻忽然从外面回来,站在门口禀报。 “姑娘,四夫人回来了,正往萧华阁来,说是要与您同进午膳。” 陆九爻心神一怔。 她说的,是四嫂杜曼姝。 八位兄长中数四哥的性子最为冷淡,他鲜少回家,往往秋猎过后便直奔北境,就连年关都是在北边大漠度过的。 只因四哥与四嫂夫妻离心,并不和睦,整个隆中城的百姓都知道。 几年前的秋猎上,四哥陆载行在一众兄弟中最是出挑,所获猎物遥遥领先了不少,因此受陛下嘉赏,赐予他先帝征战时所用的佩剑。 当时杜曼姝也在。 她一眼便看上了四哥,秋猎后托宰相搭桥,前往陆平侯府做客。 可那个时候,四哥有心里中意的女子,只是还未向家里表明。 也是后来陆九爻才知道,那女子远在西北边陲小镇,是当地镇守之女。 宰相为二人提亲,让四哥当场拒了,杜曼姝面上过不去,托父亲以整治地方官吏为名,杀了镇守一家。 因为此事,四哥恨极了杜曼姝。 可后来,圣上赐婚,杜曼姝就这样进了侯府的大门。 陆九爻回府的这段时日,四嫂回娘家侍疾,不在府中,除了夏荷宴上匆匆见过一眼,便再也没见过。 今日忽然回来,还直奔萧华阁,总不能是来与她叙姊妹情义的。 “你说说这雨,怎么说下就下,害得我淋了一身!” 她穿着明艳亮丽,装扮得体,簪花的发髻如雨打海棠,在薄雾中楚楚动人。 撤了伞,杜曼姝扭着婉转的身段踏进门来。 “听说你这儿寻了个南陵的厨子,四嫂过来蹭一顿饭不介意吧?” 陆九爻起身迎接她,面容和善道:“自然不介意,四嫂快坐。” 杜曼姝是个不拘小节的女子,她看上去风尘仆仆,行事大大咧咧一些,给人一种极易相处的感觉。 “饭菜倒是丰盛,听说那厨娘是陛下御用,妹妹竟能得这样的福气。” “哪来的什么福气,是我宁嫔心疼我,看我最近胃口不好,才特意允许她进府的。” 杜曼姝眼神四下搜寻了片刻,不满道:“你这院里怎么也没个伺候的丫头,嫂嫂房中倒是不少,给你拨过来两个你用着试试?” 陆九爻喜欢安静。 萧华阁供奉这三清真人像,为了避免被不懂规矩的人冲撞到,只留了阿婻自己伺候。 “四嫂的好意小九心领了,但是我实在不喜欢热闹,那些人你用着顺手,便留着自己用吧。” 杜曼姝是璃妃的人,她怎么可能让其随意安插眼线在自己房中。 这话说完,杜曼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小九,你还是心思太过单纯,日后入了东宫,只带一个贴身丫鬟怎么能行,四嫂给你你就收着。” 第21章 这太子妃,咱们不让了! 这是硬要往她房里塞人了。 “四嫂先尝尝这菜。”陆九爻待她还是有些礼遇的。 见陆九爻不语,杜曼姝忙把鸡块送进嘴里。 她眼看着有些慌张,挖空心思仔细劝说。 “九妹妹,四嫂这也是为了你好,待你日后嫁进东宫,就是咱们整个侯府的靠山,你自己必须攒足底气,这样才不会任人欺负!” 陆九爻听着她侃侃而谈,思绪早就飘到了重生之前刚嫁入东宫的那段时间。 那时楚煜出征回来没多久,她们二人才完婚不到半个月。 杜曼姝见她毁了容,时不时便进宫跟她磋磨,让陆九爻求太子纳她的女儿陆嫣嫣为妾。 陆九爻没有答应。 祖母大发雷霆,斥责杜曼姝胡来,竟然让自己女儿和她的姑姑共侍一夫! 自那之后杜曼姝就没了动静。 本以为她会断了这个心思,谁知道楚煜为得宰相助力,亲自向圣上请旨,要纳了陆嫣嫣。 四嫂的女儿想跟嫁给谁与陆九爻没干系。 只是她话已说的很明白,杜曼姝还硬要塞两个碍眼的东西膈应她,就别怪陆九爻不念姑嫂情分了。 “四嫂。” 陆九爻眸光婉转的看着她,脸上洋溢着盈盈笑容。 “我记得您前段时间在家侍疾,好像是因为您的母亲毒害婆母,老人差点没救过来,对吧?” 杜曼姝脸上一僵。 她的笑意转瞬便褪了下去,弯弯的眼角划过一计冰凉的寒霜。 宰相府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家里将这件事情瞒得很好,一点风声都没走漏出去。 陆九爻是怎么知道的。 这姑娘难不成真的有能掐会算的本事? 杜曼姝尴尬的一笑,“妹妹从哪听到的这些闲言疯语,我母亲最是孝敬婆母,决计不会做出害人这样的事。”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祖母年纪大了,免不了生病,我回家侍疾,也是发自孝心,怎么九姑娘这样误会我。” “是吗?” 陆九爻慢条斯理地捡着辣子鸡中为数不多的鸡块,送进口中细嚼慢咽。 “怎么我听说,为了这件事,宰相已经好几天没上朝了,还将你母亲赶至别院,她被家法打断了腿,现在还没养好吧?” 话音落地,她从袖间拿出一个白玉瓶子,从里面倒出个黑色的小药丸。 “这是我精心炼制的养元丹,四嫂拿回去给你母亲用了,她能恢复得快些。” 杜曼姝盯着那药丸愣神。 隆中的名医都找遍了,都说母亲的腿于事无补,今后只能在轮椅上度过余生。 听说九姑娘确实是个神医妙手,不光把祖母养得容光焕发,还治好了陛下多年头痛的隐疾。 这药丸她是真的想收了。 可收了不就正中下怀,承认母亲残害婆母的事实。 杜曼姝推掉陆九爻的手,婉拒了。 “这么珍贵的东西九妹妹还是自己留着吧,说来也怪,我怎么突然就头疼了,你这些菜实在太过辛辣,我就不吃了。” 她起身就要走。 陆九爻在身后幽幽地提醒她:“无妨,这药丸我先给你留着,有需要你随时来取,不过……” 她话语转而变得锋利,没了笑脸,语气也变得骇人起来。 “也不劳烦四嫂操心我房里的事情了,我这嘴虽然严实,可不是什么话都能兜住的。” 威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杜曼姝的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她哑然一笑,脸上布满惊恐:“既然妹妹不需要,那日后四嫂不提便是。” 杜曼姝来也匆匆,却也匆匆,唯一的进食,便是那鸡肉了。 她回到房中,把桌上新得的如意花瓶怒摔在地,将一身的火气都撒到了房中婢子身上。 “你不是跟我说那小贱人脾气好识大体,这是识大体吗?就差蹬着我的脸来骂我了!” 婢子被她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只能瑟瑟缩缩地跪在地上不住颤抖。 “母亲跟个小丫头置什么气。” 陆嫣嫣卧在软塌上,蒲扇轻摆,贴身的婢女正跪在一旁帮她捏腿。 “母亲别忘了,那贱人前日刚从宁嫔宫里回来,既得了圣上青睐,又有宁嫔亲自为她安排了厨娘,正是风光的时候,肯定要蹬鼻子上脸拿高了姿态。” 被闺女这么一劝,杜曼姝的气性平稳了些。 她眉间止不住地发愁。 “莘代那小丫头被安排进府,定是陆九爻见了宁嫔之后看出了什么,太子交代的事情办不成,我如何跟你外公交差。” 本身杜曼姝也不用这么早就回来的。 四郎跟她又不亲近,整天在侯府受着鸟气做什么。 陆九爻把莘代接进府的当天晚上,太子便前往宰相府,跟父亲说了此事。 让杜曼姝赶紧安排两个懂事的丫鬟帮衬着,以免莘代露出马脚,应付不来。 父亲和太子为大事谋划,她身为一介女子,本身就帮不上什么忙。 最主要的,若这件事成,把嫣嫣嫁进东宫这件事行进起来就更加顺利了。 “母亲,你可是答应我让太子娶我的!” 陆嫣嫣急了,好似方才镇定自若的女子不是她一样。 她收了腿,直接从软塌上站了起来。 凑到母亲面前满心不悦。 “那陆九爻已被圣上许给太子做正妃,女儿本就不愿,只能将就一下做个妾室,您若办事不力,女儿怕是连妾室都做不成了!” 她心悦楚煜。 虽不知楚煜的心思…… 但陆嫣嫣的外祖父是当朝宰相,祖父是名震八方的陆平侯,就连父亲也南征北战的圣上御赐尚方宝剑,是掌军都尉。 她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放在整个隆中城的世家贵女中,都是数一数二的翘楚。 像她这般的女子,肯定要择一个最尊贵的夫婿。 放眼整个隆中,除了太子,没人能配得上她! 陛下亲自赐婚,忍就忍了,要是不能嫁入东宫,她这辈子脸往哪放! 杜曼姝的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她细想之,冷静分析道:“姑娘,你别犯傻,你自己想想,太子娶陆九爻是为了什么?” 陆嫣嫣自然而然道:“当然是为了稳固朝中势力,让陛下忌惮,不再有废储的念头。” “对呀!” 杜曼姝拉上陆嫣嫣的手,语重心长地劝说。 “太子的目的不在陆九爻,而在整个陆平侯府。 你也看见了,那贱人与太子不是一心,你说来也是陆平侯府的姑娘,你祖父也疼你,这太子妃,咱们不让了!” 第22章 四夫人中毒了 北宸王府的修缮基本已接近尾声。 