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女将要退婚,被迫称帝她哭了梁萧小说》 第1章:希望你成人之美 武朝,太兴十年。 初冬,冷风如刀。 梁府大堂内,梁萧小心翼翼,为自己的未婚妻司徒落月沏茶。 司徒落月一身战袍如火,只是端坐不动,注视着梁萧,欲言又止。 “落月,这一年来,你辛苦了。”梁萧道。 去年匈奴南下,司徒落月之父随军戍边,她随后也跟去前线负责后勤。 直到今年,蛮族退兵,父女俩也得以随军回京复命。 听着梁萧的称赞,司徒落月依旧不为所动。 只片刻,鸦雀无声。 梁萧委实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放下茶壶,抬眼看她。 映入眼帘的,还有火盆里升腾的火焰,勉强带来些许暖意。 她英气逼人,却是面如寒霜,令他心头一冷。 “落月,以咱们的关系,还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么?”梁萧一脸不解。 司徒落月的神色总算有所缓和。 “梁萧,你也知道,这一年来,我们父女俩一直在边关御敌,结识了不少英雄豪杰。” 梁萧听她不再管自己叫“梁萧哥哥”,心中惊疑,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今年凌云哥哥单骑直入匈奴军营,斩首匈奴左贤王,名震天下,你是知道的。” 凌云哥哥? 梁萧眉头一颤,注视着她,道:“司马凌云,是本国军界今年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也是将门之后,断然不会孤陋寡闻。” 曾经的武朝,幅员辽阔,囊括大江南北。 后来诸王叛乱,北方匈奴趁势南下,从此神州陆沉,衣冠南渡。 天下两分,隔江而峙。 如今的武朝只剩江南这半壁江山,毫无进取之心。 这是门阀猖獗、英雄折腰的至暗时代。 司徒落月察言观色,见梁萧微笑,也随之娇媚一笑,眉宇间满是崇拜。 “当今圣上龙颜大悦,许诺凌云哥哥,只要他和哪家姑娘情投意合,便可下诏为他赐婚!” “所以?”梁萧的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司徒落月终于鼓起勇气,斩钉截铁道:“我希望,能和他一起接受圣上赐婚的人,是我!” 即使早有预感,乍闻此言,梁萧仍是如遭雷击,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这怎可呢?咱们两家指腹为婚,当年也是由圣上赐婚的。” 司徒落月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成全我和凌云哥哥,放弃咱们的婚约!” “你在说什么?” 梁萧声音颤抖,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女会是曾经自己深爱的未婚妻。 梁家,曾是显赫一时的忠武侯府,将门世家,与同为将门世家的司徒家乃是世交。 梁萧五岁时,父亲便送他上山学武。 北方失守,旧都沦陷,中原大地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战乱。 各族蛮夷觊觎江南,不时兴师南下。 等到梁萧学成归来,收到的却是父亲与三位兄长战死北疆的噩耗,忠武侯府也惨遭潜伏在京城的杀手血洗,他只来得及救下母亲和几个仆人。 可怜自己的三个侄女,尚在襁褓,也惨遭毒手。 从此梁萧和老母亲相依为命。 此后各大世家相继抬头,打压武官。 在世家门阀的攻讦下,忠武侯府也背了一口战败的大锅,惨遭清算,梁萧被削去了本该世袭的官爵。 母亲悲痛欲绝,一病不起,又深怕他再步父兄后尘,弥留之际,只求儿子能做个老实本分的富家翁,早日娶了指腹为婚的司徒落月,为梁家开枝散叶,并保护好妻儿,莫再投身官场。 为了母亲的遗愿,他一直老实本分,收留司徒落月和她的家人。 对司徒落月,他向来有求必应,对她的家人自然是爱屋及乌。 那时的两人花前月下,情深意浓。 司徒落月也信誓旦旦,表示此生非他不嫁,只对他百依百顺。 去年匈奴南下,司徒落月不辞而别,去北疆找她老爹,叮嘱他千万别来北疆,而后她却迟迟未归。 因为担心未婚妻的安危,他也收拾装备行李,一路赶赴北疆,意外撞见匈奴烧杀掳掠,便趁夜突入敌营,斩杀匈奴左贤王,取走左贤王首级和令牌信物,来回杀敌无数,全身而退。 当初斩首匈奴左贤王的人,可不是什么司马凌云。 是他,梁萧! 只是,最后这功劳却让朝廷算在了司马凌云头上。 再后来,匈奴退兵,他依然找不到司徒落月,只能回京静候佳音。 谁知,司徒落月早已先他一步回家。 “梁萧,希望你能成人之美,成全我和凌云哥哥!”司徒落月语气坚定,提起情郎,眼里也浮现一抹久违的温柔和依恋。 梁萧看在眼里,不甘心道:“当初你我的山盟海誓,你可记得?” 司徒落月瞬间涨红了脸,干脆别过头去。 “那些话,你还是忘掉吧!与你在一起时,我还不懂男女之情,对你好,也只是因为履行婚约。但凌云哥哥不同!” 回忆情郎的战场英姿,她眉眼带笑,言语间已经难掩自豪。 “他是我见过的最有英雄气概的男子,令我魂牵梦绕,与我两情相悦,我司徒落月就应该嫁给这样的英雄,希望你能成全!” “梁萧,你应该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你已经因为你父兄的败军之罪而被削夺官爵,今生今世再无平步青云的机会!倘若你真的爱我,便应该放手,让我去追求属于我的幸福,不是么?” 梁萧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几乎将自己的吞噬。 “你爹娘怎么说?” “他们乐见其成,凌云哥哥刚才已经见过他们,他们喜欢得很!” 他们竟然同意? 梁萧有些震惊。 那几年她家穷困潦倒,吃自己的,住自己的,竟是如此阳奉阴违、忘恩负义? “你那凌云哥哥,还在我家中?”梁萧想起什么,只觉得好笑。 “我娘正在和他说话呢,他深谙待人接物,哄得我娘很是开心,病也好了大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梁萧叹道,“这几年,你娘身体每况愈下,明明是我花了重金疏通关系,请来宫中太医为她看病,每日我都尽心侍奉,喂她吃了诸多补药,方才有所好转。” 司徒落月撇了撇嘴,悻悻道:“那也是我娘见了凌云哥哥,身体更好了!梁萧,请你以家国百姓为重,成全我和凌云哥哥,他比你更需要我!我的夫君,就应该是凌云哥哥这样的英雄,文韬武略,保家卫国!” 梁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司马凌云人在何处?我要见他。” 第2章:她的确配不上我 司徒落月叹道:“梁萧,你只是个受了祖辈余荫的商人,而凌云哥哥可是军界新星,向来心怀天下,断然瞧不上你这样的男子。你们若是见面,只怕他说话直爽,难免戳着你的痛处,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梁萧失声一笑,耐着性子道:“无妨,我经商也不是没少和别人打过交道,他若是说话难听也不打紧,毕竟我一向顾全大局,只是希望能见一见,你心目中的盖世英雄。你可知道,前不久其实是我去了边疆,斩……” “梁萧!你不要无理取闹!你不就是想坏了我和凌云哥哥的好事!”司徒落月终于图穷匕见,耐心荡然无存。 “我原本来找你,只是知会一声。就算你不同意,我迫于压力与你成亲之后,也会与你和离,你改变不了结果!” “我看凝烟生得美极了,虽说她只是个丫环,和你却是登对!” 言语间,司徒落月已经负气离开。 人走茶凉。 梁萧注视着她的背影,满心悲哀。 娘亲,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儿媳? 原以为,自己没能在娘亲在世时与她成亲,是今生之憾。 如今才明白,这竟是今生之幸…… 一口温茶入喉,难减心中悲凉。 丫环凝烟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清单,一脸焦急。 “少爷!少奶奶刚才突然对大家发了一通火,怎么办?” 梁萧眉头一挑,笑道:“谁是你的少奶奶?” “啊?府上的少奶奶,一直是司徒姑娘呀……”凝烟弱弱道。 “她尚未入门,自然不是你们的少奶奶,如今她更要我解除婚约,成全她和司马凌云。” “怎么可能?”凝烟震惊失色。 梁萧从她手里接过清单,叹道:“这聘礼,也无须准备了,回头我要把家中产业收拾一下。” “那少爷怎么办?”凝烟面露忧色。 梁萧冷笑:“这里是我家,应该是他们怎么办才对!我打算面见圣上,请他收回成命。” 凝烟顿时花容失色,提醒道:“少爷,咱们再想想办法,比如劝少……劝司徒姑娘回心转意!那司马凌云可是得圣上赐婚的,你这么一去,岂不是要得罪当今圣上……” 梁萧微笑道:“你家少爷难道在你眼里就这么没脸没皮?我去找圣上,自然是要他取消我与司徒落月的婚约。” 凝烟回过神来,急得快哭了。 “这门亲事可是老夫人亲自为少爷准备的,怎么能轻易放弃呢?那岂不是成全了人家!” 梁萧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大丈夫何患无妻!她如此狼心狗肺,早日看清她的嘴脸,也未尝不是幸事。” “我只是悔恨,当初没能听子房的劝,不该对着一家白眼狼掏心掏肺。” 看着已经不知所措的凝烟,梁萧心头稍感慰藉,倒也不那么伤心了。 这丫头,是老母亲自小收养的,一直是他的贴身丫环。 如今梁府风光不再,只剩部分当初幸存的护卫和仆人,忠心耿耿。 司马凌云作为军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司马家的公子,如今又立了军功,前途无量,与自己自然是天壤之别。 与司马凌云成亲,也可攀附司马家,司徒落月的父兄在官场也可有个照应。 司徒落月一家一直住在梁府。 司徒落月的父亲司徒天良,一直不甘现状,希望能重振家族荣光。 为此,他没少花钱为司徒家打通关系,总算让这未来岳父买到了偏将军一职。 司徒落月的大哥司徒英豪,现任军中校尉,也是他帮忙买下的官职。 此次戍边有功,父子俩升官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如今回首,梁萧只觉得一阵恶寒。 自己一片真心,却养了一整窝的白眼狼! 斩首左贤王,明明是他的功勋,怎地成就了司马凌云? 纵有万般不甘,他也明白,眼下自己更需要保持冷静的心态。 目送凝烟离开,梁萧暗暗叹息。 自己是该改变现状了。 “待子房归来,我须与他好好计划一番。” 卓子房与他年纪相仿,是他的生死之交。 片刻之后,凝烟又急急忙忙跑了回来。 “少爷,司徒老夫人让你去见她和司徒长公子……” 闻言,梁萧眼神一凛。 “这是我家,让他们来见我。” 一刻钟后。 司徒落月的母亲司徒夫人,与长子司徒英豪一起,与梁萧对坐,却已不见昔日殷勤。 “萧儿,落月应该和你知会过了?” 司徒夫人试探性问了一句,见梁萧点头,才痛心疾首道:“这丫头,就是没大没小,急性子,我已经狠狠批评过她了!” 梁萧见司徒夫人绝口不提自己花钱为她治病之事,司徒英豪也在一旁附和,便微笑道:“你们见过司马将军了?” 司徒夫人点头。 “他生得不如你俊俏,更不如你温文尔雅。” 梁萧问道:“那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司徒夫人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他俩既然情投意合,陛下又许诺为凌云赐婚,往后落月与他一起平步青云,将来也可报答你昔日恩情……” “你们要我成全她?”梁萧失笑。 司徒夫人语重心长道:“萧儿,即使你们没能喜结连理,我们夫妇俩也可认你为子,咱们仍然是一家人。你向来通情达理,应该也以大局为重,落月她配不上你。” 梁萧冷眼盯着她,心知肚明。 认自己为义子? 不就是看重自己还有些家资,打算赖在梁府,继续吸自己的血? 这一年来,不提其他费用,他光是为司徒夫人治病所花的钱,都超过了五千两。 在司徒落月一家人眼里,自己俨然成了行走的钱袋子! “她的确配不上我。” 对座的母子俩一怔,显然没料到梁萧能说出这种话来。 司徒夫人耐心道:“如此说来,你是同意了?哎呀,凌云若是能有你这般豁达,将来定可位极人臣,真是可惜了……” 梁萧听出她言语间的叹息,只觉得格外刺耳,往日的温情也荡然无存。 一旁的司徒英豪也急切道:“萧老弟,咱们依然是亲人!以后我在官场上还得靠你关照呢……” 靠我关照? 不就是图自己能为他出钱打通关系么? 梁萧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司徒夫人所言极是,不过这义子我是不敢屈就了。就这样吧,明天我安排管家把账结了,你们收拾一下。” “对了,司徒兄,我借给你的庄园,明天我也打算变卖了,以后你不必去了。” 在母子俩震惊的注视下,梁萧霍然起身离去。 “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去面圣了。管家,送客。” 第3章:!你怎可如此虚伪! 司徒夫人与儿子司徒英豪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向来对他们有求必应的梁萧,会如此决绝。 司徒英豪握紧拳头,冷眼注视着梁萧离去的背影,一字一顿道:“他着实有些不知好歹了!” 夜幕降临。 皇宫大殿外,梁萧向守卫递上身份牌,语气诚恳。 “我乃已故镇北将军忠武侯之子梁萧,求见圣上。” 那守卫检验身份牌之后,只是盯着梁萧,皮笑肉不笑。 梁萧似有所悟,递上了一张十两银票。 守卫这才叫来一名小黄门,朝梁萧使了个眼色。 梁萧又送上一张二十两银票:“一点心意,请公公笑纳。” “你虽是忠武侯之后,有资格面圣,可如今你已无官爵在身,沿途还需懂事。”小黄门总算眉开眼笑,带他入宫。 沿途疏通关系,梁萧又向四名黄门分别送上二十两银票,前后花费百一十两,总算来到了御书房。 武朝帝王,死后方有谥号,生时皆称武帝。 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内,武帝打着哈欠,看着台下跪着的梁萧。 “梁萧,虽说司徒落月和司马凌云乃是战场结缘,一时传为佳话,但司徒落月与你有婚约在身,只要你不同意,她便只能依照婚约与你成亲,你又何必再来宫中叨扰!” 梁萧道:“草民此来,是请求陛下下旨,解除当年这门婚事。” 武帝吃了一惊:“你是要成全司马凌云和司徒落月?” 梁萧答道:“草民只是请求解除婚约,今后与司徒落月天各一方,她嫁给何人,与草民无关,自然也不存在成全与否。” 武帝急忙看向身侧的中常侍王腾。 王腾小声道:“陛下可以两全其美,此子倒是识相!” 武帝迫不及待道:“你们的婚约,乃是当年朕亲自主持,既然你选择放弃,朕也不会勉强。” 寄存于皇宫内院的两家婚书,很快被送到了御书房,和武帝重写的一封圣旨一并转交给梁萧。 “今后,你与司徒落月各自安好。” 梁萧接过圣旨,谢过之后,又向武帝请求。 “草民如今已是白身,但感念父兄保家卫国之情怀,希望陛下能够恩准,让草民从军立功,驱逐蛮夷,还我河山,也可为父兄雪耻!” 武帝摆了摆手,道:“如今江山稳固,国安民乐,北定中原之事可以缓缓。朝中人才济济,文武兼备,更有司马凌云这等盖世神将,不需要你来操心。” 梁萧望了一眼武帝,看出他眼中的不屑与脸上的不耐烦,苦涩一笑,随黄门离去。 他本想提斩首左贤王之事,如今看来,是无此必要了。 无权势者,纵使声嘶力竭,听者也置若罔闻。 有权势者,即便轻声细语,听者仍一清二楚。 对如日中天的司马家而言,这斩首之功,只能,也必须属于司马凌云! 武帝不可能为了他一介白身得罪司马家。 “父皇为何如此冷落忠武侯之后?” 屏风里这才走出一道红衣倩影,美若天仙。 正是武帝的爱女,公主梁清霜,年方十六。 此刻,她秀眉紧蹙。 “霜儿,你刚才也听到了,此子居然主动放弃婚约,何其愚钝!他不是父皇需要的人才。” 梁清霜提醒道:“父皇,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忠武侯府又是满门忠烈,莫说这位梁公子可能深藏不露,就算他真的一无是处,朝廷感念他父兄殉国,也该封他个一官半职才对。一旦婚约解除,他只怕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料!” 武帝不以为然,道:“你女孩家的,懂些什么!他家一向与那些世家势同水火,父皇怎可为了一个无用小儿,得罪这群世家大臣,让他们又抓住辫子。” 梁清霜嗫嚅道:“可是,若不能厚待忠臣,今后只怕再无将士敢忠于武朝江山……” 中常侍王腾道:“公主殿下,就算是忠臣,也不能洗脱败军之罪,陛下只是削夺他的官爵,已是仁至义尽。再封他官职,岂不是打了陛下的脸,还要让陛下落个赏罚不明的名声?” “王爱卿所言极是,霜儿,你去睡吧,莫要操心国事,父皇会给你物色个如意郎君。”武帝催促之后,又不禁感慨,“其实,原本父皇是有心为你和司马凌云牵线,可惜让这梁萧给搅和了。” 梁清霜回到自己的西宫别苑,只感到心头不安,招来女兵队长,反复叮嘱。 “如今本朝内忧外患,各方诸侯蠢蠢欲动。忠武侯府满门忠烈,皇家本该厚待忠臣之后……你派人关注那位梁公子,必要时,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但愿能为武朝江山留存一份希望。” 梁府院子里,梁萧喝得酩酊大醉。 凝烟在一旁看梁萧喝着闷酒,也不禁心疼,道:“少爷已经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梁萧只是摇头,一个劲地灌酒。 苦酒入喉,满心悲痛。 再怎么说,那也曾是让自己付出真心的女子。 从此,天各一方了。 片刻之后,梁萧喝得上吐下泻。 凝烟连忙为他清理污秽,扶他进房,小心翼翼为他盖好被子,守在桌旁,借着烛光望着他布满泪痕的脸庞,幽幽叹息。 这一夜,梁萧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身处在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满世界除了人,几乎都是他不曾见过的东西。 能在天地山海之间日行万里的各种载人铁块,名为飞机,高铁,轮船…… 能让相隔万里的人们仿佛近在咫尺的平板,名为手机,电脑…… 在那里他也叫梁萧,就这么经历了一生,直到登山时意外坠崖身亡。 再睁眼,日上三竿。 他又成了京城梁家的独苗,公子梁萧。 “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其实不重要了。” 梁萧喃喃自语,短暂的迷茫之后,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念通达。 重要的是,他突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抬眼一看,却见凝烟趴在桌旁,睡得正香。 不消多言,这丫头一定是满怀担忧,守了一夜。 梁萧看了自己满床的呕吐物,失笑片刻,抱起凝烟,往她隔壁的房间走去。 动静惊醒了怀中的少女,她惊慌失措,满面绯红。 “少、少爷!”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呼唤。 “梁萧!你怎可如此虚伪!” 梁萧扭头一看,原来是司徒落月从外面走来,怒容满面。 “我一回来,就听说你去见圣上了!你好好守着怀里的下等人就算了,为何还要死缠烂打!” 第4章:这江山,我为何不自取之? “少奶奶……不是,司徒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凝烟急得面红耳赤,连忙挣脱梁萧怀抱,却又有些茫然,一时站立不稳。 自己守了一宿,实在撑不住,睡着了,是何时被梁萧抱在怀里的? 梁萧扶着凝烟,看着司徒落月,笑道:“我死缠烂打?” 司徒落月怒道:“咱们就不能好聚好散么?亏我还让凌云哥哥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你就这样对我?” 梁萧冷着脸,从怀里取出圣旨,递给司徒落月。 “我去面圣,自然也是为了与你好聚好散。” “什么?”看完圣旨,司徒落月傻眼了。 片刻之后,司徒落月怒道:“你!你又在陛下面前说我什么坏话了??” 梁萧皱眉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腌臜小人?” 司徒落月顿时语塞。 梁萧对她一家,向来是通情达理,光明磊落的。 只是,今天她总觉得眼前的梁萧与往常有所不同。 梁萧一字一顿道:“司徒落月,既然婚约已解,从今往后,梁府也不再是你家。你回去收拾一下,去你的司马将军府上便是。” 被当面下逐客令,司徒落月更是恼羞成怒,看着凝烟,怒极反笑:“我还纳闷,你怎么就对我毫无眷恋,原来是早就和这下等人勾搭在一起了!” “司徒落月!” 不等凝烟解释,梁萧已经拉下脸来,冷声呵斥。 “你既然已经变心,也不必绞尽脑汁来诋毁我!既然你我天各一方,今后我和谁喜结连理,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凝烟也不是你口中的下等人,她自小便是我的家人,如今在我眼里,你已不如她半根头发重要!” 司徒落月何曾见过梁萧如此大发雷霆,一时间呆若木鸡。 “既然你司徒落月死缠烂打,我回头便让账房把你全家在我府上的所有开销清点一下,不妨让京城的看客们评断,毕竟公道自在人心。” “你……”司徒落月终于花容失色。 梁萧在她一家人身上花费的银子,至少是万两起步。 若是自己嫁给了他,这些花销便是家事,倒也说得过去。 可如今自己与他退婚,哪怕再怎么辩解,也免不了受些流言蜚语。 到时候,莫说她进了司马家地位受损,只怕……她会因此被司马家拒之门外。 “我向你道歉便是!”司徒落月终于咬牙服软。 梁萧指着凝烟道:“指名道姓,向凝烟道歉。” “对不起,凝烟!我这便和家人离开梁府!” 转身离去时,司徒落月眼里燃起前所未有的恨意。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屈辱的一天。 这口气,自己怎咽得下! 梁萧只是轻声安慰凝烟:“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等子房,他今天便能回京。” “少爷小心他们报复……”凝烟也自知身份悬殊,柔声叮嘱一番,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休息去了。 梁萧来到大堂,叫来管家和护卫,严厉叮嘱。 “司徒落月若不识相,便把他们一家全部赶出梁府,不得让他们带走属于梁府的一针一线!” 当天中午,司徒落月跟着母亲和兄长,带上行李,红着脸离开了梁府。 梁府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清净。 京城,南城门外。 梁萧翘首以盼。 卓子房,他的生死之交,情同手足,有经天纬地之才,少时便是神童。 可惜生不逢时,怀才不遇。 远方官道上,一辆破旧的牛车摇摇晃晃,驶向南城门。 牛车上的少年,一身麻衣,面容英俊,还带着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坚毅。 等卓子房下车之后,梁萧也不管他的抗拒,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二人一路回到梁府深院,凝烟早已为他们备好了茶酒和下酒菜。 卓子房抿了一口茶,深吸一口气,叙说沿途经历之后,失声感慨。 “梁萧啊,北方那些州郡,几乎饿殍遍野。不出三年,此天,将变!” 闻言,梁萧目光灼灼。 卓子房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明年也应该成亲了吧?” 梁萧这才一五一十讲述司徒落月之事。 “岂有此理!” 原本淡定的卓子房,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难道你没有告诉她,究竟是谁单枪匹马,于万军丛中取左贤王首级?” 梁萧叹道:“子房,天涯何处无芳草。” 卓子房这才冷静下来,道:“倘若当初你能大展身手,或许今天也轮不到司马凌云之流猖獗。英雄埋没,竖子成名!” 言语间,卓子房又打量着梁萧。 “不过,你之前被司徒落月迷得神魂颠倒,而今却能如此决绝割舍,难道你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么?” 梁萧眼神一凛,喟然长叹。 “她说,她的丈夫就应该是文韬武略、保家卫国的英雄。当初我只是答应我娘弃武从文,只为安心养家。既然此女忘恩负义,那我也不必墨守成规,往后自当建功立业,名流千古。” “纵观今日之天下,北方蛮夷混战,南方腐朽不堪。唯有山河一统,驱逐胡虏,方能挽救这片土地。” 卓子房惊喜道:“你总算想通了!” 梁萧注视着卓子房,道:“子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将来定能位极人臣,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卓子房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建功立业,保家卫国,青史留名,位极人臣,正是你我男儿本色!我坚信,你一定能做得比司马凌云更好!” 梁萧只是微笑摇头,依然注视着卓子房。 “子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卓子房一怔:“难道你是打算建功立业之后,急流勇退,避免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梁萧又摇头。 卓子房给整不会了:“那你的意思是?” “子房,你我初见之时,放眼天下,原以为英雄辈出,会有无数人如你这般。” “后来,你我再看天下,竟是鼠辈成群!” 卓子房手中的筷子凝滞在空中,看着梁萧入神。 梁萧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之后,霍然起身,远望长天。 “你我这一路来到京城,也看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的武朝只顾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将来免不了分崩离析,群雄逐鹿。” 在卓子房惊诧的注视下,梁萧回头看他一眼,笑了。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与其坐视这天下落入鼠辈之手,我为何不自取之?” 梁萧话音刚落,天际风起云涌,随之响起一阵冬雷。 卓子房手中的筷子落了地,失声惊呼。 “梁萧,你可知道,自己选择的是怎样的一条道路?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啊!” 梁萧微微颔首,反问:“那你可敢与我同行,为这片土地改朝换代?” 卓子房恢复平静,摆好筷子,起身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第5章:千古龙飞地,一代帝王乡! 梁萧欣慰一笑:“买官!” “买官?找谁买?”卓子房问道。 “中常侍,王腾。” “与阉人打交道,还是贪赃枉法的阉人,这可不像你往日的风格。”卓子房笑道。 梁萧解释道:“欲成大事,经达权变!那些世家本就视我梁家一脉为眼中钉,肉中刺,随着司徒落月与司马凌云走到一起,我与司马家注定势同水火,指望与他们打交道,不如借力打力。子房,以你的智慧,应该能明白我的处境。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卓子房郑重点头。 “买官之后,整顿领地,收买人心,暗中招兵买马,只等平步青云,羽翼渐丰,逐鹿中原?” 梁萧道:“首先要便宜行事,只要能实现最终的愿景,过程可以不拘小节。” 卓子房抚掌大笑。 “说得好!不过,关于改朝换代,我倒是另有建议。当今皇室姓梁,你家先祖与武朝高祖乃是同族兄弟,你也可算是皇室宗亲,将来未必不能是你来承继武朝正统,继任武帝,安抚人心!” “在此之前,若时机成熟,你可以尊王攘夷,甚至……挟天子以令诸侯!” 梁萧称赞道:“这倒也不失为妙策,如今我需要你为我选定一处合适的县城,然后我便去找王腾买官。此地既不能太过富庶显眼,也不能离京城超过千里。” 卓子房道:“沛县,看似贫瘠,实乃武朝高祖龙兴之地,离京城也不算远。” 千古龙飞地,一代帝王乡! 梁萧望着挚友,心满意足。 英雄所见略同。 卖官鬻爵,乃是武朝近年来兴起的潮流。 国内蝗灾严重,民变四起,当朝武帝为了解决财政危机,故以此法敛财。 目前开放的官爵,仅限于四品及以下。 金碧辉煌的豪宅,王腾的家,坐落在京城中心的富人区中心地段。 大堂内,中常侍王腾看了梁萧的手书,又看了看台下的梁萧。 昨夜武帝接见梁萧,就是他随侍在侧。 “梁萧,沛县虽说贫瘠,但如今人口众多,又是高祖故乡,要价可不便宜。” 王腾品着香茗,一脸怡然自得,盯着梁萧,道:“两千两银子,你可愿意?” 梁萧陷入沉思,道:“公公,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两千两白银都出不起,让咱家如何相信,你能为国为民?” 王腾目光如炬,一脸不悦。 “梁萧,你要知道,咱家若是给你安排了官职,司马凌云那边,以后定然不会给咱家好脸色。就在今天,陛下才刚册封司马凌云为镇北将军,那可是你爹以前的职位。” “至于差点成为你岳父的司徒天良,受封荡寇将军,其子司徒英豪升任偏将军。咱家凭什么为了你,同时得罪三个将军?” 镇北将军? 这确实是老父亲殉国之后空出的军衔。 梁萧心中一沉,对所谓忠君报国之事早已不报任何期望,只想先解决眼下难题。 “公公息怒,我的意思是,我名下那两座位于中心地段的庄园,可以廉价抵押给公公。” 说着,梁萧便取出两张地契,交给一旁的小黄门。 小黄门和同僚检验一番之后,转身向王腾汇报,不忘挤眉弄眼。 “王公公,这两座庄园按市价来看,保守估计价值四千两!” 王腾心领神会。 这小子向来擅长估价和压价,说是四千两,实际价值应该在五千两以上,不愁没有买家! “你要把两座庄园都送给咱家?”王腾嘿嘿一笑。 梁萧道:“只希望公公能给在下安排沛县县令的同时,尽可能不让外界插手在下在沛县的一切事务。” 两座价值至少五千两的庄园,如此转赠,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不过这庄园先前是给司徒落月和司徒英豪用的,想要回收,免不了又要费一番周折,给王腾处理,也算干脆利落。 两座庄园,换取沛县的绝对统治权,这是卓子房的建议,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王腾抚掌一笑,言语间还不忘挤眉弄眼暗示梁萧。 “不愧是商人出身,倒是懂得做人。你放心,明天你这沛县县令便可走马上任,并统管县内一切人事任免,许你自治。只是,别忘了定期派人来咱家这里,给朝廷上贡。” 梁萧作揖道:“王公公提携之恩,没齿不忘!” 王腾对梁萧的回复甚是满意,命人去府库取来沛县县令的官印,交给梁萧,并为他登记。 整个过程所花时间不足两刻钟,效率堪称神速。 梁萧看着手上的官印和一叠任命文书,思绪飞转。 买官只是权宜之计,还可能是沉没成本,而自己的家资已经所剩不多,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沛县并不太平,周边盗匪丛生,危机重重。 但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还是这卖官鬻爵的效率。 如此腐朽的王朝,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如卓子房所言。 此天,将乱! 因为出手大方,梁萧买官的流程异常顺利,也博得了中常侍王腾的好感。 回到家中,梁萧和卓子房商议了一番之后,便去召集府上众人,千叮万嘱。 “我和子房即将前往沛县上任,你们替我看好梁府,等我荣归故里。” 众人纷纷应允,凝烟却是泪如雨下。 “我也想随少爷一起去沛县!” 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让梁萧心中一软,看向卓子房。 卓子房战术性咳嗽两声,道:“凝烟,沛县危机四伏,漂亮姑娘可不适合待在那儿。” “老夫人从小就要我看住少爷,我,我去了沛县之后,听少爷的话,绝不乱跑便是!” 梁萧和卓子房相视苦笑,这才下定决心。 “凝烟也去沛县吧,若是留在京城,只怕她哪天又受司徒落月欺负。” “谢谢少爷~~” 看着瞬间破涕为笑的凝烟,在场哥俩也深感无奈。 女孩子的变脸,就是这么简单且突然。 凝烟离开后,梁萧正与卓子房交谈,一名护卫突然火急火燎跑回来汇报,脸上还带着两个渗血的巴掌印。 “家主!北边的庄园突然被司徒家的人霸占了,还无缘无故打了我们的人!” “司徒家的人?”卓子房微眯着眼,敏锐察觉此事不寻常。 “是司马家配给司徒家的家丁,司徒英豪带过来的!” 看着忠心耿耿的护卫,梁萧握紧拳头。 “欺人太甚!” 第6章:养不熟的白眼狼 京城,中央城区,豪华庄园内。 梁府的六名护卫鼻青脸肿,兀自守着庄园,与来犯的十二名司徒家家丁,互相推搡,坚决不让对方抢占庄园。 梁府护卫队长梁品,早已被揍成了猪头,厉声斥责。 “唐大,这是我梁家主人的私人庄园,你们无权抢占!” “给脸不要脸!” 司徒家的队长唐大,冷冷一笑,大步流星来到梁品身前,抬起一脚,正中梁品小腹。 梁品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引来司徒家众人一阵讥笑。 “这里是司徒大少的庄园,把他们全给我轰出去!” 唐大抬起手,放声大笑,但很快笑声便戛然而止。 原来是梁萧带着那名受伤报信的护卫,从大门走了进来,目露凶光。 唐大第一眼便看清了梁萧的满脸寒意,下意识打了个冷颤,鬼使神差般退后几步,不敢再追梁品。 梁品立即来到梁萧身前,哀嚎道:“主人,他们是司徒英豪带来的……” 梁萧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去一旁休息,径直走向唐大。 司徒家的家丁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站在唐大身后,摩拳擦掌,哂笑不已。 “司徒英豪人在何处?” 听到梁萧满含冷意的责问,唐大眉头一拧,道:“你便是梁萧?我家大少如今可是偏将军,老爷更是中郎将,你没有资格与他对话!” 梁萧只是意味深长一笑,走向唐大。 唐大早有准备,当场放对,朝梁萧挥出一拳。 下一刻,庄园里响起了唐大撕心裂肺的惨叫。 在场众人除了卓子房,无不惊骇,望着唐大。 此时他的左手紧紧抱着已经无力下垂的右臂,满脸苍白,额头冒汗。 “这是什么武艺……” 司徒家的家丁们傻眼了。 他们的唐队长可是地头蛇出身,精通斗殴,身强力壮,寻常三五个大汉还未必能拿下他。 但刚才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他们甚至没看清双方动作,唐大就被梁萧握住拳头,随手一个手刀,打折了右臂! “我再问一遍,司徒英豪人在何处?” 与先前相同的询问,此刻却如追魂索命般,司徒家的家丁们不寒而栗。 “大少他、他……” 司徒英豪终于从庄园深处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 “萧老弟!打狗都要看主人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萧回头扫了一眼受伤的梁家护卫们,反问:“我不是让你们一家离开梁府?为何还带人来强占庄园?” 司徒英豪一脸无辜,道:“这庄园,不一直都是我在用着么?他们却无缘无故来驱赶我, 我未来妹夫送我的这些家丁护主心切,自然免不了发生点口角争斗嘛!” 他把“未来妹夫”咬得极重,众人听得真切,也不难明白。 这是要用司马凌云的名号,威慑梁萧呢。 梁萧面无表情,盯着司徒英豪,道:“这庄园,几时成了你的?” 司徒英豪只是眉飞色舞,意气风发,全然无视了已经沉下脸来的梁萧,仿佛在自言自语。 “反正你的亲人早就死绝了,让这么好的庄园闲置,不是暴殄天物么?就当是借给我用用,我看情况,定期付你些许租金便是。” 梁品等护卫顿时急得咬牙切齿。 听听,这是人话么! 还看情况付租金? 那岂不是摆明了要霸占庄园,以后连付租金都要看心情! 梁萧一字一顿道:“这庄园,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司徒英豪也拉下脸来,道:“萧老弟,我已经给足你台阶下了,你不要不知天高……” “啪!”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梁萧抬起手,随手便给了司徒英豪正反两耳光。 全场哗然! 司徒英豪嘴角流血,捂着渗血的脸颊,眼冒金星,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也想不到,以前对他一家予取予求的梁萧,如今竟会变得如此凶恶,真是自己看走眼了。 “梁萧!!” 回过神来,司徒英豪终于歇斯底里,冲着梁萧咆哮。 “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呢?” 司徒英豪正要动手,梁萧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两耳光。 这两耳光彻底打懵了司徒英豪,他连退数步,惊恐注视着梁萧,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面对梁萧突然发难,甚至来不及反应。 “梁萧!放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娇喝。 梁萧眼神一凛,回头一看,正是司徒落月带着一名青年将军从庄园深处赶来。 细看这青年将军,人高马大,盛气凌人,举手投足间尽显上位者威严。 不消多言,此人便是司徒落月的情郎,如日中天的司马家公子,武朝军界新星,司马凌云。 正是这司马凌云,冒领了自己斩首匈奴左贤王的大功,平步青云! 此时司徒落月已经出离愤怒,厉声呵斥。 “你凭什么打我大哥!我都已经向你道过歉了,你还要怎样!!” 梁萧只是瞥了一眼司徒落月,目光随即落在司马凌云脸上。 司马凌云也在打量着梁萧。 二人面无表情,冷漠对视。 司徒英豪立即来到司马凌云身后告状。 “妹夫,你看看他,无理取闹,还敢当众打我的脸!这、这不就是等于打你的脸么!” 司马凌云终于开口:“梁萧,本朝礼法我就不提了,难道你那军人出身的老爹不曾教过你,要尊重军人么?” 梁萧不紧不慢,道:“他这些年来吃我的喝我的,做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倒也罢了,还敢得寸进尺,霸占庄园,斗殴闹事,我给他一点教训,也是理所应当。” 兄妹俩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向司马凌云投去求助的眼神。 司马凌云知道,再争论前尘往事必定理亏,但此刻必须为司徒家出头,于是冷着脸开腔。 “梁萧,官民有别,如今他好歹也是偏将军,你不过是一介白身,如此冒犯,若是追究起来,你也免不了吃了官司。” “这庄园,本将军是喜欢得紧,有心送给我这大舅哥,本将军也知道地契在你手里。这样吧,你便做个人情,低价转让,此事就算私了,以后双方相安无事。” 说到最后,司马凌云终于笑了,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 “否则,本将军倒要看看,你如何能洗脱这殴打偏将军之罪!” 不等梁萧回应,门外便传来平静却阴冷回应。 “是咱家拜托梁公子打的,司马凌云,你有意见?” 众人惊诧回头,却见中常侍王腾领着上百侍卫跟在卓子房身后,走进庄园。 “梁公子已经承诺卖给咱家的庄园,谁来闹事?统统给咱家拿下!!” “王公公?” 见到王腾的一瞬间,司马凌云脸都绿了。 司徒落月和司徒英豪更是面如土色。 这是卖给王腾的庄园? 第7章:利害关系 形势骤变,在场众人无不惊愕。 直到王腾带来的侍卫将闹事的司徒家众人控制,司马凌云才回过神来。 “王公公这是何意?” 面对司马凌云略带质问的语气,王腾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咱家说得还不够明白?这庄园,梁公子已经转卖给咱家了!” 闻言,司马凌云和兄妹俩惊怒交加,看向梁萧。 “梁萧!你、你敢阴我?!”司徒英豪顿时色厉内荏,冲着梁萧低吼。 原本按他们的计划,就算地契在梁萧手里,司马家也可以以势压人,逼迫他低价出售庄园,以后也不得再为难司徒家。 自己又挨了梁萧几耳光,更是给此事推波助澜,吞并庄园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庄园居然已经被梁萧卖给了王腾,这个天子身边最大的红人! 他们来挑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身为中常侍,王腾可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 “聒噪!” 王腾尖声呵斥之后,走到司徒英豪面前,抬起右掌。 “啪!” 两耳光下去,王腾一脸肉痛,扶着自己的右手:“这脸皮怎的比城墙还厚,还伤了咱家的手!” 面对得理不饶人的王腾,原本趾高气扬的司马凌云等人,纷纷泄气,不敢忤逆。 “若不是咱家让梁公子先照看一番,指不定这庄园要被你们搅个天翻地覆!”王腾似乎仍未解气,看向司马凌云,“司马将军,你才刚荣升本朝镇北将军,自当深明大义,怎会如此纵容手下违法?” 被反将一军,司马凌云更是支支吾吾,道:“王公公,这里面有些误会,改日我再带他们给您上门赔罪,如何?” 王腾指着唐大等人,道:“司徒英豪和司徒落月戍边有功,这次咱家姑且网开一面,其余人等,统统打入大牢!” 闻言,唐大和同伴们纷纷跪地求饶,司徒家兄妹俩顿时急了。 这可是司马家才刚刚安排给自家的人手啊! 司马凌云看着怀里泫然欲泣的情人,顿时心碎,安慰道:“无妨,回头再给你们安排一拨人便是……” 司徒落月哪敢再得罪王腾,只是含泪答应,扭头看了一眼梁萧,眼里满是怨恨。 都是他在作怪,害司徒家得罪了王腾不说,还失去了这么多优质家丁! 闹事的唐大等人当场被押赴有司。 司马凌云带着兄妹俩,灰溜溜离开了庄园。 梁萧向王腾作揖道:“多谢王公公出面主持公道!” 王腾没有回应,吩咐侍卫,给梁萧的护卫们敷药疗伤,又赏了每人二两碎银子之后,才看向梁萧,赞许一笑。 “梁萧,卓公子,咱家有事与你们一谈。” 梁萧立即让护卫们回府等候,和卓子房一起,随王腾坐下。 “梁萧,你算计得好哇。” 听到王腾别有深意的称赞,梁萧只是失笑:“王公公何出此言?” 王腾注视着两人,只是感慨。 “咱家可不是什么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是你让卓公子过来,说动咱家出面,来这庄园主持公道。否则,司徒家闹事,你的人吃点亏,咱家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面子上挂不住,让他们事后道个歉便是。你也是笃定了,咱家一定会出面。” 梁萧和卓子房默不作声,静待下文。 王腾说得在理。 这一次,他的确是在驱虎吞狼。 只是,卓子房说服王腾的速度着实快得有些离谱。 这小子,可真是三寸不烂之舌! “卓公子言之有理,司徒家既然与司马家联姻,将来免不了也是咱家的政敌。与其等他们给咱家添堵,咱家不如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能卖你一个人情。” 梁萧当即表态:“这人情,在下铭记于心。” 姜还是老的辣,王腾可是从官场里的老油条,不可能不懂这些道理,他也吃定了王腾这一点。 “当然,即使此言有理,这回咱家也不会轻易出面。”王腾话锋一转之后,又叹了口气。 “卓公子真正说动咱家的言论,乃是你忠武侯府满门忠烈,本就是忠于君王,咱家不也同样是忠于君王?” “咱家久居官场,为了圣上,免不了树敌众多,包括这些世家大族。而今,你也得罪了如日中天的司马家,又是从咱家这里买官……说到底,咱家对你而言,唇亡齿寒。你对咱家而言,奇货可居!希望咱们以后,继续合作愉快!” 王腾寥寥数语,便说清了卓子房游说自己的利害关系,让梁萧倍感欣慰。 作为中常侍,王腾明里暗里没少凭借职务之便揩油,堪比司马家这些同样有权协助天子卖官鬻爵的世家门阀。 各家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不干净的勾当,谁也不比谁高尚。 谁先倒台,谁被清算,仅此而已。 但王腾忠于武帝,这倒是肺腑之言,毕竟他作为宦官,一切权力皆是来自皇权恩赐。 以宦官为挡箭牌,制衡朝臣,不过是帝王心术。 因为世家门阀党同伐异,忠诚之士为了能顺利从军报国,暂时依附权宦,或者权宦为了取悦君王而主动提携他们,在武朝并不稀奇。 皇权稳定,他们的身家安全才有保障。 武帝不愿公然为了他梁萧得罪世家大族,但王腾不同,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可惜,这位官场老油条想岔了一点。 他梁萧作为忠武侯府之后,早已对这腐朽不堪的王朝不抱任何希望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既然王腾对自己还算厚道,暂时合作未尝不可。 王腾也在打量着眼前两位年轻人,见他们从始至终保持着天塌不惊的平静,不禁起了爱才之心,语气诚恳。 “卓公子堪称大才,可愿意为咱家做事,将来咱家可以助你平步青云,到时候你也可以庇佑梁萧。” 卓子房抱拳道:“多谢王公公抬爱,不过在下尚需历练,随梁萧去经营沛县,也可证明自己,恰到好处。” 王腾也不好继续挖梁萧的墙脚,只是称赞:“自古英雄出少年!咱家很期待你们以后的表现。今后只要你们给足好处,一切好说。” 回到梁府深院,卓子房看了一眼对座沉思的梁萧,见他皱眉,连忙安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你成就丰功伟业,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梁萧哑然失笑。 “子房,我没有这种心理包袱,只是今日之事让我有了新的思考。” 卓子房一脸期待,笑道:“原来你另有高见。” 第8章:我向来为人大方 “如今咱们还在起步阶段,与王腾的权势相差甚远,不能与他走得太近,否则最后就算不被他吃干抹净,也免不了尽失人心。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没有足够的人才支撑,宏图霸业也只能是痴人说梦。” “如今世家门阀几乎掌控了全国舆论,称他们为阉党。寒门之人虽不受世家大族待见,却也同样对阉党深恶痛绝。即使我们不在意那些世家大族的看法,也必须争取寒门人才和平民支持。” 听了梁萧分析,卓子房恍然。 “你所言极是,王腾看在你转让两座庄园的面子上,今日为你出面,但他未必不会因为此事而心存芥蒂,认为你是在利用他。王腾之流只能适当合作,今后还需要关注朝野情况,结交其他与司马家不和的势力。” “至于寒门学子,我来京城之前,倒是在沿途郡县结识过几位,皆是可造之材,我这便修书通知他们,只是他们未必会愿意背井离乡,奔赴沛县。” 梁萧感动道:“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卓子房故作不悦,道:“你最近变得有些许陌生了,我这条命可都是你舍命救下的。” 闻言,梁萧哑然失笑。 那场梦,让他大彻大悟,但思想也或多或少受了些许影响。 以他和卓子房过命的交情,提谢字着实是见外了。 “不过,你今天为梁品他们出头,在外人看来显得鲁莽,实则是正确之举。梁府这些忠诚之士,可是你的根基,你出于主仆之义,不惧艰险为他们出头,今后他们自然对你死心塌地。” 听卓子房的称赞,梁萧只是微微颔首,道:“我之所以特地去找武帝讨一封解除婚约的圣旨,其实别有用心。” “哦?”卓子房来了兴趣。 “司徒家攀附了司马家,我与司徒落月之事,将来也势必会被他们颠倒黑白。武帝下旨同意解除婚约,也是我与司徒落月曾有婚约的有力证明。他一家寄生在梁府,开销巨大,如今婚约解除,于情于法,他们都是理亏的。” “不出我所料的话,今天司马凌云就该带司徒家的人与我一谈。” 卓子房见梁萧始终神色平静,既无遗憾,也无愤恨,总算彻底放心。 以前司徒家寄生在梁府,也不乏得寸进尺之事。 他作为梁萧的挚友,为了不让梁萧为难,也不便置喙。 此等红颜祸水,没有留在梁萧身边,实为幸事。 司马凌云带着司徒落月和司徒英豪,一回到自己新得的镇北将军府,司徒落月的眼泪便已夺眶而出。 “凌云哥哥,梁萧的猖狂你也看到了!他对我家一直都是这样的!这口气,咱们怎能咽得下!” 司徒英豪也附和道:“他一个白身,也敢狐假虎威,打我的脸,此仇不报非君子啊!” 司马凌云叹道:“梁萧此獠,固然压迫你们一家已久,但他确实是供养了你们一家,此事若是闹大了,对你们家总是不利的。须先封了此人之口,最好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家早就与他两清,然后咱们再慢慢报仇雪恨。” 司徒落月眼眸一亮:“那咱们怎么做才好?” “我这便派人,叫他来镇北将军府一谈。” 司马凌云说着,立即去安排人通知梁萧,三人就在院子里等待。 半个时辰后,家丁便来报信。 “将军!梁萧让奴才原话转告:尔等有求于我,自当登门造访。” 闻言,司徒兄妹俩火冒三丈。 “欺人太甚!” 司马凌云阴沉着脸,咬牙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等你们家与他两清之后,再清算不迟!” 当天下午,梁府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院子里,司马凌云和司徒落月并坐在梁萧对面,努力保持淡然。 梁萧只是独自品茶,并未给对座二人准备茶杯。 司马凌云见此情景,压下心头的火气,微笑道:“梁萧,落月与你曾有婚约,可惜你们终非佳偶,圣上也准许解除婚约,今后自然是天各一方,互不干涉。” 司徒落月连忙点头:“梁萧,当初我们一家与你和睦相处,只是后来理念不同,相处这几年,我们家对你总归是有些感情的。” 梁萧冷冷瞥了一眼对面的狗男女。 “既然天各一方,互不干涉,又何必屡次叨扰,甚至纵容司徒英豪霸占庄园。” 司徒落月咬紧红唇,努力不让自己发作。 “今天只是误会,原本他只是想与你商讨租借之事,没想把事情闹大。我在这里替他赔个不是,此事就算翻篇了。你再计较,倒显得小肚鸡肠了。” 司马凌云想起王腾,只想赶紧揭过此事,直入主题。 “我和落月来找你,也是希望能与你有个圆满的和解,从此两不相欠。” 梁萧只是盯着司徒落月,微笑道:“你当初山盟海誓,直言今生非我不嫁,想来,对他也是这么说的?” 闻言,司徒落月脸色一白。 司马凌云则是脸色一青。 没错,她确实也是这么说的…… “你纠缠此事,有意思么?既然已经坐下来好好谈,就不能好聚好散,非要再来挑拨离间我和凌云哥哥??”司徒落月已经开始酝酿眼泪了。 司马凌云硬着头皮道:“梁萧,司徒家当初承蒙你照顾,他们也铭记于心。如今既然落月跟了我,我自当为她出面,补偿你对他们家的付出。” 梁萧眉头一挑,笑道:“司马将军是个实在人。” 司马凌云的神色有所缓和,正要开口,梁萧又是话锋一转。 “武朝律法,你们也是明白的,婚约存续期间,无论南方女方,为对方所花费的钱财,只要有明确记账,待婚约解除之后,对方也需要结清这部分花费,以示公平。” 司马凌云郑重点头,笑道:“我家颇有钱财,结清之后,你须立个字据,作为证明,从此两不相欠!听落月说,他们大概花了你五千两吧?” 梁萧对他们的盘算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从一旁取来账单,一一摊开。 “其他没有记账的花费,我便不计较了。这些都是我梁府账房当初登记的花销,司徒落月他们领钱的时候,都有签名登记。里面也有司徒天良、司徒英豪拿去买官的钱。” “总计三万零二两,我向来为人大方,给你抹个零头,算你三万两。” “这三万两,就只算他们借了一年,以京城民间最低利息二分来算,便是三万六千两。” 梁萧看着对面已经傻眼的狗男女,脸上已经堆起和蔼可亲的微笑。 “司马家富可敌国,想来也不至于付不起这点小钱吧?” 第9章:最坏的时代!最好的时代! 司徒落月看着桌上有自家众人签名的账本,瞬间花容失色。 “梁萧,三万两,是不是太多了?”司马凌云惊诧不已。 梁萧反问:“他们花我钱的时候,怎地就没想过太多了?” 司马凌云回头看着自己的情人:“你、你不是说,前前后后大概也就花了他三五千两银子?” “我们也没想到呀,大概是我爹买官和我娘治病的花费……” 司徒落月委屈解释,很快嘴唇发颤,已经不敢再说下去了。 以前还未移情别恋,她全家花钱大手大脚,只当是天经地义,哪还在乎花了他多少钱。 但婚约解除,可就不一样了,只要梁萧能给出证据,这些钱都要归还的。 天子下诏解除两家婚约,婚约的存在也是铁证如山。 此时的司马凌云也是心里发毛。 这梁萧,分明是养了一家的吞金兽! 只有梁萧心怀感激。 还好,以前梁府都是他的老母亲持家,梁府的规矩一直不变。 任何人去账房取款,都是需要签字登记的。 母亲走后不久,司徒天良以半开玩笑半正经的口吻,要梁萧取消这个不必要的规定,还是卓子房当场以违背祖制为由假意骂了自己一遍,此事才不了了之。 这位挚友,既不忍心破坏自己和未婚妻一家的关系,又在以另一种形式保护着他和梁府。 如今自己有志于天下,卓子房更是义无反顾追随。 得此挚友,夫复何求! “司马将军,也就三万六千两银子,对司马家而言,应该是九牛一毛吧?”梁萧看着司马凌云,一脸的理所当然。 也就? 司马凌云忍住了一巴掌拍死梁萧的冲动。 这三万六千两银子,你当是随便一阵大风就能刮来的? 司徒落月早已六神无主,注视着梁萧,眼里唯有怨恨。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算计我家!你,你怎可如此残忍,一点不念两家世交,和我曾经对你的感情!” 她只道是梁萧诱导他家花钱大手大脚,再凭借武朝律法,让她因为还不起这些钱而不敢悔婚。 梁萧皱眉道:“司徒落月,你再怎么背后嚼舌根,再怎么搬弄是非,也没意义。既然你想与我好聚好散,天各一方,今天就不该再让你大哥来得罪我。” 司徒落月此时悔恨交加,忐忑不安,看着自己的情郎。 司马凌云犹豫片刻,道:“梁萧,能减免一点么?一万两吧,好聚好散,然后你立个结清的字据。” 梁萧斩钉截铁道:“利息我可以不算,毕竟你家有的是办法不认。三万两银子,半个子儿都不能少!什么时候你给我三万两银子,我便什么时候结清。” 闻言,司徒落月终于扑进司马凌云怀里,哭成泪人。 “凌云哥哥,帮帮我……” 司马凌云头皮发麻,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梁萧,三万两不是个小数目,我须回家与长辈商议!告辞!” “不送。”梁萧轻飘飘道。 等二人离去,卓子房才从自己房间里走了出来,问清交谈细节之后,笑了。 “这三万两的确不是小数目,若我所料不差,司马家一定不会同意归还。”梁萧也笑了,随即话锋一转,“其实,我为司徒家所花的钱的确不止三万两,但这些签字账单里面记录的银两总数,只有一万五千两,我只是料定了,三万两银子他们无论如何不会给的。” 卓子房含笑点头,对挚友的无耻早就见怪不怪了。 “就算他们铁了心要给三万两,到时候你也可顺水推舟,收一万五千两,只说余下的账单已经撕毁,给个结清字据便是。” “此事,司徒家无论如何都是理亏的。就算司马凌云娶了司徒落月,只要你不急着要钱,今后他也不敢随意为难你和梁府,乃至你所在的沛县。但以司马家的作风,恐怕他们还会煽动其他人,与你作对。” 梁萧道:“其实,司马家权势滔天,有的是办法回避官司,这钱我多半是要不回来的。但有此威慑,咱们总算能放心去沛县了。” 卓子房也不禁豪情万丈,满怀期待。 这是最坏的时代。 但对梁萧而言,未必不能是最好的时代! 而今后的他们,也未必不能给这片土地开创最好的时代! 马车里,司徒落月倒在司马凌云怀里,娇躯颤抖。 她已经听见,司马凌云在咬牙切齿。 是恨梁萧? 还是恨她司徒家家? 司徒落月着实受不了这气氛了,委屈开口。 “凌云哥哥,我自己其实没有花他多少……” 司马凌云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无妨,我已经想好了。咱们的婚礼会如期举行,但这钱,无论如何不能给他了!三万两银子,就算结清之后广而告之,你要让天下人如何看待你家,又如何看待你我?” 司徒落月呼吸一滞。 因为一纸婚约,就全家入住男方府上,几年内花了至少三万两银子……无论梁萧风评如何再坏,这三万两银子,都是司徒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污点。 这可是三万两,不是三千两,更不是三百两! “他若是拿着那些账单上门……”司徒落月惶恐不已。 司马凌云沉声道:“既然他给脸不要脸,我司马家有的是手段应对!京城负责民间官司的人里面,不乏我司马家的门生故吏,让他们拖住案子便是!” 闻言,司徒落月终于破涕为笑。 “早知如此,咱们也不该去找他了!” 司马凌云只是苦笑。 若只是万儿八千两银子,他倒也可以捏着鼻子认了,从此也不必担心梁萧跑来闹事。 三万两,不管给不给,都不合适。 他也想不明白,司徒家怎么就能花掉这么多钱。 难道如司徒落月所言,都是花在司徒夫人的病上面? 他未来丈母娘的病,可还没好呢! 司徒落月也深怕司马凌云责怪,信誓旦旦保证。 “凌云哥哥,等我过门之后,一定勤俭持家,绝不铺张浪费,给你添半点麻烦!” 司马凌云神色有所缓和,欣慰一笑。 “能娶‘桃花女将’,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梁萧,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富家子,蒙了祖辈余荫的废物,文不成武不就,自然配不上你。非但如此,今后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司徒落月协助父兄戍边,也上过战场,巾帼不让须眉,和他一起名扬天下,传为佳话。 桃花女将,便是世人对她的美誉。 “敢与阉党为伍,梁萧,你就等着受士林唾弃,永世不得翻身!” 西宫别苑,公主梁清霜正在对镜梳妆。 “殿下!大事不妙!” 外面传来女兵队长急切的呼唤。 梁清霜立即放好梳子,起身出迎,询问情况。 “殿下!那梁萧,他、他和阉党走到一起了!” 第10章:歹毒 “阉党?”梁清霜颇有些惊讶。 梁萧的父兄,当年即使不受世家待见,也依然耻于与阉党为伍。 “公主安插在中常侍那边的人送来消息……” 当下,女兵队长向梁清霜讲述梁萧向王腾买官之事,又提到庄园冲突。 “沛县?那里不正是北疆么……” 梁清霜若有所思。 “梁萧其人其事,我们未知全貌,既然他有心买下沛县县令一职,想必他并非父皇想象中的那般无能。” “可他和阉党走到一起……”女兵队长面露难色。 梁清霜微微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否利国利民。与王腾合作,或许也是无奈之选,面对接受了司徒落月的司马家,他需要寻求更多支持。你,计划依旧。” 女兵队长不敢忤逆,立即去安排了。 梁清霜回梳妆台坐下,幽幽叹息,不禁悲从中来。 “世家日渐强盛,宦官依旧猖獗。他,真的会彻底投靠王腾么?” 这片土地,难道注定毫无希望,只能任由异族践踏? 夜间,王腾指派的人员来到梁府。 一名帮王腾传话的小黄门,十名负责护送梁萧上任的护卫,还有额外附赠的两名书匠。 梁萧立即设宴招待众人,给小黄门塞了二十两银票,其余众人各得五两纹银。 席间,小黄门向梁萧递上一个长方木盒。 “梁公子,有关沛县的情报,都在这里面了。” 送走小黄门,让梁品安置众人之后,梁萧才打开木盒,与卓子房一起观看。 盒子里放的是一卷沛县地图,和一卷沛县现状。 蛮夷入主中原之后,纷纷建国,中原陷入多年纷争。 武朝这边也通过议和的手段,付款买回了江北一部分豫州和徐州的地盘。 沛县本属豫州,对武朝而言位置不利,但作为本朝高祖故乡,自然是重点收回,如今相当于边疆。 因为和京城有一江之隔,随时可能面临蛮夷侵犯而孤立无援,即使是对官位如饥似渴的世家门阀,至今也无人敢主动出任沛县县令。 这也是梁萧看重沛县的关键。 沛县危机四伏,机遇并存。 如今他势单力薄,在朝中毫无根基,司徒家这一窝白眼狼投靠司马家之后,也必定会绞尽脑汁迫害自己,京城已非久留之地。 被朝廷买回来的这部分地盘,重新整合为“徐州”。 如今武朝国土几乎全在江南,沛县却在江北,朝廷支援困难,但同时也难以干涉梁萧对沛县的统治。 “中原经历战乱,许多地方十室九空,如今沛县人口竟然还有七万,比我预估的还要多出一倍!”看到沛县人口数量,卓子房笑道。 梁萧道:“中原为蛮夷所占,多受屠戮,但人口基数大,人心依然思念武朝昔日辉煌,部分百姓无力渡江南迁,自然会往武朝管控的徐州集中。只要咱们运作得当,中原人心归附,领地人口必能激增,不愁没有兵源!” 卓子房朝梁萧竖起大拇指。 “你的见识已然不在我之下,往常这种分析都是我来负责的,我都怀疑自己是否多余了。” 梁萧道:“你若是弃我而去,明天我便吊死在城门口。” 闻言,卓子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让你的凝烟误会!” 正在一旁为二人煮茶的凝烟早已捂嘴偷笑。 她家少爷遭遇司徒家如此背叛,免不了心灰意冷。 还好有个卓子房能与他谈笑风生。 哪像自己,只会一板一眼服侍少爷,能不给少爷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御书房内,武帝看着任命文书,瞥了一眼跪倒在台下的王腾。 “王爱卿,你做得很好。对梁萧,朕只是自己表态不用,并不代表他不能买官。将来他若真能匡扶天下,能与世家门阀分庭抗礼,朕也可以让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若他只是泛泛之辈,那便任他自生自灭也无妨。” “吾皇圣明!” 王腾一脸谄媚,对武帝的回复早有所料。 镇北将军府内,司徒落月一家也从司马凌云那里获悉了梁萧的任命。 “他也买了个沛县县令?”司徒夫人眉头紧锁,担忧不已,“如今他也有了官身,以后只怕你们不好治他……” 司马凌云却是和司徒兄妹俩相视一笑。 司徒英豪一脸自信,握紧老母亲的手,道:“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江北战乱频发,沛县更是首当其冲。他买官买到那里,无异于自寻死路,根本不需要咱们出手了!” “他定是贪图沛县县令一职便宜,却不知那里是龙潭虎穴!”司徒落月冷笑。 “原来如此!”司徒夫人一脸欣慰,捂嘴咳嗽片刻,眼里又浮现愤恨,“此子竟如此歹毒,落月明明与他好聚好散,他却全然不念两家情谊,将咱们赶出梁府,对我这一身重病不管不顾!幸好还有凌云。” 司马凌云道:“那个太医也说了,岳母的病很快就能痊愈,今后也不必再受病痛折磨了!” 司徒夫人感动道:“凌云只花了一千两,便治好了我这病!可见,梁萧那厮一直只是在找人缓解我的病情,并不打算为我根治,如此方能胁迫落月!真歹毒啊……” 兄妹俩也连声附和,对梁萧怨恨只增不减。 “凌云哥哥,梁萧如此心机深沉,害我一家,你一定不能放过他!” 司马凌云一怔,随即微笑点头。 他只是去找梁萧请过的那名太医,了解了情况。 司徒夫人的病经过长期调养,已经到了最后的痊愈阶段,因此他只花了最后一百两,捡了现成的便宜,让这位未来丈母娘感激涕零。 若是他一开始就接手司徒夫人的病,要花的钱,可不会比梁萧差多少! 但有一点,他怎么也没想到,司徒家居然是穷到家徒四壁,对外的风光居然都是因为梁萧给他们花钱。 他原以为,司徒英豪和司徒落月手里那些庄园什么的,都是司徒家的,没想到都是梁萧的。 若不是司徒家父子三人都有军功赏银,只怕这一次司徒落月连嫁妆都拿不出来。 翌日清晨,梁府大堂内。 梁萧收好桌上的银票和银锭,听管家汇报。 “依照主人的吩咐,梁府所有的庄园、商铺都已变卖,换得白银六千二百两,只剩梁府这间祖宅和三百亩良田了……” 说完,管家也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曾经的忠武侯府,何等风光! 如今,却是要家道中落了么? 第11章:江左鬼才 梁萧交给他两张百两银票,安慰道:“无妨,祖宅交给你们了,这些良田也交给你打点,用于维持你们的日常开销,多余的收入你们各自平分。若有人想脱离梁府,也不必挽留,给些钱财打发便是。” 管家心情沉重,终于说出肺腑之言。 “主人,沛县地处北疆,危险万分,若是主人过得不好,就回来吧。大不了,我们随主人离开京城。什么司徒家和司马家的,惹不起,咱还躲不起么……” 梁萧心中一暖,只是含糊答应。 京城老家,他并不打算放弃,只是暂时离开罢了。 他朝重回京城,定当搅动风云! 江北战乱频发,武朝的银票难以在徐州以外的江北地带流通,但徐州本地的富人还是认的,毕竟银票可以带回江南兑取。 现在他手里的银票共有八千两,现银还有一千两。 对普通人家而言,这是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但要治理一座数万人的县城,招兵买马,九千两不过是杯水车薪。 到了沛县,他还得搞钱。 梁品很快就赶来向梁萧汇报。 “主人,今天我们去菜市场买货,发现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谈论您和司徒落月的事!” “人们都说,是您一直在算计、压迫司徒家,最后还是司马凌云英雄救美,为司徒家化解危机……现在,街坊邻居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梁萧身旁的卓子房眉头一拧,咬牙道:“这群人,真是恬不知耻!” 就连凝烟也被气得默默流泪。 少爷对司徒家有多好,她一直看在眼里。 若没有这一家子白眼狼吸少爷的血,现在少爷至少还能有个五万两银子的资产! 梁萧安慰道:“世家掌控舆论,这是必然结果,咱们要去沛县,不能在他们身上消耗精力。通知留守的人员,我不在的日子里,尽量减少外出。他日,我自有办法夺取世家的舆论权!” 卓子房只是轻声一叹,颇感欣慰。 梁萧如今清醒,懂得隐忍,他是开心的。 至于夺取世家舆论权,他是悲观的。 这些世家,不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整个士林都心向往之。 除非梁萧君临天下,否则如何能夺取舆论? 那还不如全杀了来得容易点。 除了朝廷给梁萧分配的人员,梁萧又带了包括梁品在内的二十名护卫和家丁。 凝烟依然贴身照顾梁萧。 安排妥当之后,梁萧来到梁府祖祠,祭奠先人,又对父母牌位三跪九叩。 “爹,娘,孩儿不孝!” 父亲时常教育自己,要忠君报国。 母亲遗愿,是要自己爱护司徒落月。 可惜,自己都已做不到了。 当天清晨,梁萧一行人就离开了京城。 江岸和京城相距二百余里,需要先赶路两三日,再更换船只渡江。 临行前,梁萧回望京城。 雄伟壮丽,城高池深。 京城以内,日日歌舞升平,尽显国泰民安的盛世气象。 京城以外,却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如今的自己,也不过只是一个即将赴任的沛县县令,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发展壮大。 凝烟见他神情凝重,柔声安慰道:“少爷将来一定会风风光光回来的!” 梁萧看了一眼凝烟,又看了看同样神情坚定的卓子房,心中一暖,带他们上了马车。 有你们在,足矣! 车辚辚,马萧萧。 梁萧的小型车队驶向了江岸。 马车里,梁萧坐在中间,凝烟和卓子房坐在他左右。 “少、少爷,我和你们一起坐,不合适吧……” 凝烟有些惶恐,纠结不已。 自己作为唯一随行的梁府女眷,也不可能与其他护卫同乘一车,但若是独自乘坐一辆,少爷又要破费。 梁萧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笑道:“这不省钱么?再说了,你最近看我和子房的眼神不太对劲,是不是以为我俩有断袖之癖啊?” “没、才没有……”凝烟俏脸绯红,尝试狡辩,可惜不善言辞。 “要不,我去和护卫同乘一车,就是不方便跟你家少爷沿途讨论啊。”卓子房倒是一脸淡定。 “凝烟,你一起坐最好,正好向你证明我俩是清白的,不好男色。” 听着梁萧打趣,凝烟只是乖巧应了一声,不禁腹诽。 那方面正常的话,就如吃饭喝水一样,是不需要证明的吧…… 梁萧和卓子房就这么看着地图,一路交谈,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小姑娘的心思。 “梁萧离京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司徒家才获悉此事。 司徒英豪哈哈大笑:“那卓子房出身贱民,也是福大命大,才有机会读书识字,他居然不在京城招募文人,就带着这么个废物一起去沛县,注定成不了气候!” 司徒落月冷笑不已。 “招募文人?京城文人几乎都和凌云哥哥有旧,如今也都知道他压迫咱们司徒家,谁会稀罕他,陪他去北疆冒险?” 司马凌云也颇为得意。 “落月妹妹所言极是,我司马家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势必让梁萧在京城无立锥之地!” “等咱们成婚之后,也无须再去北疆了,只需要在江南各地剿匪,即可平步青云,青史留名!” 司徒落月望着情郎,眼波流转。 最碍事的人,终于离开京城了。 如今她只感到一身轻松,只恨没能早些与司马凌云相识。 王腾回到府上,也得知梁萧离开,颇为满意。 “此子倒是干脆利落,再久留京城有害无益,陛下和咱家也不会保他。” “不过,他若能做大,以后便是用来抗衡世家的绝佳人选。” 繁华京城,并未因为梁萧的离开而起丝毫波澜。 朝野党争依旧,宦官弄权依旧。 街上酒家,两名年轻书生正在角落里对饮交谈。 “连忠武侯之后都被削夺爵位,报国无门,只能买个小官。曾经与忠武侯府一样忠君报国的将士,势必因此感到心灰意冷,不敢再提报国之志。” “呵,我倒是惊讶,那梁萧竟然专门选了江北的沛县。他若买的是江南之地的县令,我还看不起他。敢专门去江北这种兵家必争之地,还敢打司马家姻亲的脸,究竟是因为无知,还是因为胆魄?” “与其在此猜测,不如咱们挑个时间,去沛县看看?江南之人脊梁已断,或许你我能在江北得遇明主。如何?” “行!” 二人起身付了酒钱便走,留下一众酒客交头接耳。 “刚才那个白衣秀士,可是天下闻名的江左鬼才!听说最近司马家正在极力招揽这位大才!” “和他同行的那位青衣秀士又是何人?我看他气度不凡,丝毫不下于那位江左鬼才!” 第12章:月下饮 由于司马家暗中不断让人散播谣言,诋毁梁萧,梁萧与司徒落月之事逐渐传遍京城,舆论一边倒偏向司徒家。 但并非所有人都盲目相信舆论。 比如江左鬼才,根据梁萧退婚、殴打司徒英豪、买下沛县县令,敏锐察觉其中似有猫腻,因此对司马家的招揽无动于衷,而是有心陪好友渡江北上,另寻明主。 数日后,梁萧的车队来到江岸县城,逐鹿县。 作为沟通江南与江北的关键枢纽,逐鹿县热闹非凡,商队络绎不绝。 梁萧下了马车,放目远眺。 此地繁华,几近京城。 卓子房道:“看这商队往来频繁,说明江北贸易大有可为,其中至少三分之一贸易,应该与家奴有关。” 梁萧默默点头,二人心照不宣。 这片土地向来最不缺富人与穷人。 今日之武朝,各种苛捐杂税,官商勾结,许多百姓走投无路,便会卖身为奴,从此再难翻身。 在主人的运作下,这些家奴会沦为长期的“隐户”,不在户籍记录之中,因此他们的主人也不需要为他们交税,只要管饭,就能获取最廉价的劳动力。 也有部分隐户是因为战乱背井离乡,迁居山野之中,没有去官府重新登记。 武朝的隐户,数量至少是在籍人口的四分之一,大部分都被各地的世家大族掌握,对国家而言是潜在的威胁。 按照他的估算,沛县光是在籍人口就七万,算上隐户和还未登记的难民,其总人口可能会达到十万! 按常理,徐州这么多人口完全可以迁往江南,增加劳力,但江南离沛县最近的就是京城,君臣担心京城受到冲击,一致反对,因此作罢。 徐州沛县,大有可为! 梁品很快跑来向梁萧汇报。 “主人,我们出示朝廷公文,码头那边说今日江上风大,应等明日出行。” 梁萧立即带领众人,挑了就近的一家客栈落脚。 院子里,梁萧腰悬宝剑,提着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枪,牵来自己的宝马栓好,交给马夫喂养。 这银枪名唤“惊夜枪”,乃是恩师所赠,枪重三十斤,非常人可用。 宝剑,是老父亲生前所用名剑,苍生剑。 千里马,则是前年梁萧从马商手中购得,并装配一身马甲,刀剑难伤,取名“鸿鹄”。 当初他正是用了这套装备,单枪匹马突入匈奴军营,斩首匈奴左贤王,最后全身而退。 那时提枪,是因为牵挂司徒落月。 而今提枪,是为自己的宏图大业。 卓子房和凝烟看着梁萧入神,满怀期待。 他本该建功立业,只为母亲遗愿,弃武从文,安居乐业。 如今他一朝开悟,可谓强龙入海,建功立业正当时也。 因为今日停船,逐鹿县多了部分滞留的商队,更显热闹。 梁萧和卓子房就在楼上,观察来往车队。 直到夜深人静,逐鹿县才暂时收起了不安分的繁华。 院子里,梁萧和卓子房正在月下对饮,桌上摆着沛县地图和两碟小菜,烛光映照二人凝重的脸。 卓子房道:“两地贸易如此频繁,除了家奴贸易,剩下的大半都是米商,而今年秋收刚过不久,北方郡县本可自给自足,却又缺粮。” “只有一个可能,中原各地涌入徐州的人口,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多至少一倍!”梁萧目光灼灼。 江北的一切,都是高风险和高收益并存,对梁萧如此,对商人也是如此。 “不错!”卓子房也难得兴奋,道,“徐州之地,一马平川,不似江南,能够凭借长江天险御敌,故而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徐州各地盗匪丛生,江南朝廷只想偏安一隅,沛县等地对其他人而言只是烫手山芋,却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你我所料,沛县情况,绝不简单。”梁萧也颇为期待。 武朝收购江北这几块地,自然不是为了什么收复中原,只是武帝迫于舆论压力做做样子而已。 沛县可是武朝高祖龙兴之地,若长期丢失,不好向臣民交代,当朝武帝的正统性也免不了饱受非议。 当年西秦同样有自己的内忧外患,比如匈奴和武朝,因此考虑到沛县意义特殊,在西秦军队占领沛县之后,西秦皇帝也明令禁止屠城。 武帝从西秦手里买下沛县等地之后,又以感谢西秦皇帝仁德为由,向西秦缴纳重金,与西秦缔结条约,西秦顺水推舟,承诺不会主动进犯沛县。 沛县地处江北,独木难支,朝廷又顺手买了沛县附近的几个郡县,重新整合为“徐州”。 徐州也被京城视为北疆,用作拱卫京师的预警屏障。 因此,朝廷只需要应付徐州以北的匈奴,若是匈奴侵犯沛县,为了“高祖故乡”这个名头,朝廷也不会轻易舍弃沛县,必定会出兵支援。 司马凌云和司徒家扬名立万,正是在徐州一带抵御匈奴的这场战役。 即使朝廷不管沛县,匈奴人想拿下沛县,要么借道西秦,要么先攻克沛县以北的几个徐州郡县。 目前他这个沛县县令只需要提防周围日渐猖獗的盗匪。 只要他能顶住盗匪的压力,沛县这个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实则是短期内最安全的地方。 十年来,死在任上的沛县县令已有八人,无一例外,皆是死于盗匪突袭和侠客刺杀。 沛县县令,武朝第一高危官职,自沛县回归以来暂无生还记录。 否则,人口规模超过七万的县城县令不可能只值两千两银子,而他只用了两座庄园就能从王腾那里争取到沛县的军政大权。 卓子房注视着梁萧,和梁萧一起映入眼中的烛火,燃着希望。 “前路艰难万分,你入主沛县之后,必须以雷霆手段服众,第一时间掌控军权,防御盗匪和伪装成盗匪的匈奴兵、西秦兵。沛县有不少本地豪族,你可以恩威并施,拉拢一批来打压另一批。” “等沛县局势稳定,若无敌国来犯,沛县可以自己剿匪立功,顺便收编部分可堪一用的匪徒。立功之后,你便可重金收买王腾,让他协助运作,直到你升任徐州太守,从此徐州之地尽在掌握,组建精锐,以待良机!” “若武朝大乱,徐州便以勤王为由,入主京师。无论国家是否有变,稳定徐州之后,你皆可进图中原,收复山河,只需以‘驱逐胡虏’为号,振臂一呼,江北饱受异族压迫与屠戮的百姓,还有江南各地的仁人志士,自然从者云集,何愁中原不定,何愁大业不成!” “正合我意!”梁萧一脸欣慰,握紧卓子房的手,称赞道,“我有子房,可安天下!” 卓子房只是微笑片刻,随即感叹。 “但还有一点,是你必须做到的……等你有了部曲之后,便是包括我在内的众人的主公,切记君臣有别,不可因为你我私交而丧失威严。” 第13章:必乘长风破万里浪! 今后君臣有别? 梁萧领会其意,叹道:“话虽如此,我仍是希望,你我私下仍可直呼其名。” 卓子房欣然应允。 梁萧又道:“其实我也有话想说……你也知道,天下纷乱,咱们就算执掌沛县,也依然困难重重,危机四伏。就算你我初心不变,想要成就丰功伟业,这一路上免不了会有权衡取舍,甚至牺牲。” 卓子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连连点头。 “谋事在人,成事在你,既然你选择了与父辈不同的道路,这一切都是你必须面对的,今后无论你作何选择,我依然坚定追随。只是……” 言语间,卓子房也难掩悲怆,叹道:“千百年来,这片土地的人们饱受苦难,你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请尽可能对百姓好一点儿……” “那是自然,得民心者得天下!”梁萧郑重答应,满脸欣慰,“所以,这条路上我更需要你时时刻刻告诫我,莫忘初心。” 二人相视一笑。 前路艰难万分,卓子房也只是给出了逐鹿中原的初步战略,具体如何实施,还需要见机行事。 月明星稀。 今年仅有的南风拂向北岸。 因北风而肆虐的江浪稍有平息。 翌日黎明,码头提早开船。 得知风浪平缓,昨日滞留的商队也纷纷启程。 一日之间,百舸争流。 江面上,大型船队的船首都挂着自家旗号。 钟离家,乌家,司马家,端木家…… 梁萧的船队属于朝廷公差,只挂“武”字旗。 周围各家船队的楼船受这朝廷旗帜吸引,纷纷靠近,以求抢占先机。 朝廷船队,往往能带来情报和机遇。 黄昏时分,江上风浪再起。 各家收紧船队,关注风向,以防不测。 居中的这些楼船,舱内主人正在欣赏歌舞,怡然自得。 此时梁萧正与卓子房在船头对饮,观赏江天气象。 周围船上也不乏才子佳人,望江兴叹。 隔船的文人互相问候,吟诗作对。 冷风刺骨,众人却是诗兴大发,只求脱颖而出,吸引江上佳人,争取优先择偶权。 王腾送来的陈书匠和林书匠,作为读书人受雇于梁萧,地位较高。 二人立于船头,倚着栏杆,眺望北方,感慨万分。 “林兄,咱们的祖籍可都在中原。”陈书匠眼里浮现深深的思念。 “是!想当年,我朝开疆拓土,万国来朝!这才短短百年过去,如今我朝只能屈居江南。”林书匠也难掩失落。 周围船头的文人,各自抒发感慨,寥落伤感。 卓子房略加思索,安慰道:“诸位,本朝必有中兴之日!” 临近楼船的一名书生感慨道:“话虽如此,眼见国家现状,我等又岂能无动于衷呢?” 卓子房环顾四周楼船,正寻思如何与对方结交,身后传来梁萧慨然一语。 “千古兴衰两袖风,百载浮沉一夕言。古今兴衰沉浮,自有其理,不必感伤。” 梁萧话音刚落,周围楼船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一个‘千古兴衰两袖风,百载浮沉一夕言’!” 陈书匠与林书匠惊艳回头,纷纷向梁萧作揖,以示尊敬。 那名感慨的书生喝彩之后,身后的商人抚掌大笑。 “钟离家家主钟离修,携爱女钟离晚雪,请求稍后登船拜访,希望船主行个方便!” 钟离修话音刚落,附近楼船的文人纷纷惊呼,一个个双眼放光。 “徐州第一才女,竟也在船上!” 钟离修的护卫立即赶去梁萧那条楼船,原话转达。 “钟离家?”卓子房眼前一亮。 根据情报,钟离家是沛县豪族之一,也是最大的米商。 梁萧一口答应。 护卫回报之后,钟离修满怀期待,转身走向自己的豪华船舱。 “雪儿!” 舱内装饰豪华,清香四溢。 青衣少女,肤白胜雪,手如柔荑,螓首蛾眉,明眸善睐,那双美眸足以勾魂夺魄。 她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明艳不可方物,却正翘着腿儿,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里一对刀剑。 正是徐州第一才女,第一美人。 千年一绝,钟离晚雪! 看到自家女儿,钟离修瞬间头大,小声斥责:“你娘不是已经给你收起来了么!你一个女孩家的,不好好精进琴棋书画,天天舞刀弄枪的,成何体统!” 钟离晚雪眼疾手快,把刀剑送回抽屉,一脸天真无辜,识趣地转移话题。 “爹爹这是又看上哪家才子了呢?” 钟离修这才神色稍霁,竖起大拇指,激动万分。 “大才!绝对是出自世家大族的大才!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为父自然要为你寻觅贤婿!” “千古兴衰两袖风,百载浮沉一夕言!为父只是个商人,却也能明白,这区区一句,阅遍古今兴衰沉浮,从容淡定。此人格局远大,必成大器!” “孩儿的如意郎君,必须是济世救民的英雄豪杰,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就算了嘛。”钟离晚雪楚楚可怜,“再说了,世家大族不都是整日清谈,口中雌黄,不值一哂~” 钟离修小声道:“世家大族不也有文武双全、保家卫国的英雄?为父当初要给你和镇北将军牵线,也没见你答应,最终还不是便宜了司徒家!” “司马凌云?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钟离晚雪闻言,无暇的容颜终于浮现几分冷意。 “爹爹,还要孩儿跟你说几遍你才相信?人家当初可是亲眼所见,斩首左贤王的那位将军,是白马银枪,带一口红柄宝剑,根本不是司马凌云的黑马红缨枪,黑柄宝剑!” “那你为何没有找到正主?”钟离修忍不住呛声,又道,“兴许,人家已经伤重而死!” 钟离晚雪斩钉截铁道:“他一定还活着!最多、最多就是躲起来养伤了,或者迫于司马家的权势而隐居了……” 钟离修急得面红耳赤,怒道:“不管此事真假,你无论如何不可声张,司马家不是咱们钟离家招惹得起的!你给为父记住,这泼天之功已有天子定论,就是司马凌云的!” 钟离晚雪不禁气馁,勉强起身,跟着老父亲走向船舱。 此时梁萧船上的朝廷护卫和书匠、船夫正赞不绝口,对梁萧刮目相看。 梁品却是担忧道:“此去艰险万分,主人意气风发是好事,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梁萧知道此刻应该鼓舞众人,点头,道:“诸位无须担心,此行,必乘长风破万里浪!” 话音刚落,周围喝彩声再起。 刚走出船舱的钟离修心花怒放。 “雪儿,你可听到了!乘长风破万里浪!何等豪情万丈!他绝对与众不同!” 钟离晚雪一脸抗拒,嗫嚅道:“本朝文人,不都是好话说尽,坏事做尽,孩儿还是不去了……” “臭丫头!来都来了,怎可扫人雅兴!” 钟离修一脸恨铁不成钢,干脆拉着钟离晚雪的衣袖,直奔船头,高声朝梁萧呼唤。 “在下钟离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暗自愤懑的钟离晚雪抬起螓首,一眼望见梁萧伟岸的背影,身形一滞,美眸一亮。 那一夜,她终生难忘。 白马银枪的英雄,杀出匈奴军营,射杀沿途追兵,随后遁入山林,任她如何呼唤也不回应,直至消失不见。 记忆中血染征袍的伟岸背影,从此魂牵梦绕……怎与此人如此相似。 梁萧听到钟离修呼唤,转身一看,见他抱拳行礼,也回了一礼。 “在下梁萧,新任沛县县令,即将赴任。” 钟离晚雪的目光,随着梁萧的转身,落在他腰间的苍生剑上。 红柄宝剑…… “梁萧?!” 周围众人失声惊呼,议论纷纷。 “就是最近京城那个,那个欺压桃花女将一家的梁萧……” “就是他!我听说了,他最近刚买了沛县县令一职,不会错了!” 钟离修神色大变,连忙赔笑道:“原来是梁大人!失敬失敬,改日定当登门造访!失陪……” 言讫,钟离修便拉着钟离晚雪的衣袖要逃回船舱,却被女儿反手抓住手腕,以蛮力拖住,阻止他离去。 “爹~来都来了,怎可扫人雅兴~” 第14章:钟离晚雪 钟离修心急如焚,奈何女儿蛮力过人,他又挣脱不开,只好小声提醒。 “梁萧之事,最近你也听说了!咱们要懂得明哲保身,谁也不能得罪!” 钟离晚雪不以为然,小声道:“他可是沛县县令,怎可失礼!” 钟离修想到自己先前何等热情,顿时老脸一红,唯有硬着头皮跟着女儿去见梁萧。 梁萧颇有些惊讶,望着对面楼船的钟离晚雪。 他与凝烟朝夕相处,算是见惯了美人。 眼前少女,单论容貌,与凝烟各有千秋。 温婉动人的娇颜,眉宇间却似有几分英气,那灿若繁星的美眸里,还藏着几分并不安分的欢喜。 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此女开口,甚是耳熟。 当初他夜斩左贤王之后,一路冲杀,总算摆脱匈奴追兵,来到山林入口,身后隐约有人传来女子呼唤。 “将军留步!” 但那时自己急需撤退和休整,根本无暇他顾,只是一头扎进山林之中。 “莫非是她?” 压下心中的疑惑,梁萧微笑打量着钟离修父女。 他自报身份之后,周围楼船的才子佳人们纷纷变脸,唯恐避之不及,隐入舱内。 只有这位钟离姑娘,突然拖住了同样有意回避的老父亲,朝自己走来,他看得真切。 “小女子钟离晚雪,随家父回返沛县老家,希望登船一叙,梁大人行个方便……” 梁萧注视着父女二人,微笑道:“令尊似乎身体不适,不必勉强。” 钟离修这才抬眼看着梁萧,连连点头,心里竟有几分感激:“此子倒是懂得待人处事……” 司马家的极力宣传,注定让梁萧声名狼藉。 众目睽睽,各家楼船都避之不及,自己这钟离家家主若是上了他的船,以后和司马家的生意只怕难做了。 钟离晚雪凝望着梁萧,眼里有几分不甘,略加思索,道:“爹爹既然身体不适,先去休息好了,孩儿有事请教梁大人!” “这……” 钟离修此时骑虎难下,但也深知女儿此举可以保证钟离家两头都不得罪,便唯有答应。 “雪儿,你可要早些回来!” 钟离修叮嘱之后,仍不放心,指派一名护卫随钟离晚雪上了梁萧的船。 钟离晚雪乖巧答应,满心期待,借着两船之间搭起的木板,走到了梁萧船头。 “梁大人~外面风大。” 梁萧心领神会,领着她进了舱内。 钟离晚雪跟在梁萧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入神。 眼前的少年身高至少八尺半(本书1丈=2.33米=10尺=100寸),正与那位将军身影相合。 当真是他? 一想到梁萧也是出自将门世家,钟离晚雪更紧张了。 倘若真的是他,该怎么办? 梁萧与司徒落月之事,最近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钟离家作为米商,消息灵通,自然收集了不少情报。 各种说法不一,但无一例外,都对梁萧不利。 比如…… 梁萧诡计多端,欺诈司徒家,让司徒家欠下巨债,以此胁迫司徒落月嫁给自己? 梁萧不光贪财,而且好色,听了妖艳侍女的枕边风,一天到晚动辄打骂司徒落月? 钟离晚雪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凝烟的脸上,心头一震。 这丫环,当真是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难道那些谣言都是真的? 心中的期待转为疑惑,钟离晚雪随梁萧入座之后,目光又落在了梁萧身后,呼吸一滞。 惊夜枪正安静竖立于角落,通身银色,枪头一点寒芒。 “这……不正是那位将军所持银枪?” 当真是…… 短短片刻,钟离晚雪思绪万千,内心情绪起伏,前所未有。 既然是他斩首的左贤王,为何最后却是司马凌云冒领功劳呢? 钟离晚雪开始思索此事来龙去脉,似有所悟。 “钟离姑娘无惧流言蜚语,专门登船,所为何事?” 耳畔传来梁萧的询问,钟离晚雪这才回过神来,恢复平静,道:“梁大人为何放弃京城安逸生活,跑来沛县?” 梁萧道:“听说钟离姑娘是个全才,不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家族经商同样成绩斐然,想来也是消息灵通,知道我这沛县县令是花钱买来的官职。” “但我仍是好奇,毕竟沛县已经有八任县令死于非命,梁大人不可能不知道此行危险,沛县县令并非明智之选,你……”钟离晚雪点头,说着说着便打住了。 她当然也明白,自己有些唐突失礼了。 人前她伪装得极好,一直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只是,这一次她着实抑制不住疯狂膨胀的好奇心。 梁萧反问:“那么钟离姑娘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怎样的答案呢?” 钟离晚雪语塞,注视着他,似有所待。 她多么希望,能听听他的豪言壮语。 比如,济世救民,惩恶扬善,父兄遗志…… 梁萧迎上她的目光,只是微笑。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说了,又有几人能懂,几人能信?” “沛县形势危急,我还是初来乍到,万事艰难,自当以行动证明一切。在此之前,想必钟离家也不会因为寥寥数语,便在这船上与我商谈合作。” 钟离晚雪一怔,旋即盈盈一笑。 “梁大人当真是个妙人!” 短短片刻,寥寥数语,钟离晚雪对眼前的少年有了自己的定见。 京城那些流言蜚语,一定是司马家与司徒家对他的诬蔑! 世家大族,好话说尽,坏事做尽,这等嘴脸她已见怪不怪了。 梁萧却与他们不同,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并不急着寻求与钟离家合作。 事实也确实如此,钟离家对他仅有的了解还是京城谣言,断然不会盲目合作,甚至站队。 再回想梁萧先前令自己老爹惊为天人的妙言妙语,钟离晚雪美眸浮现几分异彩。 他和那些世家大族的人确实不一样。 简单交谈之后,钟离晚雪也深知自己不宜久留,起身告辞。 走到船舱门口,钟离晚雪犹豫片刻,忍不住回眸。 “小女子冒昧一问,梁大人前阵子可曾来过北疆……” 脱口而出的话,并未让钟离晚雪如释重负,心里反倒多了几分紧张,和些许期待。 几个呼吸的沉默之后,梁萧终于点头:“嗯。” 钟离晚雪娇媚一笑,胜似万花绽放。 第15章:济世救民的英雄? “请梁大人放心,钟离家不会轻信谣言,期待今后能与梁大人合作。” 送走钟离晚雪,梁萧暗暗称奇。 此女非同一般。 临别之言,首先表明了无意与他为敌,并表态有意合作,但不轻易许诺。 他也深知自己目前形势不利,必须万般谨慎。 钟离家是否可靠,等到了沛县,自可一目了然。 钟离晚雪回到自家船舱时,老父亲钟离修早已急得团团转。 “雪儿!他、他可有轻薄无礼之举?” 钟离晚雪秀眉一挑,道:“爹爹可真有眼光呢,他今后一定是个为民谋福的好官!” 闻言,钟离修瞬间警惕起来。 “只是一面之缘而已,你这么聪明的姑娘,可不能被他三言两语蒙蔽了!” 钟离晚雪悠哉坐下,提笔书写。 正是钟离修先前称赞过的梁萧两句话。 “千古兴衰两袖风,百载浮沉一夕言!千古兴衰,百年浮沉,对他而言,不过是两袖清风而已,一朝一夕便可言说……这是何等宏大的格局,豁达的心境~” “乘长风破万里浪!这又是何等壮志豪情,大丈夫,当如是~” 看着闺女认真清秀的字迹,钟离修的脸瞬间黑了,开始了苦口婆心的劝诫。 “傻丫头!现在的读书人,都是好话说尽,坏事做尽,你可要长点心眼!” 钟离晚雪不以为然道:“爹爹,他绝对与众不同~” 钟离修的心在滴血。 闺女这些话,不都是自己这个老爹先前对梁萧的评价? 偌大的回旋镖,如何接得住! 坏了坏了! “总之,你万万不可跟他走得太近,钟离家该不该与他合作,要看他今后表现!”钟离修忍住了没有气急败坏。 这可是自己的掌上明珠,全族疼爱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钟离晚雪只是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望着纸上的字,眼波流转。 他的确与众不同……毕竟,他不只是读书人那么简单。 回到自己的舱室,钟离晚雪轻轻打开小窗,凝望着梁萧所在的方向,陷入沉思。 “他之所以放任司马凌云冒功领赏,或许也是因为自感势单力薄,唯有隐忍吧?” “那司徒落月,明明与他有婚约在身,却在北疆和司马凌云眉来眼去,还传为战场佳话……不是女方负心么?” “他身边那位侍女,慈眉善目,看我的眼神唯有尊敬与温柔,一点也不像是毒妇呀?” 沉思良久,钟离晚雪猛然惊醒,俏脸一红。 自己是否先入为主,所以总是以最好的角度诠释他? 钟离晚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与客观。 先排除他可能是那位将军这件事对自己判断的影响,单单只看梁萧今日言行…… 确认自己足够冷静与客观之后,钟离晚雪回想起梁萧微笑的容颜。 “啊,他还很英俊呢……就当,我是馋他好看怎么啦!” 她自小立志,只嫁给能够济世救民的英雄豪杰为妻。 文人也好,武人也罢,只要是个济世救民的英雄,就算奇丑无比,她也毫不介意,倾心相伴。 “倘若我的男人既是济世救民的英雄,又生得器宇轩昂……哎呀~那就没有办法了,总得接受现实的嘛。” 夜深人静,被窝里响起了少女窃喜的笑声。 第二天清晨,各家船队驶向北岸。 先前主动靠近梁萧的那些楼船,早已纷纷远离。 就连钟离家的楼船,也和梁萧保持了至少五十丈的距离。 钟离修父女没有再来拜访梁萧。 关于梁萧身份之事,钟离晚雪并没有向老父亲透露。 且不说自己仍有可能错认,就算没有错认,当事人梁萧自己都不愿声张,她自然也会保持沉默。 钟离修见自家闺女也不再提及梁萧,总算放下心来。 毕竟自古佳人爱少年,一时仰慕也实属正常。 他对自己闺女的眼光相当放心! 钟离家从来没做过赔本生意。 自己这宝贝闺女只是随便打理了一下产业,都为钟离家赚了一大笔钱! 梁萧对人情冷暖早有心理准备,也并未放在心上。 司马家如日中天,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们会有如此反应,才是人之常情。 现在,他一门心思只想早日抵达沛县,掌控局势。 如今沛县没有县令,只有作为县令副官的县丞,元白龙。 根据王腾附赠的情报,此人乃是司马家的门生故吏。 县令一死,沛县自然是元白龙一手遮天。 不过江北的百姓大多贫苦,财富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元白龙的油水也不是那么好捞的。 此行,除了梁萧自己的班底,还有两名王腾介绍的书匠,和十名朝廷指派的护卫。 