楚宴清于堂内闲坐,昏黄的灯光下,他指尖泛着红血,正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 地上的人畏畏缩缩地蜷起身体,他脸色苍白,腹部的刀口还在往外呲呲冒血。 “王爷,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您饶了我吧。” “没用的东西。” 楚宴清的声音裹着寒冰,他像看畜生一样睨着地上的人。 “本王没记错的话,你家里还有个八十多的老母,被杜华梁安排在城南十里的庄子,八岁的儿子在京西学堂受教,你一个万花楼的打手,挣得还不少。” 地上那人瞳孔骤然放大,震惊的看着楚宴清,他的颤抖越发强烈,强撑着全身的力气抱住楚宴清的双脚。 “王爷,求求你,我老母年事已高,孩子尚小,您别为难他们。” 楚宴清嫌弃地将他踢开。 他扔了帕子,转而端起案上的杯盏慢条斯理地饮茶。 烛光落在男人俊俏的眉峰,他的眼神中没有半点对将死之人的怜惜,尽是叹惋的神色。 “你说说你,好好问话闭口不提,提到家眷,倒是又不哑巴了?” 万花楼草菅人命,短短一周的时间死了二十名如花似玉的姑娘。 楚宴清这几天一直在暗查此事,眼下有了眉目,倒是碰上了个不肯说的硬茬。 再硬的茬,在他手中,何时活过一晚了? “本王其实就是发发善心,帮你摆脱万花楼的掌控,你若是肯说出实情,你老母妻儿,可随你远走他乡安顿余生。” 地上那人咬咬牙。 他捂着肚子,颤颤巍巍道:“万花楼的东家,正是当今太子殿下,隆中城内的大小官员,有不与太子结盟的,他便绑了人家的姑娘,关在万花楼接客。 那些姑娘自小受诗书礼义教导,不肯配合,太子就让我等糟蹋了,再杀之后快,扔进城外乱葬岗。” 这时,严危拿了认罪书过来。 “按个手印。” 沾满鲜血的手指按在认罪书上,那打手祈求的目光看向楚宴清。 “王爷,知道的我都说了,您若想拿到十足的证据,不妨亲自到万花楼查看,再多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他一个打手,知道的就这些。 楚宴清也不为难他,吩咐严危将人带了下去。 月上柳梢,晚饭还没有着落。 不知怎的,提到万花楼,他忽然便想起那夜洛神湖旁,九娘眸光流转的样子,说要帮墨芯做郭家正头大娘子。 赐婚的圣旨早已送到了。 想必郭家现在定乱成了一锅粥。 没一会儿,严危踏门进来。 低声禀报道:“主子,九姑娘传信过来,说是请您到萧华阁用晚膳。” 冰霜般的眸子忽然附上几分柔情。 刚想到她,便差人来送信,莫不是那安神丸里藏了蛔虫。 正好晚上还不知道吃什么,楚宴清利落起身。 “走吧。” …… 白日刚下过雨,夜里风凉,九娘给的汤药颇有效益,楚宴清竟没觉得冷。 行至陆平侯府的时候,阿婻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看见来人,阿婻眼里泛光:“王爷来了,姑娘命我来接,您随我来。” 早就听说九娘寻了宫里的厨娘开小灶,未至萧华阁,大老远就闻到了浓浓的饭香。 不过这香味有点刺鼻,也不知道炒了多少的辣椒。 “姑娘,北宸王来了。” 这还是自夏荷宴之后,楚宴清第一次正式登门,没从后山翻过来。 也不知怎的,人刚进来的时候,陆九爻下意识地扫了眼窗外的长廊。 桌上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丰盛菜肴,大部分都冒着红油,只有几味清淡的小菜。 “十一快坐。” 陆九爻邀请他坐在对面。 “陛下御用的厨子本领确实大一些,今日午时我吃了不少,色香味俱全呢!” 阿婻为楚宴清添了碗筷。 陆九爻面上流露着关切,看向他耐心地说:“多吃些辣的对你的身体有好处,你用一些,可抵御秋寒。” 楚宴清静静地望着她。 少女缓慢地挑着盘中的辣椒,仔细往口中送,本就红嫩的小嘴,被辣椒刺激得通红。 过于惹人怜爱了。 楚宴清拿起未用的筷子,夹了青菜送进陆九爻的碗中。 “辛辣吃多容易上火,你也吃点清淡的。” 陆九爻一怔。 本以为重活一世,要在这水深火热的权柄争夺中混迹的遍体鳞伤,她早就做足了鱼死网破的打算,这具身体伤不伤的又有何妨。 可有人怜她。 护她。 疼惜她。 初秋的寒风席卷着院外的槐树簌簌作响,萧华阁内灯火通明,在陆九爻本就漂浮不定的内心狠狠敲了一计。 楚宴清微微挑眉,进食间,不经意道:“上次喝的山菌汤甚是不错,你这里可还有?” 上次热的已经是为数不多的一些,那就有这么多珍贵山菌供她享用了。 陆九爻怔怔地摇摇头。 “无妨,我寻了些更好的,正好带来了,你吩咐人热了去。” 陆九爻:“……” 这话里怎么听出一丝酸溜溜的意味。 “你若爱喝山菌汤,我让御膳房每月多送一些来。” “那倒不用。” 陆九爻撇撇嘴:“山菌做法极为讲究,若是火候不够,使人致幻,严重了能危及性命,尝尝鲜便罢了。” 楚宴清点点头,不再做声。 莘代被支了出去,房中现下没别人了。 安静间,楚宴清淡淡望向正在斯哈斯哈吃个不停的陆九爻,即便被辣得小脸通红,也要专挑最辣的吃。 他淡笑一声,道:“你今日请我过来与你同进晚膳,难不成真的就是来吃饭的?” 陆九爻微抬眉眼,稚嫩的小脸流出一丝精明的算计。 不愧是北宸王,不用她说就知道今夜不会单单是吃饭这么简单。 陆九爻不怀好意地一笑。 “今夜请王爷来,是想请您帮我,瓮中捉鳖。” 楚宴清不知道她脑子里在打什么小算盘。 还没一盏茶的时间,阿婻匆匆跑进来。 她面色急切,慌慌张张道:“不好了姑娘,四夫人中毒了,她说是中午在咱们这儿用了午膳之后才中毒的,指名这毒是咱们下的!” 第23章 母女联手,不如条狗 陆平侯府一直都没分家。 先帝御赐的宅子堪比小半个皇城,府中八位公子,一个姑娘,加上侯爷和老夫人,每一房都有自己的院子。 四房的安在居与萧华阁有些距离。 一行人匆匆赶过去时,大老远便能听见里面传来声声惨叫。 已经过了亥时,安在居外围满了人。 堵在院外探着头往里看的,是各房的子嗣,他们扒着窗户撅出去老远,挡住了进门的路。 “九姑娘来了,还不快快让开。”阿婻催促着。 这群小孩儿估计是怕被发现,听见动静,一溜烟没了人影。 陆九爻这才推门进去。 杜曼姝在床上躺着。 她当下与那干涸水池中濒死的鱼没什么区别。 多半是无法承受身体之痛,正在不住地挣扎,脖子上数道青筋赫然醒目地在皮肤上突突跳动。 这看上去,像是着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许是担心她伤到自己,双手双脚都被紧紧束缚着,嘴里也塞满了帕子。 陆九爻刚踏进门,还未至床前,掌风夹杂着少女的体香席面而来。 “陆九爻!你个贱人!” 还是楚宴清拦在前面,及时用手肘挡住了这份力道。 他眸色冷冽,瞥过陆嫣嫣,不怒自威地看向不远处的陆载行。 “陆府便是这般家风森严的?侄女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她的亲姑母?” 陆九爻年纪最小,和头几位兄长的岁数差得比较多,他们的子嗣,虽叫陆九爻姑母,却不差几岁。 就好比陆嫣嫣,她今年刚过十四,只比陆九爻小了一岁而已。 “她也配当我姑姑?” 陆嫣嫣愤愤地指着陆九爻,口口声声骂道:“你是王爷,你来评评理,她给我母亲下毒,分明是想害死自己的嫂子!” “嫣嫣!给我退下去!” 陆载行怒喝了一声,他气定神闲地走到楚宴清面前,恭恭敬敬地向对方赔礼。 “王爷,是末将治家不严,纵得女儿没有半点规矩,请王爷恕罪。” 归家这几日,他向来是睡在书房的。 只是今夜安在居的婢子匆匆禀报,说是四夫人中了毒,让他前来主持公道。 本是不想来的。 有关杜曼姝的事情他半点不想沾染。 让父亲来解决此事,结果父亲拒绝得干脆,并说他自己的媳妇自己管。 看到床上虚弱的病体,他眼里没有半分怜惜,只说一声:“人作孽做多了遭受报应也是活该。” 是陆嫣嫣跪在地上声声哀求他主持公道,这才命人把陆九爻请来,当面对质。 他家小九最是温吞乖巧,怎能被这对母女这样污蔑。 他要为妹妹主持一个公道。 陆载行目光柔柔地望向陆九爻,语气平淡道:“九妹,你精通医术,要不你来看看,杜曼姝中的到底是什么毒?” 陆九爻越过众人,走到床边。 仔细分辨就能看出,她的皮肤上分布着细密的黑色细线,是典型的经脉被毒性浸透的缘故。 她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泛着刻骨铭心的疼。 这种疼痛一般人难以忍受,发作起来恨不得扒掉自己一层皮。 陆九爻眉头紧锁,手搭在杜曼姝的脉上,严肃道:“四嫂体内的毒是北境特有的洋金花,此毒无解,我也没有办法。” “怎么可能!”陆嫣嫣震惊地推了她一下。 “母亲绝对不会中洋金花的毒,你到底懂不懂!” 陆九爻皱眉不解:“你知道洋金花?此花开在北蛮苦寒之地,极为罕见,嫣嫣倒是博学多识。” 陆嫣嫣眼里划过一丝尴色。 她慌张的手脚无措,急忙解释道:“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花,我是说,母亲不可能没救,你赶紧给我想办法!” “我真的没办法。” 陆九爻平平淡淡地回应:“虽然我是有些制药的本事,但洋金无解,就算寻遍天下名贵药材,也于事无补。” 她看向床上还在发抖的身体,只能摇头,起身向四哥微微拂礼。 “四哥,是九妹医术不精,四嫂还有一夜的时间可活,还是赶紧准备后事吧。” “你胡说!” 陆嫣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们只是打算给陆九爻安一个毒害四嫂的名声,再传扬出去,让她丢了一贯拿捏的大家闺秀风范。 什么狗屁洋金花,母亲明明只是吃了些变质的番薯,顶多会腹痛一阵,怎么可能就没命了。 定是陆九爻在这里危言耸听,这不可能是真的! 陆嫣嫣哭出声来。 十四岁的姑娘正是惹人怜爱的时候,她用帕子半遮丹唇,眉眼周围染上红晕,看上去可怜得紧。 “父亲,您一定要为母亲做主,陆九爻想害死母亲,也不知母亲什么地方招惹到她了!” “可别乱给人扣帽子。” 陆九爻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温柔的眸色转瞬危险起来。 “说话是要讲证据的,北宸王还在这儿呢,你若不信,让他来评理!” 陆九爻步步为营,牵着陆嫣嫣的鼻子走了好大一盘棋。 楚宴清的心思早就被这个机灵的小鬼勾去了。 原请他来用晚膳是为了这个,也不同他事先交代清楚,若换了旁的人,如何接住她的戏? 二人视线对上,楚宴清当即转变了脸色,方才还对九娘倾慕有加,转瞬表情阴鸷了起来。 他抱起双臂,靠在门框上,先是看向陆载行,面无表情地问: “一个是你夫人,一个是你妹妹,陆都尉夹在中间确实难办,那本王就来主持这个公道?” 巴不得。 陆载行心底里也算松了口气。 说实话,安在居的院子他是踏进一步都嫌脏,满隆中城都知道他们夫妻不睦,也没有装样子的必要。 现在有个人站出来帮他平事,人家不嫌麻烦,他自然乐意。 “那就有劳王爷了。” 楚宴清微一点头,转而看向陆嫣嫣,冷声问道:“你说是九姑娘下的毒,有什么证据。” “这还用证据?” 陆嫣嫣指着陆九爻,词声震震:“母亲今日胃口不好,只在她的萧华阁用了一顿午膳,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吃过,不是她是谁!” “不对啊。” 陆九爻眉头紧皱:“我方才说得很明白,四嫂活不过今晚,你这么担心你的母亲,不想着赶紧救人,怎么只想着抓凶手呢?” 第24章 谁下的毒找谁去 这话问得陆嫣嫣措手不及。 她本以为陆九爻会辩驳几句,不成想竟直接反问起来。 自是因为她坚信,一个过期的番薯吃不死人。 母亲中午吃的那顿饭可是莘代做的,莘代是自己人,怎么可能会害她。 “你少在这儿吓唬人了!”陆嫣嫣挺直了胸脯,刚哭红的小脸上看不出丝毫畏惧。 “我已让外祖父去请张太医,等张太医来了,揭穿你这危言耸听的面孔!” 夜里露水重,张太医进门时裹着凉风。 本来都睡下了。 张太医身为太医院院正,何等高位,轻易不给官员看病。 但杜曼姝是宰相独女,确实不好拒绝,得罪人的事情还是莫要往自己身上揽,便收拾收拾赶紧穿好衣服匆匆前来。 方进门,打眼一看,北宸王竟也在此。 他吓得一愣,没管房内其余人等,先凑到楚宴清面前跟人家行了大礼。 “虚头巴脑的东西免了,赶紧看病。”楚宴清淡淡瞥了他一眼。 张太医这才凑到床边。 已经挣扎无力的身体软趴趴地在床上躺着,女人死死地盯着他,好似那亡命鬼一样,在做生前最后的挣扎。 他连忙往杜曼姝的手腕下面放了软垫,低头摸索着为其把脉。 良久过后,张太医频频摇头。 “令夫人这是中毒之象,毒性太深了,怕是没解。” 这话说完,陆嫣嫣愣了。 一个变质的番薯真的能做到这般剧毒的效果? 莫不是陆九爻真的给母亲下了毒。 陆嫣嫣凑到床前,急忙忙问:“张太医,我母亲中的是什么毒,你可知道?” 张太医收了手,撇了把苍白的胡子,眉头紧锁。 他细细想之,“北境有味洋金花,毒侵经脉,起初身体会感觉到蚀骨锥心般的疼痛,渐渐得疼痛缓解,四肢麻痹,待到那时,活不过一个时辰了。” 陆嫣嫣脚下踉跄了一下。 她险些没站稳,若不是婢子仔细扶着,怕是已经晕倒在地了。 这么说来,母亲方才还在床上挣扎的激烈,现在好似确实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整个人如没有灵魂的木偶。 莫不是真的如张太医所说,没多久可活了? “陆九爻!母亲只是好心帮衬你,才欲往你房中送丫鬟,你竟这般恨毒了她,下此剧毒!” 她说话间声声带颤,眼泪止不住跟金豆子一样连串地往下掉。 陆九爻眸光冷冷的看着她。 脸上不悦,还有些不耐烦:“你也听见了,洋金花是北境稀有产物,我去哪里寻得,毒不是我下的,谁下的你找谁去!” 这话倒是点醒了陆嫣嫣。 府中能下洋金花的,不就只有莘代。 她为什么要害死母亲,难不成就因为太子交代的事情没有办成? 陆嫣嫣面容怔怔地往外走去,她现下只觉得天塌了,脚下的步子虚浮不定,内心空空好似丢了魂一样。 口中喃喃道:“父亲,我不舒服,先离开一下。” 在她离开之后,楚宴清吩咐严危默默地跟了上去。 踏出安在居的大门,陆嫣嫣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她几乎是飞奔着往萧华阁跑去。 院内无人,萧华阁内只有莘代独身在房间待着。 晚饭过后陆九爻和北宸王匆匆走了,不知是为何。 她刚来第二天,正是被人盯得最紧的时候,也不敢跟上去,只能老老实实地守在这屋子里。 做一个下人应做的本分就好。 正打算睡下,忽的一声,萧华阁的大门被人强烈撞开。 莘代心觉不好,忙从床上起来,凑到窗边查看。 没曾想进来的是陆嫣嫣。 她与陆嫣嫣并没什么交集,偶尔在宫内的一些宴席上见过两面,只知道是宰相的外孙女,是杜曼姝唯一的女儿。 “莘代!你给我出来!” 这样毫不避讳地大喊出声,莘代本不想出去。 但她喊起来没完,怕是要惊动到附近值守的护院,莘代忙推开门。 “姑娘,万不敢这么大吼大叫了,我初来侯府,行事需谨慎些。” 话音落地时,陆嫣嫣正巧走到她身前。 卷着深夜浓浓重露的巴掌扇到她的脸上,声音尤为清脆,在这寂寥的夜里略显突兀。 “太子交代的事情,母亲确实没办好,但那陆九爻是什么德行你们不知道吗?光是太子殿下自己就在那贱人身上吃了好大的亏,凭什么我的母亲没把事情办成,你们就要杀了她!” 莘代还愣着。 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关键是,陆嫣嫣云里雾里说了一堆,她一个字都没听明白。 莘代双目呆滞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又缓过神来,怕这事情让别人听见,便赶紧把陆嫣嫣拉进房内。 确定附近没人之后,关好了门,这才走到陆嫣嫣身旁,压低声音问:“姑娘什么意思?没人要害四夫人。” “你少狡辩了!” 陆嫣嫣气得浑身颤抖,她叉着腰愤愤道:“母亲中了洋金花的毒,连张太医都没办法,解药给我!” 她伸出一只手来,步步逼人,没有容对方拒绝的意思。 这事情不对。 莘代知道她被调来侯府,肯定不单单是九姑娘嘴馋这么简单,所以这两天的行事格外小心,连毒都没带在身上。 她没下毒,四夫人怎么可能中洋金花,除非有人如她一般做出了这种奇毒。 “姑娘,你先别着急。” 莘代拉着陆嫣嫣的手耐心劝说:“婢子真的没下毒,夫人中的毒不一定是洋金花,你跟我大概说说,夫人毒性发作的样子。” 陆嫣嫣与她简单说了下,听了这般描述,莘代低眉细想片刻。 这确实是大量服用洋金花粉后才会造成的效果。 洋金花本是慢性毒物,若在人的吃食中每日放上小指甲盖的量,长此以往可抽干人体的元气。 就比如光德帝和宁嫔二人。 只有大量服用,才会突然发作,发作的状态和陆嫣嫣所描述的别无二致。 “这样,这个毒真的不是我下的,但现下当务之急是赶紧将四夫人救回来。” 陆嫣嫣不信她的话,眼神中充满鄙夷。 “姑娘,你且信我。” 莘代急了,她劝了又劝:“中午那顿饭是我做的,我身在侯府,本就是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紧接着,她拆掉手上的金镯。 