这些护卫一到梁府,就收了梁萧的好处,又被好吃好喝供着,对梁萧自然是百般尊敬,有求必应,沿途事无巨细,皆为梁萧排忧解难。 对于梁萧没有立即拉拢钟离家的做法,卓子房也予以充分肯定。 沛县形势不明,梁萧在那里毫无根基,完全就是个外来人,谈合作还言之尚早,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这是?” 船舱里,卓子房看着梁萧在纸上描绘一些器械,颇为好奇。 “自然是为今后所作的规划,时间宝贵,不容浪费。”梁萧解释道。 那场经历了一生的梦是如此的真实,让他大有拨云见日之感。 当世的诸多技艺相形见绌,效率甚至不及万一。 这些图谱,正是他尝试结合关于那个“故乡”的知识记忆,改进一部分军器和工艺,或许能改善自己的处境。 这些图谱的内容,还包括故乡的数字符号和一些概念,就算意外流失,外人也不可能看懂。 卓子房在饶有兴致地看着,惊叹道:“似乎是奇思妙想,必须严加保密啊……” 凝烟在一旁倒茶,看着图谱,一脸茫然。 倒不是她太笨了,毕竟连卓子房都不时面露疑惑。 梁萧会意,等墨迹干了之后,将这部分图谱收好,锁进一个大型木箱里。 这些都是初步设想,到底有用无用,还要等自己掌控了沛县工坊之后,付诸实践,方能验证。 下午,各家船队陆续抵达北岸。 第16章:白马银枪 梁萧在北岸停泊的县城,乃是望江县。 上岸之后,梁萧一行人收拾行装,赶往县城中心,以便能在天黑之前找一处地方落脚。 走进望江县之后,梁萧和卓子房放眼望去,齐齐陷入沉默。 在码头登岸的时候,他们还能看见繁华气象。 离开码头之后,沿途所见的百姓,大多面有菜色,更有甚者衣不蔽体。 难以想象,仅仅只有一江之隔,两地的气象却是如此天差地别。 渡江,并非难如登天,只要攒个一二两银子即可上船。 只是,绝大部分百姓甚至连登船的钱都凑不出来。 即使能够渡江,还要面临新的问题:渡江之后如何谋生,如何取得官府许可,在江南安家落户。 连朝廷都在担心,江北人口的迁徙会破坏京城繁华。 户籍的区分,定死了江北百姓的生活空间,不给足官吏好处,移居江南自然是痴人说梦。 但梁萧毫不怀疑,望江县百姓,很可能已经是江北百姓里过得最好的一批。 朝廷安排给梁萧的十名护卫,本身也是官差,又收了梁萧好处,处处为梁萧处理。 望江县沿途官吏纷纷向梁萧点头哈腰。 卓子房跟在梁萧身后沉默不语,他看得真切,当地的部分吏员阳奉阴违,私下看梁萧的时候,表情不是同情就是讥笑。 沛县县令皆死于非命,因此这个官职留缺许久,除了梁萧,无人看上。 好在梁萧没有计较这些人的阳奉阴违,卓子房倒是放心了不少。 他比以前稳重了许多。 司徒家的背叛,反倒让他有了破而后立的变化。 望江县的县令,董升,听到属官汇报之后,立即带人出了县衙,迎接梁萧。 “梁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海涵,海涵!” 梁萧与他简单寒暄之后,董升立即邀请他入内,摆了宴席,为他接风洗尘。 董升这望江县县令,也是从王腾手里买来的,王腾没有透露价格,但这种肥缺没个七八千两白银是绝对拿不下的。 因为沛县县令屡屡横死,他这望江县县令搜刮民脂民膏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大多是从来往商客和当地富人那里拿点好处,因此在望江县口碑尚可,甚至被朝廷评过清官,有升迁机会。 在董升看来,梁萧和自己一样,算是中常侍王腾的人,加上二人同为徐州县官,因此对梁萧殷勤备至,哪怕眼前的新任沛县县令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席间,董升反复敬酒。 “梁大人,今后互相关照!” 梁萧含笑点头,问道:“董大人可知道沛县如今情况?” 董升捻着胡须,沉思片刻。 “没了县令,那县丞元白龙又算是司马家门生故吏,自然是一手遮天,梁大人与司马家、司徒家的事,本官已有耳闻,到了沛县之后,你可千万当心。” “本官建议,梁大人还是应该与元白龙打好关系,说不定以后他可以为梁大人和司马家牵线,给梁大人和解的机会。” “多谢董大人指点。”梁萧又问,“董大人与元白龙关系如何?” 董升尴尬一笑。 “几乎没什么交情!梁大人,你别看本官是一县之长,但本官其实只是富商出身,又受王公公提携,因此根本入不得世家法眼!那元白龙仗着自己也是士族出身,自然懒得搭理本官!” “但梁大人可不一样,你上任之后,跟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元白龙此人,该忍就忍,该孝敬就孝敬。毕竟咱们买官不都是为了赚钱回本嘛,不寒碜!” 梁萧只是微笑颔首,随后与董升等人闲聊,了解沛县琐碎之事。 望江县中心,客栈里,钟离修父女正在听护卫汇报。 “家主,梁大人确实是去了董大人府上作客!”护卫斩钉截铁道。 等护卫离开后,钟离修面露失望。 “雪儿,你也看到了,京城传言,他与阉党为伍,看来所言非虚!” 钟离晚雪不以为然,道:“他已经得罪了司马家,面对人家董升盛情邀请,若还是拒绝,那才叫有勇无谋吧?” “唉,阉党就是阉党,咱们与他打交道,还是小心为妙,省得引火烧身!”钟离修神情严肃,突然转为疑惑,“等等,你说什么?有勇无谋?他哪来的勇?” 钟离晚雪连忙道:“敢去沛县,当然很勇咯……” 钟离修这才起身,拂袖而去。 “你现在也应该明白了,同为读书人,就算那些世家大族的读书人不能入你法眼,但人家有家族为他们铺路,至少也比此子靠谱!” “你若不信,咱们打个赌。此子到了沛县之后,面对元白龙的强势,也只会是低眉顺眼,卑躬屈膝!”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再被旁人误会,明早咱们立即启程,换最快的马车。总之,此行无论如何不能再与他扯上关系,免得元白龙误会!” 钟离晚雪默然不语,只是心中担忧。 他,会么? 沛县混乱,没点背景,如何立足? 元白龙只是县丞,却是连董升这种望江县县令都不敢招惹的硬骨头。 夜深人静,钟离晚雪辗转难眠,索性出门,走向阳台,借着柱子,纵身一跃。 她三步并两步,便跃上了一丈高的房顶,大马金刀坐下,取下腰间酒葫芦,喝起闷酒。 这座客栈离县衙最近,能看到县衙内有几处庭院灯火通明。 董升与一众宾客,正在西边大院里欣赏姬妾歌舞。 钟离晚雪心下一沉,凝神一看,发现没有梁萧一行人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战马嘶鸣,钟离晚雪立即循声望去,美眸一亮。 原来是梁萧正在东边大院里,牵着一匹宝马,身后跟着的正是他的侍女和那名同行书生好友。 钟离晚雪的目光落在千里马鸿鹄身上,手中酒葫芦随她的娇躯一颤,险些拿不稳了。 月光和院子里的灯笼照得分明,那就是一匹白马…… 在钟离晚雪痴痴的注视下,梁萧手提惊夜枪,腰悬苍生剑,翻身上马。 片刻之后,鸿鹄就在偌大的院子里来回奔驰,一人一马,英武非凡。 “鸿鹄正当壮年,子房,今后驰骋沙场有我,后方稳定交给你了。” 第17章:下马威? 少年英杰,银枪照月! 马背上的梁萧,神情坚定,自信从容。 卓子房见他恢复二人初遇时的气魄,也不禁兴奋点头。 “自当不负所望!只是,偶尔也带上我,我已迫不及待,想陪你看中原气象。不……比起中原气象,我更想随你一起欣赏大漠风光!” 梁萧欣然应允,下马与卓子房对饮。 大漠,乃是匈奴发源地。 匈奴,则是武朝的梦魇。 凝烟望着梁萧,美眸含泪,心中却有别样的欢喜。 “老夫人,少爷他或许不能满足您的遗愿了,但……他会变得更好!” 客栈房顶上,钟离晚雪怔怔地注视着梁萧,芳心大乱,随之眼眶一热。 那不正是,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白马银枪? 梦里,那点寒芒划破黑暗,这片土地迎来曙光。 匈奴铁骑,一度打断了武朝君臣的脊梁! 却有人,单枪匹马直取匈奴军营,于万军丛中,夜斩最有权势的左贤王…… 他明明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世人却是如此,谤他、欺他、辱他、笑他、轻他、贱他…… “总该有人对他好的,不是么?” 钟离晚雪嗫嚅着,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烫得厉害。 手里的酒葫芦,珍藏的宝贝,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了。 她望见了,他的那位侍女正和他们二人一起坐着。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那里气氛融洽。 “他被司徒落月如此背叛、诋毁,想来,也不会再喜欢看女孩子舞刀弄枪的……哎呀!终究还是文静的姑娘更讨人喜欢么?”钟离晚雪略有些失落,又暗暗庆幸。 幸好,人前自己还是大家闺秀! 直到梁萧三人回房休息,钟离晚雪才心有余悸般,下了房顶,回到闺房里,望着镜中的自己。 现在,自己可是斯斯文文的才女呢。 抿嘴痴笑的少女,只感到长年灰暗的世界变得明亮了许多。 翌日清晨,钟离修迫不及待召集众人,换了最好的马车,提前赶回沛县。 钟离晚雪本想拒绝,又深怕老父亲提前回去,和家族一起商量些对梁萧不利之事,只好随行。 梁萧也没有久留,谢过董升招待之后,便于当天启程。 数日之后。 沛县,县衙。 县丞元白龙,大腹便便,脑满肠肥,正仰头坐在县令的位置,翻阅手上的书信。 台下一众衙役,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梁萧?” 看完书信,元白龙的眼里浮现几分轻蔑,看向台下一众爪牙,漫不经心道:“他来了沛县之后,谁是沛县之主?” 衙役们纷纷摩拳擦掌,狞笑道:“自然是老爷您了!” 元白龙哈哈一笑,依依不舍起身,还不忘摸一把椅子把手。 “还是有必要做做样子的,比如这县令宝座,姑且容他先坐个几天……” “这梁萧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届时,把沛县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统统叫来,迎接咱们的县太爷咯!” 钟离家很快也收到了元白龙的请柬。 钟离修立即召集族人,一起讨论此事。 钟离晚雪坐在一旁,保持缄默,心头狂跳。 “爹,不消多言,这是元白龙想给新任县令一个下马威,顺便让咱们各家看个清楚,究竟谁才是沛县真正的一把手……”愁容满面的儒雅书生,乃是钟离晚雪的胞兄,钟离清风。 “咱们可是沛县的大家族,没有理由不去迎接吧?都去现场看看,反正不帮腔便是,谁也不得罪……”钟离修苦笑道。 钟离晚雪心急如焚,等会议一结束,便迫不及待赶回自己院子里,招来一众男女护卫,小声吩咐。 第二天,消息传遍沛县全境。 “新任县令梁萧,今日正午抵达沛县,县丞大人提议全县相迎!” 人们无不惊讶,但迫于元白龙的威势,还是集合去迎接。 就连忙碌的百姓,也让家中赋闲的成员赶去观看。 “记住,县令到场之后,不得喝彩,不得迎接,不得行礼!”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严肃警告般的叮嘱,茫然的百姓们只能唯唯诺诺。 南方官道。 梁萧坐在露天马车上,望见偌大的沛县城郭,心潮澎湃。 这是武朝高祖龙兴之地,而他将以此地为起点,建功立业! 梁萧一行人已经看见远处的城门口,人山人海,不禁好奇。 卓子房小声道:“你是忠武侯之后,又与司马家、司徒家交恶,元白龙不可能不懂,自然也不可能如此隆重欢迎。” 梁萧会意,下了马车,领众人走向现场。 卓子房紧紧跟在梁萧身后,双手捧着一本武朝律法。 此时元白龙正在队伍前排,身后跟着一众沛县官差和士兵。 沛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集中在两侧,钟离家、乌家等当地大家族成员,在最靠近前排元白龙的区域。 钟离晚雪已经戴了面纱,远处仍有不少书生,因为看她而失神。 “这元白龙,总不至于当众杀了他吧?不行!我得盯着……”钟离晚雪满心忧虑。 这沛县官吏,甚至守军,都是元白龙的人! 今日之后,梁萧威严扫地,就算是朝廷任命的县令,也休想再对官吏们发号施令了。 县丞元白龙才是沛县真正的土皇帝,此事必将深入人心! 所有人望着远处走来的梁萧一行人,更有好事者勾肩搭背,看起了好戏。 “县令梁大人,梁萧,赴任——” 梁品朗声高呼之后,现场几乎鸦雀无声。 钟离晚雪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巴巴望着梁萧,冲他摇头,提醒他当心。 梁萧只是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望向元白龙。 元白龙故作茫然,环顾四周,催促道:“啧啧!县令大人赴任了,都愣着干嘛,快欢迎啊!” “欢迎县令大人……” 顷刻间,呼声此起彼伏。 梁萧只是打量着元白龙,朗声道:“你便是县丞,元白龙?” “县令大人看不出来么?这不明知故问么!” 元白龙只是鼻孔朝天,一脸不悦。 原本喝彩的人群,又恢复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梁萧身上。 梁萧取来朝廷文书,当众摊开,道:“朝廷任命本官为沛县县令,统管沛县一切军政大权,并人事任免,望诸位配合。” 元白龙只是双手抱胸,漫不经心呼唤。 “王主簿!看看梁大人所言是否属实呗!” 众人噤若寒蝉。 就算是傻子,此刻也该看明白了,元白龙是在告诉包括梁萧在内的所有人,自己才是身居高位的一方。 这分明是想给梁萧一个下马威! 王主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检查了梁萧的文书、官印和户籍之后,只是抬头瞥了梁萧一眼,转身朝元白龙点头哈腰。 “元大人,经检验,一切属实!” 元白龙压下心中的不甘,也抬头与梁萧对视,嘿嘿一笑,道:“那,县令大人有何指教?” 梁萧一字一顿道:“本官需要你交出县丞官印,听候任命。” “什么??” 全场哗然! 第18章:恭迎县令大人! “啊?”元白龙故作茫然,迈着小碎步走到梁萧身前,一手贴着耳朵,仿佛在认真倾听,“你刚才说什么?” 梁萧道:“怎么?要本官重复一遍?本官有这个权力,要你交出县丞官印,听候任命。” 沛县众人惊愕望着梁萧。 沛县人尽皆知,铁打的县丞,流水的县令。 即使是前面几任县令,也一直对元白龙低眉顺眼的,任他作威作福。 他一个县令,居然要罢免元白龙? 凝烟和钟离晚雪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又怕自己添乱,不敢吱声。 下一刻,现场响起了元白龙肆无忌惮的笑声。 “梁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元白龙以看白痴的眼神,打量着梁萧,脸上已藏不住戏谑。 “本官可是司马家的门生,作为县丞经营沛县十年,一直兢兢业业。你不感念本官相迎之恩,还想把本官给免了?真是给脸不要脸,不知天高地厚!” 梁萧反问:“难道刚才没有告诉你,本官有权决定沛县一切事务,包括一切人事任免?” 元白龙终于拉下脸来,厉声呵斥。 “梁萧!我不知道你给了上头多少好处!但你最好明白,没有本官这个司马家门生配合,你在这沛县寸步难行,哪怕你是本地县令,也休想勉强本官!” 元白龙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沛县官吏们的嗤笑。 众人皆向梁萧投去同情的眼神。 钟离修的长子钟离清风,正惊叹梁萧胆量,突然袖子被人扯了一下,连忙回头,却见小妹钟离晚雪正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又看看远处的梁萧。 “这……”钟离清风吃了一惊。 这是兄妹间的求助信号,小妹居然要自己帮帮梁萧? 可是,长辈在场,自己对梁萧毫无了解,能做什么? 梁萧一脸淡定:“倘若本官偏要勉强呢?” 元白龙冷笑不已,阴声道:“沛县自回归我朝以来,死了八任县令。没有本官庇护,你就不怕,自己会成为死在任上的第九个?” 全场依旧噤若寒蝉。 卓子房有些惊讶,望着元白龙。 这是何等有恃无恐? 对方这是吃定了梁萧不敢拿他怎么样,无论在朝野,还是舆论。 就算此刻众目睽睽,事情传到京城,司马家也可以为元白龙文过饰非,甚至倒打一耙! 钟离晚雪义愤填膺,从长辈身后走了出来,正欲开口,却发现梁萧突然转身,顿时不知所措。 “身为下属,不敬上司,该当何罪?”梁萧看向卓子房。 卓子房道:“依照武朝律法第二百条,可予以训诫,若是属官,可以撤职。” 元白龙哈哈大笑,环顾左右:“在沛县,他跟本官讲律法?可笑至极!” 梁萧没有理会元白龙,又问卓子房:“当众抗命,言语羞辱上司,该当何罪?” 卓子房道:“依照武朝律法第二百一十条,革职查办,轻则杖责一百,重则杖责三百,此后终身不予录用!” “以下犯上,藐视朝廷,恫吓上司,表明杀意,该当何罪?”梁萧又问。 “依照武朝律法地二十二条,先杖责三百,再革职查办,即便死罪可免,活罪亦难赦,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终身不予录用!”卓子房道。 “那数罪并罚呢?”梁萧沉声道。 卓子房故作紧张,叹道:“既然朝廷已经赋予县令大人执掌沛县一切权力,自然包括生杀大权,应由您自行裁决。” 众人早已呆若木鸡,不知二人为何如此胆大包天。 “好!” 梁萧眼神一凛,再回头看向同样错愕的元白龙,声如洪钟。 “原沛县县丞元白龙,公然抗拒本官人事任免,当众言语羞辱,甚至胆敢恫吓威胁本官!本官乃朝廷任命之沛县县令,统管沛县一切权力,包括执法,今日在此宣判:元白龙当领死罪,斩立决,抄没家资!” 这宣判,如平地惊雷,震得众人目瞪口呆。 元白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咆哮道:“梁萧!我可是当朝司徒门生,你敢动我,你就等……” 不等元白龙说完,梁萧腰间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元白龙当场身首分离,血溅三尺! 元白龙那两眼惊愕的头颅,随着肥硕的尸身一起跌落,头颅翻滚,在地上拖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再看苍生剑,滴血不沾。 顷刻间,全场如遭雷击! 始料未及! 沛县真正的土皇帝,司马家门生,县丞元白龙,竟被梁萧当众斩首! 下一刻,全场众人陆续回过神来,乱成一锅粥。 “怎么可能??” 乌家,钟离家,沛县最有地位的两家人,也震惊失声。 回过神来的钟离晚雪,心头狂跳。 这会不会太疯狂了…… “你为何要杀元大人!” 周围一众衙役和守军惊怒交加,正要抽出腰间武器,却迎上了梁萧满含杀意的眼神,顿时如坠冰窟,迅速保持克制,不敢轻举妄动。 刚才那一剑,快得让他们来不及看清,还能一剑断头。 必是高手! 而且,对方可是现任的县令! 自己不过是杂鱼小吏,一个月几百文的钱,拼什么命啊? 梁萧右手执剑,左手提起元白龙首级,冷厉的眼扫视前方众人,慷慨陈词。 “本官奉朝廷之命,救沛县累卵之危,解百姓倒悬之急。元白龙以下犯上,妄自尊大,公然对抗朝廷,蓄意谋反,按律当斩,以儆效尤!” “在场若有元白龙叛党,不妨一并出面,本官不介意再添几条剑下亡魂!” 匈奴军营,龙潭虎穴,他尚且凛然无惧。 这群乌合之众,还不配让自己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凛冽寒风吹拂全场,给一众沛县官吏带来彻骨寒意。 原本惊恐的沛县百姓们,面面相觑,却感到莫名的心头一暖。 死了一个常年压迫自己的官老爷,应该是好事吧? “这是何等胆魄……”钟离晚雪的心扑扑直跳,眼波流转。 钟离修等人瞳孔猛缩,不敢置信。 此子,意欲何为? 反客为主? 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 原本将要乱成一锅粥的迎接现场,随着梁萧慷慨陈词,竟然重新恢复了秩序。 梁萧见身前众人不敢乱动,方才收剑回鞘,随手取来马车上的惊夜枪。 在所有人敬畏的注视下,梁萧左手提元白龙头颅,右手一枪,挑起元白龙肥硕的尸身,一并丢到马车上。 曾经对元白龙俯首帖耳的官兵们,此刻肝胆俱裂。 元白龙身体肥硕,怎么也有个两三百斤。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单手挑起来了? 梁萧这才提枪上马,俯视全场。 “本朝礼法,迎接新官,该当如何?” 在场一众沛县官吏噤若寒蝉。 钟离晚雪再也按捺不住,拍手鼓掌。 “恭迎县令大人~” 一时间,从者云集,所有吏员与百姓纷纷俯首。 “恭迎县令大人!” 第19章:济苍生,安黎元 对民众的表现,梁萧甚是满意,提枪策马,领着自己的队伍走向城门口。 随梁萧而来的人员,除了卓子房,其余众人原本都是提心吊胆。 随着元白龙之死,沛县官民承认梁萧的地位,众人也松了口气。 那十名朝廷护卫,本身便是官兵打扮,也在一定程度上威慑元白龙的党羽。 趁着人群欢呼,钟离修恼怒回头,瞪了钟离晚雪一眼。 钟离晚雪只是一脸天真无辜,躲到老母亲秦氏身后。 钟离修无可奈何,回头再看梁萧,心中思绪万千。 刚才他怎么想不明白,初看还是斯文书生的梁萧,怎地一到沛县,就能当众斩杀元白龙立威? 但眼下情况,也让他似有所悟。 此子,绝非等闲之辈! “莫非他真是天子派来沛县,对抗世家的?” 钟离修见梁萧从始至终保持着威严与从容,心中也不禁开始盘算。 梁萧走到人群中心,沛县百姓状况,尽收眼底。 个个面黄肌瘦,疲惫不堪,衣不蔽体者过半,瑟瑟发抖,还有不少人蓬头垢面,怀抱儿女,眼巴巴注视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 战乱与苛政,将他们推入生活的泥淖,他们的眼眸正仰望着未曾拥有过的光明。 梁萧回望卓子房一眼,与他默契点头,这才朗声宣布。 “诸位沛县的父老乡亲,鄙人梁萧,自今日起,担任沛县县令。此后,济苍生,安黎元,保境安民,攘除奸凶!” 话音刚落,在场百姓激动不已。 钟离晚雪压下心头的欢喜,柔声道:“梁大人是想为沛县的父老乡亲谋福,保卫沛县,惩恶扬善,让大家安居乐业!” 钟离修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闺女,人前窈窕淑女,人后侠肝义胆,也太容易受此子感染了…… 梁萧向钟离晚雪投去感激的目光,微笑点头。 “不错!父老乡亲们时间宝贵,我便挑重点说:明日起,沛县一切税赋,不得超过朝廷正规赋税,再视情况为你们减免其中部分!凡是元白龙及其党羽巧立名目设立的各种苛捐杂税,尽数废除!” “此后执法严明,不容恶人作乱,危害百姓。在此通告沛县,宵小妄图作祟之前,自己掂量掂量,尔等能耐,比元白龙如何?” 话音刚落,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无数人感激涕零,相拥而泣。 “多谢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光是苛捐杂税,都一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卖儿卖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这位老爷才刚上任,就有如此恩遇,是他们生平首见的! 原本人群中还在暗自怀恨的地痞流氓无不面如土色,不敢仰视梁萧。 钟离家与乌家,两家人分列在两侧,彼此对视,各怀心事。 钟离修扭头瞪了钟离晚雪一眼,小声叮嘱爱子:“清风,看好你妹,别让人拐了!” 钟离晚雪躲在老母亲秦氏身后,忍着笑意,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兄长,又望向远处鸿鹄马背上的伟岸身影,心中早有定见。 他先前直面元白龙强权,凛然无惧,以“本官”自称,以示威严。 剑斩恶吏,何等胆魄! 如今面对沛县的父老乡亲,他却又自称“鄙人”,尽显谦虚。 面对战战兢兢的百姓,他又在第一时间表明庇护百姓的立场,有心为他们减税…… 他,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自己只是出于良知,为他说几句话而已! 可惜,钟离家的家主不是自己,回去自己可免不了因为这一番支持,再挨老爹一顿训诫。 梁萧又看向刚才出列过的王主簿:“近期沛县属官可有变动?” 王主簿连忙递上提前备好的花名册,战战兢兢道:“回县太爷,未曾变动,都在听候您的任命……” 此时此刻,他只庆幸,这份花名册是因为例行公事才准备的。 梁萧接过花名册,打开看一眼,又道:“县尉曹尘何在?” 王主簿身后走出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跪在梁萧身前,神色紧张。 “小的曹尘,现任县尉,拜见县太爷!” 梁萧立即让队伍里的梁品出列,当场任命卓子房为县丞,又将县尉一分为二,由梁品与曹尘分任左右县尉。 “从此刻起,由县丞卓子房考核沛县原属官吏,若有不合格者,立即改任,或者撤职!” “曹尘,你带上梁品等人,并手下可靠人员,立即查抄元白龙家,若有漏网之鱼,提头来见!” 曹尘心头一颤,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清点二十个官兵,领着以梁品为首的五名梁府护卫,以及随梁萧来沛县的朝廷护卫两名,赶去元白龙家中。 安排之后,梁萧这才遣散现场众人,只留下一众沛县官吏。 百姓们纷纷向梁萧深鞠一躬,带着希望离去。 钟离修连忙上前向梁萧行礼。 “钟离家钟离修,带领族人,恭迎梁大人!” 等梁萧回礼之后,钟离修便要带着钟离家众人离去,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钟离晚雪,沉下脸来。 自己的宝贝闺女,分明还在偷看梁萧呢! 秦氏正挡在钟离晚雪身前,向丈夫歉意一笑:“雪儿,该走了。” 钟离晚雪只是依依不舍,收回凝滞在梁萧身上的目光,跟着钟离家众人离去。 临别,钟离晚雪还不忘回眸,再看他一眼。 远处白马银枪的身影,她绝不会淡忘,只会日益深刻…… 乌家家主此时一脸郁闷,犹豫许久,才上前向梁萧施礼。 “乌家乌文亭,带领族人,恭迎梁大人……” 等梁萧回礼后,乌文亭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族人离去,生怕与梁萧有过多交集。 本该是元白龙对梁萧耀武扬威的欢迎会,随着梁萧一剑斩杀元白龙,反而成就了梁萧县令的威严。 失去主子,元白龙的狗腿子们群龙无首,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元白龙的尸首,还在车上呢! 梁萧依旧淡定,让王主簿等人带路,众人终于安全进了沛县。 车队走了一路,梁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沿途状况尽收眼底。 他发现了状况,无论在哪个城区,沛县百姓的密集程度都超过董升所在的望江县。 望江县可是江北码头之一,是人口超过十万的大县。 与梁萧同坐的卓子房也发现端倪,小声道:“沛县人口,恐怕比咱们最后预估的还要多出不少!” “至少十二万……” 第20章:恩威并施 十二万! 梁萧微微颔首,放眼望去,百姓密密麻麻聚在一起。 十二万,只怕还是太保守了。 等梁萧来到县衙时,曹尘已经押着元白龙全家在门口等候多时。 “县太爷!元白龙家属共有二十一人,家丁七十八人,小的与兄弟们尽数擒获,共计九十九人!元白龙家已经封锁,只等大人一声令下,就可以抄没!” 梁萧看向梁品。 梁品向他竖起大拇指,不吝称赞:“曹大人办事确实效率!” 曹尘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梁品一眼。 他原以为,这位新来的左县尉会狐假虎威,打压刁难自己,没想到对方只是在旁监督,打打下手,眼下更是在梁萧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有助于自己将功折罪。 “干得好!”梁萧称赞之后,扫了被五花大绑的元家众人一眼,道,“尔等继续抄没家资,清点之后,全送到县衙。” 曹尘连忙恳求:“大人,请立梁县尉为正县尉,小的只做个副县尉或者小卒就心满意足了……” 梁萧摆手道:“本朝官制,县尉只分左右,不分正副,你既然尽忠职守,便不必免职,有梁品等人协助,你也只管放手去做。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们顶着!” 曹尘无奈,再拜叩谢,继续陪梁品查抄元白龙家产去了。 在王主簿的带领下,梁萧进了县衙大门,坐在县令宝座上,不怒自威。 “元白龙已死,他那一套已经过时。从此刻起,本官乃是奉吾皇之命,全权治理沛县!在场诸位如实汇报情况,若有半分隐瞒,休怪本官利剑无情。” 奉天子之命? 众人心头一紧,唯唯诺诺。 卓子房见众人服软,欣慰一笑。 天子名头,着实好用! 事实上,梁萧是掌握了沛县的绝对统治权,但武帝也只是给梁萧的任命文书做个准奏的批示而已。 “王主簿,沛县不算隐户的话,真实人口,究竟还有多少?” 梁萧首先看向王主簿。 作为县令与县丞之下第一人,主簿掌握了最多信息。 王主簿满头大汗,从身侧桌案取来户籍手册,跪在台下,生怕梁萧拿自己第二个开刀,不敢隐瞒。 “县太爷,元大人……元白龙作威作福期间,的确隐瞒了沛县人口。报给朝廷的人口只有七万,真实人口……是十四万人,大约两万八千户!” 十四万! 卓子房又惊又喜。 还是超出了自己的预估! 梁萧眉头一拧,随即舒展开来。 沛县在籍人口加上隐户,恐怕超过十五万了。 这么多人口,未必只是负担。 这也意味着,沛县的潜力巨大,包括兵源。 “沛县现役吏员,共计三十二人,其余各种衙役共计一百二十人,现役守军一千五百人。这些人员,原本都是元白龙亲自统领……” “沛县每年入库的各种税赋,报给朝廷的数目,折合两万五千两白银,但有元白龙暗中运作,搜刮不少,实际应该超过五万两!” “沛县府库现存库银,只、只有五百两,现存粮食一万五千石……” 王主簿早已汗流浃背,不敢直视梁萧。 十四万人的巨县,库银只有五百两,才刚过秋收,存粮只有一万五千石,怎么也说不过去! 果不其然,梁萧当场拉下脸来。 “都让元白龙贪墨了?” 见在场众人眼神闪躲,梁萧一目了然,怒拍惊堂木,当场表态。 “现场若有其他从犯,及时上缴赃款,并将功补过,只要平日里没有残虐百姓,淫辱妇女,草菅人命,本官可以网开一面,暂免刑罚。这些赃款存入府库,将来你们若能尽忠职守,也可作为赏银,重新发放!至于陪元白龙胡吃海喝的花费,可以既往不咎!” “新任县丞卓子房,与本官一样,明察秋毫,莫要等子房亲自彻查,悔之晚矣!” 得到梁萧许诺,众人这才敢抬头看梁萧,你一言我一语。 “小的大概得了元白龙‘赏银’一百五十两,回家就变卖家产补上……”“小的前前后后拿了元白龙二十两好处……” 面对梁萧的威严,一时间,众人纷纷坦白。 王主簿又送上另一份账本,解释道:“这是元白龙最近几年私下封赏众人的银钱,私下记录在册,请县太爷过目……” 梁萧取来手册,翻阅十页之后,交给卓子房。 “大概五千两左右,子房你看看对不对。” 卓子房也随意翻阅了一遍,郑重点头:“大人,确实是五千两左右!” 闻言,王主簿望着二人,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这份账本可是保密的,除了他和元白龙一家,外人绝对不知道。 这两人就只是匆匆扫了几眼,居然知道具体数目在五千两左右! 这到底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是……来了两个一目十行甚至过目不忘的怪物? 这一刻,王主簿满心惊恐,哪敢再有任何隐瞒,不停叩首。 “两位大人明鉴!沛县游侠众多,小的也怕引起众怒,人头落地,因此前后总计只收元白龙一百五十两好处,此外绝对没有作奸犯科。” 其余官吏也纷纷叩首表态。 “替元白龙欺压百姓的爪牙,多数还是他自己府上的那群家丁,小的们不敢!” 梁萧道:“尔等不必担忧,本官决不食言。” “多谢县太爷!”众人纷纷擦汗。 卓子房看着敬畏有加的众人,总算面露微笑。 梁萧当众定罪,斩首元白龙,恩威并施,暂时慑服了众人。 这些人可能有所隐瞒,但有县衙各种档案记录,具体情况应该不至于相差甚远。 部分普通岗位的人员还是可以留用的。 “众人各自准备,从此刻起,凡衙役以上吏员,由县丞亲自交谈审核,若不合格,便降为衙役,听候任免!” 梁萧起身下令之后,便领着凝烟和其他朝廷护卫,走出大堂,等候县尉消息,留下梁府护卫保护卓子房。 县衙大堂内,王主簿等人打量着卓子房,心中疑惑。 眼前少年,年纪与梁萧相仿,应该也未及弱冠。 仅凭一场交谈,就让他定夺众人前程,未免有些儿戏。 “主簿目前可以留任,其余官吏,先从功曹开始审核……黄功曹,今年县衙重要工作行程如何,近期组织情况如何,未来组织计划如何,试请一言。” 卓子房一开口,众人便是心头一凛! 此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的,而且深谙郡县工作内容,想要瞒过他只怕是痴心妄想…… 大院里,梁萧神情严肃,静静等候。 两刻钟后,曹尘等人才跟着梁品进门,跪下汇报,激动万分。 “县太爷,我们查抄了元白龙府邸之后,搜、搜得银锭一万五千两,银票一万五千两,碎银五千两,黄金一千两,铜钱十万枚,农田两万亩,存粮两万石,豪宅十栋!!” 第21章:最好的诱饵 曹尘汇报的时候,特地压低了声音,生怕被现场太多人听到。 饶是如此,离梁萧最近的凝烟仍是目瞪口呆。 按市价,一两黄金至少能换十两白银,黑市能换更多。 这么一合计,光是查抄的银子都接近五万两了! 再算上那些农田,房产,存粮……总价值岂不是奔十万两去了! 梁萧扫了一眼梁品和曹尘二人身后五辆装钱的马车、牛车,俯身问道:“具体数额,除了你俩,还有哪些人知道?” 曹尘连忙解释。 “县太爷,只有梁县尉和小的看过账本,了解具体数目,其他兄弟只知道缴获的东西挺多,连跟着小的一起去抄家的胞弟都无权知晓!” 梁萧见梁品点头附和,满意地拍了拍曹尘的肩膀。 “曹县尉办事可靠,立下大功一件!不过,对外通报的金银数额,只报十分之一,明白?” 曹尘郑重点头:“小的怎么也做过三年县尉了,这点门道还是懂的……” 此刻曹尘心情复杂。 抄家的时候,梁品还特地暗示过他了,他又怎会不懂。 只是……这位新任县令先前一番豪言壮语激动人心,结果不还是一样隐瞒,克扣赃款,准备据为己有? 梁萧这才放心,解释道:“我谨遵陛下口谕,来沛县扶危济困,处决元白龙。这些赃款,将是沛县百姓的救命钱,用于改善民生,组建新军,抵御盗匪。若是让上面那群朝臣知道了,免不了又是一番吃拿卡要,最后至少得有一半,会流入他们的口袋。” 闻言,曹尘抬头望着梁萧,见他一脸严肃,毫无贪婪之色,瞬间自惭形秽。 自己险些忘了,他是忠武侯之后,忠武侯府可是满门忠烈! 有些东西,是帝王心术,注定不能以纸面公诸于世的。 看来是自己错怪他了! “原来如此!陛下英明!县太爷思虑周全!这些年来,元白龙那些赃款的大头确实是交给了上头,他自己只拿小头,也是如此富裕……” 说到最后,曹尘面露苦涩。 自己也是拿过元白龙一百两银子作为好处的,手里也不算干净。 梁萧当场取来马车上的宝箱,从里面挑两张百两银票,分别塞给梁品和曹尘。 “二位立了大功,各赏百两!其余随行人员,稍后各赏至少白银十两!” “这使不得啊!”二人又惊又喜,象征性拒绝了一下,拗不过梁萧坚持,才收好银票,心里美滋滋的。 “曹县尉既然立下大功,关于你过去之事,既往不咎。如今陛下求贤若渴,只要你尽忠职守,我可保你今后前途无忧,官职只升不降!” 天子求贤若渴? 那以后可就不是一个县城小官那么简单了,这将是平步青云,改变家族命运的契机! 曹尘眼珠子差点凸出来,以头抢地。 “曹尘,定当竭忠尽智,求县太爷不弃!!” 梁萧看着曹尘,脸上浮起满意的微笑。 眼下危机四伏,扯起虎皮敲大鼓,尽可能笼络人心,方为上策。 不过有一说一,武帝的名号还真好使…… 作为忠武侯之后,还能被安排全权治理沛县,只要自己不是公开招摇撞骗,这些人很难不认同,自己就是武帝极力栽培的官场新秀…… 虽然自己根本不是。 怎奈权势是最好的诱饵。 尤其是曹尘这种吃皇粮的,官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最能体会权势的好处。 梁萧招呼梁府护卫,去把装钱的车辆送进大院看护,又吩咐曹尘。 “诸位先跟我去见县丞,然后立即前往军营,我需要尽快稳定沛县守军,以免他们因为元白龙之死而犯上作乱。” 曹尘连忙表态:“小的跟这些将士还算脸熟,县太爷若有需要,可以先让胞弟曹清去通知他们,他也脸熟!” 梁萧朝他竖起大拇指,道:“很好!就让令弟告诉守军,各司其职,安心等待,等我过去,一定犒赏全军。等局势稳定,你们哥俩各赏五十两银子!” 曹尘连声答应,转身吩咐作为衙役的胞弟曹清。 梁萧又安排两名朝廷护卫,护送曹清先去军营通知。 目送胞弟曹清远去,曹尘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随梁萧去见卓子房,心中狂喜。 “前途一片光明了呢!” 与此同时,钟离家众人也返回家中,齐聚一堂。 除了钟离晚雪心不在焉,其余家族成员无不是神情凝重。 “雪儿,你今天怎可自作主张!为父不是提醒过你,一定要克制!” “天地良心,孩儿已经很克制,很克制了!” 钟离晚雪委屈地辩解,眼神逐渐坚定。 “爹爹总是担心家族卷入纷争,何不想想,他若真能治理好沛县,从此平步青云呢?咱们趁早表态支持他,便是雪中送炭,胜过将来锦上添花,甚至被他敌视!” “莽撞!你可知道司马家是何等庞然大物?你真以为梁萧杀了一个元白龙就能坐稳沛县?他已经注定不得安宁了!”钟离修越说越气,吹胡子瞪眼,拍案而起,白了妻子秦氏一眼。 “孩子他娘,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宝贝闺女,再不好好管教,早晚陷家族于险境!” 秦氏连忙赔笑,将钟离晚雪护在怀里:“夫君息怒,我这就带她回闺房,好好训诫一番!嗯……” 钟离修左思右想,仍不解气,厉声叮嘱。 “最好让她这段时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母女俩早已逃之夭夭了。 钟离清风这才起身,道:“爹,其实小妹所言不无道理,雪中送炭,胜过锦上添花,甚至敌对。孩儿也认为,可以试着支持这位新任县令。” “你也疯了??”钟离修神色大变。 钟离清风摇了摇头:“爹,支持,可不是只有公开接触而已。” 钟离修这才冷静下来,陷入沉思。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钟离家已经面临生死攸关的抉择! 钟离晚雪跟着母亲溜回自己大院,先前派遣的男女护卫们结伴而来,向二人行礼。 “主人!二小姐!那位梁大人,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我等保护……” “你们先去休息,再等我安排嘛!”钟离晚雪哼哼道。 众人看了一眼秦氏,见她点头,才唯唯诺诺离开。 秦氏跟着钟离晚雪进了闺房,母女俩关好门窗之后,坐下来点好蜡烛。 “娘……”钟离晚雪委屈巴巴。 秦氏望着爱女,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安慰。 “雪儿,你爹作为一家之主,他有太多顾虑,应该体量一下。他只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实年轻时也是侠肝义胆,否则娘也不会倾心于他。” “那时的他,满腔热血,急公好义,却在朝廷党争之中站错了队,你爷爷受他牵连,也被革职查办,家族花了几万两银子,才把他爷俩捞了出来,你爷爷郁郁而终,从此家族再无能力从政。” 钟离晚雪看着老母亲白发苍苍,低下螓首,黯然神伤。 秦氏却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大把银票,塞到她手里。 钟离晚雪看到银票,吓了一跳。 全是百两银票,这得有上万两吧? “雪儿,今日一见,你说的白马银枪……难道是他?” 第22章:他是武朝最后的脊梁 “还是我娘有眼光,孩儿可以肯定,的确是他,不会错了!”钟离晚雪嗫嚅着,又看一眼手中银票,面露疑惑,“不过,此事和银票又有什么关系?” “这是娘帮你攒的嫁妆钱!” 秦氏注视着吃惊的爱女,叹了口气,已然下定决心。 “你爹迫于司马家威势,不敢支持梁萧。但这并不意味着咱们家毫无办法,比如你就可以私下与他合作。这一万两,便是你支持他的底气,娘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嫁个如意郎君。” “只是,你们之间的接触不能轻易让外人知道,免得你爹为难。毕竟你也懂的,就算他斩了元白龙,成功夺权也只是暂时的,今后他要面对的敌人,并非只在沛县而已。他是否会昙花一现,尚未可知。” 钟离晚雪感激地看了老母亲一眼,眼里浮现泪光。 沛县必有元白龙的党羽,沛县之外,还有盗匪,西秦兵,匈奴兵,徐州势力,乃至如日中天的世家门阀……梁萧只是暂时为自己赢得喘息之机而已。 “娘,他便是昙花一现又如何?至少他曾经悍不畏死,怒斩左贤王,扭转乾坤,作为武朝最后的脊梁,无愧家国百姓,足矣!就算他以后一败涂地,大不了从此隐姓埋名,我养他一世便是。” 见爱女颇有自己年轻时的气概,秦氏只是感慨,仍不放心,反复叮嘱。 “娘能理解你的想法,但他还只是初露锋芒,你也不完全了解他的人品,你与他交往时,也要注意保护好自己,莫要太主动,太明显……” 钟离晚雪知道老母亲是担心自己将来所托非人,乖巧点头:“的确,他被司徒落月如此背叛,应该也不喜欢练武的姑娘……” “无妨,我家雪儿还是徐州第一才女。”秦氏满脸自豪。 钟离晚雪娇羞点头,抿嘴一笑,目光迷离。 “娘,孩儿不会看走眼的,他一定会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豪杰,值得孩儿托付!” 秦氏似笑非笑看着爱女,忍不住捧起她无暇的娇颜,边看边打趣。 “来,让娘看看,咦……你的眼珠子都已经变成梁萧的形状了哟。” “娘~~~” 少女满面绯红,又羞又恼,娇嗔着钻进了母亲怀里撒娇。 梁萧带着曹尘等人,回去与卓子房会合。 吩咐众人暂时休息之后,梁萧带卓子房去了外面,私下告知元白龙赃款之事。 卓子房的脸上浮现兴奋的笑容。 “十四万人口,只报七万人,他的赃款能比咱们预估的多出一倍以上,倒也合理。那些黄金和银票,多半是还没来得及拿去孝敬司马家的,让你及时截获了。” “按照你的既定计划,拿下元白龙之后,迅速掌控沛县军队。此后再从民间征兵,一手培养,足够应付匪患与元白龙残党。既然赃款和人口都多出了一倍,明日征兵数量也应该翻倍。” “正有此意!”梁萧点头,又问,“这些吏员如何?” 卓子房答道:“沛县的主簿,功曹,县尉,这一级别的官员原本是由朝廷审查任命,能力尚可。凡是由元白龙推举和选任的其他吏员,只要不具备作乱的威胁,也可以先将就用着,等你有了合适的人选,再逐一替换,培养自己的班底。” 梁萧点头:“选贤任能,非一朝一夕之事。如今还是需要从乌家和钟离家里争取至少一家的支持,哪怕只是暗中支持。” 卓子房道:“钟离家家主似有顾虑,但他的掌上明珠对你颇有好感,应该是个信号。至于乌家,等你稳定局势之后,他们若没有反应,再去应付不迟。” 于是梁萧委托卓子房,在梁品保护下收拾其余几车赃款,自己带上一箱缴获的银票,让曹尘等人带路,直奔军营。 依照武朝官制,县尉有权掌管部分军队,负责治安与服役。 但作为县丞的元白龙有司马家撑腰,架空了主簿、县尉等人的大部分权力,得以一手遮天。 其他人不敢得罪司马家和元白龙,唯有认命,对元白龙卑躬屈膝,偶尔还能从元白龙那里得些好处。 据曹尘透露,现役守军一千五百人,至少一半是酒囊饭袋,只是因为懂得溜须拍马,深得元白龙喜爱,才能一直吃着皇粮。 元白龙一死,这些守军自然是群龙无首。 面对这位新来的县令,本就没多少实权的曹尘得了梁萧好处和许诺,又渴望今后升官发财,自然对梁萧百般尊崇,尽心尽力。 他的想法,和王主簿、黄功曹等人差不多。 与其等着哪天被这个县令找个借口一并斩了,不如趁早归附,老老实实为他办事,还能展现价值。 作为县里的高级官吏,这点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元白龙之死讯,很快传遍了整个沛县,无人不惊骇。 “元白龙就这么让他给杀了?!” “可不是么,听说还被新来的县太爷抄家了!” 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议论元白龙之死。 藏匿于沛县的元白龙党羽,世家人员,了解情况之后,无不惊骇。 “赶紧回京向上头汇报!” 军营内,一千五百名沛县守军悉数到齐,惶惶不安。 “曹清老弟,你把大家都喊过来了,确定县太爷是来犒赏我们的?”一名队长脸色难看,质问曹清。 曹清当即展示一块银锭。 “这是我们抄了元白龙家之后,县太爷赏我的!” 众人看到银锭,一片哗然。 元白龙被杀,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当时就在现场! “就这么杀了元老爷,他就不怕……”一名得过元白龙赏银的队长咬牙切齿,但很快冷静下来,不敢多说了。 元白龙正是因为以性命威胁梁萧,被梁萧定为反贼,斩首示众。 曹清神色一变,高声叮嘱:“我们哥俩跟你们也算是老熟人了,善意提个醒,别再管元白龙叫老爷了,那厮可是反贼!” 众人唏嘘不已,不敢多说了。 毕竟曹清所言极是。 曹清的目光扫过众人,心里发毛,暗自祈祷梁萧早点带人过来。 众人反应,他尽收眼底,看得真切。 至少有一半人,满脸愤恨。 毫无疑问,元白龙一死,以后他们可能会失去继续吃皇粮的机会。 现场气氛越来越阴沉,仿佛随时要发生哗变,他完全是壮着胆子待在军营的。 气氛压抑到了极致,众人正要发作,远方终于传来一阵战马嘶鸣。 “即日起,沛县守军由本官全权统领,保境安民,违者即斩!” 第23章:兵权 梁萧威严豪放的宣告传遍全场,惊动了所有守军。 鸿鹄一掠而至,来到军营前。 众人定睛一看,马背上的少年,手提惊夜枪,雄姿英发,神目如电。 梁品、曹尘,朝廷护卫和梁府护卫,及少数曹尘亲近的衙役,在后方疾步赶来。 曹清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热情介绍。 “这位便是咱们的县太爷,梁大人!” 众人望着梁萧,表情各异,眼神复杂。 有好奇,有敬畏,也有怨恨…… 但朝廷官差也在现场,一个个官威十足,容不得他们放肆。 表面上,这些官差和他们一样是吃皇粮的,实际上他们出自天子脚下,还能领俸禄和补贴,地位甚至比各地的精兵更高。 连元白龙都被梁萧一剑斩首,他们这群小兵又怎敢乱出风头…… “参见县太爷!” 一众守军纷纷鞠躬,语气恭敬。 梁萧下马之后,登上高台,观察众人,心下一沉。 曹尘说得还是太委婉了。 他一眼望去,这一千五百守军,至少有四分之三,一看就是酒囊饭袋! 好在他们都是有军籍的正规军,还有正规军的军备,这是关键。 武朝统治渐趋腐朽,但各地守军哗变的情况仍是极少数,除非当地发生民变并形成规模,导致守军归降。 军人都有户籍,家人乃至宗族便是他们的软肋。 当然,沛县局势复杂,盗匪丛生,很可能存在官匪勾结的情况,他初来乍到也不敢掉以轻心。 曹尘等人来到现场之后,守在台下,仰望梁萧,满怀期待。 “一千五百守军,听说有三位大队长,赵凌,王潮,刘定,三位队长出列!” 梁萧一声令下,三名队长不情不愿走出人群,向梁萧行礼,报了姓名。 “参见县太爷!” 梁萧见三人无精打采,心中盘算之后,道:“近期,沛县守军可以作奸犯科、欺压百姓之事?” “回县太爷,没有!”三人齐声道。 梁萧这才面露微笑,道:“先前元白龙被斩,三位约束队员,不致大乱,各赏白银二十两。” 话音刚落,梁品立即向三人分别递上一张二十两银票。 “多、多谢县太爷!” 三人又惊又喜,当场下跪行礼,双眼放光。 “其余士兵各赏白银一两,小队长赏白银五两,明日发放。” 顷刻间,现场欢声雷动,一众官兵纷纷下跪致谢。 一两银子,至少能换一千钱,平时能买二十到三十石粮食,足够维持一家人几个月的口粮! 服兵役,也是徭役的一种,系朝廷无偿征调,只有偶尔给士兵一点补贴。 有时军人甚至要自备钱粮,不可谓不艰难。 不像衙役,同为徭役,每月却还能领点补贴,平时在外还有机会赚点好处。 服兵役的好处,便是服役期间全家可以减免很多赋税和杂役。 至于赏银这种事,少之又少。 即使是元白龙,每逢征税,捞足了油水,也就赏他们每人几十几百钱的,只有队长和大队长能拿大头。 这一两赏银的承诺,足以打消他们内心的怨恨! 元白龙什么的,死则死矣,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真犯不着和这位县太爷过不去…… 曹尘与身边的衙役们则对梁萧心悦诚服。 一轮赏银下来,估计得花个一千八百两银子。 这县太爷出手,着实阔绰! 但作为县尉,曹尘当然明白稳定军心的重要性,尤其是在这节骨眼上,人心浮动,最需要军队支持。 梁萧示意众人安静之后,又恢复威严,现场致辞。 “本官奉朝廷之命,总揽沛县军政大权。明日诸位领了赏银,往后便随本官保境安民,但切记军令如山,严禁私自收取百姓一针一线。平时凡有违令者,军法处置,严重违法者斩立决!” “换句话说,便是:这十年来,元白龙一手遮天,但从今往后,他所奉行的那一套,在本官这里统统不管用了!诸位以前被迫服从元白龙,本官可以谅解,但从今往后必须唯本官之命是从。” “此前若有犯罪,可以自首,从轻发落,并允许将功折罪。若有隐瞒,一经查证,罪加一等!允许举报,举报成功有赏!” 众人心头一凛,连称不敢。 梁萧见状,还算满意。 来之前,他先后单独询问曹尘,王主簿,黄功曹,以便获取更真实的比对信息。 三人的解释大差不差:这群守军平日里是听元白龙指挥,但都有正规军籍,顶多也就是偶尔小打小闹,或者在外面白吃白喝,已经是极限了。 至于淫辱妇女、杀人抢劫什么的,肯定不敢,否则哪怕只是敲诈勒索,一旦立案,就连元白龙这种土皇帝也不会冒险包庇一个小卒。 毕竟,士兵也是百姓出身。 只是……这群守军平日里只需要讨好元白龙即可自保,也懒散惯了,其战斗力和人品存疑。 等局势稳定,有了足够多的新兵,该换的部分人员还是要趁早撤换的,尤其是三名大队长。 梁萧在观察众人的同时,众人也在观察梁萧。 这位县太爷,的确和元白龙不同,更非以前几任县令可比。 现在,他们只希望县太爷能兑现承诺,明天能发放赏银。 安抚士兵之后,梁萧又当众呼唤:“曹尘,梁品,梁德,三人上台!” 梁品的胞弟梁德,当初司徒英豪霸占庄园,正是他挨了巴掌,第一时间跑来通知梁萧,兄弟二人全家寄居梁府,对梁萧忠心耿耿。 三人上台之后,梁萧当众宣布。 “现任命梁德为兵曹,平时由左右县尉梁品、曹尘管理守军,兵曹负责兵役和协助县尉管理,大队长们只在部队行动时监管队伍纪律。” 三名大队长刚才收了梁萧好处,面对梁萧的职权更改,也唯有服从。 毕竟,这本就是县尉和兵曹的职责所在,只是以前县尉被元白龙架空罢了。 他们三人一直帮元白龙管控守军,梁萧断然不会轻易信任他们。 曹尘因功受赏,此时也意气风发,见梁萧朝自己使眼色,便赶紧向众人介绍梁品和梁德,热情十足。 和这位县太爷的亲信打好关系,对他而言也是当务之急,对方也好说话。 梁萧留下梁德与曹尘,并两名提前收过赏银的朝廷护卫、一众衙役,负责看好守军,以免节外生枝。 梁品则跟着梁萧返回县衙。 此时卓子房对沛县官吏的考核也已结束,领着众人向梁萧汇报情况。 梁萧先让卓子房安抚众人,只留下梁品,将十张百两银票塞到他手里。 “主人,这是……”梁品吓了一跳。 梁萧郑重道:“你们兄弟俩和子房,是我最信任的人,眼下还有最关键的任务,非你不可。” 第24章:喉舌 “主人,莫非是让小的回京收买王腾?”梁品惊讶道。 “不错!今晚我会修书一封,明早你天亮就启程,挑最好的马车和船只,赶赴京城,第一时间把密信和这一千两交给王腾。切记,越快越好!”梁萧说着,又给了梁品十张十两银和两张百两银票。 “这一百两,用作你的来回花费和辛苦费,二百两用于收买望江县的县令董升,让他帮忙照应一下,他收了银子之后,自然明白该做什么。” 梁品郑重答应之后,叹道:“主人还是应该当心,阉党也不好惹,还可能引火烧身,甚至遗臭万年……” 梁萧安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与司马家注定势同水火,免不了也受其他世家敌对,为了更好地掌管沛县,秘密收买王腾只是权宜之计,可以避免更多的沛县钱财被强取豪夺,因小失大。” 梁品恍然大悟,当即表示:“愿为主人上刀山下火海!” 安排好梁品任务之后,梁萧又与卓子房单独讨论后续计划,随后召集所有官吏,分配任务。 一个时辰后,梁德带着衙役和守军共计五十人,赶回县衙,向梁萧汇报工作。 “仰赖主人恩威并施,这些官兵现在都是好说话得很,三名队长也不敢有任何不满!” “按照主人的意思,我们留下曹县尉和那几位朝廷官差看顾众人,从守军里挑了些嘴巴利索又态度良好的人员。” 梁萧看了一眼梁德身后众人,随手打开地上的箱子。 众人定睛一看,顿时双眼放光。 原来是一颗颗银珠子。 正是元白龙的赃款。 梁萧抓来一把珠子,交给梁德。 “一枚一两,分下去,每人一枚。” 众人的眼睛顿时都绿了。 “县太爷,不是明天才让我们去领赏银么……” 梁萧摇头道:“明日的赏银,你们照领不误。这些,是预支给你们明天的辛苦钱。” 明天的辛苦钱? 众人疑惑不已。 梁萧这才解释。 “你们也知道,本官初入沛县,又斩了元白龙,沛县各处免不了会有些各种流言蜚语。而你们的任务,便是分成十组,八个方向各一组,县中心两组,接下来的几天散布在各处人群密集的地方,带起有利于本官的舆论风向。” “至于话术,今晚由梁德负责教导。七日之后,看众人分管的城区状况,表现优异者,至少加赏一两银子。” 他与卓子房讨论之后,一致认为,沛县危机四伏,急需安定人心,宣传县令好处,赢得民众拥护,让宵小之辈不敢轻举妄动。 在还未养成足够数量的嫡系的情况下,收买喉舌,是最简单直接且高效的办法。 从元白龙那里缴获的赃款,足够他实现预定计划。 众人恍然大悟,紧紧捏着手中银珠,拍着胸脯表态。 “小的一定让百姓们深刻了解县太爷好处!!” 当晚,梁德按照梁萧来沛县途中的教导,转教众人话术。 元白龙府上的人尽数落网,梁萧又吩咐手下连夜审问,再由自己审核定罪。 至于元白龙的亲属,最年轻的都已十八往上,平日里没有不欺男霸女的,一审一个准。 尤其是元白龙的长子,曾经还逼死过良家妇女,一旦定罪,再受元白龙牵连,定是死罪难逃。 这一夜,沛县暗流涌动。 好在梁萧以雷霆手段斩杀元白龙,震慑全县,收回兵权,今夜倒也相安无事。 乌家与钟离家,两家大堂灯火通明,家主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梁品搭乘最快的马车,悄悄离开沛县。 钟离晚雪随母亲去了大堂,发现家族众人早已齐聚。 尤其是钟离修,正绷着脸,眼里满是失望。 “爹,你们这么早聚在一块儿,可是发生何事?”钟离晚雪问道。 钟离修深吸了一口气,颤声道:“我们几个老东西,黎明就聚在这里等候通告了。” “通告?” 见一众长辈神情凝重,钟离晚雪不禁担心。 钟离修冷着脸,盯着钟离晚雪,一字一顿道:“清风,你来给这丫头讲讲!” 钟离清风面露难色,应了一声,叹道。 “小妹,县令今早发布通告,包含了许多内容。第一条,便是告知全县,元白龙犯上作乱,贪赃枉法,已经伏诛,还被抄家。” 钟离晚雪疑惑道:“这不是好事嘛?” 钟离清风叹道:“但抄家所得的资产里面,缴获田宅的数目大差不差,只是这个赃款……折价之后才只有六千两银子!至于田宅,即将变卖充公!” 钟离晚雪心头一跳。 元白龙是什么人? 沛县十年土皇帝,家资怎么可能只有六千两? 钟离修厉声道:“雪儿!你难道还不明白其中门道么?大部分的赃款,显然都让梁萧给私吞了!元白龙死了又怎样?沛县百姓就能过好日子了?不过是死了一头恶狼,又来了一头猛虎而已!” 钟离晚雪默然不语。 “这就是你极力建议家族合作的对象??” 面对老爹的责问,钟离晚雪不得不回应。 “爹,他、他应该有自己的考量吧?比如,担心上头发现沛县又有了油水,派人来吃拿卡要什么的……” 钟离修震惊失声,一脸不敢相信,她是平日里聪明伶俐的爱女。 “你根本是失了智了你!你你你、你到底是图他什么,如此一味维护他!图他好看?图他能说会道?” 钟离晚雪灵机一动,道:“爹,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是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也不会信的。” 钟离修险些当场喷出一口老血,厉声道:“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歪理邪说!” 秦氏迎上了钟离修的瞪视,连忙道:“夫君,我真的没教过!” “那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钟离修又瞪向钟离清风。 “爹,这种话,孩儿可说不出来!”钟离清风一脸冤枉。 “家主息怒。”钟离修身边管家连忙安慰。 钟离晚雪察觉情况不妙,开始酝酿眼泪攻势。 钟离修见爱女泫然欲泣,也心头一软,语重心长道:“他在通告里说了,要变卖元白龙的田宅,不消多言,到时候肯定又是他自己的人以白菜价收购,贱买贵卖!雪儿,爹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只是你要擦亮眼睛!” 钟离晚雪只是低头不语。 老母亲对她仁至义尽了,作为子女,自己受尽父母养育之恩,平日里养尊处优,是该体谅老父亲操心家族存亡的立场。 只是,她仍是不愿相信,他会是比元白龙更坏的恶吏。 钟离修正欲继续劝诫爱女,外面护卫急忙来报。 “家主!县衙那边又张贴通告,说是今日午时开始征兵,至少征够两千人!” “征兵两千人?”在场众人无不惊愕。 钟离修终于苦笑,感慨万分。 “雪儿,你现在看清楚了吧!沛县总共才多少人口,多少钱粮,他想培养党羽,就要征兵两千?这便是他口中的‘济苍生,安黎元’??” 钟离晚雪语塞。 “为父倒要看看,他究竟是怎么个穷兵黩武法!” 第25章:谁,爱民如子? 面对怨气冲天的老父亲,钟离晚雪心急如焚,但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如何劝阻。 非战争时期,在原有一千五百守军的基础上征兵两千人,确实是很骇人听闻的行为。 这意味着,沛县百姓平均每二三十人要养一个兵,其负担不可谓不重,本就艰难的生活必定雪上加霜。 如此兵民比例,还想发展沛县民生便是痴人说梦了。 钟离家家风良好,虽是沛县巨商,平日里也是八面玲珑,童叟无欺,还时常施粥救济难民,算是商人里面比较有担当的家族。 这与钟离修的人品不无关系,于公于私,他都希望沛县迎来繁荣稳定,钟离家也可长盛不衰。 如今在老父亲看来,梁萧与元白龙不过是同一类人,甚至会变本加厉,剥削沛县百姓,直到激起民变,届时钟离家也只能壮士断腕,撤离沛县。 而他之所以屡次反应激烈,显然是担心自己的宝贝闺女被梁萧拐跑…… 现在,哪怕自己声称梁萧便是那位将军,众人也不可能相信了。 “归家无事,都去看看!” 钟离修越说越气,愤然起身,拂袖离去。 钟离晚雪连忙跟上,暗暗祈祷。 她始终坚信,梁萧不是那种人,但此刻也不好频繁维护梁萧,免得激怒老父亲,适得其反。 县衙内,一众官吏听着梁萧安排,心悦诚服。 梁萧去过军营,成功掌控守军,至少沛县不太可能发生军队哗变。 一日之间,这位县太爷便以雷霆手段掌控沛县,证明了自己的能耐,由不得他们不服。 经过卓子房有意无意的暗示,所有人都相信,这位忠武侯之后肯定是天子派来沛县历练的。 何谓忠武? 那是忠臣的最高荣誉! 还有能比这位县太爷更忠君爱国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梁萧留下卓子房统管众人工作之后,趁着征兵还未开始,带上凝烟和两名梁府护卫,走上街头,了解舆情。 算算时间,自己安排的喉舌应该发力了。 沛县人口堪比小郡城,此时又正逢农闲,街上人头攒动。 集市里的人群已经开始了激烈讨论,带起话题的是一名衙役。 “咱们沛县这是迎来了个青天大老爷啊!上来先斩了作威作福的元白龙,抄了他家,赃款准备用来剿匪和改善民生!” “赃款能用来做好事?真的假的?”众人狐疑地望着衙役。 衙役故作不悦:“这还能有假!我昨天听王主簿说了,今早的官府通告也发了,咱们县太爷就是有心整顿吏治,改善民生,严禁任何人鱼肉百姓、欺男霸女,哪怕是他自己!” 另一名混在人群中的青年守军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县太爷昨天明令禁止,以后不让俺们当兵的在外面混吃混喝,给百姓增加负担,还准备惩治县内一切欺压百姓的恶霸!” 周围百姓纷纷拍手称快。 衙役补充道:“何止!元白龙之前各种巧立名目设置的税收,都被县太爷给砍了,我滴娘,以后父老乡亲们的负担直接减轻一半……” 现场欢呼声连绵不绝,人人激动。 听说县太爷昨天当众承诺减税,起初他们还不敢相信,如今看来,绝非空穴来风。 “这样的青天大老爷,咱们可一定要保护好了!千万不能让他像前几任县令那样,死于非命啊……” “娘的!不就是土匪刺客么?若是敢对县太爷不利,老子第一个上去拼命!” 现场跟着一唱一和的两人,正是梁萧带来沛县的梁府护卫,有事他们真上,算是真情流露。 很快便有不少热血青年受到感染,激动得面红耳赤。 “说得对!谁爱民如子,我们就拥护谁!一定要保护好青天大老爷!” “听说县太爷今天会亲自现身征兵现场,咱们也去看看,没准能当个兵!” 梁萧看着欢声雷动的人群,颇为满意。 眼下重点,是迅速获得百姓的支持,以应对一切突发情况,如此也有利于后续征兵。 梁德教得不错,众人都掌握了此次散布舆论的核心思想。 至于言辞方面,就看众人自己的水平了,口径太统一反而会引起更多人怀疑。 凝烟眼波流转,开心道:“少爷,他们说得好有道理~” 梁萧哑然失笑,回头看了凝烟一眼。 这妮子太单纯了,哪懂这些门道,但他并不打算让她过多接触这些东西。 从他向权宦买官的那一刻起,凝烟,也许是自己今后人生中唯一能拥有的一份单纯了。 同一时间,钟离家众人也陆续上街,听到了民众类似的议论。 钟离修当场沉下脸来,默默倾听。 “夫君,看来百姓对这位梁大人很满意呢,征兵也许只是为了方便剿匪。”秦氏微笑安慰。 钟离修的脸色并未缓和,厉声道:“你们妇人家的,哪懂这些门道!不消多言,这肯定是他收买的人,在沛县各地充当喉舌,吹捧他,方便后续搜刮民脂民膏!元白龙也好,前几任县令也好,都是这副德性!听其言,更要观其行!有这个钱收买人心,拿去干点实事,救济百姓不好么!” 秦氏和钟离晚雪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现在,他是听不进半点关于梁萧的好话了。 从清晨到午时,大街小巷到处都是对梁萧的赞美之声。 钟离修一家人坐上露天马车,一路赶赴军营。 沿途听到这些议论,钟离修只是摇头叹气。 钟离修和秦氏坐在后面一辆马车,望见钟离修反应,也郁闷不已。 “他再这么折腾下去,只怕你爹又要‘重燃斗志’了……”秦氏小声道。 钟离晚雪也忧心不已。 忍无可忍,重燃斗志,反对梁萧的“苛政”?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家人来到军营外面,发现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 高台上,梁萧居中,正向百姓挥手致意,卓子房等属官守在身后。 “青天大老爷!” 底下一片欢呼声,落入钟离修耳中,更显刺耳。 “愚民之术,愚民之术啊!”钟离修回想当年失意,痛心疾首。 为什么,这个国家到处都是这样的官吏? 高台上,梁萧示意众人安静之后,朗声宣布。 “感谢诸位父老乡亲支持!在征兵之前,有些同样重要的事,我必须宣布。” “除了朝廷规定的常规赋税之外,反贼元白龙先前所设的一切苛捐杂税,也就是平均每户每年大概需要缴纳五百钱的这部分,全部废除,永不恢复!” 梁萧话音刚落,无数百姓当场下跪,激动致谢。 钟离修一家子眼前一亮。 他居然来真的? 第26章:当提三尺剑! 现场激动的民众,以及梁萧严肃且坚定的神情,无一不是在告诉钟离修。 这是真的! 梁萧上任当天的承诺,第二天就要开始兑现! 沛县的底层百姓,月收入大概也就三四百钱,而且未必是每月都有活计! 除了一家人的口粮,剩下的钱几乎都用于缴税了,有时他们甚至还要饿着肚子缴税…… 元白龙设立的苛捐杂税,确实在五百钱左右,压得沛县百姓喘不过气来。 今天,就这么直接废除了?? 钟离修擦亮眼睛,看着梁萧身侧张贴的官府公告,再三确认。 公章都盖了,不会错! “爹,你看人家,真减税了……” 钟离晚雪扯了扯老父亲的衣袖,表面委屈巴巴,心里乐开了花。 钟离修悻悻道:“这么减税,还要征兵两千,他、他哪来的钱……” 钟离晚雪道:“肯定是……赃款啦~” 赃款? 钟离修这才想起,梁萧肯定少报了一部分元白龙的赃款。 难道就是为了豢养军队? “不对……”刹那间,钟离修如梦初醒,心中计较,“若是赃款报多了,免不了又要上交朝廷,层层过手,最后还不是落入京官的口袋……” 此时此刻,自己仿佛理解了梁萧的苦衷? 莫非是为了这些沛县的救命钱不被上级盘剥? 钟离修回过神来,没好气地瞪了爱女一眼:“你先别出声……” 都怪这妮子!她一直为那小子说话,整得自己也老往对那小子有利的方向去思考。 钟离晚雪一脸的天真无辜,缩回老母亲身后,偷瞄台上那道伟岸的少年身影,满心欢喜。 百姓安静之后,高台上的梁萧又发话了。 “此外,元白龙长期瞒报沛县人口,死有余辜!沛县真实人口,超过十四万!”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十四万人的县城? “那岂不是接近一些边远郡城的规模了?”钟离清风惊道。 钟离修也目瞪口呆。 沛县人口七万人,这是元白龙对外宣称的数目。 他们作为当地豪族,自然心知肚明,沛县是有不少隐户和流民的,但他们估算全县人口应该也就十万左右。 谁能想到,真实人口居然超过十四万?! “夫君,如此说来,征兵两千,再淘汰一部分冗兵的话,合情合理……”秦氏叹道。 钟离修老脸一红,保持沉默。 智者,要适当地装聋作哑。 否则自己这老脸还往哪搁啊? 十四万人的县城,又地处北疆,征兵两千人,确实是势在必行的! 梁萧看着底下面面相觑的民众,道:“沛县人口众多,还有不少流民,险些沦为隐户,甚至被元白龙及其党羽卖去江南为奴为婢!而沛县经过元白龙一番剥削克扣,民生凋敝,单纯的开仓放粮难以根治问题!” 台下的军民顿时低落。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是残酷的现实,没钱,改善民生就是妄想。 “县太爷能为我们减税,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 台下一名老叟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草民感激不尽!”无数人纷纷向梁萧磕头致谢。 梁萧摆手道:“此事倒也并非无解,诸位父老乡亲听好了:明日开始,官府会发布招募令,以工代赈,以三百钱的月钱招募工人,修筑沛县城墙,增筑城区。并且,管饭!” 月工钱三百?管饭? 一时间,全场惊呼声不绝于耳。 “有这好事??” “增筑城区,扩建城墙,这是准备干什么?安置流民,防备贼寇?”钟离修失声惊呼。 钟离清风忍不住道:“爹,反正此举利国利民就完事了。” “你也先别说话……”钟离修没好气地白了爱子一眼,后者一脸无语。 钟离修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失声惊叹。 “以工代赈,以工代赈……妙啊!” 月工钱三百真不算多,但是管饭,还是官方出资,至少不怕拖欠,足够吸引无业游民。 他用脚趾头想也能知道,这些工人为了保住这个饭碗,一定恨不得全力以赴,以血汗铸就沛县的城墙。 既为县城招募了可靠的工人,又能有效解决流民和贫民的困境,无业游民的减少也有利于沛县治安,一箭三雕! 妙不可言! 这一刻,钟离修总算对高台上的年轻人刮目相看了。 且不说立场和危机如何,单论胆魄和手段,梁萧已经足够胜任县令一职。 “此子只做个沛县县令,着实屈才了,应该能做个郡守。”钟离修由衷称赞。 钟离晚雪偷望着梁萧,听到老父亲赞美,心中不服。 只是郡守而已么? 她才不信! “至于缴获元白龙的田宅,官府会尽快变卖,所获收入全部充公,届时会公之于众!卖不出去的良田,可以充作官田,招募佃农耕种,无论收成如何,官民五五分账。若是来年歉收,官府可以减免部分佃租!” 梁萧再一次宣布,惊动全场。 “五五分账??” 人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梁萧微笑道:“五五分账,是在佃农使用官方提供的耕牛和农具的前提下,若是使用自家的,官四民六!” “官四民六?平时都是官六民四、官七民三的!真有这等好事?” 全场众人大受震撼,务农的百姓们无不双眼放光。 他们的内心甚至有些纠结。 是该祈祷这良田能卖出去,县太爷有钱改善民生? 还是祈祷卖不出去,他们就有机会参与耕种? 钟离修已经傻眼了,又生怕子女取笑,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 这足以撕心裂肺的疼痛在告诉自己,自己不是在梦里! “此子每一条政策,都是实实在在为沛县百姓谋福……” 他现在突然开始怀疑,今天沿途听到的赞美之声,也许真不是梁萧请来的喉舌了…… 卓子房默默关注台下众人反应,心中暗喜。 如此民心归附,好比水之就下,沛然谁能御之! 毫无疑问,今日之后,沛县百姓都会极力拥护这位新县令。 如此,能有效防止民变! 卓子房看得更远。 沛县政策传开后,周边郡县,和西秦统治区的百姓,绝不可能无动于衷,势必趋之若鹜,迁居沛县! 因此,梁萧才决定增筑城区,并巩固城防。 此乃未雨绸缪。 最后,便是兵源了…… 人群逐渐恢复安静,所有人热切地望着高台上的县太爷,生怕他从自己眼前飞走。 梁萧见气氛到了,这才放心宣布。 “即日起,沛县至少征募两千新兵,凡是最终成功入选军籍者,免除其人及其血亲一切徭役、人头税。此后,考核全县军兵,只留合格精锐,从此随我保境安民,守卫沛县,每人每月至少补贴三百钱,若能杀敌立功,另有金银良田重赏!” 在现场一众青壮年喜悦的注视下,梁萧神情肃穆,慷慨陈词。 “沛县地处北疆,今后不乏战事!我有一言,望诸君听之!” “大丈夫生于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名垂青史,封妻荫子,人生快意,不过如此!” 梁萧言辞恳切,众人听着,振聋发聩。 “好一个‘大丈夫生于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人群后方,几名看热闹的侠客情不自禁,拍手称赞。 钟离晚雪一双美眸直勾勾盯着梁萧,芳心暗许。 “爹爹怎地没有反应?” 疑惑的钟离晚雪,悄悄上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老父亲,愣住了。 此时钟离修凝望着高台上慷慨陈词的身影,嘴唇蠕动,喉结颤抖,眼圈微红。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钟离修! 第27章:人心所向 曾经年少的自己,何尝不是意气风发,满腔热血? 钟离修心生共鸣,感慨之后,回过神来,仍不免暗暗惊叹。 此子堪比邪魅,自己刚才险些着了他的道儿,跟着大家报名参军! 这不,台下的沛县青年都开始踊跃报名了。 钟离晚雪看着老父亲的反应,忍住笑意,道:“爹,这便是大丈夫做人的道理~” 钟离修战术性咳嗽几声,不予理会。 智者,要适当地装聋作哑…… 梁萧看着台下热情似火的众人,也倍感欣慰。 为政者,不能只凭一纸空谈,鼓动别人无私奉献。 该给的,都得给到位了,至少要让下面的人相信,自己对他们厚道。 十年来,这些百姓饱受剥削与压迫,如今自己仅仅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他们便感恩戴德,不可谓不悲哀。 他们,可都是自己的子民,最初的子民! 位列两侧的王主簿、曹尘等人,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位县太爷,确实非同一般! 就连台下负责维持秩序的原属沛县守军,也是激动万分,暗暗告诫自己:一定不能被淘汰了! 趁着台下吏员登记为报名者登记的工夫,梁萧召集卓子房等官吏,反复叮嘱。 “切记,尽可能调查背景,方便日后遴选精兵:市井无赖不收,喜欢夸夸其谈的不收,胆小者不收,性格偏执者不收。在沛县有父母妻儿落户的优先挑选,其次,要身强体壮,肌肉结实,双眼有神,老实巴交的。” 众人欣然应允。 以梁萧的征兵条件,管饭,补贴月钱,亲属免税,足够吸引大量的青壮年,根本不愁兵源! 沛县真实人口超过十四万,从现场报名盛况来看,光是报名参军的本地青壮年都不会少于五千,择优的空间很大。 西秦将沛县归还武朝,才过十个年头而已。 作为北疆百姓,他们是深刻体会过战乱之苦,尤其是从其他地区迁居沛县的。 钟离晚雪守在母亲秦氏身后,痴痴地望着梁萧,心中的喜悦无以复加。 这就是自己要嫁的人! “啧……擦擦口水!” 耳畔传来老父亲嫌弃的嘘声,钟离晚雪回过神来,俏脸一红,下意识擦了擦嘴角,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爹!!” 看着又羞又恼的闺女,钟离修心情复杂。 不管怎样,作为父亲的自己总算是找回场子了,目前和闺女一胜一负。 “爹,孩、孩儿能参军么?” 钟离清风弱弱询问,一旁的钟离晚雪顿时捂嘴偷笑。 钟离修脸都绿了:“你疯了!老子就指望你继承家业呢!” 钟离清风一脸的索然无味。 刚才他看得真切,自己老爹可是激动得胡子乱颤,看架势就要冲过去报名了。 那豪言壮语,让父子俩的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回家的路上,钟离晚雪和老母亲同乘一车。 钟离晚雪窃窃私语,回想梁萧的风姿,顾盼生辉。 秦氏也甚是满意。 那孩子,无论前途怎样,都值得自己的宝贝女儿去争取! 一家人回到钟离家大堂,钟离修默默坐下,表情之复杂,前所未有。 “爹,咱们家……” 钟离晚雪还未说完,便被钟离修打断了。 “倘若他是世家子弟,爹自然是乐见其成。可惜,他注定得罪司马家,前途堪忧啊……” 钟离晚雪目光幽怨,却也深知无力反驳,暗自计较。 这养育之恩,她是定然不可辜负的。 不过,将来若是局势不妙,和梁萧私奔也未尝不可? “夫君的顾虑,我们都能理解……”秦氏终于忍不住发话了,“不过,你看他有资格全权统治沛县,又是忠武侯之后,兴许,他就是天子打算极力栽培的?就算不是,他展现出这般能耐,将来未必不会得天子器重?” 钟离修沉默片刻,叹道:“世家大族的力量,你比我更清楚,咱们家还是再观望一阵子吧,等等京城那边的消息!” 见钟离晚雪失落,钟离修也于心不忍,安慰道:“至少,为父不会再说他不好,也不会与他为敌……” 钟离晚雪这才好受不少,叮嘱道:“爹,哪怕他是恶吏,咱们家为了不得罪他,该孝敬的钱也不能少哦。” “知道了!傻丫头……” 黄昏时分,一众属官随梁萧回到县衙,前呼后拥,一个赛一个积极。 昨天,梁萧给了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至于因为曾经为元白龙办事就一竿子打死。 今天,他又折服全县军民。 随着新兵陆续入伍,原来的那些士兵更没有胆量闹事了,更遑论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本就指望继续为梁萧效力,吃皇粮。 在梁萧的身上,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希望。 不需要阿谀谄媚,也不需要提心吊胆,将来还有机会跟着梁萧建功立业,甚至受百姓爱戴。 王主簿等高级吏员最为期待。 他们相信,这位县太爷将来一定能升任郡守,甚至是州牧! 到那时候,沛县原班人马或许能跟着沾光。 比如那位卓县丞,他们看得出来,今后无论梁萧去何处高就,他都必定是梁萧之下第一人。 众人散去之后,卓子房与梁萧对坐,为梁萧分析形势。 “以目前的资源,还谈不上高枕无忧,若想组建精兵,用于应付马匪和蛮族骑兵,就少不了精良的弓弩,盾牌,甲胄,长兵器,哪怕只是最低成本,每名士兵也需要投入至少二十两银子。” “增筑城区,修筑城墙,其花费至少也要两万两银子,上不封顶。” “军粮,应急物资,军备保养和更换,以及后勤劳役的口粮,也是一大笔钱。” “前前后后算下来,没有个二十万两银子,很难在保障沛县正常运转的前提下,长期维持足够的精兵。” 梁萧深有同感,点头道:“我有意召集沛县这群富人捐赠钱粮,借此试探各家态度,方便今后培养一支忠于自家的商队,同时限制反对者发展壮大。当然,等时机成熟之后,我还必须组建自己的商业帝国,借此保障军饷,避免仰人鼻息。” “甚妙!此事宜早不宜迟,自古患难见真情,锦上添花终是差点意思!”卓子房含笑称赞。 夜幕降临。 常年暗流涌动的沛县,难得享受安稳的月光。 沛县军营外,仍有不少青壮年排队报名,生怕自己赶不上趟。 钟离修正在院子里休息,管家从外面焦急跑来,一脸紧张。 “老爷!县令召集沛县各家,商讨为沛县捐款之事!” 钟离修神色一变。 “他才来沛县第二天,就敢找各家伸手要钱?” 第28章:此子堪比邪魅 县衙大堂内,十八名沛县地主豪绅、商人分坐两侧。 钟离修坐在左侧之首,乌家家主乌文亭为右侧之首,最接近主座的梁萧。 十八人表情各异,彼此对望,心里打鼓。 只有主位上的梁萧气定神闲,但也一言不发。 乌文亭的神情最是紧张。 他们颇有些担忧,这位县令执掌沛县生杀大权,自己会不会被他找个借口斩立决,再抄没家资。 毕竟,自己都给过元白龙好处,官商勾结这种事算是没少做。 就连钟离修也觉得匪夷所思。 他来时特地问过负责邀请自己的王主簿,对方明确说了,梁萧是以募捐为由召集的众人,并非只向他一家坦白。 别人还未到场,先告知目的,还是伸手要钱,这倒让他不得不对梁萧的能力产生怀疑。 “此子,终究还是年轻气盛了些。” 王主簿向梁萧深鞠一躬,道:“大人,人都到齐了!” 众人心怀忐忑,目光齐刷刷移向梁萧。 梁萧终于开口。 “诸位皆是沛县本地豪族,颇有威望。沛县经过元白龙及其叛党十年盘剥,民生凋敝,如今元白龙已经伏法,但那些赃款还不足以弥补沛县的损失。” “眼下我有心改善民生,可惜府库钱粮远不足以支持我完成目标。” 梁萧话未说完,已经有人开始面带冷笑。 梁萧又道:“因此,我召集诸位商议,此次募捐不作强制要求,诸位看看自己能给多少。” 除了钟离修,其余十七人纷纷摇头。 “老夫近期生意赔本,着实囊中羞涩,恕不能支持梁大人了!” “我家农田今年收成不好,梁大人体谅则个!” …… 梁萧看着众人七嘴八舌借口推辞,便将目光移向乌文亭和钟离修。 这两家,才是沛县真正的巨富。 乌文亭也知道自己不表态不行了,叹道:“梁大人之所以觉得力不从心,真正的问题,难道不是你步子迈得太大了?” “乌家主所言极是!” 有了乌文亭表态,其余十六人纷纷出声附和,只有钟离修沉默不语。 乌文亭见梁萧没有回应,又道:“元大人……元白龙被抄没的那些资产,足够你挥霍了吧?我们几家这些年也是自身难保,着实是爱莫能助!若是梁大人执意要从各家手里弄点钱财,只怕以后无人敢在沛县经营了。” 言语间,乌文亭满脸鄙夷之色。 众人一想,也觉得有理。 在他们看来,梁萧就是想趁着新官上任,先捞一笔而已。 元白龙的资产价值几万两银子,怎么可能不够梁萧揩油的。 梁萧扫了乌文亭一眼,又看向钟离修。 “钟离家主意下如何?” 钟离修承受着众人期待的目光,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表态了。 “梁大人若是有心改善民生,我家可以捐赠一千两银子,等散会之后我便去筹款。再多,我家也给不上了……” 梁萧抱拳道:“一千两也不是小数目,我代沛县百姓谢过钟离家主了。” 乌文亭白了钟离修一眼,道:“钟离家今年卖米,看来是赚了不少!” 钟离修苦笑道:“我家扎根在沛县,再怎么赔本,总得回馈父老乡亲不是?捐款,只是希望梁大人收了我家捐款之后,以后莫要为难我家!” “理解理解。”乌文亭冷笑点头,不复多言。 此次集会,不欢而散。 等其他十七人离开后,钟离修这才从袖中掏出一个纸袋,交给梁萧。 “先捐四百两,请梁大人清点!” 梁萧接过纸袋,一看里面装满银票,心生疑惑迅速翻了一遍。 四十张百两银票,是四千两! 钟离修环顾四周,欲言又止。 梁萧会意,遣散众人,只留下钟离修。 钟离修解释道:“还有一千两现银,晚上我会派犬子送来,总计五千两。希望梁大人体谅我家难处,对外宣称我家只捐了一千两,莫要让我家得罪世家大族……” 梁萧赞许地注视着钟离修,微笑道:“钟离家主倒是与众不同,不过,我真正看中的是钟离家卖的粮食。” 钟离修一怔:“粮食也要么……” 梁萧点头,神情严肃。 “目前市价,每石粮食四十钱,钟离家是否愿意开仓,以这个市价,把所有粮食卖给官府,我定有回报。” 钟离修若有所思,心中已有些不悦了。 四十钱的粮价,是因为刚过秋收不久,再过一阵子,粮价可就要涨起来了。 梁萧这是摆明了要拿自己捐赠的钱,买自己囤积的即将升值的粮食! 这种要求着实有些过分了。 至于梁萧所说的回报,他是不指望的。 元白龙的那些豪宅和良田,再怎么贱卖,他也不敢收购太多,免得因此落人口实。 若如此,梁萧还能给钟离家什么? 思来想去,钟离修咬了咬牙,终于点头。 “我家存了十万石粮食,可以按目前市价卖给官府,就当是量大从优了!只希望梁大人以后莫要为难我钟离家,我们家只是在沛县好好经营而已……” 梁萧见他答应,便将四千两银票如数归还。 “钟离家主,就按一两千钱,这十万石粮食,官府都要了。” 钟离修看着手里的纸袋,感觉自己像个冤大头,被梁萧拿着自己给的钱,反手换了自己的粮食。 不过,一两银子至少能换一千钱,战乱时期能换一千五百钱以上,这倒是给了他些许安慰。 “此外,我希望钟离家能够趁着今年粮价尚可接受,继续去江南收购粮食,运往沛县,再由官府收购,届时价格可以商谈。” 这分明是得寸进尺! 钟离修心头一震。 把粮食卖给梁萧,已经很难洗脱支持梁萧的嫌疑。 卖出十万石粮食,这么大的动静,可瞒不过其他豪族。 若是再帮梁萧运粮,傻子都看得出来,钟离家是准备站队梁萧。 见钟离修为难,梁萧安慰道:“此事不勉强钟离家,我自然能理解你们的难处。钟离家所有粮食一旦进入府库,官府永远不会加价卖给沛县百姓。” 钟离修心中一动,回想梁萧昨日的为政举措,咬了咬牙,终于郑重点头。 “不管怎样,梁大人也是在为沛县百姓着想,此事,我钟离家应下便是!” 话一出口,钟离修便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此子当真堪比邪魅,自己怎么就一时冲动应承了呢! 坏了坏了! 梁萧握紧了钟离修的手,一字一顿道:“你放心,我梁萧永远不会让钟离家吃一丁点亏,从此刻起!” 第29章:如何能独善其身? 钟离修苦笑道:“此番表态,只求梁大人感念我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以后莫要当众为难……” 梁萧会意,当即表示。 “你家粮仓里的粮食,我先取一万石,以免动静太大,引人怀疑。至于运粮之事,越快越好。” “等征兵结束之后,条件不合格的无业游民,以工代赈,让他们修筑城墙,增筑城区。这是一项浩大工程,土石材料收购方面,可以让钟离家全部承包。” “今后,凡是我这边的商业活动,钟离家都可以参与,比如将一些新品特产运往其他郡县出售,赚取差价。” 钟离修微微颔首,心中稍感慰藉。 土石材料,不难处理,钟离家的人员可以提前安排。 代运和转售货物,也是细水长流的生意,至于能有多少收入,钟离修并不抱多大希望。 梁萧的表态,算是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至少说明梁萧还是懂得投桃报李。 梁萧又道:“我已经派遣心腹,前往京城汇报情况,一个月之内,相信钟离家主会庆幸自己今日的选择。” 钟离修将信将疑。 去京城汇报了?难道他真是天子有意栽培的? 不过沛县离京城接近千里,还隔着滔滔江水,这一来一回,就算是加急,可能也要个把月的时间。 在此期间,他如何能够应付内忧外患? “梁大人,务必提防县内刺客和县外匪患……”钟离修提醒道。 梁萧只是微笑点头,对眼前的钟离家家主有了新的看法。 钟离修离开后,卓子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一脸赞许之色。 “此人倒是出人意料,办事也很谨慎,算是商人之中的异类。” 梁萧道:“钟离家如此配合,足见诚意,可以大力扶植,作为咱们的合作商队。” 卓子房道:“眼下还是以稳定军政、收买人心为主,不过沛县也必须思考出路,最好是能发展一些特色产业,方便赚取外面的钱粮,吸引人才,否则只能坐吃山空。” 梁萧想起自己来时所作的图纸,思索道:“先看看最近征兵情况如何,我们似乎低估了民心所向的程度。” 卓子房会心一笑。 这当然是好事。 钟离修一路回到家中大堂,闷闷不乐。 捐资五千两,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这也不是个小数目,钟离家的巨富只是相对沛县及周边城镇而言。 真正让他郁闷的,还是自己刚才鬼迷心窍,承诺为梁萧运粮。 此事一旦被人发现,就等于钟离家今后和梁萧深度绑定了。 “夫君何故闷闷不乐?” 秦氏带着爱子钟离清风来到大堂,关切询问。 “夫人,我……”钟离修看了一眼母子俩,竟不知如何开口。 “老夫老妻了,有什么事不能说的?”秦氏面露疑惑。 钟离修满面羞惭,低下头颅,嗫嚅道:“我……对不起你们。” 母子俩面面相觑。 秦氏更是心头一颤。 看这光景,莫非是…… “爹?” 钟离清风一脸失望。 自己老爹不是去了县衙见梁萧么? 难道…… 钟离修鼓起勇气,抬头看着母子俩,道:“我、我也是一时冲动,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秦氏悲伤片刻,幽幽叹息。 “夫君,我自知人老珠黄,本身也不是善妒的女人,你把对方接过来吧……” “什么?”钟离修眉头一颤,知道她误会了,不禁猛拍额头,“你们想哪去了!我不是刚去了一趟县衙么?” 当下,钟离修叙述与梁萧商谈之事。 “我也是一时脑热,怎就答应给他运粮呢!钟离家只怕再也不能独善其身了。” 秦氏安慰道:“他既然掌握了沛县生杀大权,又是买来的官位,想必今年也不至于被朝廷调走。” 钟离修苦笑:“那又如何?你是不懂官场诡谲,钟离家不能寄希望于任何人的英明与仁慈。” 钟离清风却是不以为然。 “爹,孩儿之前周游各地,也是了解过国家现状的。眼看天下将乱,钟离家有财无权,注定成为权贵眼里待宰的羔羊,怎么可能明哲保身?” “我看梁萧绝非等闲之辈,必有宏图大志,将来兴许能位极人臣,甚至与司马家分庭抗礼,再不济也可自守一方!家族押宝在他身上,未尝不可。若是小妹与他情投意合,喜结连理,那就再好不过了!” “钟离家能有十年安稳,固然离不开爹的领导有方,但稳定的经商环境同样必不可少!前阵子若是北疆失守,我们还能明哲保身么?即使后来匈奴退兵,过程中咱们家不也被元白龙以捐助前线的名义,要走了一万两银子?” 钟离修一言不发,实则心潮澎湃。 长子所言不无道理,钟离家有钱无权,在和平时期倒是能破财消灾,一旦遭遇战乱,免不了任人宰割。 他也不得不承认,梁萧的一些为政举措的确打动了他,至少此子是十年来唯一一位为百姓干实事的县令。 若是此子真能平步青云,甚至位极人臣,那钟离家…… “让为父好好考虑!”钟离修叹息着,又想起什么,严肃叮嘱,“此事还未有定论,先别告诉雪儿,否则她又要冲动!” 当天,官府发布通告,感谢钟离家捐赠一千两银子,消息迅速传开。 下午,钟离晚雪正在院子里练字。 “济苍生,安黎元……” “大丈夫生于世……” “千古兴衰两袖风……” 少女眼眸流露的温柔,带了几分欢喜,足以倾倒众生。 “小姐……” 侍女从外面赶来,满脸急切。 “官府那边发了通告,县太爷号召各家捐款,只有老爷代表钟离家捐了一千两银子,并承诺向官府兜售粮食!” “我爹捐了一千两?” 钟离晚雪放下手中的笔,满脸失落。 一千两也不算小钱,只是远不足以为梁萧解决燃眉之急。 看了一眼天色,已是黄昏,钟离晚雪的眼神逐渐坚定。 钟离家的一万石粮食,很快就被梁萧出资收购,运回沛县府库。 夜间,梁萧正在绘图,梁府护卫紧急来报。 “主人,钟离家千金秘密来访!” 第30章:眼前人是心上人 钟离晚雪来访? 她老爹不是今天来过么? 梁萧突然想起那个眉眼带笑的姑娘,心中好奇。 院子里,钟离晚雪独自静坐,心中小鹿乱撞。 这一次是自己主动深夜来访,和上回江上简单一会大不相同,不知是否会被他拒之门外。 “钟离姑娘。” 直到梁萧一声轻唤,钟离晚雪才转身回眸,心中一动。 他虽是县令,却并不穿戴官服官帽,仍是一身白衣,风度翩翩。 那眉宇间的英气,从容淡定的面庞,让她心肝儿直跳。 “见过梁大人……” 她努力保持镇静,想要向他道个万福,却被他示意制止。 “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钟离晚雪轻声答应,心中一暖。 凝烟跟在梁萧身后,待二人对坐之后,忙不迭为二人清洗茶具,煮茶。 梨花般的月光铺满院落,钟离晚雪只感到别样的安心…… 月光正照耀他的脸呢。 “钟离姑娘深夜来访,可是有要事相商?”梁萧问道。 钟离晚雪点头。 “梁大人,我便开门见山了……今天我爹受邀来到县衙,捐赠了一千两银子,实乃无奈之举!” “钟离姑娘何出此言?”梁萧好奇。 钟离晚雪犹豫片刻,解释道:“因为我家是沛县商家之一,又在北疆,总要顾忌些门门道道的,不敢得罪太多人,尤其是世家大族。” “这一点,我能理解,你家也着实不容易。”梁萧微笑道。 钟离晚雪连忙道:“不过,我爹只是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很敬佩梁大人的!他捐赠的一千两,只是明面的钱……” 梁萧点头,心中更加疑惑。 钟离修捐赠的五千两,都已经到他手里了,这需要强调么? 钟离晚雪打开桌上的木箱,亮出银票,开心道:“所以,这一次我受家父之托,带来五千两银票,前后共计六千两,用于资助沛县建设~” 梁萧一头雾水,看着钟离晚雪。 钟离晚雪心中一喜:“惊呆了吧~” 见梁萧一言不发,钟离晚雪小声道:“梁大人?” 梁萧这才微笑,打量着眼前少女。 这下轮到钟离晚雪疑惑了,心中还有些紧张。 “前后六千两?真是令尊让你来的?”梁萧问道。 钟离晚雪连连点头:“当然咯!我爹是真的很敬佩梁大人为民谋福的为政举措,这些钱,他乐意捐赠,只是请梁大人保密。” “为钟离家保密是应该的。”梁萧点点头,看着欢喜的钟离晚雪,道,“不过,这五千两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收,也不该收,钟离姑娘的好意,我铭记于心。” “是我爹的好意!”钟离晚雪不忘强调。 “好好好,令尊的好意……”梁萧忍着笑意,点头。 “沛县应该很缺钱吧?梁大人就算是为了沛县百姓,也该收下才对。”钟离晚雪不解。 梁萧道:“钟离姑娘,过一阵子我会在沛县增设产业,到时候,你可以用这些钱来投资我的产业,我们一起互利互惠,如何?” “投资?”钟离晚雪有些茫然。 梁萧点头:“库银尚可支持一阵子,倘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再向钟离家求助便是。沛县诸多商家,唯有钟离家慷慨解囊,我深感敬佩,今后自当回报。” “你还需要捐助的话,先找我便是,不必找我爹!”钟离晚雪一脸诚恳,见梁萧点头,这才笑靥如花,“就这么说定了~” 梁萧含笑点头,只是看着她。 她温柔的容颜蒙上了一层月光,似一朵青莲,绽放于浊世。 只是,这种温柔总是给他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与凝烟的温柔大不相同。 钟离晚雪恢复安静,满心欢喜。 得亏有个好娘亲,自己总算有能力帮到他了。 此时此刻,她多么想问问梁萧,当初为何会单枪匹马冲杀匈奴军营,但她忍住了。 若是梁萧问起来,自己岂不是露馅了! 毕竟,当时自己可是带人去了战场埋伏,杀了不少匈奴兵,可不能让他知道了。 “钟离姑娘,可曾去过北疆战场。” 梁萧一开口,钟离晚雪瞬间风中凌乱了。 “没有哦,我一个女孩子,哪懂那些打打杀杀的……” 看着一脸乖巧的少女,梁萧不禁失笑:“是么?可惜……” 可惜? 钟离晚雪一怔,急中生智,连忙转移话题。 “梁大人出身将门世家,不过我看得出来,你是文武兼修,出口成章,平日里可有钻研诗词歌赋?” 梁萧摇头。 “诗词歌赋拯救不了这片土地,能定乱世者,唯有兵锋与强权。” 钟离晚雪颇感意外,道:“那,仁义呢?” 梁萧不假思索道:“仁义,也要因人而异,否则便是假仁假义。异族以我朝百姓为食,残杀取乐,我自当报仇雪恨。宵小之辈祸害江山,非重典不足以治乱。” “倒也是……”钟离晚雪恍然点头,心中却是欢喜得很。 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不及眼前人之万一。 眼前人是心上人…… 只是,以后自己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钟离晚雪又不禁暗暗犯愁。 凝烟打量着钟离晚雪,终于忍不住插话:“钟离小姐可有婚配?” 钟离晚雪芳心大乱,忸怩道:“尚未许人……” 凝烟闻言,美眸一亮,但也意识到自己越礼了,连忙低头不语。 院子里鸦雀无声。 良久,钟离晚雪生怕自己失态,起身道:“梁大人,天色已晚,我该回家了,改日再登门造访……” 梁萧一口答应,又道:“等局势稳定,钟离家放心之后,我也会登门造访。” 钟离晚雪满心欢喜,乖巧点头。 梁萧亲自护送她上了她家马车,回到院子里,看着凝烟,笑道:“凝烟……” 凝烟红着脸道:“少爷对不起,我失礼了……不过,那位钟离姑娘一看就是个好姑娘,绝不是司徒落月能比的,少爷要好好把握,可不能让别人抢了!” “你比你家少爷还着急呢。”梁萧打趣道。 凝烟低下螓首,哀伤道:“少爷知道的,老夫人特地嘱托我照顾好少爷,让少爷为梁家开枝散叶……” 梁萧哑然失笑。 凝烟知他才受情伤不久,也不敢多言,只是担忧。 钟离晚雪回到自家院子里,母亲秦氏早已等候多时。 “雪儿,你这么晚上哪去了?去找梁萧?” 看着满脸焦急的老母亲,钟离晚雪秀眉一挑,得意道:“娘,孩儿做了件好事~” 秦氏连忙道:“你爹也做了件好事,娘正想告诉你呢!” “什么好事?”钟离晚雪哼哼道。 “你爹今天表面上只给沛县捐赠了一千两银子,实际上,他私下多送了梁萧四千两!这下你该放心了吧!”秦氏一脸喜悦。 “啊?”钟离晚雪看着手里装了银票的木箱,只感到眼前天旋地转。 第31章:武鼎 “你们怎么不早点告诉我……”钟离晚雪嗫嚅着。 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刚才梁萧是照顾自己面子,没有点破! “娘一忙完就想来告诉你呢,可是满世界找不到你。”秦氏解释着,恍然道,“你说的好事,莫非是去向他捐款了?” 钟离晚雪顿时涨红了脸,叙述过程。 秦氏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办,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自作聪明的笨姑娘……”钟离晚雪都快急哭了。 “怎会呢?