按动镯子上的机关,往手心里掉了个褐色药丸。 “洋金的解药我这拢共就两粒,给你一个,赶紧去救四夫人吧,她若是有个好歹,我难以全身而退。” 第25章 演技精湛 “解药!解药!” 陆嫣嫣捧着药丸,跌跌撞撞地奔进安在居。 房内众人都在。 除了方才的陆载行和陆九爻等人,陆老夫人和大房的罗栀二房的姬雪慈也来了。 她们得知了安在居这边的动静,纷纷赶了过来。 杜曼姝嫁给四爷之前办的事情不地道,也不干净,嫁过来之后,她在陆府并不讨喜。 武将世家,最烦的就是府中闺眷们勾心斗角。 碍于天威,他们不得不接纳这个手脚不干净的女人。 但接纳归接纳。 杜曼姝在侯府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老夫人不待见,其余的夫人跟她也只是面上功夫,背地里少不了阴阳怪气。 尤其是姬雪慈这个嘴上不饶人的性子,刚进门时看到房中景象,白眼都翻到了天上去。 “活该,恶有恶报。” 现下见陆嫣嫣捧着解药跑进来,那白眼再次翻了上去。 “呦呦呦,不是说没有解药吗,在这儿自导自演给谁看啊。” 听到这话陆嫣嫣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只是追求自己的幸福,有什么错? 这世间女子本就坎坷,用些手段而已,宰辅之女下嫁侯府,那是他们整个陆家的殊荣。 不过当下之急是赶紧将母亲的毒性解了,她没工夫跟这个不长眼的伯母打舌仗。 陆嫣嫣赶紧拿着药走到床边,正欲将药丸往母亲的嘴里送,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 “住手。” 楚宴清握住她的手腕,目光阴鸷,将她笼罩在阴影中。 严声厉色地问:“你这解药是哪来的。” 陆嫣嫣心里着急。 表情却蒙了,“你管我从哪得来,能救母亲性命,你拦着我做什么!” “那可不行。”姬雪慈走上前去,抢了她手中的药丸。 “这解药来历不明,万一弟妹服用后立刻殒命了怎么办,不说清楚,我们可不敢让你给她吃。” 陆嫣嫣浑身发抖,指着母亲满脸委屈。 “这是我娘亲,我能害她?” “就怕你还小,被奸人蒙蔽。” 姬雪慈语重心长的问她:“你跟二伯母说说,解药是谁给你的?” 见陆嫣嫣不语,她又道:“眼下下毒之人还没找到,万一是那人骗了你,意图毁尸灭迹怎么办?” 看来他们这一大家子人,是铁了心要置她的母亲于死地了! “曾祖母,您给评评理。” 陆嫣嫣跪在陆老夫人面前,她两行热泪布了满脸,柔弱的身子软软地跪在老太太脚下,实在惹人心疼。 在陆老夫人心里,不论杜曼姝如何狠毒,她的孩子终归是无罪。 加之她年纪大了,最乐意看到的便是子孙满堂的景象。 对这个重孙女,也是喜欢得紧。 她叹了一声,有些严厉地向众人吩咐:“不管这药是哪来的,老四媳妇的身体已然是撑不住了,有药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让她试试!” 话音刚落地。 房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冲开,门内众人皆是一愣。 打眼一看,萧华阁新来的那位厨娘,被人扔了进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严危踏门进来,他低声向楚宴清禀报。 “主子,下毒之人找到了。” 陆九爻凑到地上人跟前,定眼一瞧。 “莘代?” 她眉心轻拧,不悦的看向楚宴清。 “王爷,绝对不可能是莘代下的毒,她是宫里出来的,最是守己本分了!” 啧。 可惜。 合该给九娘送去戏班子的,这般精湛的演技定能得个满堂彩。 楚宴清抱着双臂,扫了严危一眼。 “这厨娘是陛下御用,你不可污蔑她。” “属下不敢撒谎,我亲眼看见那解药正是这厨娘给的。” 直到看见这些人的嘴脸,莘代才知道,她中计了。 千防万防,没想到陆嫣嫣却是个没脑子的,把她双手捧着送了出去! 在场这么多人,只有莘代自己知道,她没下毒。 她怎么就不仔细想想,洋金每年冬月才开花,盛开七日便凋谢,就算真的有人会用此物制毒,何来的原料呢! 杜曼姝中的根本就不是洋金花毒! 当时迫于将自己摘出去,匆忙地给了陆嫣嫣解药,也没发现暗处有人。 这下可好,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这时,严危走到莘代跟前,把她手上的镯子夺了下来。 按动开关,另一枚洋金解药掉落手心。 “主子,洋金的解药拢共就有两枚,这便是另外一枚了。” 楚宴清接过解药,置于鼻尖轻嗅。 紧接着,他把姬雪慈手中那枚也要了过来,对比一下。 递给陆九爻:“你看看,这两枚是不是一模一样。” 陆九爻接在手里,仔细观摩片刻。 “一样。” 她把解药又递还给楚宴清:“仅此两枚了,弥足珍贵,你且收好,明日呈于陛下和宁嫔。” 众人还蒙在雾里。 他们没明白陆九爻和楚宴清唱了一出怎样的戏。 紧接着,陆九爻从怀里拿了个小瓷瓶出来,倒出一枚药丸,置于杜曼姝的口中。 她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口中的话确弥足冰冷。 “你真的以为一个变质的番薯,就能把我的名声毁了,你们先做手脚欲加害于我,就别怪我反将一军。” 这颗药丸下去,没过一会儿的功夫,杜曼姝竟然没事了。 她虚弱地撑着身体,靠在床沿上。 恶狠狠地盯着陆九爻,“你……好毒的心思!” 陆老太不明白其中缘由,疑惑问道:“小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九爻走到陆老太身边,她忽然跪下。 “祖母,瞒着众人,并非小九有意为之,只是莘代害陛下身患顽疾,害宁嫔小产,我本想将她带回府中,静待她露出马脚。 谁知四嫂是个坐不住的,非要给我房中塞两个丫鬟来恶心我,我拒绝了她,她便自食变质番薯,欲污蔑于我,毁我名节。” 她说着,顿了顿。 又道:“小九只好将计就计,瞒了大家,惹得祖母深夜不得安宁,是小九的错,望祖母责罚。” 陆老太怎么舍得罚她! 她耐心转圜,知事明理,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心疼还来不及,怎么舍得罚她! 陆老太将陆九爻扶起,心疼地看着她:“小九,这些天真是苦了你了!” 第26章 想跟侯府结亲 楚宴清冷冷的看着莘代。 “谋害圣上,毒害皇嗣,带回王府!” 北宸王府。 更深露重,王府地牢内传来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莘代被绑在刑架上,她的双手鲜血淋淋,指甲已经被拔干净了。 洁白的衣服染成刺眼的鲜红,布满鞭痕的身体挑不出一块好地方。 楚宴清坐在远处,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手中短刃。 盯着那闪着银光的刀尖冷声道: “你莫不是以为本王是个怜香惜玉的?踏进地牢的一刻,你便不再是个女子,只是囚徒。”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这囚徒身旁,尖锐的刀锋挑起对方的下巴。 目光阴寒,冰凉刺骨的声音在幽暗的地牢里尤为刺耳。 “我最后问你一次,楚煜贿赂官员的账册在哪。” “我不知道。” 莘代死死地咬着牙关,在难以承受的痛苦中挤出一句话。 “我只是个小厨娘,与太子没关系!” 这时,严危从外面进来,站到楚宴清身侧,冷静道:“主子,大理寺来提人了。” 楚宴清微一挑眉,觉得事情有意思起来。 他轻笑一声。 “刚把你带进来,楚煜就坐不住了,你跟着他,能成事?” 说罢,楚宴清挥臂掀起大氅,大步流星地踏出去。 “把人给我看好了。” 大理寺卿季袁,四五十岁的年纪,看上去尤为老练,他的鬓间布满白发,往院子里一站,似是要吃人。 还未等楚宴清走到他跟前,便叉着腰气沉丹田的高声道:“楚宴清!别人怕你,我不怕!那厨娘谋害圣上,理应交由大理寺提审!你私自将人扣下算什么事儿!” 待楚宴清走到跟前时,他话已经说完了。 两拨人僵滞了片刻,楚宴清忽然开口道:“你方才说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季袁:“……” 哪来的风? “你莫要欺人太甚!” “到底是本王欺人太甚,还是季大人欺人太甚,我这开府宴还没办呢,季大人带这么多人过来,怎么,圣上下旨抄家了?” “我刚才说话你真没听见是不是!” 季袁两眼一懵,后脑充血:“我提人,把那厨娘交出来!” “什么厨娘?” 楚宴清疑惑地挑眉,侧身向严危吩咐。 “季大人看上咱们府中的厨娘了?那你还不赶紧把人带出来,给季大人送上。” 说完,他弯弯的眸子盈盈笑起来。 “早听说季大人为官豁达,正直清廉,果然不拘小节。” 气死了。 季袁快被气死了。 他是大理寺卿,身居三品,当着众人的面被这疯王如此羞辱,他的脸面何在! “楚宴清,那厨娘谋害圣上,理应交由大理寺来管,你莫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忽地起了风。 寂寥的深夜中,北宸王府地处青连山脚,更是安静得可怕。 这话说完,两拨人都沉默了。 楚宴清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漆黑的大氅被冷风吹起,发出轻微震动的声响。 黑暗中,他面上附着一层阴鸷,似是要吃人。 “大理寺卿夜袭王府,欲杀本王。” 他的嘴角忽然勾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阴寒的样子像是杀人前兴奋的狂魔。 “给我拿下。” 暗羽卫齐齐站了出来,将大理寺卿带来的一干人等围住。 季袁慌了。 他的人聚在一起将他护在圈内,但楚宴清王府的这些个暗卫,经营多年,单拎出一个,便能把他们杀干抹净! “楚宴清,我只是来提人的!” “本王这府上可没你要提的人。” 他挥挥手,让众暗卫退后。 十分客气地让出一条路来,“若是不信,季大人自己搜便是。” 季袁带人把王府翻了个底朝天,别说是厨娘了,就连个女人都没看到。 他心底里泛起了愁。 太子分明说得很清楚,那厨娘就是被楚宴清带回了王府,是他的人亲眼所见。 王府能找的地方可是都找遍了,这…… 这如何交代? 楚宴清挥手在季袁眼前晃了晃,将愣神的人拉回来:“季大人,还不走,难不成是想在我府中留宿?” 他眉头一皱,抱起双臂等人离开:“我这王府小,可招待不起你们这么些个人。” 寻不到人,季袁只好作罢,转身便走了。 第二天清晨,楚宴清正歇在软塌上养神,派去守着侯府的暗卫忽然来报,说是郭七安跑到侯府闹事了。 他听了眉峰一挑,深觉这事情好笑。 郭七安一个文文弱弱的白脸书生,敢独身跑到侯府跟八位武将胡乱吆喝? 那他的命够硬,能扛得起侯府的刀枪剑戟。 陆九爻睡懒觉睡习惯了,祖母和父亲免了她的请安,每每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昨夜折腾半宿,好不容易睡下了,天刚蒙蒙亮,她便被外面的声音吵醒。 让阿婻去打听了才知道,原来是郭七安登门找她讨说法了。 便起身梳妆规整,急忙赶到前厅。 尚未进门,就听见郭老太在屋内词声阵阵。 “要我孙儿娶那妓女也可以,圣上赐婚我家不说什么,但人是你家塞进来的,必须你家来填!” 陆九爻偷偷跟门外的婢子打听了才知道,原来郭老太带着郭七安今日前来,是想让六哥哥娶了郭荣。 “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陆毅指着郭老太声声骂道:“你们家郭荣当初是怎么陷害我家小九的,还用老夫跟你提个醒吗!得圣上恩赐已是你尚书府的荣光,休想与我家沾亲!” 陆九爻忽然想到,重生前的今年秋猎,六哥拿了头筹之后,郭荣一直跟在六哥的身后屁颠屁颠地讨好。 其实不光是秋猎。 这些年郭荣一直在心底里爱慕六哥,只是她年纪尚小,从未跟六哥表明过心意。 后来她及笄后,还是郭老太亲自来提的亲。 上一世,六哥对郭荣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只是觉得她娇小可爱,把她当妹妹一般。 后来结了婚之后,也是仔细宠着护着。 可先前经历她在三清真人那屋偷放迷香一事,陆载止对郭荣的态度简直扭曲了十八弯。 他起身奋力挥袖,怒声道:“郭荣之前把我九妹妹害成那样,我决计不会娶她的!” 第27章 深夜出行 郭荣年纪小,比陆载止小了八岁。 以前的宫宴上倒是见过这姑娘几面,她娇俏可爱,活像一头灵动的小鹿。 不过陆载止对她从来没有旁的心思。 只因每每看到郭荣的时候总会想到自己在青连山上苦修的亲妹妹,心里生出怜爱,对郭荣稍微照顾了些。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还要翻到五年前。 那时正值大军开拔前夕,陛下与众大臣在筵池宫宴请侯府八位公子,大家喝得都不少,陆载止这个酒蒙子更是不知云里雾里。 他头昏脑涨,便提前离席,在御花园的湖边吹风。 夜里御花园没什么光亮,四目昏暗,就听见扑通一声,似是有人落水。 这一声吓得他酒劲儿都没了。 赶紧跳进湖中,把人捞了上来。 趁着月亮折射在湖面上的粼粼波光才发现,落水的竟是礼部尚书家的小女儿。 他曾觉得这姑娘心思单纯,讨人喜欢。 可前段时间九妹险些被她污了名节,这样的女子,他陆载止可消受不起。 “陆家六郎!” 郭老太猛拍案子,怒冲冲地站了起来。 “曾经我家荣儿落水,是你救了她,夏日衣襟单薄,你可是什么都看见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便不想负责了吗!” “你……”陆载止有口难辩。 贞洁对女子来说确实是最重要的东西,可他也是好心救人,怎么就被讹上了! “你当我六哥是火眼金睛呢,大晚上能看这么清楚?”陆九爻踏门进来。 她先是向祖母拂了礼,转而冷冰冰地盯着郭老太。 “郭七安与墨芯有了孩子,却不愿娶她,是他自己作孽,与我陆平侯府有什么关系,这婚是圣上赐的,你要说理,找圣上说理去,在我陆平侯府发什么疯!”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 他们郭家,一直想与陆平侯府结亲,若不是陆九爻已经许婚给太子,怕是甚至要打她的主意。 让郭荣嫁进侯府,是为了拉拢陆毅,迫使他站在太子阵营。 谁也不是傻子,这么显眼的套路都能看出来,何必来陆平侯府自找没趣。 郭七安看陆九爻的眼神快要蹿出火星了。 他咬紧牙关,愤愤不平地说:“陆九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在背后做的手脚,你刚面完圣,陛下就赐了婚,赐婚一事是不是你去请的!” “我与你那未婚妻连面都没见过,还帮你俩请婚?怎么?我闲的?” 其实这事郭七安也不是十分确定,只是猜测赐婚一事是陆九爻的手段,却没有十足的证据。 想来也不太可能,毕竟墨芯的身份…… 除了他和太子,没人知道。 “行了。” 坐在陆老太旁的陆毅观摩这场你争我抢的谈话良久,总算是开了口。 他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大将军的威严不容抗拒。 “郭荣小的时候本侯不是没见过,多好的一个姑娘,被你们郭家养成了什么样子!就算我儿同意这门亲事,我也不会让她进陆家的大门,再喋喋不休,莫怪我侯府兵刃不长眼!” 让人撵成了这样,郭家人还敢在侯府待下去就是真的不要脸了。 他们兴致勃勃地来,灰溜溜地走,待人走后,堂内才开始商量起这件事。 杜曼姝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怎么说也是四房的大娘子,府中大小事情她都参与。 靠在椅子上,她愤愤不平地扫了眼陆九爻。 “就算你跟太子的婚事往后拖了,那你还是未来太子妃,说话怎么能这么不饶人!” 手持团扇轻轻摆动着,她眼里尽是不满:“你的父亲,兄长,哪个不在朝为官,非要把他们的后路都断干净了?” 郭坤明在太子阵营站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她还指望嫣嫣嫁给太子,偏有那不争气地挡她的路。 “你快闭嘴吧,老夫在朝中如何,用得着我亲闺女去经营?” 陆毅扫她一眼,沉下气来,觉得这事郭府不会善罢甘休。 “后日便是秋猎,郭家到时候求圣上赐婚,这事可难办了。” 姬雪慈啧了一声。 她不免地捂着嘴盈盈笑起来,“圣上又不是红娘,整天给这个赐婚给那个赐婚的,哪有功夫顾得上呢!” 听了这话罗栀吓得赶紧捂上她的嘴。 “二弟妹!这话可不能乱说!” 姬雪慈出身商贾世家,不管朝中这些尔虞我诈。 不像罗栀这种从小便经历官场世故的女子,她向来爱啥说啥,谁也管不住她这张嘴。 陆九爻心底却是泛起了愁。 上一世,六哥哥拿得头筹,是璃妃出面,帮他与郭荣提了亲。 这一世若还是如之前那般,郭荣岂不是注定要嫁入侯府了。 晚膳过后,看门的仆役到萧华阁来报,说是北宸王府的马车正在门外候着。 楚宴清晚上约她出门是为何事? 