你私下向他捐款,也是为了替你爹爹和家族说好话,他只会记着你的好!”秦氏连忙安慰。 钟离晚雪这才好受些。 “丢死人了,这几天我可不敢找他了……” 秦氏笑得合不拢嘴。 这妮子,可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她也只能祈祷,闺女的意中人不会像老父亲钟离修一样,官场失意,从此一蹶不振,不复少年意气。 乌家上下,灯火通明。 家主乌文亭召集族民,商讨乌家未来。 “梁萧执掌沛县,残暴嗜杀,咱们目前是招惹不起的,但若是与他走到一起,相当于绝了世家关系,万万使不得!”乌文亭沉着脸道。 乌文亭的长子乌平冷笑道:“爹,大可放心,他敢擅杀元大人,注定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时!” “话虽如此,咱们还是得准备好,提前收拾产业,省得处处受梁萧排挤。早些撤离沛县,也是对世家大族的一种表态,坚决不与此人为伍!”乌文亭叹息之后,目光转为阴寒,“但愿钟离家不要不识好歹,捐赠一千两银子,我尚能理解。若是与他走到一起,必定走向万劫不复之深渊!” 乌平急了:“爹,孩儿跟钟离晚雪提亲之事……” “你已经是沛县最杰出的才俊,但人家姑娘看不上你,宁愿待家里多给国家交几年税,为父有什么办法!”乌文亭一脸无奈。 乌平郁闷不已。 武朝律法,女子十四岁不出嫁,便要像成年男子一样交人头税。 第二天清晨,县衙。 梁德兴高采烈,向梁萧汇报。 “沛县青年无不感念主人恩情,踊跃参军,昨日总共登记了五千五百二十人!” 左右两侧王主簿等人瞠目结舌。 从昨天中午开始征兵,就有五千人报名,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数字! 放在往常,顶天了也就几十上百人应征,然后由县衙派人去各家动员,看看还有哪些人符合兵役条件。 毕竟,以前参军都是自费支出,只有在战时才有补贴。 但到了战时,就有战死沙场的风险,补贴也未必享受得到! 毫无疑问,梁萧的补贴政策叠加减税政策,吸引力十足。 而且,梁萧在上任的第二天,就兑现前一天的承诺,废除了元白龙设立的一系列苛捐杂税,也在百姓心中树立了仁德与诚信的形象,自然深得人心。 在场的沛县官吏们,也开始琢磨,自己如何能在梁萧手下表现得更好。 尤其是曹尘,牢记着梁萧的话,时时刻刻,全力以赴。 卓子房微笑道:“如此一来,整个沛县十四万人,累计大概会有一万五千人报名,官府有足够的空间择优。” “第一批士卒,便由我亲自挑选。” 梁萧也欣喜不已,当众宣布,由卓子房暂领县衙事务,自己带着一干人等前往军营。 沛县的军营所在地,乃是北边一个名为“武镇”的镇子。 武镇,正是武朝高祖老家所在,也是武朝曾经的封地之一。 因为沛县曾经被西秦攻陷,在沛县陷落前,朝廷将武镇的宝物统统搬走,并拆除重要建筑。 如今武镇依然是整个沛县面积最大的镇,人口却仅剩两千人四百户,不复昔日辉煌,正好用作军营重地,也方便防御可能存在的边患。 此时,军营内外人山人海。 五千五百二十应征者,上千名沛县守军,武镇本地的大部分居民,其他镇上的一些居民,齐聚于此。 这位新来的县太爷给老百姓减税了,他们很是喜欢,忍不住想来看看他的风采。 军营内,此时最紧张的一批人,并非应征者,而是这些沛县守军。 五千多人报名,前所未有的征兵盛况! 其中大部分还是青壮年,体格比他们健壮,户籍也都在当地。 而他们这些老兵唯一的优势,就是当兵经验……可惜,平日里有不少士兵都是混吃等死,操练不勤,在这方面也不具备明显优势。 但要让他们发动叛乱,逼迫梁萧放弃征兵,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城南元白龙的血迹都还没干呢…… 如今他们唯一能做的,除了赶紧让自己支棱起来,便是祈祷县太爷少淘汰几个。 最好,是军队名额能多一点,留下来的机会就大一点! 梁萧正站在军营外的高台中心,过目征兵名单。 钟离晚雪和母亲秦氏,带了几名家丁,守在军营外观看。 秦氏拿自己这闺女简直毫无办法。 这妮子,昨晚还说最近不敢见梁萧了,今天一听他要亲自来军营遴选士兵,便忍不住撺掇老母亲带她来偷看。 钟离晚雪正看得兴起,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亲切的呼唤。 “伯母,晚雪,你们也来看官府的笑话?” 钟离晚雪秀眉一蹙,回头一看,原来是乌家大公子乌平。 “乌公子,虽说你们乌家和我家有些许生意来往,但我还是再强调一遍,我和我的家人,跟你一点都不熟,请不要装得这么亲切。” 面对钟离晚雪直截了当的劝告,乌平有些不知所措。 徐州第一美人钟离晚雪,芳名远扬,一直是他内定的妻子。 乌家怎么说也是和钟离家并列的沛县巨商,以前自己厚着脸皮这么叫她,她就算拒人于千里之外,表面上还是讲点礼数的,不至于当众给他脸色。 如今,她怎就冷若冰霜呢? “抱歉,是我失礼了……” 乌平尴尬一笑,抬头一看,发现钟离家母女俩已经走到另一处清净地方,观看高台。 四名壮汉,正挑着武镇第一大鼎——武鼎,小心翼翼走上高台。 行至半途,粗麻绳猛然断裂。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足有数百斤的武鼎从台阶上滚落在地。 “县太爷恕罪!” 抬鼎的四个壮汉无不惶恐磕头。 全场交头接耳。 乌平心花怒放,哈哈大笑:“县太爷!武鼎不能登台,乃是不祥之兆!说明,穷兵黩武,高祖不佑!” 周围乌家和世家大族的看客喉舌纷纷附和,一时间人心惶惶。 钟离晚雪忍不住回头白了乌平一眼,满怀担忧,看向高台,寻思如何反驳乌平。 梁萧镇定自若,自顾自走下高台,示意众人退后。 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梁萧双手抓起武鼎,奋力向上一提,改为单手。 巨大的武鼎,竟被他单手托起,径直走上高台!! 顷刻间,全场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声! 第32章:天人也 “他、他居然托举起来了!还是单手??” 乌平眼珠子仿佛都要掉出来了。 钟离晚雪等人同样目瞪口呆,眼看着梁萧举鼎上台。 “咣当!” 直到武鼎落地,这一声闷响终于惊醒在场众人。 “那武鼎,肯定有几千斤吧?不,上万斤!” 底下百姓议论纷纷,人人敬畏。 问鼎之重,在武朝是莫大忌讳,尤其是象征武事的武鼎,在各地皆有分布,但重量各有区别。 沛县武鼎,重量鲜为人知,有人认为是几十斤,也有人认为是万千斤。 但明眼人能看出来,这武鼎需要四个壮汉才能合力抬起,说明重达数百斤是没问题的。 梁萧面不改色,冷眼扫过远处的乌平,声音洪亮。 “我朝高祖自沛县兴兵伐暴,锄强扶弱,最终以武立国。如今我所作所为皆为百姓,斩恶吏,兴义兵,保境安民,除暴安良,高祖与历代先帝在天有灵,焉能不佑?” 乌平自取其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敢迎视他的目光,更不敢回应。 “大人真乃天人也!!” “定是高祖感念大人一片为民之心,庇佑大人!!” 左右官吏,台下新兵老兵,周围百姓,纷纷敬服,或鞠躬,或磕头,赞不绝口。 “常人怎么可能单手托举武鼎?难道他真是受了高祖庇佑,或者,提前准备了个假货替换武鼎……”乌平心惊胆战。 “他怎么这么厉害……”钟离晚雪望眼欲穿。 也只有他,敢夜斩左贤王! 梁萧见军民拜服,这才高声宣布。 “沛县将会筛选五千名士兵,最终战斗部队名额暂定三千人,接受操练,必要时协助耕种!其余两千人,负责后勤和垦荒。” “今日报名者超过五千人,由我亲自挑选一部分入伍,其余人等回家等候官府消息,未必没有机会!即使不能入选,修筑城墙,扩建城区,也是迫在眉睫,不缺活计!” 五千人?落选也能去筑城? 台下众人又惊又喜。 三千战斗兵,两千后勤兵,兼顾种田…… 算上原有守军一千五百人,那梁萧今天最多可能征募三千五百新兵? 他们入伍的机会很大! 这位县太爷的意思很明显了。 就算有人今天没能入选,回去也可以当替补,若是后续梁萧没能征够让自己满意的五千人,还是有可能从落选者里面重新挑选,凑够五千人! 钟离晚雪远远望着开始安排遴选工作的梁萧,越看越是喜欢。 她原本是以陪老母亲来看热闹为借口,看看他,没想到又见他如此豪情,心中更是坚定了促成家族与他合作的想法。 “娘,要让爹爹相信,他是人中龙凤,将来一定能平定乱世……”钟离晚雪小声嗫嚅,言辞恳切。 京城一片太平盛世的气象,歌功颂德之声不绝。 但她和家人都很清楚武朝现状如何。 乱世,将至! 这也是她老爹一直不敢明着支持梁萧的原因。 若是天下大乱,钟离家或许可以破财消灾,寻求权贵的庇护。 一旦得罪了世家大族,将来不能寻求庇护不说,还可能因此成为人家砧板上的第一块鱼肉。 秦氏心领神会,叹道:“回去之后,咱们好好向你爹爹提议嘛……” 钟离晚雪顿时眉开眼笑,小声向老母亲撒娇道谢,心中仍有些惋惜。 自己多么希望能陪他征战沙场,哪怕只是远远看着他的英姿也好! 如此大好男儿,那司徒落月既然被视为女中豪杰,怎就瞎了眼,背叛他呢? 乌平远远偷看母女俩的反应,心中惊怒。 “难道她对梁萧那小白脸有意?如此好女子,怎能看上此等凶残嗜血之徒呢……” 周围百姓不善的目光,让乌平感到很不自在。 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刻意讥讽梁萧,丢人现眼,搞不好还会被梁萧定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在军民厌恶的注视下,乌平不得不夹着尾巴离开。 梁萧的桌上,放着两叠花名册。 一叠是在沛县有明确的子女,甚至父母兄弟也在。 另外一叠,则是不确定来历,或者只有老父母而未有儿女。 这是征兵的考量之一,有亲属在本地,能有效降低叛乱或者被政敌收买的概率。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另外这叠名单上的人员不能选用。 除了部分非必要后勤,还有垦荒,耕种,筑城,都急需大量的人手。 这些无业游民急需官府收容,有了生计,便可大大降低犯罪的概率,保障沛县安定。 趁着春耕还未开始,开垦大片当年因为战乱而废弃的农田,迫在眉睫。 元白龙之流,当然不在意这些不能迅速获益的东西,只要不影响他们捞钱就行。 即使垦荒能够持续获益,也将导致他们这些大地主的田价降低,他们只会更不乐意。 毫无疑问,元白龙给他造了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但他也并非无法可解。 若能拨乱反正,沛县周边土地还算丰沃,的确大有可为。 钟离晚雪已经悄悄陪老母亲回家,找钟离修去了。 她已经预见了,沛县一定能在梁萧的手里走向繁荣。 前提是,沛县一直没有战乱,这有点难…… 她能做的,便是尽快争取家族对梁萧的支持,也是对沛县百姓的支持。 当天,梁萧就在武镇军营,亲自遴选新兵。 所有报名者翘首以盼,只求能入梁萧法眼。 哪怕不能建功立业,能减税,有一口饭吃,有足以保障全家维生的补贴,对他们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吸引力。 钟离家大堂内,秦氏亲自向丈夫钟离修述说自己在军营的所见所闻。 钟离修与钟离清风面面相觑,各自惊骇。 “那武鼎,有数百斤重吧,他当真能单手托举起来……” 父子俩目光灼灼,看了一眼钟离晚雪,隐约想起了什么。 白马银枪…… 钟离晚雪曾经提及,夜斩匈奴左贤王的勇士,白马银枪红柄剑,另有其人,绝非司马凌云黑马红缨枪黑柄剑…… 再看这妮子对梁萧如此上心,答案自然呼之欲出了。 钟离修陷入长久的沉默,大堂里安静到落针可闻。 钟离晚雪坐在一旁,忐忑不安。 良久,钟离修开口便是叹息。 “他说要征兵五千,比预估的数量更多,按常理,此事对沛县生产弊大于利!” 钟离晚雪不禁面露失望。 还是没能说服自己老爹么? 钟离修又道:“但你们刚才说了,另一部分兵员,会负责垦荒和种植,那么,其他未能入选的报名者应该会被他雇去筑城……此子思路相当清晰,总能一举多得,确为良才!” 第33章:新兵 钟离晚雪美眸一亮:“爹的意思是?” 钟离修苦笑着看了爱女一眼,又看向爱子。 “清风,你怎么看?” 钟离清风略加思索,道:“他确实是难得的良才!孩儿认为,等他第一轮遴选结束之后,咱们派人去了解一下,入选的人员是否户籍多在本地。若如孩儿所料,那便说明,今后只要有他在,沛县可保无忧……” 钟离修微微颔首,也不禁双眼放光。 梁萧是注定与司马家势同水火没错,但是,钟离家难道只要和他作对,就能赢得司马家的青睐?难道梁萧就没有平步青云、如日中天的可能? 就算梁萧失败,钟离家也并不是完全无路可退…… 再看孩子她娘……当初不也是不顾家族反对,执意下嫁自己? 哪怕自己官场失意,她也一直不离不弃! 良久,钟离修道:“若是将来钟离家陪着他一起失败,夫人,把孩子们送去你娘家吧……” 秦氏一怔,随即点头:“好!” 钟离晚雪险些喜极而泣。 钟离修悻悻道:“雪儿,你可别急着开心,说不定,他未必如你们所言的那般,文韬武略……先印证你大哥的猜想吧。” “他一定是的!”钟离晚雪眼神坚定。 钟离修不再回应,却也同样期待。 直到黄昏时分,梁萧终于选好了三千人。 入选的三千人欢天喜地,望着台上那威严伟岸的身影,却是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可是亲眼看着,他逐个观察,甚至出声询问,最终确定三千人选。 入选的人,大多数都是老实巴交,身体壮实,家有妻儿。 这已经说明了,这位县太爷是在认真征兵,绝非元白龙等人那般随意! 梁萧看着台下人头攒动,还算满意,终于致辞。 “诸位只是暂时入选,后续如有更加合适的兵员,或者你们自身表现不尽人意,也会被末位淘汰!” “此外,一旦成为沛县军队一员,从今往后,军令如山!平时严禁收取百姓一针一线,更不得欺凌弱小,否则严加惩处,重则斩首,祸及家人!” “沛县军队,等人员确定之后,每月定期发放银钱补贴,但若是只为吃皇粮和补贴而来,我还是奉劝现在离去。因为,我将给战斗部安排最严苛的训练,后勤部安排最重的活,做不到依然会被淘汰,甚至惩处!” “战端一开,即为死战之时,必须英勇杀敌!畏缩不前者,杀无赦!敢违军令者,杀无赦!” “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立决!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梁萧的慷慨陈词,威严豪放,回荡在每一名士兵的耳畔。 如雷贯耳,振聋发聩! 这是他们从未听说过的严苛军令。 即使是原来的守军也不曾听说过! 梁萧俯视全场,一字一顿道:“该说的话,我说完了,诸位还有一次机会,若觉得以后自己不能做到,此刻即可退出,绝不怪罪,莫要等上了战场后悔莫及!” 台下众人心头狂震,良久,纷纷跪下。 “愿随大人建功立业,悉听尊命!!” 兵曹梁德,右县尉曹尘,一众守军和官吏无不敬服,只感到热血沸腾。 这一刻,他们想起来了。 这位大人,可是出自将门世家,忠武侯之后! 梁府,曾经的忠武侯府,满门忠烈,梁萧的父兄都战死北疆! 忠武,是国家对武将最高级别的认可! 梁萧当即下令,安排众人暂住军营,只等名额足够,便可开始操练。 县衙内,卓子房领着一众沛县属官,欣喜等待。 军营之事,他们已经有所了解。 按照梁萧的意思,最先报名征兵的,积极性最高,意愿最强烈,因此初步筛选三千人,只留下最后五百空置名额,不是问题。 再者,入选的三千人,还有沛县原属守军,也都是可以进一步淘汰的,一切以择优为主。 沛县的守军若是被淘汰,也可以发去筑城或者做耕种兵。 “军屯,民屯……” 卓子房心中自言自语,只觉得前路豁然开朗。 这是梁萧提出的构想。 发动百姓和部分士兵去垦荒、种植,确保今后粮食自给自足,不必仰人鼻息。 负责军屯的士兵,平时耕种与训练参半,战时还能作为候补人员,随时可以上前线。 为此,梁萧特地找钟离家购买粮食,用于今年供养军民。 此举,可以有效解决流民和无业游民的问题,也将是今后收聚流民的重要手段。 沛县地处江北,其实并不缺耕地,只是因为曾经北人南迁,有太多耕地被荒废了,而元白龙等人根本不肯支持垦荒。 这倒给了梁萧改进的空间。 至于单手举鼎之事,足以慑服千军,有利于今后练兵用兵! 梁萧回到县衙时,卓子房带头,所有官吏向梁萧跪下。 “大人英明,征兵圆满成功,可喜可贺!” 梁萧连忙扶起卓子房,道:“以后子房不必多礼。” 卓子房又递交文件,梁萧阅览了一遍。 是今日众人的工作总结。 “诸位做得很好,以后勠力同心。” 王主簿等人欣然应允,满怀希望。 梁萧不在的时候,卓子房已经跟他们透露过了。 即使将来另有贤人,顶替他们的位置,梁萧也会一次性给他们补贴一大笔钱,至少是一年月俸! 即使将来可能卸任,也有如此诱人的保障,他们也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对这位县太爷自然是尽心尽力,以求能够长期追随。 小部分官吏原本是元白龙提拔上去的,也终于放下心来。 梁萧没有为难他们。 梁萧和卓子房回到院子里,凝烟已经为他们做好饭菜。 在梁萧的坚持下,凝烟也坐了下来,小心翼翼,陪二人进餐。 “建立可靠的军队,是当务之急。但沛县治安不能只依靠军队和捕快,还需要深入人心的法令。我从王主簿他们那里了解到,沛县仍有不少恶霸流氓,也算是元白龙的党羽,平日里没少欺压百姓。眼下,应该明法度,定律令,以震慑宵小。”卓子房提醒道。 “我已有良策,你懂的。”梁萧点头。 卓子房心领神会,不复多言。 夜幕降临,钟离修一家苦苦等待消息,茶饭不思。 如今的钟离家,面临的是关乎兴衰存亡的选择。 片刻之后,护卫终于回来,汇报梁萧的征兵情况。 第34章:慧眼识珠 “老爷,我们请教过曹县尉了,除了个别天赋异禀的好手是拖家带口来沛县,正准备登记在籍,其他的士兵几乎都是沛县本地人。” “征兵条件就是,地痞流氓不要,油腔滑调不要,没胆量的不要,性格偏执的不要……” 听着护卫汇报,钟离修一家相视一笑,钟离晚雪更是万分欣喜。 “如孩儿所料,那便说明他的确是在遴选精兵,绝非好大喜功。再联想他是忠武侯之后,文韬武略,自不必说。”钟离清风称赞道。 钟离修也罕见地面露期待之色。 当天晚上,梁萧正在房中书写,护卫赶来急报。 “主人,钟离家家主,携爱子钟离清风,秘密来访,说是有急事相商!” 梁萧立即让护卫去把卓子房也叫来。 大堂内,梁萧,卓子房,与钟离修父子俩对坐,其余人等皆被派遣到外面巡逻,以免隔墙有耳。 桌上放着两个木盒。 钟离修语气诚恳。 “梁大人果然言而有信,为民谋福,除暴安良,指日可待!我钟离家固然不愿得罪司马家,但也感念梁大人对沛县用心,打算早日派人前往江南,为梁大人运粮。” 钟离修又把木箱推到梁萧面前。 “这两万两银票奉上,其中一万两是由小女出资,支持梁大人建设沛县。” 梁萧和卓子房一样,颇感惊讶。 这一番表态,说明钟离家决定全力支持他这个县令。 “钟离家主既然有心支持我梁萧,我自然不会让你们吃亏。垦荒需要大量的农具,这些农具,就由钟离家承包生产,赚取利润。此外,乌家这些商家,迟早要离开沛县,我可以支持你们家吃下他们的产业。” “过几日,我会派遣士兵,护送钟离家的人员,带上银票,去州府或江南兑换真金白银,用于招募工匠,打造军器,支持剿匪。” “从今往后,只要是在我梁萧统辖境内,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辱钟离家,有什么好事,我也会第一时间想到你们。” 钟离修会意,道:“兑换银票和运粮之事,就由犬子负责,如何?” 梁萧打量着钟离清风,见他儒雅随和,点头道:“钟离公子亲自操办,我也放心,等他回归,必不辜负。为保此行顺利,目前钟离家还是以暗中支持为主。” 钟离清风微笑应承。 毫无疑问,此事办完之后,他在梁萧阵营里的地位应该不在曹尘之下。 但他真正的目的,还是希望能为自己的小妹争一争未来地位。 将来梁萧若有妻妾,就算钟离晚雪最终不能成为嫡妻,至少也不能让她做妾! 在他们看来,梁萧曾经再怎么被削夺官爵,也是忠武侯之后,出身将门世家,仍有机会得国家起复,平步青云。 而钟离家只是商家而已,二者的政治地位终究有别。 更何况,如今的梁萧一看就是前途无量,将来指不定还会与其他世家大族的千金联姻,那么钟离晚雪的地位堪忧…… 钟离修犹豫了许久,想起司徒落月之事,终究还是没有急着向梁萧提亲。 自己的闺女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但毕竟与他不熟,若是此刻提亲,这门亲事就显得太功利了,无异于政治联姻,若是再让他联想到司徒落月,可就大大不妙了。 唯有等双方深度合作之后,他再为闺女提亲。 最好是梁萧主动提亲,郎有情妾有意。 在此期间,钟离晚雪也能多跟梁萧接触接触,他们最好能像自己和妻子一样,两情相悦。 而他只要关注梁萧的感情动向即可,沛县境内,还没有比自己闺女更优秀的女子。 只要避免其他慧眼识珠的人捷足先登就好了嘛! 与其等将来乱世一到,舔着脸去求老丈人庇护,为何自己不能争取能庇护钟离家的贤婿,再给自己那可恶的老丈人做个榜样? 岳丈,就该像自己这样! 想明白之后,钟离修也感到眼前一切有如拨云见日,会心一笑。 钟离清风正在和梁萧商讨运粮事宜。 除了运粮,还要从江南各地招募工匠,带往沛县,这难度可不比运粮小。 没有多少人舍得放弃江南生活,跑去随时可能直面异族兵锋的江北。 除了运粮,还有钟离家提供人员支持梁萧。 按照钟离清风的推断,梁萧只带了几十人入主沛县,本身又不幸失去了父母兄长,如今急需培养嫡系。 钟离家的人员,比从鱼龙混杂的外界收来的人员要靠谱得多,正是梁萧需要的。 双方谈完细节之后,钟离清风忍不住询问。 “梁大人可想明白了,今后如何发展?” 梁萧见他家有心与自己精诚合作,便看向卓子房。 卓子房会意,道:“大人他第一时间派人去了京城,准备收买王腾,方便今后执掌沛县,若无意外,再不济也能保障他在沛县的长期统治权。若是天子圣明,王腾又有心长期合作,共抗世家,沛县改县为郡,将来一路掌控徐州,未必不可。” 父子二人不禁失声惊叹:“原来早有规划,思虑深远!” 他们原以为,梁萧征兵和安定人心,只是为了保障沛县免受盗匪侵扰,不生民变。 现在他们总算明白了,梁萧为何要增筑城区,收购粮食,扩招军队。 这一切,都是在提前布局! 此刻父子俩终于确信,眼前这两个年轻人深不可测。 不等钟离修开口,钟离清风就急忙表态:“将来愿以主公相称!” 闻言,卓子房眼前一亮。 梁萧微笑抱拳道:“必不相负!” 卓子房和梁萧一起送走钟离家父子后,回到院子里,赞道:“这位钟离公子,眼光独到,是个良才。” 梁萧也叹道:“我都有些舍不得让他去运粮了,可惜,此事尤为关键,还真是非他不可,毕竟钟离家主更需要坐镇沛县。” 钟离家的投诚,让梁萧甚是满意,与卓子房连夜讨论,对今后计划稍作改动。 计划有变,而且是有利于他的,这倒是意外之喜。 钟离家深院内,钟离修一家四口聚集在此,连其他亲戚都没有叫来。 “爹爹,人家早说了嘛,他一定是人中龙凤!”钟离晚雪了解会谈情况之后,眉眼带笑。 钟离修叹道:“为父知道,你和你娘一般性子,就算家族百般阻挠,你将来也会不顾一切追随他,届时为父也只能由着你去了。毕竟,你娘当年也是这么做的,大不了等他失败之后,你带他躲着司马家便是……” “爹爹还是深明大义的。”钟离晚雪感动不已。 “为父只是不想你再像你娘一样,以后受娘家的气!”钟离修撇了撇嘴,忽然想起什么,又叹息,“只是……雪儿,为父总觉得梁萧他非同寻常。” “他当然非同寻常~”钟离晚雪一脸骄傲的笑容。 钟离修摇了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雪儿,倘若将来他割据一方,成了军阀,甚至反叛朝廷,成了乱臣贼子呢?” 第35章:枭雄之资! “割据一方?反叛朝廷?乱臣贼子?”钟离晚雪愣了。 钟离清风这才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陪爹与他一会之后,都有相同的看法……这位梁大人,绝非愚忠之辈,而是有枭雄之资!小妹,若是真如我和爹所料,你将来又该如何自处?” 秦氏原本红润的脸色,渐变苍白,看向爱女。 盛世太平,不过表象。 稍微消息灵通的人都很清楚,武朝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倘若天下大乱,梁萧又有意逐鹿中原,将来忠君报国的秦家又该如何自处…… 钟离晚雪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爹,大哥!就算他于我而言只是个陌路人,我也认为,若是连世代忠君报国的忠武侯之后都对朝廷失望,那这江山,也合该改朝换代了!” “只是……难免苦了清霜公主。” 钟离晚雪这寥寥数语,让父母和兄长无言以对。 她所言不无道理。 忠武,是朝廷对武将的最高美谥。 忠武侯的后人,却因为父兄兵败身死,而被削夺爵位,唯有屈辱买官…… 无论武帝是出于何种考虑,这都是何等令人绝望的朝廷! 至于她所说的“清霜公主”,则是她在随父入京时偶然相识,钟离家委实不敢高攀。 “娘无条件支持你!”秦氏仿佛也下定决心。 钟离修感激地看了妻子一眼,总算放心。 “那,等时机成熟,只要他愿意,咱们便毫无保留支持他,从此便是押宝在他身上了,你若能嫁给他,也是天作之合……” 钟离晚雪娇羞点头,声如蚊蚋:“好……” 她想先尝试自己争取,和梁萧交往,即使瞒不住自己会武艺的事实,至少也要让他相信,自己和司徒落月不一样。 钟离修和妻子秦氏看着欢天喜地的爱女,欣慰之余,又不禁担忧。 梁萧买官的事,早晚要传到秦氏的娘家——秦家那边。 秦家势必会认为,梁萧是投靠了阉党。 而钟离家又投靠梁萧…… 钟离清风似乎也看出了父母顾虑,正色道:“爹,钟离家是钟离家,秦家是秦家,既然外公与娘断绝了往来,自然也无权苛责钟离家!” 夫妻俩只是点头,苦笑。 这人世礼教,哪有那么简单? 乌家大堂内。 乌文亭听完长子乌平汇报,脸色阴沉。 “看来,此子极其擅长故弄玄虚,愚民之术!若是沛县新兵成功完成编制,恐怕再也无人能撼动他的统治……” “立即派人通知苟当家的,就说,此子杀了元大人,如今又打算征兵剿匪,让他务必早作打算,否则今后沛县再无他立足之地!” 乌家亲信带着乌文亭的口信和金条,趁夜赶往沛县北方。 第四天清晨,三千新兵,一千五百守军,一大早便集结在武镇军营,由沛县衙役暂时负责县内巡逻。 卓子房领着曹尘,王主簿,黄功曹,八名朝廷官差,负责考核新兵。 王腾安排给梁萧的十名朝廷官差,其中两名跟着梁品回京去找王腾,其余八人依法留驻沛县至少半个月,待局势稳定方能回京。 这些人有京城官差专用的服饰,相当于王腾的眼线,但同时也能见证梁萧对沛县的治理,方便梁萧接下来的布局。 梁萧自上任之后,前后又给了每名官差至少二十两银子,他们自然百般奉承,事无巨细,主动为梁萧处理,方便梁萧威慑沛县一众官吏。 梁萧在军营的另一边,遴选新兵。 昨天又有新的报名者,超过三千人。 但如他所料,这三千人的整体质量,确实比最初报名的五千人差点意思。 最早报名征兵的,意愿最强,也对自己的能力最有自信,后续报名者,若非接收消息滞后,或者赶路晚了,那多半只是来凑凑热闹,碰碰运气。 即便如此,梁萧还是不厌其烦筛选,个别士兵还要由他亲自询问,大体确定人员素质。 今天由卓子房坐镇军营,宣布考核项目。 “包括原先的守军在内,天黑之前,每人绕着军营跑五圈,若不能完成,归入后勤队,若连四圈都跑不完,直接淘汰!” 项目简单粗暴,最先考核体能。 包括守军在内,所有士兵吃过早饭之后,便立即启程,一个个争先恐后。 目前沛县军营一圈大概二十里,五圈便是百里。 若是连偶尔一日奔走百里这点要求都做不到,他们也的确没脸留下来吃皇粮了。 军营另一边,梁萧安排梁德负责挑人之后,又叫来两名书匠。 陈书匠和林书匠,是王腾额外为梁萧介绍的京城读书人。 眼见梁萧以雷霆手段执掌沛县,恩威并施,军民顺服,二人对梁萧自然也是刮目相看。 近日相处,他们也看得出来,梁萧绝非京城流言那般下作。 相反,此人有乃父之风! “我有心招募二位,作为沛县教谕,二位可愿留驻沛县,为我办事?”梁萧问道。 “教谕?”二人一愣。 这是武朝新设的官职,负责文庙祭祀,教导学生。 但在多数情况下,教谕都是由世家门阀的人员担任,名下的学生往往也是世家子弟。 沛县这种随时可能沦陷的地方,连曾经扎根的世家都迁居江南去了,自然也没有世家子弟。 梁萧道:“过一阵子,我需要你们带头,教将士们识字,今后任务繁重。工钱每月二两银子,如何?” 二人喜出望外,连忙答应。 每月二两银子,至少能换两千钱,已经足够保障全家丰衣足食! 至于任务繁重,这位县太爷总不至于让他们做牛做马,全天无休。 当天钟离清风带上数十名家丁,秘密从沛县出发,直往江南,准备为梁萧收集江南一带的粮食。 钟离修则暗中派人前往江北各地,招揽工匠。 中午,沛县各处也张贴新的通告。 “这是县太爷颁布的最新法令!” 百姓正沉浸于梁萧减税带来的喜悦中,纷纷赶去公告栏了解情况。 “县太爷有令:即日起,严禁一切街头斗殴,寻衅滋事!欺男霸女者,严惩不贷,最严重者,由县太爷亲自出面斩立决!” “百姓若是受恶霸欺凌,可以随时告官,或寻求附近衙役、士兵帮助,带往县衙告官!” …… 梁府护卫也混在衙役之中,耐心为周围百姓讲解法令。 周围百姓仍是将信将疑。 以前的那些县太爷和县丞,也不是没有颁发过类似法令,但都是些场面话。 别说恶霸了,就算是地痞流氓,只要没有妨碍官府利益,官府的人也是不管的,顶多和稀泥,如此只会让平民百姓面临变本加厉的报复。 这位县太爷,能不一样么? 第36章:谁给尔等胆量 “最新法令?” 得知梁萧颁布法令,钟离修颇为期待,又不禁担忧。 “他这是要严管治安的意思,沛县真实人口如此之多,只怕短时间内难以如愿,反而会打草惊蛇。” 钟离晚雪哼哼道:“若是他能做好,那也证明了他的手段高明~” 钟离修没有反驳。 他这闺女,还未嫁人,一颗心已经完全向着心上人去了。 既然钟离家决定投靠梁萧,这倒也是好事。 只是,沛县治安一直是最让人头疼的问题,梁萧又要如何解决…… 一天的筛选结束了,三千报名者,梁萧只挑选了其中五百人。 那三千入选的新兵,都成功通过了梁萧安排的体能测试。 反而是一千五百名守军里面有六百人不合格,被归入后勤部。 这六百人疏于训练,平日里只是混吃等死,只需要巴结元白龙便可保住地位,如今自知有愧,能留在后勤部已经是梁萧格外开恩,自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六百人退了兵器和一身盔甲,由梁萧亲自分配,交给最优秀的一批新兵。 这些新兵身体素质过人,为人忠厚老实有干劲,家属全在本地,深受梁萧减税影响,看梁萧时,眼里满是崇敬与感激,因此也是梁萧内定的精锐亲兵人选。 陈书匠陈麟,林书匠林远,正式接受梁萧任命,一起担任教谕,负责教士兵们识字。 此外,今日报名参军的人数又有三千,留待明日筛选。 法令传开后,乌家众人对此嗤之以鼻。 “十四万人的大县,他以为凭一纸公文便可长治久安?”乌平眼中几欲喷火。 一想起那天钟离晚雪对梁萧仰慕的注视,他便妒火中烧。 乌文亭严肃道:“此地对咱们而言已不安全,明早,你先带一部分族人迁居下邳,以免梁萧找茬,把咱们乌家也给端了……” 乌平有些舍不得钟离晚雪,但也清楚自己得罪过梁萧,只好应允。 翌日清晨。 武镇,军营南方。 梁萧亲自挑选了部分精锐之后,将剩下的人员交给梁德筛选,随后招来曹清。 曹尘表现突出,此前为梁萧抄了元白龙的家,如今已经是恢复了部分实权的右县尉。 作为曹尘的胞弟,曹清也是一门心思为梁萧效力,被梁萧提升为县衙捕头。 “县太爷,经过卑职确认,沛县最大的地头蛇,确实是怒龙帮帮主苟明。此人平日里为祸乡里,无人敢惹,元白龙对此人也多有包庇……” 梁萧听着曹清汇报,确认情况之后,微微颔首。 “随我去看看。” 先前钟离修父子来访,表态支持之后,还为他提供了不少关于沛县的实用情报。 其中之一,便是怒龙帮帮主苟明。 此人手下怒龙帮成员过百,游手好闲,专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平日里没少欺男霸女。 据传,还有不少良家妇女被他污辱,又报官无门,有个别被污辱者甚至因此含恨自尽。 根据钟离清风的推测,此人还与沛县北边最大的匪帮——黑云寨有关系,甚至可能一直在为黑云寨输送匪徒和奴隶。 黑云寨实力不明,寨主人称“苟当家的”。 确认情况之后,梁萧立即带上十名梁府护卫,以梁德为首的三百内定亲兵,又去卓子房那边叫来四名朝廷护卫,三百多人直奔沛县西北的白云镇。 白云镇东南街道。 一群怒龙帮成员正在街上游荡,掩人耳目。 此时,满脸麻子的苟明正拦住一名妇人,一脸急色,上前抱住。 “小娘子,往哪儿跑?” 那名妇人被怒龙帮成员团团围住,进退不得,急得直抹眼泪,挣脱苟明怀抱之后,当场跪下。 “我、我真的只是来镇上赶集,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奴家!” 面对妇人的哀求,苟明无动于衷,上前便要扶她起来。 那妇人惊恐不安,连连后退。 “贼人休要轻薄我娘子!!” 远处传来工匠愤怒咆哮,正是妇人丈夫。 “聒噪!” 那工匠还未接近妻子,便被苟明反手一巴掌扇倒在地。 “小娘子,你貌美如花,自古美人配英雄,怎么能委身于一个窝囊废?看我,看我啊!”苟明向妇人张开怀抱,笑眯眯道。 那工匠妻子不敢抬头,只是往丈夫那边跑去,却又被苟明拦住。 工匠又被怒龙帮成员拦住,一顿狠揍,鼻青脸肿,捂着肚子,仍不肯放弃,一路爬向苟明。 夫妻二人相看泪眼,绝望不已。 “你们眼里还有王法么!”工匠妻子含泪痛斥,引来怒龙帮众人一阵嬉笑。 苟明终于拉下脸来:“在这白云镇,老子就是王法!你若想要你丈夫安好,陪我几天便可相安无事!” 工匠妻子左顾右盼,绝望之际,正打算抓烂自己的花容,远处传来一声娇喝。 “尔等竟敢知法犯法,欺压良善!” 众人回头一看,顿时眼睛都瞪直了。 原来是钟离晚雪在六男四女护卫的簇拥下,朝远处走来。 她虽是蒙着面纱而来,婀娜的身姿,灿若繁星的美眸依然足以倾倒众生,只是腰间宝剑似乎与她温婉的气质格格不入。 “这不是徐州第一美人,钟离家的千金么?” 众人惊呼,苟明更是双眼放光,但迅速冷静下来。 钟离家是沛县巨商,家丁护卫过百人,并不好惹。 “钟离大小姐,这是你钟离家的人?”苟明笑眯眯道。 钟离晚雪冷声道:“是与不是重要么?光天化日之下,欺男霸女,藐视法令,劝你自首!” 苟明冷笑,指着工匠夫妻道:“你问问他们,我欺男霸女没有?” 夫妻俩重新聚在一起,咬了咬牙,朝钟离晚雪摇头。 苟明又环顾左右,周围行人也纷纷惊恐摇头。 “你这狡诈恶徒!” 钟离晚雪气愤不已,她自然知道他们是迫于淫威,担心苟明报复。 若是在城外,她倒是可以一剑杀了苟明,替天行道,可这里是梁萧管辖的沛县,她还是要遵守法令的…… 美人近在眼前,苟明试着摆出一副斯文相,耸了耸肩,一开口,仍是藏不住轻薄相。 “钟离大小姐,你诬蔑良民也是有罪的。当然,你若是愿意与在下共进晚餐,或者共度良宵,在下倒是可以既往不咎,顺便不再计较这对夫妻冒犯之罪。” “颠倒黑白!放肆!”钟离晚雪身前的护卫们怒不可遏。 钟离晚雪当即抽剑,便要发作,被身边护卫劝住。 “小姐,这里可是县内,粗活交给我等即可,大不了去蹲大牢。区区狂徒,我等还不放在眼里……” 钟离晚雪正要回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满含怒意的质问。 “谁给尔等胆量,当街聚众闹事,无法无天。” 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梁萧带人从东南边赶来。 “啊啊?” 见到梁萧过来,原本义愤填膺的钟离晚雪,瞬间手忙脚乱,连剑带鞘塞到自己的女护卫手里。 “钟离姑娘,你怎么也在?可有受惊?” 第37章:借你人头一用 梁萧看见钟离晚雪的第一眼,也颇为好奇。 他带人来白云镇之前,当然是提前派人探路的,探子汇报的是苟明又在欺男霸女,没想到这姑娘居然也在。 钟离晚雪芳心大乱,急中生智,忸怩道:“我是来集市挑货的,谁知碰见恶霸,险些被轻薄了……” 钟离晚雪的护卫们顿时额头冒汗,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姐,咱能换个借口么,你家门口就有集市,根本不需要跑这里来! 他们家小姐向来嫉恶如仇,早就看不惯怒龙帮的所作所为,最近看完梁萧的法令之后,考虑到梁萧的军营在附近,今天也放心领他们过来,希望他们能帮忙搜集怒龙帮的罪证,方便梁萧执法。 谁承想,众人一来就碰见苟明如此肆无忌惮欺男霸女,她自然是忍无可忍。 不过仔细想想,他们家小姐似乎也没什么借口可用了…… “哦?是么?” 梁萧盯着苟明,眼神一凛,立即指挥众人,保护好工匠夫妻和钟离晚雪一行人,这才打量着苟明。 钟离晚雪连忙躲在女护卫身后,偷看梁萧,心如撞鹿。 呼,好险! 自己一时激愤,差点让他发现了真面目! “你便是怒龙帮帮主,苟明?” 苟明早有准备,点头哈腰,抱拳行礼。 “拜见县太爷!小的可是良民,良民啊!天地可鉴!” 梁萧微眯起眼,道:“本官可是听人汇报,你在调戏民女,殴打良人。而现在,本官还抓了个现行。” “误会!都是误会!不信你问他俩!”苟明连忙赔笑,指着工匠夫妻。 “大人,我们……” 夫妻俩眼巴巴望着梁萧,满脸惊恐。 梁萧注视着他们,一字一顿道:“我既然执掌沛县,自然是坚决不容宵小作祟。二位可以如实相告,我自当为你们伸张正义,保障你们的一切安全,杜绝罪犯事后报复。” “这……” 即使时值冬季,夫妻俩依旧冷汗直冒,工匠妻子已经哭成泪人。 他们当真能告官么? 一直以来,沛县底层民众根本无处申冤。 如苟明这等恶霸,只要不是闹得太大,官府是根本不管的。 而今,新任县太爷要管? 他若是走了呢? 苟明只是恶狠狠瞪了工匠夫妻一眼,杀机毕露。 夫妻俩更是噤若寒蝉。 钟离晚雪见状,又气又急,但此刻梁萧在场,她又不好插话。 梁萧又环顾四周,道:“现场众人有目共睹,可有人站出来指证?” 在场除了苟明的帮派成员,还有不少围观百姓,无不是面如土色,纷纷摇头。 “没看到!” 苟明忍不住哈哈大笑:“县太爷,可别诬蔑良人啊!” “一旦本官当场彻查之后,凡是作伪证者,与包庇罪犯、知情不报同罪!” 梁萧只是回头望了苟明一眼,威严冷厉。 那对工匠夫妻仍是噤若寒蝉。 自己能怎么办呢? 为什么,自己老实本分,却要承受无妄之灾…… “这位兄台。”钟离晚雪终于忍不住出声,看着工匠,“你认为,就算自己隐瞒,那狡诈恶徒今后还能放过你们么?直言不讳,这位县太爷言出必行,自当保你一家从此不受恶徒欺辱!” 工匠回头看了钟离晚雪一眼。 是这位钟离家的千金,最先出面,制止了苟明的恶行,相当于救了他们。 苟明又急又怒:“钟离晚雪,我只是给你钟离家面子,你莫要得寸进尺!” 工匠迎上了梁萧冷静又不乏威严的目光,犹豫了许久,颤声道:“娘子,你跟县太爷老实交代吧……” 工匠妻子抹了眼泪,也下定决心,一五一十道来。 “大人,是民妇来街上收菜,却遇上苟明纠缠,妄图污辱。我丈夫赶来理论,苟明一度将他殴打到不省人事,更以此威胁民妇,要民妇陪他睡觉……” 梁萧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点头,看左右民众。 “从今往后,沛县再无地痞流氓一席之地,重点打击恶霸,轻罪重刑。我再问一句,除了钟离姑娘一行人,和本官派来探路的护卫,还有何人目击作证?” 派来探路的护卫? 苟明早已五内俱焚,又迎上梁萧冷厉的目光,如芒在背。 良久,犹豫的民众纷纷道:“这位娘子说的,一字不差!” “苟明,你还有何话说?” 苟明见梁萧俨然要动真格,心头一震,连忙道:“大人!在下有话要说!” 在梁萧平静的注视下,苟明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双手奉上,一脸谄媚。 “这一百两银票,权当赔罪,此事就这么算了,如何?” “闹大了,对大家都不好,也妨碍大人治理沛县嘛!我与黑云寨的寨主也算是相识,可以帮您牵个线,双方沟通一下……” 苟明话音刚落,全场惊恐! “黑云寨??” 钟离晚雪秀眉一蹙。 这分明是对梁萧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现场响起了梁萧清朗的笑声。 “苟帮主这就见外了。” 闻言,工匠夫妻和周围民众无不是面如死灰。 才说好的庇护呢! 这就准备官匪勾结了…… 只有钟离晚雪和梁府护卫眼神坚定。 苟明则是喜出望外,连忙道:“大人知道便好,小的改日再登门造访!” “诶,这银票我用不着。”梁萧摆了摆手,盯着苟明,道,“不过我倒是有一物相借,非你不可。” “何物?”苟明赔笑道。 “借你人头一用。” 明明平静的话语,却如九幽地狱阎王索命。 “且慢!” 苟明神色大变,正要反抗,却不料梁萧已经随手抽出腰间苍生剑,寒芒一闪。 人头落地,鲜血四溅! 顷刻间,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横行无忌多年的怒龙帮帮主,苟明,竟被新来的县太爷一剑斩了!! “本官已颁布明确法令,这苟明仍敢纠集群氓,欺压良善,更妄图淫辱妇女,公然行贿不说,还以黑云寨为靠山,威慑本官,因此判处斩立决,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众将士即刻擒拿苟明党羽,严加审问,负隅顽抗者杀无赦!从今往后,凡有效仿苟明者,一律处斩!” 梁萧右手执剑,左手提起苟明的人头,声色俱厉。 准备已久的衙役和士兵纷纷出动,当场控制怒龙帮成员数十人,迅速管控白云镇。 梁萧又招来两名护卫,让他们护送工匠夫妻回家,准备将他们接到官府暂居,以待风波平息。 “谢谢青天大老爷护我家周全!!” 夫妻俩含泪磕头致谢。 “职责所在。” 梁萧只是轻声回应,让他们起来,便去监督众人,清扫怒龙帮成员,抄苟明的家。 钟离晚雪看着梁萧背影,一时看得痴了,心中欢喜得紧,又不敢出声。 言多必失! 若是他问起来,工匠夫妻和周围民众再提一嘴,自己要如何狡辩? 很快,钟离晚雪就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因为梁萧正朝她走来。 “钟离姑娘,此地并不安全,我送你回家,如何?” 第38章:极好的 “诶?” 钟离晚雪俏脸微红,努力保持平静,忸怩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那你打算自己回去?”梁萧似笑非笑看着她。 钟离晚雪心头一跳,生怕眼前的梁萧飞走,嗫嚅道:“有劳梁大人送人家回去嘛……” 片刻之后,梁萧带来的数百官兵掌控了整条街。 怒龙帮的成员仍是惊恐万分,未能回过神来,不知所措。 这可是他们最引以为豪的帮主,连元白龙都要好吃好喝供着的苟明! 就这么,被梁萧当街斩了? 他们总算想起了最近传闻。 元白龙在梁萧上任当天,也被梁萧当众斩立决! 现场官兵太多,还都是披坚执锐,一个个人高马大,丝毫不讲情面,和以前的沛县守军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们更没有胆量反抗了…… 露天马车上,钟离晚雪坐在梁萧身侧,芳心大乱,呼吸略有些局促。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和男子同乘一车,但她就是提不起半分抗拒的心思,真拿梁萧没有办法! 其实她比一般女子要高得多,但和梁萧并坐之后,又矮了他一个头…… 她的眼角余光,偶尔扫过梁萧,发现他正在观察沿途民情。 她这才发现:民众明显比往常要安稳许多,不似元白龙统治时期,人们走在大街上也是提心吊胆。 如今街道上还能看见巡逻的衙役和跑步的官兵。 是他给沛县带来了希望! 回想梁萧近日举措,钟离晚雪深有同感。 梁萧以雷霆手段制裁沛县最无法无天的两个人,看似鲁莽,其实恰恰是最正确的做法! 如他所言,非重典不足以治乱! 钟离晚雪的心情,有些复杂了。 都怪司徒落月,让自己不敢在他面前展现武艺。 只是,他若是和司徒落月正常成婚,从此定居京城,自己只怕也没有机会邂逅了…… “钟离姑娘,你这些护卫都不简单。” 梁萧的轻声细语,将钟离晚雪的思绪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 “啊?”钟离晚雪一愣,解释道,“他们是我娘指派,来保护我的……” 现在她是不敢主动和梁萧说话,也想不到,梁萧一开口提的却是护卫。 “人品很好?”梁萧又问。 “好得很,都是忠心耿耿,不畏艰险的,刚才甚至想跟苟明火并呢。”钟离晚雪一脸自豪。 梁萧思索片刻,叹道:“钟离姑娘,我有一事相求。” 钟离晚雪秀眉一挑:“梁大人尽管吩咐~” “我初来乍到,形势你也明白,县衙也不算安全,而我又时常外出,不能兼顾子房和凝烟,可否先把凝烟送去你府上,劳你关照一段时间?” 梁萧言辞恳切。 钟离晚雪微微抿嘴,心中突然有了一丝别样的感觉。 这该死的醋意! 凝烟,正是他的贴身侍女,那晚上梁萧介绍她们认识过了。 “看来梁大人很在乎这位凝烟姑娘?”钟离晚雪开始了旁敲侧击。 “她自小便被我娘安排服侍我,我去拜师学艺那些年,也是她陪着我一起吃苦。对我娘和我而言,她与亲人无异,只是她总说主仆有别,才一直以侍女自居,任劳任怨。” “但你是知道的,如今我树敌众多,将来免不了直面腥风血雨,岂能让她陷入险境。” 听出梁萧感慨之意,钟离晚雪道:“她只怕舍不得自家少爷。” “我会和她解释,你答应么?”梁萧道。 “可以呀。”钟离晚雪微微点头,心中暗喜。 开玩笑! 这是多好的巴结小姑娘的机会,自己岂能错过! 她已认定,自己将来是梁萧的妻子,那与这位凝烟姑娘打好关系是极有必要的。 等梁萧道谢之后,钟离晚雪灵机一动,道:“那作为回报,没有外人的时候,我能叫你梁公子么……” “没有问题,这人情我记下了。”梁萧不假思索道。 钟离晚雪这才抿嘴偷笑。 今天险些被他发现真面目! 还好,现在却有意外之喜。 前方开路的马车上,钟离晚雪的女护卫端着自家小姐的宝剑,陷入沉默。 县衙,大院里,凝烟已经泪眼婆娑。 “求求少爷不要抛弃凝烟……” 看着委屈至极的小姑娘,钟离晚雪差点心都碎了,连忙道:“梁公子,要不,我分些护卫来照顾凝烟姑娘?” 梁萧摇头:“重点在于县衙可能不安全,毕竟这里又不是梁府,此外我还得派几个亲信护卫到你们家,确保万无一失。凝烟,等我确保县衙足够安全,自然接你回家。” 凝烟抹着眼泪,只恨自己是个拖油瓶。 钟离晚雪看在眼里,连忙柔声安慰。 “凝烟姑娘,你家少爷相当在乎你呢,你去了我府上,又不是与他不相见了,我会时常带你找你家少爷哒~” 说到最后,钟离晚雪心中暗爽。 这不,又被自己抓住了经常接触他的机会! 凝烟抬头望着钟离晚雪,心中一动。 若能促成少爷和这位钟离姑娘的姻缘……那岂不是极好的? “少爷可要说话算话哦……” 凝烟哽咽着,心里好受了不少。 权当是执行任务吧,自己总算对少爷有用了! “好好好,凝烟最乖了。”梁萧总算放心一笑,满口答应。 看出梁萧对凝烟的关切,钟离晚雪又不免心生羡慕。 看来,自己要跟着凝烟学乖点,不能舞刀弄枪的…… 卓子房等人很快了解到苟明的死讯。 王主簿惊道:“县太爷!那、那苟明很可能是黑云寨寨主的胞弟,之前卑职和您提过的!” 梁萧微笑道:“这不正好么?” 正好? 众人目瞪口呆。 这是要剿匪的架势? 黑云寨的实力,深不可测! 若不是忌惮朝廷,只怕黑云寨早就攻克沛县和周边一带县城了! 苟明的死讯,很快就传遍大半个沛县,惊动沛县所有豪族。 乌文亭闻讯,惊怒交加。 “竖子安敢?!” 梁萧杀元白龙,他还能理解为报复接受了司徒落月的司马家。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梁萧敢动怒龙帮,甚至杀了苟明。 “再、再派人通知苟当家的,苟明居然也被梁萧斩了!!” 望江县。 梁萧的亲信梁德,带了两名朝廷官差和两名梁府护卫,专挑最好的马车,披星戴月,终于赶到望江县,拜访县令董升。 “你、你说什么?梁大人斩了元白龙??” 董升了解情况之后,震惊失色。 梁萧这是疯了不成? 第39章:先发制人 “梁先生,你家主人,这回可是惹了天大的麻烦!” 董升面露难色,正在考虑如何避免受到牵连。 梁品早有准备,取出两张百两银票奉上。 “这是我家主人一点心意,董大人您不必为难,此事与您无关!不过,我家主人要在下必须先一步赶赴京城,向圣上什么情况,董大人行个方便……” 收好银票,董升心情瞬间转好,环顾左右,小声叮嘱。 “你马上乘船出航,剩下的交给本官便是。” 梁品大喜谢过,立即带着同伴去了码头乘船离去。 他是奉梁萧之命,以最快速度赶回京城,因此沿途更换的都是最好的一批马车,只要保障自己先一步出航,抵达对岸之后,即可早一步抵达京城,给王腾争取足够的时间应付司马家,先发制人! 而与他同行的人员里还有两名朝廷官差,按照梁萧的判断,十名官差都是王腾的心腹,已经收了梁萧不少好处,见了王腾之后,也可以作为梁萧斩杀元白龙的目击证人。 梁品的大船一离开,董升便发布了停航令。 “官府通告:今日江上风浪大起,不利远航,明日再视情况开放出航!” 下午,各大世家情报人员也纷纷抵达望江县,郁闷不已。 “今天禁止出航了?” 董升收了梁萧的好处,一纸禁令,成功助力梁品,先行一步,赶往京城。 梁萧斩杀元白龙的消息,逐渐传遍整个江北,震撼各个郡县。 “梁萧全权治理沛县?上任当天当众杀了元白龙?” “沛县注定永无宁日了!” 由于当朝武帝有心维持权宦、武将、文臣之间的平衡,江北各地行政长官分别由王腾等人和各大世家举荐,因此各地议论纷纷,对梁萧斩杀元白龙之事各持不同看法。 但对沛县形势的发展判断,却是出奇的一致:永无宁日! 梁萧颁布法令,承诺严惩恶徒,又以苟明之死,通告全城。 半日之间,沛县各地平日里为祸乡里的地痞流氓,人人震恐,皆作了缩头乌龟,不敢再为非作歹。 当天,钟离晚雪受梁萧之托,带凝烟去了钟离家,将她安排在自己隔壁住下。 看着装饰典雅的房间,凝烟诚惶诚恐。 “钟离姑娘,我和府上仆人住一样的房间就好……” 钟离晚雪见她生得稚嫩,不禁心生爱怜,声音温柔。 “凝烟妹妹,你不住我隔壁,我怎么保护你呢?再说了,你家少爷特地将你托付于我,我怎可薄待你呢?” 凝烟无言以对,只是仍有些拘束。 “你十六,我十七,以后咱们就以姐妹相称,你管我叫姐姐便是!”钟离晚雪一脸温柔的微笑。 “这怎可呢……”凝烟紧张不已。 钟离晚雪握着她的手,道:“我知道,你和梁公子绝对没有京城谣传的那般不堪,我想和你做很好的朋友,以后请把这里当你家吧。” 闻言,凝烟满心感动,望着钟离晚雪。 她险些忘了,自己是来帮自家少爷牵线的! 而且,这位钟离姑娘对她家少爷似乎很有好感呢! “谢谢钟离姑娘!” “叫我什么?” “谢谢晚雪姐姐……” “乖~” 钟离晚雪为人大方,凝烟又善解人意,两个小姑娘很快便相见恨晚,腻在一起,说悄悄话。 钟离修得知梁萧斩杀苟明,也吓了一跳,连忙派亲信秘密拜访梁萧,提醒梁萧加倍小心黑云寨土匪。 不管怎样,钟离家是决心押宝梁萧,对此,钟离修也在琢磨,届时是否该让钟离家的护卫协助梁萧保卫沛县。 乌文亭则是连夜召集族人,商议如何处置家族产业,以便离开沛县。 “若是朝廷不将梁萧革职查办,乌家早晚也要受梁萧迫害!” “朝廷既然安排梁萧全权治理沛县,想必他也是王腾为天子送来的,只怕司马家也没有办法扳倒他……所以,咱们家还是尽快找钟离家谈谈,转售产业吧!” 乌文亭咬牙切齿,满是不甘。 他家在沛县如鱼得水,如今只能将产业拱手相让! 其他乌家族人也颇为不舍,但面对乌文亭的决断,也深表赞同。 毕竟,连元白龙和苟明都死于梁萧之手…… 梁萧亲自去了军营,指导士兵集训,直到黄昏才回到县衙。 负责抄家的梁德在此等候多时,上交清单。 “主人,我等查清,苟明家产共计白银五千二百两,黄金一百两,银票一千两,良田一千亩,还有刀剑一百副,存粮五千石!在苟明家后院翻出六具女子遗骨,来历不明!” “苟明家属六人,皆已成年,家丁十五人,其余怒龙帮成员共有一百九十人,皆已落网。其中有二十人承认,有过淫辱妇女之事!至于私下杀人越货之事,无人承认!” 梁萧立即叫来法曹,勒令严查其余罪证,并优先审判二十名淫辱妇女者。 在确认苟明与黑云寨苟当家的有关系之后,对于苟明能有如此之多的家产,他倒是丝毫不感到意外。 苟明与元白龙,曾经沛县的黑白两道领袖,伏法之后,沛县必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内部安定。 毕竟,流民问题也即将得到完美解决,由官府出面,以工代赈。 一旁的卓子房若有所思,道:“沛县人口虚报一半,除了贩卖人口,可能还与黑云寨有关。若我所料不差,元白龙应该为黑云寨输送了不少兵员!” 梁萧的脸色逐渐阴沉。 “我已有良策,你懂的。” 卓子房心领神会,不复多言。 今日的三千报名者,官府又筛选出五百人。 新兵总数已经达到四千人,加上老兵,共有五千五百,但梁萧对外宣称依然是五千人。 有钟离家的粮食补给,还有抄家元白龙和苟明所得存粮,更有钟离清风后续运粮和收购种子,按照梁萧估算,就算养一万人,其中七千人去垦荒,坚持到来年秋收,也不成问题。 沛县府库的军器只够三千套,剩余的两千五百人,正好分配到后勤与军屯。 若不是担心朝廷起疑,他真打算养个万人,一律登记军籍。 非战斗人员都去负责军屯,实际上只是等同于拥有了稳定的垦荒人员,等春耕时节开始种植,只要能坚持到来年秋收,便是苦尽甘来!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沛县的士兵便在军营集结。 “县太爷有令,已经通过测试的士兵,即日起开始训练!” 第40章:屯田 校场上,梁德和队长们正在帮梁萧传告全军。 所有士兵望着高台上的梁萧,敬畏有加。 这位县太爷,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举起了武鼎! 昨天,他们经过第二轮负重跑步的筛选之后,体能最好,最先到达终点的三千人,终于分到了一套皮甲。 其中表现最突出的人员,被选为为十人队的小队长,和百人队的大队长。 五百人队的“小都统”和部分大队长,则是由忠心耿耿的梁府护卫暂时担任。 沛县府库,加上原先守军,总共只有这么三千套军器。 这就意味着,其他兵员暂时负责后勤和耕种。 沛县原先的一千五百守军,有三分之二没能进入考核的前三千名,被暂时分配到后勤部。 好在后勤部也是一样吃皇粮,他们自知能力不足,梁萧对自己也算仁至义尽,因此同样心怀感激。 这三千战斗兵,皆是沛县良民,至少有一半还是曾经服过二到三年兵役的退役兵,昨天都收到了用于证明身份的木制腰牌,临时赶制,上面简单记录个人姓名,籍贯,所在队列与号码。 梁萧安排了三名管理千人队的“大都统”,梁品,梁德,曹尘。 因为梁品去京城执行关键任务,暂时由梁德管理两个千人队。 经过梁萧这几日的严肃教导,就连日常和行军时期的吃喝拉撒都作了明确的规定,三千人都认得这位县太爷,对梁萧唯命是从,方便梁萧随时亲自出面。 现在,他们将面临最严苛的训练。 一旦让这位县太爷或者都统们发现自己训练不精,挨板子还只是小惩,严重的会被发去干苦力,甚至直接革除军籍! 梁萧望着台下将士们,甚是满意。 与先前那群酒囊饭袋不同,这三千人起码能成为正规军。 至于精兵,还需要长期筛选和训练。 “今日训练项目:行伍,行军!” 在梁萧的号令下,都统和大队长们开始带队,行军操练…… 沛县,县衙大门口。 县丞卓子房亲自带队,巡视县内的各处公告栏,确保通告落实到位。 这一次梁萧颁布的公告,将影响沛县乃至整个武朝的命运,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官府即将发动百姓,陆续开垦本县周围荒地和荒田,目前暂定垦荒方向:东部,东南,南部!若垦荒顺利,再继续开垦东北部和北部!” “望全县百姓积极报名,由官府征为‘屯民’,优先负责耕种自家垦荒后的农田,粮食收获之后,官府只收其中五成!若用自家农具,官府只收其中四成!”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沛县,引起一阵轰动! 乌家家主乌文亭在家中获悉此事,怒不可遏。 “这是什么意思?他梁萧不是刚缴获元大人的良田,难道不想卖了?” 乌家还有一万亩良田,最近准备变卖呢。 这屯田的通告一放出来,沛县百姓必定会认为田价将进一步下跌! “事不宜迟,咱们家得赶紧把这些良田卖出去,再拖下去,田价不知道还要跌到什么程度!”乌家众人担忧不已。 乌文亭苦笑。 这么多良田,能卖给谁呢? 钟离家只是米商,可以进货,当初为了避免和乌家、元白龙产生田地方面的利益冲突,也就没有专门经营农田,如此确保了三家都有利可图。 如今,也只有钟离家能吃得下了。 钟离家宅院也在沛县中心,很快收到了屯田的消息。 “如此,既能造福于民,每年也可为沛县筹集一大批粮食!他真好呀~” 院子里,钟离晚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凝烟看在眼里,更是欢喜。 最近她在陪钟离晚雪读书写字,有时这位钟离姑娘会试探性地问她,关于她家少爷的事迹。 这门婚事,少爷有戏! 作为家主的钟离修,得知消息,却是相当淡定,甚至有些兴奋。 他带着钟离清风去向梁萧表态的那场会谈,梁萧就提过了这些内容。 父子俩心悦诚服,也因此更加认定,梁萧确有枭雄之资! 钟离家没有占据太多的农田,屯田之策对他们有利无害。 将来钟离家若能在沛县本地进货,拿到江北其他郡县贩卖,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按照卓县丞的判断,乌文亭应该会来钟离家……” 钟离修正思索之际,门外护卫来报。 “家主!乌家家主乌文亭来访!” 乌文亭一进大堂,还不等钟离修邀请入座,便迫不及待询问。 “钟离家主,令嫒之前为何支持县令,擒杀怒龙帮帮主?” 钟离修早有准备,一脸郁闷,捶胸顿足。 “我听闻此事,也惊出一身冷汗!可惜木已成舟,毫无办法,只能让这臭丫头禁足!” 乌文亭瞥了他一眼,也无可奈何,现在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家还有一万亩良田,打算出让,每亩一两银子,钟离家主可有想法?” 钟离修故作惊讶道:“乌家主这是何意?” 乌文亭寻思自己也瞒不住,唯有如实相告。 “县令如此残暴嗜杀,又得罪司马家,我们乌家打算举家搬走。钟离家每年也收购我家粮食,这些良田干脆卖给你,你也省事!” 这分明是想糊弄傻子! 钟离修心中冷笑,表面上却是一脸惋惜。 “钟离家主,沛县原先还有大量荒田,一直没有开垦。等开垦之后,只怕,田价会不断猛跌啊……” “我当然知道!”乌文亭欲哭无泪,换了恳求的口吻,“钟离家主,这一万亩农田,我给你个优惠价,八千两!” “实在是太贵了!”钟离修摇头。 乌文亭险些没忍住跳起来给他一脚。 “这些可都是良田,每亩至少能产两石,哪里贵呢?若非急着搬家,我也不可能卖!” 钟离修苦笑道:“乌家主还是别为难我了,一万亩这个价我真收不起,我家最多只能出价五千两,你再考虑考虑?” “五千两太少了!”乌文亭的心在滴血,但也不敢表现太过,叹道,“我回去再和族人商量一下!” “乌家主早些决断,时间不等人呐……”钟离修送走乌文亭之后,也暗自计较。 以沛县形势,这一万亩良田,就算只卖五千两,自己敢收么? 当天下午,沛县北方百里之外的山地。 乌文亭派出去亲信,终于为黑云寨送来了苟明的死讯。 “快通知苟当家的,苟帮主他,他也被梁萧满门抄斩了!!” 第41章:此子,志向远大! “小弟啊!!” 黑云寨大堂内,苟当家的哭得撕心裂肺。 这名虎背熊腰的壮汉,一身虎皮衣,披头散发,右脸一条蜈蚣般的刀疤从眼角蔓延到下颌,此刻正看着乌文亭的密信,泪如雨下,更添满脸狰狞。 “那梁萧,杀了元大人不说,还敢杀我胞弟,此仇不共戴天!!” “趁梁萧还未站稳脚跟,兄弟们,可敢随我去取梁萧狗命?咱们杀进沛县,吃香的喝辣的,把女人和银子劫掠一空!” 愤恨的话音刚落,左右头目们纷纷起身,拍着胸脯回应。 “愿随大当家出生入死!” “沛县新兵,区区乌合之众,怎么可能是咱们正规军的对手!” 苟当家的抹了眼泪,咬牙切齿。 “今日天色已晚,大家先去整军备战,明日出发!我要灭了梁萧满门!顺便,把钟离家也给掀了,再把那徐州第一美人抓来做压寨夫人!” 大堂内响起了头目们的欢呼声。 沛县北方百里之外,黑云寨紧急动员,只等明日一早,便要倾巢而出,杀往南方沛县。 夜幕降临,武镇军营内的今日训练也宣告结束。 梁萧对新兵们的表现相当满意,期间自己又从昨日的三千报名者里面筛选了五百人。 目前沛县的实际军队人数超过六千。 若不能尽快为他们配备武器,另外三千多人可以暂时负责后勤和垦荒,也有大用。 沛县以北,还有他派遣的斥候,由两名梁府护卫带头,骑着县衙提供的驽马,日夜巡逻,以防匪徒入境。 从杀死元白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做好了应对匪徒入侵的准备。 那前几任县令,无非是做了元白龙的替死鬼,这便是元白龙的奸猾之处。 若是元白龙买下沛县县令这个职位,以后免不了会受朝廷关注。 黑云寨时常肆虐沛县一带,不去剿匪的话,不好向朝廷和徐州的州牧交代。 去剿匪的话,面对黑云寨这种大匪帮,无异于送死。 因此,元白龙能在沛县以县丞的职位一手遮天,不可能没有官匪勾结! 他先后杀了元白龙和苟明,等同于向黑云寨宣战。 不过,黑云寨老巢和沛县相距至少百里,可以提前警备,及时应对。 夜幕降临,梁萧回到县衙,卓子房在此等候多时,告知钟离修派人送来的密报,关于乌文亭造访钟离家之事。 卓子房道:“乌文亭如此急切搬家,毫不遮掩,我目前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沛县将有危机,也就是黑云寨……” “你的意思是,乌家也有勾结黑云寨?”梁萧眼前一亮。 卓子房点头,连忙提醒:“没有铁证的话,咱们可不能随便去抄家啊……” 梁萧嘿嘿一笑,道:“看来,我有必要先去钟离家一趟,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当夜,梁萧秘密访问钟离家。 钟离修将他迎入院子里,又派人通知钟离晚雪。 钟离晚雪带着凝烟进来后,柔声道:“凝烟妹妹,你家少爷来看你了,对你言而有信哦!” 凝烟望着梁萧,也是眼波流转,道:“少爷,晚雪姐姐对我可好了……” “哎呀,应该的~”钟离晚雪见梁萧微笑致谢,心中美滋滋的,又道,“梁公子和我爹爹一定要要事相商,我和凝烟妹妹先去别院等你?” “无妨,钟离姑娘不必回避,能了解一些内幕也未必不是好事。”梁萧道。 钟离晚雪美眸一亮,欣然答应,便和凝烟坐在一旁,为钟离修和梁萧泡茶。 茶还未泡好,钟离修便已迫不及待询问。 “梁大人,屯田之策既已开展,我家真的有必要花五千两银子,去收购乌家那一万亩良田?” 钟离晚雪也是满眼好奇,注视着梁萧。 一亩良田半两,放在江南是绝无可能的好事。 但放在江北就不一样了,那里随时可能受战乱波及,甚至全境失守,就算是最好的良田,也无人敢大规模出资收购。 乌家和元白龙之所以有这么多良田,纯粹是因为官商勾结多年,不断强取豪夺,才有今日积累。 良田本身的产出不低,并且随时可以转售,算是奇货可居。 乌家的那些良田,每亩最低价也要八钱银子,万亩相当于花了八千两。 梁萧点头:“五千两万亩良田,自然是极好的机会,就是不知道乌文亭肯不肯卖。” “他开口就是优惠价八千两,明天再来找我,我五千两盘下万亩,不成问题!” 钟离修一脸自信,随后提醒。 “但这也侧面说明了,乌文亭是担心久留沛县会威胁到身家性命,要么是担心梁大人找个借口抄他们的家,要么就是……他确信黑云寨的土匪要打过来了,怕梁大人到时候先拿他开刀!梁大人,沛县几千士兵,大部分都是些新兵,黑云寨的兵马应该超过五千,都是老土匪了,不容小觑!” 钟离晚雪心头一跳,看着梁萧,眼里的欢喜转为担忧。 其实当时她也没想到,梁萧会当众斩杀苟明,还把苟明的家给抄了,怒龙帮也给撅了。 此举势必与黑云寨彻底交恶。 钟离家一向消息灵通,大概也能明白,黑云寨能够不断壮大,和元白龙、怒龙帮的暗中支持输送脱不了干系。 梁萧微微一笑:“钟离家主既然下定决心,全力支持我,又何必担心这种风险?我在,子房也在,沛县绝无可能被匪徒攻陷。” 钟离晚雪毫不犹豫点头:“我相信梁公子!” 钟离修陷入沉思。 梁萧招募的那群新兵,正面作战,应该不可能是黑云寨的对手。 “难道梁大人打算据城死守,或者另有奇策,比如火攻?”钟离修问道。 梁萧道:“那要看敌军具体情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钟离修心下一沉。 这岂不是说明,他还没有良策,也太敷衍了! “钟离家主,我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反攻黑云寨,而不是守住沛县那么简单。从现在起,一切,以剿灭黑云寨作为证明,如何?” 梁萧语出惊人,钟离修父女同时一愣,却很快回过神来。 按照钟离晚雪的说法,他便是夜斩左贤王的那位将军…… 单枪匹马即可深入敌营,如今又有数千兵员,他的确有自信的资格。 “钟离家主,你可曾想过,江北也是沃野千里,倘若沛县乃至整个徐州能够迎来长治久安,甚至克复中原,徐州一带再也不必担心战乱风险,那将来这些农田,尤其是良田,价值几何?” “克复中原?长治久安?”钟离修心中翻起了惊涛骇浪。 钟离家父子原以为,梁萧只是想在沛县历练一番,将来回到朝廷,平步青云,位极人臣。 他却是想要克复中原?? 此子志向之远大,超出了他的预想…… 能么? 第42章:她尚未许人 钟离修望着一脸认真的梁萧,心中一动! 钟离家已经决意押宝梁萧,这本身不也是一场豪赌? 既然如此,听梁萧的便是! 倘若沛县真能迎来长治久安,甚至不需要克复中原,只要能无惧敌国兵锋,那沛县的地价不得蹭蹭上涨? 高祖龙兴之地,若非江山失守,沛县的地价一直是远高于周边一带,是如今的十倍以上! 更何况,每亩产出至少二石的良田,只卖半两银子,真不算贵。 钟离修郑重道:“既然是梁大人安排,乌家这些农田若是只卖五千两,我钟离家,全部接了!” 梁萧微笑道:“放心,若是将来这笔生意亏了,我出五千两回收便是!治理沛县,当务之急还是整军备战,改善民生,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否则,梁公子自己都想收购这些农田!”钟离晚雪恍然。 梁萧点头:“钟离姑娘所言极是,不过,就算我想买,乌文亭未必愿意以这个价格卖给我。” 钟离修这才明白,原来事有缓急,梁萧只是暂时抽不出买地的银子而已。 现在自己必须有所表态。 “梁大人放心!不提亏不亏的,将来若有必要,这些农田,我家全部捐给梁大人都不成问题!”钟离修郑重道。 梁萧感激一笑,心中一暖。 钟离晚雪则是欣慰地看向自己的老父亲。 一如初见时所言,他终于用行动证明自己,让钟离家心悦诚服! 钟离修和梁萧聊了些细节之后,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骚动,试探一番。 “梁大人可有婚配?” 梁萧道:“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在场三人闻言一愣。 钟离修父女则是大受震撼。 本以为,他是因为受了司徒落月背叛,一时抵触婚姻。 此刻他们才想起来,他尚有国仇家恨! 忠武侯府满门忠烈,他的父兄为国家抵御匈奴,皆已战死沙场! 钟离晚雪美眸微红,心中失落。 遇见梁萧以前,她是不太乐意嫁人的。 遇见他以后,她恨不得早日与他成婚…… 这回轮到钟离修急了,苦口婆心开劝。 “梁大人忠孝两全的情怀,我深感敬佩!但你是梁家独苗,想灭匈奴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须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梁萧微微颔首,叹道:“钟离家主所言极是,不过,至少要等击破匈奴一回,或者……沛县形势稳定之后,我才有精力成家立业。” 钟离修仍不甘心,试探道:“看来,司徒落月之事,对梁大人影响颇大?” 见梁萧默然点头,钟离修的心情无比复杂。 那个蠢女人,居然看不上如此英雄豪杰! 但她若是看得上了,哪有自家闺女什么事呢? 钟离修又看了一眼钟离晚雪,寻思干脆豁出去了,道:“小女颇有才名,尚未许人,希望梁大人能与她做个朋友,将来你若是有心成家,她与你必是佳偶天成!” “爹爹~~” 一瞬间,钟离晚雪满面绯红,在梁萧微笑注视下,起身逃回自己闺房。 凝烟则是一脸狂喜。 钟离修目送闺女逃离现场,暗暗惊叹。 这丫头,杀匈奴兵的时候,那叫一个杀人不眨眼。 难得有如此娇羞的时候…… 钟离晚雪逃回闺房,关上门之后,又忍不住透过门缝偷看院子里的意中人,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她怎么也没想到,先前还激烈反对的老父亲,今夜对梁萧会是如此直白,如此殷勤! “爹爹真是讨厌……” 钟离晚雪嘴上埋怨,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回头扫视一眼闺房之后,她又不禁惆怅。 她的闺房里,只有少许琴棋书画,柜子里,墙壁上,尽是刀枪剑戟…… 得亏有武朝礼法,男子不能随意进入女子闺房,否则刚才就足够让自己原形毕露了! 又片刻之后,院子里传来梁萧的声音。 “钟离姑娘,最近就有劳你照顾凝烟了,改日再会。” 钟离晚雪心头一紧,连忙回头。 他已向钟离修抱拳辞行,转身离去。 看在眼里,钟离晚雪不禁失落,却又羞得不敢出门。 等梁萧离开后,她才疾步赶回院子里,定睛一看。 老父亲面带微笑,凝烟则是笑靥如花。 “晚雪姐姐和钟离家主一定有话要说,我先去休息~” 凝烟识趣地回房去了。 钟离晚雪感激地目送她离去,这才看向老父亲:“爹爹!你、你怎么就……” 钟离修一脸神秘。 “你猜他说了什么?” “爹爹真讨厌!别卖关子了……”钟离晚雪急切道。 钟离修这才喟然长叹。 “他管为父叫世伯了,还说,将来若是与你喜结连理,也是因为两情相悦,而非政治联姻!” 钟离晚雪芳心大乱:“他、他没有反对……” “此子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倒显得为父浅薄了。不过,接下来你要自己把握姻缘。”钟离修面有愧色,又提醒道,“还有,你最近可要注意收敛!因为近期家族只能暗中支持他,以免因为得罪司马家,影响你大哥在江南收购粮食,招募工匠。” 钟离晚雪满心欢喜,哼哼道:“那是自然~” 目送老父亲离去,钟离晚雪望着天边月牙,满目温柔,走向凝烟的房间。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这是何等英雄情怀……” 她只觉得,眼前的世界都变得无比可爱了。 该去找凝烟妹妹增进感情了! 县衙,院子里。 卓子房听梁萧讲述钟离家之行,也如释重负一笑。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梁萧,因此他一直忍住,没有给梁萧太多婚姻方面的建议。 否则,迎娶钟离家千金无疑是上上之策。 但他同样不希望挚友再被迫接受政治联姻。 毕竟梁萧已承受过一次背叛,更需要一段真挚的感情抚平心伤。 若梁萧与女方是情投意合,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稳定沛县局势,解决内忧外患。 “黑云寨离沛县百里有余,算算时间,最快明日,他们便可能出动,后天即有可能犯境,我们必须有所行动!”卓子房提醒道。 梁萧点头:“祸兮,福之所倚,从这六千兵员力遴选忠诚勇武之士,正当时也!” 卓子房会意,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我已寻思一计……” 翌日。 天蒙蒙亮,六千兵员,对外宣称只有五千人的部队,在武镇军营集合。 “诸位将士,前线斥候送来消息,黑云寨贼军即将犯境,已在路上!” 高台上的梁萧话音刚落,全场惊骇! 黑云寨,是沛县周边一带最强大的土匪窝! 第43章:疾风知劲草 梁萧一脸平静,看着台下人头攒动,声如洪钟。 “黑云寨恶名远扬,诸位应该也听过关于这群土匪的传闻。如今,这群贼寇正集结万人之众,杀奔沛县而来!” “万人??” 底下士兵人人面露惊骇。 沛县的守军,总共也就五千人! 曹尘第一个忍不住了,高声提醒:“县太爷,我军五千人,据城死守,足以御敌!” “对对!” 底下将士纷纷附和。 梁萧却只是摆了摆手。 “沛县城墙,不足以庇护全境,若是放任贼寇肆虐,免不了又有数以千计的百姓遭受掳掠,家破人亡!因此,我军必须出城迎敌!” “出城?迎敌?”众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都是新兵,有些人甚至还是第一次接触军器。 就凭这样的军队状态,出城迎敌,那岂不是羊入虎口? 卓子房和王主簿等人守在梁萧身旁,观察台下情况。 王主簿面露忧色,小声道:“县太爷,若是要出城迎敌,无论如何也不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黄功曹等人也纷纷点头,一脸惊恐。 梁萧上来就通报贼寇数量过万,还想出城迎敌,无疑是兵家大忌,会严重打击这群新兵的信心。 这不,台下已经有人面露惧色了。 梁萧只是抬手,制止众人议论:“无妨,我已有良策。” 王主簿等人郁闷不已,也不敢吱声了,心中却是疑惑不已。 沛县周边一带,都是一马平川,几乎没有可以埋伏的地点,就难以使用奇兵奇策,唯有正面迎敌。 易攻难守,危机四伏,也是一直以来沛县地价低廉的原因! 良策,从何谈起? 卓子房回头看着王主簿等人,严肃叮嘱:“术业有专攻,诸位大人今后各司其职,不必参议军事。” 王主簿等人苦笑应诺,更郁闷了。 兼听则明! 凭他们两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怎么可能御敌? 在他们看来,带着新兵出城迎敌,以寡敌众,已经暴露了梁萧军事常识的匮乏。 “沛县诸位将士!” 梁萧望着台下众人,声色俱厉。 “疾风知劲草,世乱识忠臣!沛县百姓所需要的,是英勇无畏的国家铁壁,而非贪生怕死的懦夫!贼势虽众,有我梁萧在,必破之!因为,我从不打无把握的仗!” “此战过后,凡敢出城与贼一战者,今后便是我梁萧的第一批精锐之师!” “现在,全军将士,包括后勤部,谁敢随我出城迎敌,立即举手,去东边集合校场!” 台下众人心头一凛,看向东边校场,才发现那边提前腾出位置,空无一人。 卓子房高声问道:“大人,后勤部暂时没有配备军器,若是报名,该怎么算?” 梁萧也高声回应。 “问得好!根据士兵的腰牌号码,倒数过来,没有报名出城迎敌的人员,将军器移交给报名的后勤兵!” 台下排名靠后的战斗兵吃了一惊,看了看自己的腰牌,一脸挣扎。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末位淘汰,自己可能会被分配去后勤部。 但若是报名出战,又极有可能战死沙场! 这一刻,他们面临两难抉择。 “现在,请诸位自行决定。就算无人报名,本官也不介意单枪匹马,于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何惧哉!”梁萧昂然一语,豪情万丈。 台下,梁府护卫出身的将士毫不犹豫举手,跟着梁德去了东边校场。 曹尘兄弟和数百名沛县老兵紧随其后。 转眼间,东边校场多出了四五百人。 “若是沛县失陷,我们一家老小只怕也会受难!愿随县太爷杀敌!” 紧接着,又有上千名将士举手,去了东边校场。 后勤部也有四五百人举手,跟了过去。 “居然有两千人!” 王主簿等人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真就不怕死么? 卓子房则是又惊又喜。 两千人,不少了! 这些人,既敬服梁萧举鼎之勇,又感念梁萧减税之恩,将是梁萧未来逐鹿中原的第一批部曲。 梁萧只是站在台上,气定神闲。 又过了片刻,陆续有人举手报名,小跑去东边校场。 原本三千战斗兵,只剩下四百人,面如土色,始终没有报名。 “让他们将军器交给报名参战的后勤兵,包括盔甲!” 梁萧毫不犹豫下令,同时叫来王主簿等人,为这部分人更换或改写腰牌。 在此期间,梁萧坐回原位,取来纸笔,书写练兵细节。 卓子房也在另一桌拟写公文和治理沛县的方案。 对他们而言,如今不存在闲暇时间,每一刻都不能闲着。 一个时辰后,梁德在王主簿等人的协助下终于完成军队换血。 “主人,总计三千一百人报名,还多出了一百人!” 梁萧立即停笔,道:“按号码来,靠后的一百人负责登城防守。” 梁德立即跑去安排。 王主簿等人则是一脸敬畏。 三千一百人! 他们原以为,最多只有三五百人报名,然后梁萧因为报名人数太少,不得不放弃出战,改为严防死守。 如今他们总算明白了,这是一群由梁萧精挑细选的士兵,不乏勇武忠诚之士,绝非曾经那一千五百守军可比! 半刻钟后,三千一百位报名出战的人员聚集在东边校场,其中一百人安排在队伍后方。 “此战结束之后,无论是否有斩首之功,每人至少赏银一两,斩首者视情况另有重赏——二两起步,百两封顶!今后诸位随我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必不相负!” “若有将士阵亡,其家属以两倍的规格抚恤!” 梁萧铿锵有力的誓言,传遍全场。 三千一百人肃然起敬,同样信誓旦旦。 “愿随县太爷,建功立业!!” 这可能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战斗,不过梁萧已经让他们没有了后顾之忧。 两倍规格抚恤,就算自己阵亡,也足够全家衣食无忧,直到自己的儿女成年! 选定出城迎敌人员之后,梁萧便安排梁德等人正常开展每日操练。 沛县以北,深山之中。 黑云寨全寨兵马人数过万,集结在山口,人声鼎沸。 黑云寨的寨主苟白,人称“苟当家的”,高举宝刀,声色俱厉。 “兄弟们!我军足有三万之众,此役,定当攻克沛县,血洗县衙,屠灭梁萧和钟离家满门!!” “全军出击!赶在明日黄昏之前,兵临城下!!” 一声令下,黑云寨兵马倾巢而出,号称三万,浩浩荡荡杀向南方沛县。 第44章:如履薄冰 沛县军营内。 梁萧当众向所有将士介绍卓子房。 “战端一开,我当严阵以待,如有必要,亲自出马!子房通晓军事,若我杀入战场,此战便由子房负责战场总指挥,各部都统,队长,旗鼓号手,务必听令!” 台下众人望着卓子房,颇有些好奇,就连原属梁府护卫的梁德等人也不例外。 此人一副书生相,和县太爷年岁相仿,当真能带兵打仗? 所幸的是,梁萧从上任至今一直都是言出必行,本身更有举鼎之威,深得军民敬服,因此众人也愿意信任,纷纷表态。 “悉听尊命!” 卓子房神态自若,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追随梁萧,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信心,但梁萧要面对的,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危机。 自从来了沛县,梁萧看似一切顺利,实则如履薄冰,由不得他们有半分大意。 任何一个环节,皆不容有失! 沛县的未来,取决于屯田的成效。 而屯田能否成功推广,取决于这一次能否解决匪患! 沛县的外面之所以还有许多荒田和荒地,过去的官府不作为是根本原因,而匪患则是直接原因。 一旦此战失利,黑云寨得势便猖狂,在沛县内外烧杀掳掠,必然更加肆无忌惮,今后沛县军民必定也不敢去城外劳作,屯田也将化为泡影! 他和梁萧一样,对形势之险峻有足够充分的认知,只是不愿表现出来,以免再给梁萧压力。 因为,梁萧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了,从未退缩。 当天,梁萧暂停新兵筛选,委托卓子房督训,自己带上一群衙役,去了沛县北部一带,勘察地形,制定战略。 如卓子房所言,最快明天,黑云寨便有可能杀到沛县以北,贼势危急,容不得他放松警惕。 钟离家大堂内。 乌文亭再次来访,向钟离修表态。 “钟离家主,这万亩良田,售价七千两,是我家的底线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少了!” 钟离修叹道:“乌家主,我家还有九万石存粮,每石就算你四十文,你们收不收?” “钟离家主这是何意?我家每年都向你家提供不少粮食,何曾缺粮?” 乌文亭的回应很是不悦,又在心中暗骂。 这老匹夫,在自己卖田的当口,找自己兜售粮食? 好比找准备剃度出家的和尚兜售梳子…… “乌家主怎么可能不知道?苟明一死,黑云寨断然不会放过新任县令,可他居然还铁了心要出城剿匪,那不是脑子被驴踢了么!”钟离修嘴上骂着自己内定的贤婿,脸不红气不喘。 乌文亭一怔,冷笑:“不知八面玲珑,难免自取灭亡……” 钟离修这才图穷匕见。 “黑云寨兵力数以万计,一旦来袭,沛县仅凭这群临时征募的乌合之众,必败无疑!到时候,咱们在沛县的产业也同样遭受池鱼之殃,后果你明白的!” “想必,乌家主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迫不及待出让良田吧??” 乌文亭无言以对。 还真让这老匹夫猜对了…… 在来钟离家的路上,他就听说了梁萧执意出城迎击黑云寨,在他看来,梁萧主动出击与送死无异,简直愚不可及! 黑云寨那上万土匪可不长眼,就算他和苟当家的关系不错,对方也未必能约束得住所有杀红了眼的兄弟,禁止烧杀掳掠。 到时候,自己那万亩良田还真可能被全部糟蹋了! 钟离修撇嘴道:“乌家主,你若是捏着这一万亩良田当传家之宝,那干脆别卖了,我钟离家名下这些能赚钱的门店,一并转让给你算了!” 乌文亭眉头一挑,险些朝钟离修飞起一脚。 钟离家也想跑路不成? 第45章:必成大器! “钟离家主这是打算,放弃收购我家良田?”乌文亭沉住气,问道。 钟离修略加思索,喟然长叹。 “我家产业都在沛县,无人接盘,如何能够走脱!事到如今,我家也只能祈祷,沛县能长期抵御匪徒侵袭而不崩溃!” “乌家主,咱们都是沛县巨商,对沛县的形势知根知底,就不必白费唇舌讨价还价了!乌家的万亩良田,我家可以收,权当是一场豪赌。不过,我家只能出五千两银子赌一把,这是底线,多一两都不行!” 乌文亭早已急怒攻心,暗自盘算。 来时他已考虑好了一切:沛县民生凋敝,强敌环伺,崩溃只是时间问题,而不动产又是最不可靠的资产。若是钟离家也像乌家这样撤离沛县,再去别的安全郡县安家落户,东山再起,势必要挤占乌家的发展空间! 毕竟,其他郡县的商家已经是当地的既得利益者,不可能轻易将名下盈利的产业拱手相让,乌家可能要走多地经营的路线。 而钟离家在沛县确实是根深蒂固,光是库存的那些粮食,足以让钟离家舍不得,更遑论那些赚钱的店铺。 乌家就当是花个两千两银子,把钟离家彻底套牢在沛县? 等黑云寨与沛县之战结束,钟离家赔得血本无归,甚至考虑逃离沛县,乌家再看情况,若是能够成功收买苟当家的,便可以重新取回这万亩良田,相当于白赚几千两银子! 若是钟离家舍不得这些不动产,而选择留在沛县周旋,届时乌家也可以趁火打劫,不费吹灰之力,谋取钟离家的资产! 思来想去,乌文亭终于把心一横,咬牙道:“五千两,午时,县衙交易,一次付清!” 钟离修一口答应,乌文亭立即回家去取田契。 子时,二人如期相会于县衙,请来王主簿公证。 “五千两,万亩良田?” 王主簿吃了一惊,旋即苦笑,心中绝望。 田价居然低廉到了这种程度,连乌家都不看好梁萧治理沛县么…… 因为金额太大,王主簿立即派人去军营请卓子房过来处理。 卓子房倒是干脆利落,出面公证之后,协助两家完成了万亩良田的转让。 至于乌家的其他产业,在乌文亭送走爱子的当天,便已开始零零散散打包出售给沛县各个商家,早就卖得差不多了。 钟离家还花过数千两银子,盘下了乌家的十几间低价商铺和工坊。 沛县巨商,乌家,算是与沛县彻底切割,只等沛县崩溃、梁萧惨死,便可卷土重来,或者另谋出路。 送走两家人之后,王主簿愁容满面。 “卓大人,如今形势之严峻,前所未有,只怕以后也没有商家敢来沛县置办产业了……” 卓子房只是神秘一笑:“有县太爷在,一切,大可放心!” 王主簿无言以对。 经过这些时日的共事,他不得不承认,这两位年轻人确实卓尔不凡,明察秋毫,只是太过无所畏惧。 过度的自信,便是自负。 若是商家走光了,经济崩溃,沛县拿什么养活十四万人? 不只是他一个人在担心,县衙同僚们也不外如是。 而梁萧和卓子房却跟没事人一样,甚至有意无意地排挤乌家这个巨商! 乌文亭带着银票回到家中,只求黑云寨早日搅乱沛县,乌家所做的一切便可扭亏为盈。 当天下午,梁萧也回到县衙。 钟离修在院子里等候多时,不等梁萧坐下,他便迫不及待汇报。 “梁大人,我家已经盘下乌家的万亩良田,沛县只需要据城死守,贼兵自退,可保无虞,管教那乌文亭后悔莫及!” 梁萧摇头:“世伯,这一次但凡黑云寨来袭,我都必须出兵破贼,否则沛县永无宁日,更遑论繁荣昌盛!” 钟离修面露忧色。 问题是,怎么赢? 梁萧又从卓子房那边取来木盒,递到钟离修桌前。 “沛县还有不少正在低价出售的商铺和工坊,世伯久居沛县,消息灵通,有劳你清点一下,其中哪些人曾与元白龙、乌家沆瀣一气,盘剥百姓,欺压良善,如今又不支持我治理沛县的。” “趁着沛县还未成功破贼,这是四千两银票,今晚有劳世伯,以钟离家的名义,出最低价,帮我把这些人的商铺和工坊全部盘下来!” 钟离修终于按捺不住,表达了自己的疑虑。 “这里面有些商铺和工坊可是亏损状态,难道也要盘下?” “全部盘下!”梁萧斩钉截铁道。 “梁大人,此事可否赐教?”即使是常年经商的钟离修,此刻也有些无法理解。 梁萧一脸淡然。 “第一,沛县今后需要足够多的工坊,用于生产各种军器和新货品,此时不以最低价购入工坊,更待何时?” “第二,沛县解决匪患之后,局势渐趋稳定,也必定蓬勃发展,民众有钱消费,所有店铺自然能扭亏为盈,而这些人毫不犹豫抛弃沛县,自然不配获利。” “原来如此!”钟离修恍然大悟,心中叹服。 此子思虑深远,又恩怨分明,必成大器!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能解决匪患! 对黑云寨,别说剿灭了,若不靠朝廷出兵支持,仅凭这些临时征募的新兵,能否抵御黑云寨都是个问题。 而他却执意出城迎战! 不过,钟离家既然选择了他,便要鼎力支持,别无他法! 双方又详谈了收购的细节,钟离修这才满意离去。 “世伯。”梁萧叫住了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近期战事,还请对钟离姑娘和凝烟保密,莫让她们担心。” 钟离修一口答应,忍不住腹诽。 你还知道大家都会担心! 但转念一想,钟离修又完全能理解梁萧的考虑,不由得心生敬佩。 据城死守,只能让民众看到官府的软弱,而黑云寨依然可以耀武扬威,在沛县境内没有城墙保护的村镇肆意掳掠。 他是为了沛县,为了百姓,才决心一战! 秘密离开县衙,钟离修没有立即回家,而是直奔中央市场。 那里有不少商铺和工坊正等人接盘。 与此同时,梁萧的心腹梁品一路披星戴月,终于抢先一步赶到京城,求见王腾。 豪宅内,王腾沉着脸看完梁萧的手书和公文,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移向梁品身后两名自己的心腹。 “你们作为官差,随梁萧去了沛县,也有见证……梁品刚才所言,是否属实?” “大人,千真万确!!”二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回应。 王腾立即收起书信,遣散梁品的同伴,只留梁品一人,一字一顿道:“除了这一千两,你家主人,当真许诺再孝敬陛下和咱家五千两?” “请公公放心,主人已经在沛县备好了钱财,岂敢失信!”梁品郑重道。 “好!” 王腾目光灼灼,立即赶去皇宫御书房。 “陛下,奴婢有急事启奏!” 第46章:大逆不道! 守门的侍卫严肃道:“王公公,陛下正与太子、二皇子、清霜公主议事!” 王腾心下一沉,硬着头皮道:“请转告陛下,沛县之事,十万火急!” 御书房内,当朝太子与二皇子正在台下据理力争。 兄弟俩面红耳赤,台上的武帝无动于衷,梁清霜则在一旁好言相劝。 少顷,侍卫赶来回报。 “陛下,王公公有事启奏,说是沛县之事十万火急!” 沛县? 父子四人同时想起什么。 那是梁萧买官的地方! 武帝看向台下二子,道:“你俩先去休息吧。” 兄弟二人无奈,彼此恨恨地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向武帝辞别。 梁清霜正要离开,却被武帝叫住。 “霜儿,你留下来,帮父皇参谋参谋。” 梁清霜颇感意外,但还是欣然答应。 她也想知道,沛县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王腾如此急切,不惜打扰父子清净。 王腾一进门,武帝便沉着脸责备。 “王爱卿,朕可是已经准许梁萧全权治理沛县,连军权和执法权都给他了,为何又来聒噪?” 王腾立即五体投地,声音急促。 “陛下!是大事!出大事啦!大逆不道啦!” 夜深人静。 沛县县衙。 钟离修为梁萧送来了十间店铺和十间工坊的地契。 “按照梁大人的意思,工坊正常开工。” 梁萧接过地契,一脸感激,道:“今后必不辜负钟离家!” 钟离修喜出望外,谢过之后,匆匆离去。 他知道,接下来梁萧必须重点应付黑云寨。 钟离家能做的,便是赶紧清点护卫,随时协助官兵守城。 翌日清晨。 城门一开,在外面苦等一整晚的各家情报人员蜂拥而入,四处宣传。 “沛县新任县令梁萧,上任当天,杀死县丞元白龙!!” 消息传开,京城士林为之震怒! “此等暴徒,欺压同为将门出身的司徒家就算了,竟然敢杀元白龙??” 一时间,京城各家无不口诛笔伐,目标直指梁萧。 司马家,水榭楼台内。 司徒落月一身锦绣,华丽非凡。 此刻她正慵懒地躺在沉香木椅上,享受女仆按摩,偶尔伸出玉指,夹起桌上的果脯,细细品尝,万分惬意。 这便是如日中天的司马家,一切极尽奢华,连呼吸都是如此的香甜,哪是梁府能比的…… 片刻之后,一名女仆火急火燎赶来汇报。 “大少奶奶,大少爷请您去大堂一叙,说是梁萧有事!” 原本惬意无比的司徒落月,微眯起眼,难掩一脸愤恨。 司马家的大少奶奶,她梦寐以求的地位,听别人喊起来,是如此满足! 为何偏偏还要提那个人呢? 大堂内,司马凌云,司徒老夫人,司徒英豪,司徒落月,四人围坐在一起,面露喜色。 司徒落月看着桌上情报,喜极而泣,含泪控诉。 “凌云哥哥,你现在也相信了吧?梁萧一直都是如此衣冠禽兽,表面斯斯文文,实则残暴不仁,我家平日里就没少受他的气!” 司徒老夫人哀声道:“幸亏凌云把咱们家救出苦海,否则只怕落月和他成婚之后,必定被他蹂躏至死!” 司马凌云咬牙道:“他去了沛县之后,总算暴露本性!元白龙在沛县十年,勤勤恳恳,备受好评,居然让他一剑给斩了!我看今后京城还有谁敢为他说话!!” 这十年来,元白龙可没少孝敬司马家。 这么好的一条财路被梁萧断了,司马凌云恨不得生啖其肉。 司徒英豪急切道:“妹夫!这可是大好机会,必须狠狠参他一本!” 司马凌云点头:“我爹已经召集众人,包括岳父,只等朝会一开,当众弹劾!这一次,定要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忠武侯府也将彻底沦为笑柄!!” 司徒家母子三人相视一笑,心中的喜悦无以复加。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梁萧会如此胆大包天,自取灭亡,甚至不需要他们借刀杀人。 司徒家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怀疑外面那些关于梁萧的流言蜚语了…… 上午,京城迎来冬天第一场雨,京城的士林讨论梁萧杀元白龙之事,却是热火朝天。 京城北边,民宅内。 来访的司马家幕僚,向两名年轻人抱拳,语气诚恳。 “江左鬼才,名扬天下!我们家主希望先生能再考虑考虑,加入司马家,定奉为座上宾!” 言讫,幕僚抬眼望着眼前白衣秀士与青衣秀士。 江左鬼才,白衣靖云生! 举世公认,有经天纬地之才,治国安邦之术! 无数世家大族和王公贵族,磨破了嘴皮子登庸,此人却一一谢绝。 如今,他身边还有一位青衣秀士,始终不愿透露姓名。 但他很清楚,能得江左鬼才敬重者,岂会是泛泛之辈? “多谢抬爱,但在下如今寄情山水,阁下请回吧。” 靖云生始终一脸和煦微笑,一开口,却是毫不留情的逐客令。 那名幕僚无奈,唯有赔笑,怀恨离去。 靖云生只是与青衣秀士并肩立于屋檐下,看这场冬雨渐趋滂沱,摧折草木。 这一刻,耳边只有雨声肆虐。 良久,靖云生仰望远方,似在自言自语。 “这雨,极不寻常。” 青衣秀士叹息:“是这个国家在哭泣。” 靖云生微微颔首,平静的眼眸潜藏无尽的悲哀。 眼看天下将乱,蛮夷虎视眈眈,江南却尽是断脊之犬,将来免不了又是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流云,梁萧杀元白龙之事,你怎么看?”靖云生问道。 青衣秀士仿佛答非所问。 “江北之行,该提早了。” 靖云生若有所思:“世家舆论不可尽信,我看梁萧此人绝不简单,是时候前往江北一探究竟。” 青衣秀士点头:“不错,陆先生曾向我提及,他结识一位名为卓子房的书生,其人乃是旷古未有之俊杰。我暗中寻访,今日方才获悉,他居然也跟着梁萧去了江北。” “我倒是好奇,他究竟有几分本领,又为何选择与梁萧同行。”靖云生眉头舒展,显然来了兴趣。 梁萧杀元白龙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在士族纷纷口诛笔伐的当下,却有两名年轻人收拾行装,冒雨离开京城,赶赴江北。 皇宫大殿,朝会。 “陛下!臣有事启奏!” 司马凌云率先出列,义愤填膺。 “沛县县丞元白龙,事亲至孝,忠君报国,在任十年,兢兢业业,深得民心!那梁萧担任沛县县令,却在上任当天,当众斩杀元白龙,只为立威,其心可诛!请吾皇制裁梁萧!!” 司马凌云说完,连忙回头,向同僚们狂使眼色。 一众世家大臣纷纷出列弹劾,群情激愤! 第47章:为吾皇扫除逆贼! 同一时间,沛县以北,梁萧正在城楼等候消息。 两名梁府护卫从城北平原赶回来,焦急汇报。 “主人,我们在城北六十里外发现成千上万贼兵杀来,此刻贼兵应该已经到了三四十里外!” 梁萧与卓子房皆是脸色一沉。 作为山贼土匪,这等行军效率不可谓不快! “即刻整军备战!” 梁萧一声令下,立即赶去武镇军营,集结军队。 京城,宫殿。 司马凌云身后文武百官,看他眼色行事,群情激愤,纷纷出言讨伐梁萧。 “吾皇明鉴!梁萧滥杀良吏,甚至威逼下属,要将元白龙抄家灭族!此子如此胆大妄为,残暴不仁,其罪当诛,否则不足以安抚天下士族!臣司徒天良愿为吾皇讨贼,只求圣旨一封,便可斩梁萧于沛县!!” 司徒落月之父,荡寇将军司徒天良,赫然在列,压下内心的狂喜,努力摆出义愤填膺的姿态,义正词严。 他的官阶只是荡寇将军,本没有资格参加朝会,这一次完全是沾了女婿司马凌云的光,得以入殿弹劾,自然是极力表现,恨不得置梁萧于死地。 曾经司徒家攀附忠武侯府,指腹为婚,后来梁萧退婚之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成了司徒家难以接受的污点。 今日朝会结束,他的爱女司徒落月,也可以扬眉吐气,从此“桃花女将”芳名远扬,与司马凌云成就神仙眷侣之名! 他的宝贝儿女都在家里等他和女婿的好消息呢! 王腾盯着司徒天良,冷笑道:“咱家听说,荡寇将军于穷困潦倒之时,带上全家寄居在梁府,接受梁萧供养,如今怎就恩将仇报,落井下石??” 司徒天良正色回应。 “王公公此言差矣!当初老夫只是念在两家交情,举家为梁府出力办事,才寄人篱下,那梁萧为人刻薄寡恩,不思感恩也就算了,平日里还没少对我家儿女施暴,我们一直忍气吞声!前阵子他不是还在您的庄园里报复殴打犬子和我家家丁?这恩情,从何谈起!” “再说了,我司徒家与梁萧只是私人恩怨,就算他真的有恩于我司徒家又怎样,难道老夫还要因私废公,去包庇他?” 司马凌云之父,太傅司马延年,回头朝爱子和司徒天良竖起大拇指。 “荡寇将军公私分明,堪称武将楷模!那梁萧的确罪该万死!臣附议!” 司马延年一想起元白龙对自己多年孝敬,越说越气,声色俱厉。 “陛下!元白龙十年来恪尽职守,为国为民,却蒙冤惨死,梁萧甚至不肯放过他的亲属!如此大逆不道,陛下不下旨诛杀此獠,不足以平我士族之愤!” “胡说八道!”王腾正要发难,听到武帝咳嗽,只好压下怨气,据理力争。 “吾皇明鉴!那元白龙在沛县作威作福,有目共睹,只是此人多年来欺上瞒下,官官相护,才得以逍遥法外。梁萧既然已经是沛县县令,只不过是秉公执法,为吾皇斩除逆贼而已!” 司马家众人盯着王腾,恨恨不已。 “这老阉狗,居然执意包庇此獠?”司徒天良暗暗惊骇,心中计较。 借此机会,打击阉党,也是向士族递交投名状的大好机会! 主意已定,司徒天良朗声道:“吾皇天威,不容任何人颠倒黑白!沛县县令死了八任,人尽皆知,元白龙作为县丞,在任十年,最后还不是由他独自承担压力,挽救沛县!如此良吏,却惨遭梁萧杀害,天理何在!!” 王腾怒视着司徒天良,恨得牙痒痒。 满朝文武,即使其中有他的人,面对此事,也噤若寒蝉,没几个人敢轻易蹚这浑水,毕竟他们和梁萧不熟。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急需培养更多的势力,否则等现任武帝驾鹤西去,自己必被政敌清算! 梁萧,正是绝佳的选择! “可陛下这边收到的公文,却是元白龙当众羞辱梁萧这个县令,甚至威胁梁萧的性命,如此以下犯上,被梁萧斩首抄家,不是罪有应得?” 司马延年转身向司徒天良使了个眼色,司徒天良会意,再次驳斥。 “空口无凭!须知元白龙也曾是江南名士一员,为人宽厚谦和,凡是与元白龙接触过的士族子弟,无不称赞其人品!这样的人,岂有羞辱、威胁后生之理?王公公还是应该反思,为何自己推荐的人,会与沛县良吏不和,最后还闹到残杀属下的地步!” 王腾厉声呵斥:“关于此事,梁萧的公文已经详实记述,现场更有万千沛县军民可以作证,岂容你颠倒黑白!荡寇将军,咱家还是建议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为何一再对梁萧挟怨报复!” 司马凌云眉头一拧,终于按捺不住,出列道:“吾皇明鉴!难道士族子弟的操守,还比不上梁萧一个被削夺过爵位的乳臭未干的小子?” “司马凌云,咱家知道你和梁萧……” 王腾正要反驳,武帝却是不耐烦地出声打断。 “够了!王爱卿!” 王腾心下一沉,看向武帝。 武帝俯视群臣,笑道:“士族操守?太傅,荡寇将军司徒天良适才所言,是否与你们的看法一致?” 司马延年带头,数十名朝臣纷纷点头表态,异口同声。 “荡寇将军刚正不阿,言之凿凿,请吾皇定夺!” 司徒天良欣喜若狂,跪地表态。 “臣愿为吾皇扫除逆贼梁萧!” 大殿内响起了武帝厚重的大笑声,台下群臣无不心惊胆战。 “扫除逆贼?”武帝盯着以司马延年为首的数十名朝臣,微笑道,“朕只问一件事:沛县县丞元白龙,报给朝廷的人口数量,只有七万。为何梁萧上任之后,清点户籍,发现这几年沛县人口超过十四万!” 话音刚落,满朝文武无不震惊。 “怎么可能?!” “一个县而已,怎么可能有十四万人口!” 武帝接过王腾递来的公文,龙颜大怒。 “朕派去沛县的朝廷官差,已经证实此事,梁萧甚至当众搜查县内户籍!沛县人口超过十四万,此事证据确凿!这份记录真实人数的手册,还是元白龙自己亲笔准备的,只是被梁萧缴获而已!!” “你们来告诉朕,一个十四万人的县城,元白龙只报七万人,另外七万人的税收,徭役,去向,都在何处!司徒天良!你先给朕解释解释!!” 台下文武百官瞬间沸腾。 “真有十四万?还是元白龙自己暗中记录的??” “原来王公公才是明察秋毫!元白龙这是想干什么呢!” 一众王腾的党羽也纷纷出言,人人义愤填膺,纷纷出言讨伐。 司马凌云等人看着武帝手上的公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为什么会有这么夸张的虚报人口! 此事,始料未及! 他们已经看出来了,刚才武帝一言不发,分明是在观察群臣态度,想看哪些人极力支持元白龙! 毫无疑问,表现最卖力的是司徒天良,其次是司马延年和司马凌云…… 第48章:反贼!忠臣! 此时武帝,龙颜大怒,质问群臣,满心悲哀。 司徒天良早已汗如雨下,颤声道:“这、这沛县不过只是个县城,怎会有十四万人口?” “是因为朕,收复沛县,江北百姓,思念故国,从西秦一带陆续迁来,却不料一直被那元白龙瞒报人口,误了大事!!”武帝自豪之余,难掩愤怒,终于一拍龙椅,厉声呵斥,“那元白龙还巧立名目,加征各种赋税,堪比朝廷正规税收,你们是不是也不知道?!” 司徒天良两腿一软,瘫坐在地,颤声道:“臣、臣真的不知道啊……” 司马延年等人早已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十四万人口,这么多年来,只报给朝廷七万,隐瞒七万?! 巧立名目加税,搜刮民脂民膏,顶多只算小事,他们也不是不能帮元白龙搪塞,可再结合瞒报七万人口,那就是相当耸人听闻了…… 这让他们怎么替元白龙解释? 根本没法解释! “朕现在就要你司徒天良动动猪脑子想想!为何沛县周边一带盗匪丛生?为何这些匪徒日渐壮大,长期掠夺沛县百姓?” “元白龙每年亲自报给朝廷七万,另外七万人的赋税呢?是不是全让他贪墨了?江北一带人口拐卖屡禁不止,那些人口是不是从沛县带出来的?” “还有,元白龙当众羞辱、威胁梁萧,以至于被梁萧定罪斩首,此事万众瞩目,朕派去的官差也是现场证人!司徒天良,你给朕好好解释解释!这元白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武帝越说越气,奋力朝台下掷出这份手册。 司马延年看着落在身前的手册,目光落在笔迹上,瞳孔猛缩! 还真是元白龙的笔迹…… 这么大的事,元白龙居然没有告诉他! 世家大臣们终于噤若寒蝉,生怕武帝迁怒。 按他们的经验,七万人的沛县,算上隐户,顶多也就是十万真实人口。 十四万,太过离谱了…… 再联想到沛县一带盗匪丛生,元白龙官匪勾结的罪名必定逃不掉! 司徒天良早已六神无主,向女婿司马凌云投去求助的眼神。 此时司马凌云也是面露难色,不敢与岳父对视,干脆别过头去。 其余世家大臣更是直接无视了逐渐绝望的司徒天良。 武帝的态度,他们已经揣摩出来了。 把司徒天良推出来做挡箭牌,给武帝一个交代,可以明哲保身…… “那元白龙,以下犯上,当众威胁县令性命,罪不容诛!瞒报沛县人口,吞没税赋,伪造政绩,更是罪大恶极!散朝之后,朕会亲自审查此事,派人去沛县了解情况,不劳众爱卿费心!” “司徒天良挟怨报复,陷害忠良,更包庇逆贼元白龙,死罪可免,活罪难赦!念在你戍边有功,削去荡寇将军一职,贬为偏将军,接受彻查,未经朕的允许,从今往后不得升迁!” 武帝的判决,如晴天霹雳,震得司徒天良面如死灰。 司马延年父子对视一眼,默契地保持着缄默。 这已经是武帝看在司马家的面子上,网开一面了。 否则,一旦元白龙之事水落石出,司徒天良必死无疑,司马凌云起码也会被贬官三级! 武帝看着理屈词穷的世家大臣们,心中快意,眉头舒展开来,又继续宣布。 “沛县县令梁萧,本是忠武侯之后,曾受父兄败军之罪牵连,而被朝廷削夺官职,却仍不忘忠君报国,为民除害,无惧谗言,朕心甚慰!沛县人口既然已经超过十四万,初显郡城规模,此地又是高祖故乡,又有边民不断迁居,不容草率处理!” “朕有意下诏,封梁萧为荡寇将军,可以自行领兵剿匪,保障江北一带安定!沛县改县为郡,取名‘沛郡’,同时升梁萧为沛郡郡守,统管一切军政大权,并负责增筑城池,由江南支持沛郡粮食十万石,安抚民心!从今往后,除非有朕授意,否则,严禁朝廷官员插手梁萧与沛郡事务!” “沛县百姓有倒悬之急,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众爱卿认为呢?” 面对武帝罕有的冷厉注视,百官战战兢兢,唯有齐声回应。 “吾皇圣明!元白龙罪该万死!” 毕竟,现在连最痛恨梁萧的司马家都不敢触武帝的霉头! 他们再不和元白龙切割,早晚引火烧身! 司徒天良都还在地上瘫着呢,没有人愿意做下一个倒霉蛋…… “既然众爱卿没有异议,王爱卿,就由你携带圣旨,前往沛县,慰勉忠臣梁萧!”武帝又看向王腾。 王腾吃了一惊,立即下跪表态:“奴婢定不辱命!” 朝会不欢而散,以武帝龙颜大怒收场。 御书房内,武帝正在拟写诏书。 一旁的梁清霜终于松了口气,微笑道:“父皇这般英明裁决,足以告慰忠武侯府,也可安抚本国将士……” 武帝只是点头一笑,看向台下王腾,一脸自信。 “王爱卿,朕特地派你去沛郡,如此,可以防止将来他勾结世家大族。” 王腾连连点头:“陛下一片苦心,奴婢铭感五内,恪尽职守!” 梁清霜愕然,望着这对君臣,满心失望。 毫无疑问,梁萧也在她父皇的制衡算计之内! 世家大族,并不是只有司马家而已,还有其他家族,原本与梁萧是无冤无仇的。 王腾这一去,注定坐实梁萧阉党的名头,今后梁萧将再也没有机会获得其他世家大族的支持,唯有和王腾一起,永远忠于皇权,方可自保…… 这样,真的好么? 司马家豪宅内,司徒落月,司徒老夫人,司徒英豪,母子三人心情大好,翘首以盼,只等梁萧身败名裂,万劫不复,遭天下人唾弃。 片刻之后,司马凌云扶着司徒天良回到家里。 “凌云哥哥!爹!梁萧是不是该死了?” 司徒落月一双眼几乎笑成了月牙,迎了上去,却发现父亲失魂落魄,浑身酸软。 司马凌云摇了摇头,一脸苦涩。 “那梁萧居然抓住了元白龙的把柄,反将一军,坐实了元白龙几项大逆不道的罪名,岳父他老人家为元白龙出头,反而受到牵连,被贬为偏将军了……” “什么?!”司徒家母子三人不敢置信。 “怎、怎么会变成这样??凌云哥哥,你、你们没有帮忙么??”司徒落月惊慌失措。 司马凌云硬着头皮道:“这已经是武帝看在我们几家面子,从轻发落了,我们若是帮忙,武帝一急眼,只怕岳父他老人家难逃一死……” 见母子三人傻眼,司马凌云抱紧了司徒落月安慰。 “别担心!你们也知道的,江北一带可是龙潭虎穴,只要梁萧还在那里,他就必死无疑!我爹已经去安排了,单单只是黑云寨的匪徒,都足以置梁萧于死地……” 司徒落月握紧粉拳,泪如雨下:“梁萧这个灾星,就算和我退婚了,还要连累我爹!!” 司徒天良早已万念俱灰,颤声道:“为父的荡寇将军一职,被削夺之后,还被封给了梁萧,奇耻大辱啊!!” “老天怎就这般不长眼啊!!”司徒老夫人急怒攻心,当场不省人事。 “娘!!” …… 当天下午,沛县,寒风肆虐。 黑云寨大部队已经来到沛县北边二十里外。 梁萧集结三千一百人,分布在沛县北城一带。 得知贼寇将至,众人紧张不已,甚至有人牙齿打颤。 梁萧正在向卓子房和一众队长、都统讲解紧急事项,北边士兵焦急来报。 “县太爷,黑云寨派人来到城外,要沛县派人过去交涉!” 第49章:不破此贼誓不还! “交涉?” 队长和都统们,纷纷将目光投向梁萧。 “县太爷!对方应该是打算以势压人,趁机敲诈勒索!”曹尘连忙提醒,神色焦急。 贼军压境,人数过万,己方恐怕寡不敌众,毕竟大部分士兵还都是些新兵。 而他哥俩全力投效梁萧,一旦贼军攻陷沛县……身死族灭是迟早的。 “子房?”梁萧看向卓子房。 卓子房道:“无妨,去了解敌军要求,再以适当的方式通知众人,同仇敌忾。” 梁萧会意,立即派了两名梁府护卫,出城交涉。 卓子房接受调遣,带一千名留守兵上了城墙,继续布防。 如此,等交涉人员回来之后,卓子房可以第一时间了解谈判内容,再添油加醋,转告他和城内军民。 梁萧又召集其余两千名留守城内的新兵,招来兵曹梁德。 “梁德,由你负责带两千人马巡防其他区域,期间凡有趁火打劫、妖言惑众者,一律收监,等我战后发落!” 梁德慨然领命,正要离开,又有士兵来报。 “钟离家家主钟离修求见!” 钟离修带着五十名护卫,火急火燎赶来军营,向梁萧行礼。 “梁大人,我家护卫也都是些退伍老兵,忠心耿耿,愿协助梁大人守城!” 梁萧看了一眼钟离修身后一众护卫,心中感动,握紧钟离修的手,欣慰一笑。 “甚好!就由诸位协助梁德,巡防沛县!今后我与沛县军民,必不负钟离家!” 他初来乍到,还未养成足够多的嫡系,让梁德和梁府护卫负责三千人的巡防,实乃无奈之举。 钟离修主动带来这五十名护卫,无疑是雪中送炭,可以有效防止军队混乱和哗变。 等梁萧安排妥当之后,梁德立即带人出发。 钟离修坐在回家的马车里,一路心惊肉跳。 沛县很可能面临十年来最大的危机! 钟离家这般表态,无疑是表态和梁萧共存亡了。 等到司马家发现钟离家倒向梁萧,也已来不及派人,去各地妨碍钟离清风进货、招人。 三千一百名出战士兵,聚集在沛县城门附近,摩拳擦掌,听梁萧发号施令。 其中三百名前锋,穿的是比皮质盔甲防御力更强的轻型铁盔甲,持盾牌、长枪。 后方两千八百人,皆着皮甲,其中五百名退役老兵充当弓兵,携带的弓箭有效射程超过四十丈,其余两千三百人各持刀枪盾牌,为中坚力量。 这是沛县目前能提供的最好的军备了,依照武朝律法,私藏强弩和甲胄乃是重罪,因此钟离家也没有这类存货可以支持。 三千一百名士兵,望着高台上的梁萧,既紧张又期待。 他们当然明白,这位县太爷关怀百姓,绝非元白龙之流可比。 作为忠武侯之后,他还是一名力能扛鼎的猛将。 这一次,他们有望随他剿匪立功! 尤其是其中三百名勇士,对梁萧既有敬佩,又有感恩,因此毅然报名充当前锋。 梁萧的目光扫过台下,朗声道:“三百名前锋,每人先赏十两白银!等剿匪之后,再另行论功行赏!若有阵亡者,除了先前约定的抚恤,我会额外再以个人名义捐赠每家至少二十两银子!” 话音刚落,底下三百人纷纷振臂欢呼。 “愿为大人出生入死!!” 如此封赏,已经让他们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即使不幸战死沙场,也能保障家人丰衣足食,直到儿女成年! 梁萧又高声宣布。 “其余将士,每人先赏二两纹银,剿匪之后,再论功行赏!” “此战,无须担心,我军必破贼寇!” “愿为大人出生入死!!”台下众人欣喜若狂。 二两银子,对富人而言可能是九牛一毛,但对底层百姓而言,至少能换两千钱。 一家人省吃俭用的话,足够一年口粮! 更何况,战后还有机会受赏! 这是他们这辈子遇见的最慷慨的统帅,没有之一! 梁萧安抚众将士之后,便让他们整军备战,随时出征。 众人就在军中继续训练,熟悉武器和行伍。 沛县城北百丈之外,两名黑云寨的士兵正与梁萧派来的人员交谈。 二十里外,黑云寨军队如一条从北往南蔓延的长龙,人员陆续到此集结。 “天色已晚,大当家有令,埋锅造饭,明日兵临城下!” 黑云寨部队就在原地安营扎寨。 苟当家的正在发号施令,看着后方长队稀稀拉拉,气愤不已。 “他娘的!还要运粮运兵,但要做好攻城数日的准备,这一次咱们必须把沛县吃干抹净!” 就在此时,前方密探来报。 “大当家!我们在城内探得消息,梁萧打算领兵主动出击!” 闻言,苟当家的双眼放光:“有这好事?” 沛县城外,双方交涉人员不欢而散,两名黑云寨士兵调转马头,逃回大部队。 卓子房从交涉的人员那里了解情况之后,便让他们秘密通知梁萧,暂时将此事按下不表。 “黑云寨数万人杀来了!!” 夜间,沛县城内,乌家与其他势力安排的奸细在城内四处宣传。 沛县人心惶惶。 好在梁萧提前安排梁德实行宵禁,不至于大乱。 翌日清晨。 黑云寨部队立即开拔,赶往沛县。 梁萧已经在城门口集结部队,随时出击。 数以千计的百姓带上家中余粮,赶往北城,请求劳军。 钟离晚雪跟着老母亲,待在人群后方,母女俩面露忧色。 她们已经通过护卫了解情况,但没敢告诉凝烟,只留下护卫保护她。 远处,民众纷纷守在军营南方的街道,你一言我一语,向梁萧请愿。 “县太爷!我年轻力壮,愿意协助守城,请您安排!” “县太爷!我家有锄头,贼兵一来,我也可以帮忙打土匪!” “县太爷,我家有扁担……” …… 钟离晚雪和母亲看着情绪激动的百姓,也不禁感动。 沛县回归以来第一次,军民一心。 可见,梁萧减税和惩治恶霸深得人心,于公于私,他们都不希望沛县失去这位县太爷。 梁萧来到军营外,向百姓抱拳致谢。 “多谢沛县的父老乡亲支持,诸位大可放心回家,此战我军必胜!” “县太爷……”众人眼巴巴望着梁萧,难掩担忧。 就在此时,卓子房赶来现场,当着军民的面,向梁萧汇报。 “县太爷,黑云寨派人通知沛县,只要满足他们的要求,便可相安无事!” 现场军民闻言,满怀期待。 “第一,向黑云寨献上白银五万两,粮食二十万石!” “第二,为黑云寨献上女子三千人,供黑云寨人员享用!” 卓子房话音刚落,群情激愤。 “这和攻破沛县有什么区别!” “还有呢?”梁萧脸色一沉。 卓子房又道:“此外第三条:将钟离家众人尽数擒拿,尤其是钟离家的千金,徐州第一美人,钟离晚雪,一并送往黑云寨军中!” 远处的钟离晚雪心头一跳,又气又急。 这是要灭她钟离家满门,还让自己做压寨夫人? 此刻万众瞩目,梁萧勃然大怒,就在马上取出一直箭矢折断,厉声宣誓。 “黑云寨大当家,苟白,人称‘苟当家的’,常年勾结元白龙,聚集盗匪,侵暴沛县,凌虐百姓,罪该万死!而今更是带领贼军,兵临城下,妄图烧杀掳掠,荼毒苍生!” “今日,我梁萧折箭为誓,不破此贼誓不还!” 第50章:黑云压城? 在军民感动的目光中,梁萧调转马头,领着三千一百人,赶往城外军营。 钟离晚雪深深地注视着梁萧离去的背影,眼里浮起水雾。 她是今早才得知,梁萧是真打算领兵出战,因此火急火燎赶来。 他那三千多人,几乎全是新兵,战斗力甚至可能还不如土匪! 而自己一介女流,除了为他保护好凝烟,还能做什么呢? 秦氏看出爱女心思,安慰道:“你就算想和他并肩作战,他也无论如何不可能答应的。不过你爹已经派了家里的护卫五十人,支持他守城了,你爹一直在出力,咱们等他的好消息便是……” 钟离晚雪默默点头,眼里藏不住担忧。 秦氏灵机一动,又道:“他刚才折箭为誓,算不算是为了你冲冠一怒?” 闻言,钟离晚雪面纱下的俏脸浮现几分绯红。 冲冠一怒为红颜么? 可惜,自己还不算他的红颜。 不过,他连发怒的模样,都是这般令她心醉…… 家族已经竭尽所能支持梁萧,她不敢再有任何苛求了。 母女俩回到家中,却见钟离修正在院子里,和十名年轻人一起穿上厚厚的棉衣。 这些棉衣的外面,还绑着一层牛皮。 “爹,你们这是?”钟离晚雪吃了一惊。 钟离修头也不抬。 “为父好歹也是学过武艺,做过偏将军的人,先前就和梁大人约好了。梁大人若是真的出城作战,就由为父率众守城!别担心!我们会注意安全,贼军的弓箭也射不到我们!” 秦氏顿时哭笑不得。 自己丈夫重燃斗志,却是在这等危急时刻,她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钟离晚雪感动之际,灵机一动。 只要跟着自己的老爹,就可以上城墙协防? 乌家。 “钟离修派了几十名护卫支持梁萧??” 乌文亭得知消息,惊怒交加。 “老爷,毫无疑问,钟离家低价收购乌家产业,一定是梁萧授意!”管家叹道。 “这老狐狸终于藏不住了!你不仁,便莫怪我不义!派人盯住钟离家,尤其是钟离晚雪,城破之后,我定要苟当家的灭钟离家满门!”乌文亭怒极反笑。 大街上还有官兵巡防,以至于他们不敢派人煽风点火,制造混乱。 如今,乌家也只能祈祷黑云寨早日旗开得胜。 中午,钟离修带着十一名护卫,来到城墙上,与梁德会合。 梁德立即向八名朝廷官差介绍钟离修。 “我将奉命巡防,接下来由钟离家主负责带兵守城,诸位,若有人不服调遣,有劳你们为钟离家主执法!” 这八名官差例行公事,本是由王腾指派,只等时间一到,便可例行回京汇报,如今收了梁萧好处,也支持登城防守,对梁德的请求自然是一口答应。 钟离修接过梁德的令旗和令剑,望着城外的梁萧部队,心潮澎湃。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年过半百,却有再上战场的一天! 非常时期,沛县急缺将官! 如今的钟离家也决不允许沛县失守。 沛县的出战队伍驻扎在沛县城北的临时军营,严阵以待,直到下午。 武朝的城池,多选在地势平坦之处,沛县不外如是。 但沛县所处位置相对外面的平地更高,占据了高度优势。 梁萧视力过人,再凭借地势,可以更快了解敌军状况。 寒风凛冽,现场将士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出击。 曹尘穿着轻型铁甲,坐镇中军,握着长刀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向县太爷证明自己的机会! 证明自己的忠诚和能力! 卓子房陪梁萧来到最高处,眺望远方,神情凝重。 他已经隐约能看见,远方黑压压的部队,正朝这里赶来。 黑云寨大队人马,倾巢而出,数量过万! 卓子房知道梁萧视力过人,问道:“敌军将至,情况如何?” 梁萧沉声道:“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不过,我军同样是乌合之众,你务必保护好自己。” 卓子房郑重答应。 以寡敌众,若是其他人,早已胆寒,只会认为梁萧是信口开河。 而他从不质疑梁萧。 北方,黑云寨大队人马不断逼近。 黑云寨的匪徒们瞧见沛县城郭,无不双眼放光。 “兄弟们!沛县近在眼前,敌军不过三千新兵,竟敢主动出城迎战!梁萧不知好歹,合该败亡!” “攻下沛县之后,所有的钱粮和女人,都是咱们黑云寨的!!” 苟当家的骑着黑马,鼓舞士气。 周围匪徒纷纷振臂高呼。 “报血仇!” “取沛县!” “杀梁萧!!” 苟当家的望着城外的军营,心情大好。 以前,他给元白龙面子,只是偶尔带人过来城外,烧杀掳掠一番便回去了,再由元白龙按下此事不表。 如此,既不至于惊动朝廷,也可“细水长流”,掳掠人口也能不断增强黑云寨实力。 而今元白龙和苟明一死,过去的平衡也被打破了。 “这一次,咱们必须干一票大的!就算朝廷派兵围剿,咱们也可以放弃山寨,逃往北方,投靠匈奴人!” “干完这一票,咱们就有享用不完的钱粮和女人!” 苟白下定决心,环顾左右,仰天狂笑。 其余黑云寨头目也同样目光灼灼,摩拳擦掌。 城墙上,钟离修在官差的协助下,组织防守,目光一刻不离梁萧军营。 远方的贼兵不断接近,即将兵临城下! “老爷……” 身后传来自家护卫郁闷的呼唤,钟离修回头一看,差点当场跳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原来是闺女钟离晚雪,带了四名家里的女护卫,五个人皆是女扮男装,戴着面罩,也学他们一样,穿裹了一层牛皮的棉衣,正朝自己走来。 “娘没有反对!爹爹,你知道的……”钟离晚雪语气严肃。 钟离修唯有无奈苦笑。 他这闺女,武艺非凡,力气比她娘还要惊人。 如今她的心上人都出城迎敌,她又如何坐得住! 见老父亲没有反对,钟离晚雪松了口气,守在老父亲身侧,就当是保护老父亲了。 城外,沛县军队已经摆好阵势。 远方敌军,如黑云压城。 梁萧白马银枪,就在阵前,亲自支持卓子房发号施令。 “敌军远道疲敝,攻其不备,全军出击!” 第51章:势不俱生! 梁萧雄浑的声音传遍四方,一声令下,都统、队长各回本队,带队出营。 卓子房骑着马,跟在梁萧身侧,指挥全军,随机应变。 他的目光,落在了军营内的两具黑云寨斥候尸体上。 梁萧连夜擒杀敌方斥候,此刻下达冲锋命令之后,随时准备亲自杀入战场。 接下来,全靠他这个县丞临时指挥作战。 三千多人的部队,即使是新兵,他指挥起来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后方号角响起,冲锋军令传遍全军。 三千一百勇士握紧手中武器,杀出军营,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借着全军呐喊鼓舞,此刻众将士杀气冲天。 即使他们只是新兵,出于保卫家园的决心,还有对梁萧的敬佩与感恩,也决不容许黑云寨杀进沛县! 否则,建功立业化为泡影不说,黑云寨的屠刀也一定会落在亲人的头上! 远处,黑云寨部队声势浩大,几列长队绵延数里,正往沛县行军,即将兵临城下。 前方却突然杀声震天,惊动黑云寨众人! “前方有部队杀来了!” “是沛县军队!” 走在前排的黑云寨士兵,原本兴高采烈,看清前方状况,顿时乱了阵脚。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梁萧打算出城迎敌,以寡敌众倒也罢了,居然还敢主动带兵杀过来! 苟当家的慵懒地坐在后方马车上。 车上还有麾盖,华丽非凡。 他一脸胜券在握的微笑,但还是不忘催促部队加速。 “大当家!梁萧主动领兵出击,正往我军阵前杀来!!” 直到他的传令兵赶来汇报前线情况,他才震惊失色。 “他们是怎么主动进攻的??” “敌军似乎在城外做了营寨!”传令兵惊恐道。 苟当家的惊怒交加:“为什么我们的两名斥候没有及时回报!” “斥候迟迟未归!”传令兵早已满头大汗。 苟当家的神色一变。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派出去的斥候可能已经…… 但眼下形势不容犹豫,苟当家的立即恢复镇定,高声下令。 “全军结阵迎敌!!” 一声令下,苟当家的周围部队也纷纷加速,赶往前军支援。 等到苟当家的命令传达,沛县部队已经杀到黑云寨前锋部队阵前,发起凶猛突袭。 一方是穷凶极恶的黑云寨,一方则是决死一战的沛县守军。 黑云寨里的山贼,平日里难逢敌手,多数人是懒散惯了,并不比这些新老混合的沛县守军训练有素。 双方一旦交手,便是势不俱生! 梁萧提前集结的部队,摆的是简单的方阵,攻其不备,井然有序。 而黑云寨部队仓促遇袭,根本来不及结阵,前锋陷入苦战。 沛县守军第一时间击穿了敌军前锋部队! 随梁萧出征的将士,瞬间信心倍增。 “杀贼!” 曹尘身先士卒,带头砍死一名贼兵,怒声咆哮,以壮声威。 “杀!!” 将士们也纷纷压进,齐声呐喊,人人争先恐后,迅速杀伤数十人,稳占上风,越战越勇。 黑云寨前锋部队面对如此成队的猛攻,纷纷向后方呼唤求援。 “顶不住了!” “我们人多!撑住!援军正在赶来!” 双方士兵远不如精锐部队,交锋处陷入大规模混战。 原本气势汹汹杀往沛县的黑云寨部队,前锋竟然节节败退! “弓箭手朝西北方齐射,后方枪兵跟进前锋,即刻总攻!” 后方高地上,卓子房沉着指挥,平日温文尔雅荡然无存,此刻气势是罕见的威严。 梁萧骑着鸿鹄,守在卓子房身边,帮挚友防备冷箭的同时,观察远方军队战况。 片刻之后,梁萧的目光落在远方的豪华麾盖上,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不消多言,麾盖所在,便是贼首,苟当家的! 正在带头激战的曹尘,在战友的掩护下稍作休整,换了一把长刀,准备继续杀敌。 接连杀敌,他的刀都砍卷刃了,肩上也挂彩了。 前方还有四五名同样穿轻型铁甲的战友,已经在激战中倒下。 曹尘突然想起什么,迅速回头瞄了一眼后方,心头一紧。 那位县太爷正在后方,和县丞一样,巍然不动? 他当然明白,战场上刀剑无眼,统帅不能轻易以身犯险,可这位县太爷力能扛鼎,又是将门之后,披坚执锐,若是能身先士卒杀敌,或许效果更好…… “咱们这些将士可都是忠勇之士,县太爷没有理由坐视他们送死!他一定另有安排!” 曹尘想通了之后,眼神一凛,再次杀入战场。 自己明明有一身拿得出手的武艺,在元白龙手下唯唯诺诺,做了几年爪牙,人嫌狗厌的。 如今有望建功立业,怎能质疑! 这一战,本来就是自己千载难逢的表现机会! 交锋不过一刻钟,双方便已陷入了大规模酣战。 城墙上,钟离修已经布置好城防军,正与守军观战。 每个人都是心惊胆战。 “县太爷真的出动出击了……”在场将士无不惊呼。 钟离修父女陷入沉默,眼里难掩担忧之色。 以逸待劳,攻其不备,确实是上上之策。 但前提是,己方军队能够如臂指挥…… 随梁萧出征的勇士们,固然勇气可嘉,但至少有一半人还只是首次参军,根本来不及接受梁萧的完备训练。 面对这种生死之战,别说杀人了,能不溃逃就谢天谢地了,要求他们攻敌不备,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即使黑云寨也都是些山贼土匪,不及正规军,可是数量三倍于梁萧! 敌人一旦反应过来,哪怕仅凭人数优势,都不是这三千一百人能抵挡的,梁萧的战败只是时间问题…… 钟离晚雪美眸微红,忍住了眼泪。 但此刻天寒地冻,急促呼出的白气早已出卖了她的心情。 “爹,孩儿能参战么……”钟离晚雪颤声道。 无数次的深闺美梦,都是与他并肩作战…… “莫要胡闹,不可添乱!”钟离修小声呵斥,见爱女失落,又忍不住安慰道,“他是忠武侯之后,能聚集这样的新兵先发制人,已经证明了他深谙兵法,就算不是对手,退回城内便是!” 钟离晚雪这才好受一些,默默望着战场后方白马银枪的身影。 是他! 明明自己无数次立誓,再见时,一定要向他倾诉仰慕之情,请求并肩作战…… 此刻,自己却连出城都是问题。 麾盖下,苟当家的很快收到了前线消息。 “大当家!我军前锋已被击溃,正在重整!!” 闻言,苟当家的额上青筋暴起,身子从马车上弹起,冲着后方咆哮。 “还愣着干嘛?都给老子压上去,不计代价!” “灭了他们!杀了梁萧!!” 第52章:虽千万人吾往矣! “大当家,那些护送辎重的兄弟也要上么……”一名队长面露难色。 “现在管什么辎重!全部给老子压上!” 此时的大当家发现己方以众敌寡却出师不利,早已暴跳如雷。 “就算用人数堆,也要给老子把那群新兵堆死!” “只要他们的前锋一溃败,那些新兵也一定会溃逃,我军必胜!” 各部头目只好硬着头皮去动员后方军队。 战场交锋处,黑云寨留下了数以百计的尸体,沛县军队也阵亡数十人。 黑云寨的后方部队正不断支援前线,填补战线。 被沛县军队击溃的黑云寨前锋,也在后方督战队的催促下,重新投入战场。 三千多人奋死一战,面对前方潮水般涌来的部队,仍是力不从心。 “前锋二队换队换甲,用上地面敌军兵器铠甲,继续冲锋!” 卓子房神情冷峻,沉着下令。 这几日除了训练行军行伍,兵器熟练,梁萧还专门教他们迅速换防,以及迅速更换战场可用的军备,而不贻误战机。 无论如何,己方以轻型铁甲为主的前锋不能全部溃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两军对决,黑云寨的士兵多缠头巾,沛县守军则是头戴皮盔,因此不难辨认。 眼疾手快的前排二队士兵,剥了沿途阵亡贼兵的轻型铁甲和精良武器,给自己换上,加入战场,竟然收效明显。 这些轻型铁甲,为他们抵御了多次本该致命的攻击。 三队士兵也纷纷效仿,准备换上前排。 但黑云寨后方不断往战场投入新的部队,即使他们以逸待劳,仍是倍感吃力。 倘若敌人只有六千人,他们完全有信心取胜! 可惜,敌人的数量至少是他们的三倍,甚至四五倍! 曹尘的身上多处挂彩,兀自奋勇杀敌。 周围战友受到鼓舞,一个个也杀红了眼。 “为倒下的将士报仇!!” 前军将士一声怒吼,同仇敌忾,人人奋勇。 潮水般涌来的黑云寨部队,竟然被他们生生拦在现场,难以继续推进。 双方又开始了疯狂的鏖战。 梁萧只是冷眼关注战场,纹丝不动。 为将之道,当先治心。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 他必须等待稍纵即逝的战机。 倘若自己沉不住气,只能让那些阵亡的将士白白牺牲! 城墙上的守军,人人急得团团转。 “钟离家主,要不咱们也参战吧!” 终于有人忍不住提议。 钟离修无奈摇头:“若是城内还有敌军奸细,煽动叛变,里应外合,沛县危矣!” 众人一想也对,惭愧不已,只恨自己先前没有勇气报名出战。 钟离晚雪握紧手里的梅花枪,深吸了一口气。 老父亲的话,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战场重要,守城同样是大事。 若是城防空虚,到时候就算梁萧退回城内,无人掩护,贼军也会追杀进来…… 可是,她已看不下去了。 前方黑云压城,黑云寨的人马越聚越多,根本不是这群新兵可以击败的。 他们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也到极限了。 战场上,黑云寨的部队陆续从后方聚往前线。 双方本就欠缺军事训练,沛县守军只能勉强保持阵形不崩溃,但也慢慢开始松动。 “子房,看好部队!” 等候多时的梁萧,望见麾盖附近队伍越来越稀疏,终于横枪跃马,豪情万丈,鸿鹄随之绝尘而去。 “虽千万人吾往矣!” 卓子房郑重点头,目送挚友远去,眼眶一热。 一如当年初见时,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便是这么悍不畏死,救了自己。 “县太爷!敌人越聚越多了!!” 已经退回后方的曹尘,焦急汇报,却不见梁萧踪影,顿时慌了! 卓子房抽空对他道:“县太爷已经去了,咱们坚持住!” 曹尘定睛一看,险些窒息。 那位县太爷竟然单枪匹马,从东北方向赶赴战场!! 城墙上,守军们也隐约看到了梁萧单枪匹马出击,惊呼声此起彼伏。 “县太爷没有退缩,他一个人上了!!” 钟离晚雪的眼泪夺眶而出,转身下城的同时,不忘催促随行护卫。 “快!牵我的宝马来!” “小姐!”护卫们急忙跟上。 “老爷,小姐已经下了城墙,要去战场了!” 看得入神的钟离修,震惊回头,颤声道:“赶紧去拦住她!” 战场上,苟当家的麾盖马车正在高地上。 随着部队接近战场,他终于能够看见战场全貌,满脸惊骇。 他看得真切,战场上的大部分尸体,居然都是他黑云寨的! 而沛县军队渐渐顶不住连绵不绝的攻势,节节败退,却依然无人溃逃! “他们真的是才入伍没几天的新兵么??” 苟当家的百思不得其解。 黑云寨的兄弟们,其中不乏多年老山贼,也未必有如此坚韧的战斗意志! 那可是整整几千人,无人溃逃! “梁萧此子,决不能留……” 这是苟当家的第一次发现潜在威胁,一脸阴森下令。 “给我杀!取梁萧梁萧首级者,赏白银三千两!!” 一声令下,原本还守在苟当家的周围的亲兵,也瞬间眼红,纷纷杀入战场。 苟当家的哈哈大笑。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三千两,至少可以从元白龙那里买走五百个沛县奴隶了! 随着黑云寨部队全线压进,沛县军队纵然奋勇杀敌,也渐渐落入下风。 战线缓慢往沛县城郭推移,城上守军越来越绝望。 “县太爷!” 底下人声鼎沸,数以千计的成年百姓涌向北城门,人手一副扁担、锄头,群情激愤。 “愿为县太爷保卫沛县!!” 正在寻访的梁德吃了一惊,连忙带兵拦住百姓们。 “诸位莫慌,请相信我家主人,此战必胜!” 城墙上的钟离修,看着下面振臂高呼“保卫沛县”的百姓,免不了心中一酸。 十年了! 沛县百姓饱受剥削,何曾如此拥护过一个县令…… 钟离家没有看走眼。 闺女更没有看走眼! 天际风起云涌。 战场寒风肆虐,堪比鬼哭神嚎。 战场后方,苟当家的望见远处沛县军旗下的卓子房,也激动万分。 “梁萧本人就在军旗下!给老子抓紧进攻,马上就可以杀了他!!” 苟当家的得意忘形之际,眼角余光落在东边方向,连忙转头看去,不由得眉头一皱。 远方一人一马,正从战场的一片小树林绕过来,直奔麾盖所在!! “来将何人??” 第53章:这天下谁能拦我 两军激战正酣。 梁萧觑准时机,单枪匹马,终于从战场东方绕行而来,直奔麾盖所在! “来将何人!” 战场边缘的黑云寨士兵见梁萧没有回应,再次喝问。 他看得真切,来将逐渐接近自己。 白马银枪白袍将,戴了一副獠牙狰狞的面罩,让自己心头一震! 而他只能看见对方那双冷厉的眼。 回应他的,是梁萧一记惊夜枪洞穿心脏,随手挑飞! “敌袭!!” 这片区域的黑云寨士兵,原本还为了赏金疯狂冲锋,察觉梁萧来势凶猛,总算冷静下来。 就这几个呼吸的工夫,梁萧已经接连捅死数人。 所过之处,无一合之敌! 千军辟易! 苟当家的渐渐看清梁萧装束,瞳孔一缩,就连心脏也随之一颤。 “白马?银枪?白袍??” 他终于想起,一名匈奴将军曾经反复告诫他的话。 “当日有一名白马银枪白袍小将,杀入我们匈奴军营,斩了左贤王,取走左贤王首级和信物……你记得留意一番,此人身形,不像司马凌云!” 这不正是白马银枪! 苟当家的心头狂跳,咆哮下令。 “调弓箭手来,给老子射死他!!” 战场中间的数十名弓箭手,立即转头朝着梁萧一通乱射。 梁萧挥舞惊夜枪,将飞来箭矢一一挑落,又一路切入战场,随手收割沿途贼兵。 惊夜枪所过之处,竟掀起腥风血雨! “怎么可能?他明明只是一个人而已……” 周围贼兵无不胆寒。 这杆惊夜枪,全长丈八有余。 轻型铁甲部队和长枪队都被调往前线,在场士兵竟然无人能应付这一人一马。 对方每次随手出枪,必有至少一人死于非命! “杀左贤王的人,当真是他!” 苟当家的看出梁萧勇武非凡,顿时肝胆俱裂,连忙召集前方亲兵回防。 “后方敌袭,速速保护大当家!!” 正在与沛县军队激战的黑云寨士兵,被迫抽调一部分部队,赶回后方支援。 “敌袭?我们有援军?” “是守城的三千兄弟么?” 沛县守军因为人数劣势,逐渐陷入苦战,正在咬牙坚持,突然发现压力骤减,又惊又喜。 援军已至! 顷刻间,全军士气大振,在卓子房的细致指挥下,纷纷奋起反击。 战线竟隐隐有反推之势。 梁萧已经杀入战场后方,势如破竹,留下身后满地的贼兵尸体。 “这是何方神圣?!” 周围贼兵惊恐万状,甚至不敢应其锋芒,纷纷避让,兵无战心。 明明只是短暂的交锋,却让他一人一马击杀过百,这还了得! 在苟当家的惊恐注视下,梁萧一人一马竟不断接近麾盖。 双方相距已经不足二十丈! 这还是沿途有人出手阻拦的情况下,竟让梁萧从二里之外摧枯拉朽般杀穿军阵! “给老子拦住他!!” 苟当家的歇斯底里咆哮着,周围亲兵也只能硬着头皮,不断涌向前方,阻挡梁萧。 “噗!” 两名身穿重甲的亲兵,先后被梁萧一枪捅穿心脏! “连重甲都挡不住他??” 其他穿了轻型铁甲的亲兵们看在眼里,只感到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来将每次出手至少击杀一人,从未失手! 那一杆银枪挥舞,令人眼花缭乱。 神鬼惊惧! 这一刻,梁萧神目如电,有如天神下凡,目光锁定苟当家的。 他已经看清了传闻中的对方样貌。 虎皮衣,披头散发,右脸一条蜈蚣般的刀疤从眼角蔓延到下颌。 正是苟当家的,人也在麾盖下,不会错了! 他根本无心去数自己沿途击杀了多少贼兵,因为此刻目标近在眼前! 还有最后十丈! “你究竟是何人!!” 苟当家的失声咆哮,汗流浃背。 梁萧眼神一凛,随手挑飞射向自己的箭矢,拨开周围刀枪剑戟,仰天狂笑。 “鸿鹄!” 梁萧厉声一喝,催动座下战马。 鸿鹄仰天嘶鸣,奋起前蹄,直扑麾盖所在。 “噗噗噗——” 最后十丈距离,周围贼兵越聚越多,却被梁萧接连刺死。 “我看这天下谁能拦我!” 梁萧凛然一喝,抽出腰间苍生剑,惊夜枪又是一路横扫,枪挑剑砍,斩杀无数。 周围血雨飘洒,他已血染征袍! “这是天神!天神啊!!” 周围的贼兵终于彻底崩溃,一哄而散。 苟当家的震惊失声,带着哀求的口吻,颤声道:“保、保护老子啊!!” 他占山为王多年,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称兄道弟的亲兵,居然也会弃自己而去。 此刻,自己与他之间,竟是一路通行无阻! 因为,敢于阻拦他的亲兵皆已成了他的枪下亡魂…… 远处血染征袍的身影,举起了手中那杆银枪,正催动战马朝自己冲来,势如风雷! 苟当家的随手取来车上的长刀,咽了一口唾沫,压下心头的恐惧。 已经来不及逃跑了! 只要自己躲过他这一刺,反手给他一刀,一定可以反杀…… 他面对杀神降世般的梁萧,心中突破极限的恐惧,转为前所未有限的怒火和自信。 “来啊!!” 苟当家的咆哮着,给自己壮胆。 只要反杀此人,自己便是无敌的山大王! 从今往后,其他山寨大王,还有谁敢说自己不是? 平地战马嘶鸣。 天际风雷交错。 战场天昏地暗。 神枪惊夜,一点寒芒,破空而至,天地失色! 苟当家的脸上青筋暴起,提起十二分精神,只求躲过这一刺。 周围士兵战战兢兢,不敢接近。 这一交锋,便是死关交迫! 苟当家的正要侧身躲过这一刺,却不料梁萧惊夜枪突然横扫而来! 在周围贼兵惊恐的注视下,枪刃一掠而过。 顷刻间,苟当家的身首分离,双手兀自握着那杆长刀,来不及出手! 半空中的人头,双眼惊恐地望着枪刃。 身首分离这一刻,他终于看得真切—— 这杆银枪的枪刃,刃长三尺,两面开锋,与利剑何异? 这当真只是一杆长枪?? 可惜,他的生机迅速流失,再也没有可能得到答案了。 梁萧眼疾手快,左手抓住苟当家的头发,将首级随手丢入提前准备好的麻袋里。 “啪嗒——” 苟当家的无头尸体,重重坠倒在马车上。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在场贼兵目瞪口呆,仍是不敢相信。 这天底下,竟有人冲破千军万马封锁,斩下这位武艺高强的山大王首级…… 第54章:浴血杀神 苟白,人称苟当家的,武艺高强,组建黑云寨,占山为王,侵扰沛县多年。 而此刻,他的无头尸体正躺在马车上,鲜血浸染了整辆马车! 周围贼兵如遭雷击,竟无一人敢上前,为苟当家的报仇。 梁萧一击得手,取了苟当家的首级,沿途斩杀几名亲兵,暂时脱离贼兵弓箭范围,就在远处高举惊夜枪,声如洪钟。 “黑云寨大当家已死,首恶已得天诛,其余贼兵投降可免一死!” 周围贼兵从苟当家的死亡事实中回过神来,乍闻梁萧警告,又是心惊胆战,一时茫然无措。 他们有万千兵马,要向对方一人投降? 梁萧一人一马,停留在树林附近,冷眼关注黑云寨军队状况,并未马上回归军中。 前方的黑云寨部队还未发现,苟当家的已死。 贼酋已授首,但仍有其他头目和队长,正在指挥部下攻击沛县军队,容不得他休息…… “大当家被人杀了!” 直到后方士兵骚动,黑云寨中间的部队才纷纷回头,看向麾盖。 果不其然,麾盖下躺着苟当家的无头尸体…… “大当家被人杀了!!” 黑云寨部队的后方乱成一锅粥。 卓子房指挥若定,远远望见敌军后方骚动,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曹尘,通知全军:县太爷亲自出马,已将黑云寨大当家斩于马下!乘胜追击,就在此时!” 曹尘正在卓子房身前休整,顺便充当护卫,闻言又惊又喜,立即赶去汇报。 “黑云寨贼首苟当家的,被县太爷斩了?!” 沛县的将士正在苦战数倍于己的贼兵,听说消息,无不精神一振! 无论此事是否属实,他们已经发现,贼兵的攻势越来越弱,肯定是后方有变! “建功立业,就在此时!” 战场上的沛县将士齐声呐喊,早已全数投入激战。 原本一百名负责替补的人员,也在战场上捡起贼兵的装备参战,正与敌军杀得火热。 沛县的守军固然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但都是由梁萧精选,耐力过人。 再加上梁萧率众以逸待劳,攻其不备,苟当家的也被梁萧斩首,未能及时组织有效的攻势。 三千一百人,在付出上百人的伤亡后,竟生生顶住了贼兵潮水般的攻势,转守为攻! 原本奔波劳累的贼兵,由于后方骚动,支援不足,也开始节节败退! 黑云寨后方,一名独眼龙头目发现苟当家的被人袭杀,又急又怒,厉声咆哮。 “我们的人数,是敌军的四倍,杀过去!!” 周围贼兵未能迅速了解战场情况,受到感染,也再度压进。 远处的梁萧觑准出声之人,眼神一凛,纵马前驱,直奔那名头目而来。 “那个天神又杀来啦!!” 沿途贼兵眼见梁萧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早已肝胆俱裂,哪敢迎战,纷纷退避。 那名头目惊诧回头,却见一道血染征袍的白影一掠而至,惊夜枪以雷霆之势横扫而来—— 这是他今生从未感受过的速度与威势! “咔嚓!” 在周围贼兵惊恐的目光中,独眼龙头目身首分离,首级被梁萧一枪挑起,随手送回麻袋之中,与苟当家的首级一并装了,兄弟团聚。 “二当家也被人斩了!!” 后方贼兵失声惊呼,终于惊动全军。 “大当家和二当家都被斩了?怎么可能?” 正在战场激战的黑云寨军队,骇然回头,不明所以。 这好好的,两位当家怎么就死了? 战场另一边,沛县将士们终于隐约听到了远处贼兵的呐喊,惊喜交加。 “黑云寨大当家和二当家全被咱们县太爷斩了!” 原本已经渐露疲态的将士们,再次打起精神,奋起猛击。 黑云寨的前锋接连倒下,中军和后军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战场后方,梁萧依然没有回归军阵,而是锁定远处仍在发号施令的各个贼兵头目、大队长。 战场中央激战不休,后方却是梁萧肆意驰骋,四处斩杀队长级的敌首。 一刻钟后,整个黑云寨后军群龙无首! 那些畏惧梁萧武力的贼兵,纷纷赶往前军,希望能通过聚众防御的形式,逃避远处那位杀神的屠刀。 他们已经发现,凡是往后方逃跑的士兵,都被他拦截,一枪夺魂…… 黑云寨中军和后军人心惶惶之时,前军战线在沛县军队的猛攻下也接连崩溃。 “敌军头目皆已被县太爷斩首,我军大获全胜,乘胜追击!” 卓子房一声令下,人人奋勇争先,杀红了眼。 得益于这位县丞的沉着指挥,己方得以坚持到反败为胜,他已经赢得了将士们的信任。 随着梁萧接连斩首成功,将士们也在全面反攻,黑云寨部队终于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沛县军队由苦战死守,转为对贼兵一面倒的大追杀。 原本气势汹汹杀往沛县的贼寇,人人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不可思议……” 远处城墙上的守军,发现战场形势逆转,贼兵大规模溃败,也惊喜莫名。 那些勇士,明明才报名入伍没几天,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居然…… “我军,要赢了??” 众人擦了擦眼睛,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腿肚子,疼得厉害。 这不是梦! 敌军已经溃败了! 城墙上的众人惊喜之余,无不是扼腕叹息。 倘若自己当时鼓起勇气报名,也去城外参战……真有机会建功立业啊! 一切都晚了…… 现在他们只能在城墙上,眼睁睁看着出战的勇士们乘胜追击,羡慕得眼珠子充血! 这三千多名勇士,大部分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便能创下如此战绩。 可以想见,今后他们在这位县太爷的英明领导下,会成为何等惊世骇俗的精锐,名利双收! “败了!我们败了!” “大当家死了!二当家也死了!” “队长也死了!!” 战场后方,黑云寨贼兵乱成一锅粥,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无人指挥他们如何作战,现在他们连像样的且战且退都做不到! “解兵卸甲,投降不杀!” 沛县的将士们纷纷呐喊,沿途贼兵万念俱灰,纷纷丢下武器,跪地求饶。 黑云寨部队的后方,仍有不少士兵抱着侥幸心理,转身拔腿就跑,转身瞬间却愣在原地,惊恐莫名。 远方浴血的杀神,横枪跃马,正矗立在他们的退路之中,左手提着苟当家的人头,威风凛凛! “降者生!” “不降者,超生!” 第55章:敌虽千万众,我单骑斩首未尝不可 梁萧的声音威严豪放,响彻四野。 此时他将惊夜枪横在马背上,手持梁府强弓,行囊里放着刚才从辎重车上抢来的大把箭支。 成百上千的贼兵远远望着梁萧,浑身战栗。 他们亲眼见证了,几位当家的,还有那么多的大小队长,是如何惨死在他的那杆银枪下。 那些人,可都是战场好手! 而在他的身前,还躺着成百上千的尸体。 无一例外,跟他一个照面就死于非命! 这世间,竟然有这般神人,杀人如割草一般? “咱们射死他!” 现场仍有贼兵不肯投降,才一出声,不等他拈弓搭箭,便被梁萧一箭射杀! “这……” 周围贼兵看着这人中箭身亡,目瞪口呆。 梁萧就在五十丈之外拈弓搭箭,专挑远处准备负隅顽抗者。 箭无虚发! 一连射杀十五人! 而敌军的弓箭手用的都是普通短弓,同样的箭矢,根本够不着梁萧…… 这些弓箭手战战兢兢,立即丢弃手上弓箭。 他们只是恐惧,不是愚蠢。 自己作为弓箭手,必定是对方的重点射杀对象,稍有动作,必死无疑! 梁萧见无人再敢轻举妄动,这才纵马上前,一开口,便是不容抗拒之命令,振聋发聩! “尔等迫于生计,落草为寇,情有可原!” “今日首恶已诛,其余众人投降,可免一死!” “弃暗投明者,有望得到招安,成为我军一员!” 所有贼兵怔怔地望着梁萧,喉头艰难地滚动着。 远方一人一马,是他们不敢逾越的高山! “招安?” 终于有人捕捉到了关键字眼,心中一动。 弃暗投明,有望成为他麾下官兵? 居然是这一条,最打动自己的心! 一名贼兵立即扔掉武器,跪在地上,高声询问:“将军,弃暗投明,真能免死,并且有望招安??” “不错!投降可免一死,眼下沛县急缺精锐,弃暗投明,将功折罪者,自然有望成为我军一员!”梁萧高声回应,手指远方溃兵,“比如,为我劝降逃兵!” 眼下攻心为上,有勇气将功折罪,主动寻求招安的贼兵,可以击溃敌军仅存的斗志。 前方贼兵面面相觑。 短暂的茫然过后,现场贼兵陆续解兵卸甲,五体投地。 “我愿意投降!求天神放过!” 梁萧这才收起弓箭,高声下令。 “尔等,谁敢徒手劝降逃兵,便是大功一件!” 话音刚落,有十几人纷纷从地上弹起,也不再取武器,壮起胆子,赤手空拳冲向远处,朝远处慌不择路的黑云寨逃兵张开双臂,高声呼唤。 “天神有令!解兵卸甲,投降可免一死!弃暗投明者将功折罪!” 正朝他们跑过来的逃兵都傻眼了。 但他们的脑子迅速冷静下来,瞥了一眼前方满地尸体,再看远处血染征袍的身影,也纷如梦初醒。 天神? “这些人,还有大当家他们,都是被他击杀的??”有人忍不住询问,声音发颤。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逃兵们无不面如死灰,纷纷解兵卸甲,跪地求饶。 梁萧甚是满意,呼唤最先弃暗投明的那群降兵:“过来,坐在最前面,穿上铠甲,权当标记,稍后由县丞卓子房记功!” 这群降兵欣喜若狂,叩首谢恩之后,重新穿上铠甲坐好,以示区分。 这一刻,他们无比热切地希望,将来自己能随这位天神征战沙场! 原本还想逃回山寨的黑云寨贼兵,终于成片成片投降。 顷刻间,战场大局已定,负隅顽抗者尽遭斩首! 沛县的将士们纷纷振臂欢呼,激动万分,更有甚者铁汉落泪。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也能击败数倍于己的敌人,杀敌立功! “停止追杀!将敌人全部控制起来!” 后方卓子房厉声下令,众将士也停下杀戮,开始接收黑云寨的兵器铠甲,控制降兵。 他们以寡敌众,几乎杀到手软,但此刻尤为关键,因此一个比一个兴奋,仿佛重新充满了活力。 曹尘在卓子房身前气喘如牛,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我我、我们赢、赢了?!” “仰赖县太爷神威,众将士神勇!我军大获全胜!”卓子房深深赞叹。 战场上再次响起将士们的欢呼声。 “县太爷神威盖世!!” 他们看得真切,后方躺着成百上千的贼兵尸体,友军却只有梁萧一人…… 黑云寨这么多的贼兵,向他一个人投降! 这是他们无法想象的英勇! “县太爷的神威,恐怕也只有那位斩首左贤王的镇北将军能比了!” 卓子房听到远处的议论,眉头一皱。 目前真相尚不能公之于众,但他最了解梁萧的性子。 夜斩左贤王之功也好,司徒家挥霍的梁府钱财也罢…… 所有属于梁萧的,梁萧都会连本带利夺回来! 尤其是夜斩左贤王,如此盖世奇功,梁萧岂会轻易拱手让人! 战场上的降兵,全部解兵卸甲,接受沛县军队的控制。 梁萧这才回去与卓子房会合,高声下令。 “把辎重和降兵一并押解回城,休整一番,好生收殓我军英烈遗体,明日扫荡黑云寨贼巢!” 全场又是欢声不绝于耳。 “谢县太爷带我等杀敌立功!” 曹尘忍不住称赞:“若非县太爷神威盖世,我军必败无疑!” 梁萧回望的目光扫过战场,一脸从容自信。 “敌虽千万众,我单骑斩首,未尝不可!” 话音刚落,现场众人,包括黑云寨降兵,人人拜服,个个惊叹。 “县太爷真乃天人也!!” 城门口,钟离晚雪换了一身轻甲,骑着胭脂宝马,摆脱家人阻挠,从远处赶来。 早已下城等候的钟离修连忙拦住。 “雪儿,不要冲动!!” 钟离修急得满头大汗,妻子也从后面赶来,和丈夫一起挡在钟离晚雪面前。 “雪儿,战场凶险,你现在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苦口婆心劝阻,终究还是拦不住爱女。 钟离晚雪进退不得,干脆下了马背,“扑通”跪下,美眸微红,凄楚哀求。 “爹,娘!这一次,就原谅孩儿不孝,让孩儿出城吧……” 夫妻俩对视一眼,心知爱女挂念她的心上人安危,去意已决,正要答应,上方城墙和城外突然传来交替不绝的欢呼声。 一骑飞马奔入城内,振臂高呼。 “县太爷敬告沛县百姓!” “我军已经大获全胜,贼兵全数落网!!” 第56章:此刻,万众瞩目! “赢了?” 城墙下的众人并不清楚外面情况,一脸茫然。 三千多名新兵,就算以逸待劳,攻其不备,面对数倍于己的贼兵,怎么可能赢呢…… “真赢了??” 钟离修惊讶回头,看一眼城门外景象。 沛县地势较高,他还真看到了远处大队人马正在押送降兵! “雪儿,真、真的赢了!” 钟离修失声惊呼,丝毫不在乎此刻是否失态。 钟离晚雪一脸茫然,连忙问那名报信的士兵:“怎么赢的……” 那名士兵情绪激动,连忙解释。 “我军将士与贼军死战,县太爷单枪匹马,绕到敌军后方,大杀四方!” “黑云寨大当家、二当家,还有许多队长头目,都被县太爷斩于马下,敌军群龙无首,我军得以反败为胜!” 末了,他还不忘咆哮欢呼:“父老乡亲们!县太爷真乃神人也!神人也!” 话音刚落,周围原本同样担忧的军民无不欢呼雀跃。 “县太爷一定是得到了高祖庇佑,就如当初举鼎那般!” 他们记着呢,这里是沛县,高祖龙兴之地! 钟离晚雪美眸微动,看着手上的梅花枪,红唇微抿,心情复杂。 她原想着加入战场,与心上人并肩作战,至少今生再无遗憾。 哪怕与心上人一起饮恨沙场,也好过看着他独木难支! 到头来……自己仍是小觑了他? 自己这一通着急,原来是干着急了,什么都没帮上! 钟离晚雪想起什么,急问道:“县太爷他、他没受伤吧?” 那名士兵惊叹道:“安然无恙!县太爷可是天神下凡,高祖庇佑!那些贼兵根本不敢应其锋芒,寻常箭矢也伤他不得!” 闻言,钟离晚雪如释重负,抱紧老母亲的胳膊,望着城门外,娇躯微微颤抖。 平安就好! 至于什么高祖庇佑,她才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娘,他真厉害呀……” 秦氏松了口气,看着爱女目光迷离,心生爱怜,又忍不住打趣。 “咦,雪儿嘴角的口水已经是县太爷的形状了哟~” “啊?”钟离晚雪俏脸一红,连忙擦了擦嘴角,发现上当之后,娇嗔着钻进老母亲怀里,“娘~~” 钟离修心花怒放,望眼欲穿。 这一次,钟离家可是全力以赴,还赌赢了! “等等!”钟离修看着远处逐渐接近沛县的军队,神色大变,转身催促闺女。 “傻丫头,梁大人他、他马上要到场了!” 钟离晚雪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身戎装,飞也似地逃回家中。 钟离修夫妇看在眼里,又心疼又好笑。 只能怪司徒落月背叛梁萧,让自家闺女变得如此畏畏缩缩,不敢大方向梁萧展示巾帼不让须眉的气魄。 武朝女子,往往是才华横溢者更讨人喜欢。 这丫头,生怕梁萧发现自己武艺过人,便讨厌她了。 钟离晚雪换了一身青衣,披着狐裘,回到父母身边,美眸一亮,深深望着远处血染征袍的身影。 此刻,万众瞩目! 沛县军民夹道欢迎,欢声雷动,为以梁萧为首的沛县勇士们高奏凯歌。 梁萧神态温和,但他浑身都是敌人的血。 就连座下的宝马,现在也活像一匹血马。 这些血迹便是在告诉人们,此战是何等凶险激烈,很可能是九死一生! 对贼寇而言,他是杀神降世。 在她和现场军民心里,却是如此令人心安…… 这是她无论如何不能忘却的心上人儿…… 卓子房骑着马,与梁萧同行,心中欣慰。 沛县军民反应,尽收眼底。 此战,是梁萧入主沛县的决定性一战。 一战成名! 那些报名出战的勇士,经过这场铁与血的洗礼,也将逐渐蜕变为真正的精锐之师。 勇气,是他们最可贵的精神。 此战过后,百姓也可以放心报名屯田! 黑云寨一灭,其他山寨的山贼也多半是惊弓之鸟,就算有心侵犯沛县,面对逐渐成型的沛县军队,也必定全军覆没! 在民众热切的注视下,梁萧朝武镇方向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仰赖高祖庇佑,我军大获全胜,黑云寨贼寇尽数落网!” “黑云寨贼酋,苟白,人称苟当家的,已被我斩于马下,稍后枭首示众!” “从今往后,我与沛县的勇士们将继续保家卫国,保护沛县的父老乡亲!” 话音刚落,全场掌声雷动,人人欢呼。 “誓死追随县太爷!!” 这一刻,民心对梁萧的归附达到极点。 此时,乌家众人守在家中,惊恐莫名。 “黑云寨,全军覆没了?!”乌文亭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他们百思不得其解,黑云寨上万人马,怎就败给三千多名新兵? “老爷,咱们还是赶紧逃吧!万一又被梁萧抓住把柄,或者找个借口……”管家的颤声道。 “对!搬、搬家,搬走……”乌文亭连连点头,拿着酒杯的手剧烈颤抖,酒水抖落一地。 乌家与钟离家的博弈结果,注定是乌家一败涂地! 但此刻他甚至顾不上计较钟离家之事,只想举家离开沛县。 城门口,梁萧又高声宣布。 “初步清点,此次我军斩首三千二百人,俘虏九千三百二十一人,缴获物资正在清点!” “但我军阵亡了一百三十位勇士,令人心痛!所有阵亡将士,其家属除了约定的抚恤,还可额外获得纹银一百两!其余生还将士,等扫荡贼巢归来,每人至少先得赏银五两,再根据杀敌表现,论功行赏!” “参战的诸位将士,从今往后每月至少补贴五百钱!” …… 梁萧每宣布一段,在场军民便欢呼一阵,人人喜悦。 十年来,沛县从未有过这样的青天大老爷。 他体恤民情、赏罚分明不说,还敢亲自带兵剿匪,保境安民! 钟离晚雪痴痴地望着远处的心上人,满心欢喜。 哪怕只是这样看着他,都是如此的令自己满足! 这一次,钟离家主动协防沛县,也算有功。 “沛县今日封城,请诸位父老乡亲理解,先各回各家!因为,我军休整之后,明日一早,便要出兵清剿黑云寨老巢,必须防止有人通风报信!” 在场百姓纷纷向梁萧鞠躬致谢,依依不舍回家。 钟离晚雪守在父母身后,默默看着他下马脱了战袍。 少女终于难以自持,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耳畔却传来轻声细语。 “钟离姑娘,是谁欺负你了?” 第57章:我会保护好你们 “没、没有人欺负我……” 熟悉的声音,让钟离晚雪芳心大乱,连忙拭去眼泪,燕语呢喃。 她相信,他就算不喜欢舞刀弄枪的姑娘,也不会欣赏动辄哭哭啼啼的姑娘。 凝烟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强,她也看得出来,那个小姑娘的柔弱也只是对自己的少爷而已。 可是,她一抬眼,望见他那满身鲜血,又不禁心痛。 她精通武艺,自然也清楚,他刚才经历的是何种恶战,稍有不慎便是饮恨当场! “哦?那便好。钟离姑娘,若有人敢欺负你,你报我名号便是。” 梁萧走到钟离修一家三口面前,又朝正在窃喜的钟离修抱拳行礼。 “多谢钟离家主率众相助。” “绵薄之力,微末之功而已,真正立下大功的还是梁大人和将士们!”钟离修连忙回礼,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卓子房已经去招呼众人,收监俘虏,犒赏将士,梁萧也难得有空。 梁萧道:“明日我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搜剿黑云寨根据地,这一趟来回至少要四天时间。根据俘虏汇报,那里存放了黑云寨绝大部分的钱粮,白银不计其数。因此,还是有劳钟离家主,协助子房坐镇沛县。” 钟离修拍着胸脯道:“定当竭忠尽智,请梁大人放心!” 竭忠尽智? 梁萧看着钟离修,心中感动。 自古患难见真情。 刚才梁德特地跟他提起,钟离修送来的那些护卫,在协助他维护治安方面贡献不小。 等此战结束,收买王腾,增筑沛县,再由自己升任郡守,应该不成问题。 届时,郡县属官空缺不少,地位也远高于县级属官,便是真正回报钟离家的时候。 钟离修又拉着妻子离开,急切道:“梁大人若是有话跟小女说,我们便不打扰了!” 钟离晚雪看着父母离去的背影,又羞又喜,芳心更乱,大气也不敢出。 她刚才看得真切,现场还有不少沛县的少女,毫不掩饰对他的崇拜之情。 保家卫国的少年郎,是多少姑娘的深闺梦里人! “梁公子,我……” 钟离晚雪支支吾吾,原本准备好的千言万语,随着他的温柔注视,已经烟消云散了。 “钟离姑娘,凝烟怎么样了?” 闻言,钟离晚雪心中失落,道:“我把家里的护卫好手都留下来保护她咯……” 梁萧看着她,轻声问:“那你自己呢?” “我,我……” “我刚才听留守的将士称赞,钟离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梁萧叹道。 闻言,钟离晚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忸怩道:“我是女孩子,哪懂那些打打杀杀的……” 梁萧哑然失笑,倚着城墙,长吁一口气。 钟离晚雪这才发现,此刻天寒,他却是满脸血渍与汗渍,她不免心中一痛。 “钟离姑娘,你先回家,和凝烟一起,等我凯旋报捷。” 钟离晚雪知他准备忙碌,生怕占了他时间,乖巧答应,转身要走,身后又传来他的轻声细语。 “往后不必担心我,我会注意安全,也会保护好你们的。” “嗯~”钟离晚雪欣然答应,心中欢喜过后,便是紧张。 他知道自己是在担心他? 回到自家院子里,钟离晚雪一眼看到凝烟正坐在门口,隐有泪光。 “凝烟妹妹?谁欺负你了?” 钟离晚雪连忙看向周围十名男女护卫,众人纷纷摇头,一脸无辜。 “没有人欺负我……”凝烟含糊回应着,止不住夺眶而出的眼泪,“是不是土匪来了,少爷领兵征战,陷入困境了?” 钟离晚雪一怔。 自己刚才急切回家,又为她安排这等森严的守备,让她看出端倪了。 “其实姐姐原本也担心着呢!不过,你家少爷刚才已经得胜归来了,安然无恙,正忙着带人清剿土匪窝呐~”钟离晚雪连忙上前,将她抱在怀里安慰。 凝烟这才破涕为笑:“这样嘛?那我乖乖等少爷凯旋,不打扰他……” 看着怀里异常善解人意的小姑娘,钟离晚雪不禁羡慕。 她总算明白了,为何梁萧会如此在乎这小姑娘,人家的心思全在自己少爷身上,事事只为他考虑,自己真该学学。 武镇军营内,所有黑云寨俘虏都被五花大绑,安排在校场,由梁德负责统领留守部队监管他们。 梁萧又叫人去收购畜肉,犒劳出战的勇士们。 众将士无不兴奋,大战带来的疲惫也显得微不足道了。 放在以前,兵役是由官府无偿征调,服役者不光要放下手头生计,甚至可能还要倒贴钱,除了杀敌立功能得赏银,基本上没有拿补贴的机会。 但这位县太爷愿意每月给他们补贴不说,还向他们许诺,等扫荡贼巢回来,就算没有杀敌斩首之功,每人也至少能得五两赏银。 至于杀敌立功的,还能论功行赏! 武朝的铜钱购买力不低,而一两银子能换至少一千枚铜钱,粮价稳定时,一石粮食也就三四十文钱。 五两银子,省吃俭用的话,足够全家人两年的口粮! 那三百名前锋,出战前就能提前获得十两赏银,战后算上首级之功,每人前后至少能得二十两银子,这对贫民而言可是一笔巨款! 阵亡的将士,其家属能得至少一百两银子,每月还能从官府定期领取两倍的抚恤金。 毫不夸张地说,这三千一百人的命运因此得到了改变! 这位县太爷未及弱冠,却是勇冠三军,赏罚分明,已赢得了所有人的崇敬。 若没有他,沛县的百姓还要苟延残喘,每日提心吊胆,祈祷自己家人不会被盗匪掳走,或者迫于生计卖儿卖女…… 当然,他身边的那位县丞大人也不简单,其沉着指挥,进退有法,让部队得以坚持到形势逆转。 将士们望着台上的梁萧和卓子房,心生敬佩。 梁萧和卓子房正在分别执行公务。 连日犒赏三军,明日剿匪动员,同时安排沛县防务,足够他们忙昏头了。 “子房,那些降兵的家属要么在沛县,要么在山寨之中,还得辛苦你们用心筛选可用之人。” “素质合格,愿意当兵,又有家属留在沛县的,可以优先考虑,其余降兵,正好发去筑城,但必须跟雇佣的工人区分开来。” 卓子房心领神会,一口答应。 如此一来,沛县就有了充足的劳动力,只要材料充足,筑城不在话下。 筑城,尤其是城墙的连接,迫在眉睫。 否则,今天梁萧可以有多种破敌之策,未必只能寄希望于冒险出兵破贼。 没有城墙的保护,沛县守军以寡敌众,还都是些新兵,陷入被动。 至于材料的供应商,自然是非钟离家莫属。 若是要将沛县建成郡城,钟离家应该至少能盈利一万两。 公事安排之后,梁萧终于喟然长叹。 “子房,此战也让我发现,自己同样有亟待解决之事。” 卓子房抬眼看他,颇有些好奇。 第58章:绝世马王 “今日一战,鸿鹄险些跑死,最近需要好好养膘。”梁萧道。 “的确,一匹千里马,根本不足以支持你长时间作战。”卓子房恍然大悟。 所谓“千里马”,其实只是对宝马的美誉。 这世间,真正能日行千里的宝马,实是凤毛麟角。 哪怕只是偶尔一日奔走千里,也鲜少有宝马能够做到。 鸿鹄,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千里马,耐力比寻常宝马更强。 梁萧生得雄壮,惊夜枪更有三十斤重,再算上铠甲弓箭等琐碎之物,意味着鸿鹄奔走时至少要承重两百斤。 即便是鸿鹄这样的耐力,长时间奔走激战,也吃不消。 至于普通战马,最多只能支持梁萧短暂换乘。 换作平时,鸿鹄也不需要这般折腾。 梁萧天神下凡,斩首苟当家的,威震贼军,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实则凶险万分。 这还是贼兵为了击溃沛县军队,把弓兵和长枪兵调到前线,第一时间缺少长枪兵应付梁萧突袭的情况。 骑兵,本身也是最烧钱的兵种,每一名骑兵最少要有两匹备用马,才能从容出征。 “此次我们面对的如果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我就算能够取敌将首级,也必须尽快撤退,否则也要陷入蚁多啃象的处境。” 梁萧神情愈发凝重。 “可惜,鸿鹄已经是我慧眼识珠才得到的宝马。自古南船北马,宝马多数生于江北,但江北大部分地区都在异族掌控之下。就算是王腾这样的权宦,都未必能帮我找到可靠的宝马。” 卓子房若有所思,忽然灵光一闪。 “我回京之前周游四方,也去过下邳,在那里听过‘绝世马王’的传闻。” “绝世马王?”梁萧来了兴趣。 卓子房点头。 “据说,在中原一带的草原上,曾有一匹神驹出没,这匹神驹,通体洁白无瑕,双目赤红明亮,光是目测的肩高就已经超过八尺,看它这体格,可能重达两千斤!” “两千斤,难道是肥胖过度?”梁萧眉头一皱。 卓子房摇头:“非也!此马奔走如风,尤其是在夜间,如一道白影一律而过,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它的身影,只留下一阵闷雷般的嘶鸣。匈奴左贤王曾经派出上千骑兵追捕此马,每名骑兵都带了至少十匹备用好马,结果仍是无功而返。显然,人均十匹备用马都没能跑赢这匹神驹。” “真的假的……”梁萧即使有来自“故乡”的认知,他仍是有些惊讶。 他的挚友向来实事求是,不会轻易相信传闻,既然能说出来…… “未必没有可能!我根据那些人提及的左贤王出兵时间,估算了一番,似乎就是在你夜斩左贤王的前几天……”卓子房一脸凝重。 梁萧眼神一变。 如此说来,时间倒是能接上了。 左贤王为何会亲自带了一支万人部队出城狩猎,最终被自己突入敌营斩首,也能解释得通。 “看来,有必要派人去徐州各地探访绝世马王。如此神驹,若能收为己用,这天下军阵,无我不能往也!”梁萧叹道。 卓子房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在场,才小声提醒。 “你斩杀左贤王,司马凌云冒领功劳之事,其实也并非百害而无一利。左贤王一死,匈奴各部也因为争权夺势,才暂时无暇南下,使徐州得以喘息。” “如今你身居江北,羽翼未丰。若是让匈奴人知道真相,说不定他们为了收买左贤王部众,也会以报仇为由,重新南征。以沛县如今的实力,尚不足以对抗匈奴,就算朝廷愿意出兵支持,你也会因此受制于人,可能得不偿失。” 梁萧郑重点头,笑道:“无妨,如今咱们实力弱小,手里的筹码不够,就算此事过早公之于众,武帝也一样会选择息事宁人,安抚司马家。等时机成熟,我再连本带利,找司马凌云讨回一切便是!” 卓子房欣慰一笑。 梁萧还能考虑到这一层,如此思虑周全,让他也由衷佩服。 生于乱世,弱小是罪。 他能做的,便是陪着梁萧,步步为营,直到羽翼渐丰,方能大展宏图。 黑云寨大当家苟白,被枭首示众,震慑宵小。 至于那位名为“耿龙”的二当家,才混上二当家没几天,也不明不白地被梁萧斩于马下,一并枭首示众。 此战,梁萧斩下的头目级别的首级,超过七十颗,令贼兵丧胆夺魄! 受梁萧的神勇震慑,黑云寨降兵的招降和监管,顺利得让王主簿等人都深感意外。 也只有梁萧和卓子房能够理解。 这些山贼,大部分人都是迫于生计,落草为寇而已。 不排除有小部分人已经迷上了打家劫舍的勾当,但这部分人对梁萧的敌意最深,基本上也都死在了今天的战场上。 夜幕降临。 寒风渐息。 梁萧已经派人前往京城和下邳,先报此捷。 沛县百姓终于可以睡个真正的安稳觉,今夜难得温暖。 黑云寨都在他们县太爷手下全军覆没,他们可不相信,还有其他山寨敢来触他的霉头。 钟离家众人欢天喜地,人人眉开眼笑。 尤其是钟离修,今天一张嘴都快笑裂了。 钟离家押宝梁萧,大获全胜! 除非沛县被大国攻陷,否则,就算以后有屯田政策影响,乌家的那万亩良田,价值也不可能低于一万两银子。 仅仅只是这么一笔交易,钟离家至少能赚五千两! 以后钟离家还能负责提供建材,支持梁萧增筑城池,加上低价盘下来的那些店铺和工坊,也是一笔细水长流的收入。 钟离家雪中送炭般的表态,也能向梁萧证明,钟离家绝非司徒家那种白眼狼可比。 钟离晚雪刚哄凝烟睡觉,此时坐在大堂里,看着长辈们有说有笑,心情愉悦。 等众人离去后,钟离修留下妻女,神采飞扬道:“雪儿这门亲事,稳了!” “是嘛~”钟离晚雪强忍喜悦,故作淡定。 “必须是!我家雪儿这么优秀,还非他不嫁!”钟离修抚掌大笑。 钟离晚雪似笑非笑,看着曾经极力反对的老父亲。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时候也不是那么讨厌嘛! 前提是,对象是自己的心上人…… “夫君,他此战大捷,似乎没有派人通报边疆军营,咱们需要知会一下我、我爹么……” 大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明早,问问梁大人的意见吧,莫要自作主张。”钟离修面露难色。 他的老丈人,秦家家主,本朝卫将军,因为爱女执意下嫁自己,怒然断绝父女关系。 妻子从此舍弃了名字,只敢以“秦氏”自称。 当年他官场失意,连累父亲一起被贬为庶民,也让秦家更加鄙视钟离家了。 不怕官,只怕管! 以前他可以夹起尾巴做人,不与秦家往来。 如今他想促成闺女和梁萧这门亲事,为了不连累自己这位未来女婿的仕途,是该考虑向老丈人低头了…… 钟离晚雪同样心事重重。 秦家有好女,而且还是一文一武姐妹花,芳名远扬。 自己只是商人的子女,终究比不得她们身份显赫…… 他很优秀,将来会是人中龙凤,自己当真配得上他? 父女俩正忧郁时,护卫突然来报:“家主,县太爷有事相商,派人来请家主去一趟县衙!” 第59章:谋国 梁萧来请? 一家三口闻讯大喜。 钟离修欣然答应,临行前看向爱女。 “雪儿,你一起去么?” 钟离晚雪低下螓首,叹道:“他明早还要出兵清剿贼窝,我还是不去打扰他了吧……” 看着懂事的爱女,秦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留下来陪她闲聊。 作为母亲,她哪能不懂孩子的心思。 这孩子,分明是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梁萧了。 若是不论身份,她有自信,自己这宝贝闺女绝对是天下第一等的好女子。 可惜,这是个看重出身的世界。 做母亲的,有关于自己娘家的苦楚。 做女儿的,也有自己出身低微的苦恼。 母女俩很默契地没有提及这些让人伤感的话题,只是一如往常闲聊。 一个时辰后,钟离修回到家中。 “雪儿!” 听到呼唤,钟离晚雪转身,却见老父亲满面春风,眉飞色舞。 “他找为父谈了些沛县发展的细节,并且承诺,无论他今后如何发展,永远是钟离家最坚实的后盾!” “钟离家也会全力支持他的,不是么?”钟离晚雪盈盈一笑。 “你和他的婚事,包在爹娘身上了!至于你自己,一定要自信!”钟离修拍着胸脯。 钟离晚雪娇羞点头,仍是心事重重。 但不管怎样,自己还是要努力争取的! 秦氏看着丈夫,看他一脸神秘的微笑,顿时面露疑惑。 怎么还和自己有关,是因为秦家么? 县衙,大院里。 卓子房正在陪梁萧喝茶,权当为他壮行。 明早,梁萧会乘坐收缴的麾盖马车,领兵作战。 鸿鹄随军出行,由马夫照料,以备不时之需。 黑云寨老巢,在深山老林之中,也不利于马战。 既然是步战为主,梁萧也不必考虑战马承重能力了,因此…… 卓子房看着梁萧打开一旁的铁箱子,取出里面的物件。 看起来像是一个方天画戟的戟头,与惊夜枪本身的颜色一致。 这个戟头与普通方天画戟的戟头不同,包括连接两面锋刃的支架在内,通身每一个位置都是锐利开锋的,堪比惊夜枪的枪刃。 梁萧开始组装戟头和惊夜枪,卓子房借着烛光,看得真切。 原来,惊夜枪在靠近枪刃的枪杆位置大有玄机。 这里有一排凹槽,形似榫卯,正与戟头本身切合。 枪与戟头组合,用力旋转之后,牢牢相嵌,再插入一根长方形铁条固定,便组成了一杆方天画戟! 这,才是惊夜枪完整的形态。 “这件神兵,是我师父所赠,寻常铁甲也难以抵挡其锋刃,若没有此物,杀左贤王和苟白,难度会增加十倍不止。” 梁萧爱不释手,陷入回忆,目光深邃。 “我下山时,师父与我约定,除非安邦定国,功成名就,否则师徒永不相见。只是他想不到,我要走的是另一条道路——谋国。” 谋国! 卓子房顿时豪情万丈,道:“尊师深明大义,将来他看到你比任何人都更加善待百姓,一定可以理解你的。” 梁萧心头一暖。 还好,自己有挚友同行,并不孤独。 “明早我便出发,沛县防务交给你了。任何人,包括朝廷官军,不得插手沛县防务,哪怕来的是秦家和卫将军。” 卓子房郑重答应,道:“你刚才已经给钟离家主吃了定心丸,该做的都做到位了。不过,既然江北秦家与钟离家有关,你也需要谨慎对待。若能争取秦家的支持,甚至收服秦家,便是再好不过了。” 秦家家主,当朝卫将军,军界第一人! 如此鼎盛的将门世家,为朝廷驻守江北一带,算是官场的一股清流。 但如今世家掌控舆论,少不了对梁萧的抹黑。 梁萧在秦家眼里多半也是等同于阉党。 若是处理不好,或许秦家会成为梁萧逐鹿中原的最大阻碍,到时候钟离家也免不了卷入其中,左右为难。 “子房,我们尽力争取,但你也不必担心,我已有良策,大不了咱们以后从头培养部众,教导百姓读书识字,打破世家大族对官位和知识的垄断便是。” “教导百姓读书识字?”卓子房眼前一亮,颇为期待。 自古便有皇权不下县的说法,到了县这一级,朝廷的管控已经相对乏力了,县民和镇民多数时候只能听地方长官和地方乡绅的安排。 元白龙一个县丞便能肆意妄为,可见一斑。 哪怕是朝廷公文,地方势力也可以从有利于自己的角度去解读,愚弄目不识丁的百姓。 教导百姓读书识字,无疑是功德一件,可是谈何容易呢? 光是世家大族的阻挠,足以让梁萧千辛万苦。 就算能成,等梁萧的地盘壮大,有些州郡他是鞭长莫及,又要如何保证百姓不受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的利用? 但他不会质疑梁萧。 梁萧和他,都是从不信口开河的一类人。 月色朦胧。 月下,两名年轻人又是秉烛夜谈,规划未来。 翌日清晨,梁萧清点部队。 黑云寨入侵沛县的部队全军覆没,沛县从贼军那里缴获的皮甲都超过了四千具,轻型铁甲超过二百副,其余兵器过万,短弓也有一千副,足够武装所有守军。 昨日出战的三千多位勇士,阵亡一百三十人,再扣除需要留下来休养的伤员,如今能出战的人员仍有两千五百人。 梁萧又从留守部队里挑选了五百名出身良家的士兵,负责后勤。 此行正好组成三千出战部队,还带上了沛县军民闲置的牛车四百辆,马车一百辆。 其中一半车辆是从百姓那里租来的,做好了标记。 此外,部队还特地带上了一百名五花大绑的山贼俘虏。 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头目和小队长,在山寨里人缘较好,或者熟悉路径和仓库所在,如今极力表现,只求将功折罪。 因为梁萧向他们承诺,事后根据表现,可以从轻发落,功大于过的话还可以获赏。 带了这么多人,既方便比对供词,筛选正确信息,也可以让他们出面招降山寨的留守人员。 此时,城北又聚集了大量的沛县少男少女。 他们赶着农闲,来欢送这位县太爷领兵剿匪。 梁萧将当众安排,将沛县防务交给卓子房,由梁德、曹尘等人负责协助。 曹尘此战表现英勇,悍不畏死,功劳仅次于梁萧、卓子房和负责巡防的梁德,如今也是意气风发。 “恭送县太爷!恭送本县勇士!” 在百姓的欢呼声中,梁萧领兵出城。 军队浩浩荡荡,直奔黑云寨老巢。 与此同时,乌家家主乌文亭和族人清点家资,准备了十几辆马车,趁着梁萧不在的工夫,直奔东城门,却被守卫拦住。 “县太爷有令:全城警戒,搜查内奸!任何人出城,必须前往县衙报备!” 搜查内奸? 乌家众人心惊胆战,想起元白龙和苟明都是被梁萧当众斩首抄家。 万一他又找个借口抄了乌家…… 这可如何是好! 第60章:这点钱,本官很难给你办事啊 清晨,沛县。 再不出城,乌家危矣! 乌家众人在东城门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见王主簿从远处走来。 “王主簿!可否通融一下?” 乌文亭连忙迎了上去,走到王主簿身前,悄悄往他手上塞了一张十两银票。 王主簿退回银票,一脸无奈:“乌家主,老夫爱莫能助,只有县丞可以帮你。” 乌文亭会意,立即抱着银票箱子,赶去县衙,求见卓子房。 院子里,卓子房正在翻阅手头公文,气定神闲。 对座的乌文亭却已坐不住了,语气诚恳。 “我家祖籍下邳,如今下邳老家出了大事,急需我家出资救急,因此我家才被迫转卖产业。” “卓大人尽管开口,只求通融放行!” 卓子房这才低头,盯着乌文亭,一脸贱笑。 “乌家主,县太爷是什么脾气,你应该也很清楚的。这会儿他只是急着去黑云寨搜剿战利品,回来之后,免不了又是一番腥风血雨。” 乌文亭神色一变:“腥风血雨?” 卓子房郁闷不已。 “县太爷已经查清了,苟白是苟明胞弟,此人一死,黑云寨能如此迅速杀到沛县,若说城内没有内奸支持,没有人会相信的吧?” “若非县太爷神勇,只怕沛县已经陷落了!等他回来,这些支持元白龙却不支持他的地方宗族,肯定是首批目标,比如……哎哟!” 乌文亭正色道:“我家在沛县合法经商多年,断然不会与山贼勾结!” “那得看县太爷的意思了。”卓子房撇嘴道。 乌文亭脸上已经浮现惊恐:“这是一定要为难我家?” 卓子房身子前倾,凑到乌文亭身前,神情凝重,声音压低。 “其实,此事也不难处理,只要乌家懂得做人,就不成问题。” 乌文亭细细揣摩,恍然:“如今沛县人口众多,急需银钱改善民生,我家向县太爷捐资,以表支持,如何?” “和乌家主这等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卓子房竖起大拇指。 “那捐多少银子合适?” 乌文亭问着,发现卓子房的大拇指没有收回,若有所悟。 “一千两?” 卓子房叹道:“一千两,杯水车薪啊!” “一万两??”乌文亭眉头一颤。 他贱卖产业和万亩良田,随着梁萧大获全胜,加起来至少亏损一万两银子!还要捐一万两? 这钱可不是大风刮来的! “没有一万两,我若是给乌家放行,只怕等他回来,我的人头也要挂在沛县城楼上了。”卓子房悻悻道。 乌文亭的内心天人交战,他看出来了,此子分明是在讹诈!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乌家在梁萧治下,以后的损失比起一万两只多不少! 搞不好,梁萧回来就给乌家定个罪名,直接抄家,一了百了! “当真,一万两足够?”乌文亭一脸挣扎,正要打开桌上自己的银票箱子,发现卓子房仍是绷着脸,顿时心下一沉,“还不够??” 卓子房撇嘴道:“本官为乌家主大开方便之门,可是冒着人头落地的风险。” 乌文亭心领神会,道:“险些忘了卓大人!我给你一百两?” “这点钱,本官很难给你办事啊!要不还是算了?”卓子房一脸不悦。 乌文亭耐着性子道:“卓大人认为多少合适?” “本官要个十分之一,很合理吧?”卓子房又竖起那个大拇指。 乌文亭呼吸一滞,险些跳起来把鞋拔子甩在卓子房贱笑的脸上。 一刻钟后,乌文亭抹着眼泪离开了县衙,心中愤恨:“欺人太甚……” 卓子房一脸淡定,背着乌文亭的银票箱子,去了大堂,召集王主簿等人,严肃叮嘱。 “算上乌文亭承诺的现银五千两,乌家总计捐赠一万一千两,归入府库,等县太爷回归,银票兑换现银之后,正好犒赏三军。” 在场一众沛县属官,小鸡啄米般点头,心下骇然。 乌家是什么角色? 沛县名副其实的第一奸商! 这位县丞携着县太爷得胜的威势,就这样,敲走乌家这么一大笔钱? 卓子房却是面不改色。 “没办法,县太爷可是反复叮嘱,要重点关照乌文亭嘛!” 乌家“捐”了银票之后,总算成功离开了沛县,钟离家收到消息,差点笑掉大牙。 钟离晚雪的胞兄钟离清风,此时正在江南各地收购粮食,招募工匠,进展喜人。 京城,中常侍王腾带上圣旨和大队人马,赶往沛县。 梁品一路随行,欣喜若狂。 王腾专门给他安排了一辆豪华马车,以示关照。 这一趟,他算是圆满完成任务,朝廷没有亏待他的主人! 正午,梁萧的部队已经行军超过四十里,正在休息。 除了马车和牛车里的后备干粮,每名士兵还带了五日的干粮和清水。 黑云寨老巢距离沛县约莫百里,此刻将士们一个比一个心急,恨不得长翅膀飞过去。 毕竟,黑云寨的钱粮都在老巢,搜剿行动刻不容缓! 缴获的钱粮多少,也会影响他们的最终赏银数目。 根据这些俘虏向导的供述,梁萧大致了解了黑云寨的库存情况。 白银可能是五万两起步,粮食至少十万石,山寨里面还有贼兵家属至少四千户! 一个能凑出万人部队的山寨,算上家属,可能养了两三万人,这点库存算少了。 曹尘的胞弟曹清,因为兄弟同为军人的关系,被梁萧留在县内协助梁德巡防。 昨日曹尘杀到脱力,身上也挂了彩,因此留在城内协防。 曹清沾了兄长的光,随军出战,暂时代理曹尘的大都统职位。 黄昏时分,部队又行军四十里,挑了一处适合避风的树林边,原地驻扎,砍柴烧火。 曹清赶来向梁萧汇报。 “县太爷,所有同袍都在请求继续行军,早日抵达贼巢!” 梁萧摆手道:“大家已经赶路八十里,我很钦佩。就算今日到了贼巢,大家也是强弩之末,反而打草惊蛇,不利于大战,导致大量贼寇成为漏网之鱼。原地休整,明日出发,还有一战!” 梁萧的军令传达,将士们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心急,无不心悦诚服,原地抱团取暖。 如今,没有任何人比这位县太爷更让他们信服。 梁萧又派出部队,骑马巡逻周边一带,以防黑云寨贼寇提前发现己方。 第二天,天蒙蒙亮,梁萧便带着如饥似渴的将士们继续往北赶路。 沛县周边一带,平原居多。 上午,沛县军队在梁萧的带领下,杀到了黑云寨山脚下,惊动贼寇。 梁萧叫来曹清。 “带五十名俘虏,给他们披上袍子,带去山寨附近,依计而行。” 第61章: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请县太爷静候佳音!” 曹清领命离去,全军迅速动员。 五十名被五花大绑的俘虏向导,裹紧袍子之后,也看不出被绑的状态。 每名俘虏身后还跟着两名腰间佩刀的官兵,戴了山贼专用的头巾,负责押送。 走在最前面的俘虏,黑云寨大队长杨奇,由曹清亲自押送,全神戒备。 其余将士分布在距离山寨二里外的平原上,避开贼兵视线,正摩拳擦掌,只等梁萧一声令下,便要大举攻山。 梁萧登上一处高地,观察远方黑云寨情况。 黑云寨选址绝佳,这片山林易守难攻,山下还有大量耕地,后方还有大片的炊烟。 和俘虏们所交代的一样,黑云寨有前寨、大寨和后寨之分,前寨相当于岗哨,是梁萧绕不开的第一个关卡。 山寨里面有部分土匪,是拖家带口加入黑云寨的,这部分人还负责去后寨种地,为山寨提供部分粮食和果蔬。 多年来,元白龙与苟当家的暗中勾结,为黑云寨输送奴隶和新成员。 黑云寨的壮大,元白龙功不可没。 百里外的黑云寨尚且如此,沛县周边更近的一些山林之中,还有其他山贼土匪,多半也和元白龙暗通款曲。 山寨面向南方的第一座山寨入口处,二十名守卫正聚在一起,烧火取暖,等待黑云寨送来攻破沛县的喜讯。 黑云寨几乎倾巢而出,苟当家的也没有忽视老巢的防御,还在山寨里留了一千左右的守军。 这部分人,正是黑云寨的部分守军,大部分是苟当家的亲兵,最难对付。 一旦前寨警觉,烧起狼烟,黑云寨便有可能迅速组织防御,借助地利,给官军沉重打击。 这些可都是沛县最勇敢的士兵,梁萧无论如何都不允许他们损失惨重。 曹清等人远离军阵,押着俘虏们一路绕行二里有余,来到这座山口,很快走近了那群守卫。 “是杨队长!” 守卫队长很快注意到了曹清身前的俘虏杨奇,一脸热切,起身相迎。 “杨队长,您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是不是大当家已经拿下沛县了?” “那岂不是可以去沛县抢钱抢粮抢女人!”后方十九守卫纷纷欢呼。 杨奇连连点头,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二十人守前寨?其他兄弟呢?” 守卫队长道:“都跟着裴总管守着大寨呢,您知道的,咱们的钱粮人口都集中在大寨,人多才能防盗!万一周边其他山寨从后寨入侵大寨呢?” “裴总管,人在大寨?”杨奇又问。 “当然!他老人家正在检验最近刚做好的投石车呢!”守卫队长点头。 曹清心中暗喜。 黑云寨的老总管,裴横,对大当家苟白忠心耿耿,算是黑云寨的狗头军师,也深受寨内贼兵信任。 “咱们山寨里还有多少兄弟?大当家让我们来通知迁移。”杨奇道。 “迁移?”守卫队长和同伴们对视一眼,发现曹清等人正朝自己走来,不由面露疑惑,“这几位兄弟似乎是生面孔,杨队长,他们是?” 杨奇见势不妙,急道:“曹大人!” 曹清二话不说,手起刀落,迎风一刀劈死守卫队长。 官兵一拥而上,其余十九名守卫猝不及防,被官兵斩杀十五人,俘虏四人,麻利地给他们五花大绑。 四名新俘虏惊恐万分,连忙哀嚎求饶。 “附近可还有其他哨兵?”曹清举起佩刀询问,一脸凶狠,仿佛随时能暴起杀人。 “没了没了,就我们二十个刚来站岗呢!大人饶命!” 曹清等人立即取出腰间行囊里的红黄蓝三种旗面,选取黄旗,绑在树枝上,登上高处,朝着远方挥舞旗帜。 正在等候的梁萧,望见远方一片黄旗飘舞,大喜,立即回到阵前,上了麾盖马车。 “贼兵前寨岗哨已经拿下,即刻进军,不得出声!” 将士们早已饥渴难耐,梁萧一下令,人衔枚,马勒口,立即杀向黑云寨前寨。 等梁萧领军杀到前寨,与曹清等人会合一处时,大寨里面的贼兵才发现前寨情况,震惊失色。 “有人进攻前寨!快通知裴总管!” 梁萧攻下前寨,留下十人控制前寨里面的三十几名老弱妇孺,随后带领大军倾巢而出,直奔三里之外的大寨,一路畅通无阻。 这场突袭,足以让大寨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 “为何南方会有贼人杀来?难道是其他山寨趁虚而入?” 大寨之中,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在动员部队,集结在山口防御。 黑云寨老总管,裴横,此时也是一脸不解。 南方,明明是黑云寨大队人马杀过去的方向! 按常理,沛县守军不可能抵挡得住黑云寨全军冲锋。 南方并没有特别让黑云寨忌惮的匪帮,就算有,也应该被苟当家的携裹着一起去打沛县了。 “裴总管,会不会是咱们的人……”一名亲兵弱弱道。 裴横摇头苦笑:“咱们前寨都没人送来消息,显然是被敌军攻下了!立即防御,等候我军回援!” 等到裴横集结千人部队把守山寨大门时,梁萧已经率军杀入山中,接连冲破两道易守难攻的防线,陈兵山寨门口,与贼军对峙。 “那不是大当家的麾盖马车么?!” 眼尖的士兵一眼认出马车,惊呼失声。 如此华丽的麾盖马车,也只有苟当家的才有一辆,连沛县县丞元白龙都没有! 梁萧就在麾盖马车上,发号施令。 几名士兵手持盾牌,护送俘虏杨奇,来到山寨门外交涉。 “裴总管!我军已全军覆没,大当家、二当家他们已被沛县的县太爷斩了!如今县太爷领兵反攻至此,咱们接受招安,可免一死!” 话音刚落,裴横与身边贼兵无不震惊。 “杨奇!你在说什么胡话,大当家带了一万多名兄弟出征,沛县唾手可得,怎么可能全军覆没!你是不是叛投朝廷了!” 裴横色厉内荏,大声呵斥,只希望能尽快安抚惊恐的众人。 杨奇耐着性子解释:“大当家和二当家都被县太爷枭首示众了,否则县太爷怎么可能乘着麾盖马车杀到此处,一路畅通无阻!” “休得胡言!给我射死这个叛徒!” 裴横一声令下,身前十名弓箭手一轮齐射。 官兵们见势不妙,护着杨奇返回梁萧阵前。 “县太爷!敌军不肯投降!” 梁萧立即下令。 “弓箭手掩护我军前进,凡有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黑云寨倾巢而出,苟当家的只给自家守军留下二十名弓手,因此无力抵挡官军强攻。 梁萧手持神戟形态的惊夜枪,身先士卒,带领将士杀到山寨门口时,山寨内传来贼兵们的欢呼。 “就用投石砸死他们!” 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一枚水缸大小的巨石从门内飞出,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目标直指梁萧。 “县太爷当心!!” 曹清等人大惊失色,纷纷奔向梁萧。 在两军焦急的注视下,梁萧早有准备,手执银戟迎向巨石。 “轰!” 被戟头拍飞的巨石,反向落入山寨内部,将裴横身前的一名弓箭手砸得脑浆四溅!! 现场两军惊呼之后,便是短暂的死寂! 第62章:钱粮 “这也行??” 两军将士无不傻眼。 刚才那枚石头,威力不及正规的投石车,却也是来势凶猛,足以将一般人砸成肉酱! 他就用一杆长戟,一戟拍回门内,还刚好砸死个人? 一般成年人根本做不到! “县太爷神威盖世!!” 官兵们纷纷喝彩,加快冲锋。 黑云寨的钱粮近在眼前! 慢一步都是对县太爷赏银的不尊重! 贼兵们无不胆寒:“这究竟是何方猛将?” 裴横望着远方潮水般的官兵,惊骇不已。 对方应该有三千人以上。 “难道是北疆的军队正巧去支援沛县了?” 这是裴横唯一能想到的情况。 不管怎样,麾盖马车近在眼前,他们的大当家绝对是有死无生! 正当裴横犹豫之时,后方又传来一阵咆哮。 “再砸!” 原来是另一辆投石车抛出了第二枚巨石。 又是一枚巨石呼啸着飞向梁萧。 在两军将士震惊的注视下,梁萧银戟一扫—— “嘭!” 那枚巨石又被拍回门内。 这一次没能砸中人,巨石却在裴横身前滚出了一条沟,尘埃四溅! 那名被砸死的弓箭手,尸体又被巨石碾过一遍。 裴横早已魂飞魄散,脸色苍白。 如此神勇之人,带了数倍于己的士兵攻山,绝对不是己方一群山贼可以抵挡的…… “投降免死!谁敢再发投石,凌迟处死!” 梁萧一声咆哮,正准备继续操作投石车的贼兵顿时不敢乱动了。 “轰!” 梁萧又是一戟落下,顺着铁门合上的中线,斩断铁门后面的木制横梁。 “县太爷有令:解兵卸甲,投降免死!负隅顽抗者杀无赦!” 官兵们齐声呐喊,蜂拥而入。 裴横回过神来,当场跪下磕头。 “我、我投降!” 周围贼兵心如死灰,也纷纷丢弃手中武器,跪在地上,卸下铠甲,磕头求饶。 将士们迅速控制现场之后,满怀感激之情,纷纷向梁萧行了军礼。 “县太爷神威盖世!” 他们心里是有遗憾的。 贼兵如此轻易投降,他们便少了些杀敌获赏的机会。 不过,梁萧几乎兵不血刃拿下山寨,他们一样能获赏一些银子,还没有战死的风险。 裴横被将士们迅速控制,失魂落魄。 “他、他是沛县的县太爷?” 裴横惊恐之余,看着梁萧白袍银戟,心生疑惑。 此人不是用枪,否则,他毫不怀疑,对方便是匈奴将军口中斩杀左贤王的“真凶”。 得到将士们肯定的回应后,裴横以头抢地,吓到小便失禁。 “县太爷饶命!” 梁萧盯着他,道:“能否将功折罪,得看你如何表现了。” 裴横连忙表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各部清点人数之后,曹清统一计算,向梁萧汇报。 “县太爷!算上这裴横,我军在此地俘虏正好一千人!死的那个,是让县太爷给砸死的……” 梁萧看向裴横:“周围还有多少守军?” 裴横道:“回县太爷!剩下的一百人,分布在后寨,都是些管理寨内家属的杂兵,只带了棍棒,也没有铠甲!” 梁萧立即下达命令。 “曹清,你们带上前两千号人,冲入后寨,控制黑云寨所有残余人员,集中带到大寨里来。严禁滥杀手无寸铁者,但若有人试图逃跑,劝止无效的话,斩立决!” “沿途务必让将士们宣传,投降免死,还可以回沛县重做良民!” 曹清知道,这是梁萧看在曹尘面子上给自己机会立功,信誓旦旦表示。 “卑职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两千人浩浩荡荡杀向后寨,开始了对黑云寨的全面搜剿。 梁萧又安排一百人和五百后勤,把大部分俘虏押下去。 裴横与二十名负责看守府库的贼兵,被梁萧留了下来,不停磕头求饶。 梁萧让人将二十名看守全部分开盘问之后,这才盯着裴横。 “裴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倘若接下来你有任何欺瞒,本官决不轻饶。” 裴横面如土色,连连点头,不等梁萧询问,先一步坦白。 “大人!黑云寨目前库存,只有奴才和那两个当家的最清楚!” “苟白带走了五千石粮食,以防沛县久攻不下,此外还带走了一万两碎银,用于战前犒赏士卒。” “如今黑云寨内部人员,除了被您拿下的这些士卒,还剩超过士卒的家属六千户,共计两万四千人,后寨还有农田三万亩……” “黑云寨的仓库,共有存银七万五千两,铜钱八百万枚,粮食十五万石!以上,是奴才能提供的所有钱粮户口信息了!” 梁萧若有所思。 这老贼还算机灵,知道他最在乎的信息是什么。 人口,钱粮! 不过,他显然不够满意。 “这些只是府库里的,苟白和耿龙这两个当家的,就没有私人金库?” 裴横连忙道:“耿龙的资产都算在府库里呢,但苟白肯定有私人金库的,大人!只是,奴才也不知道在哪里……” “还能在哪?多半是在他家!俘虏里面可有苟白的贴身护卫,山寨里可有苟白的妻子?”梁萧道。 裴横摇头道:“苟白淫辱了不少女子,但没有妻子,贴身护卫也都被他带去前线了。” 梁萧脸色一沉,后悔莫及。 看来,苟白的贴身护卫全让自己杀了…… 至于那些一哄而散的乌合之众,成为俘虏后皆已坦白交代。 确实无人知晓金库之事。 裴横见梁萧神色有异,吓得牙齿打颤,急忙补充。 “不过,大人提及这个,奴才倒是突然想起一事!苟白离开山寨的时候,特地留了一支部队,看守他自己的山中豪宅,金库应该就在那里!只不过,他们都被奴才抽调过来这里防守了!” 梁萧立即招呼士兵,去黑云寨仓库警戒,又让裴横指认现场俘虏,找出看家的贼兵,催促他们带路。 这群贼兵也是一脸懵逼,为了将功折罪,异常积极。 梁萧带兵跟着裴横来到大寨中央,果然发现一座豪宅,屹立于山中平地。 众人入宅之后,看守贼兵纷纷指着大院最里面的那扇铁门。 “县太爷,我们每天就是在那个门口站岗!” 梁萧毫不犹豫,上走上前,挥舞神戟,砍碎大门的门锁。 众人推开门,定睛一看,里面一片漆黑。 “大家进去搜一搜,不放过任何角落,小心机关。” 梁萧一声令下,将士们兴高采烈冲入房间,全面搜索。 片刻之后,一名士兵翻到了东南角的岩石地板,用刀背奋力拍击地板,听到了一阵与众不同的金属撞击声。 “县太爷!俺找到嘞!!” “县太爷,俺也找到嘞!”附近的两名士兵也拍出相同声音,欣喜若狂。 梁萧立即进屋,根据众人指点的位置,倒转神戟,枪刃朝下,奋力猛刺。 “咔嚓……” 众人眼睁睁看着梁萧反复击穿地板,直接在地面上割出了一个四尺的入口,取出被切割的地板。 原来是一块上面覆盖了一层铁皮的木板。 梁萧接过梁府护卫递来的蜡烛,朝着里面一照,现场响起一阵喉结滚动的声音。 烛光映照之后,底下金光四射,险些闪瞎众人的狗眼…… “县太爷,这、这是只有黄金才有的反光!” 梁萧目光落在洞中,微微颔首。 黄金,并非里面最值钱的物件…… 第63章:收缴! “真有黄金?” 周围的将士们又惊又喜,很快便安静下来,不敢吱声,部分士兵向外面探头观察,生怕隔墙有耳。 他们可都是战前主动报名担任前排的勇士,战后得到梁萧的重用,已经无异于亲兵,其他士兵可没有资格跟着梁萧搜剿财富。 在出发之前,梁萧就已经反复叮嘱。 严禁大呼小叫、大惊小怪,不可轻易开口,只管安静搜查、警戒。 他们当然明白,这是县太爷对自己的忠诚考验。 