陆九爻批好袍子出去,上车后才发现,楚宴清一身黑,从直裰到大氅,与黑夜融为了一体。 不止如此。 他还带了个面具。 这面具只遮住了眼周部分,黑色琉璃的材质上盘着蛇形花纹,把他整个人衬托得格外神秘。 “王爷这是……”陆九爻皱眉不解。 楚宴清这是搞什么神秘。 楚宴清没直接回应她,而是从身后拿出同样漆黑的男装,和一个花纹样式都差不多的面具。 “你先换上。” 说罢,将这衣物置于陆九爻的腿上,他起身下了车。 陆九爻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深夜出行,还穿成这样,总不能是花前月下的去喝酒的。 她不由得紧张起来,刺激的感觉交织着对未知事情的兴奋,她忙换好了衣服,把楚宴清叫了上来。 “成了,你快同我说说,咱们做什么去!” 眼前这女子束起了秀发,换上了男装,还有面具挡着容貌。 若不是开口还是女声,还真有点难以分辨。 吩咐严危驾马行车。 楚宴清的嘴角勾出好看的弧度,面具下的容颜温柔一笑。 “今夜是八月初十,正是隆中鬼市开市的时候,我带你去挑一个清辉大将军遗留下来的绝世神弓。” 第28章 母亲死因有谜 清辉? 是前朝名震八方的大将军,他有一把弓带在身上多年,轻轻一拉便能射穿一头两人高的棕熊。 那弓名为渐月。 在山上时,陆九爻翻阅藏书阁的典籍,正巧看见了书中描画渐月的样子。 通体的湛蓝如卷着波涛的海面,那金色的箭弦分外耀眼。 单看一眼图画陆九爻就喜欢进心底了,结果师父告诉他,这弓随着清辉的死消失于世间,再也没人见过。 楚宴清怎么猜到她的喜好的。 她恨不得赶紧一睹神弓的风采,催促着严危加快了速度。 其实直到去年,鬼市的开市日期一直都是七月十五鬼节当晚亥时。 可去年鬼市将要闭市的时候莫名其妙死了九名摊主,都是正值壮年的男子。 他们死相凄惨,浑身的精气像是被吸干了一样,枯瘦得只剩下一层死皮包着森森白骨。 陆九爻之所以知道这件事情,是鬼市的坊主连夜爬上青连山,求师父下山做场法事。 师父不出山,就派了师兄们前去,当时陆九爻快满及笄,本想偷闲,求着师父下山历练。 却让师父拒绝了,警告她及笄之前下山有性命之忧。 当时这件事一出,大家都以为是真的闹鬼了。 便把今年的鬼市改到了八月初十,避开了鬼节。 又赶上临近仲秋,正是一年里阳气鼎盛的时候。 马车走了许久,一路颠簸,晃得人都快要睡着了。 他们穿越了山林,越过无人的荒丘,直到周围出现了嘈杂的人声时,马车停了。 下车后,楚宴清望向正空孤月。 “还好,刚过亥时。” 陆九爻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 这里是个小镇。 他们出了城门后一路往南,犹记得隆中城南边五十里,是个专制青瓷的镇子,名为青瓷镇。 鬼市竟然在青瓷镇上。 陆九爻随着楚宴清往里走,边走边听身边人解释。 “每逢鬼市开市这天,青瓷镇上每家店铺都不开门,是为了给鬼市让路,一过亥时,各行各业的江湖人士,都会带着自家东西来此处贩卖。 那些卖品里有偷盗抢来的,也有杀人后强行占有的,此处货品不问来路,不问归途,银货两讫。” 也难怪楚宴清让她带上面具。 这里经过的每个人,亦或带着面具,亦或蒙着脸,就连摆摊的摊主,都仔细遮盖严实了,生怕被人认出来。 “鬼市中有个远近闻名的老铁匠,就在这里了。” 三人停在一处茅草屋前。 矮栅栏围着破旧的木房子,院子并不大,一眼就能全部看完。 院子深处的昏暗地界,有一佝偻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敲打手中铁剑。 那身影披着黑色斗篷,宽大的帽檐遮住了整张脸,看不见容貌。 “这里便是你说的藏着渐月的地方?” 陆九爻指着院内,眼睛放光。 楚宴清带她推门走进去,行至老者身前,他难得作了抱拳礼。 “见过清辉将军。” 陆九爻愣住。 这么说来,清辉并没死。 敲打铁剑的手一顿。 沙哑的声音从兜帽内传出。 “认错人了。” 他越过楚宴清,拿起不远处的瓢子盛了水,浇在铁剑上。 呲啦的声响在寂寥深夜中炸裂开来。 楚宴清盯着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着说:“巧了,本王儿时有幸一睹清辉将军风采,您这虎口处的胎记,我是不会认错的。” 良久后,那人幽幽地来了一句:“你想要什么。” 这时,楚宴清把陆九爻往前推了一把。 “这位是陆毅陆将军家的九姑娘,她想问您买下渐月弓。” 陆九爻:“……” 完。 楚宴清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换装蒙面的意义是? 她虽然没见过清辉老将军,却也知道,世间所传,清辉死于父亲的刀下,他与父亲有不共戴天之仇! 楚宴清直接将陆九爻的名讳爆出来,岂不是给她往黄泉路上推! 话音落定。 清辉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铁剑。 几乎是一瞬的功夫,他走到陆九爻的面前,与她不过一尺之隔。 虽看不见那人的脸,但陆九爻总觉得,有一双幽黑的眸子在死死地盯着她。 “你是陆毅的闺女?” 反正也已经到这个份上了。 陆九爻再说谎也没用,她被老者盯得不自在,后撤了半步,规矩的见礼。 “小女名为陆九爻,见过清辉老将军。” 半晌后,咯咯的笑声从兜帽内传来。 这并不是阴森可怕的笑,而是发自内心般笑的爽朗,这笑声中充满老者的慈爱。 他把硕大的兜帽摘了下来。 昏暗的月光照在那布满刀疤的脸上。 清辉和善地看着陆九爻温柔劝道:“你不用怕我,别藏着掖着了,这里没别人,面具摘下来吧。” 陆九爻被这一动作搞得云里雾里。 见楚宴清摘下了面具,她也跟着一块儿摘了下来。 “嗯,不错,长得跟你父亲有三分相像,不过更多的像你母亲。” “您见过我母亲?” 陆九爻眼里忽然就有了光。 她对母亲一点印象都没有。 平时也只是看看父亲留下的画像,从兄长口中听到些母亲的事迹与性格,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侯府之外的人提到母亲。 清辉叹了口气,道:“我错信昏君,险些被前朝狗皇帝害死,是你父亲与母亲救了我,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 这件事确实没听父亲提起过。 世人都以为清辉死了。 却没人知道他隐姓埋名,就在青瓷镇安度余生。 “你母亲是个好人啊,她不顾我的身份,在青瓷镇帮我置办了这个宅子,她现在身体可好?” 看来清辉是不知道母亲去世的消息。 陆九爻眉眼低垂,语气沉沉道:“母亲刚生完我就去世了。” “不可能!” 清辉眉头一皱,脸上的沟壑更加明显,他不可置信地说: “刚怀上你时她上我这儿来过一趟,是来求解毒散的,那药明明已经带了回去,怎么可能死!” 陆九爻一愣。 她此时只觉得脑中充血,听不见任何声音,就连柳叶被风吹动得哗哗作响,在她耳朵里也静谧得可怕。 她愣怔地盯着清辉,不敢相信地问:“您说我母亲,怀我的时候,中了毒?” 第29章 知己难觅 母亲怀上陆九爻的时候已经四十二了。 产女的风险本就高,当时谁都没怀疑过她是死于中毒。 陆九爻浑身发抖。 若不是那毒,母亲能看见她的,能看见她从青连山学成归来,健健康康地侍奉左右。 能与她折花弄草,长街闲逛,能在夜深人静时为她温一碗热粥。 现在确是天人两隔,而陆九爻却对母亲的死因毫不自知,任她白死! 有一股热气顺着丹田直冲大脑,她站在黑暗中,低着头默默地消化这件事,阴郁的脸上布满乌云。 忽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覆上她的头顶。 轻轻地揉搓了两下。 楚宴清温柔地开口,细细劝道:“你别慌,我助你追查此事,害你母亲的人,咱们让他不得好死。” 温润的眸子说着最骇人的话。 陆九爻抬眼看她,月光照在蕴了热泪的眼眶中,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却坚韧得不肯喊痛。 清辉将军去房中拿了渐月出来。 水蓝色的弓箭在月光的照映下镀上了一层银光,精心锻造的样子使其不像是俗世中冰冷的兵器,反而像个珍贵的典藏。 “这把弓我一直精心养护着,老夫年纪大了,已经拉不开这弓了,确实该为它寻个有缘人。” 他把弓箭递了过去。 “不过能不能把弓带走,还要看姑娘的本事,此弓认主,便是来个九尺大汉,也不一定能拉得动。” 接在手里,这把弯弓沉甸甸的颇有分量。 青连山的围场分了两个部分。 