而县太爷许诺的回报,则是回去之后每人额外再赏至少十两银子,或者一万钱! 毫无疑问,眼前的藏宝应该由县太爷发落,自己只需要安静办事,事后额外封赏可能不止十两! 梁萧对这群士兵的表现甚是满意,先让三名队长提着灯笼下去查探,自己也在入口观察。 里面是一间地下室,摆放着之物,除了金条,金元宝,装在几十个铁箱子里,中间还放着两个方形宝箱。 箱子都没有上锁。 片刻之后,下面传来三人的声音。 “主人,安全!” 梁萧道:“直接开箱。” 队长轻松开启第一个,迎面一阵珠光宝气。 里面全是珠宝和玉石,甚至还有一对“夜光杯”。 另一个箱子则是一堆银票,按照面值分成四叠,十两,二十两,五十两,百两…… 乱世黄金盛世玉。 至于银票,是和平时期最轻便的财产,战乱时期可能迅速贬值。 如他所料,但苟当家的作为万人规模的山寨之主,不可能没有储存任何珠宝玉石和黄金,甚至可能收藏了不少古董。 毕竟,黑云寨仓库里只有银子和铜钱,连更方便储存的黄金都没有,于理不合。 三名队长则是唏嘘不已。 忠武侯府,曾经可是武朝绝无仅有的万户侯,只是后来逐渐被削减食邑,直至梁萧被削夺爵位,食邑彻底归零。 一个山贼,比忠武侯府都富有,这都是什么世道! 此时梁萧心情大好,叫人把外面的秤取来,亲自称量金条和金元宝,再根据其数量,估算黄金的大概总重。 金条重三十两,二百五十根。 金元宝重五十两,五十锭。 黄金万两! 按照金银市价比例,正常情况下,万两黄金能换个十万两左右的白银。 但黄金比白银更加稀有,也更加保值,适合作为战略储备。 四种面额的银票,共计两万两! 至于这些珠玉,梁萧还不打算拿去出售。 这可是用来送礼和赏赐部下的上上之选。 梁萧又在地下室墙壁四周敲了敲,确认地下室没有其他暗室之后,才带着队长们回到地面上,严肃下令。 “回去之后,各位重重有赏,今日之事,泄密者杀无赦!” “定当竭忠尽智!!”士兵们纷纷立誓。 对自己而言,这位县太爷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明主,他们可不会蠢到自毁前程! 梁萧立即让人去运来质量最好的牛车,共计五辆,分载黄金,安排重兵把守。 珠宝和银票箱子,装在麾盖马车上,垫了厚厚的防震棉层,也是重兵把守。 守卫皆是梁府护卫和三百勇士成员。 裴横正在外面等待,心急如焚,突然看到梁萧从里面出来,连忙上前,一脸诚恳。 “县太爷,奴才诚心归顺……” 梁萧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除了金银钱粮,车辆和驮兽还有多少?” 表现的机会来了? 裴横一脸激动,道:“这个,奴才只能大致估算,但保守估计,牛车应该有四千辆,驴车四千辆,骡车五百辆,马车一千辆,其余驮兽和耕牛,比车辆只多不少!” 梁萧神色一变。 裴横察言观色,连忙解释:“县太爷只管派人收缴、清点,小的绝不敢隐瞒!” “我只是纳闷,区区一个黑云寨,为何会有如此之多的畜力,钱粮,人口,不下于寻常县城?”梁萧说着,突然想到车辆,道,“你们,是不是匈奴人扶持的?” 裴横连连点头,和盘托出。 “回县太爷,苟白确实每年都有带奴才接待过匈奴的将军,并许诺协助匈奴南下,攻克武朝徐州各地。去年还有匈奴人专门往这里送来大批牲畜,就是为了方便山寨掠夺沛县的人口和财富!” “此外,西秦那边也许诺定期向黑云寨收购粮食!西秦人提供车辆,匈奴人提供牲畜,再加上苟白这几年定期去沛县掠夺车辆,慢慢组成了如此大的运输规模,只等有朝一日武朝大乱,便要第一时间占据沛县!” “匈奴支持,西秦交易?抢劫车辆?” 梁萧心下一沉,立即派人去通知曹清,加快收聚后寨家属。 此地不宜久留! 他很清楚,西秦和匈奴都在等着武朝分崩离析,便可趁机侵略。 这苟白的真实背景应该不简单,抢劫沛县车辆,显然也是为了方便给敌国充当后勤甚至是马前卒。 沛县的车辆,算上闲置的,加起来也未必有黑云寨多。 若是武朝民变四起,朝廷无暇他顾,黑云寨完全可以趁机拿下沛县! 只是苟白太过自信,没想到会被自己单骑斩首。 而那些贴身护卫,才是苟白真正信任的部下,也可能是匈奴人。 就连裴横这么个管家,苟白都要防着,大抵只是因为裴横是个读书人,办事也麻利,他才不得不重用。 至于裴横是否另有隐瞒,接下来也需要慢慢盘问,再多多拷问其他降兵,比对信息的真伪。 等亲兵护送地下室宝藏上了车辆之后,梁萧又催促裴横带路,众人直奔大寨仓库。 几十个仓库大门接连打开,将士们双眼放光! 堆积如山的银锭,碎银子,用麻袋装好的粮食,用绳子串好的铜钱…… 裴横解释道:“县太爷!每锭银子五十两,每串铜钱一千枚,每袋粮食三十斤,这些都是奴才安排弄好的,绝对没有克扣和缺斤少两!毕竟,苟白他在山寨有绝对权威,奴才就算有贼心也没有贼胆……” 梁萧看着这些还算正规的仓库,满意点头。 “等此间事了,裴横功大于过,赏银一百两起步!” 裴横顿时感激涕零,磕头谢恩。 黑云寨的后寨,山贼的家属们陆续被押送往大寨,人人胆战心惊。 他们家中男人跟着苟当家的去攻打沛县了,如今战败,生死未卜! 按照这些官兵的说法,超过四分之三的贼兵投降,那生还的可能性很大! 因此,这些手无寸铁的家属面对披坚执锐的官兵,极其配合。 只是有一点,这些家属百思不得其解。 这群官兵,居然没有趁机搜刮掠夺,也没有偷占女人的便宜? “县太爷有令,我军秋毫无犯,再有扰乱秩序者,杀无赦!” 曹清等人时不时出声警告,谨记梁萧的叮嘱,恩威并施。 这些家属更不敢喧哗,甚至捂住了家里小孩的嘴,生怕孩子坏事。 马上,他们要面对那位传闻中的“县太爷”了。 等待自己的,又将是怎样的悲惨命运? 第64章:满载而归 大寨内,梁萧正在现场关注将士们的装载进度。 此刻暂时空闲,梁萧随手取来车上一枚铜钱,陷入沉思。 这一趟剿匪,收获颇丰,自己暂时解决了沛县的钱粮危机。 武朝丧权辱国,但也并非毫无亮点。 本国货币的稳定,和银票的发行,还算是可圈可点的。 这一枚铜钱,就是“一钱”或者“一文钱”,因此购买力很实在。 有些朝代,政权,军阀,会发行币值极大的铜钱,一枚能当一百文,一千文,甚至当五千文用,但实际重量只有一文钱的两倍左右,因此物价飞涨,百姓不得不以物易物…… 沛县饱受元白龙等人剥削多年,市场上很是缺钱,从粮价四十文一石可见一斑。 此行缴获的铜钱超过八百万枚,用于犒赏将士和日常用度,等市场上流通的钱接近正常水平,百姓手头有了钱,也可以促进经济发展,生意也就不难做了。 至于银票,梁萧并不看好,毕竟天下将乱,京城和其他州府的官方钱庄体系一旦崩溃,甚至落入贼人之手,银票便是一文不值,因此必须早日拿去换取现银。 钟离家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缴获的银票不能甩给他们。 平时用来收买王腾,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梁萧正思考之际,曹清已经带队押送所有家属,进入大寨。 “县太爷,能控制的人员都控制了,我们暂时没有看到有人逃脱!有那么十几个想逃跑的,被我们骑马追回来,打了一顿,就老实了!” 梁萧问道:“没有执法杀人?” 曹清摸着后脑勺,嘿嘿一笑。 “县太爷对百姓这么好,又千叮万嘱,尽可能秋毫无犯,我们自然不能给县太爷丢人,省得节外生枝!” 梁萧赞许地看着曹清,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称赞。 “可造之材!” 曹清喜出望外。 “定当竭忠尽智!绝不愧对县太爷栽培!” 梁萧甚为满意,含笑点头。 先前,他只是扯起虎皮敲大鼓,拿武帝的名号唬人,再加上忠武侯之后这个身份,这些下属很难不相信他就是武帝极力培养的人才。 而今,自己又成功剿灭黑云寨,随着将来武帝论功行赏,沛县的人们只会更加深信不疑。 天子尚有实力,如卓子房所言,尊王攘夷确实是目前的捷径。 但自己也必须关注这些部下的忠诚状态,必须是明确只忠于自己而非只忠于朝廷,否则关键时刻便不能委以重任。 曹尘这对兄弟事亲至孝,父母姐妹也都在沛县定居。 自从兄弟俩弃暗投明之后,也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确实是可造之材。 那三百位敢报名担任前锋的勇士,并不只是因为赏银而已,还有保护沛县亲人的信念,因此也是绝佳人选。 约莫两万四千名山贼家属,陆续进入大寨,跪了下来,静静望着高地上的梁萧,人人提心吊胆,祈祷他的仁慈。 上百名说话流利的士兵分布在这群百姓之中,负责为梁萧传话。 梁萧终于发话。 “诸位本是良民,迫于生计,随家人落草为寇,情有可原!稍后立即随官军搬回沛县,登记户籍,重新做人,若有家中男人死于战场,可以适当减免徭役和赋税!” 话音刚落,底下的山贼家属纷纷磕头,喜极而泣。 “谢县太爷宽恕!!” 他们原以为,自己和家人被俘虏之后,会成为奴隶,为了赎罪就必须承担各种劳役。 这一番宽赦,实在是仁至义尽了。 “稍后,各回各家,收拾东西,带不动的重物若是不值钱,全部销毁!每日至少行军三十里,有愿意背负粮食的可以报名,背三十斤,随军走一百里,回到沛县之后,发放工钱三十钱!” 梁萧话音刚落,下方众人反应,尽显众生百态。 有如释重负的,有依依不舍的,也有人满怀对未来的希望…… 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知道自己只是待宰羔羊,能保全性命已属不易,如今唯有对梁萧言听计从。 “县太爷,那山下的农田三万亩……”裴横连忙提醒。 梁萧摆手,道:“人命关天,还有辎重急需运送,这些农田暂时空置。” 舍弃三万亩农田和这么好的一处根据地,委实可惜。 但此地距离沛县百里,如今的沛县还没有实力控制这么远的据点。 好坏都只是相对而言。 这种军事机密,他当然不会轻易公之于众。 匈奴人和西秦人并不喜欢耕作,若是贪恋这个据点,将来反而可能会成为对他们的牵制,种田种到一半,很可能被武朝军队突袭抢夺,等于为他人作嫁衣裳。 反之亦然,沛县实力不足以庇护此地,他也不希望为他人作嫁衣裳。 因此,这个据点对敌国意义不大,对目前的他而言,优先级也不高。 等自己实力足够笼罩到此地,重新在这里安排军屯,这里便可成为绝佳据点。 这一切的分析,是根据地势和攻守形势灵活变换的。 倘若还有别的山贼在这里占山为王,自己还可以定期派人出兵围剿,正好练兵。 曹清等人毫不犹豫,去执行梁萧安排的任务,对此地的取舍没有任何质疑。 他们家在沛县,本身也不敢继续守备这种可能孤立无援的地盘。 梁萧又派人清点山寨车辆。 牛车和驴车都超过五千辆,骡车一千二百辆,马车一千六百辆。 驮马四千匹。 大部分耕牛都兼职牛车去了,现有的耕牛是两千头,因为此时还是农闲。 裴横了解数量之后,也暗暗松了口气。 三万多人的山寨,他能管住仓库就不错了,在匈奴人和西秦人的支持下,黑云寨有这么丰厚的畜力,也实属正常,否则根本养不起这么多人,光是运粮都愁死人。 当天,官军满载而归,押送俘虏和山贼家属,陆续出了山寨。 这些车辆,加上沛县带出来的车辆,以及报名背粮食的人员,足够运走所有的钱粮,甚至还能运走一大批木柴。 在梁萧的监督下,将士们满怀希望,随他返回沛县。 这位县太爷许诺,三百勇士每人额外能得至少十五两银子,其他将士也各有厚赏!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收取赏银了。 “县太爷有令:此地可能会有敌国铁骑出没,早日回城,以免夜长梦多!” 消息传开,军民纷纷加速赶路,恨不得一日便到。 梁萧对众人的赶路热情甚是满意,坐在麾盖马车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正当将士们兴高采烈讨论此行时,远方一道白影映入梁萧眼帘。 梁萧凝神一看,神色大变! 原来是一匹体型巨大的战马,通体雪白,双目赤红,来到远方地势较高的草原上,低头吃草。 “这世间,真是如此神驹,绝世马王??” 第65章:绝世神驹 绝世神驹的出现,也惊动了部分眼力好的士兵。 “县太爷!那里有一匹大马!!” 梁萧示意众人安静,凝神观察。 他以鸿鹄和沿途树木为参照物,对比目测一番…… 传闻属实,此马光是肩高都超过八尺! 鸿鹄超过一千两百斤,与寻常马匹相比,已经是罕见的宝马。 但和远处这匹大马相比,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可惜,这匹马停下来之后,边走边吃,已经把队伍甩开一里有余。 发动军队围猎是不现实的。 左贤王劳师动众都没能拿下此马。 而自己现在只有数千新兵,还需要保护队伍,早日离去。 “如此神驹,究竟来自何方?” 梁萧喟然长叹,让车夫停车之后,走下麾盖马车,换了一把更轻的木枪,带了一张弓,骑上鸿鹄宝马。 不管怎样,自己不能无动于衷,总要一探究竟,至少要了解此马来路。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梁萧一声令下,便纵马扬鞭,朝那匹神驹赶去。 那匹神驹终于扭头朝这里看来。 通身雪白,双目赤红,高过八尺…… 梁萧看得真切,瞳孔一缩。 “马辔?” 如此神驹,居然戴着人类制作的马辔! 这是谁家的神驹,又为何会放任它外出? 难道是匈奴人? 梁萧心下一沉,又否定了这个想法。 左贤王都追不到的神驹,其他匈奴人只能是难上加难。 不等梁萧接近,那匹神驹已经警惕地后退几步,仰天嘶鸣,声如炸雷,随后奋起前蹄,向东方绝尘而去。 梁萧立即纵马追赶。 鸿鹄似乎也不甘落后,加速前进,却被神驹迅速甩远。 梁萧和它的距离,很快便又超过一里,越来越落后。 短暂追逐之后,那匹神驹终于消失在梁萧的视野里。 梁萧不得不及时勒马,望着东方,满心惆怅。 没有武人不爱宝马。 鸿鹄还在养膘,他没敢追得太猛。 不过,就算鸿鹄全速前进,也绝无可能追上此马。 他从神驹背后观察,尚且只能看着它的身影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小。 若是换成侧面观察……恐怕就是一道白影一掠而过,一般人甚至无法看清它的身影。 迅如疾风,举世无双! “东边?” 梁萧突然想起什么,眼前一亮。 沛县北方百里,再往正东方向…… 那岂不是武朝境内的徐州一带? 梁萧的心思活络起来了。 此马若是国人所养,他可以派人去徐州一带探访,应该有戏! 现在,他只能祈祷此马别被大富大贵人家拿下,尤其是那位镇守边疆的卫将军。 当务之急还是早日领兵回归沛县。 这一趟收获丰厚,必须尽快消化战果。 这些钱粮,对一个郡城而言可能不算多,但对一个常年民不聊生的县城而言,是绝对的及时雨! 梁萧回归队伍,叫来一名大队长,塞给他一张三十两银票,小声叮嘱。 “你挑选十名会骑术的将士,每人带上五匹驮马和粮草,顺着刚才那匹神驹的马蹄,一路探访,注意安全。回来汇报之后,我视情况加赏,五两银子起步,你加五倍!” 那名队长本身也是梁府护卫出身,忠心耿耿,知道主人急缺好马,立即应承,点起十人,带走五十匹背负粮草的驮马,前去搜寻神驹踪迹。 当天下午。 沛县迎来了第一位朝廷的加急邮差。 “陛下已经知悉沛县之事,龙颜大悦,下诏将沛县改县为郡,升县令梁萧为沛郡郡守,加封荡寇将军,全权管理沛县,并尽快征兵剿匪。中常侍王腾携带圣旨,已经启程,不日抵达!!” 消息迅速传开,周围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吾皇圣明!” 曾经一度陷落的沛县,回归十年至今,一直是民不聊生的状态。 他们作为沛县的百姓,终于看见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他们的县太爷,要变成更尊贵的太守大人了! 正在办公的卓子房收到消息,惊喜交加,连忙带同僚们出去迎接邮差,询问详情。 “县令不在?” 邮差疑惑。 “县太爷带队出城剿匪去了。”卓子房道。 邮差惊叹:“不愧是忠武侯之后!” 这一声惊叹,却是让王主簿等人激动莫名。 这位县太爷,当真是天子极力栽培的新人?! 等圣旨一到,他便正式荣升郡守,还荣封荡寇将军! “荡寇将军?那不是司徒天良的职位么?” 卓子房一脸疑惑。 “说来话长!”邮差一脸兴奋,如实汇报。 “不可思议……” 王主簿等人再不怀疑,只恨没有誓死效忠,早抱大腿。 天子居然能为了县太爷,严惩司马家的姻亲,司徒家家主司徒天良! 卓子房笑得合不拢嘴,大致确定,这邮差应该是武帝或者王腾的人,要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邮差受宠若惊,连称不敢。 卓子房道:“先生送来喜讯,鼓舞军民,对沛县也是一种贡献,县太爷叮嘱我等切记赏罚分明,稍后请你去库房领取二十两银子,作为辛苦费,还请在县衙留住几日,等县太爷回归。” 邮差喜出望外,欣然应允。 王主簿目送邮差离去,提议道:“卓大人,难道不让他早日回京通报么?” 卓子房摇头:“不行!先等太守大人回来。” 众人不解,但也依言照做。 卓子房也不解释。 这会儿梁萧应该也在领兵回来的路上,收获如何,尚未可知,若是让王腾太早了解剿匪细节,回头就不好隐瞒钱粮了。 据说贼巢储存的钱粮颇多,王腾被安插在沛县的眼线引着去了现场,梁萧瞒不住,免不了又要被人家敲走一笔。 卓子房看着一众同僚唯唯诺诺,也不免惆怅。 贤才难求,知音难觅! 梁萧和钟离清风都不在城内,他都找不到能与自己促膝长谈的年轻人。 等沛县稳定,定要拐几个贤才回来,帮梁萧和自己分担压力! 唯有等梁萧回归,方能定夺。 钟离家很快也收到喜讯,全家欢腾。 院子里,钟离晚雪和凝烟相拥而泣,都是喜悦的泪水。 大堂内,钟离修和族人们乐不可支。 此时并非节日,他还是忍不住安排家丁,张灯结彩,准备为梁萧庆祝。 这是钟离家一场近乎孤注一掷的豪赌! 没有看走眼! 沛县居然还被天子要求改县为郡,意味着梁萧不会离开这里,势力却能壮大! 回到院子里,钟离修看着跟凝烟一样笑靥如花的闺女,此刻竟有一点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这丫头,就不能拿出为梁萧顶撞老父亲的气魄,狠狠去追她的心上人,争取早日成婚? 第66章:白龙影 黑云寨全军覆没,让沛县百姓对梁萧这位未来的太守大人信心倍增。 朝廷喜报传开后,更多的百姓踊跃报名,参加屯田。 屯民要向官府提交收成的四到五成,看起来负担不小。 实际上,沛县大多数百姓都是少地甚至无地的贫民,如今正好依赖这种政策养家糊口。 国内的佃农给其他地主种地,也要上交固定的佃租,至少是丰收的五成,并且地主们还有各种手段剥削他们,逼着他们卖儿卖女,为奴为婢。 梁萧却是承诺,沛县官府不光提供免费的种子和参与耕作时的口粮,若是遇上灾年,还能视情况减税。 和地主相比,县太爷简直是大善人! 在钟离家的协助下,沛县官府也在积极筹备民屯和军屯,只等梁萧凯旋,便可动员军民垦荒,争取来年春耕结束之前能有足够多的耕田。 沛县以北。 梁萧坐镇中军,严格监督军民迁移。 算上俘虏,此行队伍接近三万人,还有大量的车辆需要管理。 沛县派出来的是刚入伍的战斗兵和一些后勤,平均每人要管制接近九倍的人员。 若非两战大捷,将士们对梁萧奉若神明,此次迁移免不了会出些乱子。 夜幕降临时,队伍南行了二十里,梁萧让众人原地驻扎,把装了粮食的牛车固定在队伍周围,往车上再加负重,以免牲畜受惊逃跑。 大量的士兵分布在车辆周围,防止有人逃跑,去西边和北边向敌国报信。 按这个效率,最迟后天晚上,他便能率众回到沛县。 只要挺过这最艰难的两天,沛县的人口就能超过十七万。 再把隐户盘查一下,十八万人口,不成问题! “县太爷有令,严禁军队恶意扰民,违者严惩不贷,并取消所有功绩和奖赏!” 严苛的军令传达全军,随军将士也紧张起来,根本不敢欺压百姓。 他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位县太爷和自己认知中的统帅完全不同。 “攻下城池三日不封刀”,“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些东西在他这里都不成立! 爱兵如子,爱民如子,是大家对这位县太爷的深刻印象! 山贼的家属们因此感恩戴德,纷纷表态,听从安排,绝不逃跑。 梁萧就在临时军帐里枕戈待旦,心里仍有些懊恼。 那匹绝世马王,来历成谜,应该已有主人。 若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匹神驹,绝对如虎添翼,惊夜枪也能在神戟和神枪之间随意转换,不必操心负重了。 现在,自己只能去梦里看看能否抓到了。 是夜,江南,远在京城数千里之外的交州,交趾郡百姓率先爆发民变。 起义军策反了部分当地的驻军,趁夜攻克太守府,杀死交趾太守全家。 与此同时,江南各地的权贵们仍沉浸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深夜,那匹绝世马王摆脱梁萧追逐,一路奔走如飞,终于跑回一处山中。 山上佛寺传来钟声,它仰天嘶鸣,声如雷霆,顺着小径走向佛寺的后山。 片刻之后,一名白衣住持疾步赶来,朝它行礼。 “阿弥陀佛。” 原本焦躁不安的神驹,低下高傲的头颅,任他抚摸脖子上的鬃毛,被他牵去了后山马厩。 翌日清晨。 “县太爷,我们清点人数,确认无人逃跑,大家都很配合!” 都统和大队长们略带兴奋的回报,让梁萧甚是满意,下达军令,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夜的相安无事,让这些俘虏和家属们更加信任梁萧,恨不得早日赶到沛县,过上从此再也不必提心吊胆的生活。 同一时间,绝世马王所在的山中佛寺也迎来不速之客。 那名住持慈眉善目,正在为神驹添置草料,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呼唤。 “大舅!” 住持叹息,回头一看。 原来是一名白袍女将,戴了面罩,只露出一对剑眉和动人心魄的星眸。 此刻,她的目光一刻不离神驹,满眼渴望。 “秦将军别来无恙。” 白袍女将见他向自己行礼,称呼一如既往,心中更加不是滋味,鼓起勇气询问。 “大舅,白龙影安然无恙嘛?” “是。”住持点头。 白袍女将见他不愿多言,干脆开门见山。 “大舅,白龙影的事,我答应为您保密,连我爷爷他们都不知道。我也晓得,白龙影有灵性,只听您的话,您就行行好嘛~” “如此神驹,若是能加入我军,定能鼓舞人心,无形中增强我军战力,也是间接造福苍生!” 她先是一番恳求,接着便换了严肃语气,讲起了道理。 住持头也不抬,继续喂马。 “秦将军请回吧,你并非白龙影的命定之主。神驹性烈,前不久才踢死一头猛虎,绝非常人能够驾驭。” 白袍女将不乐意了:“我都来了多少回了……您就算不看我和我娘面子,总要看我爷爷面子吧?本朝卫将军,为国戍边,无愧苍生,难道没有资格让白龙影认主??” 住持沉默片刻,才无奈叹息。 “白龙影乃是故友所托,既然她弥留之际指名道姓,绝不认可卫将军,小僧又怎能愧对故友?恳请秦将军保密,莫要泄露白龙影消息,以免神驹受难。” 故友? 白袍女将忆起其人,肃然起敬,又眼帘微垂,满是不甘。 “我承认我不是什么大英雄,但放眼天下,连我爷爷和我大哥这样为国为民的英雄,都不能得到您的认可,那还有谁能是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言讫,她又想起什么,悻悻道:“忠武侯倒也是英雄豪杰,可惜他本人已经战死沙场,谈不上拯救苍生,小儿子梁萧也投靠了阉党。所以呀,白龙影注定永远埋没咯!” “阿弥陀佛。” 住持只是双手合十,并未反驳。 白袍女将盯着白龙影,心里酸溜溜的。 连外形都是如此的完美,那双赤红的眼更是妖异非常。 这白龙影,简直是自己的心头宝,可偏偏这位遁入空门的大舅不念亲情! 看着油盐不进的老舅,白袍女将懊恼跺脚,负气离开。 “我就不信了!这白龙影,早晚是我家的~~” 住持没有回应,只是看着白龙影入神。 沛县以北。 夜幕降临时,梁萧让队伍原地驻扎,一如昨日安排。 曹清一脸惊讶,赶来汇报。 “县太爷,不得了哇!今日我军行军接近六十里!这群百姓跟不要命了一样……” 六十里? 周围梁萧将士也不禁咋舌。 这比步军的常规行军都快了。 第67章:大英雄! 梁萧回头,目光扫过后方。 这些人拖家带口的,一天能跑六十里,实属难得。 当然,他们也可能是担心正在县内做俘虏的家人。 不过,将士们可不这么想。 “都是百姓感念县太爷恩德,迫不及待要回沛县重新做人了!” 众将士交口称赞,随行黑云寨众人也赞不绝口。 这两日南迁,他们每顿都能吃饱,而且是破天荒的一日三餐。 平时他们都只是一日两餐而已。 关键是,县太爷和他的军队秋毫无犯! “大家原地驻扎,明日便能回到沛县!” 梁萧欣慰一笑,又派几名士兵骑马回城,提前通报。 军民的热情,已经证明了他们的态度,回去之后安置起来要容易得多。 沛县是高祖故乡,曾经一度作为郡城和封国而存在,即沛郡、沛国。 因此,沛县的城墙一直保留着郡城的规模,只是因为战乱和偷工减料,导致多处缺损,官府正在补休。 沛县里面还有不少无主的老房子,可以用来安置百姓。 比如,武镇这个大镇就很缺人。 除了沛县库存和缴获的军粮,还有钟离清风去江南收购粮食,坚持一年,不在话下。 “回城之后,诸位暂时聚集在武镇军营,每人每日免费领取口粮,不必忍饥挨饿。” “等官府分配好住所,登记户籍之后,包括儿童在内,每人再一次性领取一百五十钱,注意省着点花。今后务必好好做人,莫再落草为寇,否则罪加一等!” 传令兵们转述梁萧的话之后,全场沸腾! “县太爷大恩大德,铭记于心!!” 无数人以头抢地,喜极而泣。 连口粮都有官府提供,每人再分配一百五十钱,每户大概能分个六七百钱,足够他们渡过难关!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裴横膝行向前,朝梁萧不停叩首,宣誓臣服。 梁萧又简单致辞之后,回到麾盖马车,主持大局。 如今正是非常时期,沛县相当于百废待兴,形势稳定才是当务之急。 这是最简单直接的安抚方式,可以迅速扼杀县内暴乱的苗头。 缴获的铜钱,发放给最需要花钱的民众,正好促进钱币流通和商业发展。 等他把沛县这些士兵训练成正规军,甚至组成精锐,沛县才算初具规模。 夜间,梁萧派去报信的士兵很快回到县衙,向卓子房汇报的同时,献上梁萧的手书。 “卓大人!县太爷的队伍已经在城外二十里,明日便可入城!缴获的钱财尚可,粮食尚可!” “尚可?”卓子房看了一眼手书,心中暗喜。 梁萧出征前跟他约定了暗号。 钱财数量“尚可”,说明总价值不低于白银十万两! 粮食数量“尚可”,说明不少于十万石! 至于这封手书,上面简单说明了俘虏,人口,车辆,和一些注意事项。 人口不少! 十七八万人,跟动辄一二百万人口的大郡比起来,是差点意思,但比一些边缘郡城还要多! 再有军屯支持,只要粮草足够撑过今年,养一万部队不成问题! 而缴获车辆的数量,和裴横的供词,皆已指向一个可能:元白龙这个祸害,应该也在暗中通敌卖国,正好跟黑云寨合作,搞不好还为黑云寨掠夺车辆和粮食提供便利! 否则,隐瞒一半人口这种行为的风险太大。 卓子房想通了有关沛县的来龙去脉之后,额头冒汗,又不禁庆幸,自己第一时间留住了邮差,等梁萧回来主持大局,避免王腾过早干涉。 此时夜已深,他只好先派人去通知钟离家和县衙内的官吏。 钟离修这几日一直忙碌到深夜,得知消息,又惊又喜。 “民众配合,这才几天就能凯旋??” 如此神速凯旋,意味着什么,他这个当过军官的人不难理解。 若不是血洗山寨,鸡犬不留,那就只能是民心所向,人人归心似箭! 钟离修相信梁萧不会如此残忍无情,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 “沛郡!沛郡啊!!” 这一刻,钟离修只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握紧拳头低吼着。 沛郡,或者沛国,才是曾经沛县真正的规模! 这里盗匪丛生,还有西秦人和匈奴人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失陷,世家大族看不上,就连县令一职也一度无人敢接。 如今,这里至少不必担心匪患了。 只要梁萧能顶住西秦和匈奴的压力,此地便是江北宝地,钟离家的兴家之地! 按照约定,钟离家也该协助梁萧,布局沛郡商业了。 钟离修越想越是兴奋。 最让他开心的,还是梁萧出征之前找他谈话,对他许下的承诺。 “这傻丫头,加把劲啊……” 老父亲操碎了心,又开始恨铁不成钢了,想起自己当初激烈反对,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巴掌。 翌日。 天蒙蒙亮,军民一致请求趁早出发。 接近三万人的口粮,消耗了部分存粮,梁萧安排将士,把行走不便的人员都送上车,即刻动身。 正午时分。 沛县北城门外,上千民众聚集在此,翘首期盼。 若不是卓子房提醒民众,还有两万多个贼兵的家属需要安置在附近,这里早就人满为患了。 毕竟大家都想一睹未来太守大人的风采。 钟离晚雪带着凝烟,跟在老父亲身后。 两个小姑娘望眼欲穿。 她们的大英雄,马上就能凯旋了! 周围民众议论纷纷。 “你们知道,县太爷为什么这么快凯旋么?” “县丞大人刚才说了,是县太爷秋毫无犯,还承诺给他们提供保障,让他们重新做人,所以大家心服口服,恨不得赶紧回城!” “县太爷绝对绝对没有滥杀无辜哦!而且,我军缴获的钱粮将用于拯救沛县,改善民生,对咱们百姓都有好处!” 两个小姑娘看着周围激情讲解的百姓,相视一笑。 民心所向! “县太爷回来了!!” 城墙上的哨兵们齐声欢呼,紧接着现场便是一阵欢呼声,连绵不绝。 在所有人热切的注视下,远方的队伍不断接近沛县,还有飞马来回报信。 “恭迎县太爷!” 卓子房带头下跪,后方军民也纷纷下跪,情绪激动。 麾盖马车不断接近,梁萧望着沛县城郭,豪情万丈。 卓子房今早送来过手书,让他了解了京城动向。 沛县已经获准改县为郡! 这下,自己又得想方设法搞钱了…… 第68章:思虑周全 “诸位请起,不必多礼!” 梁萧来到城门口,下了马车,等众人起身后,便来到卓子房和钟离修面前,言语感激。 “二位辛苦。” 二人齐声道:“不及县太爷辛劳之万一!” 王主簿等人羡慕不已。 梁萧这番表态,其实也决定了未来“沛郡”的属官格局。 不消多言,钟离家贡献良多,一定会有人成为太守府高层,将来陪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梁萧又望着沛县军民,高声宣布。 “沛县父老乡亲踊跃参与屯田,官府上下感激不尽,自当有所回报!” “截止昨日,所有主动报名参加屯田的第一批屯民,皆已登记在册,从今往后,官府会在屯田方面给予一定优待。用自家耕牛的,官府只收三成佃租。用官牛的,官府只收四成佃租!” “今后,其他报名屯田的屯民,视表现情况,也有机会得到如此优待,还请努力!” 话音刚落,在场已经报名的屯民欢声雷动,一些老人和妇女情不自禁,喜极而泣。 “竟然只收三四成?” “谢谢青天大老爷!!” 这又是一次天大的恩赐! 王主簿等人惊叹:“县太爷属实是思虑周全……” 钟离晚雪望着梁萧,眼波流转,小声向凝烟解释。 “梁公子他这一番安排,堪称绝妙!最先响应屯田政策的百姓,首先,他们的积极性值得嘉奖,其次,他们往往也是最需要依赖屯田政策生存的群体,如此优待,合情合理!” “后续报名的屯民,他也给他们保留将来获得优待的机会,足以服众,并调动他们的积极性~” 她越说越觉得喜欢,忍不住抿嘴窃喜。 他总是能带给自己不一样的惊喜! “少爷他最厉害了~”凝烟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欣喜附和。 这位可是徐州第一才女,才貌双绝,深明大义,难道不比司徒落月更好么? 人家似乎还对她家少爷芳心暗许! 梁萧一番简单致辞之后,便让梁德安排疏散迎接的百姓。 疏散期间,趁着尚有空闲,梁萧下了马车,来到钟离晚雪面前。 “感谢钟离姑娘,这段时间帮我照顾凝烟。” 钟离晚雪内心窃喜,柔声道:“梁公子客气了……” “我、我能回去伺候少爷了?”凝烟欣喜道。 梁萧点头:“可以回来住了,不过,你若是喜欢陪钟离姑娘,也可以继续留在她府上。” 凝烟连忙道:“少爷这么辛苦,我得给你做饭什么的,其他人我不放心!” 梁萧哑然失笑,欣慰点头。 钟离晚雪看着两人,心中不由失落。 自己何时也能得他如此宠爱呢? 凝烟又补充道:“我也会想念晚雪姐姐的,晚雪姐姐,能时常来探望少爷和凝烟么?” 闻言,钟离晚雪险些感动哭了,连连点头:“嗯嗯~” 又给自己创造接触他的机会? 这小姑娘,简直是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姐妹,没有白疼她! 一旁的钟离修看着相谈甚欢的两个小姑娘,也暗暗松了口气。 他心知肚明,凝烟和卓子房一样通情达理,都深受梁萧重视。 能被这小姑娘如此敬爱,自己闺女和梁萧的婚事十拿九稳! 梁萧目送钟离修一家回家后,便让人护送凝烟,先回县衙等候。 等百姓离开后,梁萧才叫来外面的亲兵们,亲自带队护送。 黄金,珠宝,银票,第一批运往他在县衙的深院。 六万两白银,合计六千斤,分成十五辆车,紧随其后。 周围还有重兵把守,严禁闲杂人等接近。 外面有粮车随行,掩人耳目。 等这部分车辆入城之后,卓子房这才招呼城外的部队,继续运送钱粮。 军民最后进城,一切有条不紊。 县衙深院之外,停了几十辆车。 五个装了黄金铁箱子,三十个银箱子,每个重两百多斤,由梁萧亲自用小车来回推运,送到自己提前准备好的地下室中。 其他梁府护卫和最忠诚的新兵则在外面来回巡逻,防止他人窥探。 装好金银,上了几个大锁之后,梁萧心满意足,安排重兵把守。又派人通知卓子房。 他之前找钟离修盘下了两栋位置安全的豪宅,等那里的密室和地下室完备,趁着王腾还没有抵达沛县,他必须尽快把这些金银秘密转移过去,免得又被狠狠捞走一笔。 县衙并不安全,王主簿等人也相当熟悉此地。 卓子房很快来到现场,见一切如常,终于如释重负,和梁萧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梁萧赴任至今所缴获的钱财,总价值接近三十万两银子,已经超出他们的计划需求。 但梁萧原定的计划,只是针对“沛县”。 再过不久,这里可就是“沛郡”了。 三十万两银子,对于一个拥有十八万人口,百废待兴的郡城而言,显然还是太少了。 更何况,这里可是梁萧选定的龙兴之地,与将来其他地区不同,必须给予这里的军民一定程度的优待,确保根基稳固的同时发展壮大,增加人口。 这就意味着,每年沛郡能获取的平均赋税,可能比其他郡城要少一截。 若梁萧不能及时找到创收的门路,便只能想办法开源节流了。 再算上招兵买马和军器生产之类的耗费,三十万两银子,对掌握沛郡的梁萧而言,杯水车薪! 因此,这些钱决不容许朝臣染指! 卓子房提醒道:“我连夜让人拷问了元白龙的那些亲信,他们一致招供,元白龙每年确实接待过不少‘贵客’,许多贵客的相貌特征,明显是匈奴人或西秦人……再结合近期的一系列信息,可以肯定,元白龙确实一直在暗中通敌卖国,削弱沛县,方便日后攻取武朝!” 梁萧眼神一凛,问道:“除了乌家,其他还在沛县的商家、宗族,可有查出勾结匪徒或元白龙的线索?” 卓子房道:“模棱两可,真要给他们定罪,也不是不行。” “那是不是可以,那个……”梁萧捏着下巴,一脸期待。 卓子房恍然,道:“你是不是抄家抄上瘾了?” “咳咳!” 被挚友道破心思,梁萧战术性咳嗽数声,道:“先前是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如今斩首抄家这种事还是要慎重考虑,以免人人自危,外面的商家也不敢进来。” “倒也是。”卓子房郑重点头,又想起什么,道,“相比此事,眼下最糟糕的事,其实是武帝派了王腾过来,此举绝对是别有用心!” “王腾……”梁萧神情凝重。 王腾可是中常侍,名副其实的权宦。 按理,一个县令升任郡守,加封杂号将军,这种事是没有资格劳烦中常侍的。 如卓子房所言,王腾亲临沛郡,绝非有益无害。 第69章:秦家 “朝野党争激烈,阉党不容小觑。中常侍王腾,更是名副其实的阉党之首。武帝封你为荡寇将军,又升沛郡郡守,看似皇恩浩荡,却又让王腾来主持此事,自然是另有深意。外人会如何看你?是否会认为,你能高升,全是因为投靠王腾?” “无论如何,一旦王腾过来,从今往后,你在天下人眼中便坐实了阉党身份,百口难辩!首先,你极有可能失去所有世家门阀的支持,甚至连寒门学子也会因此望而却步。长此以往,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通敌叛国,要么死心塌地忠于武帝,与王腾合作,为武帝对付世家门阀。” “这,便是武帝的算计,所谓的帝王心术!” 卓子房义愤填膺分析着,最后无奈叹息。 这边是任人摆布的无力感,一郡之力着实还是太弱小了。 梁萧想要打破这种局面,就必须尽快掌控一州之地! 梁萧安慰道:“子房,乐观一点,我何不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卓子房眼前一亮。 “不错!眼下,武帝是我们能争取的最关键助力,王腾则是最直接助力。事实上,就算没有这档子事,以司马家为首的这群世家门阀,就能给我好脸色么?断无此理。” “既然如此,给武帝和王腾一点甜头,麻痹他们,并取得他们的支持和一定的信任,恰恰是沛郡发展的关键。对武帝,我示以忠君报国的姿态。对王腾,我展现合作应对世家门阀的诚意。” “至于天下士人如何看我,其实咱们也并非无力应对。再换个角度想想,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在天下士人对我交詈聚唾的时候,仍能够诚心诚意效忠于我的贤才和主动投奔的有识之士,才是我真正需要的股肱之臣。” 卓子房注视着梁萧,欣喜点头:“你能有如此智慧,何愁大业不成!” 二人便在这深院里,又详细讨论未来计划。 十几万石粮食,运往沛县府库。 粮食的数量不难隐瞒,毕竟一般人也无从了解具体数量。 黑云寨的银票也被梁萧留下,用于收买王腾。 如今,关于沛县的详细信息,只有梁萧和卓子房知道。 王主簿这种专职的属官,也很轻车熟路,识趣地回避。 梁萧和卓子房不提,他们坚决不问。 凝烟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饭,梁萧招呼她坐下来一起吃。 饭后,卓子房先去休息,凝烟收拾好碗筷,又去梁萧房间,坚持要为他捶肩。 梁萧推拖不过,唯有含笑答应。 “少爷最近一定特别特别辛苦……” 听出凝烟的哭腔,梁萧扭头一看,她正强忍眼泪。 “这段时间,让你担惊受怕了。” “只是担心少爷而已。”凝烟擦了眼泪。 “以后,别叫我少爷了。”梁萧叹道。 闻言,凝烟颤声道:“少、少爷不要凝烟了么……” 梁萧摇头:“就叫公子,怎么样?” “好呀~~”凝烟美眸一亮,心情随之转好。 她已经发现了,那位晚雪姐姐管他叫“梁公子”。 “一言为定!”梁萧欣慰一笑,又问,“你是不是挺喜欢那位钟离姑娘?” 凝烟顿时精神抖擞,连连点头。 “晚雪姐姐,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特别通情达理,文文静静的!” “文文静静?”梁萧似笑非笑看她。 “对呀~而且,我看得出来,晚雪姐姐很仰慕公子……唔,公子要好好把握!” “还有,不管公子做什么,她都能很好地理解公子~还有……” 梁萧见她赞不绝口,轻声一叹:“傻丫头。” 凝烟微微抿嘴,嗫嚅道:“和公子比起来,我肯定显得愚笨咯。” “你要先答应我,人前,你是我忠武侯府的凝烟大小姐,可不是什么丫环。” 凝烟心中感动,正要拒绝,见他一脸严肃,芳心大乱,这才默默点头,又坚持为他捶肩,听他述说近期战事,听得如痴如醉。 这是梁萧难得的惬意时光,也是她的。 当天,作为徐州治所的下邳郡,郡内的世家子弟们仍在讨论梁萧杀元白龙之事。 乌家大少爷乌平,率先撤往此郡,联系熟人,安家落户。 下邳书院,夜深人静。 本朝卫将军长子,举世闻名的大儒,秦越,面露忧色。 妻子欧阳熙正在为他收拾行李。 “夫君又在担心钟离家之事?京城那边不是刚送来消息,陛下已经判了元白龙谋反之罪?”欧阳熙忍不住问。 秦越点头,难掩担忧。 “当年爹娘与小妹断绝父女关系,但不管怎样,这血浓于水的亲情是我不可否认的。” “钟离修这人,后来变得畏畏缩缩,倒也相安无事。但如今梁萧此子人在沛县,只怕钟离修又是一时脑热,与他沆瀣一气。我小妹,外甥,外甥女,乃至整个钟离家,危矣!” 欧阳熙眉头一拧,冷笑道:“堂堂忠武侯之后,竟与阉党为伍,他若是敢与梁萧走到一起,无疑是吃了猪油蒙了心!” 秦越唯有无奈叹息。 “我必须回一趟京城,否则,定要亲自去沛县,接回小妹和她的子女。夫人,你能否……” 欧阳熙道:“我去负责便是,怎么说我也是她大嫂,世家千金,料想她也不敢不听我劝。” 秦越正待回应,少女推门而入。 “娘~大舅他一如既往,不近人情!” 夫妻俩定睛一看。 烛光映照她英气逼人的绝美容颜,剑眉星眸,唇角边生的一颗美人痣,反而更添几分魅力。 正是爱女秦雨薇,巾帼英雄,芳名不在桃花女将司徒落月之下! 此刻她负气的模样,让父母一眼心疼。 “他本就看破红尘,对为娘也是一视同仁,你最近时不时往他那儿跑,是打算落发为尼么?”欧阳熙疑惑。 秦雨薇哼哼道:“才不是!就是,找大舅叙叙旧呗~” 秦越正色道:“莫要叨扰,他老人家可是得道高僧,不可能还俗的,只需要清净。” 秦雨薇只是悻悻答应,心中计较。 那白龙影,真是让她魂牵梦绕! 秦越生怕她又去打扰大舅爷,灵机一动,道:“你娘明天准备去一趟沛县,接你姑姑回家,正好你最近赋闲,陪她一起去吧。沛县混乱,有你保护你娘,为父才放心!” 欧阳熙连忙解释丈夫的焦虑。 秦雨薇略加思索,道:“再派人去通知爷爷好了!” “已经通知过了,想必他老人家会有动作的。堂堂忠武侯之后,却投靠阉党,令人不齿,决不能让你姑父连累你姑姑和你表哥表妹!” 第二天清晨,沛县县衙,大堂。 梁萧与一众属官等候,心中好奇。 刚才卓子房突然派人急报,说有贵客求见。 片刻之后,卓子房领着一对夫妻进了大堂。 梁萧定睛一看,正是当日险些受苟白凌辱的工匠夫妇。 夫妇二人见了梁萧,翻身便拜。 “小的真名鲁贤,乃是鲁班后裔,略懂技艺,在徐州匠人界人脉尚可。感念县太爷恩德,听闻沛县急缺工匠,愿尽绵薄之力!” 第70章:谦虚的鲁大师 “鲁班后裔?”梁萧双眼放光。 这世界在秦朝之后,走向了与他梦中“故乡”不同的历史轨道。 鲁班,公输氏,名班,被视为工匠的祖师爷! 也难怪卓子房如此紧张,百忙之中还专门派人来通知同样忙碌的自己。 “略懂?” 卓子房捕捉到了熟悉的字眼,差点翻白眼。 坐在大堂主位上的某人,也常说“略懂武艺”,却敢单枪匹马连斩左贤王和黑云寨大当家。 这种人最可恶了,嘴上谦虚得很,却总是在不经意间露一手,击溃别人自信心! 鲁贤这才娓娓道来。 “我家世代工匠,祖籍本在齐鲁。您也知道的,当年江山失守,齐鲁失陷,我们家族成员也失散了。我高祖父这一支搬到沛县居住,因此沛县也算是祖籍。谁知后来沛县又失守了,家族又进一步失散了……” “父母带我和家兄逃往江南定居,后来朝廷收复沛县,我父母思念故乡,遗言要我带他们的骨灰回沛县,落叶归根,于是我们兄弟两家渡江北上,一路辗转。谁知又碰上兵荒马乱,兄长一家又和我家失散了……” “最后便只剩下我和妻儿,在沛县定居了几年,也结识了徐州各地的工匠。谁知,前阵子拙荆第一次出去收货,又被苟明调戏……幸亏这一次有县太爷伸张正义,否则我恐怕已经妻离子散了!” 众人一脸同情看着鲁贤夫妇。 鲁家这遭遇,着实是命途多舛了。 梁萧接过卓子房送来的鲁贤户籍,检验之后,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鲁先生能否为我培养工匠,指导工艺?作为回报,官府可以重金聘用你,同时为你家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 鲁班郑重点头,神情严肃。 “您是我生平遇见的第一位爱民如子的好官,又对我家有恩,我若不答应,天理难容!” “因为鲁班后裔这个名头,江南江北有不少工匠慕名拜访,我也算略有人脉,可以试着帮县太爷招揽这部分工匠。沛县本地也有一些工匠,最近因为担心匪患而打算逃离沛县,移居下邳,我正在帮您劝阻。” “先生高义!”梁萧抱拳道,“外地的工匠,先生认识多少?” 鲁贤一本正经道:“这些年,我和大家交流技艺,前后认识了约有两三千人。记得住名字的,差不多有三百个。” 大堂内一片寂静。 王主簿等人微眯起眼,打量着浓眉大眼的鲁贤。 听听,人言否? 他管这叫略有人脉? 整个徐州的工匠才多少? “可以可以,简直跟我一样谦虚,以后就仰赖先生了。” 梁萧抚掌大笑,无视了一旁更加无语的卓子房,让人去库房取一百两纹银,作为聘金。 鲁贤固辞不受,神情严肃,道:“无功不受禄!请县太爷静候佳音,我也不确定自己能为沛县招来多少工匠。眼下,我还是先去稳住本地准备逃离的那些工匠要紧!” 梁萧大悦,但还是坚持先赏赐鲁贤五十两,并许诺今后依照贡献封官。 夫妻俩满怀感激之情,跟着衙役离开,准备携子女入住县衙。 梁萧与卓子房相视一笑。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 沛县改县为郡,正好可以让鲁贤参与规划,借此也能检验他的水平。 想要在乱世站稳脚跟,光有兵马和钱粮是远远不够的。 强大的军备,能缔造轻松以少胜多的精锐之师! 军备的打造,当然离不开各种工匠。 如今梁萧手头刚好有钱有粮,打算整顿工坊和商铺,这也是将来沛郡创收的关键。 鲁贤的加入,和钟离家一样,属于雪中送炭,值得厚待! 等有了足够的工匠支持工艺,他便可以利用“故乡”的知识,就算不能推陈出新,至少也可改良军备。 比如,有效射程五十丈的弓箭,但凡有效射程能再提升十丈,实战效果也可能是天壤之别! 金银全部烂在府库里也不是办法,必须让其中一部分流入市场,促进本地经济发展,形成良性循环。 卓子房同样心情大好,难得轻松。 梁萧道:“只是稍微有了起色,一切任重道远啊。算算时间,最快七天,慢点十五天,王腾便能抵达沛县,我须尽快安置好军民,藏好府库钱粮。” 当天,鲁贤挨家挨户拜访沛县本地的工匠好友。 “鲁大师当真打算留在沛县?沛县作为边疆,这回只是好不容易抵御住了黑云寨,今后还要面对更多山贼,甚至帝国军队,难保不会再次陷落吧!” 面对每一位工匠大差不差的询问,鲁贤反复表态。 “这位县太爷是爱民如子的好官,而且用兵如神,军队更是与民秋毫无犯。住在这里,踏实!沛县即将改县为郡,急缺工匠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沛郡前途无量,若是发展壮大,以后何愁县太爷不会善待咱们?” 工匠好友抓耳挠腮,思考半天,无奈点头。 “鲁大师言之有理,去了别处,没准会被别处的狗官狠狠剥削,轻则食不果腹,重则家破人亡!唉,还是留下来试一试吧。有这样的县太爷,咱们的日子应该能过得比以前滋润点!” 其他工匠,也是相似的态度,放弃了逃离沛县的念头。 钟离修得知鲁贤之事,又惊又喜,派亲信赶往江南,将此事通知长子钟离清风,以期借用鲁贤的名气,多为梁萧招揽些工匠。 闺房里,钟离晚雪看着梁萧送来的简短感谢信,笑容明媚,顾盼生辉。 其实,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帮到鲁贤夫妇多少,他却这般盛赞自己,真拿他没办法! 墙上挂着的十八般武器,已经被她收进墙角的柜子里了。 现在她的闺房里挂的都是些字画,总算像个真正的大家闺秀了,以后可以放心让他进自己的闺房! 武朝北疆,徐州边境。 军营内一片肃杀之气,全体将士整军备战。 匈奴人的铁骑,对以步军为主的守军而言,神出鬼没,他们丝毫不敢松懈。 武朝军界第一人,当朝卫将军秦牧,年逾古稀,须发皆白,仍为武朝镇守边疆。 此时,秦牧正在浏览家书,神情越来越凝重。 “那梁萧投靠阉党,当众斩杀县丞元白龙??” 第71章:武朝三杰 军帐内,秦牧的长孙,破虏将军秦勋,随侍在侧,听到祖父叹息,也不禁皱起眉头。 “唉,狗咬狗!”秦牧看完家书之后,失望透顶,将之递给秦勋。 “谋反?”秦勋看了一眼,眉头舒展。 “爷爷,既然朝廷定了元白龙谋反之罪,那梁萧斩杀元白龙,也算是为民除害。” 秦牧语气严厉:“沛县真实民众超过十四万,但如今百姓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他却征募五千兵员,如此穷兵黩武,压榨民力,如何能治理好沛县?” “孙儿认为,根本原因是朝廷管控不力,而咱们北疆守军又没有办法长期庇护沛县,以至于元白龙之流能如此为祸苍生。梁萧不应该再受苛责,或许他也是急切想要保卫沛县。”秦勋不以为然。 “阉党遗祸无穷,你又不是不明白。他作为忠武侯之后,怎可与阉党为伍呢!”秦牧仍是难掩失望。 秦勋苦笑,道:“爷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如让孙儿领一小队兵马,以巡逻为名,前往沛县一探究竟?毕竟,咱们一直怀疑沛县元白龙官匪勾结,若是属实,元白龙一死,盗匪很有可能侵暴沛县以泄愤。” “甚好!”秦牧点头,又道,“此地离沛县较远,恐怕救援不及,你就领五百骑兵,尽快驰援沛县,以防山贼发难。到了沛县之后,你若是发现梁萧残虐百姓,务必给他一点教训!” 秦勋郑重答应,又从袖中抽出一封手信给他。 “爷爷,如今徐州急缺贤才,孙儿先前已经致信靖先生,今日收到他的回信,说是决定择日来江北游历,与其同行者,乃是‘西川白衣’释流云。” “西川白衣??”秦牧吃了一惊,接过手书看了一眼,难得欣喜若狂。 江左鬼才,靖云生! 其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却不慕权贵,是秦家梦寐以求的贤人。 西川白衣释流云,巴蜀第一奇才! 二人皆有壮举,闻名于世。 “若是碰巧孙儿不在,就指望爷爷您善待他们了。”秦勋恳求道。 “那是自然!二人皆是能得陆先生评定的‘武朝三杰’,若能加入秦家,实乃江北之福!江北秦家,也必定是他们的不二之选!” 秦牧欣然应允,看着长孙,总算有些欣慰,又不禁惋惜。 “可惜,陆先生评定的‘旷古未有之王佐’,位列三杰之首,却选择隐姓埋名,而陆先生也不肯透露一二。但愿他也在江左鬼才同行之列,一并加入秦家,便是再好不过了。” 秦勋道:“爷爷,人各有志,不能强求。否则,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秦牧会意,没有反驳,却是满脸自信。 比烂的世道,秦家算是铁骨铮铮。 还有能比秦家更能吸引这种贤才的势力不成? 当天,秦勋领五百骑兵,驰援沛县。 江北,望江县外官道。 靖云生与好友释流云并肩立于车前,望着前方两条岔路。 一条是通往沛县,另一条则是通往下邳。 “流云,不如先往沛县一观,如何?”靖云生提议。 “你不打算先去拜访秦公子么?”释流云微笑。 “我更想看看沛县情况,更何况,沛县不容有失。元白龙一死,势必打草惊蛇,说不定,沛县已经遭受过盗匪侵袭。”靖云生道。 “我也想看看,陆先生是否对那位俊杰过誉了。” 二人计议已定,当即启程。 沛县,屯田政策,正式推行。 上万屯民在官兵的带领下,前往沛县东方和南方垦荒。 黑云寨覆灭,让他们对官府有了足够的信心。 这里有大片荒地和无主荒田,必须抢在来年春耕结束之前播种! 沛县大约两千将士,除了后勤,还负责维护治安和看护屯民,本身也要加入军屯。 军营内,其余四千将士聚集在此。 报名出城迎敌的将士,生还者无一缺席,阵亡的将士也有家属代表在场。 所有人望着高台上的梁萧,满怀敬意。 这位县太爷,未来的太守大人,将军大人,改变了他们的家庭命运! 阵亡的英烈,官府已经给他们的家属发放了一百两现银,并且家属可以自行决定是否找官府兑换些铜钱,一两银子能换一千钱! 接下来,便是论功行赏! 梁萧打开记功簿,当众论功行赏。 “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成功剿灭黑云寨,特此封赏诸位将士!” “留守将士三千,每人可得赏银三两!随军扫荡贼巢的,每人再得一两五钱赏银!” 话音刚落,队伍后方的留守将士激动欢呼。 “谢县太爷!!” 出战的将士们更是满怀期待。 留守尚有如此厚赏,出战的岂不是…… “首级之功稍后再表,出战将士,每人可得赏银七两五钱,前排三百位勇士,每人可得赏银十五两!” 话音刚落,参战的将士们无不振臂欢呼致谢。 如此,就算没有斩首之功,每人得到的赏银也比梁萧先前承诺的多出一半! “除我之外,其他将士明确的个人杀敌之功,共有四百首级,每斩一首,可得赏银五两!” “此战,我军总共斩首三千四百人!其他三千斩首之功加俘虏之功,共计赏银一万五千两,依照开战时各队的战斗表现,按比例分配给全队平分。最前排的将士三百位,可得其中三千两,其余两千八百位将士共分一万二千两!” “阵亡的一百三十位将士英烈家属,除了许诺的官府赏银一百两,本官信守诺言,以个人名义再捐赠每家二十两!” 梁萧宣布之后,台下将士无不心悦诚服,山呼:“敬谢县太爷赏罚分明!!” 尤其是那三百勇士,人人喜悦。 英烈家属们的感激无以复加。 这算下来,他们每人至少能拿二十五两银子,足够保障全家丰衣足食好几年! 英烈家属,每家至少能得一百四十五两,这可是一笔巨款,足够让他们成为小富之家,今后有钱保障儿女求学,改变家族命运! 王主簿等人也在台下,羡慕不已,更加坚定了追随梁萧的信念。 钟离修,曹尘,梁德,和卓子房并列在队伍最前方,曹清在第二列,同样欣喜。 梁萧斥巨资褒奖将士,士气的提升空前绝后,值了! 梁萧朗声道:“接下来,宣布最卓越的几位。” 闻言,曹尘等人心头狂跳。 终于轮到要员了! 第72章:亲信! “吾皇拟升本官为沛郡郡守,接下来宣布的功臣,优先随本官入太守府,协助管理沛郡!” 王主簿等人羡慕得眼睛都快绿了。 沛县即将升为沛郡,梁萧升任郡守,又加封军职,前途无量。 这意味着,作为郡守的梁萧必须任命大量的郡一级属官。 此战之功,正好影响未来他们在梁萧手下的地位! 梁萧的目光扫过满怀期待的曹尘等人,朗声宣布。 “本官自有圣上封赏,因此,此战首功乃是县丞卓子房,指挥若定,反败为胜,赏银千两!” 话音刚落,台下掌声如雷。 “卓大人实至名归!” 若不是有这位县丞大人坐镇军队,他们可不敢保证,自己能顶着潮水般的贼兵反扑,坚持到反败为胜。 卓子房当众致谢之后,梁萧又宣布。 “县尉梁品,肩负重任,赶赴京城,向朝廷说明沛县真实情况,使吾皇得以明察秋毫,功劳第二!” 众人纷纷点头,并无异议。 也许这位县尉没有杀敌立功,但他们坚信,既然县太爷都说这是很关键的任务,肯定不简单! 深谙官场潜规则的曹尘、王主簿等人,更是没有异议。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毕竟梁萧与司马家势同水火,最后还能得到天子封赏,其中艰难不消多言。 “战功第三,曹尘,奋勇杀敌,身先士卒,斩首十三级,激励将士,额外加赏白银二百两!” 台下又是一阵鼓掌,曹尘狂喜致谢。 “功劳第四,梁德,受命守城,维护治安,额外赏银一百五十两!” “功劳第五,钟离修,主动请缨,协助沛县守城,又送来家中护卫,协助维护治安,额外赏银一百五十两,随行护卫每人赏银二两,表现突出者加赏二两!” “功劳第六,曹清,协助清剿贼巢,表现优秀,额外赏银一百两!” “其余斩首优越者,已由县丞和功曹记录在册,各有加赏和升迁,今后请继续努力!” “留守吏员及衙役,每人赏一个月俸禄!” “黑云寨入侵之前,沛县报名参军并最终入选的所有将士,服役期间,每月补贴不取消,今后只增不减!” “三百位勇士,今后每月补贴升为至少八百钱,所有阵亡英烈由家属代领每月八百百钱补贴,持续三年!” 梁萧宣布之后,全场欢声雷动,人人信服。 “今后愿随县太爷建功立业!!” 尤其是前排三百位勇士,因为跟着梁萧搜剿钱粮有功,除了今天的封赏,梁萧已经以个人名义给他们每人加赏了十两银子。 如今,梁萧更是给他们许诺更多的补贴,因为他们值得! 毕竟,此役共有三千一百位勇士出城迎敌,总计阵亡一百三十人,光是三百位前排勇士就阵亡了六十位,不可谓不壮烈。 这三百个家庭,成了沛县第一批有望改变家族命运的家庭,理所应当。 更重要的是,大家都知道了,这位县太爷把自己的斩首之功也都划入集体结算,此举无疑是增加了所有人的赏银! 经过这一番论功行赏,沛县士气大振。 每个人曾经对沛县绝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希望! 军营外,高楼上,钟离晚雪挽着凝烟的胳膊,望眼欲穿。 两个小姑娘不时听到军营内欢声雷动,也心生欢喜。 她们坚信,经过这一战洗礼,沛县军队将迎来浴火重生般的蜕变,绝非以前那群酒囊饭袋可比! 钟离家的贡献,可不止战功而已。 比如,钟离清风还在江南为梁萧收购粮食,作为沛县存粮,未雨绸缪! “今日暂时休整,明日开始,严格操练,希望诸位早日成为精兵。切记:军法严明,不容触犯!” 梁萧一声令下,众人齐声答应。 沛县,中央城区,梁萧的私人豪宅内。 此战生还的二百四十位前排勇士,聚集在宽大的院子里。 众人望着门口的梁萧一行人,满脸崇敬。 他们看得真切,此刻,这位县太爷正满怀期待注视着众人。 他的身后,还站着县丞卓子房,和最早追随他来沛县的梁府护卫。 “诸位勇气可嘉,佩服佩服!今日召集诸位,乃是为了亲兵之事。”梁萧郑重道。 他已经让人细致调查过这些勇士的家庭情况,无一例外,皆是事亲至孝,上有老下有小。 家中父母至少有一人健在,他们也是自家兄弟姐妹里负责赡养父母的一家,甚至还为父母养着兄弟姐妹。 此外,每个人都有妻子,和至少一个儿子,最多的养了四个娃。 保护亲人的信念,和对梁萧的感激,也是驱使他们主动报名担任前锋的重要原因,并非只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而已。 这样的兵,同样是绝佳的亲兵人选! 二百四十人大气也不敢出,静待下文。 “我梁萧向来恩怨分明,如今正需要组建最重要的亲兵部队。诸位若有意愿,可以报名,优先选用!” “一旦选择做了我的亲兵,咱们不再只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从此荣辱与共。亲兵享有我麾下士兵最高待遇和阵亡抚恤,但从此只听命于我,甚至要举家随我南征北战,关键是:无论如何不容抗命,更不容背叛!” “同时,我会给你们全家提供最好的安全保障和生活保障。今后若有升迁和美差,也是优先考虑诸位!” 梁萧看着陷入沉思的众人,又补充道:“关于此事,我不会勉强诸位,即使有人不方便加入我的亲兵队伍,就当从未来过此地便是,今后一切如常,绝不为难!亲兵之事,只是给诸位提供另一种选择。” 卓子房守在梁萧身侧,心中也免不了有些担忧。 但此刻梁萧必须给他们足够的选择空间,他和梁萧都不适合继续诱导。 点到为止,过犹不及! 以梁德为首的十多名梁府护卫,则是有些担心这些亲兵拒绝。 他们正是第一批梁府亲兵,只是对外自称护卫而已…… 如今,他们的主人太缺心腹人手,给他们这一二十个人分担压力。 众人见梁萧语气诚恳,也不禁心中一动。 他们看到那几位梁姓的队长和大都统,当然也能明白县太爷的意思。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接触,所谓“培养亲兵”的其中一种内容。 他初来乍到,时间紧迫,也来不及去培养从小到大的亲兵。 做了他的亲兵,以后他就是自己的主子了,绝对不容背叛,否则绝对会连累家人! 现场只是经过几个呼吸的沉默之后,便有人当场下跪磕头。 “佃农出身,第一小队,士兵三号,小队长王乾,拜服!您让我得以改变全家命运,对我恩重如山,今后愿奉您为主人,将全家托付于主人,愿为主人赴汤蹈火,随主人建功立业!!” 紧接着,所有勇士纷纷跪下,效仿王乾,向宣誓效忠,誓言大同小异! 第73章:亲兵,私兵 卓子房和梁府护卫们如释重负。 二百四十人,居然无一拒绝! 他们还是低估了梁萧对这群勇士的吸引力。 如此慷慨大方的主子,勇冠三军,还能带着自己建功立业,稀罕得很。 梁萧即将加封荡寇将军,升任沛郡郡守,掌握沛郡一切军政大权,是有资格统管全郡军队的。 实际上,梁萧现在是以培养私兵的形式招募这群亲兵,只不过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做的,不可能明目张胆直言“私兵”二字。 在武朝,将领的亲兵与私兵有一定的区别。 亲兵这种事事,大多可以放心摆到台面上来谈。 毕竟,一个将军上了战场,总得带些亲兵,负责随从护卫。 相比亲兵,私兵可就不是什么光彩的的存在了。 因此,私兵往往是以“护卫”、“家丁”等形式掩人耳目,主仆之间有深度的利益绑定,心照不宣。 亲兵比普通士兵更受将领重视,可以从军中选用,也可以直接使用自家私兵。 而私兵几乎随时都可以作为自家主人的亲兵而存在,主人也更放心。 亲兵很容易逐渐转化为将领的私兵,或者在退役之后投奔将领,成为对方府上的一员。 比如这群勇士,选择向梁萧托付家人以表忠心,与梁萧进行深度的利益绑定,实则与私兵无异。 梁萧脸上浮现满意的微笑,让众人起身后,又让梁德等人把后面的两辆车子推过来,分别打开车上的的铁箱。 两个铁箱里装满银珠,正是当初缴获的元白龙的赃款。 “每颗一两,每人赏银十两。今后我梁萧但凡有一口饭吃,就绝不会让大家饿着!” 众人受宠若惊,纷纷致谢。 散会之后,梁萧让他们先各自回家收拾,等候明日安排。 第一个表态的王乾,直接被梁萧任命为第一大队的大队长。 士兵一号和二号已成英烈,他已经是事实上的一号位,有杀敌三人的明确记录,升任大队长也算合情合理。 片刻之后,院子里只剩梁萧和卓子房。 卓子房长吁一口气:“真不容易!” 梁萧同样感慨万分。 相比朝廷和各地军阀、州牧,沛郡还不够强大,偏偏又是兵家必争之地,即使有他和卓子房在,许多事情做起来必须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以后会越来越好的。”梁萧安慰道。 卓子房点头,提醒道:“除了钟离家,你还需要招揽大量贤才,先从治理沛郡开始练手。否则,就算将来你能掌握徐州之地,没有足够的贤才坐镇徐州各郡的话,庸才免不了会被各郡的望族拿捏。” “沛县里面也有书院,聚集了本地不少读书人。具体情况,等我咨询一下钟离家主,他应该能助我一臂之力。”梁萧若有所思。 从他入主沛县至今,一直是处于形势危急的状态。 剿灭黑云寨之后,他总算得以腾出时间,全面处理县内各种事务。 此役俘虏过万,还需要官府细查所有俘虏家庭情况。 其中部分俘虏态度良好,并有重要家属可以留居沛县的话,只要身体素质能符合参军标准,即可招安入伍,成为官兵。 这与培养私兵的道理大同小异。 自古以来,这都是有效保障将士忠诚度的重要手段。 有家属的将士,叛变和投降的可能性明显更低。 将士们因为担心连累家人,在心里杜绝这两种可能性之后,战时也不容易溃逃,导致军队陷入恶性循环,而是选择奋战到底,就算自己战死,好歹也能给家人争取个英烈家属的待遇。 君主和上司们在掌握将士们的“软肋”的同时,自然也要善待他们的家属,并且避免他们的家属被敌人控制的情况,才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否则,将士们很有可能士气低落,甚至不战自溃。 黑云寨里的士兵家属,已经陆续被送到武镇及其周边城镇安置。 这些事务,由卓子房带队负责。 钟离家的工坊正在为官府供应建材。 沛县作为武朝边境,直面西秦,增筑城池尤其是城墙的修筑,刻不容缓,他必须赶在西秦毁约入侵之前,让沛县成为固若金汤的坚城。 黑云寨的人口正好又为沛县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春耕未至,可以招募大量工人。 梁萧立即赶往钟离家。 当天,沛县北方,曾经的黑云寨老巢以北。 四名匈奴斥候来到山下,发现这里居然空无一人,面面相觑。 “黑云寨明明发展到三万多人,为何空无一人?” “难道是苟白已经攻克沛县,把人口都迁移过去了?快去沛县看看!” 这四个匈奴人乃是中原人面相,马不停蹄赶往沛县,一探究竟。 钟离家,大院里。 梁萧正与钟离修对坐讨论。 钟离晚雪在一旁为二人沏茶,偶尔偷瞧心上人一眼,看他谈笑风生,心满意足。 她最近惊喜地发现,梁萧对自己一直是满满的亲切感。 一定是凝烟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在为自己说好话! “世伯,如今沛县人口众多,改县为郡的话,人才紧缺,可否从本地读书人里选取一部分,任命吏员?” 钟离修道:“在沛县,一般是有点底蕴的本地家族才供得起子弟读书,其中尤以寒门居多。梁大人可以先派人考察一番,钟离家尽量帮你稳住这些打算撤离沛县的书生。” 梁萧感激道:“辛苦世伯了。” “应该的应该的!”钟离修眉飞色舞,一脸自豪,道,“我家雪儿当初有幸被评为徐州第一才女,县内读书的男女无不钦佩,有时也会登门造访。我寻思,钟离家可以集中邀请他们,借此机会,给梁大人牵线,顺便探一下他们的口风。” 闻言,钟离晚雪欣然点头:“可以呀!我也希望,能为梁公子略尽绵薄之力……” 梁萧看着她,道:“钟离姑娘,你可否先答应我一事。” “好呀~” 钟离修看着闺女,总算有了些许欣慰。 瞧瞧,人家都还没说呢,她居然破天荒地先答应了! 梁萧一脸认真道:“钟离姑娘的心意,我铭感五内。但我希望,今后你在外面,无论如何不要为了我勉强自己、委屈自己。好么?” 父女俩同时一怔。 这倒是让他们感到有些意外了。 第74章:另有其人? 钟离晚雪迎上梁萧的注视,心跳加速。 细细品味,言外之意…… 他是不是察觉自己的心思了? “嗯……” 她柔声答应,梁萧才满足一笑。 钟离修则是心花怒放,起身道:“雪儿,我去找你娘安排一下宴请之事,顺便给梁大人准备点儿清酒,你先陪陪梁大人!” 梁萧道:“清酒?钟离姑娘,你喝不喝?” 钟离晚雪忸怩道:“我爹爹时常教导,女孩子不能饮酒哦……” 闻言,钟离修险些一头栽倒,忍不住腹诽! 我这当爹的确实是这么教导,你今天才听进去了? 钟离修怕自己再待下去就忍不住要暴露了,迅速逃离现场,给闺女创造二人世界。 “那就不喝了。”梁萧只是微笑注视着钟离晚雪,心中一动。 这姑娘确实与众不同。 钟离晚雪默默为他沏茶,心乱如麻,往日的落落大方荡然无存,变得小心翼翼。 “钟离姑娘是否对兵法也感兴趣?”梁萧问道。 钟离晚雪道:“略懂一点儿~” “略懂?”梁萧一愣,“那我可得好好请教请教了。” 钟离晚雪连忙道:“如今梁公子忙里忙外的,等你闲暇时再说嘛……” “也好,希望你能时常来我府上,凝烟很是想你。”梁萧语气诚恳。 钟离晚雪美眸一亮,连连点头:“好呀!平时梁公子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乐意效劳~” 梁萧感激答应,又喝了几杯茶,这才起身告辞。 钟离晚雪送他离开,目光不舍,心中失落。 她何尝不懂老父亲的急切,只是眼下仍是多事之秋,自己实在不忍心再让他分神。 刚才她听过他们的谈论,知道梁萧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此事注定要招来无数士族的非议…… 下邳,通往沛县的官道上。 欧阳熙母女俩的车队正赶往沛县,随行家丁护卫过百。 马车里,秦雨薇道:“娘,只是去接姑姑他们一家而已,用得着这么大的阵仗?” 欧阳熙道:“你对沛县形势一无所知!据说那梁萧残暴嗜杀,已有多名士人死于此人之手。上梁不正下梁歪,就算梁萧不敢得罪秦家,他治下的沛县想必也是匪徒横行,不得不防。” 秦雨薇怀中抱剑,傲然道:“谁敢图谋不轨,我一剑剁了他便是!” 欧阳熙看着英气十足的爱女,表情复杂。 “你早已到了嫁人的年纪,就不能跟你妹学学斯文,动辄打打杀杀的,就算有如意郎君,也给你吓跑咯!” “那就不嫁呗~我可以像大舅的那位故友一样,终身不嫁,造福苍生!”秦雨薇一脸的无所谓。 “那可不行!”欧阳熙脸色一沉,想起什么,更是痛心疾首,“可惜,司马凌云这等不畏艰险斩首左贤王的好男儿,你当初竟然看不上,否则你与他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有那桃花女将什么事!” “司马凌云?”秦雨薇不禁蹙眉。 “若是能与司马家强强联合,对秦家和欧阳家都是天大的利好。”欧阳熙叹道。 秦雨薇不禁嗤笑。 “大哥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左贤王被杀的那段时间前后,司马凌云一直和他在北疆战场,从未离开,期间还与大哥钩心斗角,争权夺利!据说,那位英雄还抢走了左贤王的信物和首级,至今也不见司马凌云拿出来呀!” “所以呀,杀左贤王的英雄另有其人,只是被司马凌云这个家伙冒领功劳罢了!这种欺世盗名之徒,我看不上,大哥也看不上,小妹更看不上~” “若是一定要我嫁人,那也应该是嫁给真正杀死左贤王的英雄才合理吧!” 秦雨薇说到最后,灵光一闪,竟大有茅塞顿开之感。 或许,那位英雄能够得到她大舅的认可,成为白龙影之主? 自己若是作为妻子,岂不是也等于拥有了白龙影! “啊,我简直是天才~”秦雨薇有些小激动。 欧阳熙绷着脸道:“那应该也是人家帐下亲兵做的,功劳自然可以算在他身上。你只是个女子,能穿上戎装实属不易,不可妄议军国大事,省得给家族招来祸端!” 秦雨薇不置可否,只是祈祷早日结束沛县之行。 京城,司马家豪宅。 司徒落月一家正在司马凌云的院子里做客,司马凌云亲自煮酒招待。 司徒天良和爱子司徒英豪喝着闷酒,连日以来食不知味。 司徒落月看着有些憔悴的父母兄长,心急如焚。 “凌云哥哥,咱们早日成婚好不好?” 司马凌云苦笑:“我也迫不及待!只是,你才和梁萧退婚不久,如今京城关于梁萧的议论甚嚣尘上,咱们还是得避避风头,省得又有人说你闲话。” 司徒落月红了眼眶,咬着牙,恨恨不已:“他难道一定要阴魂不散,一辈子缠着我,不让我好过么……” 司马凌云冷笑道:“就他?你只管放心,光是苟白的黑云寨,就不是他能对付的。用不了多久,咱们一定能收到梁萧的死讯!” 司徒家众人见他胸有成竹,又惊又喜。 司马凌云又安慰道:“别难过,就算咱们还未成亲,岳父,岳母,大舅哥,我始终是承认的!” 司徒落月这才笑靥如花,钻进司马凌云怀里,小鸟依人。 就在此时,外面亲卫赶来急报。 “少爷,大事不妙!” “何事惊慌?”司马凌云霍然起身。 “沛县往京城送来四百里加急,县令梁萧领三千一百人,击破黑云寨一万两千人有余,阵斩贼酋苟白,并准备领兵清剿贼巢!!” 亲卫的话,如晴天霹雳,震得在场众人不知所措。 “啪!” 司徒天良和司徒英豪的酒杯同时脱手,碎了一地。 “怎、怎么可能!!”司马凌云失声咆哮。 “凌云哥哥……”司徒落月声音发颤。 “黑云寨可是有上万人,沛县明明只有守军一千五百,全是酒囊饭袋,就算再多一倍新兵,也不可能取胜!”司马凌云咬牙切齿道。 司徒天良回过神来,声色俱厉:“梁萧这个废物,根本不曾上过战场,怎么可能带领沛县破贼过万,一定是杀良冒功!!” “对!杀良冒功!”司马凌云,司徒落月,司徒英豪,三人总算恍然大悟。 “我这就去跟我爹一起面圣,参他一本!我就不信,武帝还会听信谗言!” 第75章:武君? 御书房。 梁清霜和太子守在武帝两侧。 武帝看着台下群情激愤的世家大臣们,微笑。 “你们认为,梁爱卿是杀良冒功?” 司马凌云道:“陛下!沛县周边全是平原,无险可守,自然不存在奇兵和奇谋可言!梁萧才到沛县几日,就算在原有一千五百守军的基础上,再招募新兵,这些新兵都来不及训练,怎么可能以一敌四,还全歼敌军!” “就不能是我朝将士英勇,贼寇皆是乌合之众?”武帝不悦。 太子梁杋终于开口:“父皇,此事必有蹊跷!沛县本就混乱,就算梁萧不是杀良冒功,也只是杀了一些乱民而已,算不得什么大功。” 司马凌云朝梁杋投去感激的注视,后者会心一笑。 梁清霜秀眉微蹙,难掩失望。 武帝沉声道:“就算贼寇只是乌合之众,梁萧能及时斩杀逆贼元白龙,抵御贼寇,保境安民,难能可贵,正需要大大宣传一番,鼓舞我朝所有忠君报国之士,尔等岂能再加苛责??” 群臣见武帝又要龙颜大怒,连称不敢。 武帝神色稍霁,道:“王爱卿已经在前往沛县的途中,如今梁萧既然又立大功,朕必须考虑,为他恢复忠武侯爵位。今日议定之后,便派人加急追上王爱卿,让他考察之后,若是情况属实,直接加封好了。” 司马凌云神色一变,急道:“陛下!梁萧不过是微末之功,已经升了郡守,封了将军,根本没有资格封侯!” 武帝叹道:“镇北将军,朕知道你与梁爱卿有隙,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文臣武将应该勠力同心,放下嫌隙。恢复忠武侯之事,朕就暂时搁置不表了。” 司马凌云欣喜道:“吾皇圣明!” “不过,退而求其次,给他封个君什么的,以示嘉奖,也是应该的。”武帝微笑道。 “封君?”群臣一怔。 公侯伯子男,是常规爵位。 “君”,一般是作为略次于“侯”的特殊爵位,用于加封臣子。 司马凌云正要劝谏,却被司马延年拉住袖子,顿时不敢妄言。 武帝取来桌上的沛县记录,看了一眼,神情凝重。 “沛县还有武镇,便以武镇为名,先为梁爱卿封爵‘武君’,等他再次立功,朕再考虑为他增加食邑。” 第76章:教育 林远同样额头冒汗,道:“县太爷,若只是教百姓识字,让他们懂得写自己名字的话,倒也不是什么问题……” 梁萧摇头:“不光如此,我还要你们带头教军民识字断句。等时机成熟以后,再为他们讲解经典,从中招募天赋异禀的学生,加以栽培,将来可为国家栋梁。就从军中士兵开始吧,每天抽出时间,先教将士们识字。” 二人大吃一惊! 从世家大族权倾朝野以来,这些名门望族便垄断了全国各地的重要官职,尤其是京城。 即使是寒门子弟,也不可能挤进他们的权力中心,当个小吏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至于平民百姓,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想要出人头地,难如登天。 如此,久而久之,逐渐形成了“门阀”的格局。 绝大多数百姓,只会简单的数数和计算,好一点的,也不过是能写自己的名字。 毫无疑问,梁萧此举是在挑战世家门阀,从此势同水火! “县太爷,您当真不担心,以后彻底得罪那些世家大族?”陈麟已经面有忧色。 梁萧微笑道:“让百姓识字断句,对百姓有利,也方便今后沛郡的组织动员,有何不可?我能理解二位的顾虑,不会勉强二位,毕竟此事对你们而言确实有些风险,你们好好考虑。” 二人对视一眼,犹豫良久,陈麟终于表态。 “您是难得的为民谋福的好官,此事,卑职愿意全力配合!不过,卑职的家族还在江南,江北并非安生之地,县太爷比我们更懂,家族是绝无可能从江南迁居到江北的,希望县太爷谅解,也不必让卑职接触机密之事……” 林远连连点头:“卑职也是如此!” 梁萧心领神会,一口答应。 “放心,你们只是奉命办事,外界的压力自然由我扛着。若是连累到你们,你们只管以家族为重。等沛县拥有足够多的书籍之后,二位便可结束这一任务。” 亲属家族,一直是底层百姓的软肋。 二人出身寒门,自然更不希望因为得罪世家大族而连累宗亲,这是无奈的现实。 宗亲带不到沛县,就算他们有心投效自己,以后也不敢放开手脚办事。 卓子房之所以提议选择江北沛县作为根基,也是考虑了这一点。 沛县内外,危机四伏,世家大族根本看不上,在当地影响有限,因此更易于管理。 换成江南各地,什么政策都必须考虑世家大族在当地的利益,瞻前顾后。 二人齐声答应,心中仍有些紧张。 沛县拥有足够的书籍? 那无异于痴人说梦,市面上的一本书最低价也要一两千文,普通人根本看不起书…… 梁萧当场赏赐每人十两银子,以示嘉奖,并许诺将二人每月俸禄提升到二两银子。 二人大喜谢过,便接过梁萧准备好的公文,立即操办此事。 他们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每天下午抽出至少一个时辰的时间,教导训练结束后的将士们识字断句,以提升军队的响应效率和执行力。 送走二人之后,梁萧目光灼灼。 他俩的任务只是起带头作用,想要教导数以万计的军民读书,仅凭三两人当然是不现实的…… 片刻之后,裴横来到了县衙大堂,跪在台下,神态恭敬。 “愿效犬马之劳!” 他曾是黑云寨的大总管,投降梁萧之后,将功折罪,保住了全家性命,还获赏一百两银子,因此对梁萧感激不尽。 梁萧满意地注视着他。 “那两架投石车并不好使,工艺之事另有人员负责,从现在起,你来负责教安抚苍云县的百姓,同时教他们识字断句。” “识字断句?”裴横一怔。 因为沛县即将改县为郡,自然需要规划郡县格局。 黑云寨的人员归降之后,被梁萧安排在沛县北边的武镇和附近一带,未来将组成新的小县城,苍云县。 “等圣旨一到,沛县升为郡城,你便是苍云县的教谕。但前提是,你需要带令郎一起,教他们读书识字,期间该如何循循善诱,你管过几万人,自然懂得。”梁萧道。 裴横细细揣摩,片刻之后,磕头表态。 “草民全家一定全力以赴,教导百姓,每日必言县太爷之好处,也恳请县太爷安排护卫,贴身保护草民!” 梁萧欣然应允,眼里多了些赞许之色,又赏了他十两银子。 这裴横的确是人老成精,主动向他寻求监护,以表忠心,让他放心安排。 护卫名为贴身保护,实为监视,可以防止裴横借教育之便惑乱人心。 等梁萧安排好三人任务之后,钟离修也带着一名白衣中年人来了。 “梁大人,这位便是我家的教书先生,钟离常,愿意全力配合!” 梁萧见钟离常神态端庄,神色恭敬,也甚是满意。 先前钟离修已经推举此人。 钟离家曾是寒门,后来改去经商,也会收养一些家丁。 钟离常的祖父是钟离家先人收养的孤儿,算是子女,四代家丁,忠心耿耿,全家都在沛县本地生活,因此也不怕得罪江南的世家大族。 如今钟离家举家投靠梁萧,钟离常自然是毫不犹豫跟随。 “县太爷,具体细节,老爷已经跟草民说了,草民定当竭尽全力!”钟离常郑重表态。 梁萧立即赏了钟离常十两银子,反复叮嘱。 “从现在起,就由先生负责教化屯民,等沛县正式升为郡城,必有任命。” 钟离常当场磕头谢恩,激动万分。 江北,官道通往沛县的沿途小镇。 两名麻衣青年坐在树下,平静地看着街头那群凶神恶煞的官差。 江左鬼才靖云生,西川白衣释流云! “你们可有看见一名白衣秀士,和一名青衣秀士!两人皆是朝廷通缉的要犯,隐瞒行踪的话,可是重罪!” 二人看着官差四处横冲直撞,搜寻白衣和青衣人士,眉头微皱。 世家大族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名满天下的江左鬼才拒绝了他们的招揽,一离开江南,便被盯上了。 江北混乱,“办事”比江南要容易得多,包括刺杀。 显然,这些世家大族并不愿意放走自己。 不能为他们所用,也不能自己投靠他们的政敌,免得夜长梦多! 第77章:天外有天 现场百姓唯唯诺诺,皆表示不曾见过。 官差搜查无果,便又赶往下邳一带。 靖云生与释流云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此行,果然不是一帆风顺。 远处高楼上,两名面容阴鸷的中年人死死盯着人群中的二人。 “那两人气度非凡,神态自若,盯住他们,查探一番!只要不是咱们家的人,一并杀了!” 一个时辰后…… 小镇北边,人迹罕至的胡同深处,躺着两具尸体,皆是一剑封喉。 释流云提着滴血的宝剑,和靖云生一起蹲下来,小心搜查尸体,翻出一块腰牌。 “司马家?看来拒绝他们正是明智之举。”靖云生冷笑,凛然无惧。 释流云道:“无妨,表态拒绝的那一刻,你我便该有此觉悟,只是行动要快些了。” 靖云生感动,点头。 此行若是前往秦家,很快与秦家的人员接洽,可保一路顺风。 自己最终选择去沛县,释流云也毅然同行。 这,便是知己! 夜幕降临,鲁贤带着五十名沛县本地工匠,来到县衙大院,向梁萧复命。 “县太爷,这些同仁感念您的恩德,希望能为官府出力!” 工匠们面红耳赤,心中感激:瞧瞧,这就是名副其实的鲁大师,妥妥的大师风范! 本来自己明明是准备跑路的,经他这么一说,直接化解尴尬了。 梁萧喜悦之余,给这些工匠每人赏了一两银子,又给鲁贤加赏五十两。 鲁贤又是固辞不受,梁萧便将他单独留下。 官府发布公告,招募工匠,这些人确实都是没有报名的。 当然,已经报名的工匠早已获赏一两银子,一碗水端平。 这一两银子,足够一户人家几个月的口粮了。 “先生高义,佩服佩服!” 面对梁萧的盛赞,鲁贤谦虚道:“主要还是县太爷的善政深入人心!” “等我正式升任郡守,先生可愿意加入太守府,总管工匠之事?” 鲁贤注视着一脸诚恳的梁萧,郑重点头:“只要您还管沛县一天,我便不会离开,毕竟这里也是故乡!” 梁萧大喜,邀请他去了自己大堂,亲自点起火盆,置于鲁贤附近,方便他取暖。 鲁贤受宠若惊,心中感动。 也许,这就叫礼贤下士! 自己只不过是“士农工商”排第三号的下等人…… “鲁大师应该最擅长木工活吧?”梁萧问道。 木匠大师,现在可是他最需要的匠师! 鲁贤点头:“先祖鲁班可是后世公认的木匠之祖,我们这些后人自然不能辱没他的名声!县太爷需要哪些工艺,但说无妨?” 梁萧问道:“如今沛县继续巩固城防,鲁大师可有研究过御敌器械?” 鲁贤叹道:“军器用于战争,乃不详之物,我和先父一直是忌讳的……” 见梁萧沉思,鲁贤又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也要看使用军器的是谁!若是保境安民,以暴制暴,也未尝不是好事。因此,我们父子也研究过部分军器,我这就去取设计图。” 鲁贤全家已经搬进了县衙,只用了一刻钟,他便带了四张设计图,来到大堂,定睛一看。 梁萧已经换到台下,坐在他的对座。 桌上还放着几张设计图。 “县太爷请过目!” 鲁贤恭恭敬敬递交设计图,目光落在梁萧的设计图上,心生疑惑。 梁萧接过设计图,仔细观看,微微颔首。 “确实是好东西。”梁萧一脸赞许之色。 “回头我先给造个样品,您测试一番,若是好用,便可投入生产!”鲁贤一脸自信。 梁萧点头之后,鲁贤才忍不住询问。 “县太爷,这些设计图,我能否看看?” 得到肯定回应后,鲁贤取来第一张设计图,细细观察,恍然:“这不是耕犁么?长直的辕怎么改成又短又弯的?” 梁萧解释道:“改直为曲,改长为短,应该可以显著提高效率,鲁大师可否先为我造个样品?若是比传统的直辕犁更好用,可以趁着屯民大规模垦荒,紧急生产一些,早日投入使用。” “原来如此!按照我的经验来看,这么一改,应该可以显著提升耕犁的效率!!”鲁贤一脸罕见的兴奋,随后看向梁萧,好奇道,“您居然也懂器械?” “略懂皮毛。”梁萧不假思索道。 略懂?! 鲁贤心头狂震。 莫非,能让自己的技艺更上一层楼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明天就动手,给你先做个样品!此物算是创新,如何称呼?” “就叫曲辕犁吧。”梁萧道。 鲁贤不禁肃然起敬。 “此物若能有益于农业,您一定能青史留名!” 梁萧微笑谦虚。 他还真不擅长木工活,完全是利用“故乡”的认知,尝试改进而已。 鲁贤的加入,简直是及时雨,相当于多了一个高效的执行人,可以更好地验证和改进这些工艺,及时调整。 鲁贤又取来其他设计图,一一浏览,失声惊叹。 “这些军器,明明是以木材为主,其构造之精妙,却是前所未见!” 他越看越是心惊,一脸兴奋。 这些东西,或许真能帮助沛县渡过难关! 梁萧叮嘱道:“鲁大师,这些工艺目前只有你我和子房可以参悟,其他人无论如何不能了解完整流程。毕竟,一旦被外界窃取,反被敌国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鲁贤脸上的兴奋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举手宣誓。 “县太爷所言极是!这样吧,以后您调任到哪里,我便举家跟您到哪里!未经您的允许,我绝不传给任何人,哪怕是子孙后代!我以先祖鲁班之名,向您发誓!” 说到最后,鲁贤一脸神圣。 这倒不是他小题大做。 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可以肯定,这些器械一旦以完美的形态面世,势必成为战场利器! 这位县太爷愿意传授给自己,已经是对自己的肯定。 更何况,他对自己夫妻有恩,还善待沛县百姓,给沛县带来前所未有的希望。 梁萧握紧鲁贤的手,一脸感激:“有鲁大师相助,我军如虎添翼!” 却不料鲁贤当场离席,朝着他跪下。 “不不不,是我浅薄了,如今才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梁萧扶起鲁贤,见他的表情越来越虔诚,心中一动。 这位鲁大师,之前是谁第一时间搭救来着? 是那位钟离姑娘…… 第78章:变数 梁萧礼贤下士,大方交流设计图,让鲁贤心怀感激。 “县太爷,如今沛县人口众多,春耕关乎民生!事不宜迟,这曲辕犁的材料,有一部分选自直辕犁,今晚我就挑灯制作,把剩下的关键部件做好,明早就把样品搞定!” “鲁大师注意劳逸结合。”梁萧提醒道。 鲁贤一脸淡定。 “不碍事!今日也只是坐坐车,走走路,跟大家磨磨嘴皮子而已,因为苟明和黑云寨入侵这两件事,我已有好几日没有开工了,就当是养精蓄锐了!” 梁萧这才放心,道:“以后灯烛的费用由县衙报销。” 鲁贤点头,又诚恳道:“我还有个不情之请……县太爷,您能否收我为门生,指导一下技艺创新方面?” 梁萧连忙道:“鲁大师言重了!我真的只是略懂皮毛,偶发一些奇思妙想而已。” 鲁贤看着梁萧,总算明白了,为何自己每次自谦“略懂”,总能看到同行们一脸古怪的表情。 他们一定也很无语吧? 这些新东西,光靠奇思妙想,没有一定的木工经验,怎么可能设计得出来! 他管这叫略懂?? 梁萧见他无语,又安慰道:“鲁大师无需担忧,反正以后若是有新的构想,我再画点设计图,具体实践,还须仰仗鲁大师。” 鲁贤喜出望外,一口答应。 梁萧立即去安排,为鲁贤弄了一批直辕犁和零部件过来。 院子里,梁萧和卓子房站在门口,看着纷飞的木屑,微微颔首。 鲁贤这效率惊人,每次下手也恰到好处。 “这便是熟能生巧。”梁萧惊叹。 卓子房对沛县未来信心十足。 先前他看过梁萧的那些图谱,惊为天人。 梁萧能为这些设计图找到高效又可靠的执行匠师,沛县的生产效率势必突飞猛进。 “我今天去城外巡视屯田,如你所料,那里确实还有大片沃土,只是因为战乱而逐渐沦为无主之地。后来盗匪频繁出没,百姓更是不敢开垦。” 听着卓子房汇报,梁萧兴奋道:“你估算一番,来年春耕结束前,能搞定多少农田?” 卓子房略加思索,道:“江北江南一带本就是沃野千里,顺利的话,至少能搞定一百万亩。以这些农田的质量,来年至少收获百万石粮食,不成问题!” 梁萧陷入短暂沉默。 总算让自己捡到便宜了! 幸亏自己以雷霆之势斩杀元白龙,安抚沛县军民,剿灭黑云寨,绝不拖泥带水,否则遗祸无穷。 武朝与西秦缔约,表面上沛县暂时可保无虞,实则随时面临二次陷落的危机。 那些世家大族光顾着在更安全的下邳一带赚钱,自然看不上成为边陲之地的沛县。 沛县如果陷落,他们在下邳的一切还来得及搬迁。 既然元白龙与苟白与异族也有勾结,就不排除朝中大臣可能有意削弱沛县实力,方便日后异族入寇。 好在西秦与匈奴目前各有内忧外患,暂时无暇顾及徐州一带。 他解决了最大的匪患之后,沛县周边一带土地,尤其是平原和森林,也将提供沛县发展的关键资源! 那些所谓的荒田荒地,一经开垦复耕,未必就是薄田,其中还有不少良田。 这些土地因为常年无人耕种,对土质的消耗也少。 沛县这么多屯民,每个屯民承担个三五十亩地,就算不用精耕细作,亩产一石以上也不成问题! “我们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梁萧道。 卓子房点头,心领神会。 西秦那边情况不明,一旦他们毁约,入侵武朝,沛县一定首当其冲。 必须有足够强大的军力,才能守住沛县! 士兵人数有限,那就只能往军器方面入手了。 翌日清晨,县衙附近,一片农田。 梁萧,卓子房,钟离修,鲁贤,四人正在田间,观看远处耕作。 鲁贤的制作效率惊人,由直辕犁改进的曲辕犁首度面世,只用一头耕牛拉着,正在协助农夫耕地耕地。 片刻之后,农夫停下之后,扭头向远处的梁萧汇报,激动得唾沫星子直飞。 “县太爷,这新的耕犁比俺们以前用的耕犁要轻便得多,而且调头和转弯更加灵活,操作也方便,真的省力多了!!” “看得出来!”卓子房,钟离修,鲁贤,三人全程关注两种耕犁发挥,同样满脸兴奋。 曲辕犁对比传统耕犁,确实优势明显! “鲁大师,就有劳你带领木匠,早日生产,我会告知天下人,曲辕犁是由鲁大师改进。” 鲁贤吓了一跳,急得面红耳赤,连连摇头。 “这就是县太爷设计的,我几乎没有作任何调整!若是违背祖训,欺世盗名,只怕将来再也无人尊重鲁班后人这个名号!” 梁萧微笑:“鲁大师言重了,好歹想个折中的宣传吧。” 鲁贤推脱不过,道:“那就告诉天下人,是由您设计,我只是为您造出第一架曲辕犁而已,也算沾光。” 梁萧欣然答应。 钟离修立即回家,召集其他木匠,一起来帮忙。 沛县人口众多,正需要大量耕犁支持屯田。 梁萧并不担心曲辕犁外泄。 一个新事物想要得到大规模推广,需要很长的时间。 更何况,无论江南江北都还存在大量的传统耕犁,人们未必舍得花钱更换。 先前被鲁贤留下来的工匠,得知自己有活干,也欣喜万分,立即赶往城东。 那里就有梁萧盘下的工坊,城东离屯田的区域最近,也方便运送。 其他工坊也陆续开工,暂时正常运作,等候梁萧指导。 垦荒刻不容缓,曲辕犁的生产才是当务之急。 为此,鲁贤本人都会加入几天的制作,给木匠们做好示范。 望江县北方官道。 中常侍王腾带领上千卫队,大张旗鼓赶往沛县。 这是王腾考虑到沛县混乱,特地向武帝申请的部队。 梁品也在队伍之中,王腾单独给他安排了一辆露天马车,就贴着王腾的豪华马车。 队伍行进途中,朝廷派出的加急官差也追上了队伍,来到王腾车前,献上圣旨,密函,和印绶。 “陛下有旨,若是沛县向京城汇报的情况属实,便为梁萧加封‘武君’一爵!这是圣旨,印绶,和陛下给王公公的手谕,请王公公过目!” “武君?”王腾眉头一拧,立即检验圣旨和密函。 后面车上的梁品暗暗心惊。 武君! 当年朝廷在其中一任武侯薨逝之后,将爵号改谥“忠武”,后人袭爵便是忠武侯,看似合乎礼法,实则是为了避讳本朝国号。 他效忠梁家两代人,自然也懂些门道。 武君这个爵位,绝对有猫腻! 梁萧特地叮嘱,若是在回来路上仍有变数,全力以赴,抢先一步赶回沛县,为他争取应对变数的时间! 第79章:善政 “梁品,你家主人干得好哇!沛县如此虚弱,他居然能率众破贼过万。只是,为何加急情报送达京城,咱家在途中居然没有碰上?” 面对王腾略带不悦的询问,梁品心中一沉,镇定回应。 “或许是因为路线不同,亦或许是您的队伍在县上休息的时候,加急的邮差正好也到了县里,因此没能在官道相遇!” 王腾这才点头:“倒也正常,望江县人员众多,咱家的队伍确实也不是总在必经之路休息。” 梁品抱拳道:“公公,草民请求先回沛县,通知我家主人,关于封君之事!” 王腾微眯起眼看他:“诶,你又急什么?” 梁品一脸谄媚,用上了梁萧为他提前准备好的部分说辞。 “主人能被如此加封,可喜可贺,但您也功不可没!草民早一步回去告知我家主人,他也好再提前多备点谢礼什么的,省得到时候因为囊中羞涩而愧对您的提携!” 他将“谢礼”二字咬得极重,生怕王腾听不明白。 王腾这才抚掌大笑:“那你快点动身,顺便替咱家转达问候。” 梁品满口答应,暗暗松了口气,上了马,绝尘而去。 当天,沛县各地开始张贴公告。 “即日起,由官府安排教书先生,教导全县百姓识字断句!所有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非伤残人员,每日申时往前往指定的‘教学堂’求学!” “官府将定期派人到户考察,能写自己名字的,送米一斤,能正常识字断句者,送米五斤,能解读经典者,送钱五十文!” 消息传开,全县震动! “县太爷为何要教百姓读书识字?” 最先表示疑惑的,便是沛县书院的书生们。 家书的代写和代读,也是一种营生。 梁萧安排到书院的钟离常,耐心解释。 “只是方便今后动员百姓,不会影响到大家的生活。有心为官府效力的读书人,就算没有生计,官府也会帮忙安排的。” “大可放心,官府和县太爷自家的工坊急需大量的读书人,诸位可以提前报名,等候录用!” 这些书生大多出身寒门,切实感受到梁萧减税的好处,因此倒也没有激烈反对。 毕竟,这位县太爷一直是言出必行,他们可以试着信任。 沛县的将士们也收到了军令,每日操练结束,于申时聚集在军营,由两位教谕和十位教书先生负责教他们识字。 两百四十位宣誓效忠梁萧的勇士,已经正式成为他的亲兵,家属在接受庇护的同时,子女也得以读书,还是由钟离常负责此事。 卓子房很快就统筹安排好这一切,以求全县各地高效执行。 每个村镇都有指定的教学堂,依照村镇人口,每个教学堂里有一到五位教书先生。 闺房里,钟离晚雪对镜梳妆。 镜中的自己目光迷离,梨涡浅笑。 她的心上人,真的敢教百姓读书! 这才是心怀苍生的英雄! 一想到梁萧,她就忍不住芳心大乱,呼吸局促,气鼓鼓捧着自己的脸蛋。 “钟离晚雪呀,你在外面可不能总是这么花痴,会出丑哟!” 念叨之后,钟离晚雪又试着学起凝烟的语气。 “梁公子最厉害了~~” 话一说完,她自己便感到一阵肉麻,微微抿嘴,差点就想掐死自己。 自己骨子里还是个侠女,终究学不了凝烟这样的乖姑娘,简直是东施效颦。 “雪儿。” 门外传来了秦氏的声音。 钟离晚雪连忙出迎,却见一脸郁闷,连忙关心道:“娘,何故发愁?” 秦氏递上一封信,面有忧色。 “是秦家那边,你大舅派人送信过来,说是准备接咱们一家去下邳定居,他会考虑亲自过来。看来,沛县早就有人去下邳通风报信了呢。” 钟离晚雪心生疑惑,打开信一看,一脸不忿。 “他们这么多年怎么对咱们家的?他们管过沛县百姓的死活没有?如今,他们凭什么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指责我爹支持梁公子,又凭什么指责梁公子?我才不去下邳!” 秦氏也无奈叹息。 “雪儿,娘知道你一向外柔内刚,就怕你顶撞你大舅。娘从来不怀疑你的眼光,但你可曾想过?倘若将来沛县失守,京城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呢?到时候,或许只有秦家才能保护他……” 钟离晚雪低下螓首。 这里是沛县,武朝之边疆,直面西秦! 西秦一旦发难,足以将沛县夷为平地! “娘,我知道了,下邳我不去,但若是秦家来人,我绝不顶撞他们便是……” 秦氏总算松了口气,心疼地抱紧爱女。 这一刻,钟离晚雪突然想起,先前梁萧要自己答应他的事。 不可为了他而勉强自己、委屈自己…… 她的脸又烫得厉害。 他是不是,早就发现了什么,也预见了? 沛县东郊,梁萧来到田间,安抚屯民,顺便监督吏治,指导屯田细节。 卓子房一点就通,安排得很好,每屯五十人,从中选取一名办事比较麻利的成员,任命队长,每月给予一定补贴,同时又在民屯的农田之间安插一定范围的军屯,方便士兵负责军屯的同时观察周围情况,监管屯民。 平均下来,一个军屯最多能照顾到周边八个方向的民屯,最少四个。 军屯与民屯交汇,也可为以后新的屯民做好示范,周围屯民也可以为以后来军屯的新兵提供更专业的指导。 目前看来,政策可靠,现场军民各自垦荒,忙得不亦乐乎。 负责军屯的士兵,除了负责耕作,还需要定期接受训练,比较艰苦,但好在每月至少有三百钱补贴,加上家人因为自己参军而免除赋税、徭役,生活倒也过得滋润。 屯民们的家人,有时也会来到田间慰劳。 此时,钟离晚雪站在父母身后,观摩屯田。 钟离修将来是要被梁萧委以重任的,因此希望能多学一学。 “善政,善政啊!青天大老爷!!” 钟离晚雪听着耳畔此起彼伏的百姓称赞,深深地望着远处梁萧伟岸的身影,眼眶一热,低头不语。 他一直在保护着沛县,脚踏实地,造福沛县百姓。 自己同样也是受他保护的一员。 曾经的钟离家绝不向秦家低头。 但是母亲说得不错,不能只迷恋他的保护,至少不能让他没有后路…… “钟离姑娘?”梁萧从远处走了过来,见她轻咬着红唇,美眸微红,忍不住道,“可是谁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第80章:西秦驸马 钟离晚雪闻声抬头,与他对视,灿若繁星的美眸里满是温柔,藏着几分羞怯。 “有梁公子在,沛县无人敢欺负我……” 一旁的钟离修忍不住腹诽。 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梁萧一脸和煦笑容,注视着她,钟离晚雪只感到如沐春风。 “看来,是因为秦家那边要来接你家去下邳的事?世伯他已经和我说了。” 钟离晚雪幽幽看了老父亲一眼。 