前面的小围场供世家女娘们小打小闹所用,里面只养了些山鸡和野兔,构不成什么伤害。 后面的大围场,最是危险,里面散养着好几头猛虎,还有棕熊,最次的,也是与这些凶兽们长期共处后极端暴躁的野鹿。 去年六哥猎了两头银虎,三只棕熊,才拿到了头筹。 若是陆九爻能在围场上出彩,是不是就能避免赐婚的事情发生。 这把弓,她一定要得到。 本着这样的心思,陆九爻凝神静气,做好拉弓的姿势。 秋风停了。 四下皆静,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拉弓蓄力,猛一收手,弓上的长箭飞了出去,射穿了远处的树桩。 “好!” 清辉的激动溢于言表,他看着百年一遇的天才少女,兴奋地鼓掌。 “不愧是陆毅的闺女,这把弓,老夫赠与你了!” …… 回隆中城的马车上,陆九爻把渐月仔细收进盒子里,小心地推进车座下面,用帘子盖好。 “护得这般仔细?” 楚宴清没见过她这样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得可爱。 认真的动作透着少女的纯真,她在恶人面前如孤独的猛虎,何时何地都做足了放手一搏的准备,在他身边,却换了个人一样。 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陆九爻理了理衣摆,嘟囔道:“人家清辉老将军最体己的兵器赠与了我,自然要细心的对待。” “那我与你选了这般趁手的兵器,怎的就不知感谢了?” 说到这里,陆九爻心底里也是犯愁。 前些天楚宴清帮她得了圣上的信任,这人情本就难还,她每日作画,打算在开府宴当天送给楚宴清一幅秀丽山河图。 这图还没画完一半,又帮她得了这样一把绝世好弓。 这下人情更是还不完了。 就在陆九爻正犯愁的时候,楚宴清微微一笑,神态温柔地看着她。 “肚子饿了没有?” 这话刚问完,那不争气的肚子好像能听懂人话一样,咕噜咕噜地叫嚣起来。 晚膳用得早,到现在已将近午时,还确实有点饿。 “走吧,请我吃饭,就当谢礼了。” 那这谢礼未免太过穷酸了些。 人家清辉老将军的渐月弓是何等名贵的兵器,怎么能用一顿饭就打发了。 吃饭归吃饭,陆九爻还是仔细想想,怎么送给楚宴清一个千金难买的谢礼。 天香楼的小笼包松软流油,在整个隆中城最有名气,加上秘制的手撕鸡,还有肥瘦相间的四喜丸子,吃上一顿,最是让人心满意足。 夜深无人,天香楼本要打烊了,看见贵人前来,为他们单开了个上好的雅间。 看着面前专心进食的陆九爻,楚宴清的脸上洋溢着宠爱。 “你在山上清修的时候,师父是不是不给你吃饭?” “给吃的。” 陆九爻嘴里塞满了包子含糊道:“不过整日吃糠咽菜,没啥营养,饿得我都不长个了。” 她的个子并不矮,在城中这几位贵女中算是高挑,不过跟哥哥们比起来的话…… 侯府武将个顶个的八尺男儿,本以为陆九爻好歹能长个七尺,谁知比哥哥们低了一头还要多。 看着她吃饭,楚宴清的心情能好上大半。 陆九爻吃得正香,便感受到头顶传来灼灼目光,看得她不自在。 “你不吃?” 她愣怔着:“只我自己吃很奇怪。” 楚宴清这才动了筷子。 “明天百官与陛下前往青连山,我打算把莘代带围场去。” 听了这话,陆九爻忽然顿住。 “你是想让她在青连山上露出马脚?” “不全是。” 楚宴清慢条斯理地挑着桌上的清口小菜,“明日一早我会把消息放出去,将人带上青连山围场请圣上定夺,届时楚煜会坐不住,在路上把人救走。” 这意思,是要引蛇出洞。 明天将会是唯一一次能救出莘代的机会,楚煜向来是个没定性的,肯定不会眼巴巴地等人呈于圣上面前。 “行。” 陆九爻将面前杯盏中的清茶一饮而尽。 “那你把人送我这儿来吧,我保证她跑不了。” 楚宴清微一挑眉,觉得稀罕。 “我还没说要做什么,你怎么就猜到要把莘代给你送过去了?” 虽说二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却有十成十的默契。 每每这个时候,楚宴清会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这世间机灵聪颖的女子不少,有些小心思的也大有人在。 但能像陆九爻这样把事情看得通透的,找遍全城也数不出来一个。 她心思澄净,没坏心眼,从不惹事,却在麻烦找上门的时候毫不畏惧,更不退缩。 果敢坚毅的性子,太招人喜欢了。 陆九爻理所当然地答道:“你要拿莘代当诱饵,却又不能真的给她被救走的机会,王爷不是盲目自信之人,定要把准备做足了才肯行事。” “王爷?” 楚煜的眼神又暗了下来。 陆九爻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尽量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十一,十一。” 第30章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秋猎是除了年底祭天之外最盛大的活动。 秋猎前一天圣上会带着百官及家眷行至青连山围场,七品之上的官员都要参加。 每年秋猎,陆平侯府上山的队伍浩浩汤汤,是整个官场中参加秋猎人数最多的一家。 陆九爻回府之前九辆马车足够了,这次硬生生凑了十辆。 掀开车帘,队伍已经出了城。 陆九爻转而望向车内坐着的莘代,她静悄悄地低着头安静待着,还算老实。 临出行前给她换了一身婢子的装扮,还服了哑声丸,她现在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除非有特制的解药才能解开。 这样的女子看起来可怜,实际上确实半点不值得同情。 她是制毒圣手,死于她毒术之下的人不计其数,若说是一命抵一命的话,她这条命死上百次也不够。 陆九爻想了一夜,想不通母亲的毒会是谁下的。 她怀疑过杜曼姝,但那时杜曼姝还没嫁进王府。 而眼前这位制毒圣手放在当年还是个心智都没长全的小孩子。 有谁能悄无声息地在陆平侯府下毒呢。 想到这里,她看向莘代。 静默已久的车内终于从陆九爻的口中打破了这份平静。 “你也不是生来便会制毒,芸娘也不是生来便会用剑,你们是不是有师父?” 莘代闭目养神,似是没听见她的问话,半点反应不给。 陆九爻:“……” 想来也是,你绑了人家,还搞成了哑巴,只要不是傻子,都不会这么配合吧。 况且那哑声丸的药效正起劲的时候。 阿婻在车外跟着,身边守个哑巴,连个能说说话打发时间的人都没有。 此去青连山,马车不比快马疾驰,至少要走上两个时辰。 陆九爻最是不能憋闷,她把主意打在莘代的身上,想了半天,忽然眸光一亮。 她从旁边的木柜里拿出纸和笔墨。 “你这样,你不能说,你写,我问你什么,你写什么。” 莘代有点无语。 这人有病? 她俩敌对。 她不说话难道是因为哑了不能发声吗? 身为北蛮刺客之首,就算能说话,也要咬紧牙关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才是。 都说九姑娘最是聪慧,怎么这么简单的逻辑也想不明白。 见莘代没有动作,陆九爻也不恼。 她从马车下面掏了药箱出来。 前些日子在北宸王府,莘代的手已经废了。 她的指甲都被拔了下来,指骨也都断了,无人给她医治,到现在还没恢复,两只手肿得跟大猪蹄子一样。 “你看看你看看,多么漂亮的一双手,竟被摧残成了这个样子!” 陆九爻皱着眉头,口口声声地抱怨着楚宴清的恶行。 “这北宸王还真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你就是靠这双手为北蛮做事的,现在手废了,那你以后改如何自处。” 这两天莘代一直在想这件事。 她在北蛮以制毒闻名,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制毒圣手。 大长老也是因为她这一身本事,才对她格外看重,即便没有半点武学基础,还是破例将她晋为“天”级刺客。 可没了看家本事的她,就算侥幸逃出去,又能在万花楼活多久呢。 “没事姑娘,你放心,我最会接骨拨筋了,我现在就能帮你把双手恢复得差不多!” 陆九爻掏出了药膏,正欲往她手上涂抹。 莘代下意识地缩回了手。 陆九爻悬在空中的手一滞。 她眉头轻皱,往莘代的腿上轻拍了一下,表示不悦。 “你怎的还不信我!” 她好似对楚宴清恨之入骨一般,咬牙切齿道: “莘代,你是我带进侯府的,说来被北宸王盯上也怪我。” 她耐着性子解释。 “我跟你实说了吧,我这未来太子妃的身份你是知道的,之前种种全是出于楚宴清的胁迫,那疯子发起疯来有多吓人你已经领教过了,不用我多说吧。” “他把你塞进我车里,我又不敢拒绝,但你这手真的不能再耽搁了,不然这辈子就废了!” 