先前还极力反对闺女的某人,这会儿都跟他无话不说了呢…… “钟离姑娘,不必担心。退一万步讲,倘若沛县一败涂地,你们又不愿寄人篱下,受尽秦家人的冷眼和摆布,也可以去找我师父。他老人家义薄云天,人品绝对没话说,不会让你们受委屈的。” 钟离修夫妻对视一眼,心生好奇。 他兼资文武,又是哪位名师的高徒? 钟离晚雪乖巧点头,又猛然惊醒,连连摇头:“梁公子吉人自有天相,才不会失败!” 梁萧含笑点头,又故作不悦:“钟离姑娘,你的凝烟妹妹想你想得睡不着觉,你可是答应过我要去探望她的。” “对哦!我这就去~”钟离晚雪又羞又喜。 他都主动邀请了,真拿他没办法! 目送母女俩离去,梁萧才转身握紧钟离修的手,信誓旦旦。 “世伯,我若没有败亡,定不辜负!” 钟离修满脸感动,重重点头。 这是自己险些错过的贤婿! 梁萧府上。 “晚雪姐姐!” 凝烟一见钟离晚雪,便忍不住扑进她怀里。 两个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就在凝烟房中,相谈甚欢。 “晚雪姐姐是不是喜欢我家公子?” 面对凝烟冷不防的询问,原本笑靥如花的少女顿时手足无措。 “我我我……”钟离晚雪慌乱中迎上了凝烟真诚的目光,这才鼓起勇气,点头,“喜欢……” “晚雪姐姐放心,我家公子一定也喜欢你的!”凝烟开心道。 “你暂时替我保密哦,我怕困扰他,毕竟他才经历过司徒落月的背叛,如今又忙于政事……”钟离晚雪恳请。 凝烟乖巧点头,道:“我也会多在公子面前说晚雪姐姐的豪华,现在先给你讲讲公子的故事,公子他从小到大可厉害了~” 钟离晚雪心花怒放,情不自禁抱紧小姑娘。 “你可真是我异父异母的亲姐妹,定不辜负!!” 她早就确信,京城关于梁萧和凝烟的传闻全是彻头彻尾的谣言。 多善良的小姑娘! 西秦,都城洛阳。 飞雪连天。 西秦绝无仅有的驸马府,西秦皇帝破例为功臣修建。 深院之中,戴了恶鬼面具的西秦驸马,正发号施令,身前十名死士单膝下跪。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焦急敲门。 西秦驸马亲自开门,目光凌厉:“头一回见你这般焦急?” “主人,我们收到武朝那边的消息……朝廷任命了新的沛县县令,是……是萧少爷!” “而且,萧少爷还和未婚妻司徒落月退婚了,据说武帝又为司马凌云赐婚,对象正是司徒落月!整个京城都在谴责萧少爷迫害司徒家!” 面具下原本凌厉的双眼几欲喷火。 “我愚蠢的小弟啊!你、你怎可如此愚忠……去哪里不好,偏偏去沛县?” “退婚?再赐婚他人?我忠武侯府满门忠烈,父子四人力抗匈奴,只有我大难不死,那狗皇帝削夺我小弟的爵位不说,还如此羞辱我忠武侯府……” “咳!” 西秦驸马当场震怒,呕了一口鲜血,被死士们扶着坐下。 他长吁一口气之后,恢复往日的镇定,继续发号施令。 “派人密切关注沛县情况,一旦武朝形势不妙,务必将他给我带到洛阳来。我必须让他明白,他到底该忠于哪家帝王……” “三年之内,西秦铁骑必将踏平武朝全境!再密切关注司马凌云和司徒天良动向,一旦战火重燃,我要这两家死无葬身之地!” 江北,中途小镇。 靖云生与释流云扫了一眼王腾停驻的部队,眉头紧锁。 “中常侍王腾亲自出面?看来,这朝堂斗争越来越有意思了。”靖云生失笑。 “还是早日抵达沛县要紧。”释流云催促。 二人立即来到镇上马厩。 “老板,来一辆日行一百五十里的顶级马车,谢谢。” 靖云生话未说完,驿站老板不停摆手:“二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最后一辆顶级马车已经带客出发了!” 二人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改租日行百里的高级马车。 官道上,两匹骏马拉动的马车朝着沛县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里,梁品神色焦急。 才日行一百五十里,还是慢得要死…… 江心楼船。 梁清霜已经女扮男装,成了翩翩美少年,正立于船头,看那大江东去,心潮澎湃。 “殿下离开京城之后,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女兵队长叹道。 梁清霜点点头,明眸转向北方。 “你说,沛县只有一千五百守军,他初来乍到,再征用些老兵的话,如何能破敌过万,俘虏近万?” 女兵队长撇了撇嘴,一脸不信。 “殿下有所不知,沛县周边多以平原为主,森林基本上集中在南方和东北一带。黑云寨是在沛县北方偏西的一带。所以,除非黑云寨的贼酋脑子被驴踢了,否则绝无可能遭受火攻的,至于伏兵什么的,也没有可能!” 梁清霜回头看她:“你也认为,梁萧是虚报战功?” 女兵队长点头:“沛县送来的捷报也说得明明白白了,是在城外破敌,贼兵甚至没有接近城郭,那就只能是打硬仗咯!就算我朝将士神勇,顶多也就是击退那群乌合之众,想要俘虏近万,无异于痴人说梦!” 梁清霜愕然。 她这位部下年轻时也是难得一见的巾帼英雄,连这样的老兵都不相信他…… “忠武侯府,是将门世家,兴许还有其他出奇制胜的法子?比如,万军取首?”梁清霜嗫嚅道。 “万军取首?”女兵队长一怔,沉吟片刻,道,“除非他有司马凌云那样的本事,敢单枪匹马冲杀敌营,斩首左贤王,并且全身而退,否则绝无可能……” 闻言,梁清霜秀眉一蹙:“你和我提过,司马凌云的武艺并非顶尖,最多只能算是上乘。” 女兵队长失笑道:“没错!不过,也许人家运气好呢?” 梁清霜陷入沉思。 斩首左贤王的勇士? 万军取首方能破贼? 她总觉得,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沛县,东方官道。 北疆的亲兵追上了秦家母女的队伍。 “大小姐,大少爷送来密信!” “我大哥是有急事?” 秦雨薇焦急拆开兄长的书信,仔细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欧阳熙关切询问。 秦雨薇将信塞到母亲手里,娇声一哼。 “我就知道!前几天北疆俘获了几名匈奴士兵,他们正是当初目击左贤王被斩的士兵,还连夜追杀过真凶,最后无功而返!据说,真凶是全身而退的,不曾受过重伤!” “斩首左贤王的将军,骑白马,持银枪!那绝对不可能是司马凌云的装束!” “为娘不是说了,可能是人家的亲兵,功劳算他的!此事早已盖棺定论,你莫要声张!”欧阳熙道。 秦雨薇嘟哝道:“娘,您不懂军事,当然不相信此事必有蹊跷!孩儿……孩儿要为爷爷找到这位英雄~” 说到最后,少女掩嘴窃笑,心里打着算盘。 爷爷这个名号,真是好用! 只是,那位将军真的没有重伤濒死,还成功生还了么? 他为何不来投奔忠君报国的秦家呢? 翌日,中午。 梁德激动地跑来沛县东郊。 “主人,我大哥从京城回来了,急报!!” 第81章:沉稳 梁萧整合沛县宅院之后,在这里组建了梁府。 梁府大堂内,梁品已经洗了把脸,换了一身衣服,满头灰尘依稀可见奔波痕迹。 此刻他坐立难安,即使卓子房正在为他沏茶。 “主人!” 直到梁萧进了大堂,梁品迅速离席,激动跪下。 “幸不辱命!” 梁萧将他扶回去坐好,道:“多亏有你办事可靠,否则,沛县之事不会这般顺利。” 他让梁品带上实证和银票,先去找了王腾,陈说利害,又献上银票一千两,收买他去通知武帝,君臣二人早作对策,以免世家大臣提前发难,连武帝也难免显得被动。 梁品苦笑道:“前面的事倒也一帆风顺,只是,陛下突然又册封主人为‘武君’,还派人加急送到王腾手里。‘武’字,可是本朝国号,主人却受封武君,而且没有任何食邑,我怕此事正是主人所言之变数,便找了个借口提前辞别王腾……” “你做得很好,这确实是变数。” 梁萧称赞一番,让梁德带梁品先去休息,又看向卓子房,发现他也是一脸凝重。 二人默契地去了深院密谈。 “子房,梁品的担忧不无道理,武帝给我封个什么不好,偏偏是‘武君’。此举,分明是把我驾到火炉上烤。”梁萧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 卓子房点头,神情冷峻。 “你梁家先祖曾是武朝高祖同族兄弟,勉强算个皇室宗亲,在追封忠武侯之前,也正好是‘武侯’。‘君’字,本身亦有帝王君主之意。册封武君之事,即使现任武帝无所谓,未来的新君又该如何看待你这位武君呢?” “只要司马家稍加挑拨,有心争储的皇家子弟,尤其是太子,正好以此为由,对你表露敌意,进一步拉近与司马家那一党的关系。此事也说明了,武帝应该正面临父子猜忌、君臣失和的局面,如今他看你是可造之材,才有心扶持你,再用你来转移太子与世家门阀的部分精力。” “起初,武帝派遣王腾来沛县负责此事,我也只是合理猜测。如今结合此事,看来绝非咱们妄断。帝王无情,他为你取消婚约之后,还愿意再为司马凌云赐婚,丝毫不顾及你家世代忠烈的颜面,怨不得你走上谋国之路。” 梁萧微微颔首,淡定安慰。 “这也未必不是好事。首先,说明武帝已经有心大力栽培我这个忠武侯之后。其次,我有武君之名,今后许多事办起来反而名正言顺,不必总是如履薄冰。此事,将是尊王攘夷策略的关键一步,可以借此吸引那些与世家不和又报国无门的人才,还有江北所有受压迫的百姓!” 卓子房总算会心一笑。 如今的梁萧尚未形成气候,总是让私兵称呼“主人”,若是让别有用心的人大做文章,总归是个麻烦。 今后,沛县军民与梁萧的私兵便不必操心如何尊称梁萧了,武君正合适,反正也是武帝册封的! “王腾必定因此矜功自伐,毕竟你是从他手里买官的,不如顺着他的心意,再加点招待诚意。”卓子房提醒道。 梁萧心领神会,去了离梁府不远的钟离家,拜访钟离修。 “武君??” 得知封君之事,钟离修吓了一跳。 “当务之急,是好生招待王腾,但沛县乃至整个江北现今的情况,世伯是清楚的。” 钟离修不假思索道:“无妨,我家里存了上好的茶酒,燕窝,鱼翅,正好用来招待王腾,今晚我派人悄悄你送过去。” 梁萧这才放心。 钟离修犹豫片刻,叹道:“梁大人,那王腾作为阉党之首,绝非善类,与他交往,要当心被他吃干抹净不说,还因此被天下士人忌恨。” 梁萧郑重道:“世伯放心,我也是为了不让沛县再被上头揩油而已。至于给王腾的钱,权当是存款,将来他若是不识好歹,早晚要连本带利还我!” 钟离修忍住笑意,连连点头,心中更加敬佩。 梁萧比他看得更远,沉得住气,恩怨分明。 若是让王腾发现沛县又有些钱粮,免不了又想敲一笔。 关键是,梁萧能跟自己说这些话,也已经代表了足够的信任和尊重。 这才是钟离家应该追寻的明主! 钟离晚雪回家时,得知梁萧来过,遗憾不已。 “爹爹,梁公子跟你说了些什么?” 见闺女一脸急切,钟离修哈哈大笑:“就是让为父管他叫‘贤侄’而已,还夸你仗义执言,甚至救了鲁大师。” 钟离晚雪欣喜万分。 种种迹象表明,他真的对自己有好感呢…… 县衙内,鲁贤向梁萧交付了十架曲辕犁。 “县太爷,其他木匠已经可以熟练制作曲辕犁了,我打算尽快为您打造那些军器的样品!” 梁萧欣慰道:“等试验成功之后,有劳鲁大师助我,把军器制作拆分成多个流程,无论如何不能让其他人掌握完整技术。此外,我也会重点安排人员监护工坊,避免技术被敌人窃取,反受其害。” 鲁贤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欣然应允。 梁萧又坚持赏赐他五十两银子,郑重表态。 “鲁大师放心收着,鲁家理当在你手上复兴,我梁萧不会亏待任何功臣,尤其是埋头苦干的。” 鲁贤更加感动,这才大方受赏,回去琢磨其他设计图去了。 军营内,梁萧亲自督训。 缴获黑云寨物资之后,六千名沛县士兵都配备了一套成型的装备。 沛县的军事训练,比外界严格十倍,强度也远高于外界,但无人抱怨。 父母妻儿免人头税和徭役,每月还有一笔可观的补贴,光是这两项,足够让他们坚定留在军中,坚持不退役! 更何况,前不久他们才跟随梁萧剿灭黑云寨,哪怕是守城的士兵,也受赏不少银钱,全家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口粮有保障了! 有了余钱,他们就可以准备大量存粮应对灾年,甚至可以做点小生意,或者以后给子女买书和请教书先生,这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高台上的梁萧,见所有将士都在刻苦训练,甚为满意。 当今时代,各国各地不是兵役就是抓壮丁,这对他而言也是机会。 下午,所有将士聚集在台下,在去识字之前,听梁萧一番致辞。 卓子房忙完公务,来到军营,在一旁观看,心里仍有些担心。 梁萧志在天下,自然不能随便以忠君报国的大义激励将士,让武帝捡了便宜。 只靠财力的话,恐怕也只能照顾一郡之地,没钱就意味着没法扩军,从而扩张地盘。 如此,该如何做将士们的思想工作呢? 这是不能逃避的问题。 第82章:誓死相随! 台下的将士们眼巴巴望着梁萧。 卓子房看在眼里,心中一动。 他们真正最需要的,是什么? “诸位刻苦训练,我看在眼里,倍感欣慰,因为沛县终于有了保境安民的力量。” 梁萧终于发话,目光扫过全场,台下鸦雀无声。 “那么,诸位如此刻苦训练,是为了什么?保护家人?吃皇粮?拿补贴?杀敌立功领赏?” 面对梁萧的询问,台下依旧安静。 绝对服从,是这位县太爷定下的第一条军令! 军令如山,禁止喧哗。 但每个人眼里的渴望,出卖了他们此刻无比急切的心境。 “算上部分因为表现优异得到招安的新兵,目前沛县共有六千五百名将士。其中,没有一个人是世家子弟。诸位都是什么出身?全是平民百姓,其中贫农和佃农还占了大半!” “只是用家国大义来鼓励诸位,在战场上舍生忘死,自然是不公平的,你们有自己的家庭,未必承受得起这等大义。” 梁萧话音刚落,全场众人黯然沉思。 他们之中也有不少老兵,向同袍们对比县太爷和元白龙等人。 在这位县太爷掌权之前,沛县的兵役和其他地区没什么两样。 最好的待遇,可能就是战死之后家人能得到抚恤,以此激励将士奋战。 然而,阵亡将士的家属往往只能拿到抚恤金的一小部分,大半都被上头克扣了,只有县太爷承诺的抚恤金给到位了! 忠武侯府满门忠烈,却被削夺侯爵,早已人尽皆知,当兵的那个不感到心寒? 如今,高台上那道伟岸的白袍身影,将带给自己不同的答案! “难道你们是打算一辈子活在这个世界的底层,子孙后代继续务工务农,好一点的做点小本买卖,差一点的为奴为婢,受尽冷眼?” 寥寥数语,直击灵魂,振聋发聩! 台下已经有不少将士握紧拳头,神情坚定,满眼不甘。 “诸位从军,拜入我梁萧麾下,建功立业,便是跨越阶层,改变自己和子孙后代命运的机会!” “谁不想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再不济,也要争取立功,赚点赏银,改善全家生活,为后代人创造更好的改变命运的条件!” 台下众人的神情转为坚定。 跨越阶层,改变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命运! “我梁萧在此,向所有将士保证:今后永远赏罚分明,凡是立功的将士,该给多少赏银,升什么职位,如何向朝廷报功,全部到位!英烈家属的抚恤金,凡敢克扣者,凌迟处死,祸及家人!” 梁萧看着台下几千双激动又渴望的眼睛,高声询问。 “而我的要求,便是今后诸位能够组成一支悍不畏死的精锐之师,绝对服从,任劳任怨,令行禁止,不取百姓一针一线!否则,革除军籍,依法惩处!” 梁萧注视着台下,已经有成百上千的将士,面红耳赤,浑身因为兴奋而颤抖。 若不是牢记军令,此刻他们早就跳起来答应了! “诸位告诉我,能否做到?” 威严豪放的声音传遍全场,所有将士的内心,终于在这一刻如洪水决堤,情难自已。 “誓死相随!!” 所有人朝着高台上的梁萧虔诚跪下,异口同声,堪比海啸! 他们只恨冬日昼短夜长,妨碍自己苦训! 二百四十名前排勇士,最先表态,早已认梁萧为主,此刻也倍感荣幸。 这可是自己梦寐以求的明主! 卓子房眼眶一热,微笑颔首。 这才是真正的爱兵如子! 家国大义对这群底层出身的士兵而言,太过沉重,该有,但不能当饭吃。 可以想见,这支军队将会成为怎样坚韧不拔的精锐之师。 也许其中部分将士能力有限,但意志足以支持他们追随梁萧,建功立业。 毕竟,上一轮梁萧论功行赏,已经让将士们心悦诚服。 这片几经磨难的土地,总算迎来了一点真正的希望…… 梁萧又让人去请两名教谕安排识字教学。 仅仅只是一次宣讲,当然是远远不够的,有些将士激动过后可能就忘得一干二净,需要定期教育。 这支军队可是他的根基,至少要保证每个将士都有文化,能迅速领会军令内容,执行力才能大大提升。 今后加入的部众,也将以他们为榜样,管理起来也方便得多。 卓子房这才走上台,向梁萧汇报俘虏情况。 黑云寨降兵上万,其中四千人拖家带口,定居沛县,属于可用的兵员。 其中,体质堪称精锐者,约有两千人,但需要经过集训和教育,才能脱去一身匪气。 “先让他们接受几天训练,暂时负责军屯,再把其中表现良好的送到战斗部。”梁萧胸有成竹。 钟离家精心布置的别院内,钟离晚雪正在主持聚会。 每桌除了书籍,还都摆了品类丰富的果脯蜜饯,美酒清茶。 与会者除了当地书院的书生,还有六名富家千金才女,众人组了几桌。 落落大方的钟离晚雪,一直是全场焦点。 书生们无不仰慕,又不敢接近,只能在原地与人谈笑风生,希望能引起这位徐州第一才女兼第一美人的关注。 一名富家千金拿着小诗,小心翼翼走了过来。 “钟离大小姐,这是我新作的一首诗,可否入您的法眼?” 对方殷勤备至,钟离晚雪也不好拒绝,简单过目之后,称赞道:“真不错!” 那位千金顿时眉开眼笑,谢过之后,回去与同伴鉴赏。 才女们一一上前求教,钟离晚雪称赞如故,偶尔还会给点建议。 坐在主位上,钟离晚雪看着其乐融融的众人,还算满意。 换作以前,她是无论如何都不爱凑这种热闹的。 至于什么品鉴诗词,她根本不感兴趣。 驰骋沙场,巾帼不让须眉,才是她的终极梦想! 就算退而求其次,也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学习琴棋书画,人前做个大家闺秀,完全是因为老父亲以死相逼。 谁知道,自己还意外获评徐州第一才女…… 她不喜欢这些。 不过,她有喜欢的人儿! 这些书生和才女的长辈,是沛县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梁萧打算争取的对象。 钟离家能做的,便是笼络一番,免得他们又受外面的司马家蛊惑,以后老说梁萧的坏话。若是他们愿意为梁萧效力,就再好不过了! 聚会接近尾声时,管家来到院子里,神色慌张。 “大小姐,夫人娘家那边来了贵客,老爷让您去见一见……” 钟离晚雪心下一沉,连忙赶去大堂。 第83章:一家人? 梁萧正在军营和卓子房讨论,梁德从东城门一路赶回来,小声汇报。 “主人,江北秦家大儒秦越之妻,卫将军儿媳,携爱女秦家千金秦雨薇来访沛县!但秦夫人只是一路直奔钟离家,完全不想理会我们……” 梁萧眉头一皱,看梁德垂头丧气,瞬间了然。 按照官场的潜规则,地方官赴任之后,往往选择第一时间走访当地士绅、封地、望族,以免今后治理地方时与他们产生利益冲突。 毕竟,每个地方都有可能存在王侯将相的亲族,地方官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否则容易影响治理不说,还可能影响今后仕途,甚至管不住本地属官。 县丞,主簿,功曹,这类属官一般是由本地望族垄断,若是足够强势,甚至可以联合起来架空主官。 沛县被视为最危险的边疆贫困县,权贵们根本不想定居在此,仅有的元家还和家主元白龙一起被他给端了干干净净,因此属于反常的特例。 秦家可是名门望族,与梁家同为显赫将门,按理,他作为忠武侯之后,是有必要款待秦家人,至少表面功夫要做足了。 梁品梁德这对兄弟办事可靠,从不仗势欺人,待人接物广受好评,不可能不礼遇秦家大儒的夫人。 反之,作为秦家大儒的夫人,也不可能不懂这些门道,毕竟地方官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对方根本不屑与自己接触…… 卓子房起身道:“你是沛县最后的希望,许多大事还需要你点头同意方能开办。我作为县丞,职位恰到好处,先去探一探秦家人的情况。” 梁萧会意,立即让梁德为卓子房带路。 台下,两名教谕和教书先生们分开,每人负责三五百人的识字断句。 大都统梁品带头监督,周围的将士们敬畏有加。 这位大都统刚上任没多久,就去京城办事了,但根据县太爷的说法,若没有他去办事,沛县的一切不会如此顺利,甚至有可能连剿灭黑云寨这种事都被人诬蔑,而变成“杀良冒功”。 因此,众人对梁品的敬意不下于曹尘、梁德,相当配合他的工作,倒也没有给他增加负担。 梁萧确认将士齐心,也放心回了县衙。 王主簿等人在此等候多时,汇报工作。 “县太爷!筑城工人已经招到五千人,其余各类关键工匠共计一百人,足够完成郡城的增筑!” 梁萧浏览一遍记录,满意称赞:“诸位做得很好。” 众人心中暗喜。 如今他们最迫切的希望,便是一直跟随这位未来的太守大人。 他和卓子房明察秋毫,嫉恶如仇,却让他们心服口服,至少要比在元白龙手下做事舒坦得多,还能受百姓尊敬。 “先前,我许诺的是每月工钱三百,管饭。但考虑到有些工人穷困潦倒,家中缺钱,因此,目前还是改为日结十钱,管饭,加菜,暂时辛苦各位了。”梁萧道。 日结? 众人一愣,随后纷纷应允:“分内之事!” “这也是诸位表现的机会,作为犒劳,在我确定沛县增筑结束之前,诸位每月还能得到等同于俸禄一半的补贴。” 梁萧看着随之大喜的众人,语气转为严肃,“但丑话说在前头,给工人的工钱,必须保证一钱不落,都能到他们手里。我会每日安排考察,一旦发现任何贪墨,克扣,偷工减料,立即追查到对应环节的责任人,轻则罚没家产,重则处以极刑。” 众人心头一凛,纷纷表示:“定当以身作则,无愧县太爷厚待,无愧百姓!” 曹尘和曹清这对兄弟得到这位县太爷重用,已经证明了,他确实不计前嫌,唯才是举,他们也想争取升迁到以后的太守府,再不济也是保住现在的职位。 但凡自己不犯大错,未来沛郡急缺官吏,自己都不可能被县太爷降职。 对他们而言,这日子确实是越过越有盼头! 钟离家。 钟离晚雪来到大堂内,一眼望见欧阳熙母女,立即向欧阳熙鞠了一躬。 那位秦夫人身边的美人,应该便是比自己早生了一天的表姐,北疆女将军秦雨薇。 “雪儿,来拜见你舅母,和你表姐……” 秦氏一脸恭敬,心中忐忑,走过去拉来了闺女。 “舅母好!表姐好!” 母女俩打量着眼前的徐州第一才女,也不禁暗暗称奇。 当真是美艳绝伦,大家闺秀! 论容貌,不下于秦家姐妹花。 明明只是出身商人家庭,却有落落大方的才女气质。 “嗯……” 欧阳熙冲她点头之后,又看向秦氏。 “小晴,清风人呢?” 钟离修心中一痛。 秦晴,是妻子的名字! 正是因为她不顾父母反对,执意下嫁自己,闹得与秦家决裂,才毅然隐去父母所赐之名,从此以“秦氏”自称! 秦晴答道:“清风他去江南办事了。” “年底不回家团员,办什么事?”欧阳熙皱眉。 钟离晚雪小心翼翼察言观色,见这位舅母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也知道是来者不善,只能祈祷对方莫要太为难母亲。 “就是收购些粮食,以免沛县这么多百姓忍饥挨饿。”钟离修抢先道。 欧阳熙冷冷瞥了他一眼。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父女俩眉头一跳,转念想起梁萧,终是忍住了火气。 倒是秦雨薇觉得有些不妥,拉了拉老母亲的衣袖。 “娘,都是一家人呐……” 欧阳熙没有理会,只是盯着秦晴。 秦晴叹道:“秦夫人,他可是我夫君,一家之主,我是主妇,理该由他做主,请莫要为难他。” 欧阳熙一字一顿道:“我是你嫂子,当然只问你,你来告诉我便是:清风他去办了什么事?” 钟离晚雪目光幽怨,强忍着没有发作。 这便是高贵的名门,经商多年的钟离家面对他们,注定抬不起头来。 唯一让她稍感慰藉的,还是这位表姐面露难色,似乎也不太赞同其母这样给钟离家下马威。 “如我夫君所言,就是去收购些粮食,因为沛县人口太多了,不能让百姓饿肚子。”秦晴叹道。 欧阳熙冷笑:“他们饿肚子,关你钟离家什么事?你儿子分明是出去为梁萧办事,你以为能瞒过我!” 钟离晚雪的血压上来了。 这是什么话! “秦晴,你好歹也曾是秦家千金,曾经没少受我公婆和夫君教诲,才三十年不见,怎就将礼义廉耻忘得一干二净!” 第84章:不劳费心 欧阳熙这劈头盖脸一番叱责,把秦晴骂到不敢抬头,直抹眼泪。 “娘!” 钟离晚雪气急,正要上前,却被老父亲拦住。 她的母亲曾是江南闻名的侠女,外柔内刚,这是她第一次见母亲如此委屈落泪。 “秦夫人。” 钟离修强自镇定,注视着欧阳熙,道:“既然你们秦家与我夫人断绝关系,她现在又是我钟离家人,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便是,何必再为难她?” “你也配?” 欧阳熙冷眼打量着钟离修,气不打一处来。 “你也不想想,当年自己是什么德性!在官场栽了跟头,不思悔改也就罢了,如今却与阉党为伍,恬不知耻!” “你说谁是阉党?”钟离修沉着脸道。 “明知故问,需要我把话说明白么?”欧阳熙冷笑。 一旁的秦雨薇郁闷不已。 她知道,母亲说话有些过分。 但她还是好奇,为何钟离家要支持“阉党”? “你若是含沙射影,指责县令大人,那我告诉你,他一直在为民谋福,除暴安良,是全县公认的青天大老爷。我钟离家支持他造福百姓,有何不可?” 两家母女同时一愣,有些惊讶于钟离修的突然硬气。 钟离晚雪则有些疑惑,按理,这里最沉得住气的是她老爹才对! “日久见人心,就算用一时德政收买人心又能怎样?有些人啊,注定要遗臭万年!”欧阳熙冷然一笑,眉宇间尽是轻蔑。 秦家也不敢随便得罪王腾,有些话,她自然是点到为止,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钟离修不可能不懂。 钟离修耐着性子道:“既然秦夫人认定梁大人是与阉党为伍,我倒是有一事不解?让世家大族赞不绝口元白龙,为何盘剥沛县十年,被天子定了谋反之罪?反倒是你们口中的‘阉党’,才上任几天,便给沛县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造福百姓?所以,该反省的究竟是谁呢?” “什么变化?我可没有瞧见!”欧阳熙昂首。 “你是坐在豪华马车里,甚至懒得掀开窗帘,看一眼沿途百姓么?”钟离修一脸惊讶。 秦雨薇微微撇嘴,暗暗郁闷, 还真让这位姑父猜对了…… 欧阳熙道:“我时间宝贵,此来只是接我这小妹和她的子女回家,哪有闲心情关注他人?你若是知错能改,秦家倒也不是不能留你一席之地。我看晚雪才貌双绝,以后秦家也不介意为她安排一门亲事。” 钟离家母女俩心头一紧,万般无奈。 “这些可就不劳秦夫人费心了。”钟离修语气坚定,回望一眼闺女,眼里尽是愧疚,“雪儿已经心有所属,她的婚事我们作为父母的自会安排。至于我么,自知商人微贱,入不得你秦家大门,还是别过去讨人嫌了。” 钟离晚雪更加惊讶于老父亲的突然硬气,道:“我只接受我爹娘安排。” “我只听夫君安排。”秦晴也鼓起勇气。 欧阳熙终于沉下脸来。 “钟离修!你要明白如今沛县和你钟离家的处境,秦家愿意不计前嫌收留你,是对你钟离家的莫大恩赐!你若是执迷不悟,将来唯有后悔莫及!” 钟离修终于怒极反笑。 “那可未必!我钟离修就算天资驽钝,谁心怀百姓,这一点好歹是能看出来的。我家既然决意扎根沛县,自然会全力支持梁大人改善民生,助他保境安民!” “若秦夫人此来只是为了回家之事,这份心意我谢过了,但也不必了。” 欧阳熙震惊地望着钟离修,气得浑身颤抖。 自己作为卫将军儿媳,欧阳家千金,举世闻名的大儒之妻,何曾受过如此冷遇? “给脸不要脸!” 一家三口看欧阳熙拉着秦雨薇离开,心情复杂。 “爹爹?”钟离晚雪一脸惊讶。 秦晴擦了眼泪,也好奇地看着不再低眉顺眼的丈夫。 钟离修摆了摆手,神情坚定。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以她这种姿态,就算将来你们真的被迫带他去秦家避难,也免不了受尽冷眼,任人摆布,卑微到不如下人!与其这般卑微,还不如放弃这个念头,大不了就听贤侄的,万一沛县有难,举家投奔他师父便是!” “再说了!咱们为何总想着贤侄是否会失败,就不相信他一定能建功立业,名流千古?” 母女俩一齐点头,眼神也逐渐转为坚定。 沛县中央城区,秦家唯一的豪宅,有专人长期打理。 院子里,欧阳熙怒气冲冲,拉着爱女坐下。 秦雨薇纳闷道:“娘,姑父他们一家,怎么说也是咱们的亲人,这么指责他们,会不会太过了……” 欧阳熙仍在气头上,厉声道:“你懂什么!商人向来唯利是图,不知廉耻,为娘若是和颜悦色,只能让他们蹬鼻子上脸。明明等着寄人篱下,别人稍微给点脸色,他就沉不住气,这样的人就算去了秦家,也势必成为祸根!” 秦雨薇无言以对,此时也不敢去触母亲的霉头。 自己和母亲确实没有关注沛县情况,离开钟离家之后,也直接过来这栋豪宅,自然没有机会去关注。 自己是否该出去看看? 梁萧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刚从军营回到县衙内,便收到了钟离家送来的消息,皱紧眉头。 卓子房应该已经在准备了,作为县丞只能登门造访,不太适合直接往钟离家跑,免得又给秦家抓住把柄,更加为难钟离修。 欧阳熙的傲慢还是超出了他的预估,对方还是出身江南名门欧阳家。 武朝各大世家门阀对他的态度,可见一斑。 “看来,子房此去也多半讨不了好,我须好好准备。” 梁萧摇摇头,起身去了马厩,骑上鸿鹄,离开县衙。 随行的马车,上面工整地摆放着梁萧的公文和装备。 街道上,秦雨薇百无聊赖,走出家门。 钟离修的话点醒了她,她也觉得应该先了解了解沛县情况。 可惜此时已是黄昏,街道上的情况不能尽收眼底,她也只能看清楚就近的百姓。 “这……” 附近的百姓,每个人都是安宁,祥和,甚至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 就算是江北最富庶的下邳城内,最豪华的中央城区,也不曾见过这般气象! “怎么回事?难道这些人都是受了梁萧好处的既得利益者?” 秦雨薇百思不得其解。 茫然间,远处一人一马映入眼帘,身后跟着几辆马车,引起了她的注意。 “好马!” 望见鸿鹄的第一眼,她就不禁失声称叹。 除了白龙影之外,这可能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的马! 至于马背上的人…… 威武雄壮,应该是个猛将! 秦雨薇的目光落到梁萧背影上,猛然一惊! “江北,白马……白袍??” 第85章:这人,狡猾…… 斩首左贤王的英雄是…… 白马银枪,白袍将军! 想起兄长秦勋的家书,秦雨薇快步跟了上去,却因距离太远,一时也追不上。 情急之下,她随便拦了个路过的农妇,小声询问。 “大婶儿,您可知道,那位将军是谁呀?” 农妇回头一看,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拍。 “那可是俺们沛县的青天大老爷,县太爷呀!姑娘你是不是看上县太爷啦?” 县太爷? 梁萧? 秦雨薇心头狂跳,一脸的不敢置信。 那不是大家口中的“阉党”么…… 她看得真切,眼前的大婶儿,满身的补丁,但是眼里有光。 那是生活有了希望,才会有的光和微笑。 就算笑容可以是客套,眼里这点光却是伪装不了的。 秦雨薇陷入了短暂犹豫之后,好奇心驱使着她继续迈向前方。 直到梁萧在梁府门口下马,秦雨薇目光灼灼,心中紧张,看着他随手提起右侧马车上的武器。 “长戟?” 看到神戟的一刻,秦雨薇哭笑不得。 并非白马银枪…… 果然,还是自己紧张过头了。 单枪匹马,万军取首,还是在满是精锐匈奴骑兵的军营,需要何等胆勇。 古往今来,唯此一人! “能与阉党为伍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位不畏艰险的英雄呢,我可真是……” “若是我娘在此,只怕又要谴责:他才来沛县几天,就敢如此穷兵黩武,还给自己置办豪宅……” 她的心情复杂无比,也说不清,自己是失望还是自嘲,唯有转身,打道回府。 今夜,她已无心观察情况了,毕竟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单独面对这个县令。 “子房仍未回家?看来世伯是把事情说轻了。” 梁萧进了大院,询问护卫之后,也不禁皱起眉头。 他家,钟离家,秦家,三家的宅院都在这一带。 思来想去,梁萧还是派人去请钟离晚雪…… 跟着梁萧进门,来到院子里的那一刻,钟离晚雪心中的委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欢喜。 凝烟正在泡茶,等着自己呢。 她总感觉,梁萧对自己越来越亲切了。 一定有凝烟妹妹的功劳!不愧是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梁萧请她坐下,等凝烟为她倒茶之后,才注视着她,冷不防询问。 “钟离姑娘,你们家是不是在秦家人那里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 钟离晚雪一怔,连忙摇头:“没有……” “那就是有了,世伯果然是怕我担心,没敢如实相告。”梁萧叹息。 “梁公子要人家怎么解释,才叫没有嘛……”钟离晚雪忍不住娇嗔。 “秦家人怎么可能半点不为难你们呢?若只是你家自己能摆平的小委屈,你应该会放心描述细节。”梁萧不假思索道。 钟离晚雪幽幽地瞄了他一眼,忍俊不禁。 这个人,狡猾…… “我在等子房的消息,只怕他也摆不平呢。”梁萧道。 钟离晚雪低下螓首,叹道:“起初,我爹爹是希望能为钟离家和梁公子留一条后路,以后可以考虑厚着脸皮,花重金投奔秦家。毕竟,沛县的确属于边陲之地,是比较危险。不过,他已经打消念头了,决定相信你,但也不希望你因此和秦家再生嫌隙!” 说到最后,钟离晚雪无比感动。 沛县失败的话,钟离家投靠梁萧的师父,其实是不现实的。 去巴蜀困难重重,若是不走官道,沿途盗匪丛生,九死一生。走官道的话,沿途州郡和巡逻官兵当然要盘查户籍,到那时司马家也不可能放过钟离家了。 夹起尾巴做人做了半辈子的老父亲,断了投奔秦家的念头,便是铁了心要与梁萧共存亡。 梁萧看着她,认真道:“明白了,不过你们也不必担心,如何处理此事,我已胸有成竹。” 钟离晚雪与他对视,欲言又止。 自己必须相信他! 瞧瞧旁边那个凝烟妹妹,人家满眼小星星了都,毫不怀疑! 她想了想,柔声道:“梁公子还是以公务为重,不必受这些琐事困扰~” “你这么一说,有件事倒是很困扰着我。”梁萧突然一脸失落。 “梁公子直说无妨,我兴许能为你分忧的!”钟离晚雪藏不住一脸关切。 梁萧摸着下巴,故作沉思,仿佛在自言自语。 “那一夜,我快要跑进山林之时,身后传来一声很激动的女子呼唤——‘将军留步’!可惜,当时我匆忙奔走,无暇他顾,也没有机会确定是谁。钟离姑娘可否为我解惑?” 钟离晚雪瞬间心虚,低下螓首,小声嗫嚅:“是哪家女侠,好厉害哦,还上战场……” 梁萧哑然失笑,注视着她,心中了然。 他可没有说,自己是从匈奴军营里杀出来的,更没有说对方是敢上战场的巾帼英雄…… 钟离晚雪悄悄抬眼,见他笑容可掬,正看着自己,顿时更是心慌意乱,不敢吱声。 这个人,着实狡猾……又可爱! 朦胧的夜,掩藏了她两颊的绯红。 灿若星辰的眼眸,似有诉不尽的秘密。 对他,她有千言万语,可一想到他公务繁忙,便忍住了。 梁萧稍微收敛笑容,道:“钟离姑娘,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话。” “记着呢~不为了梁公子勉强自己,委屈自己……”钟离晚雪柔声答应,心中却在自言自语,“尽量啦……” 考虑到秦家人就在附近住着,钟离晚雪也不敢久留,深怕又给他平添麻烦,占用他的时间,因此只是与凝烟闲聊了片刻,便告辞了。 梁萧就在院子里绘制图谱,等待卓子房。 秦家豪宅。 卓子房静静站在欧阳熙门外的大院里,面带微笑,气定神闲。 片刻之后,秦雨薇走进院子里,望见卓子房,心生疑惑,叫来本地管家询问。 “那是何人?” 管家道:“沛县的县丞,卓子房。” “来了多久?” “已经站了两个时辰,老奴也没有办法,小姐您知道的……”管家老脸一红,唯有苦笑。 秦雨薇默默点头,心中更加郁闷。 不消多言,自己的母亲一如既往以小憩为由,晾着访客。 只是小憩,而非明确闭门谢客的“休息”,接见与否,纯粹看她心情,来访者可能站了三个时辰也要无功而返,便与罚站无异。 考虑到这里毕竟是沛县,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去母亲房门前敲门。 “娘,有客来访……” 第86章:不卑不亢 少顷,房门开启,欧阳熙绷着脸从里面走了出来,横了爱女一眼。 秦雨薇只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看来,“阉党”之事让自己母亲有了很大的偏见。 欧阳熙走到卓子房面前,见他从容不迫,毫无怨愤,她的神色总算有所缓和。 “卓大人这是何苦呢?” “卫将军德高望重,秦家大儒名满天下,我不过是个晚辈,自当竭诚相迎。”卓子房平静回应。 闻言,欧阳熙顿时尴尬。 他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失礼了。 欧阳熙想起什么,叹道:“倘若梁萧也有你这般懂事,或许也不至于尽失人心!” “其中必定有些误会,县令大人他爱民如子,又身先士卒,清剿黑云寨,实乃忧国忧民的好官。”卓子房道。 欧阳熙冷笑:“他的官位是从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就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了!我看你也是个忠厚之人,要懂得明哲保身,洁身自爱,省得跟着受世人唾弃!” 秦雨薇吃了一惊,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娘……” 欧阳熙并不理会,只是盯着卓子房,始终盛气凌人。 “朝廷新规,卖官鬻爵,合情合法,重要的是能否造福百姓,不像元白龙之流,士林交口称赞,背地里却尽是男盗女娼,为祸一方。”卓子房不卑不亢,迎视欧阳熙冷厉的目光。 欧阳熙哼了一声,傲然道:“元白龙再怎么不堪,也应该交由士族之人处置,他凭什么自作主张,一剑杀了?” 院子里响起了卓子房的轻笑声。 “告辞。” 母女俩惊疑地看着他突然作揖离去。 欧阳熙的脸色越显阴沉,对方此举,似乎衬托得自己更不可理喻了。 “为娘还以为,他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能是个知书达理的后生,想不到,只是话不投机,便如此歇斯底里!” 秦雨薇嗔道:“娘,是人家觉得已经完全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这里谁是你的骨肉至亲,你为何总是向着外人?”欧阳熙委屈得红了眼眶。 秦雨薇犹豫片刻,终于解释。 “娘,我刚才上街看了,沛县似乎真的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底层百姓也能安居乐业,至少不必担心饿死了……” “是么?”欧阳熙皱眉。 “咱们出门看看便知一二。”秦雨薇点头。 欧阳熙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走回屋内。 “为娘累了,明天再说吧!” 目送母亲入房,秦雨薇满心惆怅。 早知如此,应该向老父亲强烈建议,让自己大哥来的。 梁府,院子里。 梁萧亲自为卓子房沏茶,看他神色不悦,道:“看来,你也没少受欧阳熙冷眼。” 卓子房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看出来了,这欧阳熙虽是秦家夫人,代表却并非秦家的态度,而是欧阳家的。” “哦?那秦家如何?”梁萧若有所思。 卓子房的分析不无道理,那欧阳熙是秦家夫人,若没有娘家支持,断然不会如此不近人情。 秦家,再加上欧阳家,就算是如日中天的司马家也不敢轻易招惹,确实有笑傲当世的底气。 “看秦家的千金和管家反应,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恶意,最坏也只是敬而远之罢了。”卓子房叹了口气,又不禁遗憾,“听说秦家父子深明大义,虚怀若谷。此次来的若是秦家大儒或者长公子,必定不会闹得如此不愉快,以后或许还有正确认识秦家的机会。” 梁萧点头,安慰道:“你大可放心,接下来的事交给我。我倒想看看,这位来自欧阳家老才女能在沛县翻起什么大浪!” 卓子房一口应承,二人心照不宣。 第二天清晨。 沛县城门一开,外面的人蜂拥而入,流民占了一半。 南城门外,靖云生与释流云全程关注,暗暗称奇。 沛县如今的气象,与他们记忆中的沛县截然不同。 就连那些守门的士兵,也是精神抖擞,神情庄重,不是以前那种酒囊饭袋。 二人满怀期待,走进城内,出示腰牌。 “云家公子,云景?云流?失敬失敬!” 士兵交还腰牌之后,当即放行。 二人收好腰牌,默不作声。 让云家帮忙伪造身份,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 现在,他们只关心两件事。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赶在前面,每次都抢租了日行一百五十里的马车? 当然,比起此事,更重要的还是看看沛县情况。 一进城内,沉默的二人放眼望去,颇感惊讶。 这是由内而外,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沛县! 每日在城内四处游荡的流民,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足以容纳百人的大棚,有官府专门派人收留、接济他们,甚至为他们烧火取暖。 里面的青壮年男子跟着官差,去了不知何处,每个人都满怀对生活的期待,除了个别人是衣衫褴褛,哪里还有半分流民的样子? 街上的百姓依然面有菜色,但眼里已经能看见光彩。 换作以前,他们应该和其他偏僻州郡的百姓没什么两样,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 靖云生与释流云走了约莫两刻钟,沿途所见气象,相差无几。 二人终于默契停下了脚步,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惊骇。 他们看事情的角度与常人不同。 见微知著。 是怎样的能人异士,能把一个连世家都不屑于染指的沛县改造成这样? 算算时间,从梁萧离京到现在,似乎还不到一个月时间,车队赶路都要十天以上! 二人干脆挑了一处面摊坐下,分别点了碗面,观察四周情况。 “我似乎能理解陆先生了。”释流云不禁感慨。 靖云生一顿,微笑道:“不过,我们可能还不够理解这位沛县县令。” “是啊!”释流云会心一笑。 那位以知人识人闻名天下的陆先生,还擅长相面。 卓子房被他评为“武朝三杰”之首,列于他二人之前,却隐姓埋名,还是释流云软磨硬泡,陆先生才勉强透露信息…… 如此俊杰,却甘愿陪梁萧治理沛县? 那么,能得武朝三杰之首效忠的梁萧,又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二人吃面吃到一半,远处突然人声鼎沸。 “屯田开始咯!快走快走!” 靖云生扭头向城门口望去,却见百姓在官兵的带领下蜂拥而出,井然有序。 “屯田?” 第87章:疲敌之术 屯田! 靖云生和释流云这才想起沿途所见,尤其是官道附近,的确有大批等待深度开垦的农田。 武朝全盛时期,也曾在边疆开展屯田。 但那时的屯田是让边疆的军队负责,平时轮番训练和耕作,减小朝廷补给压力。 沛县的屯田,还要召集百姓? 二人迅速被勾起了好奇心,囫囵吃面,跟去城外,一探究竟。 清晨,衙门内,梁萧也收到城南送来的通报。 “县太爷,有两位云家的麻衣公子,分别叫云景,云流,已经入城!” 王主簿提醒道:“县太爷,云家可是江南的望族之一!” 梁萧点头,叮嘱士兵:“派人关注,但是不要叨扰。” 云家也算是将门世家,能结交的话,自然要结交一番。 士兵离开后,梁萧先前派出去寻访绝世马王的小队,也赶回县衙汇报。 “主人,我们根据马蹄印追踪,才追踪不到十里,足印就彻底消失了!我们又在周边一带寻访,沿途县镇的百姓都说不曾见过!” “无妨,至少有了线索。”梁萧安慰垂头丧气的众人,依约给了赏银之后,让他们重新归队。 他很清楚,沛县发展得再好,若是守不住城池,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因此早晚少不了激战! 只要不是单枪匹马,斩首左贤王和苟白再全身而退,这种长时间的作战,鸿鹄倒是可以适当承受一人一戟的重量。 惊夜枪的神枪形态,固然轻巧一些,但要论真正的杀敌利器,威震千军,还得是更全面的神戟形态。 普天之下,或许只有那匹绝世马王,能够支持他提戟上马,打持久战,再以鸿鹄为备用马,可保万无一失! 为此,梁萧又重新派了五名机灵的士兵,前往下邳和北疆等地,探查绝世马王消息。 与此同时,秦家的亲兵紧急赶赴沛县秦府。 正在院子里练剑的秦雨薇,立即接见亲兵,收了密信,阅览一番,神情凝重。 “娘,大哥他又送来一封家书!” “有急事?”欧阳熙也有些紧张了。 长子接连送来紧急家书,相当反常。 秦雨薇递上密信,解释道:“大哥说,爷爷派他带了五百骑兵,驰援沛县。此外,江左鬼才靖云生,西川白衣释流云,可能会来江北游历,咱们若是提前在沛县遇上他们,一定要加倍礼遇,等大哥过来,有望招揽!” 欧阳熙松了口气,嗤笑。 “你放心,那两位奇才可是名满天下的有识之士,岂会与阉党为伍!他们要来,也应该来下邳,怎么可能来沛县这种鬼地方!” 秦雨薇不置可否:“总之,娘,您代表的可不止是欧阳家脸面,还有秦家,这里是别人的辖区,可不能给爷爷和爹爹添麻烦……” 闻言,欧阳熙总算面露惧色,悻悻道:“为娘如此表态,也是为秦家好,若是秦家与阉党沾上半点关系,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秦雨薇无言以对。 母亲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可问题是……梁萧若真的是阉党,能给沛县带来现在如今的变化? 这种话,她是断然不会说的。 原因无他,说出来只能适得其反,更加深母亲的偏见。 幸运的是,她的大哥也在来沛县的路上,或许可以居中调停,化解误会? “娘,咱们出去散散步,了解了解当地民情呗~” 面对爱女撒娇,欧阳熙心头一软,只好答应。 徐州,沛县以外,其他郡县乡镇开始热闹起来了。 “沛县出了个青天大老爷,正在为百姓减免苛捐杂税,善待流民,不光给吃的,给安排活计!!” “沛县那位青天大老爷,还到处招募缺少农田的农民,协助官府种地,回报丰厚,比地主老爷更良心更可靠!!” 梁萧安排的几十名喉舌,陆续抵达徐州各地,不厌其烦地四处宣传。 “什么情况?” 各地的部分百姓,被苛捐杂税和沉重徭役压迫得喘不过气,议论纷纷。 尤其是来到本地避难,又备受压迫的流民,带上几天的干粮,毫不犹豫离开当地,直奔沛县而去。 沛县以西,西秦边境,山阳郡。 太守府内,高朋满座。 山阳郡太守正和上百名宾客欣赏美人们的歌舞,突然有亲兵来报,神色焦急。 “主人,东边沛县又有情况了!” 山阳太守顿时兴致全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留下众人,只带这名亲兵和几名幕僚去了后院。 他很清楚,若非出现紧急军情,他的亲兵是不会来扫兴的。 亲兵这才小声道:“奴才和兄弟们从沛县那边打听消息才知道,不光元白龙被梁萧斩了,连黑云寨都被梁萧剿灭收编了,大当家苟白更是被枭首示众!!” “什么情况!” 众人震惊失声。 “剿灭收编?沛县不是只有一千五百守军么?怎么可能取胜?” “武朝的朝廷,莫不是派了十万大军?”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亲兵连连摇头。 “据说原本是只有一千五百守军,那梁萧又新征了三千五百人,以三千一百人出战,击溃黑云寨万人部队,苟白被梁萧阵斩,幸存者也都成了俘虏!” “仅凭三千新兵?你确定情报无误??”山阳太守沉声道。 “奴才绝对没有糊弄主人,沛县通告写得清清楚楚!主人若是不信,问其他一起回来的兄弟便是!” 众人面面相觑,百思不得其解。 屏退亲兵之后,山阳太守气得吹胡子瞪眼。 “本官好不容易收买的元白龙和苟白,把他们扶持成了气候,就、就这么被梁萧拿下?” “真是两个废物!!” 一名幕僚安慰道:“主人息怒!如今两国修好,沛县暂时也打不得,不如徐徐图之,等战端一开,即可摧枯拉朽!” 山阳太守道:“各位有何良策?” 又一名幕僚灵机一动,笑道:“山阳郡不是还有大批流民,既然陛下严禁滥杀和虐待,不如继续使用疲敌之术,加大数量,把他们驱赶到沛县,恶化沛县治安,消耗县内粮草?” “此计甚妙,十年来屡试不爽,否则沛县也不至于如此穷困潦倒……”山阳太守眼前一亮,随即摇头,“只怕去的流民太多,让梁萧识破,不肯接收。这可如何是好?” 第88章:惺惺相惜 “武朝的朝堂上也有咱们的人,他梁萧若敢不收,这群人有的是办法治他!”幕僚自信道。 山阳太守忽然想起武朝朝堂之事,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的笑。 “好!这徐州全境,早晚是我西秦囊中之物!” 沛县南方,官道两侧。 百姓屯田如火如荼。 这附近的农田,本就是因为战乱而遗弃的无主荒田,质量最好,也最易开垦,因此成了重点开垦区域。 靖云生与释流云驻足观看,心生敬意。 时值冬季,天气寒冷,但百姓的热情不减。 数以千计的屯民分布各方,努力垦荒。 这些百姓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委屈,唯有期待和喜悦。 这都还没种上庄稼呢…… 他们刚才问过屯民部分细节。 第一批报名的屯民,用自家耕牛的话,以后只需要向官府上缴三成收获,用官牛的话,只需要缴纳四成。 以后报名的屯民,只比第一批多上缴一成,若是表现优秀,以后待遇也能与第一批屯民等同。 重点是,这里面还有不少流民,而官府目前还为屯民管饭! 他们自然看得出来,沛县是通过类似以工代赈的形式,收聚贫民,并将之转化为屯民。 等来年收获,这些屯民便能切实体会到这条政策的好处。 没有足够严格的组织,和百姓对官府足够的信任,眼前的一切都只能是痴人说梦。 二人心潮澎湃,难得开怀大笑。 “二位借过借过,县丞大人一会儿要来了!” 一名屯民小声催促。 二人立即退到道路一侧,望着远处马车上的卓子房。 卓子房,最初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但如今,他们的目标已不仅限于此人了…… 卓子房来到附近,下了马车,安排周围属官的工作之后,正要上车,远处两名麻衣青年引起了他的注意。 “二位莫非是江南人士?” 靖云生与释流云微笑注视着他,作揖行礼。 “在下云景。” “在下云流。” “在下乃是沛县现任县丞,卓子房。” 靖云生等卓子房回礼之后,便迫不及待询问。 “这屯田之策,可是卓大人想出来的?”。 卓子房摇头,环顾四周,一脸自豪。 “是县令大人的妙策,而我,不过只是负责安排实施和监督。” 二人心头一震。 居然是梁萧? 而且,能把屯田之策施行得这么好,卓子房此人功不可没! “我看二位气度不凡,可否结交一番?” 面对卓子房的盛情邀请,二人对视一眼,一齐点头。 街道上。 欧阳熙母女坐在露天马车上,观察民情。 马车逐渐往南,沿途所见,让欧阳熙的神情逐渐变得复杂。 如爱女所言,沛县竟然是出乎意料的安定。 即使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也有大棚暂时收容,并由守军看护,不至于造成大乱。 这里的人们精神抖擞,完全不像外地的底层人那样满脸绝望。 “娘,也许我们误会人家了?”秦雨薇观察着民众,眼里多了些赞赏之色。 欧阳熙冷笑道:“他才上任多久?说不定这些政绩本来是元白龙的,那元白龙只是被判谋反之罪,又不是残虐百姓。” “我不信!若是元白龙的战绩,这些百姓怎么可能去称赞梁萧?”秦雨薇连连摇头。 欧阳熙没有理会,只是心中不甘。 她必须了解真相! 就在此时,卓子房的车辆从南向北驶来,与母女俩相向而行。 欧阳熙见卓子房车上多了两名麻衣青年,不禁嗤笑。 “不知尊卑,净关注些市井小人,却不知何人真正值得敬重,如何能治理好未来的沛郡!” 秦雨薇在车上向卓子房点头示意,也注意到了释流云与靖云生,又听母亲评价,顿时有些茫然了。 这不是爹爹时常教导的“礼贤下士”么? 两辆马车最终错身而过,背向而行。 军营内,梁萧正在指导、督训。 梁品,梁德,这两兄弟跟随梁萧最久,一丝不苟落实梁萧的训练细节。 曹尘,曹清,兄弟俩也受到重用,带训同样卖力。 对这支军队的未来,梁萧有足够的自信。 半个时辰后,卓子房来到军营,向梁萧汇报屯田情况之后,又小声补充。 “你说的那两位云家青年,云景,云流,我刚才正巧碰上,与他们交谈了一番……绝对是当世罕有的俊杰!” “何以见得?”梁萧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阵图。 “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只是不卑不亢,但又关心沿途百姓。我与他们讨论屯田和一些执政之事,发现他们各自都有独到的见解。可以肯定,此二人深藏不露!” “为了留住他们,我向他们发出邀请,暂时将他们安置在书院,奉为上宾。” 梁萧眉头一挑:“怎么不是来县衙?” “在书院也好,若是欧阳熙敢插手书院之事,让他们看看她的嘴脸也不错。以他们的见识,还不至于被三言两语蛊惑,与你为敌。”卓子房神情凝重,难掩担忧。 梁萧深有同感。 “我与他们惺惺相惜,只是,他俩看我的眼神有些过于热切了……”卓子房的眉头渐渐皱起,叹道,“可是,明明我与他们素昧平生……” “你是担心,他俩是龙阳癖?”梁萧失笑。 卓子房一张脸涨成猪肝色。 “你知道的,我只是不近女色,但我对男色绝无兴趣!” “知道知道,我已经跟凝烟解释了几百遍,咱俩没有龙阳癖。”梁萧咧了咧嘴,又恢复一脸严肃,“稍后忙完,我便去书院看看。” 片刻之后,东城门送来急报。 “县太爷,下邳有大批读书人,来拜访秦家大儒的夫人和千金!” 梁萧眼前一亮:“先把他们安置在书院休息,告诉他们,稍后我便忙完军务,一定亲自去接待。” 同一时间,东城门外,大批读书人涌入沛县,附近百姓纷纷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怎么突然有这么多才子来咱们沛县?这还是头一次啊!” “我听说了,他们都是下邳那边的,听说秦家大儒的夫人和千金都在沛县,因此慕名而来!” 经过昨日欧阳熙这么一闹,钟离修一家三口彻底断了以秦家为退路的心思。 钟离晚雪辞别父母,带了几名随从,前往附近的书院。 她并非梁萧的妻子,钟离家也不好天天邀请才子佳人,荒废他们的学业。 以读书为名,在书院做做宣传,了解当地读书男女的学习状况,方便将来官府择优聘用,防止有人滥竽充数,是她目前唯一能为心上人做的了。 来到书院,钟离晚雪便发现大院里多了几十张陌生的面孔,站在欧阳熙身后。 “乌平?” 钟离晚雪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秀眉微蹙。 乌家家主乌文亭爱子,曾经的沛县大才子乌平! 她隐约明白了,为何欧阳熙对梁萧和钟离家有如此成见。 第89章:前倨后恭 “是秦夫人带来了下邳的才子佳人们……” 书院里,本地才子佳人纷纷上前,向欧阳熙行礼,神态恭敬。 “见过秦夫人,久仰大名!” 欧阳熙总算满意,点头之后,看向钟离晚雪,眼里多了几分冷意。 钟离晚雪纵然郁闷至极,也无可奈何。 即使她有徐州第一才女的美名,终究只是个后生晚辈。 欧阳熙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秦越的正妻,还是她的舅母,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她更不能得罪半分。 否则,个人声誉受损事小,让梁萧和钟离家因此恶名远扬,就不妙了。 从下邳过来的才子佳人,超过五十名,俨然成了欧阳熙的倚仗。 在场男女,对欧阳熙毕恭毕敬,只有两名麻衣青年不为所动,小声交谈,引来众人的白眼。 正是靖云生与释流云。 他们刚才和卓子房同乘一车,与欧阳熙相遇,对方眼中的鄙夷,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释流云不得不佩服好友不先去秦家的先见之明。 欧阳熙见二人谈笑自若,更是心生厌恶。 “那两人是谁,大儒夫人在此,他们居然不闻不问,好生无礼!”乌平率先发难。 二人只是微笑,目光扫过众人。 欧阳熙摆手道:“山野村夫,不值一哂。” 乌平会意,朗声道:“秦夫人不与宵小计较是对的!不过,这种不知轻重的狂生,听说是本地县丞卓子房送来的,应该也有县令梁萧的授意吧?” 闻言,钟离晚雪心下一沉。 果然,这乌平也是有备而来! 乌家在梁萧手里损失惨重,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靖云生与释流云只是瞥了乌平一眼,一同亮出腰牌,放在桌上,继续交谈。 众人定睛一看,震惊失声。 “原来是云家子弟!失敬失敬……”乌平当场额头冒汗,灰溜溜退回人群中。 钟离晚雪也吃了一惊。 桌上两枚精制的玉牌,记录二人姓名、籍贯,这种玉牌确实是天下闻名的云家特有。 “既然是云家子弟,那应该是误会。”欧阳熙的语气也有些软了,心中懊悔。 显然,刚才在街道上首次见面,是自己的鄙视引起了对方的不满,若是他们将此事传开,自己面子也挂不住了…… 所幸的是,二人依然自顾自交谈,不再理会她。 “我俩只是看客,请无视。”释流云只是一声轻笑。 众人也不敢继续得罪云家,干脆无视了这两个怪胎。 只有秦雨薇打量着两人,心生疑惑。 云家子弟大老远跑来沛县,所为何事? 欧阳熙暗暗松了口气,招呼众人。 “下邳的诸位学子,你们已经在我秦家饱餐过,闲来无事,便与沛县的读书人现场交流学问,互相进步。”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回应:“荣幸之至,恳请秦夫人主持此会!” 钟离晚雪看着热情满满的众人,也只好挑了个位置坐下。 秦雨薇立即来到她身边同坐。 “秦将军……”钟离晚雪吓了一跳。 秦雨薇连忙解释:“昨天的事,实在是对不起!我爹本来绝对不是这么个意思,如果你们愿意来秦家,秦家一定欢迎之至!” 钟离晚雪只是点头,暗自苦笑。 乌平走了过来,一脸和煦的微笑。 “晚雪,别来无恙!” 钟离晚雪头也不抬,“乌公子,我再强调一遍,请不要装得跟我很熟的样子。” 乌平吃了闭门羹,压下心头的怨恨,满怀不甘,扫了两位美人一眼,转身离去,目光阴鸷。 “那就别怪我了!” 梁萧刚走出军营,迎面走来教谕陈麟。 “县太爷,秦夫人突然在书院主持起了两地学子的交流会,我和林教谕不好拒绝,但又感觉此事不妥,特来请示……” 梁萧脸色一沉,立即赶赴书院。 沛县广大百姓才刚开始识字断句,年轻的读书人几乎都集中在书院,目前可都是沛县急缺的人才。 欧阳熙盯上了书院,其目的不言而喻! 书院广场内,两地学子超过一百五十人,正在欧阳熙的注视下,自由交流。 吟诗作赋,写文章,清谈,相识…… 但现场真正的焦点,毫无疑问,是那位大儒夫人身后坐着的两位绝色。 徐州第一才女! 北疆巾帼! 钟离晚雪放下手中的毛笔,观察现场,确认欧阳熙暂时还没有出格的举动,总算放心。 旁边的秦雨薇瞄了一眼钟离晚雪的桌案,失声惊叹。 “写得好啊!” 这一声惊叹,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好奇。 “什么写得好?” 就连欧阳熙也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眼里总算多了几分赞许。 秦雨薇忍不住念了起来。 “千古兴衰两袖风,百载浮沉一夕言!” 话音刚落,全场一片喝彩。 “千古兴衰,不过只是两袖之间流过的清风,百年浮沉之事,一夕之间即可言明!能以如此从容豁达的心态遍观古今兴衰沉浮,我还是第一次见!” 一名下邳书生解读之后,众人纷纷称赞:“不愧是徐州第一的钟离才女!” “她还有一句,必乘长风破万里浪!着实是豪情万丈,志向远大!”秦雨薇惊叹。 “必乘长风破万里浪?!” “秦将军所言极是!想不到钟离才女还有这般豪情,不让须眉!” 下邳的才子们久闻钟离晚雪之名,此刻仰慕无以复加。 欧阳熙看着钟离晚雪,心生惋惜。 这孩子,若是能加入条件更好的秦家,就再好不过了,非得待在沛县? 释流云和靖云生对视一眼,心生疑惑。 他们总是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是一个大家闺秀能写出来的东西? 钟离晚雪秀眉一挑:“大家称赞得是~” 欧阳熙提醒道:“这两句固然很好,但你也该谦虚才对。” “我并不需要谦虚!”钟离晚雪微微摇头,环顾全场,道,“因为,这两句本来就不是我写的~” “原来还有高手?”众人惊声道。 “谁呀谁呀,快让大家认识一下?”秦雨薇忍不住催促。 秦家一直都是求贤若渴! “是我们沛县的县令,梁大人~”钟离晚雪自豪一笑。 话音刚落,全场先是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众人交头接耳,一脸不信。 “怎么会是他呢?他不是将门之后么?” 钟离晚雪一脸肯定:“就是梁公子呀!他这样的英雄豪杰,能写出这种句子,很奇怪么?梁公子才华横溢,只是不爱舞文弄墨而已!” 靖云生二人相视一笑。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欧阳熙短暂震惊之后,当场拉下脸来,厉声斥责。 “钟离晚雪,这便是你的家教?” 钟离晚雪疑惑道:“与我的家教有何关系?” 第90章:愚不可及!(4200字章) “娘!都少说两句嘛……” 秦雨薇早已是一个头两个大,心中无限懊悔。 早知道大哥也要来,早知道母亲火气这么大,自己便该劝阻母亲此行! 欧阳熙气不打一处来,白了钟离晚雪一眼,义正词严。 “我知道你们钟离家有心支持梁萧,但你也犯不着为他代笔,欺骗众人吧??” 钟离晚雪郑重道:“这些话,确实是梁公子在江上乘船时所言,包括家父,本县两位教谕,还有朝廷官差,都可以作证!我怎么就欺骗了?” 欧阳熙见她竟敢顶嘴,更是怒火中烧,一声冷哼。 “他自己也是出身将门世家,但凡有点才学,也不至于去找宦官买官,不过是想来沛县搜刮民脂民膏而已!” “秦夫人所言极是!”乌平带头附和,其他下邳学子也纷纷附和。 “他得罪了司马家,自然不可能找世家大臣买官!”钟离晚雪理直气壮,又眉头一挑,“再说了,卖官鬻爵本就是天子下诏,朝廷许可。沛县十年来死过八任县令,举世皆知,百姓又被元白龙剥削十年,还是梁公子拯救的沛县!你们光指摘他买官之事,为何不谈他被圣上认可的功绩呢?” 武帝认可! 乌平等人的气势顿时弱了六七分,不敢回应,唯恐自己因言获罪。 欧阳熙死死瞪着钟离晚雪,眼里布满血丝,心中的恨意无以复加。 钟离晚雪凛然无惧,就在现场侃侃而谈。 “公道自在人心,梁公子来了沛县之后,斩杀逆贼元白龙,剿灭黑云寨,铲除恶霸,震慑宵小,赈济百姓,就连流民也得以有一口饭吃,如今沛县百姓莫不感念其恩德,直呼青天大老爷!” “我们钟离家全力支持这样造福百姓的好官,又有什么错?” 乌平冷笑,“梁萧他排挤我们乌家,这也叫拯救沛县,造福百姓?” “谁排挤乌家了?你们自己和元白龙官商勾结,欺压百姓不说,黑云寨土匪一来,你们就溜之大吉,怎么好意思赖上梁公子!”钟离晚雪毫不退让。 乌平羞愧无地,脸色铁青,不敢回应。 他乌家勾结黑云寨之事,幸亏做得隐秘,没被查出来,但再和钟离晚雪纠缠下去只怕不妙! 钟离晚雪又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上扬。 “还有呀!梁公子专门为百姓改进耕犁,他设计出来的曲辕犁,也能有效提高耕种效率,足以名垂青史!” “曲辕犁是什么东西?配得上名垂青史?”众人交头接耳,面露疑惑。 “曲辕犁?哼!奇技淫巧罢了!”欧阳熙的脸上写满了不屑。 钟离晚雪看着她,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贵胄,五谷不分,当然不明白曲辕犁的意义! 可是,她偏偏是自己的舅母,大儒之妻,自己稍不注意,可能就要被她扣一顶帽子…… 钟离晚雪不得不小心翼翼,注意措辞,压着满心不甘,继续仗义执言。 “为了本地贫民的生计,梁公子还颁布屯田之策,给百姓让利的同时,也能为地方府库创收,堪称两全其美,必将成为后世典范!” 钟离晚雪说完,本地的学子们纷纷点头。 “县太爷这一点,确实做得很好!” 反观乌平等人,则是冷眼相对。 欧阳熙冷声道:“这也配称后世典范?你以为我们来沛县没有了解过屯田之策?” 钟离晚雪秀眉微蹙,打量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她为何对梁萧有如此成见。 欧阳熙道:“他招募贫民开垦农田,农田一多,若是各地争相效仿,以后我们这些世家大族的田价和粮价必定暴跌,他可曾考虑过我们世家大族的利益?以后哪里还有佃农愿意给我们种地?” 靖云生与释流云皱着眉头,用看白痴的眼神打量着欧阳熙。 钟离晚雪也愣住了。 她总算明白,为何欧阳熙会如此忌恨梁萧。 “不错!以后世家大族不开心了,不干了,谁来治理国家?”乌平笑眯眯道。 “我们将来可都是要做官的人,再不济也是个吏员,总会有大量私田的。农田和粮食一旦降价,我们也吃亏吧?”周围的下邳学子也纷纷表态。 本地的学子们满脸茫然,也有不少人郁闷点头。 钟离晚雪不甘示弱:“沛县真实人口十几万,人多地少,梁公子下令屯田也只是为了自给自足,避免将来饿殍遍野,这明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欧阳熙当场驳斥。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从长远来看,此举得罪世家大族,还透支民力,于国于民,绝无好处!” “若是对百姓没有好处,透支民力,百姓又为何争相报名,积极参与屯田?”钟离晚雪耐着性子反驳。 话音刚落,靖云生与释流云一齐鼓掌称赞:“在理!” 现场众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欧阳熙也被问住了,看着神情坚定的钟离晚雪,终于勃然大怒,厉声呵斥。 “我可是你大舅母!你竟敢一而再再而三顶撞我?你爹娘难道没有教过你,什么是长幼尊卑、礼义廉耻?” 钟离晚雪委屈至极,强忍泪水。 秦雨薇当场傻眼了! 乌平冷笑道:“我看钟离才女是为了心上人梁萧,执意忤逆众意吧?” “唉,多好的姑娘,怎就瞎了眼,非要为了梁萧得罪世家大族呢。” 欧阳熙仍不解气,厉声道:“钟离晚雪,我好歹是你大舅母,这里没有你发言的余地!” 钟离晚雪委屈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幽怨地注视着她。 释流云彻底看不下去了,拍案而起。 “秦家大儒举世闻名,你身为大儒之妻,为何如此带头挤兑自己的外甥女还倒打一耙?” 欧阳熙瞥了他一眼,道:“这是我秦家的家事,你云家人莫要掺和……” 释流云正待反驳,门口传来一阵阴沉的质问。 “那本官可有资格发言?” 众人循声望去,本地学子纷纷惊呼:“是县太爷来了!” 在欧阳熙与下邳学子们冷漠的注视下,梁萧大步流星,走到钟离晚雪面前。 看到她泪如雨下,梁萧瞬间惊怒交加。 “晚雪,谁欺负你了?” “没……”钟离晚雪擦了擦眼泪,可怎么也止不住。 “别怕,有我。”梁萧将她一只纤手轻轻捏在手心拍了拍,又看向现场众人,道,“哪位能说说,刚才他们都争论了些什么?” 教谕林远和本地学子们看了一眼欧阳熙,面露难色。 梁萧看在眼里,心领神会,也没有勉强。 他们都是寒门子弟,欧阳熙不是他们敢得罪的。 就在此时,靖云生起身道:“还是我来吧,他们与钟离才女的争论,我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复述给你。” 欧阳熙瞪了他一眼,他却凛然无惧,从头到尾,把事情经过复述一遍。 “他。他居然真的一字不落复述了……”周围众人越听越是震惊。 原本震惊于母亲蛮横无理的秦雨薇,刚回过神来,又是满脸惊讶,打量着靖云生。 这场争论,时间跨度超过两刻钟,他居然逐字逐句记着! 欧阳熙看着靖云生,也不禁心惊肉跳。 此人,恐怕是个世外高人,最少是个过目不忘的奇才!! 为何却是寂寂无名…… “这样啊……”梁萧的脸色,却是随着靖云生的复述越来越阴沉,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冷笑,“原来,是因为屯田之事戳到了某些人的肺管子?” “梁公子……”钟离晚雪总算止住了眼泪,开始担心起梁萧。 梁萧只是对她自信一笑,看着她娇羞低头,这才走向远处的下邳学子们。 “你、你还想像杀元白龙一样,杀了我们不成??”乌平惊慌失措,躲到了书桌后面。 梁萧神色平静,脚步不停。 “本官之剑,只会斩为祸苍生的蟊贼,你们在怕什么?” 乌平汗流浃背,这才咬着牙,回到原位。 下邳学子们注视着梁萧,大气也不敢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敌意。 欧阳熙更是冷冷盯着梁萧,她可不相信梁萧能当众把她给斩了! 梁萧来到乌平桌前,拿起对方的文章,扫了一遍,点头。 “风花雪月,写得不错。” 众人一愣。 乌平傲然回应:“乌某不才,但怎么说也是曾经的沛县第一才子,岂是某些阉党能比的?” 钟离晚雪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就算没有梁萧和卓子房,在这个沛县,大哥钟离清风的才学也绝非乌平可比! 梁萧并未理会乌平,自顾自地走遍全场,拿起其他下邳学子的文章,挨个扫视一遍。 “太平盛世,写得不错。” 他对看过的现场文章,都是如此评价,不是风花雪月,便是太平盛世,再加个“写得不错”。 众人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梁萧又走到欧阳熙桌前,在秦雨薇警惕的注视下,拿起桌上的文章,扫了一遍,微微颔首。 “歌功颂德,写得不错。” 欧阳熙一脸傲然。 “这篇随手写就的文章,记述的是家父生平政绩,至于我的水平如何,不需要你来评价!” 梁萧这才抬头,目光扫过来自下邳的众人。 “你们都是读过圣贤书的,懂得体面的读书人,可我却有一事不解。” 众人屏气凝神,盯着梁萧,就连周围的沛县众人也暗暗捏了把汗。 “我看尔等,文章写尽太平事,可曾俯首见苍生?” 梁萧这一问,让众人呆若木鸡。 靖云生和释流云却是面露微笑,看他的眼神更添几分敬意。 “接近五十篇文章,写得天花乱坠,却不见半句为民请命!这,便是尔等所谓的读书人,所谓的世家门生?可笑至极。” 梁萧一脸失望。 他原本还有心结交一些下邳学子,想不到来的都是这种货色! 还真不如等自己封了武君之后,派人去各地发布求贤令! “就算再怎么可笑,也比阉党要好吧??”乌平壮着胆子反驳。 “对!好过阉党!”下邳学子们齐声附和。 梁萧道:“我先提个醒,中常侍王腾,王公公,正在来沛县的路上,你们可要谨言慎行。否则,到时候别埋怨本官爱莫能助。” 话音刚落,下邳学子们瞬间面如土色,遮遮掩掩,不敢迎视梁萧的目光。 就连欧阳熙也是额头冒汗。 她在下邳已经听说了,王腾奉武帝之命,送圣旨来沛县,梁萧所言非虚…… “瞧瞧你们,一口一个阉党,我还以为多有骨气呢,一旦真的遇上了事,一个比一个像缩头乌龟。”梁萧看着畏畏缩缩的下邳众人,一脸戏谑。 欧阳熙怒道:“梁萧,你适可而止!他们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梁萧被她逗笑了。 “那我梁萧为政如何,不让治下百姓评判,难道还要让你们这群只知道党同伐异、欺弱怕强的废物指指点点?这又是哪家圣贤教你的道理?可真是好大的脸!” “尔等都给我记好了:我梁萧行事,还轮不到尔等指手画脚!” “你!”欧阳熙气得浑身颤抖,被秦雨薇扶住。 “梁大人,各退一步,少说两句吧?”秦雨薇硬着头皮道。 “令堂欺负我家晚雪的时候,她怎么就没想过各退一步?你们不能只在理亏的时候才寻求适可而止吧?”梁萧反问。 秦雨薇憋红了脸,无言以对,只能在心中祈祷兄长早日赶来处理此事。 我家? 钟离晚雪捕捉到重要字眼,俏脸一红,巴巴地看着心上人的背影。 梁萧又看着气得说不出话的欧阳熙。 “对了,依我看,触怒尔等世家子弟的,应该不只是屯田之策而已,还有教沛县百姓识字断句的政策吧?” 闻言,欧阳熙与下邳众人恼羞成怒,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 让他猜中了…… “尔等世家子弟,满口仁义道德,文章粉饰太平,实则自私自利,视民不聊生而不见,可一旦觉得自己的利益被人触动,便暴跳如雷,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沛县的学子们怔怔地望着梁萧,敬佩之余,又不禁担忧。 这位县太爷是难得的好官,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他敢横眉冷对,无惧欧阳熙这样举足轻重的人物。 “至于这位秦夫人……” 梁萧重新看向欧阳熙,冷然一笑。 “如此尖酸刻薄,不过是败坏秦家大儒名声而已,以我观之……” “蛮不讲理!愚不可及!” 语惊四座! 全场众人如遭雷击。 这位可是秦家大儒的正妻,卫将军的儿媳,欧阳家的长老! 欧阳熙浑身颤抖,死盯着梁萧,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 “你你你、你敢骂我?!” 第91章:圣贤之道! “梁萧!请你对我娘放尊重点!” 秦雨薇见母亲被一个后生当众训斥,也不禁失态,忍不住提醒。 梁萧只是侧头扫了她一眼,“她可曾尊重过我们?” 秦雨薇无言以对,只感到头痛欲裂。 她也是才意识到,自己的母亲之所以如此憎恶梁萧和钟离晚雪,乃是因为担心欧阳家的利益受到屯田和识字教育的影响。 若只是秦家的话,应该不至于如此激烈反对…… 梁萧冷厉的目光又扫过下邳众人,见众人敢怒而不敢言,更是鄙夷。 “我自上任以来,斩恶吏,除恶贼,开仓放粮,为百姓安排生计,让沛县不至于饿殍遍野。原以为秦家忠君报国,秦大儒曾任礼部尚书,应当更能理解我这些利国利民的举措。” “你作为大儒之妻,阅遍圣贤书,不学丈夫礼贤下士也就罢了,竟然在小小沛县书院带头欺压一个后生女子!难道,为老不尊便是你的圣贤之道?” 欧阳熙本就急怒攻心,梁萧这一席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彻底激怒了她。 “你还知道我是大儒之妻?你一个后生晚辈,有什么资格训斥我?!”她的声音已经明显尖锐,“你敢骂我为老不尊,骂我不懂圣贤之道?好哇,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什么是圣贤之道!!” 这一刻,欧阳熙出离愤怒。 秦雨薇已经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收场。 以乌平为首的下邳学子们,眼见欧阳熙暴怒,心中暗喜,立刻跟着乌平煽风点火。 “梁萧,你只是个后生晚辈,训斥我们也就算了,居然敢在这里训斥大儒之妻?” “你是读了几本书啊?如此狂妄?有能耐,你倒是教教大家,何为圣贤之道!” 下邳众人纷纷起哄。 沛县学子们咽了咽唾沫,后背发凉。 他们的县太爷,真的惹上了欧阳熙这等了不得的大人物,今天只怕是不能善了了! 释流云也罕见地面露忧色,上前一步,却被靖云生拦住,停下脚步一看,才发现梁萧神态自若。 钟离晚雪望着心上人,眼里透着浓浓的担忧,满心自责。 自己终究还是给他添乱了…… 面对以欧阳熙为首的下邳众人指责,梁萧只是转身。 “算你识相……”欧阳熙这才擦了眼泪,破涕为笑,只道他是服软了。 乌平等人松了口气,得意洋洋,正要出言奚落,却见梁萧走到钟离晚雪书桌旁,提起钟离晚雪的笔,取来一卷白纸铺开。 钟离晚雪会意,连忙为他磨墨。 “也好,往圣先贤曾有一言,鄙人受益匪浅,当与诸君共勉,以正视听。” 梁萧一改犀利言语,转为谦和,神态端庄。 众人心生疑惑,看着梁萧挥毫泼墨。 旁边的钟离晚雪,美眸逐渐浮现异彩,那是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敬意。 除了钟离晚雪,只有秦雨薇离他最近,轻掩红唇的纤手剧烈颤抖,满眼的不敢置信。 梁萧停笔之后,当场将之悬挂在身后木板上。 “这……”众人定睛一看,全场哗然!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梁萧此次所用之笔锋,方方正正,与这四句相得益彰,俨然自生一股浩然正气! 现场众人默念着这四句,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难以平息! 欧阳熙脸如遭雷击,一时不知所措。 这言简意赅的四句,却如四道响亮的耳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色迅速转为赤红。 即使是一向镇定自若的靖云生与释流云,此刻也不禁点头,失声惊叹。 “这寥寥数语,堪称古往今来难得的绝句,可谓圣人之言!受教了!” “不错!这四句,道尽了无数读书人穷极一生都在追寻的……圣贤之道!受教!” 二人交口称赞,又向梁萧抱拳行礼。 一石激起千层浪! “受教!!”沛县学子们眼圈微红,纷纷向梁萧行礼,神情激动。 以欧阳熙为首的下邳众人,则是羞愧无地。 这四句,深深刺痛了他们的心和眼! 钟离晚雪痴痴地注视着神情严肃的心上人,恨不得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拥抱。 这便是值得自己托付一生的心上人儿! “这是哪家先贤所言,我、我竟然不曾听过……”欧阳熙的声音随着身体发颤着,早已威严扫地。 靖云生与释流云眼神交会,心照不宣。 这四句,想必是他假托“往圣先贤”之名而写,若他说是自己所言,或许那些世家大族不会允许这四句传世。 或许,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他口中的那位“往圣先贤”…… 休想骗过我二人! 二人几乎是在心中咆哮,实则倍感欣慰,只庆幸自己不虚此行! 乌平回过神来,硬着头皮道:“梁萧,可否透露一下那位往圣先贤的尊名?我想拜读一下他的著作……” “你也配?”梁萧不假思索道。 乌平满面羞惭,灰溜溜逃回了自己的座位,不敢仰视。 “我梁萧自知能力有限,却也明白应该尽己所能,造福百姓,保境安民。尔等却为一己私欲,无故横加指责,群起而攻之。试问尔等做到了上面哪一点?” 下邳众人闻言,恨不得找个地缝赶紧钻进去。 其中大半学子平复心情,朝着梁萧行礼。 “是我等浅薄了,还请梁大人海涵……” 欧阳熙看着接连“倒戈”的众人,面红耳赤,汗如雨下,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掩面而泣,逃离现场。 “娘!!” 秦雨薇连忙追了上去,走到大门口时,又忍不住回望梁萧一眼,心情复杂。 乌平看着同行的学子们这般表态,顿时坐立难安。 梁萧又看向沛县一众学子,郑重道:“望诸位以造福百姓为念,将来学成归来,自当录用。” “铭记于心!”众人纷纷表态。 梁萧又转身握紧钟离晚雪一双纤手,轻声道:“晚雪,稍后我送你回家。” “嗯……”钟离晚雪乖巧点头,心中一暖。 梁萧立即走向不远处的靖云生和释流云,向二人行礼。 “在下梁萧,多谢两位先生仗义执言。” 二人微笑,靖云生忍不住称赞。 “相比之下,是我二人受益匪浅才对,多谢梁大人指教!” 梁萧见他二人气度不凡,更是心花怒放,语气诚恳。 “沛县即将改县为郡,急缺人才,二位先生皆是难得的大才,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第92章:好奇 “梁大人,我们初来乍到,目前最需要做的,是先熟悉一下本地情况。”靖云生微笑看着梁萧。 梁萧点头,还未开口,靖云生又是话锋一转。 “不过,我们已经打算长居江北,若无意外,今后应该会留住沛县,望梁大人不弃。” 梁萧闻言大喜,“太守府的大门永远为二位敞开,二位随时可以入仕!” “在此之前,我们就厚颜定居在这书院了。”释流云打量着梁萧,眼里多了几分期待。 “贤人入住,书院求之不得!” 梁萧知道此事不能急躁,欣然应允,招来远处的教谕林远,为两人重新安排最清净的住所,这才带钟离晚雪离开书院。 靖云生和释流云目送梁萧二人离去,心中更加好奇。 这位梁大人,究竟是怎样的英雄豪杰? 这沛县,有太多让他们好奇的事。 现在最让他们好奇的,是梁萧如何剿灭黑云寨这群悍匪。 回家的马车里,钟离晚雪芳心大乱,目光游移不定,唯独不敢去看梁萧。 梁萧坐在旁边,双手正轻轻合握,握着她的右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她象征性地想要抽走自己的手,却被梁萧握得更紧了,只好由着他去了。 真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少女又羞又喜,受欧阳熙挤兑的那点委屈,早已烟消云散了。 “晚雪,你可好受些了?” 耳畔的轻声细语,牵动少女纷乱的心弦。 “好多了,谢谢梁公子……” 梁萧看着她,眼里满是关切。 “你似乎还有话想说?” 钟离晚雪这才鼓起勇气,抬眼看他,柔声道:“梁公子,留下那四句圣人之言的先贤,当真存在么?” “已经作古了……”梁萧叹道。 从旁人的角度去看,能说出这四句的人,绝无可能消极避世,与这四句理念相悖。 但他不可能告诉世人,这四句是出自横渠先生张载,只能编个“往圣先贤”。 毕竟人家横渠先生确实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总会有人冒名顶替,招摇撞骗。 司马凌云都敢冒领他梁萧斩首左贤王的功劳,可见一斑。 除非攸关大局,或者存在能否造福百姓的区别,他不会随意抛出传世名篇。 否则,光是面对最熟悉他的卓子房和凝烟,他都不好解释,毕竟以前的他从不钻研这些东西。 说横渠先生已经作古,倒也是事实。 钟离晚雪只是看着他,满心的喜欢。 不管怎样,自己的心上人都在践行四句的理念! 秦府。 欧阳熙正在房中哭成泪人。 秦雨薇抱着母亲,柔声安慰,心情却很复杂。 母子俩被梁萧当众训斥,她也相当恼火。 可是,谁让自己的老娘这般肆无忌惮,为难钟离晚雪呢? 毫无疑问,这是在自取其辱…… 少顷,欧阳熙总算平复了心情,咬牙切齿。 “梁萧这阉党,怕是假借往圣先贤之名,自己编的那四句圣人之言吧?为娘阅遍圣贤书,不曾见过这四句!” 秦雨薇一愣,面露苦涩:“娘,这四句若是出自他自己,那岂不是……” 一语惊醒梦中人! 欧阳熙瞬间脸色煞白,心惊肉跳。 这四句堪称圣人之言,足以流芳百世,没有一定的学问和品德,断然写不出来。 若是出自梁萧本人,那此人岂不是……更加惊世骇俗! 欧阳熙突然拿梁萧没辙了。 连慕名而来的下邳学子,都有向梁萧谢罪的,自己还妄想反击? “还有一事……”秦雨薇突然想起什么,更郁闷了,“书院里那两个云家子弟,绝非泛泛之辈……” 欧阳熙脸上的煞白更甚一分了。 秦家镇守江北,颇有独木难支的无力感,一向求贤若渴。 自己先前轻视那两人,显然引起了对方的不悦。 原以为人家是市井小人,没想到居然是云家子弟,深藏不露! 梁萧离开后,书院里的一群沛县学子结伴去拜访靖云生和释流云。 这两位一看就是县太爷的贵客,还是云家子弟! 二人并未闭门谢客,而是大方接待众人,闲聊起来,但绝口不提云家之事。 众人相谈甚欢时,释流云趁机说出心中的疑问。 “鄙人在沛县听说,梁大人剿灭了黑云寨,诸位对此事可有了解?” “我知道!”学子们顿时来了精神,你一言我一语。 “当时,黑云寨的寨主苟白带了至少一万两千人过来,打算拿下沛县,烧杀掳掠一番!我们沛县只有县太爷几天内紧急招募的五千人。然后,县太爷就带着三千一百人,直接出城迎敌,杀敌超过三千,俘虏九千多人,阵斩苟白!” “第二天,县太爷就清点人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往贼巢,彻底剿灭了黑云寨,还把那里超过六千户山贼的家属迁移到城内!更让人惊叹的是,那些家属还很配合,不哭不闹!” 二人静静倾听,实则暗暗心惊。 听起来似乎是英勇杀敌的事迹,但他们相当清楚,此事难如登天,而且大有玄机! 一群才入伍几天的新兵,如何以一敌四,全歼敌军? 黑云寨怎么有那么多户人家和那么多人马? 他们能猜到的,无外乎那几种可能。 但这一切无一例外地证明,梁萧唯有民心所向,才有希望击破黑云寨! “对了!两军激战正酣的时候,正是县太爷单枪匹马,突入敌阵,万军取首,接连斩杀苟白和一群当家、头目,又来回冲杀敌阵,以大义劝降贼兵,否则我军绝无可能取胜!”一名书生激动道。 二人心头一跳。 如今的沛县,还真是精彩万分…… 梁萧送钟离晚雪到家之后,跟着她去了大院,找到秦晴,说明情况。 得知闺女被欧阳熙如此刁难,秦晴气愤的同时,又不禁担心。 “她是我兄长的正妻,在欧阳家的地位举足轻重,今后还是小心为上……” 梁萧安慰道:“伯母无须担忧,我已有应对之策,必不再让他们在沛县猖獗!” 事到如今,秦晴也唯有点头,相信这位内定的女婿。 “伯母,我送晚雪去休息,与她有话要说,您去通知伯父,我要和你们商量些事。”梁萧又请求。 秦晴见他牵着钟离晚雪的手不肯放开,心领神会,顿时眉开眼笑,欣然答应。 钟离晚雪俏脸微红,任他一路牵着,享受着沿途府上众人惊讶的目光,带他来到闺房。 “梁公子……”钟离晚雪有些忸怩。 “怎么了?我不能进去坐坐?”梁萧一脸“委屈”。 进女孩子的闺房? 钟离晚雪心跳加速,娇羞地看了他一眼,低下螓首,一手取出腰间钥匙开门。 梁萧跟着她进屋,还没等坐下,角落的动静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里的柜子,似乎因为装满了什么东西,重心不稳,摇摇欲坠。 “不好!”钟离晚雪连忙挣脱梁萧的手,要去扶住,可惜为时已晚。 “轰!” 那个柜子轰然倒下,当场散架。 铠甲,刀,剑,匕首,狼牙棒,铁棍,流星锤…… 散落一地! 钟离晚雪几乎当场石化。 应该是刚才自己的老娘又往里面放了些兵器,装得太多了! 天,要塌了…… 第93章:我很喜欢梁公子…… “晚雪,你房间里怎么放了这些东西?”梁萧一脸兴奋,过去收拾,“厉害了,连斧头都有。” 钟离晚雪早已花容失色,娇躯颤抖。 “梁、梁公子,我我我……” 这一刻,钟离晚雪欲哭无泪。 自己努力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暴露了…… 梁萧迅速收拾好东西,回到钟离晚雪面前。 “晚雪,你喜欢练武。” 钟离晚雪抬起螓首,微微点头。 是他脸上的微笑,稍稍缓解了她内心的惊恐。 梁萧拉着她坐在一起,叹道:“我知道,当初在我身后呼喊‘将军留步’的姑娘是你。我们的钟离大才女,原来是文武双全呢!不过……” 见钟离晚雪点头承认,他又眉头一挑,话锋一转。 “其实,你喜欢练武,当时去战场上伏杀匈奴骑兵,这些事你爹早就跟我坦白了。” 自己老爹居然早就跟他坦白了? 钟离晚雪惴惴不安,嗫嚅道:“你会讨厌我么……” 梁萧一愣,旋即失笑。 “是因为司徒落月的缘故么?” 钟离晚雪点头。 梁萧语重心长道:“怎会呢?司徒落月之恶,根源在于她的本性,而非习武,我向来是敬佩巾帼英雄的。只是,战场凶险,今后我并不希望你再去前线杀敌,这种事应该由我来做,以后我会保护好你的,不让你受人欺负。等以后条件成熟,你也可以带一带女兵,保护众人的女眷。” 这一刻,钟离晚雪总算如释重负,悄悄抬眼,见他正深情凝望着自己,顿时芳心大乱,又赶紧低下螓首,心跳更快了。 他这一番话,言外之意是…… “晚雪,从你我初见至今,你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患难见真情!司徒落月这种人,怎配与你相提并论呢?” 钟离晚雪满心感动,眼里浮现泪光,鼓起勇气,抬起螓首,深深地望着他,用尽一生的勇气。 “我很喜欢梁公子……” 梁萧满足一笑,将她拥入怀中。 她终于如愿以偿,立即搂紧心上人,深怕他会从眼前消失。 “你,你既然早就知道人家练过武的,怎么不揭穿呢……” 梁萧看着怀中少女满是好奇的星眸,忍不住打趣:“为什么要揭穿呢?我一直在想,钟离姑娘这样的姑娘,多可爱,多有意思!” 可爱? 钟离晚雪又羞又喜。 她原以为,只有凝烟那样的乖乖女,才算是可可爱爱的。 不消多言,一定是可恶的老爹已经和他“密谋”好了,瞒着自己! “我、我是做梦么?我也能像凝烟妹妹一样,得到梁公子的喜爱……”钟离晚雪忍不住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疼得厉害。 “当然不是做梦!”梁萧毫不犹豫回应,又忍不住问,“你,你能接受凝烟么……” “她这么好的姑娘,世间少有,我当然希望,以后和她一起嫁给梁公子,我爹娘也是这么认为的……”钟离晚雪嗫嚅道,“你可是梁家独苗,如果只有我这么一个妻子,外人也一定会说三道四的,至少这善妒之名我是洗不清的。万一我生不出儿子,那一切就更糟了……” 梁萧一怔,如梦初醒。 那醉酒的一夜,他似乎在“故乡”经历了一生,此后也时常梦见,因此思想免不了受一定的影响。 最明显的影响,是不再坚持所谓的“忠君报国”,而是选择“谋国”…… 以武朝的时代背景,传宗接代的观念深入人心,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多子未必多福,但没有男丁的人家很容易被“吃绝户”。 比如司马凌云,在结识司徒落月之前,至少已有三名妾室,一对儿女,只是没有正妻,庶子就算年长也无法与嫡子竞争而已。 即便如此,司徒落月也依然见异思迁,投向司马凌云的怀抱,却不敢反对司马凌云这些妾室的存在。 如今,自己还是梁府独苗,钟离晚雪绝非言重。 钟离晚雪又柔声道:“我相信,你爹娘安排凝烟妹妹侍奉你,肯定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梁萧郑重点头,终于吐露实情。 “不错,但你要暂时替我保守秘密……我娘曾经一再叮嘱我,将来一定不能辜负凝烟。因为我与司徒落月指腹为婚在先,我娘也只能退而求其次,至少要我将凝烟收为平妻……” “因为,凝烟其实是我师父家族里的孩子,自小被托付给我爹娘照顾的时候,就已经牢记自己是我的奴仆,即使我娘视如己出,她也始终恪守主仆之礼。我在师父那里学艺的那些年,凝烟一直陪着我,越来越像个丫环循规蹈矩,想来期间又接受了不少族人对她的认知强化。” 说到最后,梁萧一声叹息。 他的师父和凝烟,都是出自巴蜀一个隐世族群,族中藏龙卧虎。 眼下仍是多事之秋,他即使有了故乡的认知,暂时也没有足够时间去改变这妮子的观念。 钟离晚雪恍然大悟。 “你这么好,将来一定还会有莺莺燕燕的投怀送抱,为了你的大业……”她咬紧红唇,终于下定决心,道,“我便是做妾也无怨无悔,只是,希望你莫要冷落了我们……” “你在说什么傻话!”梁萧一脸心疼,将她抱得更紧了,“正所谓,‘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和凝烟不喜欢的姑娘,我不会多看一眼。就算你们能够接受,任她是王公贵族也好,世家千金也罢,倘若到了万不得已,必须要有一个正妻的时候,也只能是你!” “梁公子,我……” 她仍想劝一劝,梁萧却已轻轻捧着她的脸颊,满眼深情。 “晚雪,须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梁萧的妻子可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好女子,就算面对天潢贵胄,也不能有任何怯懦!有朝一日,天下人将为你我歌功颂德,再也无人敢对你出言不逊!” “在此之前,你要答应我,可不能再为我委屈自己,勉强自己。” 他信誓旦旦,只是没有明说。 毕竟相比如今形势,说君临天下还为时尚早。 但自己必须去做! 钟离晚雪痴痴地望着他,美眸微红。 “晚雪,答应我,好么?” 面对心上人的深情恳求,钟离晚雪微微抿嘴,两行清泪夺眶而出,郑重点头。 “嗯!你、你也答应我,在外注意安全,尤其是战场上,你作为统帅,自然也不该亲身犯险……” 梁萧看着怀中满眼都是自己的少女,心中的喜爱无以复加,低头吻上了她的红唇。 她如小鹿受惊,无处安放的双手只是象征性挣扎两下,便再次抱紧他。 少女常年习武,此刻柔若无骨。 第94章:提亲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离晚雪感觉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梁萧才依依不舍放过了她的红唇,与她深情对视。 此时她已是满脸酡红,灿若星辰的眼眸,藏着少女青春的悸动,目光渐渐迷离。 幸亏梁萧还抱着她,否则只怕她已软倒在地。 梁萧心中的喜爱无以复加,又忍不住打趣,装出一脸受害者的表情。 “诶,钟离女侠,虽说小生颇有几分姿色,可是你也不能如此迷恋,欺负人家。” 这个狡猾的坏蛋,居然倒打一耙…… 看着突然臭美的心上人,钟离晚雪脸上的酡红更深了几分,美眸含羞,娇嗔着扑了过去。 “看本大侠先封住你这张贫嘴~~” 这一次,她稍微熟练了一点,想要找回场子,可惜…… 才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外面就传来老母亲的咳嗽声。 “啊??”钟离晚雪顿时六神无主,依依不舍逃离梁萧的唇,缩在他怀中,惊魂未定。 “伯母请进。”某人却是一脸淡定,心中暗爽。 秦晴进门之后,看着腻在一起的两人,又看到梁萧脸上的唇印,顿时眉开眼笑。 “梁大人,雪儿她爹在大堂等着了……” “稍后我就带雪儿过去。”梁萧点头。 钟离晚雪听他连称呼都更进一步,心中万分甜蜜,娇羞也减了几分。 秦晴应允之后,转身离去。 “诶,雪儿的嘴唇已经是心上人的形状了哟~” 老母亲的碎碎念,让原本好不容易恢复些许淡定的少女瞬间凌乱。 “坏蛋,都怪你~~” 看着她眼波流转,娇羞的模样,梁萧心生爱怜,微笑道:“那坏蛋怎么补偿我们家雪儿好呢?” 钟离晚雪哼哼道:“以后还有好多人会叫你梁公子,我和凝烟妹妹自然要与众不同。我要叫你……萧哥哥~” 梁萧心花怒放,骨头差点酥了。 “好好好,都依你!!” 钟离家大堂。 “他俩亲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我去的时候,还能看见唇印……” 秦晴在和丈夫窃窃私语。 夫妻俩正偷着乐,钟离晚雪已经挽着梁萧的胳膊进来了,躲在梁萧身后,羞恼地看着父母。 她都听到了! “贤侄,书院之事,我已通过我夫人和府上先生了解了。”钟离修苦笑着叹息,“我万万想不到,秦家会如此仇视你……” 梁萧道:“不如说是欧阳家仇视,总之,这两家由我来应付,世伯不必担心。” 钟离修一口答应,斩钉截铁道:“钟离家就算散尽家财,也会支持你的!” 梁萧心中一暖,谢过之后,道:“我跟着雪儿回来,其实也是为了正式向您二位提亲。” 躲在梁萧身后的钟离晚雪,顾盼生辉,刚才的羞恼荡然无存了。 “这不是咱们私下说好的么?”在爱女幽怨的目光中,钟离修笑得眼睛都快眯成缝了,“太早的话,还没什么准备,雪儿他哥也还没回家。太晚更不行,毕竟你也老大不小了。咱们折中好了,等沛郡情况再好一点,你觉得该成家立业了,咱们就定个良辰吉日,早点把婚事办了,你们早生贵子!” 梁萧欣然应允,两家当场写下两份婚书,互赠彼此。 钟离晚雪看着梁萧亲笔写下的“明媒正娶,只作嫡妻”字样,心中感动。 她希望他以大局为重,但显然他有自己的坚持。 自己何德何能,会遇上这样的如意郎君! 不过,这些话她是不会说出来了。 因为,他要她永远自信,不再自卑。 钟离修夫妇同样心中一暖。 他们家没有看走眼,未来贤婿有情有义! 梁萧就在这里,和钟离修细谈了未来计划。 秦晴则把爱女带到一旁,教导今后善待梁萧之事。 这一次,由钟离晚雪为梁萧送行,二人便在家门口吻别。 钟离晚雪驻足目送梁萧离去,只感到眼前世界变得多姿多彩。 前所未有的多姿多彩。 正在监督屯田的卓子房,也收到了书院那边的消息,看着梁萧送来的横渠四句,也不禁肃然起敬。 “骂得好!说得好!!” 王主簿等人为了政绩,也主动请求随行协助屯田,就在卓子房身边,见他如此激动,也忍不住过来看看。 “妙!绝妙!这不正是我辈穷极一生追寻的圣贤之道!县太爷当真是天人也!” 卓子房忙完之后,打道回府,正好梁萧也回到家中。 凝烟已经备好了饭菜。 三人一起吃饭,卓子房对梁萧在书院的表现赞不绝口。 一旁的小姑娘则是满眼小星星,开心附和。 “梁萧……”卓子房突然想起什么,趁着凝烟去为梁萧收拾房间的工夫,问道,“你曾经说过,那些灵光一闪的点子,其实是你受了梦中神人的启发。这‘横渠四句’,也算?” “不错。”梁萧点头。 这是他能给的最好的解释了,省得卓子房和凝烟以为自己是被人夺舍。 卓子房的神情逐渐转为凝重。 “我知道,司马凌云冒领你斩首左贤王的功劳,此事多半也影响到你。但我认为,即使你是受神人启发,既然神人不存于世,你就该说是自己的。” 梁萧惊讶地注视着卓子房。 卓子房的神情又转为坚定。 “我当然也知道,你有你的坚持。但咱们可别忘了,如今的沛县只是暂时转危为安,长远来看,危如累卵!而你既然有志于天下,自然应该以大局为重,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包括名气。毕竟,你利用这些的目的又不是荼毒百姓,相反,其带来的结果最终也是对百姓有利的。” “你想想,若是世人都知道这横渠四句是出自你手,将来会有多少有识之士慕名而来,真是可惜了……我只求你这一回,就当是为了你我的理想,放下一点坚持!” 梁萧与对视,心中感动,点了点头。 “我会看情况,只要有利于大局的,我能想到的,不会藏着掖着。” 卓子房总算欣慰。 沛县,北城门外。 破虏将军秦勋寿命带领骑兵驰援沛县,终于抵达目的地。 城墙上的守军吃了一惊,纷纷戒备,把守城门口。 “来者何人!” 第95章:秦勋,王腾 五百名骑兵被挡在城门外,颇为不满。 秦勋立即派遣副将,去城下通报。 “是破虏将军受命带领我等五百骑兵,驰援沛县,防备匪患!” 城门口的守军立即过来,检查公文,确认之后,抱拳道:“请秦将军在此等候,容卑职去通报县太爷!”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破虏将军没资格直接入城么?”副将厉声呵斥。 “抱歉,军令如山!” 那名守军一脸严肃,抬头直视着秦勋。 副将正要发作,秦勋已经下马,示意他安静。 秦勋道:“有劳了。” 守军松了口气,转身回去通报。 “将军,他们一个小小沛县……” 副将欲言又止。 他看见了秦勋满脸赞许之色。 “不愧是将门之后,治理沛县区区数日,军队便有如此气势。” 副将哑口无言,与同袍们打量着远处城墙上的守军,果然发现,这群守军与曾经沛县的那群酒囊饭袋截然不同。 俨然有正规军的气势! 那沛县县令梁萧,明明才来了多久? 沛县,南城门外。 中常侍王腾的车队来到城门口。 王腾在车上望见周围大片开垦的农田,屯民尽心尽力,也不禁心生疑惑,派人询问。 “王公公,确实是梁县令专门招募贫民屯田!” 得到肯定的回报之后,王腾阴险一笑。 对他而言,这可是好事! 屯田之策,势必引起诸多世家的不满。 毕竟,本国掌握农田最多的群体便是世家大族,这种政策若是传开,很有可能冲击田价。 至于他们这些宦官,更喜欢宅院,金银珠宝,古董。 作为宦官,农田若是占多了,不好交代来路。 部分宦官手上有一点良田,也都是最好的良田,供不应求,因此不至于仇视梁萧。 王腾不得不感叹武帝之英明。 此子得罪世家门阀,确实是绝佳的扶持对象! 守军得知王腾到来,大吃一惊,连忙请他入城。 豪华马车上的王腾摆手道:“不急,让你家县令出来,先接圣旨!” 守军不敢怠慢,立即回去通报。 县衙内,梁萧和卓子房先收到的是秦勋奉命来援的通知。 卓子房立即起身。 “如今秦家态度不明,你又得罪其母,出迎可能会有冲突,我去探一探情况吧。根据南方的回报,今天王腾也该到了,此人睚眦必报,若是认为你因为一个破虏将军而怠慢了他,得不偿失。” 梁萧会意,立即让梁德与曹尘护送卓子房,迎接秦勋。 卓子房才离开不到一刻钟,南边守军便赶来急报。 “县太爷,王公公带了圣旨,在城外等候,要您去接圣旨!” 梁萧立即起身,骑上鸿鹄,赶往南城门。 秦家,欧阳熙母女等待消息。 管家和护卫分别来报。 “夫人,大少爷已经到北城门了!” “夫人,我们刚刚收到消息,中常侍王腾王公公,已经抵达沛县,正在城外等候!” 闻言,欧阳熙皮笑肉不笑,颇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傻丫头,现在你相信了吧?这梁萧根本就是阉党!否则,王腾一个高高在上的中常侍,何必亲自过来?为娘敢说,他一定会优先接待王腾,怠慢你哥!” 秦雨薇默然不语,心中失望透顶。 武朝开国至今,从来没有中常侍专门去给一个县令送圣旨的道理,双方的官阶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当真投靠了阉党么…… 可是,为什么他能慷慨陈词,写下那惊世骇俗的四句圣人之言? 难道他就像那群世家子弟一样,好话说尽,坏事做尽? 秦雨薇有些茫然,可一想到沛县百姓现状,唯有苦笑。 不管怎样,百姓因他而改变,既然自己大哥来了,这些事不是自己该操心的。 至于母亲所说的怠慢大哥,她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 人家王腾可是中常侍,还带着圣旨来的,怎么可能不受重视…… 跟着母亲来沛县的这两天,她已经学会了适当保持缄默,免得好心办坏事,火上浇油。 正在家里等候的钟离修一家,也收到了消息,期待不已。 沛县终于能名正言顺扩建城郭,扩大屯田范围! 这将是梁萧宏图霸业的关键一步。 梁萧很快来到城外,迎接王腾。 王腾见梁萧满脸恭敬,亦步亦趋,心中满意无比,当即高声呼唤。 “圣旨到——沛县县令梁萧,接旨!” 在王腾得意的注视下,梁萧带头跪下。 周围官民也纷纷下跪,不敢吱声。 王腾这才摊开圣旨,大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故忠武侯之后梁萧,继任沛县县令以来,拨乱反正,斩除逆贼元白龙,收聚流民,赈济百姓,沛县由此转危为安,朕心甚慰!感念其家,世代忠烈,予以嘉勉!” “特此昭告天下,沛县恢复郡制,改为‘沛郡’,爱卿梁萧升任沛郡太守,加封荡寇将军,赐钱十万,即日增筑沛县,继续收聚流民。沛郡一切事务,咸决于爱卿,非朕传谕,严禁百官干扰!” “爱卿铭记皇恩,戒骄戒躁,勿忘忠君报国!钦此——” 王腾念到结语,声音拉得老长。 现场众人无不高声称颂:“吾皇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梁萧,领旨!” 梁萧起身之后,双手接过王腾送来的圣旨,目光落在王腾怀中。 原来他还抱着另一封圣旨。 “梁大人,另一封,是陛下要咱家见机行事。” 王腾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灼灼,盯着梁萧。 梁萧心领神会,始终保持恭敬。 “王公公远道而来,容下官为您接风洗尘!” 王腾微微颔首,“孺子可教!” 朝廷车队被王腾安排在城内,接受款待。 王腾带着亲信百人,随梁萧去了县衙。 另一边,卓子房也来到城外,向秦勋行礼。 “沛县县丞卓子房,见过破虏将军!破虏将军带队来援,沛县不胜感激,梁大人正在忙碌,容卑职先为将军接风洗尘。” 秦勋不见梁萧本人,心生疑惑,但还是微笑应允,招呼众人进城。 这位县丞,竟然给他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正如那位江左鬼才…… 卓子房坐的是一架简易马车,在前面带路。 秦勋入城之后,放眼望去,眼里的淡定不复存在,唯有惊讶。 此地,真是沛县? 第96章:咱家没看走眼! 映入眼帘的,是前所未见的沛县气象。 秦勋的内心满是惊疑。 入眼所见,哪还有往日的衰败与混乱? 沿途百姓,固然有不少是骨瘦如柴,但双眼有神。 相比之下,其他地区的百姓更像行尸走肉。 他曾经带兵巡逻边境,来过沛县。 那时沛县的百姓情况,比其他地区更加不堪。 秦勋跟在卓子房后面,注视着他,沉默不语。 莫非是此人改变了沛县? 还是梁萧? 随行的骑兵们环顾四周,也颇感惊讶,但不敢声张。 沛县,的确和以前大有不同。 秦勋一路随行,心中的惊疑逐渐转为惊骇,直到肃然起敬。 如果只是一小段街道有这样的气象,他还能理解为,梁萧只是做做表面功夫,糊弄他和秦家。 但他已经跟着卓子房走了约莫二里路,所见气象大同小异! 就连难民营里那些还未分配到房屋的流民,也相当自觉、安分,排队领取饭食,全场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有条不紊。 奇才! 这是他对沛县治理者的评价。 哪怕只是百里之才,也足以赢得秦家的敬意! 只是……那梁萧真是阉党么? 秦勋的心中又冒出疑问。 县衙内,梁萧单独招待王腾。 桌上摆满珍馐和名茶美酒,燕窝,鱼翅,熊掌…… 王腾吃着佳肴,心情大好,与梁萧把酒言欢。 梁萧全程保持谦卑与恭敬,让王腾满意无比。 “梁萧,你果然没有让咱家失望!咱家和陛下一样,很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梁萧微笑道:“多谢王公公为下官周旋,否则只怕圣上也会受司马家蒙蔽!” “那是当然!咱家可是为了你据理力争!” 王腾一脸得意,突然变脸,神情凝重。 “你要知道,司马家已经视你为眼中钉,除了陛下和咱家,没有人会为你说话!太子和二皇子争锋多年,唯独在对待你梁萧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毕竟,他们的生母可都是出身世家!” “只有那位公主殿下,感念你梁家世代忠烈,一直在武帝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可惜,公主殿下终究是女子,皇位与她无缘。所以啊,如今只有陛下和咱家能够保你,你明不明白!” “下官铭记于心!” 梁萧郑重表态,心中却在计较。 他与卓子房在谋国这方面的观点,也是惊人的一致。 可以先尊王攘夷,将来或许还要挟天子以令诸侯! 至于未来的皇帝……未尝不能是个女子! 梁萧正思考之际,王腾又用指头叩击餐桌。 “梁大人,咱家该做的都做了……” 王腾环顾四周,确认只有自己的亲信在旁,这才小声提醒:“你许诺陛下和咱家的五千两呢?” 梁萧哈哈大笑。 王腾一双毒蛇般的眼紧盯着他,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见他转身走向书柜,取来一个宝箱,神色才有所缓和。 梁萧一手掀开宝箱,王腾定睛一看,终于眉开眼笑。 里面放着两叠百两银票,和三串珠宝,两块美玉。 “先孝敬陛下五十张,王公公,剩下的五十张和这些小东西,您自己收好,至于该怎么处理……这都是王公公的东西,与下官何干?”梁萧一脸懂事和谨慎,没有明言赠品内容。 这些珠玉,正是他从苟白的金库里搜刮来的,正好用来当赠品。 王腾心花怒放,卖力鼓掌。 “好!陛下和咱家还真没有看走眼!” 王腾迫不及待合上宝箱,挪到自己面前,连连点头。 孝敬他的人这么多,梁萧已经算是相当慷慨的一个。 “以后,还请王公公多多栽培,下官还会定期派人去京城问候王公公,向王公公表明忠君报国的决心!”梁萧一脸坏笑,意有所指。 这些话,对王腾而言,无疑是定期孝敬。 实则是定期派人了解朝廷局势,顺便也探一探武帝、王腾的口风。 “好说好说!” 王腾早已乐不可支,从亲信手里取来第二封圣旨和一个方方正正的宝盒,交给梁萧。 “都是自己人,这封圣旨和印绶,你自己收好咯!沛郡的发展,咱家囊中羞涩,帮不上忙,你要自力更生。不过,咱家可以跟你保证,朝臣休想插手你沛郡的事务!” “至于你的剿匪之功,你之前报的是多少,就是多少!咱家信得过你!” 梁萧恭敬谢过,接过圣旨和宝盒,打开一看。 果不其然,是因为自己剿匪有功,加封自己为武君的圣旨。 宝盒里面,有临时赶制的武君和沛郡太守两种印绶,以及未来划定给沛郡的详细范围图。 东边和南边,足够沛郡屯田了。 至于北边和西边,没有明确范围,毕竟是敌国领土,他这个郡守能争取多少范围,便是多少。 没有赏银就算了,连食邑也没有,武君只是一个虚名。 但足够了! 这个虚名,意义非常,今后许多事情自己做起来便是名正言顺! 梁品来得很及时,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应对此事。 沛县的钱粮隐藏得极好,就算是王腾过来,也休想查清。 从王腾的反应来看,对方是连自己的剿匪细节都懒得了解。 但他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毕竟王腾能从一个小太监一路爬到这个位置,绝非等闲之辈。 王腾得了好处,对梁萧更是刮目相看。 席间,二人相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实则各怀鬼胎。 “武君!” 王腾连对梁萧的称呼都变了。 “咱家想起一事,慌得很呐!” 梁萧不假思索道:“王公公但说无妨!” 王腾盯着他,目光锐利。 “你作为忠武侯之后,有些事,咱家不可能瞒你。比如,咱家与世家门阀同样势同水火,人尽皆知。你将来平步青云之后,真能善待咱家,而不是落井下石?” 梁萧拍着胸脯道:“王公公放心,将来但凡下官能对抗这群蛀虫,一定竭尽全力,保王公公周全!” 王腾喜出望外,抚掌大笑。 “好!诚意十足!咱家很期待你平步青云!!” 梁萧又连忙敬酒,心中计较。 真到了那一天的话,他念在王腾合作的经历,倒也不是不能留他一命,不过,那时候就该轮到这厮含泪孝敬自己了…… 散席之后,梁萧又亲自为王腾安排在最好的豪宅暂住。 “咱家明天就走,武君莫忘初心!” 王腾看着梁萧,这一笑,意味深长。 梁萧郑重答应。 正在家中苦等爱子的欧阳熙,和爱女在一起,很快收到了梁萧接待王腾的消息,又惊又怒。 第97章:阉党? “阉党!阉党啊!” “我儿不辞辛劳,驰援沛县,他不肯亲自迎接,倒是去迎接一个阉人!” 欧阳熙义愤填膺,拉着秦雨薇的手便往外走。 “他不迎接我儿,为娘自己来!无论如何,决不能让我儿与竖子为伍!” 梁萧安置好王腾之后,趁着天色未晚,立即派人发布关于两封诏书内容的通告。 中心城区的军民最先接触到通告,又惊又喜。 “沛县升级成郡城了!咱们的县太爷加官进爵,如今可是沛郡太守,荡寇将军,武君爵位!!” “以后,要改称县太爷为‘武君’大人咯!” “武君大人!太守大人!梁将军!” 梁萧加官进爵和沛县升为郡城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沿途军民莫不喜悦。 郡城! 这就意味着,沛县的规模得到了皇帝承认,以后朝廷也能以郡县的规格对待本地,利大于弊! 正在家中苦苦等待的钟离晚雪,喜悦无以复加,但也深知此时爱郎忙碌,不敢打扰,只是陪在父母身边,讨论今后钟离家的发展。 钟离修夫妇同样喜出望外,满怀期待。 等王腾一走,此事尘埃落定,梁萧便能名正言顺地配置本郡的属官。 “沛县”官职人满为患,但“沛郡”可就是人才紧缺了! 钟离家就有不少人员,怀才不遇! 梁萧回到县衙之后,正好与卓子房相遇。 “破虏将军可在?”梁萧问道。 “他先回家见他母亲去了,其部众暂时留驻军营。”卓子房道。 梁萧会意。 这是武朝基本的孝道,无可指摘。 对方能放心把骑兵寄托给军营,而没有摆架子要求优待,也够意思了。 县衙附近,书院,三楼。 靖云生和释流云凭栏对坐,观察民情,心绪复杂。 江北此行,他们亲眼所见,沛县的事情越来越复杂。 连中常侍王腾都亲自跑来沛县,代表武帝,为梁萧加官进爵。 “这位梁太守的处境越来越不妙了。”靖云生微笑。 释流云默默点头,深有同感。 武朝有太多太多的大小世家,其中的佼佼者还能发展为门阀,垄断官职,比如司马家和欧阳家。 云家,秦家,还有曾经显赫一时的忠武侯府梁家,其实也算是世家一种,但都属于将门世家,更倾向于忠君报国,普遍只忠于皇帝,因此在文人之中的影响力远不及那些文官世家,甚至比寒门更受文官世家敌视,自然也谈不上门阀二字。 秦家与欧阳家联姻之后,国内的士族才对秦家有所改观。 京城也好,地方也好,这些世家的关系都是如此,错综复杂,沾亲带故。 梁萧接连与司马家、欧阳家交恶,今后处境可想而知。 光是国内士族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搞不好天下士人从此对他望而却步。 不过……他们倒是越看梁萧越顺眼了。 这才够劲! 片刻之后,一人一骑引起了靖云生的注意。 “秦公子也来了?” 靖云生缓缓起身,道:“正好,流云,咱们是时候拜访一番了。” “挺好,以后不用专程去下邳了。”释流云会意,与他同行。 秦家门口。 秦勋下马进门,回家匆匆洗浴,换了一身便服,便赶往大院,拜见其母欧阳熙。 他才推门而入,便望见了欧阳熙和秦雨薇一脸焦急。 “娘,大妹!” 熟悉的呼唤,让欧阳熙满心委屈彻底爆发,泪如雨下,扑到长子怀中,嚎啕大哭。 “大妹,怎么回事?” 秦勋连忙轻轻拍着老母亲的背安慰,又向秦雨薇投去疑惑的目光。 “说来话长……”秦雨薇支支吾吾,正要解释,被欧阳熙粗暴打断。 “有什么说来话长的!就是你娘被阉党当众欺辱了!” “什么!!”秦勋勃然大怒,颤声道,“我娘好歹也是卫将军儿媳,大儒之妻,谁敢欺辱?” 秦勋的目光又投向秦雨薇,眼里多了几分不解。 秦雨薇欲哭无泪。 王腾这么一来,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就是梁萧,梁萧啊!他竟然当着上百个读书人的面,骂为娘为老不尊、愚不可及!” 欧阳熙哭到撕心裂肺,声音哽咽。 “什么?大妹,真有此事?” 秦勋眉头一拧,银牙紧咬。 秦雨薇尴尬道:“大哥,这件事,也相当复杂!” “就是他,哪里复杂了!到底谁是你娘!”欧阳熙忍不住埋怨,“梁萧连你都不尊重,你还想替他说话不成!” 秦雨薇满脸委屈,欲言又止。 秦勋看在眼里,迅速冷静下来,正色道:“大妹,你把事情过程一五一十告诉大哥,大哥为你们做主!” 秦雨薇这才鼓起勇气,娓娓道来。 欧阳熙的脸色,随着秦雨薇的直言变得越来越难看。 秦勋的表情却是越来越复杂。 “这……娘,您为何要如此为难姑姑一家呢?” 面对爱子的疑问,欧阳熙怒道:“他们与阉党为伍,不该斥责么!” 秦勋郁闷不已。 “娘,如果大妹说的都是实话,如此草率,把梁萧打成阉党,委实有些牵强了……” “你你你……”欧阳熙一脸惊讶,抬头看着爱子,“你也要向着梁萧?” 秦勋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解释。 “孩儿这一路走来,沛县情况尽收眼底。不得不承认,这位沛县县令的确是个好官,否则沛县军民不可能如此拥护,安居乐业。这里可是边陲之地!” “双方应该是有些误会,待我见了梁萧,谈个清楚,化解恩怨吧。” 欧阳熙不禁失望:“他都如此折辱为娘,你居然还要和他谈??” 秦勋硬着头皮道:“娘,爹他老人家的本意,肯定不是让您来沛县以势压人的,而是让您好生安抚姑姑一家,带他们回下邳,那里更安全。可是,您却为了娘家的利益,代表秦家这般处理,还带着下邳学子攻击表妹,爷爷和爹那边可不好交代!” 听到儿子提起丈夫和公公,欧阳熙神色一变,顿时不敢吱声了。 “娘,您先歇着吧,接下来的事交给孩儿负责,这是爷爷的意思,孩儿会处理好一切的。”秦勋安慰道。 欧阳熙正要说点什么,管家从外面赶来汇报,递上一枚银牌。 “大少爷,有贵客来访!” 欧阳熙和秦雨薇一看,原来是秦府专用的铭刻银牌,此牌赠予对方,他日对方持牌来访,可受贵宾之礼。 秦勋接过玉牌,惊喜道:“难道是他?” 欧阳熙作为秦家夫人,看见秦府银牌,也不敢怠慢,立即整衣敛容,带着子女赶去大堂。 一进门,欧阳熙便看到靖云生与释流云正在等候,惊怒失声。 “勋儿!就、就是他俩,帮着梁萧欺辱为娘!!” 秦勋看着微笑的二人,心下一沉,叹道:“靖先生,别来无恙……” 闻言,母女俩神色大变。 他只认识一位靖先生…… 江左鬼才,靖云生?! 第98章:绝望的秦家母子 县衙内,梁萧与卓子房正在讨论如何拜访秦勋,突然收到亲兵回报。 “主人,云家两位先生刚才去了秦家!” 梁萧与卓子房同时惊疑。 “难道他们相识?”卓子房一脸不妙,立即起身。 即使那两位先生见识了欧阳熙的嘴脸……沛郡比起秦家,太弱小了,更何况还是未成型的沛郡! 道义,政绩,人格魅力,面对实力,不堪一击。 梁萧却制止了他,一脸淡定。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先等等吧,此时扎堆拜访,反而可能会让那两位为难。” 卓子房无奈苦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默默祈祷。 那两位人才,可千万别被秦家招募啊! 秦家大堂内,欧阳熙听到秦勋呼唤“靖先生”,目瞪口呆! 武朝最德高望重的长者,年轻时也是名动天下的奇士,建功立业,又急流勇退,归隐田园,世人皆敬称他为“陆先生”。 陆先生尤其擅长识人和用人,最受他推崇的,莫过于神秘的“武朝三杰”:江左鬼才靖云生,西川白衣释流云,和不愿透露姓名的三杰之首! 江左鬼才,靖云生,自幼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未及而立之年,智计百出。 最著名的事迹,便是只身入豫章,协助云家平定豫章之乱,名扬天下! 从此各大世家与王侯无不渴望招揽此人! 心怀苍生的靖云生,会帮梁萧欺辱他娘? 秦勋一听母亲言语,便大概猜出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心生绝望! 这一刻,秦家母子三人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这位是靖先生,那、那这位是……” 欧阳熙颤抖的手,指着释流云,懊悔万分。 眼前青年目光锐利,气度从容。 爱子信里提及,与江左鬼才同行之人…… 西川白衣,释流云?? 巴蜀第一奇才,文武双全,千机百变! 看到释流云一身麻衣,欧阳熙恨不得掐死自己! 她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常识性的低级错误。 “白衣”二字,也有“平民”之意,并不代表人家爱穿白衣…… 她在车上望见二人的第一眼,便下意识过滤了这两人的身份,因为二人皆穿麻衣,那一般是底层人的衣着…… “秦公子别来无恙,这位正是我的好友,释流云。” 靖云生这一介绍,欧阳熙顿时四肢冰凉,浑身发软。 若非爱女扶住,早已瘫倒在地! 这是她公公梦寐以求的贤才,人家就指望他们能再续传奇,支持北境抗敌呢…… “二、二位请上座!” 即使满心绝望,秦勋仍是一脸恭敬,邀请二人入座。 “大妹,你先带娘去休息吧……” 秦雨薇如蒙大赦,毫不犹豫扶着已经不知所措的母亲离开大堂。 她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万万不能再让母亲讨人嫌了! 大堂内只剩三人。 秦勋正要煮茶,却被靖云生制止。 “秦公子应该知道我的秉性。” 秦勋哑然失笑,连连点头,正襟危坐。 靖云生为人洒脱,向来不在乎这种繁文缛节式的客气,而是更珍惜时间。 他只恨自己准备慢了,没能提前泡好茶,洗好茶具。 三人陷入短暂沉默之后,秦勋一脸歉意。 “家母之事,应该多有误会,我向二位赔个不是。” 靖云生安慰道:“无伤大雅,毕竟她又不能代表你秦家。” 秦勋总算安心了不少,又忍不住询问:“二位怎会先来沛县呢?” “因为好奇。” 好奇? 秦勋被靖云生的回答整懵了,但很快灵机一动。 有什么事,直接问这两位,不是更方便可靠? “我认为,梁大人确实是个造福百姓的好官,说他是阉党,多少有些冤枉他了。只是,王腾却亲自跑来沛县给他圣旨……二位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释流云道:“朝堂之事,未知全貌,但我与云生看法一致,这位梁太守恰恰是真英雄也!” 秦勋一愣,瞬间了然。 他从未怀疑过靖云生的眼光。 这两位奇才是认为,无论梁萧是不是为了百姓忍辱负重,至少他肯定不是真的阉党,并且值得尊敬。 毕竟,梁萧曾被削夺官爵,除非武帝下诏起复,否则注定无人敢用。他若是想要买官,重新踏入仕途,因为司徒家的关系,也只能绕过以司马家为首的世家大臣,去找阉党…… 那么,京城那边送来的传闻,梁萧压迫司徒家之事,在二人看来也是子虚乌有,定是司马家利用强大的关系网造谣。 所以,自己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沛县民生,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秦勋本就聪慧,通过释流云寥寥数语,便已大致明白事情原委。 看来,自己的母亲确实是彻底辜负了父亲的期望,也让秦家吃了个大亏…… 想到年迈的爷爷秦牧,秦勋还是厚着脸皮,旁敲侧击。 “二位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靖云生与他对视,郑重道:“秦公子,倘若苍生还有希望可言,那希望也许正在此地。” 秦勋心领神会,郑重点头。 “受教了,我必须专程拜访一下这位梁大人……” 只是简单交谈之后,二人没有久留,辞别秦勋,回去书院休息。 秦勋失魂落魄,一路叹息,行尸走肉般走回院子里。 欧阳熙六神无主,见秦勋独自回来,更是羞愧无地,泪如雨下。 “勋儿,为娘不、不是有意的……” 秦勋回过神来,安慰道:“娘,此事与您无关,两位先生本就无意加入秦家。” “秦家他们都看不上?那他们打算投靠谁?梁萧??”欧阳熙惊道。 秦勋注视着满脸警惕的老母亲,心中更是失望,思绪飞转。 若是承认自己认为二人应该会投奔梁萧,万一她又去通知欧阳家,只怕又是横生枝节…… “娘,他们只想做个闲云野鹤,云游四方,一时无心仕途!毕竟,曾经人人艳羡的大好功名唾手可得,他们也弃如敝屣……” 这是他暂时能想到的最好的答复了。 “只要不是投奔梁萧就好!”欧阳熙长吁了一口气,破涕为笑。 秦勋看在眼里,内心的失望无以复加。 “大少爷!” 管家从外面走进大院,神色紧张。 “中常侍王公公派人来请,让您带上老夫人去见他!” 秦勋眉头一拧。 秦家并不想招惹王腾,毕竟对方也从未招惹过忠君报国的秦家。 欧阳熙颤声道:“莫不是,他知道了书院之事,想给梁萧撑腰……” 秦勋心下一沉。 母亲的猜测多半是对的,但仍只是片面。 与靖云生一谈之后,他对梁萧之事有了茅塞顿开的感觉,也有了自己的判断。 这王腾心机深沉,显然是有意把梁萧牢牢绑上阉党这条贼船! 第99章:表态(第三更) “秦将军——” 本地最大的豪宅内,王腾趾高气扬,打量着神情凝重的秦勋,与其身后战战兢兢的欧阳熙。 “武君梁萧,如今可是陛下有意栽培的国之栋梁,咱家作为伯乐,好不容易为陛下发现这么个好苗子,可不希望他让人祸害咯!” “听说秦夫人当众发难,咱家委实痛心得很呐!” 听着王腾尖锐的嗓音,欧阳熙嘴唇发紫,浑身战栗,不敢回应。 面对这种权宦,她根本提不起半点傲气,毕竟人家真的敢报复。 秦勋抱拳道:“王公公放心,下官一定亲自登门造访,向武君赔礼道歉。” 现在,他总算心知肚明了。 武君…… 来的路上他们也听说梁萧受封武君之事,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 武帝有心培养梁萧对抗世家门阀,王腾此来也是打算将梁萧绑上阉党的贼船。 此事,根本不是秦家该掺和的。 王腾对秦勋的回答还算满意,挥了挥手。 “下去吧!” 被如此呼来喝去,秦勋忍着一肚子气,带着老母亲离开。 回到家中,欧阳熙终于忍不住抱怨。 “勋儿,你也看到了,那梁萧确实是阉党……” 秦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言语间满是恳求。 “娘,您最近就休息吧!求您千万别再掺和这些事了,从今往后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提‘阉党’二字,梁萧不可能是阉党!有什么事,孩儿自会去处理。如此,回去还能给爷爷一个交代。” 发现爱子态度罕有的严厉,欧阳熙浑身一震,艰难点头。 秦勋又私下找来秦雨薇,严肃叮嘱。 “这些天,无论如何不能再让娘外出了,你就在家里看着她,免得她又捅出什么篓子。” 秦雨薇一口答应,心中紧张。 她的大哥事亲至孝,对两个妹妹也是悉心保护,不肯轻易让她们受半点委屈,如此严肃的情况,在以前只有军情紧急的时候才可能有。 “大妹,你手里拿的是什么?”秦勋的目光落在秦雨薇手上。 秦雨薇犹豫片刻,将之摊开。 正是她手写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何人所言?简直绝妙至极!” 秦勋失声惊叹,罕见失态。 “是……梁萧说的,不过他说是出自一位往圣先贤。”秦雨薇道。 秦勋陷入沉默。 他曾博览群书,可从未听说过有哪位往圣先贤发表此言! 正在县衙等候的梁萧,也收到了秦勋拜访王腾的消息,眉头一皱。 这王腾多半是在训斥秦家母子一番,以显示自己是在给他这个武君撑腰。 问题在于,这看起来是对他的关照,实则画蛇添足,煽风点火,他根本不需要! 名为关照,实为添乱,绝不是什么好心办坏事。 而自己还要虚与委蛇,捏着鼻子谢他。 幸亏自己早有准备,否则面对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狐狸,早晚被他吃干抹净,还要授人以柄。 “王腾此举,无疑是想把秦家彻底推到你的对立面,他也是吃定了你如今实力不足,不敢反对。”卓子房也颇为恼怒。 他和梁萧当然不是恩将仇报之辈,只是王腾的所作所为,太过明显。 王腾能做到中常侍,怎么可能想不明白其中门道,更不可能蠢到如此给梁萧添乱。 本来这厮以中常侍的身份来沛县,给梁萧送圣旨,梁萧已经难免要受尽士族非议。 中常侍亲自来也就算了,第二封圣旨还是要够了好处才肯给。 秦家人如果都是欧阳熙这种角色,被这厮这么一闹,今后势必与梁萧不和! 梁萧大步迈出大堂,来到院子里。 卓子房跟了出来,定睛一看,发现院子里放着一堆铜钱,十个亲兵正在清点。 “这是作甚?”卓子房好奇。 梁萧小声道:“朝廷不是赏我十万钱么?我看看这厮克扣了多少,一枚铜钱折算一百两,将来必须让他还上。” 卓子房恍然,深表赞同。 这只是梁萧给自己找个将来报复的借口。 片刻之后,亲兵汇报:“主人,铜钱共计五万枚整!” 卓子房心下骇然。 赏赐十万钱,王腾这厮也吞了一半? 那顶多也就值个五十两银子,这厮都不放过! “好,五百万两。” 梁萧小声念叨着,让人收好铜钱。 五百万两? 卓子房也情不自禁笑了。 有仇不报非君子,我喜欢! 被王腾闹了这么一出,梁萧也决定立即拜访秦勋,探一探对方态度。 不等梁萧出门,亲兵先跑来汇报。 “主人,破虏将军秦勋求见!” 梁萧立即出了县衙,亲自迎接秦勋进入县衙。 大堂内,秦勋环顾左右,发现卓子房也在一旁,向梁萧投去询问的眼神:“武君……” 梁萧道:“子房与我是生死之交,秦将军大可放心。” 秦勋这才定了定神,打量着眼前二人。 明明未及弱冠,却能在短时间内将沛县治理得这么好,甚至剿灭黑云寨? 倘若武朝都是这种能吏,异族安敢入寇? 这样的贤才,却被逼得只能买官,连四句圣人之言都要假托往圣先贤,才说得出口? 秦勋敬佩之余,又不禁心生悲戚。 想到靖云生二人对梁萧的评价,他也不再客套,直接表态。 “武君,我便开门见山了。家母之事,实非家父本意,此次多有冒犯,我在此向你赔礼道歉,秦家欠你一个人情。我作为秦家嫡长子,卫将军长孙,相当敬佩武君!武君也可以认为,我是在代表秦家。” 梁萧微笑道:“小事而已,秦将军不必介怀,希望今后能有并肩抗敌的机会。” 秦勋点头,又补充道:“武君,我在此也郑重表态,我们秦家绝不相信武君会是‘阉党’。恰恰相反,如你这般为民请命,为百姓忍辱负重,却受尽士族非议,该汗颜的,是那些士族才对!回去之后,我一定向我爷爷如实说明情况。” 说完,他便离席,向梁萧深鞠一躬,一脸歉意。 梁萧有些惊讶,立即起身回礼。 “多谢秦将军体谅,秦将军深明大义,我也深感敬佩。” 秦勋见他气度从容,更在靖云生与释流云之上,心生敬意,也更加确认了两位奇才所言非虚。 “我受命协助沛县抵御匪患,因此例行留驻沛郡数日,无须特殊关照,还望武君不弃。” 梁萧欣然应允,“得将军助,沛郡可保无虞!” 送走秦勋之后,梁萧与卓子房对视一眼,同感惊讶。 梁萧若有所悟,“这秦家母子,态度截然相反,莫非是因为那两位云家奇才?等王腾走后,咱们该拜访一番了。” ———— 第三更……求加书架,求追读! 第100章:致歉(第四更) 梁萧知道,秦勋专门强调,秦家不会相信他是阉党,此事绝非王腾所为。 那两位云家大才,只是去了秦家一趟,秦勋就如此诚心表态,甚至主动向一个太守放低姿态,很难说与他们没有关系。 卓子房叹道:“你的一举一动,应该正在受王腾关注,确实要少些动作,不能节外生枝,先稳住这条老狐狸再说。如今羽翼未丰,还是该做做样子。” 梁萧会意,立即去准备一串珍珠,用宝盒装好,让梁品带上,趁夜去找王腾道谢。 秦勋走出县衙,心中的压抑总算有所减轻。 与梁萧、卓子房一番接触之后,他也看得出来。 这是两位英雄豪杰,或许能力不下于靖云生、释流云。 也难怪两位当世奇才一致认为,梁萧是英雄豪杰。 眼见天色已晚,秦勋又马不停蹄直奔钟离家。 钟离家大堂内,钟离修一家三口小心翼翼招待秦勋,生怕又给梁萧添乱。 秦勋反倒坐不住了,起身向两位长辈行了一礼。 “姑姑,我本该是无颜认亲的,我来这里,是替我娘郑重道歉,她老人家一时受人蒙蔽,言语过激了……” 一家三口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秦家母子态度如此相差甚远。 秦晴安慰道:“秦将军不必放在心上,此事已经过去了。” 秦勋点头,见这位姑姑称呼未变,显然是不敢认亲,又郑重承诺。 “我爹的本意,其实是接姑姑一家去下邳定居,好生照顾,绝无刁难之意,此事误会大了……不管怎样,今后钟离家若是需要个去处,秦家大门永远为你们敞开,绝不为难,我以项上人头担保!” 钟离修夫妇连声道谢,心中感慨。 钟离家早已是铁了心,要陪梁萧共进退了。 秦勋自知母亲伤害姑姑太深,也无颜久留,匆匆告辞。 钟离晚雪则是暗暗松了口气。 不管怎样,自己的爱郎少个敌人总是好的,如果还能多秦家一个朋友,那就再好不过了。 现在,他们只等王腾一走,便要一起去为梁萧贺喜。 王腾这个权宦只要还在沛郡一日,他们和梁萧便不能高枕无忧。 钟离家和梁萧一样,也派人关注各家动态,并与梁萧及时沟通信息。 秦勋去见王腾这种事,钟离修也知道了。 是个人精都能看得出来,王腾是刻意为梁萧出头,纯属别有用心,而不是简单的真心庇护。 否则,人家也不会藏着第二封圣旨。 第二封圣旨若是和第一封一起,当众诵念,消息传开,势必能让沛郡军民振奋。 当夜,王腾收了梁品送来的礼物,笑得合不拢嘴,赏了他一两银子。 “替咱家转告武君,今后只要孝敬到位,一切好说!” 梁品立即回去复命,并上交这一两银子。 梁萧让他收下,权当跑腿费,心中却已有定见。 王腾此人,贪财,吝啬,狡猾。 不过,眼下沛郡事务繁多,他还需要更多的人才。 秦勋回家之后,向母亲和妹妹说明,误会已经解除。 “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再说武君是阉党了,此人确实是造福百姓的好官。至于王腾之事,与咱们无关。秦家只在乎谁善待百姓!” 欧阳熙仍不甘心,但也不敢再表态了。 作为秦家媳妇,所作所为确实过激了,自己也只怪梁萧和钟离修不识好歹,不吃自己这一套。 换作一般人,早就俯首帖耳,低声下气了。 秦雨薇则是心事重重。 大哥的处理,已经说明了问题。 那个梁萧,并非世家大族传闻的那般不堪? 从她到沛县之后的所见所闻来看,对方确实堪称英雄豪杰。 不得不承认,人家英俊非凡,谈吐气度也不下于大哥和武朝三杰的那两位。 可惜,却不是斩首左贤王的那位英雄…… 欧阳熙接连吃亏,也已心力交瘁,回房休息。 秦勋这才小声告诉秦雨薇。 “大妹,明天你送娘先回下邳吧。” 秦雨薇疑惑道:“那大哥呢?” “我需要留驻几日,顺便了解了解武君和他身边那位深藏不露的俊杰,卓子房。未来的武君与沛郡这些人才,或许能够成为徐州乃至整个武朝的中流砥柱。”秦勋喟然长叹。 秦雨薇愕然。 她的大哥也是文韬武略,名扬四海。 否则,靖云生也不会与他成为好友。 能得大哥如此评价的人,屈指可数! 她向来清楚,大哥一心一意只为家国百姓,也只好答应。 其实,她也挺想留下来,再了解了解沛郡情况…… 第二天清晨,王腾就带着手下启程。 梁萧亲自送行。 临行前,王腾笑眯眯拍了拍梁萧的肩膀,意味深长道:“咱家已经知会秦家,料想他们也不敢为难你了。沛郡今后之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梁萧致谢,目送王腾远去,这才回望沛县城郭。 从今往后,这个地方便是郡城了。 武帝只给沛县改县为郡,赏赐的十万钱折合白银也不过百两,还被王腾刮走一半。 朝廷没有任何拨款,只是象征性地让江南各地凑足十万石粮食,支援沛郡,多半也是无人响应。 对“沛郡”的支持,更多的是走走形式,只能靠他和沛郡自己努力。 王腾这么一走,两封圣旨透露的信息也算是盖棺定论了。 他斩杀元白龙,治理沛县,剿灭黑云寨,都是受武帝承认的,倒也名正言顺。 武君之名,未来将是他招揽天下贤才的一块招牌。 荡寇将军与沛郡太守的职位,则意味着他有权在本郡征兵带兵。 宏图霸业,终于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 回到县衙,梁萧便立即备好车马,和卓子房一起赶往书院,先去拜访那两位云家子弟。 书院里,靖云生,释流云,坐在梁萧与卓子房对面。 梁萧见桌上没有茶具,吃了一惊:“难道是书院的人怠慢两位先生?” 靖云生摇头:“非也,书院众人礼数周到,我们感激不尽。只是,我们两人皆没有以茶酒待客的习惯,除非是职责所在,还望包涵。” “两位先生原来也是不拘小节,甚好。”梁萧失笑,由衷称赞。 二人静静看着梁萧,心生期待。 梁萧又道:“秦将军来我府上一番表态,想必也是受了两位的提点?多谢两位!” 二人尚未回应,梁萧又话锋一转,“只是我仍有一事请教。” ———— 第四更!求加书架,求追读,点点催更,发发书评,在此敬谢…… 第101章:武朝三杰之期待 “武君但说无妨。”释流云淡然一笑。 “两位既然是云家子弟,怎会跑来更加危险的江北?”梁萧道。 “江南尽是断脊之犬,我们想来江北看看。”靖云生这一笑,意味深长。 梁萧和卓子房微微惊讶。 江南尽是断脊之犬,那云家岂不是也包含在内? “两位确实是英雄豪杰,能够影响秦家表态,想必二位应该不是真正的云家子弟,并且与秦将军是老相识了。”卓子房叹道。 靖云生神色平静,看着梁萧二人。 “我与秦公子是老相识不错,但真正能让秦公子改观的,其实仍然武君自己。秦公子也是当世罕有的英雄豪杰,雅量宽宏,深明大义。就算没有我二人提醒,只要他在沛县待上几日,眼见沛县翻天覆地的变化,也很难不对武君改观。” 梁萧哑然失笑。 他早就看出来了,眼前两人与世家门生截然不同,性格洒脱,但又举止有度,不为名利所动。 卓子房微笑的同时,也同样思绪飞转。 普天之下,能有如此气度胸怀的奇才,少之又少…… 他曾偶然受“陆先生”赏识,被列为“武朝三杰”之首,此事梁萧也是知道的。 只是因为担心像另外两位那样,时常面对各家招揽,不胜其扰,因此恳求陆先生为他划去这个美誉。 陆先生没有答应,他便退而求其次,请求为他保密,对方只说“尽量”。 “两位愿意在沛县再呆一阵子么?” 卓子房只是试探性地一问,就迎上了二人热切的目光,顿时心里发毛。 能不能不要这么热情啊…… 自从梁萧提到“龙阳癖”之后,他就开始有点害怕了,偏偏又不希望梁萧错过这种贤才。 “不出意外的话,能住很久,很久……不过我仍是建议,武君若是有什么事,等秦公子走了,咱们再谈不迟。沛县才刚升为郡城,想必武君和卓大人也需要忙里忙外。”释流云道。 梁萧和卓子房大喜,同时谢过。 靖云生送走他们之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潮澎湃。 “流云,但愿这里是你我最终的归宿。” 释流云只是微微颔首,眼里的精光却也出卖了他同样期待的内心。 秦家母女也启程,准备返回下邳。 临行前,秦雨薇专程去了钟离家,再次致歉,这才放心离开。 乌平在书院本就寝食难安,得知大儒夫人离开沛郡,也灰溜溜返回下邳。 因为大儒夫人,下邳学子慕名而来,如今却有一半继续驻留沛郡,没有回去。 秦勋去了军营,远远望见正在努力训练的沛郡将士,暗暗称奇。 即使是北疆最能吃苦耐劳的精锐,也不见得有这般训练热情! 毫无疑问,这支军队将来必定能成长为精兵。 梁萧在他心中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昨夜,他通过询问本地秦府的管家,了解了沛县的大致情况。 减税,教育,犒赏三军,屯田…… 这一切,无一例外,都是爱军民如子的表现。 现在他唯有庆幸,自己昨天趁早向梁萧致歉和表态,没有让事态恶化。 梁萧依然在高台上,亲自督训和指导。 今天的沛郡,和昨天的沛县比起来,变化不大。 设置属官这种事,非常重要,但不必操之过急,目前这些原班人马一样能搞定日常事务。 他在等钟离清风回归,根据贡献,分配所有人的属官。 还有那两位神秘的云家奇才,也有望加入。 现在一旦设置属官,频繁改动,总归是不太好的。 如今能算上真正嫡系的人才,也就只有梁府原班人马,钟离家,和曹尘曹清两兄弟。 秦勋来到军营,只在远处观赏,并没有指手画脚。 那五百名骑兵大老远驰援沛郡,自然也需要休息和招待,没有参与日常训练。 五百精骑,远远看着训练得如火如荼的沛郡将士,也不禁心生敬意。 幸亏之前破虏将军约束众人,没有和守军闹不愉快。 他们原以为,自己大老远来援,友军不感恩就算了,居然还将他们拒之门外! 如今他们才知道,原来真的是因为军令如山,不能贸然放任何部队入城。 秦勋离开之前,留下副将,叮嘱一番。 “你们好生学习,我去看看屯田。” 现在,最让他好奇的,还是屯田。 秦勋一路来到南城门,望着远方大片垦荒的农田,和数以千计的屯民,也颇为惊讶。 这些屯民,热情高涨! 也难怪,梁萧的屯田之策和国内那些地主相比,对百姓而言简直是活菩萨在世了。 卓子房在梁德等人保护下,亲自指导屯田事宜。 秦勋大老远就看到了,靖云生与释流云也在人群中,正远远看着卓子房。 “难道……” 秦勋心中一惊! 二人也注意到了秦勋,只在远处向他点头示意,目光又移向了远处的耕犁,齐齐颔首。 秦勋同感好奇,观察远处的曲辕犁。 “转向调头如此灵活,明明比传统耕犁小了一些,效率却明显高了不少?” 秦勋又惊又喜,忍不住下马,上前询问那名农夫。 “老兄,这耕犁是何人所造?在下以前不曾见过。” 农夫一脸兴奋,“将军,这是曲辕犁,俺们县太爷发明的咧,恁地好使!” 秦勋看着农夫兴奋耕地,心中唏嘘。 这位农夫应该是从外地迁移过来的,放在以前的沛县,多半会成为流民。 如今,却对生活充满希望。 他一眼就看得出来,这曲辕犁比传统耕犁要实用得多。 发现新事物的喜悦,驱使着秦勋返回军营,求见梁萧。 “武君,这曲辕犁,可否容我带几架回去,推广整个江北?” 梁萧见他诚恳,也爽快答应,“秦将军慧眼识珠,此物应该能让江北多产些粮食,养活更多军民。” 这曲辕犁算不上什么国家绝密,藏是绝对藏不住的,不如做个人情。 愿意为国戍守江北的秦家,或多或少值得尊重,整个江北正需要同仇敌忾,粮食多多益善。 没有卫将军秦牧率军顶住匈奴压力的话,上轮匈奴入侵,江北只怕已经全境失守了。 可惜,最终斩首左贤王的是自己,这最大功劳却被司马凌云冒领,成就了司马凌云的名利,连秦家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 秦勋肃然起敬,当场抱拳谢过,回秦家清点钱财,向沛郡捐赠白银一千两,以表谢意。 与真正的世家大族相比,秦家绝非巨富之家,也不属于沛郡人士,能捐款实属难得。 梁萧代表沛郡致谢之后,送他十架曲辕犁,作为样品。 秦勋立即派家中护卫分两批送往下邳和北疆,召集工匠,批量打造。 梁萧则赶去钟离家。 他现在最关心钟离清风这个未来大舅哥的消息。 钟离清风能在江南收集多少粮食,也影响到沛郡到来年秋收之前的规划。 没有足够的粮食,便养不起军民,更遑论收聚周边的流民。 第102章:天下将乱? 西秦与武朝缔结和约之后,两国有一定程度的往来通商。 被西秦占领的中原地区,有些百姓生活困苦,思念故国,也纷纷渡江南迁,或者迁往徐州。 西秦的地方官对流民迁移之事持暧昧态度,制止与否,全看上司意见,但绝不希望流民涌入自己的辖区定居。 沛郡西北一带,是西秦的山阳郡,这里时不时会有一些流民迁移过来,比沛郡正西边的其他西秦郡县加起来都要多。 接收流民,也是徐州的任务。 这种事情吃力不讨好,还容易挤占当地资源,特别是消耗粮食,还容易恶化治安。 但朝中重臣无不支持此事,即使是武帝也没有反对。 徐州各地负责安置流民,忙到焦头烂额,京城的君臣们则在享受着举国称颂。 梁萧同样不反对接收流民,只是对上级摆出的是欲拒还迎的姿态,但对流民却是几乎照单全收。 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还有力气往沛县跑的流民,多半也是体质相对强壮,或者携带畜力。 即便如此,每一批流民进入当地之后,依然会被暂时隔离观察,杜绝疫病传播的隐患。 十年来,西秦和匈奴的境内不断有流民进入沛县,沛县的粮食压力有增无减。 最关键的筹措粮草,目前正是由钟离清风负责。 钟离家深院里。 钟离晚雪偎依在梁萧怀里,一脸喜悦,又不敢打扰爱郎与父亲交谈。 “贤侄放心,清风那边也有派人送来消息,他在路过京城的时候,听说天子要将沛县升为郡城,因此又加大了收粮的力度。我也派人给他送去更多的银票,咱们不是正愁银票没地方折现么?” “正好,今年徐州和江南多地粮食大丰收,江南的粮价偏低,有利于筹措粮草,贵在运费而已。收购价一石二十文,算上运费大概就是每石三四十文,机会难得!” 钟离修同样一脸期待。 钟离晚雪抬眼偷瞄自己的爱郎,有些担忧。 沛郡不断有流民迁徙,人口固然增加,但短期内无疑是一种巨大压力。 江北今年同样大丰收,沛郡的粮价依然是四十文一石。 钟离家之所以不被本地百姓仇富,便是因为钟离家作为本地最大的粮商,还算厚道,若是换成其他米商来做,就算是从本地收购的余粮,这粮价早就是八十文起步了。 要知道,就连下邳那边的粮价都是五十文一石,沛郡百姓实在没钱,否则正常粮价也应该是五十文起步。 等到粮荒的时候,粮价可就要飙升到每石几百文甚至几千文去了。 梁萧道:“世伯估算一下,本次大概至少能筹到多少?我好准备一下,规划沛郡城区,再为新来的百姓划分几个小县镇。” 钟离修拿起算盘和桌上的文件,拨了一遍,一脸自信。 “按照清风陆续送来的消息,保守估计也会有个八十万石!其中已经有一半正在送来的路上。南方各地,最完善的就是粮商体系,沿途除了租用的车辆,还有护卫队一路护送。如果清风他足够机灵,能避开司马家的阻挠,一百万石不在话下!” 梁萧总算微笑,颔首。 “世伯,即使今年粮食大丰收,全国各地依然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天下将乱,却也是我与钟离家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等我那未来大舅哥回来,与世伯一样,便是太守府核心成员。” 钟离修会意,严肃表态。 “贤侄和女婿是私下叫的,未来,你便是我们的主公!” 钟离晚雪默默倾听,心中既紧张又欢喜。 她早已听懂了梁萧与她定情时的誓言…… 要天下人为他和自己歌功颂德! 父亲和大哥曾和她提过,梁萧有志于天下…… 也许前路困难重重,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郡之地。 她的母亲秦晴,作为秦家千金,才貌双绝,芳名远扬,当初完全可以选择其他世家大族的大公子,甚至有机会入宫为妃,却毅然嫁给了毫不起眼的钟离修。 她和母亲一样,并不看重名分和地位。 但是,自己也能成为心上人逐鹿中原的动力之一,她又怎能不感动。 “对了,你之前定制的那批特殊工具,也都做好了,藏得很隐秘,今天就能送到你指定的工坊去。”钟离修提醒。 梁萧点头:“那些东西暂时还用不上,我需要想办法和西秦通商才行。” 钟离修自告奋勇:“不如我去试试?” 梁萧立即摇头。 “世伯与西秦的地方长官也没有交情,干这种事风险太大,沛郡还需要世伯,我再另寻人选,此事也急不得。” 钟离修心中一暖,也在思索人选。 此时,武帝正在朝会。 京城,西南官道。 八百里加急,飞马紧急入城。 “启奏陛下!交州的交趾郡发生民变,全境失守,太守云阳全家遇难,交州告急!!” 武帝眉头紧锁,看向台下百官。 “谁能为朕破贼?” 台下司马凌云等将军一言不发。 武帝看得恼火。 “就让豫章云家去负责此事,户部立即筹措粮草!散朝!!” 群臣各怀心事,纷纷回家讨论。 “乱世,这是要开始了!” 司马家豪宅内,司徒落月听闻消息,一脸兴奋。 “凌云哥哥不去带兵剿匪么?这可是掌握部曲、发展私兵的大好机会,我爹也可以借此机会将功赎罪!将来时机成熟,攻杀梁萧,易如反掌!” 司马凌云摇了摇头,一脸淡定。 “交州不毛之地,远在万里之外,去了那里生死难料,实为不智!” 司徒落月一脸失落。 司马凌云灵机一动,道:“这不,咱们还等着在京城风光成亲呢,若是去了交州,只怕延误了!” “原来凌云哥哥有这层考虑!”司徒落月笑靥如花,连连点头,心中有些紧张。 她也担心,司马凌云会不会又在交州拈花惹草,冷落了自己。 只是,整个京城除了那位公主殿下,还有自己的闺蜜,秦家大儒的小女秦昭柔,才貌双绝,姿色远在自己之上。 她也担心,出身更好的闺蜜会不会抢走自己的凌云哥哥。 “对了,昭柔才女那边,你跟她说得怎么样了?”司马凌云忍不住关心了起来。 第103章:暗流涌动(第三更) 司徒落月顿时暗生警惕,急中生智。 “她也相当厌恶梁萧呢!不过,她最近正在闭门谢客,据说是准备迎接其父,秦家大儒。” “秦家大儒,名满天下!如今我已是镇北将军,等他来京,我当亲自拜访,应该能得到他赏识,借此提升我在士林的名望,方便我家招揽贤才!”司马凌云一脸兴奋。 司徒落月心中气恼。 必须想办法,让秦昭柔早点回下邳去,以免被她横刀夺爱! 司马凌云又道:“我之所以不去交州,其实也有另一层考虑。” “因为秦家么?”司徒落月紧张道。 司马凌云一愣,失笑:“你想哪去了!朝廷用兵交州,其他地方的兵力少了,防御自然会松懈,就有可能被乱军趁虚而入。到那时候,才是咱们继续建功立业的机会。若是天下大乱……” 司马凌云目光一寒,“我司马家未必没有机会,大权独揽!” “不愧是凌云哥哥!!” 司徒落月又惊又喜,满眼期待。 大权独揽? 若是如此,她的情郎作为司马延年的嫡长子,将来说不定还有机会逼迫武帝禅让…… 那自己,岂不是能做皇后,母仪天下! “你放心,我司马凌云的正妻永远只能是你!” 司马凌云信誓旦旦。 司徒落月感动得眼泪汪汪,投怀送抱,心中仍是警惕。 不管怎样,还是不能让秦家才女和她的凌云哥哥接触过多,最好是想办法挑拨秦昭柔和梁萧! 交趾之乱,危及交州,也给了江南各地野心家一个信号。 各方势力按兵不动,囤粮征兵,坐等民变四起。 交趾的叛乱席卷交州,对武帝而言是不小的压力,对各家而言,却是难得的发展机会。 江南,逐鹿县码头。 钟离清风登上楼船,督促后方数百条运粮船加速北渡。 司马家的官吏已经注意到他了,幸亏他早有准备,分散人员,迷惑他们,如今正好离开江南,满载而归! 望江县,码头。 钟离清风登岸之后,马不停蹄赶去拜访县令董升,私下赠予五百两银票,又公开出资五百两,请求官府协助护送粮食。 梁萧升为沛郡太守,官职已经今非昔比,董升只是个县令,本就不敢得罪,又收了钟离清风好处,更是尽心尽力,无微不至。 五百两的护送费,也可以揩油,这一来一去董升至少拿了六百两的好处,欣喜若狂,当即为钟离清风拟写公文,安排官军护送,又主动为钟离清风招募车辆。 此时正值农闲,各家耕牛也暂时改装为牛车,租借给钟离清风,来回运送。 临行前,董升还不忘叮嘱钟离清风。 “请替本官向梁太守问好!” 夜间,匈奴军营内。 匈奴各部蠢蠢欲动,将军们议论纷纷。 “大国师说了,武朝三年之内必生大乱!不过,咱们得想方设法,加一把火!可惜,西秦该死,竟然与武朝媾和,还给他们留了江北屏障,以至于如今的武朝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我看西秦分明是想坐山观虎斗,好趁火打劫,咱们可不能吃他这套!定个时间,一起南下徐州劫掠些粮食,见好就收!我看沛县挺好下手,只要能绕过武朝的北疆防线!” 各部争执不休,唯独在战事方面依然保持团结,南下的意见惊人的一致。 中原的富庶,他们早在百年前就已领略过了,只是后来西秦崛起,抢占了不少中原土地! 如今,江南之富庶令他们更加垂涎! 夜间,梁府。 钟离晚雪在自己的房间内,和凝烟说着悄悄话。 这间房,是梁萧和凝烟专门为她准备的,就在凝烟隔壁。 梁萧才刚加官进爵不久,夜间也在房中忙碌,她不忍心去打扰。 凝烟,是她认定的好姐妹,她还需要慢慢帮梁萧改变凝烟的观念。 “要我叫公子‘萧哥哥’?” 凝烟羞红了脸,连连摇头,“不行呀,晚雪姐姐……” “有何不可?这是咱们俩对萧哥哥的专属称呼~”钟离晚雪挑着秀眉,开心不已。 “公子让我不再叫他少爷,我已经很受宠若惊了,不可以哦……” 不管钟离晚雪如何循循善诱,小姑娘就是不敢答应。 “雪儿,凝烟。” 外面传来梁萧的呼唤,凝烟连忙低下螓首,不敢吱声。 钟离晚雪连忙开门,将他迎进房内。 梁萧取来一份写好的手册,交给钟离晚雪。 “这是女兵的训练手册,你可以好好研究研究。过几天我会派人选取忠厚可靠、相貌普通的郡内未婚女子,以后许多男兵不方便做的事,可以由女兵负责,特别是贴身保护女性。如此,以后有军政之事你也可以名正言顺参与其中。” “不过,为了防止男兵躁动,她们只会以女护卫的身份办事,没有军籍,但有补贴。” 钟离晚雪欣然应允,险些雀跃三丈。 这正是她的强项。 作为梁萧的未婚妻,她当然不希望自己待在他身边一无是处。 梁萧也有心支持她加入沛郡的管理体系,将来成为主母,手下也不会有意见。 毕竟,这是看重出身的武朝,而商人向来是最受士人轻视的。 深夜,沛郡秦府。 秦勋独自在院子里喝着闷酒,惆怅万分。 仅仅只是在这里待了两日,眼见沛郡的变化,他也不得不承认,靖云生所言非虚。 秦家在江北一些郡县也有军政管理,但比起梁萧,相去甚远。 自己回去之后,又该如何向爷爷交代? “或许,秦家将来注定面临抉择了。” 秦勋自言自语,尽是无奈感慨。 他看得出来,梁萧有枭雄之资。 若是将来天下大乱,甚至天子蒙尘,群雄逐鹿,梁萧未必没有机会成为一方枭雄…… 秦家又该何去何从? 第二天清晨,梁萧才刚到军营,便有士兵汇报。 “武君!北疆有一位村民求见,说是有很重要的消息透露,卓大人那边已经确认过对方身份,正在外面等候!” 梁萧立即出营一看,是一名体格健硕的青年,衣衫褴褛,满脸悲戚。 卓子房和梁品就站在他的身后,皱着眉头,朝梁萧使眼色。 梁萧会意,将他带到安静的角落。 “这里已经没有外人了,直说无妨。”梁萧催促道。 那人当场跪下,以头抢地,声色俱厉。 “请武君为我们做主!当初匈奴南下,小的所在的村庄,和邻村共计六个村庄,司马凌云带兵过来,全部屠了,只有小的与母亲躲进地窖里逃过一劫,父亲和族民全部惨遭杀害……后来,他们就把成年男子的人头用作匈奴首级,其他人都被毁尸灭迹。” “这丧尽天良的畜生,又对朝廷宣称,我们六个村庄都被匈奴人屠了,他救援不及,只能为村民报仇雪恨,好处和功劳全让他占了!!” “杀良冒功?!”梁萧脸色一沉。 正好,秦勋人还在沛郡…… 第104章:危机 卓子房递来此人的户籍证明。 黄屏,籍贯,东海郡,承县,白河镇,梅家庄。 确实是在北疆一带。 黄屏哀求道:“此事,小的人微言轻,一直没敢声张,就怕司马凌云杀人灭口。后来小的迁居沛郡,知道武君爱民如子,是个青天大老爷,求武君做主……” “除了目击,你可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是他杀良冒功?”梁萧问道。 卓子房与梁品期待不已。 就算没有此事,梁萧与司马凌云也注定势同水火。 若是真能查出点什么,那便是意外之喜了。 杀良冒功,情节严重者甚至要诛三族! 就算武帝不敢动司马家,给司马家一点惨痛教训还是不成问题的。 黄屏递上一块破布,激动道:“小的可以提供一点线索,如果武君能够派点人去那里彻查,应该能发现蛛丝马迹!” 梁萧接过破布,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苍云县外,秦勋看着县内民众正在修建房屋,也不禁惊叹。 据说,苍云县里的百姓曾经都是黑云寨山贼的家属,被梁萧集中迁移到这里。 他唯恐管家的情报不够准确,还特地亲自来苍云县走访,了解情况。 情报属实,这里当真有超过六千户百姓,全都是来自黑云寨…… “黑云寨竟有如此规模,必定是匈奴人在暗中支持,没准西秦人也有参与其中!匈奴如此布局多年,黑云寨很可能是敌国入侵专用的补给站,我秦家也早已深陷危机而不自知!” 秦勋握紧拳头,心中暗恨。 目前北疆的兵力仅够防备匈奴。 黑云寨离北疆数百里,北边还有匈奴人虎视眈眈,想要打下黑云寨,风险无限大。 派大队骑兵奇袭,入山作战势必损失惨重。 如果是多军团配合出征,又容易被匈奴人前后夹击,得不偿失,甚至全军覆没。 因此,北疆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即使想支援沛郡,也只能绕一大段路。 得天独厚的位置,加上元白龙官匪勾结,黑云寨壮大是必然的。 “秦将军!我们家武君有急事找您,可否去县衙一谈?” 远处走来一名士兵,向秦勋抱拳行礼。 秦勋二话不说,马不停蹄赶往县衙。 县衙内,秦勋拿着那块破布,听完黄屏的叙述,也不禁后背发凉。 难道司马凌云某次斩首五百匈奴兵,就是从那六个村庄弄来的成年男子人头? “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时司马凌云也没有带来任何匈奴人的甲胄,只说是匆匆为村民报仇,在敌军大队人马到达之前,从容撤退……” 秦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了。 他知道梁萧和司马凌云的恩怨,但此事的确匪夷所思。 真正让他难受的,是黄屏只敢找梁萧伸冤。 可见,北疆军队当时没来得及查清司马凌云功劳,让他匆匆报功,无异于包庇了这场杀良冒功…… “先确认梅家庄是否有匈奴人去过的痕迹,这才是关键!我这就派人通知祖父,一定彻查此事,但愿能有所发现……” 秦勋许诺之后,又叹道:“武君,你如今的处境也很不妙,切记不可随便离开沛郡。黑云寨必定是匈奴人扶植的势力,其据点位置得天独厚,人口规模堪比县城,很难不让人怀疑。如此,你已经得罪匈奴人了。” 梁萧点头之后,秦勋又请求他随自己来到军营,召集五百骑兵。 在梁萧的疑惑注视下,秦勋取出一枚兵符交给他,这才叮嘱众人。 “我需要回一趟下邳,从现在起,在卫将军送来军令之前,请诸位留驻沛县,协助武君,保境安民,务必严格遵守武君命令!” “什么?!”众人震惊失色。 把北疆最需要的骑兵留在沛郡? 副将急道:“将军,我们是北疆的骑兵,骑兵啊!” “军令如山!沛郡也是北疆,如今急缺骑兵,相信武君不会亏待诸位!”秦勋的声音,罕见如此严肃。 这一声“军令如山”,顿时让五百人不敢再有异议。 梁萧惊喜之余,毫不犹豫许诺:“诸位还能在沛郡领取补贴,每日三十钱!” 众人立即向梁萧致谢,同时行了军礼。 有这么丰厚的补贴,那当然有必要体谅一下了…… 骑兵们离开后,梁萧看着秦勋,不禁感动。 “秦将军为何突然留下部众?” 秦勋面露忧色。 “按你刚才的说法,元白龙和苟白都在勾结匈奴和西秦,两头吃。如此一来,你既得罪匈奴人,也得罪了西秦人。两国骑兵强大,神出鬼没。沛郡目前没有骑兵,只能任由他们四处袭扰,甚至干扰屯田。” “留下这五百骑兵,是我职责所在,也为沛郡百姓考虑,武君一定能善用!” 梁萧终于对秦勋刮目相看,握紧他的手。 “定不辜负!” 秦勋失笑道:“书院那两位云家子弟,当世奇才,才是武君不可辜负的贤良。祖籍沛郡的百姓里,其实还有一位猛将,常念侠,其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却愤世嫉俗,为民除害,曾经在江北一带游侠,如今不知所踪。若能得此人相助,如虎添翼。” 梁萧心中感动,点头。 “这三位,我都会尽快拜访,多谢秦将军相荐,这恩情我记下了。” 秦勋看了一眼蓝天,叹了口气。 “天色尚早,我立即启程回一趟下邳,办些事情,再回北疆。保重!” 秦勋甚至没有去书院向靖云生辞行,便与梁萧依依惜别,回秦家收拾行李,赶往下邳。 看清沛郡局势之后,他已经意识到,其实秦家也将面临危机! 匈奴人在武朝收买了不少内应,秦家注定不能独善其身,必须准备好后路。 母亲欧阳熙怨恨梁萧,他现在必须早些追上,以防别有用心之人又在煽风点火,进一步挑拨秦家、欧阳家与梁萧的关系。 书院二楼,靖云生与释流云正在对坐闲谈,突然望见远处秦勋一人一马,朝东边官道启程,不由心生惊疑。 秦勋若有所感,回头看了书院一眼,远远望见二人,心生遗憾,朝他们挥了挥手。 二人一愣,似是心领神会,也朝他挥手示意,目送他远去之后,才离开书院。 秦府大院,卓子房得知秦勋留下五百骑兵,也吃了一惊。 “这位秦将军慧眼识英雄,也不失为俊杰,想必他已经发现了一些端倪,意识到秦家同样面临潜在危机。不管他出于何种考虑,如此做法,值得敬重,但愿将来是友非敌!” 梁萧点头,又道:“他临行前还向我推举的那三位,我该好好拜访一回了。” 就在此时,梁品兴奋来报。 “主人,云家那两位先生求见!” 第105章:三杰齐聚! 梁萧大喜,亲自出迎。 二人随梁萧来到院子里,发现卓子房已经泡好茶,煮好酒,起身相迎。 双方对坐之后,靖云生询问梁萧关于秦勋之事。 得知秦勋留下五百骑兵,靖云生的脸上也浮现赞许之色。 “这位秦公子,的确有国士之风。我们之所以不急着与武君一谈,也是想等秦公子离开之后,根据他在沛郡期间的作为,结合我们的判断,调整我们的计划。” 释流云叹息数声,道:“如今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梁萧放下茶杯,这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和子房都看得出来,二位皆是当世奇才,却没有选择留在实力强大的云家,想必也不是真正的云家子弟。” 靖云生与释流云终于不再隐瞒。 “在下,江左靖云生。” “在下,西川释流云。” 梁萧与卓子房又惊又喜,一同离席作揖行礼。 “江左鬼才,西川白衣,二位之名,如雷贯耳!” 武朝三杰,齐聚一堂! 评定武朝三杰之人,乃是当世第一名士,第一评论家,陆湛! 世人皆敬称为“陆先生”,门生故吏遍天下。 传闻,当年豫章的叛军四处烧杀掳掠,都自觉绕过这位陆先生所在的小镇,不敢滋扰。 如此高人,最欣赏的后生却是武朝三杰,时常赞不绝口。 这一刻,梁萧心中的喜悦无以复加。 在自己被视为阉党,注定让天下士族鄙夷的时期,二人却敢逆流而上,跑来此地,甚至有意无意支持自己。 这是自己必须把握的人才,也是沛郡的机会! 二人回礼之后,靖云生打量着梁萧,喟然长叹。 “这些时日,我二人所见所闻,边陲残败之地,能在武君手里改头换面,武君也着实令人敬佩。” “子房功不可没!”梁萧一脸自豪。 “能被陆先生评为‘旷古未有之俊杰’,岂能是泛泛之辈。”释流云微笑。 卓子房哑然失笑,心中却是自言自语,恍然大悟。 难怪这两人看自己的目光如此热切,陆先生啊陆先生…… 起初,他真以为这两位是龙阳癖,还盯上了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接触。 如今看来,他们是盯上自己没错,但不是什么龙阳癖。 不管怎样,着实吓得不轻! 好好好,你们这么玩是吧? 卓子房一脸谦逊:“真正能造福沛郡的人,其实是武君。陆先生过誉了,我只是略懂军政谋划,怎敢与二位相提并论。” 略懂?? 靖云生与释流云一怔。 卓子房看着他们一脸古怪的表情,总算稍感慰藉。 果然,世间万种声音,略懂最伤人心…… “两位皆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英雄豪杰,不必互相谦让……”靖云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释流云迫不及待,看向梁萧。 “武君,我们二人同样有一事不解。以你之才,又有卓大人相助,不愁建功立业。为何,江南那么多富庶之地,你的选择,偏偏是最危险的沛县?” “沛县固然危险,但也同样机遇并存,不是么?”梁萧面不改色。 总不能告诉对方,是因为没钱…… 一个死亡率百分之百的沛县县令,人人望而却步,要价高达两千两银子。 其他“物美价廉”的职位早就被人扫空了,剩下的自己也买不起。 再者,江北与京城一江之隔,寻求总揽军政大权的难度最低。 从如今的局面来看,沛县倒也确实最适合自己。 释流云与靖云生对视一眼,已藏不住满脸喜悦。 “武君确实有胆识!” 乘长风破万里浪! 为天地立心…… 回想梁萧这些豪言壮语,二人也是心潮澎湃。 “不过,如今的沛郡依然是边陲之郡,危机四伏。武君也应该明白武朝的情况,与自己的处境。”释流云叹道。 梁萧点头,一脸从容自信。 “自然一清二楚,不过,既然已经选择此地,总该放手去干一番事业!” “我已提前派人去江南各地收购粮草,西秦也有大量流民迁往沛郡,人口可以逐渐充实。只要安抚得当,人心所向,将来这些民众可都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只要度过这最艰难一年,将来沛郡之强大,必将冠绝天下!” 梁萧看着期待的二人,又道:“再说了,中原人心思变,保住江北之地,将来才有机会驱逐胡虏,恢复中原!” 两人心潮澎湃,但也迅速冷静下来。 “武君所言极是,但只是以一郡之地抗衡两大强国,无异于以卵击石。” 梁萧脸上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二位认为,我图谋的只是一郡之地而已?” 二人一愣,揣摩梁萧言外之意,心中了然。 此人,胸怀大志! 靖云生忍不住为梁萧分析形势。 “西秦丞相有惊世奇才,而西秦之所以愿意让武朝收购江北,实乃此人力排众议,极力促成。如此,既能缓解西秦与武朝的矛盾,又让武朝直面匈奴,为西秦分担压力。对西秦而言,这可是一举多得的妙策。” “因为,江北与江南这一江之隔,关键时刻堪比天堑。一旦西秦派出水军,陈兵上游,拦截武朝水军,江北便是孤立无援。这块地,正是西秦用于持续消耗武朝国力的宝地,随时可能被武帝放弃。武君认为,如何能够破局?” 梁萧注视着二人,依旧从容。 “自然是不能仰人鼻息,应该尽快集合一州之地,自给自足,组建精锐,辅以新式军器,如此,可以争衡天下,匈奴与西秦亦不足为惧!” “此外,只要武朝没有分崩离析,西秦也不会轻易入寇,毕竟还有匈奴虎视眈眈,两国都不想为他人做嫁衣。我们也同样可以从中周旋挑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发展时间。” 言讫,梁萧取出两张设计图,摊放在桌上。 二人定睛一看,是两种从未见过的弓弩。 “此弓能射穿五十丈之外的铁甲,此弩只需要一两人操作,便能射杀至少二百步之外的敌人,甚至三百步。如今我正在委托鲁班后人协助制作,等样品出来,一试便知!” 弓弩! 二人端详着设计图,暗自叹服。 原来,他早就意识到了,弓弩才是保卫江北的关键? 按下内心的激动,释流云注视着梁萧,语气无比严肃。 “那么,我只问武君一事,请务必如实告知:一年之后,若是西秦与匈奴接连发难,你是否有信心保住沛郡?” 此时,二人满心忐忑。 问这种事,其实是不合时宜的,难免有刺探情报的嫌疑。 第106章:鬼谋,承蒙不弃!(第三更) 梁萧看着神情无比严肃的两人,只是缓缓起身,走向大门口。 二人惊疑之际,却见梁萧回头。 “两位先生,不如随我去军营看看?” 闻言,二人顿时来了兴趣,欣然同行。 军营内,武朝三杰站在梁萧身侧,观察台下刻苦训练的沛郡将士。 靖云生与释流云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 即使是云家最精锐的“云天卫”,也没有如此训练强度。 而且,他们的训练之法似乎与外界有些不同。 但真正让他们惊骇的,是这些将士的口号。 “追随武君,建功立业,至死无悔!!” 每隔一段时间,这些将士便喊出类似的口号,激励自己继续训练! 这当真只是一群新兵,一个月前还只是贫苦百姓的新兵? 放在外界,这根本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事。 刻苦训练,就是为了誓死追随一位统帅? 能位列“武朝三杰”,二人皆是才思敏捷的奇人,迅速猜出其中缘由。 结合他们在坊间了解到的“从军补贴”,梁萧赏罚分明的事迹和“跨越阶级”的演讲,由此可知,梁萧是绝对的治军有方,将士才因此愿效死力! 如何保卫沛郡,再多的话都是空谈。 唯有军力,才是最好的证明! 而屯田之策,能保障军队不会因为缺粮而解散,或者去劫掠百姓。 毫无疑问,梁萧打消了他们的疑虑。 他的沛郡,确实不容小觑! 不管是哪方面,都让他们自叹不如。 明主! 绝对的明主! “今年武朝大丰收,不愁军粮,西秦可不会蠢到此时毁约入侵。莫说一年,哪怕只有半年时间,也足够了!”梁萧一脸淡然。 他已经大概明白了“武朝三杰”的意义。 光有经世之才或许还不够格,还必须有济世救民的胸怀! 靖云生与释流云这样的奇才,不管投奔哪家,都必然会被奉为座上宾,假以时日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但他们选择来到这里,已经赢得了自己的敬重。 这是他必须争取的助力,哪怕他们只是做客! “看来,是我们浅薄而多虑了!”靖云生失声惊叹。 梁萧这才领着三人返回梁府。 释流云这才向梁萧详细解释。 “我之所以询问此事,乃是云生曾经与我商议一策,而此策相当冒险。其实,西秦一直在极力招揽我二人,但我们的志向不在西秦。” “其中,我因为出身巴蜀之地,山阳太守拓跋澄,曾经更是亲自来访,邀请我出仕西秦。山阳郡,正与沛郡相邻。武朝面对异族,之所以显得被动,乃是因为骑兵不足。沛郡同样如此,如今的沛郡最缺的便是战马。” “若是武君有足够的信心保住沛郡,我便有心充当‘内间’,暗中联系拓跋澄,名为暗助西秦,实为暗助沛郡,武君与卓大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梁萧与卓子房失声惊叹。 “两位果然腹有良谋!” 释流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双面间谍! 凭借这层关系,释流云可以假意投奔山阳太守,麻痹对方,为沛郡争取好处。 山阳郡那边也有不少马匹等着出售…… 此外,沛郡西边、西南边的汝阴、汝南、南阳、颍川等郡,还有各种沛郡短期内最需要的物资! 若是释流云成功打入敌人内部,无疑能加速沛郡的崛起! 真正让梁萧欣喜若狂的,则是释流云的言外之意。 加入他的阵营,为他办事,甚至可以冒险! 梁萧很快又冷静下来,叹道:“但此事太过冒险,若是被敌人识破,释先生危矣!” 释流云自信一笑。 “武君不必担心,我早已想好对策,包括脱身之计,唯一忧虑的,只是武君到底有没有信心守住沛郡。若是不能,大家所付出的一切努力,将来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而我们所担心的这一点,恰恰是内间成功的关键!因为,但凡是个消息灵通,能够判断时局的谋士,都不可能相信,你会守得住沛郡……” 梁萧抚掌大笑。 “两位不愧是世之奇士!若是释先生能保障自己的安全,此策大有可为。” 在三人的注视下,梁萧朝着二人深鞠一躬,行了一礼。 “两位先生皆是命世之才,鄙人在此竭诚恳请,希望两位能够加入沛郡,助我一臂之力,与我共谋大业!” 看着一脸真诚的梁萧,靖云生与释流云终于下定决心,朝梁萧一拜。 “承蒙不弃,愿尽微薄之力!” 梁萧喜出望外,分别握紧二人的手,郑重道:“得两位先生相助,何愁大业不成!” 卓子房也向二人行礼,惺惺相惜。 如今的沛郡,人口还不足二十万,钱粮有限,兵力也不足一万。 天下大势,时代洪流,沛郡不过是一叶扁舟。 但如今武朝三杰齐聚沛郡,共谋大业,无疑大大增强了三人的信心,也让梁萧更有底气。 梁萧亲自去取来黄金两千两,分赠二人,二人只是固辞不受。 “我二人此来,非为富贵,武君明白的,不必如此客气。” 梁萧解释道:“我岂能不懂两位志向?只是,我又如何能薄待贤才?正因为两位皆是有识之士,更应该得到善待才对,而不是一味让你们无私奉献,若如此,我于心不安!” 二人心中感动,微笑颔首,释流云看向靖云生。 靖云生会意,当即表态。 “这赏钱,我们厚颜收受了,便请武君私下为我们折算白银,捐赠沛郡,充作军粮。此外,我们住在武君府上即可,不必另设宅院。短期内,我与流云仍是以云家子弟身份办事,也可避免许多麻烦。若武君能为我们编个户籍身份,再好不过了。” 梁萧也不禁肃然起敬,又坚持再送每人千两白银。 这一次二人也不再婉拒,欣然接受。 卓子房欣喜道:“两位能加入沛郡,实乃沛郡之福!这郡丞之位,两位当仁不让!” 二人异口同声:“不敢当!” 释流云道:“卓大人才是当仁不让,如云生所言,我们曾经见过的人多了,目前也不太适合抛头露面,暂时先做个门下掾为妙。不显山不露水,凡事又皆可参与,两全其美。等将来局势稳定,武君发展壮大,何愁没有高官厚禄?” 卓子房恍然,也不再坚持。 他俩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确实更适合身居幕后,运筹帷幄,更何况释流云还打算去西秦办事。 于是,梁萧又邀请二人讨论天下大势。 第107章:猛士 梁府深院,梁萧与武朝三杰围坐在一起讨论局势,心情大好。 这两位,思路清晰,见识广博,又见解独到,的确是世之奇士! 二人与卓子房深入交谈之后,也终于确信,那位陆先生确实没有过誉。 梁萧自然也明白,他们是为大义和远大的理想而来,相当于贵客,而非家臣。 他们的到来,也无疑是在鞭策自己善待百姓,否则自己早晚会失去他们。 当然,他本就清楚民众的潜力,于公于私都有必要善待。 目前沛郡还很弱小,等将来时机成熟,也可让天下人知道,江左鬼才与西川白衣都在沛郡,如此,可以吸引更多人才投靠,而不必担心树大招风。 在二人的请求下,梁萧决定为他们编个新的户籍身份——梁府人员。 释流云,梁白。 靖云生,梁佐。 两人暂时担任“门下掾”。 这是郡守自己推举的属官,常居门下,职权灵活,可以清闲,也可以接受重任,全看太守安排。 钟离修已经明确表态,不管长子钟离清风此行功劳多大,职位都不能在卓子房之上。 因此,卓子房的郡丞之位也是众望所归,这是郡守的副官。 当天,梁萧招来梁品,梁德,曹尘,曹清。 郡尉一分为二,梁品和曹尘分别任左郡尉和右郡尉。 梁德担任沛郡兵曹,曹清担任苍云县县尉。 此外,梁品,梁德,曹尘三人又担任三个大队的大都统,曹清担任小都统。 曹家兄弟如今也是梁萧的心腹,相当自觉。 和梁品、梁德一样,他们只管听命办事,绝不拉帮结派,都是铁了心要跟着梁萧建功立业。 四人接受任命之后,欣喜拜谢,又屁颠屁颠回去执行公务了。 梁萧又看着武朝三杰。 “梁品,梁德,曹清,办事可靠,但武力不足。曹尘作战勇猛,可领先登,但武艺也非顶尖。 若是多线作战,我也分身乏术。” “秦将军临行前向我推举常念侠,刚才手下探访其家之后回报,此人祖籍河东,祖辈迁居本地,他留了老母在家,外出至今未归……二位对此人可有了解?” 释流云道:“我确实关注过此人,但素未谋面。据说此人有万夫不当之勇,刚直壮烈,曾是卫将军麾下骑将一员,但因为与司马凌云冲突,被革除军籍,从此不知所踪。秦公子倒是会挑人,此人若能诚心归顺,确实是绝佳人选。” 梁萧这才放心,立即派人去江北各郡寻访。 望江县以北。 来往商队络绎不绝。 钟离清风的运粮队,四千辆牛车,一千辆骡车,组成长队,赶往沛郡。 每辆车至少负担十石粮食。 由于粮食太多,还有大部分粮食被暂时存放在望江县,县令董升专门派人看守,只等来回运输。 这是以沛郡名义收购的粮食,相当于朝廷物资,因此沿途地方官也不敢扣押,即使对方是世家官员。 但亡命之徒显然不吃这套…… 钟离清风在队伍的中央,车队绕着一处密林,向北边行进。 就在此时,二十个马匪手持长刀,从密林里冲了出来,直奔粮车而来。 “马匪来了!!” 钟离清风车队和附近商队的护卫们顿时如临大敌,守着自家车辆,额头直冒冷汗。 车队人员众多,但因为队伍太长,就显得特别分散。 正巧,最近望江县的大部分骑兵都被征用,仅有的二十骑也在队伍前方开道巡逻,来不及支援。 马匪又有战马,面对步兵,占据绝对的主动权。 二十个来去自如的马匪,足以让人胆寒。 “粮车?” 马匪们迅速盯上了钟离清风的粮车,嘿嘿一笑,纵马赶来。 “这可是朝廷车队,你们想干什么!” 钟离清风吃了一惊,当场喝问,周围钟离家护卫里三层外三层保护着他。 马匪头子高声道:“天冷缺粮,赶紧送点粮草,再孝敬点金银,自觉一点,莫要等老子杀人,你这粮车就走不动咯!” 钟离清风顿时警惕,厉声呵斥。 “这可是梁大人用来赈济沛县百姓的官粮,尔等速速离去!贸然劫持,一旦追究起来,必死无疑!” 马匪们放声狂笑。 “他在威胁谁呢?老子都当马匪了,还怕一个小小沛县?” 钟离清风皱着眉头,郁闷不已。 步兵面对骑兵,确实显得很被动,哪怕现场也有不少官军。 马匪心情不好,杀完人就跑,随手再扛走一两袋粮食,易如反掌。 但就算给了钱粮,对方也可能贪得无厌,每日索取…… 正当钟离清风犹豫时,耳畔传来一声询问,低沉无比。 “你刚才说什么?赈济沛县百姓?” 钟离清风循声望去,原来是邻近车队的一名黑衣青年牵着宝马,朝他走来。 马背上还驮着一杆凤刺鎏金镗。 钟离清风见他气势不凡,今天又一直跟随邻近的商队,便直言不讳。 “不错!沛县新来的青天大老爷,梁萧,梁大人,特地派我收集粮食,赈济沛县百姓!” 黑衣青年立即跳上马背,提着武器,直奔马匪而去。 “好……” “壮士,莫要冲动!”钟离清风吓了一跳,连忙劝阻,为时已晚。 马匪显然也被黑衣青年的举动激怒,纷纷杀来。 “你他娘的,一个人也敢来……” 噗! 马匪头子一个照面,便被黑衣青年刺死马下! 马匪们震惊失色,咆哮冲锋,却接连被来人斩于马下! “高手!”守着车队的众人惊喜欢呼。 顷刻间,有十七名马匪被黑衣青年一一斩于马下,剩下三人因为离他较远,惊恐逃窜,也接连被他纵马追上,斩于马下。 顷刻间,二十名凶狠无畏的马匪全军覆没! 那名黑衣青年只是回头指着钟离清风。 “这些缴获的战马,归沛县了。” 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他调转马头,往马匪来时的西边扬长而去。 “壮士请留姓名!” 不管钟离清风和其他商队老板如何呼唤,他始终头也不回,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苍茫天地间。 沛郡通往下邳的官道上。 欧阳熙母女坐在车内,各怀心事。 乌平已经追上了秦家的车队,一路殷勤备至,极尽讨好。 趁着车队原地休息的工夫,乌平又开始言语相激。 “秦夫人莫要放在心上,那梁萧不过是跳梁小丑,不足挂齿。他如此不尊儒生,甚至顶撞您老人家,早晚要面临天下人口诛笔伐!” 欧阳熙想起秦勋的叮嘱,不敢回应。 秦雨薇则是不耐烦道:“乌公子,请你回你的车队。” 乌平仍不死心,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微笑。 “秦将军巾帼不让须眉,他梁萧如此羞辱你们母女,无异于自寻死路,秦将军一定不会放过他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前方。 原来是秦勋追上了休息的车队,跳下马背,一脸怒容,朝他大步走来。 第108章:求助陆先生? “秦、秦将军何故不悦?可是梁萧那厮又冲撞了您?” 乌平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的马车抵住,连忙向秦勋赔笑。 秦勋来到他面前,满脸的怒意不减反增,脸色也逐渐铁青。 “你便是乌平?” “正是在下,在下是全力支持秦家收拾梁萧的……” “啪!” 乌平还未说完,就被秦勋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不知所措。 “秦将军何故打我……” 秦雨薇也听到外面的动静,连忙走下马车,看到乌平左脸渗血,也愣住了。 她的大哥文武双全,平日里却是温文尔雅,鲜少大发雷霆。 秦勋招来秦府亲兵,厉声叮嘱。 “乌平此人,巧言令色,挑拨离间,诋毁朝廷命官,更妄图陷我秦家于水火。立刻将此人押赴下邳,交给有司审判,该蹲几天大牢就蹲几天,一天都不能少!” “从今往后,秦家人的书院严禁此人入学!” 秦勋判决般的责难,如晴天霹雳,震得乌平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声泪俱下。 “秦将军,都是误会,误会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为欧阳熙说了几句话,便要承受如此重罚。 秦家文武兼备,有文坛泰斗秦越和军界第一人秦牧,在江北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江北的绝大部分书院都要看秦家脸色行事。 这等于断绝了他在江北文坛的发展之路! 秦勋却不再理会,只是让人将乌平押走,眼不见为净。 “大哥?” 秦雨薇一脸疑惑,向秦勋身后看去,发现不见了五百骑兵。 “有什么事,回下邳再说,我正好也要拜访一下大舅。”秦勋叹了口气,过去向母亲请安。 秦雨薇知道,兄长向来不希望做妹妹的操心这类事,见他一脸郁闷,也不再多问,心中已有了定见。 秦家可能面临危机…… 随着王腾离去,梁萧终于名正言顺,彻底掌控沛郡。 对于梁萧,沛县升级为沛郡的好处便是可以放心设置更多的属官,也可照顾到沛县原班人马。 郡城统辖诸多郡城,也由梁萧自行开设,“沛县”仍是沛郡的郡治,即郡守的治所,只是范围需要重新划定县城范围,不再包含整个沛郡。 王主簿等人依然是沛县属官,梁萧也自领沛县县令。 这些属官收到了一年的俸禄,惊喜之余,自然也明白了梁萧的意思。 平时有任务就干,否则就老老实实当个闲人,领领俸禄,和自己不相干的事无论如何不要过问! 他们也清楚,自己不像曹尘那样,可以在战场上用舍生忘死证明自己的忠诚,唯有长期勤勤恳恳工作,积累政绩,才能慢慢得到提携。 陈麟和林远依然是沛县的教谕。 钟离常则被梁萧任命为沛郡的教谕,得以施展自己的才华,带头教育百姓。 那场书院风波,以梁萧折服两地学子告终,沛郡再也无人质疑梁萧教育百姓的决策,本地学子无不以梁萧为榜样,努力修学。 梁萧安排好这部分属官之后,又派人请来钟离修,向他介绍靖云生与释流云。 得知两大奇士投奔梁萧,钟离修的惊喜无以复加。 这两位奇才的加入,无疑能大大增强梁萧麾下众人的信心。 只可惜,目前的沛郡仍然很弱小,为了避免此事传开之后招致各大世家联合,变本加厉打压沛郡,梁萧只能暂时先为他们隐瞒身份。 今天,梁萧就在府上,时常与三杰讨论军国大事,了解天下大势。 “西秦向武朝出售徐州这一片区域,对西秦而言固然是一步妙棋,却也是武君的机遇。只要西秦没有能力在对抗匈奴的同时吞并武朝,以一敌二,他们便不会染指沛郡。” “目前关键,除了发展沛郡,还需要进一步与秦家保持友好关系,以免卫将军在军事方面与武君多有冲突刁难。若是条件允许,匈奴来犯时,沛郡甚至可以派人增援北疆,立功明志,也可借此堵住司马家这些士族的嘴。” “此外,江南也有一些怀才不遇的有识之士,大多是陆先生的门生。我建议三人联名,写封密信给陆先生,兴许他能为武君举荐部分有识之士,渡江北上,成为武君的助力。” 梁萧听着靖云生的分析,也深表赞同。 “那便辛苦三位了!” 卓子房也欣然应允,在靖云生与释流云的坚持下,以自己的名义写信,二人又在信的末尾分别签字署名,并与他一起附上信物。 陆先生名满天下,最爱赠人铜牌,铜牌上所记载的内容,大多数情况下,都是隐晦表明受赠者的身份。 陆家铜牌,也为他建立了庞大的人脉网。 其他名士争相效仿,却收效甚微。 武朝三杰,深受陆先生赏识,三人分别受赠一枚铜牌,能够凭此信物联系。 一次附上三枚铜牌,足以表明三人支持梁萧的决心。 为此,梁萧特地安排了最忠诚可靠的十名梁府亲信,以办公为名,结伴前往江南,为卓子房送信。 这两天的深入交谈,也让梁萧对武朝三杰有了比较细致的了解。 军,政,战略,奇谋,三人皆是兼修,即使是最短板的一项,也非常人可及。 其中,卓子房尤其擅长政务和战略,靖云生偏好奇谋与战略,释流云专精军事与奇谋。 可惜,释流云还要前去山阳郡执行关键任务,暂时也没法担任梁萧的将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沛郡如今只有一郡之地,明面实力甚至不如一些中型郡城,更无法与颍川郡这种人口以百万计的大郡相提并论。 剿灭黑云寨之后,梁萧犒赏三军,赢得了沛郡将士的信任与忠诚,也大大鼓舞士气,为将来组建精锐打下坚实基础,这是好事,但也消耗了不少银子。 如今的沛郡各方面都需要用钱,必须想办法创收。 否则,就算超过一半士兵加入军屯,自给自足,能够抵消这部分人员的军费支出,十八万人的郡城养三千多个战斗兵,一比六十的兵民比,依然是比较吃力的。 唯有持续创收,赚外界的钱,收购外界的资源,方能支持沛郡发展。 这也是武朝三杰所关心的问题。 若是梁萧解决不了,他们就需要一起建言,让沛郡发展一点灰色产业了…… 但三人发现,梁萧却是波澜不惊,胸有成竹,也不再过问,只是期待。 卓子房见过梁萧画的那些图谱,因此一直沉住气,只等梁萧付诸实践。 第109章:创收? 秦府,院子里,凝烟正在陪梁萧吃饭。 卓子房平时单独进餐,只是偶尔拗不过梁萧,才一起聚餐。 多数时候,都是凝烟陪他吃饭。 这两天,小姑娘见他笑容满面,也不禁心生欢喜。 她自知学识有限,只一心一意服侍自家公子,从不过问政事,但也知道,他这么开心一定是因为事业顺利。 再想到他和那位晚雪姐姐已经订婚,凝烟只感到如释重负,总算没有辜负老夫人的叮嘱。 “凝烟,子房他们都在忙碌,一会儿你帮我调制油墨,如何?” “好呀~”凝烟美眸一亮。 除了生活起居,自己总算能在其他方面帮到他了? 饭后,院子里摆满了瓶瓶罐罐,上面分别写着各种标记。 炭黑,草籽油,菜油,豆油,麻油,粘稠豆液,树脂…… 另一张桌子上摆着一叠最廉价的纸,和一堆刻字的木制雕版。 他在研究故乡知识里的“雕版印刷”。 这个时代还未出现雕版印刷术,书籍全靠人力抄写,每本书少则千文,多则三千文起步,由司马家等大世家垄断书籍买卖。 雕版印刷若能控制成本,大有可为! 而雕版印刷的关键,自然是油墨。 印泥倒是能用于雕版印刷,但印泥本身造价不菲,用来大规模印刷书籍,必然赔个血本无归。 唯有调制出性质稳定的廉价油墨,才能保障雕版印刷,但目前他还没有可靠的配方。 他还想尝试“活字印刷”,可惜自己暂时只掌控一个沛郡,活字印刷并不比雕版印刷实用,何况油墨的配方还没有搞定。 眼下关键,还是为沛郡创收,物美价廉的书籍正是创收的绝佳选择之一。 “凝烟,稍后你和我一起调制油墨,每一次使用之前,记录油墨的配比,直到找出几种可用的配方为止。”梁萧小声叮嘱。 凝烟欣然答应,跃跃欲试。 今天,梁萧就在院子里调配油墨。 这些都是有希望为自己创收的绝密技术,不容泄露。 先前他忙于政事,卓子房一个人也分身乏术,因此一直没有时间尝试。 直到两位奇才加入,分担压力,加上沛郡形势稳定,如今他才有空。 将来就算调配成功,他也必须安排亲信,将这些成分和工序分成多步,无论如何不能让外人掌握配方。 但如果不能调制可用的印刷油墨,一切都是空谈。 关于“故乡”的知识有限,他只能先按照大致的材料配比,先调制几份,再逐步微调改进。 凝烟就在院子里,和梁萧一起开工,先帮他打打下手,清洗木板,搅拌各种溶液,忙得不亦乐乎。 第一份油墨配好之后,梁萧迫不及待取来雕版,沾上油墨,印在纸上。 糊成一片,不忍直视…… 梁萧眉头一皱。 这油墨的调制,比他预想中的还要难一点,毕竟他以前研究过没有这些东西,就像木工活一样。 有思路和设计图确实是关键,但实践的过程也不容易。 “公子,慢慢来,一定可以成功的~” 凝烟见他失落,柔声安慰。 沛县的县衙足够大,被梁萧升级成了沛郡的太守府,正在增建部分新房。 至于沛县的县衙,选在附近的豪宅,正是当初查获的元白龙资产。 与此同时,武朝三杰以卓子房为首,正在田间指导屯田。 这屯田之策绝妙至极,但实施起来可不简单。 沛郡能够成功推广,首功自然是梁萧。 他斩除恶吏,树立威信,百姓趋之若鹜,而且本地没有太强大的地主豪强,最大的地主乌家,早就把名下农田低价卖给了全力支持梁萧的钟离家。 功劳第二,自然是卓子房,负责不断改进细节,以提升屯田的组织效率。 功劳第三,当属钟离修,作为本地新晋的最大地主,带头支持屯田政策,并主动将农田交给官府管理,这些农田等同于官田,代价便是钟离修还要额外向官府缴纳农田的两成收获。 其他地主面对屯田潮流,也不得不效仿钟离修,与官府合作,适度让利。 梁萧忙着研究新东西,他们只能向卓子房学习,方便将来在其他州郡开展屯田,这也是一门学问。 民众为官府屯田,能得至少五成收获,加上参与耕作的人员可以吃官粮,今后的收入完全足够支持一家生活。 沛郡人口十八万,看似众多,但作为一个周边以平原为主的郡,这点人口属实是少了。 这一带的荒田,按亩数来算,足有数以百万计,尤其是向东和向南延伸的区域,最安全可靠,需要优先开发。 武朝三杰穿过田间,走上一处高地,望着南方,不免痛心疾首。 一望无际,全是荒田! 人手不够,根本不够! 现在他们完全能理解,梁萧为何要招募那么多的士兵。 军屯尤为关键! 养成一部分军屯士兵,有助于将来把军屯推广到梁萧治下的其他州郡,毕竟屯民没有办法像军队一样迁移。 军屯的收入完全归属官方,而且参与耕种的士兵都是成年男子,属于最强的劳动力。 这片土地上实力最强的三个国家,分别是西秦,匈奴,武朝。 其中武朝最擅长农耕,西秦丞相也在逐渐推进农耕与游牧结合的国策,匈奴则基本上以游牧为主。 三个国家皆是人口众多,但于这片土地而言,依然是地广人稀。 一户五口之家,如果采用粗放的耕作模式,平均每户能耕作的农田为百亩左右,平均亩产一石左右。 少地的农民会选择精耕细作,亩产能有一石半,甚至两石以上,精耕细作不如去报名屯田来得实在。 粗耕亩产更少,但架不住地多,产量就大! 因为常年战乱,地广人稀,沛郡完全可以开垦大片荒田,奉行粗耕。 这么算起来,让军屯士兵每月领三百钱的补贴,每人粗耕几十亩,每年亩产几十石粮食,完全可以减少收购军粮的军费支出。 这些士兵还有不需要耕地的时期,可以充当战斗兵的替补和后勤。 沛郡自给自足,也不必担心仰人鼻息。 从外地高价收购粮食,支付大量的运费,甚至比用于军屯士兵补贴的军费还要多一倍。 屯田,至少能保证沛郡军民不饿肚子。 人心稳定,便有无限可能! 接触屯田越久,三人对梁萧的敬意越深。 三人研讨屯田的同时,也在期待,梁萧所谓的“创收”。 按他的说法,那些都是沛郡发展壮大和反制世家大族的关键。 尊敬的武君,能做到么…… 第110章:福星! 院子里,梁萧正和凝烟一起捣鼓油墨。 桌上放了一堆废纸,上面涂满了糊成一片的油墨。 他从清晨测试到黄昏,调配出的最好比例,也只能勉强看清内容,但字迹依然是比较模糊的。 稍微放置片刻,油墨散开,最终还是糊成了一片。 烘烤的话,反而糊得更快。 为此,他只能不断减少油脂,增加一点粘稠剂,效果依然不理想。 油脂和粘稠剂的种类太多,全部组合一遍的话,也有成百上千种,更何况还要精确配比。 最后就连凝烟也帮忙调配起来。 饶是梁萧耐心十足,也不免有种遥遥无期的感觉。 难道要多加点人手? 这种绝密技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卓子房很忙,不能再让他操心了。 梁品因为刚回沛郡不久,为了早日熟悉部队,全天忙于军务,还主动挑灯研究他下发的练兵细节,只为第二天能够迅速组织训练。 实在缺人的话,明天干脆把钟离晚雪接过来帮忙? 梁萧打定主意,眼见天色已晚,还是决定先摒弃杂念,老老实实调配测试。 接连又糊了几张纸之后,梁萧看着模糊的字迹,陷入沉思。 “公子,这松脂里面的成分,似乎并不全是油脂。”凝烟看着手里装松脂的瓦罐,柔声提醒。 梁萧看向瓦罐,总算回忆起什么,立即取来一根碗口粗的木管,连接松脂罐和另一个空瓦罐,并开始加热松脂罐。 不断加热的瓦罐里,松脂里蒸馏的成分顺着木管,进入空瓦罐。 松节油! 梁萧恍然,欣慰地看了凝烟一眼。 作为油墨材料,这才是松脂里最有效的成分。 现在因为时间紧迫,他只能自己先制取几罐。 于是,梁萧又小心翼翼将麻油煮沸,等冷却之后,加入少量松节油,再放入炭黑和粘稠豆液,摇匀。 终于,他得到了一小罐漆黑粘稠的粗制油墨,迫不及待取来桌上的铜钱和木板,沾上油墨,在纸上印了一遍。 纸上的字不再糊成一片,但仍然有些分散。 梁萧兴奋不已,又尝试改变几种材料的配比,调制出来的油墨已经可以印字,但字迹仍然有些分散。 要么就是过于粘稠,连木板都沾不上,印不出清晰的字。 梁萧索性看向凝烟,道:“凝烟,你来试试,调节材料比例。” 凝烟见梁萧忙碌一天,本就心疼得很,迫不及待答应,开始边记录边调配。 与梁萧一样,最初的三种油墨仍然不够理想。 直到她调配出第四罐油墨,梁萧小心翼翼用木板按压在罐口,沾上油墨之后,按在纸上。 木板上的“雪儿凝烟”四个字,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字迹,恰到好处! 梁萧欣喜万分,又取来一枚铜钱。 武朝的铜钱,正面有“武帝通宝”四字凸起,本身就相当于一种铜版。 纸上也留下了清晰的“武帝通宝”四字。 “居然真的可以,公子好厉害~~”凝烟激动鼓掌,似乎也意识到这种技术必有大用。 这一刻,梁萧喜出望外,一把将凝烟抱在怀里。 “凝烟,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原本欢喜的凝烟,顿时羞红了脸,娇躯颤抖,挣扎无力。 “公、公子,你先放开人家……” “怎么?以前打雷的时候还知道往你家公子怀里钻,这会儿却不乐意了。”某人一脸无赖,抱得更紧了。 烛光映照她的满脸酡红,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你要多抱晚雪姐姐去……” 梁萧一愣,看她从怀中逃走,不禁失笑。 “傻丫头。” “比起公子,人家当然显得愚笨咯……”凝烟一脸自豪,又连忙催促,“公子快记下这份配比呀,然后咱们再微调一下,争取找出最完美的配比~” 梁萧心中感动,一口答应。 当务之急还是研发技术,反正有他和钟离晚雪在,这妮子逃不掉,暂时放她一马。 凝烟就在一旁,见梁萧恢复认真,偶尔偷瞄他一眼,心中既欢喜又失落。 自己何尝不贪恋他的怀抱呢,只是不该…… 掌握大致配比之后,梁萧和凝烟的调配终于越来越顺利,直到最后,确认了三种相差无几的比例,一一记录。 现在梁萧才明白,为何这个时代迟迟没有出现可供印刷的油墨。 即使是在故乡那个世界,东汉蔡伦改进造纸术之后,后世百姓也用得起纸,但雕版印刷术却直到唐朝才面世。 劳动人民的智慧固然可敬,但有时发明创造也离不开关键的运气,即灵感和机遇。 比如,木匠祖师鲁班因为被野草叶子划破了手,通过观察发现这种叶子两边生有锋利的齿,从而发明了锯子。 