莘代知道陆九爻医术不浅。 当下处境,肯为她治疗的,怕是只有眼前人了。 她拿过笔,用红肿不堪的手勉强在纸上写出四个大字。 “你没骗我。” 陆九爻猛一拍手,愤愤道:“我肯定不能骗你!太子妃是何等高位,我能不珍惜?之前我那都是被楚宴清胁迫的!” 不知怎的,在陆平侯府的队伍前驾马开路的楚宴清连打了两个喷嚏。 身后的严危登了两下马腹,行至楚宴清身旁关切地问:“离上次药浴已经小半个月了,山中阴寒,主子还是多穿些。” “无妨。” 楚宴清揉了下酸胀的鼻子。 “许是鼻腔内进了飞虫,不碍事。” 这边“飞虫”已经为莘代上好了药。 并细心地用纱布将她的手指一一缠上,只要仔细将养些时日就能痊愈了。 不过骗归骗,关键事情上可不敢胡来,陆九爻并未解开她的哑声丸,依旧只是把纸笔递过去。 “你跟我说说,你制毒的本事这般大,是不是有师父指点?” 莘代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大长老……” 陆九爻嘟囔一句,又问道:“这大长老是谁,现下可在隆中?” “不在。” 陆九爻忽然觉得不对劲起来。 “那她可曾来过隆中?” “不曾。” 这下陆九爻犯起了为难。 莫不是下毒之人与北蛮无关? 陆九爻又问:“你可知有什么毒是能让生产后的妇人急转直下,体虚力竭而亡的?” 莘代仔细想了想。 细长的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 “西域圣手,林妙。” 林妙这两个字听上去格外耳熟,似乎谁人与她提起过。 陆九爻乍然一惊,心脏好似凝滞住了一般。 曾为楚宴清把脉的时候,他说过,西域圣手林妙,为他医治过蛊虫。 那西域圣手的名讳陆九爻后来也听过些,说她是江湖游医,居无定所,行医看病向来不收取分毫。 这样的人怎会给母亲下毒,或许只是巧合。 等得了空向楚宴清打听打听此人,想办法见一见,滋要是见到了人,陆九爻就能看个大概了。 正细细想着,行进的队伍忽然停了。 第31章 季大人,有人要害你啊 陆九爻掀开车帘。 “怎么停了?” 让阿婻去前面查看了一圈,只见她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不好了小姐,咱们的车驾让大理寺的官兵拦下了,说是侯府窝藏刺客,要搜车呢!” 这话一出,莘代终于不再是那般冷冰冰的样子。 她的眸光忽然亮起来,抓着车窗便要跳下去。 但凡拦得慢一点,人就跑路上去了。 这么闹下去可不行,陆九爻赶紧把人打晕,塞进了车座底下。 马车内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知道莘代在她车内的人不多,除了她和楚宴清,也就只有阿婻和严危了。 陆九爻扫了眼远处,带着疑虑看向阿婻:“只拦下了侯府的车辆?楚宴清呢?” 阿婻回禀道:“王府的车驾也停了,正在前面与大理寺卿周旋。” 这边,季袁带着一队官兵,把前行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他横眉瞪眼,怒指高马上的男人。 “楚宴清,你走你的,本官要搜的是侯府的车辆,关你何事!” 季袁这人,官场利益在他手中可称得上是如鱼得水。 他在全城百姓的心里是一副为官清廉的好印象,实际上背地里做的阴暗勾当,算上三天都算不清。 楚宴清没工夫跟他打舌仗,拍了拍身下耐不住脾气的烈马,转而端倪季袁。 “季大人可当心,本王这马性子烈,专冲撞不长眼的东西。” 听了这话,季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官今天有要务在身,不与你争,赶紧让开!” 这时,陆毅下了马车,上前来查看情况。 看见对面站着季袁,他似乎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你这两条老腿,能爬得上山吗?” “陆毅,你说话给我注意点!” 他最烦武将。 这些破武将,整日只知吹嘘自己舞刀弄枪有多么大的本事,还不是靠他们文官来稳定朝堂,为陛下出谋划策! 他走到陆毅面前,摆出一副趾高气扬的架势。 “接到密报,陆平侯府的车驾内窝藏刺客,给我搜!” 身后的官兵蜂拥而上,眼看就要越过陆毅身侧。 “谁敢!” 骏马一声长嘶,冲破了青连山脚下的寂静。 北宸王府暗卫纷纷出动,在大理寺官兵面前围成了一道厚实的人墙。 卷着冷风的声音幽幽开口,颇有要杀人之势。 “本王领命护送陆平侯府车驾前往青连山围场,凡是冲撞之人,杀无赦。” 刀锋出鞘,霎时间银光漫天,幽暗的山林树叶之间渲染一层冷冽的霜白。 大理寺官兵被吓得后撤几步,他们手中冲锋的刀刃现下成了只来自卫的兵器。 侯府驾马的这几位公子纷纷下马来到人前,只留女眷在车上候着。 父亲年迈,遇了什么事,自要八子齐上阵顶着,总不能让老爷子一把年纪了还被个畜生污浊了双眼。 三哥陆载庚脾气最暴,他天生便带凶相,壮实的身体往人前一立,尤其突兀。 “要干啥?搜车?搜查文书拿来看看!” 季袁哪敢动,他从怀里掏出文书,递给身边的一名官兵,让其呈了上去。 盯了文书半晌,陆载庚直接把手里的纸张撕成碎片。 “我呸,你当我瞎?这文书上盖的是圣印吗?分明就是太子印!” 这时,陆毅捡起带着印章的那块碎片,观摩了片刻。 随即冷哼一声:“凭太子印还想搜我将军府,你若要搜,拿圣印来!” 季袁已经被他们撕碎文书的动作吓蒙了。 他反应过来后,指着陆载庚急跺脚。 “胡闹!胡闹!太子有辅政之权,见太子印如见圣印,你们竟然敢撕毁圣印,是想造反吗!” “不对吧。” 向来不着调的八公子陆载章迷迷糊糊地开口问。 “我一个未入官场的人都知道,圣印是圣印,太子印是太子印,若太子印权利这么大,怎么太子殿下不直接携印登基呢?” 这话说得确实有点大逆不道了。 八哥儿铁了心要参加今年秋闱,为了避免给他惹祸上身,陆毅接着转圜道: “挟太子印令我朝武将,太子这是要篡位?” “你……” “你们……” 季袁要吐血了,他岔了气,猛地咳了两声,指着众人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你们简直没把东宫放在眼里!” 在远处观察前方动静的陆九爻确是揪心。 她重生之后的每一步之所以走得小心翼翼,就是怕因自己的事情,为陆平侯府在朝中树敌。 上一世,百官联手,陆平侯府处于众矢之的,才会造成北蛮一战粮草短缺的景象。 她不愿看见父亲在朝中舌战群儒,更不愿看见侯府与一众文官站在这般对立的境地。 不管以后如何,当下太子只手遮天,她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不能一股脑的出风头,将太子得罪个干净。 重活一世,她是为了挽回侯府满门惨死的局面,而不是为他们在朝中树敌更多。 毕竟莘代确实在她的车上,今日这场搜车的局面,也是因她而成的。 陆九爻走上前去,越过众人。 陆载止拦住了她。 “九妹妹,你出来做什么?这里危险,赶紧回去。” 陆九爻拍拍他紧抓着衣袖的手,以示安慰。 “无妨的六哥,我去与季大人说说。” 她只身站在两拨人中间,眸子比无风的湖面还要平静。 “季大人说侯府窝藏刺客?从哪得来的消息?” 季袁平整了情绪,眼神再次变得犀利起来。 “你管我是……” 话还没说完,又让眼前人堵了回去。 “莫说是王权官贵了,就连隆中城里摆摊卖猪肉的都知道,我们陆平侯府是武将世家,辅佐两代君王,家中公子乃至府中护院,随便单拎出来一个,你这官兵加起来也是打不过的,什么刺客能在侯府安然无恙?” 季袁冷冷的看着她:“我说的是窝藏,你知道窝藏是什么意思不?” “窝藏?” 陆九爻仿佛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捂嘴盈盈笑起来。 “季大人为官几十年,难道不知,我侯府对圣上,对江山,向来是忠贞不二,何人撺掇得你这般口出妄言。 要知道,若是找不出刺客,那便是污蔑,敢污蔑两朝武将世家,圣上若是知晓此事,你在朝中还有何威望。” 她步步为营,缓缓走向季袁,阴鸷地盯着他,是恐吓,也是提点。 “季大人,何人跟你说我侯府车驾里有刺客的,那人是要害你啊。” 听了这话,季袁心里忽然一滞,他低下头来,细想陆九爻的话。 莫不是太子将他当刀使了? “是本宫的意思。” 这时,树林里孤身走出一个人影。 楚煜相貌堂堂,衣冠华贵,来到众人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