要想制取这种可靠的油墨,若没有关于故乡的认知指导,加上福星在侧,那就只能看大众的造化了。 正常情况下,即使有其他油墨的配方,制作出来的油墨也需要等待数月,才能投入使用。 沛郡正值深冬,油墨的冷却也快。 只要有柴火,工人用柴火来取暖的同时,正好可以烘干字迹,一举两得。 现在,自己必须保证油墨的工艺几年内不会泄露! 这一晚上,凝烟就坐在梁萧腿上,手忙脚乱地测试和整理,大气也不敢出,早已心乱如麻。 她的脑海里总是萦绕着钟离晚雪对她的悄悄话。 “凝烟妹妹,以后和姐姐一起嫁给萧哥哥吧,姐姐好怕被其他女人欺负哦!” 不管她怎么解释,她的好姐姐都不许她拒绝,简直是罕见的霸道。 只是,作为奴仆的自己,真的可以么…… 对于她,这件事必须是姐妹之间的秘密,哪敢告诉自家公子…… 梁萧心情大好,就这么抱着凝烟,翻看账本,估算成本,相当满意。 这点成本完全不是问题,若能批量生产,绝对暴利! 当晚,三杰聚在梁萧的院子里。 当初盘下大批工坊之后,梁萧就提前安排木版和铜版两种版面的赶制,等着出货,因此只能先用刚才测试用的简易版面。 卓子房三人一言不发,看着梁萧演示雕版印刷术,三人眼里映着跃动的烛火,脸上的狂喜之色越来越明显。 “妙哉!妙绝!!”释流云终于按捺不住,失声惊叹。 卓子房与靖云生也连连点头,赞不绝口。 “我家凝烟功不可没。”梁萧道。 坐在梁萧腿上的凝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分明全是公子的功劳……” 三人皆是一脸“我懂”的表情。 靖云生叹道:“哪怕一本书只卖个五六百文,也足以摧垮那几家垄断的书业,尤其是司马家!” 梁萧微笑注视着三人,道:“创收是一方面,雕版印刷将来注定影响深远。有朝一日,这片土地上的世家门阀将不复存在,而这雕版印刷,将为他们敲响第一声丧钟!” 闻言,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有那么夸张么? 第111章:惊为天人 “一个成为门阀的世家大族,即使覆灭,也会有新的世家门阀诞生。想要终结世家门阀,仅凭更低价的书籍恐怕有些困难。”卓子房叹道。 “当然不能仅凭低价书籍!” 梁萧一脸从容,看着三人,“但是,如果低价书籍普及之后,越来越多的百姓得以读书识字,将来咱们再推行一套唯才是举的制度,通过相对公平的考试,选拔人才,让他们有名正言顺当官的机会呢?” 武朝三杰,即使是命世之才,此刻也都不禁眼前一亮。 “完全有可能!” 他们只感到耳目一新。 “而最初支持这种制度的士人,因为自家教育条件相对底层百姓而言更好一些,占据了先发优势,整体知识储备更多,借助科举脱颖而出的机会更大,反而可能是第一批受益者。”梁萧道。 靖云生一脸兴奋,“如果真的有这种制度得以推广,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自然会有不少人被打回原形,不好滥竽充数!也许这种制度推广难度很大,但足以指引后世,不断完善,至少能成为相对而言最公平的制度!不愧是能得卓先生死心塌地追随的武君……” “武君真乃天人也!”释流云由衷称赞。 “天人也!”卓子房同样惊为天人,一脸自豪之色。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公子最厉害了~~” 小姑娘不懂武朝三杰的意义,但听三人都在称赞,也开心附和,甚至忘了刚才三人还明显“误会”了自己。 梁萧没有明言“科举制”细节。 一口气吃不成胖子,眼下还是应该解决沛郡的生存问题,否则一切皆不过是虚妄,更遑论逐鹿中原。 当然,以他们三位的智慧,显然已经深受启发,脑海中有了科举制的轮廓,也意识到未来可能会有天翻地覆的变革。 雕版印刷的试验成功,以及梁萧对未来选拔制度的看法,让靖云生与释流云更加心悦诚服。 这,才是英雄豪杰! 第二天,梁萧去了军营。 雕版印刷已经可以面世,但雕版的雕刻还需要一点时间,急也急不来。 至于油墨的材料,他已经提前安排人收集了。 纸坊也在赶工,研制合适的印刷纸。 钟离晚雪来梁府看望凝烟。 凝烟按照梁萧的意思,告诉她,雕版印刷即将现世。 钟离晚雪温柔的目光逐渐迷离,终是忍不住犯起了花痴。 她的萧哥哥,可是能让三杰心悦诚服的英雄! 他似乎还想为百姓开辟一条新的道路,让更多底层百姓也有机会平步青云! 钟离晚雪已经等不及,要为梁萧训练女兵了。 不过,拿下眼前的小姑娘,早晚让她答应一起嫁给他,同样很重要! 卓子房去东郊的路上,还顺路告诉钟离修此事。 钟离修也激动万分。 沛郡终于有了创收的手段? “不,不止于此!”钟离修兴奋得面红耳赤。 当初他表态举家投效梁萧的时候,梁萧就给过他一部分设计图,让他先暗中安排工匠,分批定制。 他很清楚,这些工具跟雕版印刷毫无关系,而是其他的创收手段! 军营内,五百骑兵跟着梁萧去了沛郡城北的外营。 这里,是曾经三千一百勇士剿灭黑云寨所用的营寨,也被保留下来,用于将士们的训练。 北风刺骨,草木枯折。 五百骑兵接受梁萧检阅,神情严肃。 这位武君对他们非常厚道,在许诺的每日补贴基础上,还额外加十文钱,并且每日都有肉食招待。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们全占了。 再掂量一下自己的族谱强度,抗命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的! 若不是老家不在沛郡,他们甚至想向秦勋申请,干脆一直留在这里算了! “诸位可知,秦将军为何专门将你们留在沛郡?” 梁萧发话了。 众人齐声回应,中气十足,“保护沛郡不受敌骑袭扰!” 梁萧很满意。 “匈奴应该不敢大军出动,绕过东海郡,直奔沛郡而来,但也不排除他们会派遣小股精兵,神出鬼没。若如此,卫将军也未必来得及调兵支援。” “若有匈奴来犯,我会视情况,带领诸位与敌人周旋。” 众人神情凝重,重重呼出大片白气。 匈奴精骑! 若是人数相当,他们倒是无惧一战,没准还有机会杀敌立功,只要这位武君别是个草包就行。 “但以前我与诸位不曾共事,如今需要紧急训练,尽可能提高配合度,并了解诸位的作战实力。” 众人会意,异口同声,“请武君督训!” 梁萧这才满意,提戟下马,走向前方的秦勋副将,卫将军秦牧的家将,偏将军秦平。 按官阶,自己的荡寇将军高于对方的偏将军,与秦勋的破虏将军相等。 秦平即使心中有些不服,但看在秦勋和补贴的份上,也没有明说。 只是,他眼中的傲气始终是藏不住的。 “将军所持,可是方天画戟?”秦平的目光落在梁萧的神戟上,以搭讪缓解现场的尴尬。 梁萧点头,“算是吧。” 这是惊夜枪的神戟形态,真正的杀伐重器。 “算是?”秦平来了兴趣,“通身都是金铁,这得多重啊,莫非杆子是中空或者木头镀银的……” “将军一试便知。”梁萧微微一笑,随手将惊夜枪递给秦平。 秦平跃跃欲试,接过惊夜枪的双手猛然下沉,竟失手掉在地上。 “我擦嘞?!” 秦平神色大变,意识到自己低估了此戟重量,定了定神,弯腰捡起,双手奉上。 梁萧这才随手取回,盯着他,一脸意味深长的微笑。 神戟形态的惊夜枪,重量接近五十斤,一般人挥动几次就精疲力尽了。 “将、将军真乃猛士,能使如此重器,卑职心服口服……” 秦平的一张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五百骑兵见秦平如此羞愧,神情从高傲变为低眉顺眼,也不禁对梁萧刮目相看。 那匹宝马,那杆重戟,已经证明了,他们的临时统帅绝不简单! “诸位,按照秦将军的意见,咱们抓紧训练,随时应对来犯。”梁萧催促道。 片刻之后,军营外面的平地尘土飞扬,人马纵横。 五百骑兵,踏踏实实跟着梁萧集训磨合。 两天后,秦家母子三人终于回到下邳。 秦勋安置好母亲之后,便带着妹妹秦雨薇前往北边的山中佛寺,拜访高僧大舅。 第112章:苍生之希望(疑似今天第三更) 下邳,北城区,靠近山峰的小县。 秦勋兄妹带了几个亲兵,一路来到山口,望着山中佛寺上的牌匾,心情沉重。 白龙寺。 寺内住持,高僧乐尊,正是他们的大舅,欧阳家曾经的长公子,才学仅次于陆先生的俊才,后来却遁入空门。 秦勋向门口小沙弥打了招呼,“慧修,今天住持是否方便见客?” 慧修也认得兄妹俩,连忙领着他们去了寺内。 片刻之后,乐尊小步跑来,向两人行礼。 “两位将军别来无恙。” 看着将自己一视同仁的亲舅,兄妹俩心中失落,只能回礼。 秦勋遣散众人,现场只剩下甥舅三人。 “大舅,终究还是不幸被您言中,我娘她老人家因为欧阳家的利益,与为民请命的忠武侯之后发生冲突,险些无可挽回……” 秦勋苦笑。 乐尊一愣,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只愿秦夫人能以百姓为念,凡事三思而后行,以免害人害己……” 遁入空门数十载,他的心境早已今非昔比,即便如此,还是被秦勋捕捉到了眼中的一丝担忧。 “大舅不必担心,我会多加留意,有我爹和我爷爷关注,料想我娘今后也不敢乱来。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忠武侯之后,武君,梁萧,真乃当世少有之英雄,我也自愧不如!” “自愧不如?”乐尊看着他,眼里浮现几分好奇。 秦雨薇微微抿嘴,更郁闷了。 她还惦记着白龙影呢。 万一大舅想不开,把白龙影送给那个梁萧,自己可怎么办…… 这白龙影,就该是自己家的! “不错!至少在我看来,其人举世无双,而且还善待百姓。曾经一度危如累卵的沛郡,在他治理下,不过一个月,再也不是民不聊生的沛县,百姓都有了希望!” 当下,秦勋详述自己在沛郡的所见所闻,但因为妹妹在场,他也只好隐去靖云生与释流云的表态,以免辜负靖云生信任。 秦雨薇更难过了。 梁萧当众斥责她们母女,让她既羞愧又伤心。 换作其他人敢这么对自己,必定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大哥看重他也就算了,怎么偏偏还在大舅面前提起! 难道…… 秦雨薇似乎明白了什么,看向可恶的兄长。 果不其然,秦勋郑重道:“大舅,武君文武双全,冠绝当世,我认为,他是白龙影的不二之选!” “原来大哥早就知道白龙影的存在了……”秦雨薇更是欲哭无泪,原以为只有自己和大舅知道呢。 不等乐尊回应,秦雨薇就坐不住了。 “大哥!那、那位真正斩首左贤王的英雄,有勇有谋,我看才是真正配得上白龙影的勇士!不管他是出于何种动机,敢如此深入敌营,心里绝对是向着百姓的……” 秦勋叹道:“也许你说得不错,但此举终究一将之勇,我仍然觉得不如武君。未来,或许武君可以为苍生带来希望。” 此时,他的心里也在打鼓。 即使自己从不怀疑靖云生的眼光,但梁萧此时还不过只是个小小郡守,自己确有言过其实的嫌疑。 秦雨薇快哭了:“咱们先去找找那位白马银枪的将军,兴许,人家能得大舅认可,得白龙影追随,如虎添翼,利国利民……” 秦勋郁闷不已,“大妹,这是何苦呢?” 秦雨薇欲言又止,心中自责。 自己的想法好像太自私了…… 连大哥这样的英雄豪杰,都没有机会得到白龙影。 他作为秦家长公子,向来眼光独到,还不曾看走眼。 不过,就算没有母亲之事,她也是更向往驰骋沙场、庇佑一方的英雄。 当她得知杀死左贤王的英雄另有其人时,脑海里已经在描绘那位白袍小将的英姿。 正是因为左贤王之死,匈奴迅速退兵,北疆才得以转危为安! 这一次,兄妹俩罕见地产生了分歧。 乐尊却是叹息。 “其实,白龙影最近性情暴躁,也实在不适合见人。不过,小僧也会留意这位武君的,希望以后有幸一会。” 秦雨薇这才眉眼带笑,“大哥,呐,你看,此事不怪妹妹哦……” 秦勋唯有无奈一笑。 “白龙影几时恢复稳定,大舅可以派人通知我……” 乐尊郑重答应。 秦勋看着已成得道高僧的亲舅,心中也不禁唏嘘。 曾经的命世之才,本可青史留名,却心灰意冷,遁入空门,这是欧阳家乃至整个武朝的损失。 兄妹俩和乐尊闲谈片刻之后,也不敢打扰老人家清修,不得不回城内老家。 一路无话,各怀心事。 沛郡,城北军营,尘埃四溅。 五百人的队伍,竟有万马奔腾之势。 经过这三天的紧急训练,秦平他们才知道什么叫“苦训”。 这位武君是人? 每次他们担心战马经受不住折腾,都开始跟着梁萧一起下马作战了,显然梁萧也怕自己的爱马撑不住。 明明是简单的行伍行军,梁萧一遍又一遍反复训练马战和步战,生怕他们跟不上队伍。 瞧他,拎着五十斤的长兵器,现在还是生龙活虎的,五百骑兵可都快累趴了! 关键是,每天的训练都是这个强度! 果然,补贴不是这么好拿的! “武君,您歇歇吧,我们服了,服了!以后保证令行禁止,指哪打哪!” 秦平的语气,从第一天的耐心建议,第二天改为恳求,今天可就是哀求了。 “大丈夫一言九鼎,何患不能建功立业!” 梁萧这才收回惊夜枪,扛在肩上,一脸没心没肺的微笑。 “回营休整吧,今天到此为止。” 众人如蒙大赦,松了口气,不禁腹诽。 早说不就行了嘛,哥们表态绝对服从不就好了! 梁萧回府,沐浴之后,释流云便迫不及待来找他了。 “武君,关于西秦内间之事,我是否该提上日程?” 释流云跃跃欲试。 经过这段时间的深入交流,他认为这里的一切都值得自己冒险。 梁萧请他坐下,微笑道:“先生先休养几日,正好咱们有时间细谈,等我定制的那些工具齐全了,我必须测试一下,可行与否,结果和需求都是天差地别的。” 释流云点头,“最好,是以奢侈品供给西秦,再向西秦收购一些他们能够接受出让的资源,此消彼长,千万别卖粮草。” 梁萧自信一笑:“当然是奢侈品,若能成功量产,不光要卖给西秦,还要卖给这群世家大族。” 释流云瞬间来了精神。 世家大族不是跟他势同水火么? 当真会买他的东西? 疑似今天的第三更…… 第113章:成册 作为下属,释流云没有过问关于那些工艺的细节。 他的目标,仅仅只是实现自己和靖云生理想而已。 对于梁萧,他更愿意相信,这位武君胸有成竹。 三杰都很期待这些新工艺。 第一批雕版终于雕刻完成,送往梁府。 首批工人,选用的是梁府护卫们的妻子,共十五人。 作为忠武侯府的亲兵,全家入住府上,并且都有资格接受识字教育,能明理守法。 这些护卫护送梁萧去赴任的时候,家属也在后方出发跟随,后来暂时留驻望江县,等待消息。 梁萧斩杀元白龙,掌控军权之后,护卫们也放心派人将家人接回沛郡的梁府,以免他们在京城受司马家迫害。 如今,梁萧安排给他们妻子的工作非常简单,每月还能领至少四百文的工钱,远高于在家织布的收入。 一般的工人就算天天干活,每月收入也才三百到五百文而已。 她们的干活效率略低于男工,但胜在和丈夫一样忠诚可靠,这才是最关键的品质。 这些印书女工各司其职,包括调墨,印刷,更换雕版,装订,清洗…… 负责关键调墨工作的工人,正是梁品的妻子和梁德的妻子,二人工钱最多,每月一千文。 凝烟,钟离家父女,三杰,都在现场陪梁萧观看。 即使是钟离修和武朝三杰,此刻也不免有些紧张。 他们太能明白雕版印刷的意义了。 若能成功,光是盈利方面,沛郡平均每月都能赚取至少二十万两银子! 沛郡的区域内外,除了平原,还有森林,比其他地区更易获取造纸和印刷的材料,成本还可以进一步压低。 桌上摆放着的铜制雕版,即铜版,每块都有顺序编号,两侧有把手,共计八十块。 众人看得真切,四名女工分别手持铜版,上面有凸起的文字。 雕版沾上油墨之后,印在纸上,留下了清晰的文字。 这是武朝常见的《诗经》第一页,没有任何缺漏,油墨也没有散开! “成了?”众人心情激动。 就连梁萧也面露喜色。 每一页长一尺,宽八寸,文字大小接近食指的指甲盖,比一般的手抄本字体还要小,只需要八十页,便能搞定一本《诗经》。 这一次因为需要尝试印制成册,熟悉工序,所以不计成本。 女工们按照梁萧的指示,每人分别用每块铜版印刷十页,摆好之后,由烘干工负责烘干油墨,再由装订工按顺序装订成册。 因为是首次开工,所有工人都小心翼翼,花了两刻钟,加上烘干所用一刻钟,共三刻钟,终于完工。 十本《诗经》摆在桌上。 “请、请主人检阅!!” 女工们激动万分,欣喜若狂。 成功,就意味着她们可以长期负责这份工作,为家庭创收! 梁萧取来桌上的《诗经》,分别递给钟离晚雪等人。 众人翻书的手微微颤抖,脸上的喜悦之情越来越浓。 真的成功了! 一本动辄卖价千文起步的手抄书,供不应求,因为每本书往往需要书匠几天几夜的抄写,费时费力。 而雕版印刷却是如此轻而易举,印制成册!! “好东西!”靖云生惊叹。 众人对沛郡的发展更有信心了。 当然,这一切自然是属于梁萧名下的工坊,不可能属于官方,否则势必会被朝廷夺走。 梁萧看了一眼剩余的油墨和纸张,微笑道:“铜版比较贵,一块一千文,但是可以长期使用,扣除铜版成本的话,这里的物料和人工成本加起来,不足五千文!” 众人心头狂跳。 就算一本书只卖五百文,十本,就足以回本? 按照他们的估算,这些材料足够印刷五十本! 平均下来,每本书的成本在一百文左右。 单凭雕版印刷技术,只要运作得好,完全可以保障沛郡的发展! 当然,今后梁萧势必往死里得罪那几个以书业盈利的世家大族,尤其是司马家…… 不过,就算梁萧没有得罪司马家,司马家也必然与他势同水火! 那还不如多得罪得罪…… 众人心情愉悦。 接下来,便是扩招工人。 梁萧暂时只用女工,因为第一批亲兵的妻子也是可以考虑的人选,毕竟他们也是举家投靠。 梁萧当场承诺,作为嘉奖,在场首批工人每人每月再加一百文工钱,并当场获赐一枚一两重的银珠子。 众人感激不尽,立即开动,继续印制剩下的几十册。 钟离修回到家中,立即去安排人手,提前准备好运输车队之后,整夜兴奋难眠。 梁萧打算让钟离家也参与书籍的运送和转售,平均每本《诗经》售出之后,钟离家大约能赚五十文。 四书五经,还有两种识字读本,共计十一种,按照页数定价,价格在四百文到六百文不等,这一套十一本,就相当于钟离家有望盈利五百五十文,大约半两银子! 更何况,以后可能还有其他书籍需要印制成册…… 如此估算一番,商机无限! 钟离家也需要赚钱,才能一直为钟离晚雪出资支持梁萧。 书坊需要有人打理和监管,梁萧已有人选,特地去找钟离修商量。 钟离晚雪经过父母的同意,欢天喜地,搬到梁萧府上,为梁萧打理书坊,同时负责将来女兵的训练。 夜深人静,她坐在梁萧怀里,红着脸,偷瞄远处正在煮茶的凝烟。 以后,就一直住在他家了,真是拿他没办法…… 第二天清晨,沛郡的书坊悄然开工,选址就在梁府附近。 这一切都做得很隐秘,外界几乎无人察觉。 应募的女工,都在丈夫陪同下,与梁府签订契约,承诺保密,不随意外出。 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连生存都是个问题,只求一家平安,能有个饭吃,活动范围本就小得可怜。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工作,但这位主人本就深得沛郡军民信任,因此她们也毫不犹豫。 有一份收入可观的稳定工作,吃住也有保障,对一家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 各家争先恐后请求签订,生怕名额不足。 “没有赶上的家庭,也不必着急,半个月之内,还有其他差事,都差不多的。” 经过梁萧安抚之后,没能赶上的亲兵妻子们,心里总算好受了些。 书坊招募的工人,超过三十名。 目前暂时先印制《诗经》,等其他书籍的雕版雕刻完成之后,便可以多面开花。 梁萧安排完书坊事务之后,回到家中,继续书写其他工艺的流程。 书坊能带来短期的收益,但随着书籍市场因为他的书坊而渐趋饱和,盈利也会逐渐减少。 目前的沛郡,还不具备以战养战的条件,他需要准备更多的方案。 第114章:西秦 夜深人静,卓子房来访。 钟离晚雪带凝烟去了自己房间闲聊等候。 梁萧为卓子房倒了杯茶。 卓子房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神情严肃,“我和另外两位先生讨论过了,三人一致认为,可以考虑卖书给西秦的山阳郡太守,拓跋澄。” “哦?看来你们已有离间之策。”梁萧微笑。 卓子房点头,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 “不错!西秦虽是异族,却也推崇中原文化,恩威并施,以期一统江南。如今,西秦境内的读书人依然在读四书五经,书价比起江南只高不低。你以高价卖给拓跋澄,此事看似有利于西秦培养人才,实则对你有诸多好处。” “拓跋澄此人算是西秦皇族,贪财好色。释先生充当内间,暗中牵头,促成拓跋澄收购你的书之后,在西秦各地高价转售,牟取暴利,自然更加信任释先生,方便释先生进一步行动。” “一旦这些书籍流入西秦市场,势必激怒西秦那几个负责书业的豪族,从而引起拓跋氏与这几家的矛盾,制造西秦朝堂的撕裂。若是西秦皇帝横插一脚,接过拓跋澄的生意,那便成了西秦皇权与世家大臣的矛盾。无论何种情况,都能间接为沛郡争取更多的发展时间。” “此外,那些西秦的世家大族为了自家利益,也可能暗中派人来访,寻求与你合作,你可以从中斡旋,顺便探一探西秦情况,未雨绸缪,甚至提前分裂西秦!而你面对西秦,只需要扮演人畜无害的小白兔,短期内奉行八面玲珑的外交政策即可。”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沛郡这边无论如何不能自己去西秦卖书,必须假手于人。拓跋澄也好,西秦皇帝也罢,只要不是你就行。否则,你势必引火烧身,同时正面得罪西秦和武朝的世家大族,可不是好事。此外,还必须派亲信去京城,私下向武帝讲解此计,取得武帝的谅解和信任。” 梁萧欣慰一笑,“正合我意!” 武朝与西秦目前属于友好关系,两国也有正常通商,包括书籍,但往往是武朝这边卖书给西秦。 他原本也有这种考虑,打算和众人讨论,但因为今日忙于书坊之事,暂时搁置。 毕竟,西秦的市场也是一大块肥肉。 三杰看法一致,他也可以放心。 鹬蚌相争也好,驱虎吞狼也好,只要有利于沛郡,他都必须去做! 梁萧又派人去请来释流云和靖云生,四人连夜商讨此事,以确保计划足够完善。 “我都有些迫不及待,要去见见拓跋澄了。” 释流云一脸兴奋。 玩得越大,越刺激! 梁萧微笑,“还早呢,山阳郡的治所方与,与沛郡相距一百余里,来回一趟都要三四天。第一次接触,必须保证释先生带去足够的诚意。过几天,那些工具应该也做好了。若是可以确保产出,那就是一笔远超书业的利润,还能削弱西秦国力!” 三人兴致勃勃,更加期待。 “可惜,沛郡的情报网还未组建完成,否则,真该密切关注西秦朝堂的动向。”靖云生叹道。 当夜,西秦皇宫。 御书房内,君臣三人正在讨论军国大事。 西秦皇帝,拓跋穹,雄才大略! 西秦丞相、镇国侯,最无缺,治世能臣! 西秦驸马、武安君、征南大将军,拓跋梁,当世虎臣,终日以恶鬼面具示人…… 拓跋穹合上情报单,递给护卫,仰躺在龙椅上,神色平静。 丞相最无缺接过情报单,看了一眼,眉头一皱,看向拓跋梁。 “拓儿,那边传来急报,沛县已改县为郡,你那胞弟梁萧,斩杀元白龙,剿灭黑云寨,因功升任沛郡太守,受封荡寇将军,封爵武安君。” 言语间,最无缺已经将情报送还给拓跋穹。 “什么?!”一旁的拓跋梁眼皮一跳。 “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其实……” 拓跋穹还未说完,外面就传来护卫的声音。 “陛下,征东大将军慕容云城,征北大将军慕容天城,二人求见!” “召!” 拓跋穹一声令下,御书房大门缓缓开启。 拓跋梁回头一看,心中一沉。 两名武将官服的中年人,并肩走进御书房。 左边那人,身长九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目光锐利,尽显阴鸷。 西秦征东大将军,慕容云城,三十二岁。 右边那人,身长八尺半,生得俊朗,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微笑,神气十足。 西秦征北大将军,慕容天城,三十岁,慕容云城之胞弟。 见到二人的瞬间,拓跋梁便从他们眼中看出浓浓的敌意。 慕容氏双雄,当世名将,骁勇善战,功勋卓著! 兄弟二人行礼平身之后,也打量着拓跋梁,心中唯有不服。 正是此人,横空出世,力挫强敌,深受西秦皇帝喜爱,以爱女许配,还破例为他修建驸马府。 那位国色天香的公主,原本应该属于他们兄弟其中一人才对…… “两位爱卿深夜面圣,可是有急事?” 拓跋穹打了个哈欠,目光依然锐利,似是洞察万物。 慕容云城急切道:“陛下!左贤王已死,匈奴内部忙于争权夺利,无暇南顾,我国正应该趁此机会,挥师东进,攻取武朝徐州,一统武朝!臣兄弟二人,愿为吾皇开疆拓土,靖平四海!” “丞相怎么看?”拓跋穹看向最无缺。 “陛下,匈奴并未内乱,武朝也尚未崩溃,我国尚不具备以一敌二的条件,贸然进攻,反受其害。”最无缺一脸淡定,有意无意瞥了慕容氏双雄一眼,“最后,只怕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慕容氏双雄眉头一拧。 慕容天城冷笑道:“丞相也太畏首畏尾了吧?有我兄弟二人,再加驸马爷,何愁天下不定!” 拓跋梁沉声道:“丞相所言极是,武朝确实不敌我国,但如今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秦家驻守江北。我国大军东进,鹬蚌相争,得利的只怕是匈奴,和某些有心人。” 他也不怀好意看了慕容氏双雄一眼。 这两兄弟,乃是曾经的大燕皇族,故国为匈奴所灭,后来随父亲投奔西秦。 慕容云城厉声道:“二位此言差矣!我兄弟二人一心一意为国家开疆拓土,甚至可以暂时放下对匈奴的切齿之恨。此时不取徐州,更待何时!请,吾皇定夺!” 四名大臣同时看向拓跋穹。 第115章:天下 “众爱卿。” 拓跋穹盯着台下众人片刻,缓缓合眼,似是倦了。 “迄今为止,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来一统天下,使我国能成为真正的‘大秦’。” “当年我国腹背受敌,正是丞相以妙策破局,将徐州之地高价卖给武朝,祸水东引,让武朝直面旧仇匈奴,朕才有机会稳定国内局面,使西秦国力走向巅峰。” “丞相的策略依旧可行,西秦也在筹备,只等时机成熟,便可一统天下。两位慕容爱卿不必担心,相信你们很快便有机会建功立业、名垂青史。朕尚有要事与丞相商议。” 慕容氏双雄听出言外之意,离开之前,冷冷扫过最无缺与拓跋梁一眼,心中暗恨。 “驸马,他们二人固然野心勃勃,但所言不无道理。徐州之地,我国需要随时做好收复的准备。” “朕担心的,是你那好弟弟执意为国尽忠,不肯归降,成为朕的心腹大患。若如此,为之奈何?” 面对君主的殷切注视,拓跋梁心头一紧,沉思片刻,叩首表态。 “若是臣弟执迷不悟,臣能做的,便是全他忠孝之名……” 拓跋穹欣慰一笑。 “朕当然信得过你,也很清楚,你比任何都想覆灭武朝。可惜,你义父所言极是,若是不计代价攻打武朝,同时面对匈奴,即使最终一统天下,国家虚弱,也免不了被他人窃取胜利果实。” “臣,谨遵吾皇圣谕,牢记义父教诲,定为西秦立不世之功!”拓跋梁斩钉截铁宣誓。 最无缺欣慰地看了义子拓跋梁一眼。 “陛下,我国必须厉兵秣马,随时备战。一旦武朝因为民变四起而崩溃,便可挑动匈奴入局。天下一统,千古一帝,指日可待!” 拓跋穹微微颔首,缓缓睁眼,势如苍鹰。 “呵呵……沛县?沛郡?便是首个目标。” 最无缺与君王对视,郑重点头,心中却有些疑惑。 梁萧此子推广屯田,又是什么意思…… 下午,梁萧结束一天的练兵,回到梁府。 钟离修等候多时,迫不及待走来,小声提醒。 “贤侄,那些工具已经齐备,送到了你的工坊……” 梁萧立即带着钟离修父女,赶往自家工坊,并让人去城南通知武朝三杰。 工坊内,钟离晚雪饶有兴致地观察现场各种工具。 角落里还放着几十大捆的甘蔗。 这是从西秦的山阳郡等郡城进货的甘蔗,价格高昂,寻常百姓根本吃不起。 “试试看吧,这可能是目前沛郡最好的创收手段,也不必担心它可能资敌。” 钟离晚雪满怀期待,小步跟上,陪在他身侧,看他指导工人操作…… 北疆,军营。 卫将军秦牧亲自守在军营门口,翘首以盼。 片刻之后,秦勋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秦牧欣慰一笑,但发现秦勋独自回营,又不禁疑惑。 “秦平他们怎么没有跟你回来?骑兵呢?” 秦勋小声道:“爷爷,回营密谈。” 秦牧会意,立即带孙子回到中军大帐。 秦勋迫不及待,向祖父讲解自己在沛郡的所见所闻,犹豫片刻,还是如实相告母亲之事。 “什么??” 秦牧惊怒交加,直吹胡子瞪眼,“她为了欧阳家利益,代表秦家,向梁萧发难,最后还自取其辱?!” “爷爷,我娘她也是受人挑拨,我已经让大妹守着她了,不会再有下回了……” 秦牧差点气昏了头,长舒了一口气,道:“我倒要看看,她怎么过你爹那关!这本来是让你姑姑和姑父认错和解的机会!” 此时的老将军懊悔不已。 秦晴再怎么使秦家蒙羞,曾经也是自己的掌上明珠,欧阳熙做得太过了。 秦勋干笑道:“爷爷,姑父他们一家已经死心塌地,要追随武君了……” 秦牧一拍额头,痛心疾首。 “糊涂啊!这臭丫头,多少年了,就是不能跟做爹的服个软!!” 说到最后,他也老脸一红。 当年他的妻子过世,他甚至不让秦晴过来奔丧,把人家拒之门外,也的确伤透了人家的心…… “还有,唔,爷爷,孙儿已见过了靖先生,他没打算加入秦家……”秦勋硬着头皮道。 秦牧微眯起眼,“那他是打算投奔西秦不成??” 秦勋摇头,干笑道:“应该会投奔武君……” 秦牧一脸错愕。 “怎么可能!他梁萧,就算如你所言,不是阉党,也只是一郡太守,秦家哪点不如他了?” 秦勋耐心解释,道:“爷爷,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靖先生向来眼光毒辣,您应该有所耳闻。既然如此,秦家还不如成人之美。” “退一万步说,就算咱们相信梁萧不是阉党又怎样?只要那些世家大族笃定梁萧就是阉党,他也百口莫辩!士族舆论,你又不是不懂!”秦牧苦笑。 秦勋摇头,耐心为他分析形势。 “爷爷,孙儿可以肯定,武君必成大器!很明显,咱们家早已卷入天下纷争,朝堂阴谋。与其与他为敌,还不如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倘若将来咱们家真的被人逼到穷途末路,或许他能出手相救……” “何必呢?若连秦家都自身难保,他一个梁萧能成什么气候?”秦牧看着自己的孙子,一脸失望。 错过靖云生这样的奇才,无疑是天大的损失。 “爷爷,咱们与忠武侯府,曾经同为将门世家。当初忠武侯壮烈殉国,还背了战败的黑锅,您本可以极力劝谏,不让武帝削夺其子爵位。再不济,派人接纳他,给他安排个军职,让他有机会为忠武侯府洗刷罪名。可惜,秦家什么也没做,袖手旁观。” 秦牧老脸一红,没有反驳。 他确实是选择了明哲保身,生怕触怒君王,牵连秦家。 “孙儿就不提什么唇亡齿寒了,至少,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欧阳家并不可靠,秦家也不可能真正被那些世家大族接纳。与其一味自保,跪舔世家大族,最终两不讨好,为何不选择补救呢?” 秦勋说完,跪了下来,语气严肃。 “爷爷,爹爹只是大儒,一心钻研学问,根本不懂官场和战场。等您百年之后,难道秦家能指望他?到最后,这保护秦家的重担不还是落到孙儿身上,孙儿只是未雨绸缪,以免秦家一败涂地而已。天下将乱,秦家首当其冲,焉能独善其身!” “孙儿与靖先生看法一致,武君梁萧,能为天下百姓带来真正的希望,也可能是秦家的希望……” 看出孙子前所未有的沉重,秦牧默默将他扶起,以手抚膺,长叹良久。 仿佛想通了什么,秦牧又招来一名家将,郑重叮嘱。 “你去下邳告诉大小姐,老夫打算给她安排一门亲事……” 第116章:这是我最后能尽的责任 秦勋惊道:“亲事?爷爷,您这么做,只怕大妹她无法接受……” “刚才听你说得天花乱坠,爷爷下定决心去弥补了,你倒是犹豫起来了?你可真是个孙子!”秦牧狂翻白眼,把秦勋怼得无言以对。 毕竟,自己真的是孙子…… 一封家书,由秦府家将带往下邳。 梁萧的工坊内,卓子房来到现场的时候,梁萧正在指导工人使用工具,准备明日开工。 释流云和靖云生还在田间,协助卓子房指导屯田,忙得不亦乐乎。 这两位横空出世的门下掾,实权仅次于卓子房,王主簿等人也不敢怠慢,相当配合。 卓子房看着甘蔗,好奇道:“莫非,你要制作蔗浆?” “不,是尝试制作另一种更加珍贵的东西,白糖。趁着如今甘蔗还有收成,争取多弄点儿。”梁萧摇头。 卓子房更加期待了。 蔗浆,由甘蔗榨汁之后进一步浓缩所得,价格不菲,都是供给富人消费的。 饴糖他是知道的。 白糖,又是什么东西? 不过他也总算明白了,梁萧为何不急于让释流云去山阳郡。 如果这“白糖”真的有利可图,就有必要收买山阳太守拓跋澄,以更高价格收购西秦境内的甘蔗,运往就近的沛郡。 两国分布在江北和江南的许多世家耕地,都已经改种更值钱的甘蔗,为了长期维持高价,他们宁可让甘蔗烂在地里,也坚决不肯低价出售。 今年长江沿岸地区都是大丰收,甘蔗也是,西秦皇帝一度为此大发雷霆。 若是这些甘蔗地换成粮食,今年西秦本可以多产百万石,甚至数百万石的粮食。 在沛郡西边和北边西秦各郡,治所都贴近沛郡,其目的不言而喻。 名正言顺整顿兵马,一旦两国交恶,随时可以出兵袭取沛郡,兵锋直指徐州的州府,下邳! 下邳一旦失守,武朝想要支援徐州各郡,船队只能从出海口往上,绕一大段路,作战难度剧增。 不过,这些西秦郡城的治所贴近沛郡,倒也不全是坏事。 目前两国和睦,边郡太守之间的交涉,边郡贸易,都属于正常现象。 梁萧作为沛郡太守,与这几个临近的西秦太守沟通更加迅速,可以及时了解情况,调整策略。 尤其是山阳郡,治所在沛郡西北一百余里。 等将来沛郡成了气候,也同样可以迅速反攻西秦,拿下这些郡治。 钟离晚雪和凝烟守在梁萧身侧,默默祈祷,只求他能够一次成功。 这是沛郡创收的关键,利润可能还在书籍之上! 今夜,工人先利用带有石碾的糖车榨汁,连夜熬制糖浆,以待明日使用。 翌日清晨,工人们集中在工坊各个房间,梁萧逐一指导操作。 钟离晚雪亲自为他负责监督工序。 第一批制糖工人,暂时招收十五名,也都是梁萧麾下亲兵的妻子,与书坊工人一样,都签了契约,领取相当可观的工钱。 等糖业扩张,便可招募更多工人。 同一时间,沛郡东南,三百里外的县城内。 女扮男装的公主梁清霜,带了一群男女护卫,与王腾的队伍会合。 “参见公主殿下!” 王腾诚惶诚恐,向梁清霜行礼。 梁清霜请他入座,询问沛郡情况。 “一切,是否如梁萧送来的公文所言?” 王腾一脸兴奋。 “何止!殿下,奴婢可是为朝廷发现了一位能吏啊……” 梁清霜静静听他讲解沛郡情况,心中骇然。 军屯和民屯?顶撞大儒夫人? 只是,秦家也是忠君报国的将门世家,如今梁萧却与他们起了冲突,绝非皇室所乐见的…… 梁清霜身后的女兵队长,陈荻,已经皱紧眉头,暗生失望。 此子,终究还是辜负公主期望,成了阉党么…… “殿下,将来此子一定能成为国之栋梁!” 王腾满脸藏不住的得意,毕竟梁萧是从自己手里买官,又是自己奉旨去给他升官。 梁清霜漫不经心应着,突然想起什么,急问道:“那,他清剿黑云寨,招降过万,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又是怎么做到的?” 王腾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滔滔不绝讲解着。 “殿下难道忘了?此子可是将门之后呐!奴婢当时也很怀疑此事,特地派人暗中去街头巷尾探访,所有百姓,包括那些投降的贼寇家属,无一例外,都证实了:是梁萧突入敌阵,斩首贼酋苟白等人,一骑当千……” 梁清霜与陈荻越听越是心惊,满脸不可思议。 当真是万军取首,让她猜中了…… 王腾看着惊骇的梁清霜,灵机一动,嘿嘿笑着。 “殿下,此子前途无量,又如此忠君报国,只要殿下喜欢,老奴和殿下一起向陛下建言,把他招为驸马!” 闻言,梁清霜白皙的脸蛋浮现一抹绯红,含糊道:“此事,再议吧……” 王腾看在眼里,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若是梁萧长眼,他不介意促成此事,既为武帝培养一个心腹,又能同时让梁萧和梁清霜欠自己一个人情。 送走王腾后,陈荻惊叹:“此子当真是万军取首,如此神勇,为何一直不肯从军报国……” “或许是因为父兄之事,对朝廷失望了,作为忠武侯府独苗,他才选择弃武从商……” 梁清霜一脸失落,幽幽叹息。 “其实,起初我是有私心的……你也知道,父皇正在为我选婿,不可能允许我终身不嫁。那时他来求父皇下诏退婚,我藏在屏风后面望见了他,生得倒也俊美,于是心中计较。既然横竖都要嫁人,不如考虑嫁给这位,自己并不讨厌的忠武侯之后,也可替皇家弥补忠武侯府。” “不过,他若是做了驸马,便不敢纳妾。若是我还不能为他生个儿子,他家也就绝后了。再者,两位皇兄连我都容不下,他与世家门阀注定势同水火,一旦他做了驸马,将来不管哪位皇兄继位,他的结局必定是身死族灭……所以,我又改变主意了。” 梁清霜叹息之后,神情坚定,声音却逐渐颤抖,美眸里的光彩也慢慢暗淡下来。 “忠武侯府始终无愧君王百姓,倘若他真的能造福百姓,我便考虑,等将来哪位皇兄得势,我能够以自己的亲事作为筹码,嫁到皇兄希望笼络的世家,换取皇兄保他一家周全的承诺……我生于帝王家,自小养尊处优,这是我最后能尽的责任……” 第117章:奢侈品 陈荻注视着梁清霜,唯有哀叹。 她明明还只是个二八年华的小姑娘,却要考虑和承受这么多,不敢有自己的情绪,懂事得让人心疼…… 哪怕她嚎啕大哭一回,也不至于让人如此心疼。 王腾离开后,梁清霜见天色尚早,便命令队伍继续启程。 车队来到县城以北,进入官道之后,放眼望去,远方是一条长龙般的车队,车辆数以千计,正往沛郡方向赶路。 “江北除了军队,为何还有如此大规模的运粮队?” 梁清霜心中疑惑,立即派人去问。 片刻之后,护卫回报。 “殿下,对方说是沛郡太守梁萧的车队,在江南收购粮食,送往沛郡,赈济百姓!” 梁清霜回头看了陈荻一眼,欣慰一笑。 陈荻看在眼里,更心疼了。 队伍前方,钟离清风归心似箭。 梁萧已经往队伍的沿途郡县发放过公文,各郡县碍于武帝的关系,不得不派兵护送,总算保障了队伍安全,不再受马匪袭扰。 毕竟,梁萧可是奉旨收聚流民,武帝还特地号召江南各地援助沛郡粮草,他们若是不好好对待这些粮草,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他只想早日回到沛郡复命,顺便看看自己小妹和梁萧的感情发展情况。 这妮子,真是让全家人操碎了心! 同一时间,徐州以北。 匈奴军营内杀一支精锐骑兵,绕开秦牧所在的北疆重镇,一路往西南疾行,刺探情报,顺便掳掠女子。 秋冬,是最适合他们南下烧杀掳掠的季节。 沛郡军营内。 以秦平为首的五百徐州骑兵,正在军营内休息。 梁萧这两天没怎么来军营,他们总算能好好休息,但不知为何,居然感到有点不适应闲暇日子了。 虽说最近都是苦训,但他们也很清楚,梁萧的训练方式相当可靠。 至少,现在梁萧带他们作战的话,指哪打哪,不成问题。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多年的军旅生涯,也让他们学会保持警惕。 每年,匈奴骑兵确实会时不时绕道侵袭江北各地,尤其是沛县,烧杀掳掠,不得不防。 秦勋的担心不无道理,梁萧能如此认真对待,身体力行,带头训练,他们是服气的。 下午,武朝三杰结束了一天的公务,受邀去了“糖坊”。 梁萧在此等候多时,桌上摆着几个陶罐。 三人凑近一看,晶莹剔透的大颗粒,晶莹剔透小颗粒,和白色粉末,各有三罐。 “这就是,白糖?”靖云生细细打量,眼里是浓浓的好奇。 “颗粒大的是冰糖,白糖中的上品。小的是普通白糖,粉末则是糖霜。你们尝尝。”梁萧笑眯眯催促。 他花了一天的工夫,总算确定了大致的制糖工艺。 根据故乡的古籍《天工开物》记录,他设计了几种制糖器具,包括瓦溜、漏斗,糖车,石碾……倒也确实能用。 但关键的糖浆去杂质提纯步骤,仅凭黄泥水,并不能得到理想的白糖。 思考许久,他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吸附! 饱和析出! 两种原理缺一不可,纯粹黄泥水的吸附作用有限。 因此,他又加了两种材料,木炭和釜脐墨。 釜脐墨,即杂草经燃烧后,附于锅脐或锅底部之烟灰,俗称锅底灰。 两种物质都有一定的吸附作用,与黄泥水配合,总算成功去除了糖浆里的大部分杂质,得到了色泽比较纯正的白糖。 即使比不上近现代白糖,放眼当今时代,只要这种制糖技术保密得当,拥有对这个时代糖业的绝对优势,完全可以形成垄断! 为此,他特地把制糖工艺安排到几个相通的房间,禁止工人窜房交流,防止完整工序泄露。 三人小心翼翼接过一抹白糖,一手捂嘴,一手往里塞。 白糖入口瞬间,三人猛然睁眼! “不错不错,比蜂蜜还要甜……”释流云又惊又喜。 蜂蜜的价格,接近同重量的白银,歉收的年代甚至价比黄金,连一般的富人都舍不得消费。 这白糖只用甘蔗制取,倒是容易得多! “成本如何?”靖云生确认现场没有闲杂人等,小声急问。 成本,才是决定制糖工艺能否持续创收的关键。 梁萧取来账本,递了过去,“成本的大头,全在原料和工人的工钱,算下来,大约每斤白糖一百文钱。一斤卖他个五百文,应该不成问题。” “五百文,那些权贵真敢消费么?”卓子房有些担忧。 靖云生一脸自信,“靖先生,这世间最不容低估的,便是富人的奢靡,穷人的起义。” “那倒是,这片土地,最不缺的便是富人与穷人。”释流云不由感慨。 卓子房干咳两声,点点头,算是赞同。 他接触的富人不多,梁萧和钟离修勉强算两个,因此关于这方面的见识确实远不如这两位…… 当然,梁萧曾经拥有几万两银子的资产,在真正的京城巨富眼里也不过只是小钱而已。 钟离家也只是一县巨富,在整个徐州都未必能排进前十。 根据传闻,司马家的家主,太傅司马延年,酷爱喝鸡舌汤,每天光是喝汤,府上都要杀三百只鸡! 端木家的前任户部尚书,告老还乡之后,颐养天年,据说,人家连吐个痰都要容貌姣好的侍女专门用嘴接着。 各国的盐商富得流油,幕后老板往往都是各种权贵…… 梁萧赞许地看了靖云生一眼,从袖中取出三份三页手册,分赠三人。 三人打开一看,原来是关于白糖的介绍,写得天花乱坠,极其诱人。 “配合宣传,造势,倒也不愁这些富人不大量收购。依我对武朝这些巨富的了解,白糖这玩意,累计净赚百万两银子,不成问题!”梁萧也难掩兴奋。 “甚妙!待我去拜访拓跋澄之后,必须利用此人,收购西秦的甘蔗!”释流云更兴奋。 梁萧欣喜道谢,又送了三人一罐糖,再让手下给钟离家各送一罐。 钟离修品尝过白糖之后,欣喜若狂。 “奇货可居!奇货可居啊!” “每斤五百文,恐怕还卖少了!” 但他很快也冷静下来,领会了梁萧的深意,赞不绝口。 每斤五百文,可以给其他人保留一点获利的空间,有机会卖个每斤六七百文的,从而博取买家好感,长期合作…… 第118章:武君弓! 钟离修接受了梁萧的邀请,一起运送和转售白糖。 他当然清楚,这是梁萧给钟离家创收致富的机会。 但对他而言,这些利润都是闺女的嫁妆。 梁府。 院子里,梁萧分别递给钟离晚雪和凝烟一罐冰糖。 “偶尔吃一颗,吃多了牙会烂掉。” 凝烟看着某人一脸坏笑,弱弱道:“公子,这冰糖很贵吧。” “那是对外面而言,放心吃!”梁萧一脸豪横,叉起了腰,逗笑了钟离晚雪。 她在工坊帮梁萧监督的时候,已经尝过了,确实很甜,甚至比蜂蜜都甜。 这东西真正的价值并不在于干吃,而在于各种饮食运用。 糖浆,饴糖,这些东西作为甜味调料,很难去除里面的污秽,相当影响观感和口感。 相比之下,白糖就显得干净太多了。 冰糖更是可以直接含着,持续感受甜美。 若不是这个坏蛋提及此物吃多了烂牙,她也忍不住想多吃点。 凝烟小心翼翼品尝之后,美眸之中满是喜悦。 “公子真的好厉害~好厉害的!” 这小姑娘,能把任何好事归结于自家公子好厉害,梁萧和钟离晚雪已经见怪不怪了,唯有相视一笑。 因为以前的沛县百姓普通贫苦,西秦的甘蔗商人就算有心兜售,在这里也卖不了多少,久而久之,也就放弃了这边的市场。 沛郡目前进货的甘蔗太少,首批白糖成品,梁萧特地给家里的姑娘留了几大罐,和一份提前印刷好的“菜谱”,交给凝烟研究。 等重建甘蔗市场,从江南和西秦大量进货之后,定制的更多制糖工具差不多也交工了,白糖可以进一步增产。 印刷的白糖介绍,里面还收录了部分简单的菜谱,有助于富人们迅速了解白糖作用。 翌日清晨,梁府,深院。 梁萧,卓子房,靖云生,为释流云送行。 释流云已经收拾好行装,准备启程。 这一次,他准备充分,携带了大量的“宝贝”,专门用于打动拓跋澄。 若是此行成功,沛郡将迎来飞速发展! 为此,释流云纵然剑术高超,梁萧还是安排了一队亲兵随行保护,顺便帮他做做粗活。 经过这段时间的培养和思想教育,这些亲兵的忠诚度已经与第一批梁府护卫相差无几,毕竟连他们的妻子都分配到了一份简单且高薪的活计,加上剿匪的赏银,以后全家完全供得起孩子读书。 放在以前,这是作为贫农和佃农的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拓跋澄的治所离沛郡不远,释流云此行顺利的话,五天之内即可回归。 因此,梁萧没有急着向两国各地出售书籍。 低价书籍,白糖,这绝对是两种重磅生意,拓跋澄若是吃释流云这一套,他可以考虑进一步榨取西秦人的财富,尤其是白糖。 释流云乔装打扮,与众人依依惜别,上了马车。 马车队逐渐远去,梁萧满怀期待。 县衙内,守备森严的深院之中。 匠师鲁贤正在加急赶工。 他身前的桌上,摆放着各种弓身和零件。 这些,正是他按照梁萧设计图,亲自制作出来的。 因为担心材料的最终效果误差太大,他还额外做了几件微调过的替代品,方便得出最佳方案。 梁萧带着靖云生和卓子房,来到深院之中。 他刚刚收到消息,这位鲁大师已经造好了一把。 鲁贤这才停下,向他献上一把已经做好的成品弓。 “武君,我本身并非专业弓匠,此弓可能还未经过驯弓和精制,材料质量也并非上乘,您先看看是否可用……” 梁萧会意,取来这把弓,细细打量。 这种弓的设计思路,来自“清弓”,也就是“满洲弓”,但他结合自家强弓的速成制作法,稍作修改,因此有两种方案。 手里的这把新弓,属于第一种应急的速成方案,可能不耐用。 而第二章方案就是正儿八经的清弓制作工艺。 从外表来看,相差无几,该有的材料和部件应有尽有,弓身用的也是上好木材。 梁萧取来桌上一支箭,当场拈弓搭箭。 “好弓!” 看到梁萧拉弓之后,卓子房和靖云生失声惊叹。 他们同样深谙军事,知道弓弩对于一支军队的意义,自然也详细研究过弓弩。 此弓的工艺看起来比较复杂,但是…… “咻——叮!” 破空之声过后,便是一声闷响。 众人定睛一看,那支箭已经射入墙壁,只留下不足一寸的箭尾! “这墙壁,好歹也是用砖头堆砌,竟然……”靖云生惊喜交加。 梁萧觉得不过瘾,瞄准远处自己的太守大院铁门,又是一箭。 众人跑过去一看,那支箭竟然没入铁门之中一半有余,箭身裂开,剧烈震颤! “近距离射中的话,岂不是能洞穿铁甲……”卓子房狂喜。 众人纷纷点头,同感喜悦。 太守府是以前的沛县县衙。 沛县县衙,在当年西秦攻陷之前,又是武朝的沛郡太守府,范围很大。 梁萧射箭的位置,距离这个铁门至少有二十丈,箭头居然能没入铁门之中? 按鲁贤的意思,如果找到最完美的材料,威力还能再加强一点? “确实是好弓,堪比当世少有的名弓!”梁萧爱不释手,又取来自家的强弓。 梁府的强弓之所以威力非凡,有效射程最多能达到一百五十步,完全是因为弓身和弓弦用的都是顶级材料。 即便如此,他也能感受出来,梁府强弓仍然逊色于手里这把弓! “咻!” 同样的位置,一箭远射,没入铁门之后,众人上去测量一番。 “比新弓少入了三寸……”卓子房激动不已。 梁府强弓已经是难得的宝弓,居然比不上一把材料质量更差的新弓! 那意味着,这种新弓成本更低,威力更强,武装起来的弓兵今非昔比! 梁萧放下弓箭,握紧鲁贤的手,一脸感激:“鲁大师辛苦了,再赏白银五十两!” 鲁贤激动致谢,又依照梁萧的指示,去召集城内的弓匠。 梁萧就在院子里,看着靖云生检查新弓爱不释手,微笑道:“你们学识渊博,不如给此弓取个名如何?” “卓大人赶紧取个!”靖云生催促道。 卓子房推辞不过,稍加思考,灵机一动。 “‘武君弓’,如何?” 超越这个时代的强弓,武君弓,诞生了! 第119章:卓子房的担忧 传统的弓,用的是硬木材,弓弦以牛筋为主,每把弓的造价在十两到十五两银子之间,价格不菲。 唯一可圈可点的,便是这种弓的弓胎和弓身与武君弓相似。 武君弓属于反曲复合弓,梁萧结合梁府强弓和传统弓改进的速成制作法之一,便是利用现存的弓身和材料加以改进,同时再附加其他复合弓的材料,比如以牛角增强弓胎的硬度和耐磨性。 这种临时赶制的武君弓只能用于应急,威力远强于传统弓,但显然还未达到武君弓应有的极限。 想要获取真正的武君弓,就需要收购更好的木材,请最专业的弓匠用心制作,算上工钱,总成本应该在每把二十两以上,而且工艺复杂,需要至少一年才能彻底完成。 这种长远大计,一时半会儿是急不来的,目前的沛郡最需要的是应急。 结合近期和长远战略,梁萧已经提前收买了沛郡所有能找到的弓匠,共计二十名,许以高薪和高待遇,以换取他们的绝对忠诚和保密。 每名弓匠都加入官府,每月至少领二两银子月俸,每制好一把弓,根据质量,还有能额外获赠铜钱。 武君弓的额外赏钱,在三百钱以上。 目前的沛郡最需要的便是强弓劲弩。 当然,弓这种武器对材料和使用者的要求很高,武君弓的制作难度也比较大,因此梁萧还准备了其他种类的弓弩。 鲁贤正在尝试赶制样品,不日即可出货。 武君弓的面世,让靖云生对沛郡的未来信心倍增,也更加敬服梁萧。 沛郡固然弱小,但目前还有时间发展壮大。 这位武君从不信口开河,而且武朝三杰与他之间皆是意气相投,可谓难得的知音。 夜深人静,梁府大院里,梁萧和卓子房正在大堂内,促膝长谈。 “屯田情况似乎比较理想?” 梁萧一脸喜悦。 卓子房自信一笑,点头。 “这一带垦荒难度很低,屯民又相当积极,负责军屯的士兵也非常用心,生怕丢了饭碗。这段时间,上万屯民和三千军士,总共开垦超过四十万亩农田。没有意外的话,来年春耕开始之前,沛郡应该可以增加至少一百二十万亩新田!” “真是辛苦你们了。”梁萧相当满意,对结果也并不意外。 沛郡所在地区,多以平原为主,沃野千里,夹杂部分森林。 现在所谓的“垦荒”,不过是重拾曾经属于“沛国”或“沛郡”这个郡国的无主农田而已。 农田多多益善,如果人口不足以耕种这么多农田,也可种些桑麻。 当然,沛郡一直在源源不断接收流民,这还是武帝下诏要求,做起来名正言顺,甚至属于政绩的一项,前提是能顶住粮食的压力。 因此,沛郡人口是在不断增长的。 尤其是拖家带口的流民,为了全家能在沛郡扎根生存,家中男人参军的意愿甚至远强于本地人,这也是很好的兵源。 将这些流民招入军中,哪怕放到军屯,也有利可图,还能避免沛郡的治安恶化。 武朝三杰即使深谙政事,梁萧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的政策,让沛郡得以高效运转,他们也佩服得五体投地,受益匪浅。 屯田关乎沛郡发展上限,卓子房一直在不断优化细节,同样功不可没。 “不过,以后如果一直往东边开垦的话,就要触及下邳的辖区了……”卓子房叹道。 梁萧咧嘴一笑,“下邳的官府自己不肯效仿屯田,我帮他们做了,他们该感谢我才对!” 卓子房哑然失笑,对他的厚颜无耻早已见怪不怪。 此举,倒也不必担心被人弹劾,毕竟沛郡奉旨收聚流民,总要谋求生路的,朝廷不支持也不行。 唯一的坏处,只是屯田本身,会引起国内以世家大族为首的地主们的不满。 沛郡的范围,以南方一些县镇遗址和大片荒地为主,往东四十里则是下邳辖区。 目前西边和北边因为危机四伏,还不适合屯田,倒是可以用来练兵。 “西边一带还有不少山贼土匪,西秦人也放任不管,西南和南方的水域,应该还有不少水贼,都需要剿灭,或者收编。过段时间,等将士们熟练了,我需要考虑亲自出马。”梁萧道。 如今的沛郡,已经能够腾出手来剿匪,用来练兵。 卓子房面露忧色。 “沛郡未来,皆系于你一人之手,若非万不得已,你还是应该注意安全,不能总是亲冒矢石。再说了,你连子嗣都没有,如何能安部众之心呢?” 梁萧一怔,默然点头。 卓子房的担忧不无道理。 明年,最迟后年,自己必须定个良辰吉日,和钟离晚雪、凝烟成亲了。 不能让这两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姑娘苦等。 卓子房提议道:“不如先派人去招降那些贼寇,只征讨穷凶极恶者。” 梁萧立即派人去西南各地,深入查探。 卓子房离开后,梁萧又去了钟离晚雪房中。 两个小姑娘正在秉烛夜谈,笑靥如花。 见梁萧进来,钟离晚雪一双美眸便已离不开他了,顾盼生辉。 “在聊些什么,这么开心?”梁萧眼前一亮,对她们能够和睦相处深感欣慰。 “我在给晚雪姐姐讲述,公子以前在巴蜀行侠仗义的事儿~”凝烟开心道。 梁萧见钟离晚雪这般深情注视,怦然心动,忍不住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凝烟连忙捂脸,以回去休息为由逃回自己闺房去了,临行前还不忘帮梁萧关门。 钟离晚雪只是痴望着他,满脸崇拜。 她只惋惜,以前没能陪梁萧行侠仗义。 梁萧也并不希望她轻易冒险,她的确也有更多更重要的事可以做,比如训练女兵,监管工坊。 少女美眸含羞,情不自禁,向他献上一吻之后,便钻进他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猫。 “明年,雪儿也十八岁了,如果可以,咱们挑个时间成亲吧。” 怀中的少女芳心大乱,声如蚊蚋,“嗯~” 她又想起什么,道,“凝烟妹妹一起。” “那是自然。” 钟离晚雪搂紧了他,满心甜蜜。 第二天中午,钟离清风先行一步,终于抵达沛郡,向梁萧复命。 第120章:钟离清风的粮食! 钟离家,院子里。 钟离清风和父母一起等候梁萧。 他已经了解到,自己的妹妹和梁萧两情相悦,还订婚了。 不枉自己冒险跑这一趟! 片刻之后,梁萧带了钟离晚雪过来,问候钟离清风。 一番寒暄后,梁萧急问道:“听说大舅哥收获颇丰?” 钟离清风立即交付清单。 梁萧定睛一看,也不禁欣喜若狂。 “居然能筹集到一百六十万石??” 一百六十万石粮食,其中有六十万石属于上一年就存放的陈粮。 算上运费,每石新粮成本四十文,陈粮成本三十文。 不过,按清单的说法,大量的粮食堆积在几个江岸码头,大概要分几批来回运送两三个月,再算上人畜的消耗,最后大概能保留一百五十万石粮食。 如此神速收购粮食,还能分成几路,从江南各地运回沛郡,可见这位未来大舅哥能力不凡。 “这可多亏了世家大族这几个好东西!尤其是司马家这群国贼……” 钟离清风嘿嘿一笑,滔滔不绝讲述经历。 “去年和今年都是丰年,江南江北大丰收,粮价比往年还要便宜得多。这些世家大族多年来兼并了太多的农田,尤其是司马家,更是成为江南最大的粮商。可是,他们宁愿坐视饿殍遍野,也不愿意开仓放粮,赈济流民,以致饿殍遍野,甚至有百姓易子而食!” “然后,你们猜怎么着?他们去年囤积了难以估量的粮食,因为这些存粮一直卖不完,直接变成了陈粮,为了给今年丰收的新粮腾出空间,只能清仓出售,一石粮食的收购价只需要十钱,还找不到买家!本来我都准备回沛郡了,正好赶上他们在京城附近抛售,又让我给捡了便宜!” “我以十八文每石的价格在各地收了一百万石新粮,一咬牙,又收购了七十万石陈粮,趁着司马家还没发现钟离家支持你,赶紧带船队跑了。可惜,还是让司马家截了两队运粮船,少了十万石陈粮……” 钟离清风原本还兴高采烈,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咬牙切齿。 “这司马家还特地教唆各地官吏追上船队,刁难我们!幸亏我灵机一动,不说是我钟离家收购的,只说这是你奉天子之命,出资委托各家收购各地粮食,用于赈济百姓,扣留者后果自负!那些司马家的狗腿子地方官,自然也就不敢乱来了。” “唯一一个敢乱来的吕县县令,派人追到沛郡东南边大概一百里外,遇上了另一队官兵,突然就原路返回了,向我们运粮队的人郑重道歉,还把自己的马匹全部送给沛郡!我当时已经快到沛郡了,还是手下追过来通知,才知道有这一回事!看来是有人在支持武君!” “途中我们还遇上二十名马匪,险些吃亏,是有一名壮士挺身而出,手持凤刺鎏金镗,单独剿灭了二十名马匪,还把马匪的战马送给沛郡,壮士本人却往西边去了,至今不知所踪!” 钟离清风说到最后,一脸懵逼。 “官兵的话,是王腾么?若是他的话,他倒是良心发现了。”梁萧好奇。 钟离清风连连摇头。 “王腾当时已经离开了,他根本懒得搭理我们,绝对是另有其人,可以直接震慑吕县!” 梁萧若有所思,又叹道:“我去本地豪杰常念侠的家中探访,发现他还有几名手下在家照顾其母,从他们口中得知,此人所用武器正是凤刺鎏金镗,可惜他至今未归……” 钟离修也惭愧不已:“他应该是刚迁居本地不久,或者一直让其母低调生活,否则我是一定会去拜访一番的……” 钟离清风又惊又喜,安慰道:“这位壮士总要回家探亲的,以武君的诚意,一定能成功招揽此人!” 梁萧点了点头,想到钟离清风带来这么多粮食,心情大好。 他缴获黑云寨苟白的金库之后,特地派亲兵把银票加急送到钟离清风手里。 加上钟离修的银票,这一次钟离清风花费了七万余两银票,和几千两现银,其中有部分是用于沿途打发官吏。 一旦天下大乱,银票势必极速贬值,本就是他和钟离家急于消耗的高危资产。 “没有外人时,叫妹夫就好。” 钟离清风摆手道:“正因为我是你未来大舅哥,才更需要给同僚们做出榜样,让他们明白身份有别。将来……便是君臣有别!” 钟离修一家欣慰地看着他。 梁萧心中感动,也不再坚持,带他去了太守府,向众人讲述其功绩。 卓子房,靖云生,梁品兄弟,在场众人得知粮食数量,也惊喜万分。 那些陈粮可以先用来消耗,口感稍差一些,但是流民连生存都是个问题,可不会在乎什么口感。 钟离清风被任命为沛郡主簿,兼上计掾,掌管文书记录与编纂文书之事,并协助卓子房屯田。 钟离修则被任命为五官掾,平时掌春秋祭祀,若其他各曹员空缺,则可以代行职权,无固定职权,类似门下掾。 至于功曹掾、督邮这类负责记录功过和监察的官职,暂时不设,由梁萧亲自负责,卓子房辅佐,可以服众。 等局势足够稳定,不受外界干涉,梁萧也打算委任钟离家父子为下辖各县城的县令。 太守府的属官初定,终于走上正轨。 钟离清风本就是难得的内政人才,只是出身商人之家,又对元白龙敬而远之,才一直怀才不遇而已。 有他协助屯田,顺便学习屯田知识,方便将来把屯田推广到其他郡县,卓子房也可以抽空去处理其他政务。 钟离家的核心成员,也都纷纷得到了梁萧的选用,被安排到各个下属县城任职,方便将来升迁。 京城,秦府。 院子里,司徒落月一身军装,威严十足,神情凝重。 坐在她对面的绝色少女,与秦雨薇有六分相似,眉眼温柔,一脸恬静,正素手拨弦,奏响天籁之音。 正是秦家大儒的小女,京城第一才女,秦昭柔。 司徒落月只是注视着弹琴的少女,心事重重,无心听琴。 一曲过后,她象征性地鼓掌称赞之后,迫不及待道,“昭柔妹妹,我和凌云哥哥刚收到沛县那边的消息,梁萧那阉党,竟然当众辱骂、诋毁令堂,藐视秦家!” 第121章:秦昭柔 “诋毁我娘?” 秦昭柔秀眉一蹙,有些不信。 “我们秦家文武兼备,名满天下,不是他一个沛郡郡守招惹得起的!” 司徒落月冷笑:“昭柔妹妹,你只是根本不了解梁萧为人。他向来目中无人,别说令堂了,便是卫将军他老人家,只怕梁萧也不放在眼里!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秦昭柔抬眼,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她与司徒落月相识于徐州,她也敬佩对方卫国戍边。 司徒落月视她为闺蜜,但她并不是很认可这一层关系,双方做个朋友还成。 这位桃花女将,在战场上确实英气十足,可深入了解之后,她才发现对方并不是那么好。 “落月,你和梁萧的恩怨,我已有所耳闻。不过,我们秦家与梁萧无冤无仇,他犯不着招惹我家。”秦昭柔一脸从容。 司徒落月面露失望,试探性地冒出一句。 “你就算信不过我,总信得过凌云哥哥吧!” 秦昭柔一言不发,只是陷入沉思。 大哥秦勋一再强调,斩首左贤王的人,绝无可能是司马凌云,此人应该是冒功了。 如今,士族之人莫不称颂司马凌云文成武德,此人已经名扬天下,早晚位极人臣。 但她相信自己大哥的判断。 再看司徒落月,明明一直是梁萧的未婚妻,还未退婚,却在徐州与此人走到一起……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她是不相信,梁萧作为忠武侯之后,会诋毁同为将门世家的夫人,哪怕梁萧真的是阉党。 阉党就算无耻,总该知道做人要留一线吧? 秦昭柔的沉默反应,落在司徒落月眼里,后者只是微笑不语。 事实胜于雄辩,她相信,梁萧会让秦昭柔大吃一惊! “柔儿……”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父亲秦越的呼唤,秦昭柔连忙出去迎接。 秦越带着一封信走了进来,脸色难看。 “你娘送来家书,说她在沛县受委屈了……” 闻言,司徒落月忍住笑意,冷眼旁观。 秦昭柔惊道:“难道是,梁萧诋毁她了??” 秦越把家书递给她,一脸不解,“信里说,梁萧当众责骂她,其屯田之策空耗民力,还损害了各家利益……” 司徒落月连忙掩嘴轻笑。 秦昭柔瞬间变了脸色。 “他、他怎么敢如此对待咱们家?!” “昭柔妹妹,知人知面不知心呐!你放心,司马家也不会放过他的!不过,作为好姐妹,我更建议你回下邳保护好令堂,免得她又受梁萧挤兑咯。”司徒落月哼道。 秦昭柔有些不知所措,失望透顶。 “没想到,他当真是个阉党,如此卑鄙下流……” “你以为,我寄人篱下这几年,是怎么忍受他的?”司徒落月酝酿已久,眼圈红了,声音哽咽。 秦越见她在旁煽风点火,心生不悦,道:“司徒小姐,老夫与小女有话要说,有机会再让小女拜访你。” 听出逐客令,司徒落月忍住了怒气,乖巧点头,“希望以后两家能一起对付梁萧!” 秦越没有回应,派人送走司徒落月之后,道:“屯田之策,为父在下邳的时候就已经在关注了,最近又仔细琢磨几回,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柔儿,京城暗流涌动,咱们回下邳去吧。” 秦昭柔疑惑道:“您不是才刚回来京城没几天么……” 秦越苦笑。 “继续留你一个人在京城,为父着实放心不下。那些世家大族,不过都是笑里藏刀,如你大哥所言,终究是容不下秦家。不如先回江北,一家人好好讨论讨论,以后该怎么办……” 秦昭柔咬紧下唇,气愤良久,点头。 “也好!我倒要见识见识,这梁萧到底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四处树敌!” 得知秦家大儒匆匆离京,京城才子佳人无不惋惜,纷纷送行,一路热闹非凡,路边灾民纷纷避让。 司马家也派人来送行,司马凌云和司徒落月正在其中。 司马凌云目送秦家父女远去,不由感慨:“可惜,大儒来去匆匆,否则,我倒是有机会好好认识认识这位当世大儒,还有昭柔才女……” 闻言,司徒落月心生醋意,隐忍不发,只是恨恨地盯着远去的秦家车队。 她只祈祷,秦昭柔此去能够激化梁萧与秦家的矛盾,若是京城第一才女能被梁萧玷污,那就是十全十美了…… 司马凌云意识到自己刚才失言,连忙安慰。 “最近,其他几家决定把书业全部让给我家,以后武朝书业便是司马家一家独大。到那时候,卖给沛郡的书籍,一本出价五千文,我看梁萧还怎么获得沛郡读书人的支持!” 闻言,司徒落月惊喜失声:“把读书人都逼出沛郡,梁萧他便是孤立无援,冢中枯骨!” 司马凌云含笑点头,环顾四周无人,又怀抱情人,轻抚着她一头青丝,满怀期待。 “再过一阵子,南方一定会有民变,是该轮到咱们继续建功立业,名震天下了!岳父和大舅哥也有机会立功。” “好呀!”司徒落月喜出望外,又不禁心生疑惑。 她的凌云哥哥,为何确信南方会有民变呢? 沛郡。 梁萧带着钟离晚雪和凝烟,巡视工坊,对工人的积极性和配合性满意无比。 沛郡的百姓着实是穷怕了,面对来之不易的好工作、好日子,甚至可以用生命去捍卫,不惜跟随自己迎击黑云寨贼军。 他终究还是严重低估了沛郡军民对返贫的恐惧,没有人想再过随时要卖身为奴、易子而食的生活。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应该放松监管,尤其是这关键时期。 故乡所处的那个时代,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能完全套用在武朝。 如果不考虑客观条件,步子迈得太大只会适得其反。 他派去查探的快马回报,帮助钟离清风运粮队敲打吕县官兵的那支神秘官兵队伍,已经神秘失踪了…… 沛郡,城南官道上。 梁清霜站在官道一侧,女兵队长陈荻带着几名男女护卫伪装的家丁,守在她身侧。 包括梁清霜在内,众人看屯民垦荒看得入神。 “这就是‘屯田’么?发动这么多的屯民,也难怪早晚要得罪世家大族……”陈荻无奈感慨。 她的公主殿下,在稍微了解屯田之后,便已断言:梁萧一定会因此得罪国内无数世家地主! 今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世家子弟痛斥梁萧与阉党为伍。 梁清霜默然不语,只是凝望着那些屯民。 从京城一路走来,沿途她见过太多太多的人间疾苦。 而在这里,她看得真切。 这些屯民,明明是在干苦力活,却热情洋溢,面带笑容,眼里有光。 那些开垦军屯和维持秩序的士兵,则是与民秋毫无犯,人人神情肃穆,面容坚毅。 连她父皇的近卫部队,也不是人人都像他们这般,庄严,坚定,克制…… 第122章:怎么办? “公子,这人怕不是用了什么法术,这么快就能组建一支听话还不扰民的军队……” 梁清霜身后的陈荻,也很快注意到了这些沛郡士兵的情况,不禁惊叹。 王腾肯定梁萧战功的时候,她们仍有些疑惑。 现在一看,如果有一支敢打的军队,统帅本人又是勇武非凡,万军取首,这战功倒也确实不是没有可能。 梁清霜只是欣然一笑,正要动身进城,陈荻连忙拦住。 “公子,安全起见,还是应该等人回来汇报……” 梁清霜没有反对,但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只是静静关注周围屯田情况。 平时有随行士兵负责探路,先一步探查情况,以防不测。 现场屯田井然有序,梁清霜看得入神,既欣慰又惋惜。 这种政策,严重影响地主们的利益,很难在全国各地开展。 不过,沛郡至少也是作出表率来了,以后为民谋福的地方官想要尝试屯田,也有迹可循。 过了片刻,探路的士兵先后回来,向梁清霜汇报。 “公子,沛郡治安之稳定,堪称顶级……” “怎么说?”梁清霜美眸一亮。 “就是……跟京城差不多,反正小的在城内溜了一大圈,连个地痞流氓都看不见!”那名士兵惊叹。 梁清霜与陈荻对视一眼,主仆二人同样惊奇。 比得上京城? “那放心进去吧。”梁清霜微笑,心中更加期待。 陈荻问道:“公子,要先去见钟离家的千金,寻求帮助么……” 梁清霜摇头。 “你也知道晚雪姐姐是钟离家的千金,她的大哥既然为这位武君运粮,说明钟离家与他走得很近。目前要尽可能先避开晚雪姐姐,以免被她认出,让梁萧早做准备,坏了我原本的计划。” 陈荻恍然。 现在公主女扮男装,走访沛郡,了解当地情况,这也算是对梁萧的考察。 考察的结果,将影响未来这位公主殿下对梁萧的各方面支持力度,尤其是财物方面。 梁清霜还要向武帝汇报自己在沛郡的所见所闻。 沛郡有梁清霜提前购置的宅院,一行人入城之后,便可直接进驻其中。 宅院的位置,正巧在南城区。 梁清霜来到城门口,望向城内,心中得意。 幸好,自己从小便不喜好穿金戴银,也就没有挖过耳洞,不必担心被轻易识破女儿身。 门口的守卫等梁清霜一行人走远后,便立即赶往太守府,汇报情况。 糖坊内,梁萧带着钟离晚雪,指导工人操作,以确保工人们足够熟练。 甘蔗数量有限,需要等西秦和江南那边来货。 江北种粮食都不够,适宜种甘蔗的地方更少。 十一月份已是冬季,西秦那边的甘蔗可能也只剩最后一批了。 江南的甘蔗还能收购几批,但价格更高,而且路途遥远,运来之后必须迅速用于制糖,以免甘蔗腐坏。 书坊已经走上正轨,工人们正在赶工。 武朝的造纸术比较成熟,纸价还算亲民,沛郡的纸坊也在疯狂产纸。 手抄书的成本大头,是书匠的工钱。 四书五经,还有《楚辞》之类的经典,一个书匠经常要抄写十天半个月的,需要支付给他们高额的工钱,还有笔墨纸砚的成本。 因此,一本书售价动辄千钱起步属于正常现象。 以司马家为首的几个世家大族,垄断了武朝书业,如果是官府采购,一本书甚至可以卖到五千钱! 雕版印刷直接免去了原有的书匠成本,一本书卖五百文钱,依然是暴利。 钟离晚雪对工人们和颜悦色,但监管相当严格。 老母亲一再叮嘱,以后要全心全意为夫家着想,凡事以夫家利益为先,娘家也会支持她的。 在梁萧建立起完整的情报体系和保密体系之前,她也想为梁萧多分担一点压力。 因为现有的甘蔗数量太少,工人们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有足够的空闲时间,这一次的制糖比较细致,并且慢慢烘干,精益求精。 剩下的这些甘蔗,相当于给工人们练习制糖用。 梁萧回到太守府的时候,南城门的守卫已经等候多时。 “武君,卑职们发现一队商队入城,看起来与一般的商队不同,更有气势……” 梁萧道:“可有留意商队首领的名字?” “领头的公子,名叫谢玉!”守卫答道。 “谢家?”梁萧来了兴趣,“你们留意他们的住所,我有空再去看看。” 江南谢家,算是皇亲国戚,专门让商队跑沛郡来,确实有些反常。 下邳,秦府。 秦雨薇正在接待秦府的家将,秦照。 趁着欧阳熙不在,秦照小声提醒:“卫将军他老人家,让我送来一封密信,说是给您准备了一门亲事,详情看信即可,暂时不可外传,包括夫人……” “亲事??”秦雨薇剑眉微微皱起,眼里有几分不悦,“照叔,有什么不能告诉我娘的,神神秘秘……” “您看信便是,我只负责送信,真的是啥也不懂,我先退下了……”秦照已经开始擦汗了,赶紧溜之大吉。 秦雨薇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心生疑惑,拆开信件。 刚走出院子大门的秦照,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什么?!” 秦照已经脚底抹油,逃之夭夭了。 院子里,秦雨薇拿信的手剧烈颤抖,满脸不敢置信。 “要我嫁给梁萧,不可违抗……爷爷是疯了不成??” 秦雨薇顿时头痛欲裂,一脸茫然。 母亲相当记恨梁萧,若是知道爷爷安排这门亲事,岂不是要气到吐血…… 她作为秦家女将,芳名远扬,一直是爷爷的骄傲,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爷爷会如此霸道…… “还要让我去通知我爹……真是儿戏!” “我是秦家大儒之女,就算真让我嫁给梁萧,那……那个晚雪表妹岂不是只能屈身为妾,姑姑一家岂不是要恨死我了?如此胡闹,简直害人害己!” 少女悔恨的眼泪,簌簌落在桌上,浸湿了这封家书。 “一定是大哥干的好事,可恶……我不打白龙影的主意还不行嘛……” 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回受这样的委屈。 “怎么办……怎么办嘛!” 秦雨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突然想起父亲秦越,眼里燃起希望。 “对了!等爹爹回来,再征求他的意见。大不了,我去沛郡和梁萧商量一下,让他拒绝这门亲事?” 她想好对策之后,心情总算有所好转。 相信,自己那通情达理的爹爹一定会为自己做主的…… 此时,秦越正与小女儿秦昭柔在逐鹿县客栈,等待明日出航,正好收到秦府亲兵送来秦勋的家书。 “大哥送来的信?”秦昭柔疑惑看着亲兵。 “为何母子各送一封家书?” 秦越同感疑惑,拆开一看,先是神情凝重,随后微微颔首,继而失声惊叹。 “好!好啊!!” “不愧是我秦家虎子,妙哉……” 第123章:谢玉? “看来,大哥又做了好事!”秦昭柔的喜悦与自豪,溢于言表。 秦越微微颔首,收好信件,表情复杂,“是好事!但是你娘,真是让为父意外地失望!” “爹爹何出此言?”秦昭柔有些茫然。 父母一向恩爱非常,她很少见父亲如此不满。 “你娘去了沛郡,颐指气使,把你姑姑一家骂了一顿不说,还发动下邳学子,攻击梁萧的善政,比如教百姓识字断句,还有屯田与民互利互惠,最后却被梁萧慷慨陈词痛斥了一番,颜面扫地……” “屯田?”秦昭柔一怔,面露不悦,“教百姓读书识字,此事只会引起世家大族的不满,但与咱们家关系不大。我娘怎么说也是秦家夫人,梁萧他有什么资格批判?” “你女孩家的,专心研究琴棋书画,不比掺和此事。”秦越叹道。 秦昭柔见父亲面露难色,一脸茫然,道:“爹爹,大哥信里写了什么,不能让孩儿看看么?” 秦越严肃叮嘱:“总之,你记住了,秦家无论如何不可得罪梁萧!至于你娘,等我回去之后自会批评。” 秦昭柔一头雾水,想不明白,平日里和颜悦色的父亲,为何突然对母女如此严格。 秦越看着爱女,心中感慨。 这孩子,与世家大族的才女们接触太多,受了不少影响,无论如何不能让她接触这些家族决策,免得她说漏嘴了。 他清楚得很,这孩子不可能因为她大哥三言两语就对梁萧改观。 世人只会记着,梁萧折辱大儒夫人,她也差不多…… 犹豫片刻,秦越灵机一动,取来纸笔,写下那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不愧是爹爹,能写出如此圣人之言!!” 秦昭柔失声赞叹,刚才的不悦一扫而空。 “这四句,其实是出自梁萧。”秦越叹道。 “怎么是他……” 秦昭柔顿时傻眼了…… 沛郡。 房间里,梁清霜正在沐浴。 浴桶内香氛氤氲,少女香肩美背微微舒展,一双玉臂搭着桶沿,难得心情舒畅。 连日奔波,总算得以放心休息一回。 不过,她并没有忽视自己的心声。 来到这里,她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沿途百姓状况,尽收眼底。 京城治安良好,百姓安乐,乃是因为京城富裕甲天下。 这小小沛郡,怎么可能富裕甲天下呢?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如此文武双全,利国利民的好男儿,却默默无闻多年,实是朝廷失察,父皇也险些错过了。” 少女心中感慨万分。 倘若当初自己的父皇便能听得进自己的劝告,重新封他一官半职,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便不需要去找王腾买官,从而被人视为阉党一员,也不会演变成如今这个局面。 那样,父皇为他解除他与司徒落月的婚约,应该也会再安排自己与他的婚事…… 她回过神来,本就潮湿的小脸又浮起一抹红霞。 “我都在想些什么……” 她可不愿承认,自己也到了少女怀春的年纪。 那些世家子弟名不副实,总是说的比做的漂亮,她一点都不喜欢。 嫁给这位将门之后,的确是最好的选择,至少不会让国内的忠君报国之士对皇室寒心。 可惜,为时已晚,已经没有可能了。 将来新君继位,自己能保他一家周全都谢天谢地了…… 她换上一身宽松的男子之后,看着镜中的自己,细心整理。 现在,她是谢家公子,谢玉,为国事而来。 谢家是她母妃的娘家,如今人丁稀薄,母妃在她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 一番整理之后,她俨然又成了翩翩美少年。 同样女扮男装的陈荻,陪着梁清霜走出宅门。 梁清霜就在门口散步,观察来往行人。 远处客栈,梁萧正在二楼观察,凝烟在一旁守候。 凭借过人的视力,他看得真切。 “这是女扮男装,还是……” 盯着远处散步的白衣少年,梁萧眉头一颤。 武朝和西秦,都不乏龙阳癖,一度掀起好男色之风。 在这方面,沛郡简直是世外桃源。 面对千军万马,狡诈恶徒,他凛然无惧,杀伐果断。 但如果突然来个“基佬”,他就得掂量掂量,如何避免凝烟小妮子进一步误会了。 他观察了片刻,发现那个少年只是在观察百姓,似乎没有出门的打算。 正当他思考之际,那个白衣少年也注意到了他,愣了片刻,随即冲他微微一笑,朝客栈方向走来。 梁萧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心中直呼,早知道戴个面罩再来! 自己虽然生得人高马大,可这张脸的确是偏斯文的,简直是武朝男宠标配…… 梁清霜带着陈荻走上二楼,一眼望见梁萧旁边的凝烟,也不禁感到惊艳。 此女容貌,并不逊色于自己和晚雪姐姐……只是梁萧的丫环? 联想到京城坊间传闻,梁清霜也不禁心生好奇,灵机一动,向梁萧行礼。 “这位仁兄器宇不凡,幸会幸会。” 她这一开口,梁萧总算松了口气。 女扮男装! 绝对是女扮男装! 梁萧笑眯眯的,明知故问:“敢问阁下贵姓?” “免贵,姓谢,单名一个玉字。” 这里是自家客栈,梁萧立即请她入座,亲自为她煮茶。 他看得出来,此人贵不可言,应该能从对方身上找点商机! 凝烟看着二人,一脸错愕。 这位谢公子生得异常俊美,更兼几分阴柔。 难道公子和卓大哥只是欲盖弥彰……晚雪姐姐怎么办? 梁清霜端起茶杯,却被陈荻劝阻,不得不再把茶杯放下,向梁萧歉意一笑。 “无妨。”梁萧却是不以为意,拿起自己那一杯,一饮而尽。 梁清霜见状,便也一饮而尽。 陈荻唯有郁闷无奈。 出门在外,不能缺少警觉,即使眼前之人正是梁萧,谁知道他私底下会不会是个变态呢…… 见梁萧没有主动透露姓名,梁清霜也不禁玩心大起,试探道:“这位仁兄谈吐不凡,可是在官府任职?” 见梁萧点头,她又微笑道:“那小弟想见一见本朝武君,荡寇将军,沛郡太守,可否为小弟引见一下?” 第124章:拓跋澄 “此事好说。”梁萧欣然应允,又问道,“我是这家客栈的老板,谢公子可是来本地做生意的?” 梁清霜点头,“沛郡的匪患既然已经解除,如今倒也可以放心往来,相信会有越来越多的各地商人过来做生意。” 梁萧称赞道:“你能这么早进驻沛郡,的确是眼光独到。” 陈荻注视着梁萧,一言不发,心中却有些疑惑。 他难道还不知道,赶走乌家之事传开以后,免不了会让全国各地的大商家对沛郡望而却步? 他们的公主殿下,正是打算考察一番,再以谢家名义,来沛郡置办产业,给其他商家做做样子,从而让各地商人放心入驻沛郡。 可以说,她对梁萧的事非常上心。 “怎么说?”梁清霜看着他。 “因为,沛郡其实是商机无限,谢公子应该能在这里赚到第一桶金。”梁萧自信一笑。 “哦?”梁清霜来了兴趣,问道,“这位梁将军作为沛郡太守,似乎很受百姓爱戴?” “诶,马马虎虎啦。”梁萧摆了摆手。 “是嘛?”梁清霜似笑非笑看他,兴趣更浓,“能如此为民谋福、不惜得罪世家大族的地方官,凤毛麟角。难道在你看来,他的这些政绩都不值得称颂么?” 梁萧不假思索回应,“那只是因为其他人不肯适度地让利于民,互利互惠,而这恰恰才是长远之计,他们低估了百姓的潜力。” 梁清霜微微点头,看着他,心生敬意。 如今的武朝,许多地方官都是向朝廷买来的官职,为的只是在任上捞钱。 即使是朝廷正经任命的官员,往往也不会如他这般体恤百姓。 在他们看来,百姓们但凡有一口吃的,便不会反了,只要维持这个底线,甚至可以尽力盘剥压榨,给足上头油水,早晚可以升为京官,这些地方百姓以后如何生活,留给下一任地方官操心便是。 他也是买下了沛县县令一职,却能在短期内将沛县发展成沛郡,而没有洋洋自得,难能可贵。 要知道,在他之前,沛县已经死了八任县令! 梁清霜对他的回答相当满意,当即起身,忍住笑意,“明白了,希望你能替我转告那位梁将军,待我了解沛郡情况之后,便去太守府拜访,商讨合作。告辞。” 梁萧一口应承,目送二人离去,也打道回府。 陈荻跟着梁清霜回到院子里,才忍不住问。 “公子,为何不揭穿他的身份,直接与他谈谈?” 梁清霜俏脸一红:“我若是当场戳穿,只怕他也要怀疑我的身份了。毕竟我见过他,他却不曾见过我。也许在他看来,我是初来乍到,动向不明,等完全了解沛郡之后,再做决定不迟。” 陈荻恍然,立即安排下属去了解沛郡近况。 梁清霜的心中已有定见。 自己一个外地人,带了这么多随从和车辆,非富即贵。 他能这么快关注到自己,不也正说明了,他不放过任何有利于沛郡发展的机会? 她唯一遗憾的是,现在不好去探望钟离晚雪,毕竟钟离家和他走得太近。 凝烟跟着梁萧回到家中,才弱弱道:“公子,那位谢公子……” 梁萧回头看她,“她是女扮男装,可能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 凝烟这才恍然:“原来如此!我、我还以为……” “以为人家是娘炮,以为你家公子和她真是龙阳癖?”梁萧打量着她,哭笑不得。 “没、没……” 凝烟正要狡辩,已被梁萧捏住了一双纤手。 “你这点心思我哪能猜不到,是不是等我把你祸害了,你才能相信,我是个正常男人?”梁萧终于“恼羞成怒”。 凝烟闻言,一张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落荒而逃。 “公子要祸害,也是祸害晚雪姐姐去……” 梁萧失笑,看她逃去厨房,心中思索谢玉之事。 这一番相见,有些唐突了,他也想不到,那位谢公子会主动跑上来相见,一番闲聊,却不过问自己名讳。 其实他更希望对方能多了解沛郡面貌,再下定决心合作。 如今的沛郡最需要的,是可靠的合作伙伴。 至于招商,就算面临最坏的情况,大不了自己组建商业帝国。 而他之所以不急于代表沛郡与对方讨论合作,乃是在等待释流云的结果。 山阳郡,太守府。 拓跋澄正在和宾客欣赏歌舞,突然亲卫来报。 “主人,有贵客来访!” 拓跋澄接过亲卫递来的一枚玉人,神色一变,当即留下宾客与歌姬,独自离开。 释流云一身白衣,与梁萧的亲兵们守着行李,正在太守府门口等候。 片刻之后,拓跋澄从里面大步走出,情绪激动。 “先生果然如约而来!!” 释流云警惕地环顾四周,“拓跋大人……” 拓跋澄会意,立即将他们迎进府上。 梁萧的亲兵们把行李放在深院,便识趣地去外面等候。 “先生此来,蓬荜生辉!” 拓跋澄连忙为释流云煮酒,脸上的横肉因为激动而一抖一抖。 西川白衣释流云,与江左鬼才齐名,世之奇士! 西秦皇帝求贤若渴,可是屡次派遣包括他在内的西秦官员,纡尊降贵,多次走访。 若自己能招揽此人,便是大功一件,拓跋穹必定龙颜大悦! 释流云只是微笑,与他对饮。 拓跋澄耐不住了,率先询问:“先生如今是否想通了,愿意加入我国?” 释流云道:“目前,我在沛郡太守梁萧手下,担任门下掾。” “什么??”拓跋澄当即拉下脸来,“先生此来,莫非是梁萧的意思?” 拓跋澄身后的四名亲卫微眯着眼,盯着释流云。 据说此人文武双全,剑术高超,即使他已经将兵器留在门口,他们也不敢大意! “是,也不是。”释流云一脸从容。 拓跋澄一脸狐疑:“先生不妨把话说明白,若是充当梁萧的说客,咱们公事公办便是,我也不会为难你!” “拓跋大人,你莫非忘了当初你我道别时所言?”释流云皱眉。 拓跋澄一怔,道:“我临行前和先生说过,‘将来若是投奔,定不辜负’。只是,先生,如今我确实是礼贤下士了,你呢?” “我?自然是为拓跋大人的功业而来。” 第125章:先生究竟效忠哪家 “我的功业??”拓跋澄终于来了兴趣。 释流云微笑抬头,看向拓跋澄身后的亲卫,欲言又止。 拓跋澄会意,自信道:“他们都是我的心腹,先生大可放心!” 释流云这才放心表态。 “我此来,正是为了向拓跋大人表明立场。在梁萧手下做事,自然也是为了拓跋大人!” “原来先生另有高见!莫非,是为我充当间谍?”拓跋澄喜出望外。 “不愧是拓跋大人,一点就通。”释流云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情报单,交给拓跋澄。 拓跋澄翻开一看,吃了一惊,“如今沛郡人口竟有十八万,实际兵员超过五千,存粮却不足十万石,存银不足三万两?” 释流云点头。 “因为梁萧此人以雷霆手段抄没元白龙资产,沛郡局势暂时得以稳定。但也只有梁萧及其心腹清楚,若不能发展商业,沛郡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 “如今,梁萧却有高人相助,发现商机。” 言语间,释流云已经取来一本《诗经》,递给拓跋澄。 拓跋澄随手翻了几页,“这本书平平无奇,有什么玄机在内?” “这么一本书,梁萧只打算以五百文钱的价格出售。” 释流云话音刚落,拓跋澄双手一抖。 “售价五百文?怎么可能?再怎么便宜,也能卖个一千文吧?” 释流云神情凝重,“我不知道梁萧用了什么邪门歪道,但他确确实实是打算只卖五百文,至于其他种类的书籍,售价也在四百到七百文不等,而且是成千上万册出售。” “成千上万册??”拓跋澄神色一变,“若真有这么多书籍,又只卖这个价的话,也必定被人抢购一空!” 释流云这才详细解释。 “不错!他打算卖往江南各地,我及时出面劝阻,以交好拓跋大人为由,揽下此事。我寻思,还不如让拓跋大人出面,收购这些书籍,再加价转售西秦各地。梁萧正好有心交好西秦以求自保,因此一口答应。” “如此,即可避免武朝的读书人大量获取低价书籍,未来朝廷更容易获取人才,此消彼长,对西秦便是莫大好处!其中门道,拓跋大人作为朝廷命官,应该比我更懂。” 拓跋澄思绪飞转! 售价只需要五百文的书籍? 若是自己能够大批量进货,转售全国各地,一定能得到当今圣上和丞相的嘉奖! 毕竟,此举确实有利于西秦培养人才! “那梁萧,手里有多少册?”拓跋澄急问道。 “按他的说法,四书五经卖个几万册,甚至几十万册,不是问题!”释流云一脸凝重,“这也是我不惜赶来求见拓跋大人的原因,西秦应该提前入手。” “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拓跋澄瞳孔猛缩。 “拓跋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个可靠的亲信,随我回沛郡,找梁萧详细商谈便是。此外,梁萧似乎又发现了其他商机,但秘而不宣,连我都未能获取信息,只是叫我顺便来向拓跋大人,请求允许沛郡收购山阳郡和附近其他郡城的甘蔗,拓跋大人最好也派人一探究竟。” 甘蔗? 拓跋澄一愣,笑道,“甘蔗又不是什么军需物资,最近商人们正愁无处兜售呢。他若是买得起,全卖给他便是!关键还是这个书籍,若真如先生所言,那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坐视不理……” “事不宜迟,应该早日找他进货,免得他卖往江南各地。”释流云提醒道。 “那是自然!只是,先生来得真是及时,但我有一事不解……”拓跋澄点点头,盯着释流云,目光灼灼,“先生究竟是打算忠于哪家?” 释流云大笑。 “天下之势,终归西秦!” “拓跋大人,莫说一个小小沛郡,就算是整个徐州,地处江北,将来又如何能够面对西秦兵锋?” “不管沛郡有多富庶,首先匈奴铁骑不可能绕过徐州防线,直取此郡。那么,沛郡发展得再好,最后又是为谁做了嫁衣呢?将来若是武朝朝廷舍不得沛郡,那就再好不过了,朝廷是不是要在这一带空耗兵力,而徒劳无功?” 寥寥数语,如拨云见日,让拓跋澄茅塞顿开,当即离席,向释流云鞠躬致敬。 “是我错怪先生了!哪怕他沛郡人口百万又如何?最后也不可能挡得住我国兵锋,还不是要给我国捡了便宜!该做的生意,还是要做的!” “先生促成此事之后,也可早日抽身,我一定向陛下推举先生,以先生之才,高官厚禄,名垂青史,不在话下!” 释流云郑重道:“西秦人才济济,其实也不缺一个寸功未建的释流云。此时我弃梁萧而去,反而会引他警惕。我暂时留在梁萧手下,也可暗中为拓跋大人提供帮助,就如现在这般。等将来时机成熟,拓跋大人一战而定,功成名就,希望还能接纳。” 拓跋澄狂喜,“先生深谋远虑,果然不负陛下厚望!” 释流云又献上梁萧委托的珠玉宝贝和公文。 拓跋澄接收之后,让人款待释流云。 看着释流云离去的背影,拓跋澄不禁冷笑。 他最近正愁无人打进梁萧内部,此人来得正好! 释流云所言极是,但等到自己拿下沛郡,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又岂能让释流云争功? 当天,拓跋澄便准备好公文,委派亲信,同时号召郡内的甘蔗商人,前往沛郡交易。 甘蔗相当于奢侈品,底层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在他看来也的确是可以用来削弱沛郡财力的东西,因此接受了释流云的建议,再派人通知附近的郡县,往沛郡运送甘蔗,大卖特卖。 等这些郡县收到通知,山阳郡的甘蔗应该已经在沛郡售罄,不必担心其他郡城的商人争夺市场,而自己也能因此获取梁萧的好感,争取书籍生意。 天衣无缝! 至于释流云,暂时留在了他的太守府,名为款待,实为人质。 此人是名满天下的“西川白衣”,但今日之事若是有诈,山阳郡将会蒙受上万两银子的经济损失,不得不防。 释流云征求拓跋澄的同意,让一名梁萧的亲兵回去报信。 当天,梁萧也在工坊检阅其他书籍的印刷。 四书五经和几种识字读本,都有了对应的铜版,终于可以批量印刷。 为了防止材料不足,他已经提前派人前往徐州和江南各地收购纸张,运回本地。 同一时间,梁清霜带了随从,坐着马车,巡视沛郡各地。 第126章:叫你将军 露天马车走在沛郡的街道上,车上的梁清霜恍如隔世。 全郡百姓安居乐业,沿途看不见地痞流氓。 外来的流民,也在难民营里规规矩矩的,有专人负责施粥给饭,时不时出面安抚人心,给他们讲浅显易懂的道理。 这里当真是边陲之地,曾经饱受元白龙剥削,死了八任县令的沛县? 若不是当地缺少娱乐场所,简直可比京城! 她完全确信了,梁萧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想起父皇的话,她又黯然垂首,心中失落。 将来若是西秦发难,父皇当真不管沛郡么? 这是好不容易被他改变的沛郡,民众得以安居乐业,就此放弃,着实令人伤心。 西秦把徐州这一片区域“卖”给武朝,乃是西秦丞相最无缺的阳谋。 那时的武朝,皇位初定,朝廷不能不管沛县,这里是高祖故乡,龙兴之地。 为了保住沛县,自然也需要更多的郡县作为屏障,防止沛郡落入匈奴之手,因此朝廷又不得不从西秦那里买了其他郡县,组成新的徐州。 买回徐州之后,作为武帝的父皇也算是给了臣民一个交代,此后对徐州的防务处于模棱两可的状态,并不想在这里消耗国力。 若不是卫将军秦牧自告奋勇卫国戍边,抵御匈奴,徐州早就陷落了。 匈奴是挡住了,虎视眈眈的西秦呢? 一旦西秦发难,徐州势必不保,这是朝野共识…… 武朝君臣的共识,这沛郡不能发展得太好,除非武朝决心守卫沛郡,否则将来也是白送西秦而已。 梁清霜也忍不住,在心里埋怨自己的父皇了。 “如果当初父皇能以最好的态度起复他,他完全有机会在江南或者京城尽展其才,救亡图存。或许,未来武朝存亡续绝皆仰赖此人……” 正在军营督训的梁萧,也收到了士兵的消息。 “武君,那位谢公子坐着马车,在城内游荡了一圈回家了,目的不明!” 梁萧也不禁心生疑惑。 谢家?女扮男装?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朝堂之事几乎一无所知,有很多情报还是王腾提供的,未必百分百真实。 皇亲国戚里面,应该有一个谢家,只是特别低调。 对方应该已经大致了解沛郡情况了,出于礼貌考虑,梁萧还是决定主动派人邀请。 “客栈二楼?” 梁清霜坐在家中,收到梁萧送来的请柬,犹豫之后,还是动身前往。 那里正是昨日二人相见的地方。 客栈二楼,梁清霜带着陈荻,与梁萧一个人相会。 陈荻背着两个箱子。 梁清霜微笑打量着梁萧。 “梁将军昨日瞒我瞒得好苦……” 梁萧一脸淡定,“谢公子一看就很机灵,应该已经猜到我的身份才对。我不点破,只是希望你能先看看沛郡情况,再做打算。” 梁清霜没有否认,只是看着他,由衷称赞。 “沛郡的变化,堪称奇迹,将军功不可没!” 梁萧看着她,“怎么叫我将军呢?” “你是忠武侯之后,如今又受封荡寇将军,我想,你应该很乐意别人如此称呼。”梁清霜直言不讳。 梁萧含笑点头,暗暗称奇。 真让她猜对了。 自己作为一郡太守,其实骨子里还是受了父辈和恩师影响,更偏向武人风格。 “将军应该也有想问的事。”梁清霜道。 梁萧点头,“谢公子出身的谢家,可是皇亲国戚?” 梁清霜反问道:“难道,天底下就只有皇亲国戚的谢家?” 梁萧哑然失笑,转移话题。 “谢公子贵庚?” “十八。”十六岁的小公主,面不改色,虚报年龄。 梁萧陷入沉默。 “怎么了?”梁清霜疑惑看他。 梁萧道:“我看你长得跟十二岁似的,还以为是哪家小孩跟父母赌气,离家出走,满世界乱跑,想着好言相劝来着。” 闻言,梁清霜忍住了跳起来踹他一脚的冲动。 生得幼嫩,能怪她么! 在宫里可没有人敢这么说话,都是夸她年轻。 “谢公子家里是做什么生意的?”梁萧见她目光幽怨,又识趣地转移话题。 “什么都可以做。”梁清霜不假思索回答,见他面露疑惑,便解释道,“我很敬佩将军把沛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将军觉得,目前沛郡缺少什么产业,我便做什么,不过,是委托你来做。” “委托我?”梁萧眼里更多了几分好奇。 这孩子,有点不寻常了。 “我希望,将军能自己置办产业,我负责出资支持,若能盈利,你认为自己该给我多少,便给我多少。” 梁清霜说着,接过陈荻的第一个箱子打开,推到梁萧面前。 “这一万两,捐赠给将军,权当与将军交个朋友。请将军自己处理,不必归入府库,以后视情况救济百姓便是。” 梁萧看着一大叠的百两银票,陷入沉思。 这也太殷勤了。 他可不认为,自己只是王八之气一震,就能把世人感动得稀里哗啦,心服口服。 对沛郡军民,他也是花了银子,让大家切实感受到他的好处。 这孩子,上来先送一万两? “将军?”梁清霜见他沉默不语,忍不住出声呼唤。 梁萧道:“那就归入府库好了。” 梁清霜摇头,“归入府库的话,上头若是知道了,岂不是又要派人过来,吃拿卡要。” 梁萧一愣,重新打量着她,刮目相看。 “既然如此,谢公子,你可以用这一万两投资我的产业,或者就在沛郡组建商队,收购我名下的白糖,运往其他地方销售。” “白糖??”梁清霜疑惑回头,看向陈荻,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东西。 陈荻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公子,我也不知道……” 主仆二人疑惑间,梁萧已经转身去柜台上取来一罐白糖和两副碗勺,推到梁清霜面前。 “可以尝尝。” 为了让梁清霜放心,梁萧自己先盛了小半碗,舀起白糖往嘴里送。 陈荻连忙抢在梁清霜面前,手里接了一勺白糖,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公子,此物很甜!” “我带着善意而来,将军不至于害我。” 梁清霜安慰陈荻之后,也拿起碗勺,尝了一口,美眸一亮。 竟是如此特别的……甜味! 意犹未尽,她又轻轻歪头,又舀起一勺白糖,偷偷往嘴里送…… “将军,我……能不能再尝一口?” 第127章:糖的诱惑 两勺糖,显然满足不了梁清霜,她忍不住向梁萧请求再尝一口,却发现梁萧正关切地看着自己,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不禁小脸一红,像一个做错事被人发现的孩子。 她生于皇家,自小养尊处优,尝尽美食珍馐,白糖这么甜的东西,也只有蜂蜜可比一比。 武朝的蜂蜜,最稀缺的时候,说是价比黄金也不为过! 即使是最便宜的蜂蜜,只要品质合格,价格也从未低于同重量的白银! “当然可以。” 梁萧这一点头,梁清霜心中暗喜,又忍不住往嘴里送了一口。 这一次,她可是细细品尝,生怕吃得太快,来不及回味。 “小心吃多了会烂牙。” 某人关切的提醒,让正在细细品味的小公主瞬间神色大变,捂住小嘴,惊恐地看着他。 “你你你……” 陈荻没好气地看了梁萧一眼,“阁下何不早说……” 她作为宫廷女兵队长,也是禁卫统领之一,实际官阶不下于沛郡郡守,因此不必担心主子责备自己失礼。 梁萧咧嘴一笑,“也没有那么恐怖,只要记得吃完漱口就好了。” 梁清霜松了口气,取来腰间水囊,当场漱口。 她知道梁萧没有骗她,因为,她吃蜂蜜的时候,大家也是这么提醒的。 不等她开口询问,梁萧又转身取来一罐冰糖,真正的杀手锏。 “这冰糖才是上品,可以直接含在口中,你们要不要尝尝。白糖和冰糖,都是用甘蔗制取。” 梁清霜看着他随手捏一颗冰糖丢进嘴里,一脸惬意,也不禁意动。 这种糖,她还想尝试一番! 主仆二人默契地接过白糖,陈荻先尝了一遍,盯着梁萧,连连点头。 “公子,味道不错,很有新意……” 甜品在手,梁清霜早就忍不住了,小心翼翼送入口中。 梁萧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唇红齿白,青葱玉指,吴侬软语…… 幸好不是基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