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女将要退婚,被迫称帝她哭了免费在线阅读》 第1章:希望你成人之美 武朝,太兴十年。 初冬,冷风如刀。 梁府大堂内,梁萧小心翼翼,为自己的未婚妻司徒落月沏茶。 司徒落月一身战袍如火,只是端坐不动,注视着梁萧,欲言又止。 “落月,这一年来,你辛苦了。”梁萧道。 去年匈奴南下,司徒落月之父随军戍边,她随后也跟去前线负责后勤。 直到今年,蛮族退兵,父女俩也得以随军回京复命。 听着梁萧的称赞,司徒落月依旧不为所动。 只片刻,鸦雀无声。 梁萧委实受不了这压抑的气氛,放下茶壶,抬眼看她。 映入眼帘的,还有火盆里升腾的火焰,勉强带来些许暖意。 她英气逼人,却是面如寒霜,令他心头一冷。 “落月,以咱们的关系,还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么?”梁萧一脸不解。 司徒落月的神色总算有所缓和。 “梁萧,你也知道,这一年来,我们父女俩一直在边关御敌,结识了不少英雄豪杰。” 梁萧听她不再管自己叫“梁萧哥哥”,心中惊疑,微微颔首,静待下文。 “今年凌云哥哥单骑直入匈奴军营,斩首匈奴左贤王,名震天下,你是知道的。” 凌云哥哥? 梁萧眉头一颤,注视着她,道:“司马凌云,是本国军界今年冉冉升起的新星,我也是将门之后,断然不会孤陋寡闻。” 曾经的武朝,幅员辽阔,囊括大江南北。 后来诸王叛乱,北方匈奴趁势南下,从此神州陆沉,衣冠南渡。 天下两分,隔江而峙。 如今的武朝只剩江南这半壁江山,毫无进取之心。 这是门阀猖獗、英雄折腰的至暗时代。 司徒落月察言观色,见梁萧微笑,也随之娇媚一笑,眉宇间满是崇拜。 “当今圣上龙颜大悦,许诺凌云哥哥,只要他和哪家姑娘情投意合,便可下诏为他赐婚!” “所以?”梁萧的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司徒落月终于鼓起勇气,斩钉截铁道:“我希望,能和他一起接受圣上赐婚的人,是我!” 即使早有预感,乍闻此言,梁萧仍是如遭雷击,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这怎可呢?咱们两家指腹为婚,当年也是由圣上赐婚的。” 司徒落月道:“所以,我希望你能成全我和凌云哥哥,放弃咱们的婚约!” “你在说什么?” 梁萧声音颤抖,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女会是曾经自己深爱的未婚妻。 梁家,曾是显赫一时的忠武侯府,将门世家,与同为将门世家的司徒家乃是世交。 梁萧五岁时,父亲便送他上山学武。 北方失守,旧都沦陷,中原大地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战乱。 各族蛮夷觊觎江南,不时兴师南下。 等到梁萧学成归来,收到的却是父亲与三位兄长战死北疆的噩耗,忠武侯府也惨遭潜伏在京城的杀手血洗,他只来得及救下母亲和几个仆人。 可怜自己的三个侄女,尚在襁褓,也惨遭毒手。 从此梁萧和老母亲相依为命。 此后各大世家相继抬头,打压武官。 在世家门阀的攻讦下,忠武侯府也背了一口战败的大锅,惨遭清算,梁萧被削去了本该世袭的官爵。 母亲悲痛欲绝,一病不起,又深怕他再步父兄后尘,弥留之际,只求儿子能做个老实本分的富家翁,早日娶了指腹为婚的司徒落月,为梁家开枝散叶,并保护好妻儿,莫再投身官场。 为了母亲的遗愿,他一直老实本分,收留司徒落月和她的家人。 对司徒落月,他向来有求必应,对她的家人自然是爱屋及乌。 那时的两人花前月下,情深意浓。 司徒落月也信誓旦旦,表示此生非他不嫁,只对他百依百顺。 去年匈奴南下,司徒落月不辞而别,去北疆找她老爹,叮嘱他千万别来北疆,而后她却迟迟未归。 因为担心未婚妻的安危,他也收拾装备行李,一路赶赴北疆,意外撞见匈奴烧杀掳掠,便趁夜突入敌营,斩杀匈奴左贤王,取走左贤王首级和令牌信物,来回杀敌无数,全身而退。 当初斩首匈奴左贤王的人,可不是什么司马凌云。 是他,梁萧! 只是,最后这功劳却让朝廷算在了司马凌云头上。 再后来,匈奴退兵,他依然找不到司徒落月,只能回京静候佳音。 谁知,司徒落月早已先他一步回家。 “梁萧,希望你能成人之美,成全我和凌云哥哥!”司徒落月语气坚定,提起情郎,眼里也浮现一抹久违的温柔和依恋。 梁萧看在眼里,不甘心道:“当初你我的山盟海誓,你可记得?” 司徒落月瞬间涨红了脸,干脆别过头去。 “那些话,你还是忘掉吧!与你在一起时,我还不懂男女之情,对你好,也只是因为履行婚约。但凌云哥哥不同!” 回忆情郎的战场英姿,她眉眼带笑,言语间已经难掩自豪。 “他是我见过的最有英雄气概的男子,令我魂牵梦绕,与我两情相悦,我司徒落月就应该嫁给这样的英雄,希望你能成全!” “梁萧,你应该搞清楚自己的定位,你已经因为你父兄的败军之罪而被削夺官爵,今生今世再无平步青云的机会!倘若你真的爱我,便应该放手,让我去追求属于我的幸福,不是么?” 梁萧只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几乎将自己的吞噬。 “你爹娘怎么说?” “他们乐见其成,凌云哥哥刚才已经见过他们,他们喜欢得很!” 他们竟然同意? 梁萧有些震惊。 那几年她家穷困潦倒,吃自己的,住自己的,竟是如此阳奉阴违、忘恩负义? “你那凌云哥哥,还在我家中?”梁萧想起什么,只觉得好笑。 “我娘正在和他说话呢,他深谙待人接物,哄得我娘很是开心,病也好了大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梁萧叹道,“这几年,你娘身体每况愈下,明明是我花了重金疏通关系,请来宫中太医为她看病,每日我都尽心侍奉,喂她吃了诸多补药,方才有所好转。” 司徒落月撇了撇嘴,悻悻道:“那也是我娘见了凌云哥哥,身体更好了!梁萧,请你以家国百姓为重,成全我和凌云哥哥,他比你更需要我!我的夫君,就应该是凌云哥哥这样的英雄,文韬武略,保家卫国!” 梁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司马凌云人在何处?我要见他。” 第2章:她的确配不上我 司徒落月叹道:“梁萧,你只是个受了祖辈余荫的商人,而凌云哥哥可是军界新星,向来心怀天下,断然瞧不上你这样的男子。你们若是见面,只怕他说话直爽,难免戳着你的痛处,你又何必自取其辱?” 梁萧失声一笑,耐着性子道:“无妨,我经商也不是没少和别人打过交道,他若是说话难听也不打紧,毕竟我一向顾全大局,只是希望能见一见,你心目中的盖世英雄。你可知道,前不久其实是我去了边疆,斩……” “梁萧!你不要无理取闹!你不就是想坏了我和凌云哥哥的好事!”司徒落月终于图穷匕见,耐心荡然无存。 “我原本来找你,只是知会一声。就算你不同意,我迫于压力与你成亲之后,也会与你和离,你改变不了结果!” “我看凝烟生得美极了,虽说她只是个丫环,和你却是登对!” 言语间,司徒落月已经负气离开。 人走茶凉。 梁萧注视着她的背影,满心悲哀。 娘亲,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儿媳? 原以为,自己没能在娘亲在世时与她成亲,是今生之憾。 如今才明白,这竟是今生之幸…… 一口温茶入喉,难减心中悲凉。 丫环凝烟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清单,一脸焦急。 “少爷!少奶奶刚才突然对大家发了一通火,怎么办?” 梁萧眉头一挑,笑道:“谁是你的少奶奶?” “啊?府上的少奶奶,一直是司徒姑娘呀……”凝烟弱弱道。 “她尚未入门,自然不是你们的少奶奶,如今她更要我解除婚约,成全她和司马凌云。” “怎么可能?”凝烟震惊失色。 梁萧从她手里接过清单,叹道:“这聘礼,也无须准备了,回头我要把家中产业收拾一下。” “那少爷怎么办?”凝烟面露忧色。 梁萧冷笑:“这里是我家,应该是他们怎么办才对!我打算面见圣上,请他收回成命。” 凝烟顿时花容失色,提醒道:“少爷,咱们再想想办法,比如劝少……劝司徒姑娘回心转意!那司马凌云可是得圣上赐婚的,你这么一去,岂不是要得罪当今圣上……” 梁萧微笑道:“你家少爷难道在你眼里就这么没脸没皮?我去找圣上,自然是要他取消我与司徒落月的婚约。” 凝烟回过神来,急得快哭了。 “这门亲事可是老夫人亲自为少爷准备的,怎么能轻易放弃呢?那岂不是成全了人家!” 梁萧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大丈夫何患无妻!她如此狼心狗肺,早日看清她的嘴脸,也未尝不是幸事。” “我只是悔恨,当初没能听子房的劝,不该对着一家白眼狼掏心掏肺。” 看着已经不知所措的凝烟,梁萧心头稍感慰藉,倒也不那么伤心了。 这丫头,是老母亲自小收养的,一直是他的贴身丫环。 如今梁府风光不再,只剩部分当初幸存的护卫和仆人,忠心耿耿。 司马凌云作为军界冉冉升起的新星,司马家的公子,如今又立了军功,前途无量,与自己自然是天壤之别。 与司马凌云成亲,也可攀附司马家,司徒落月的父兄在官场也可有个照应。 司徒落月一家一直住在梁府。 司徒落月的父亲司徒天良,一直不甘现状,希望能重振家族荣光。 为此,他没少花钱为司徒家打通关系,总算让这未来岳父买到了偏将军一职。 司徒落月的大哥司徒英豪,现任军中校尉,也是他帮忙买下的官职。 此次戍边有功,父子俩升官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如今回首,梁萧只觉得一阵恶寒。 自己一片真心,却养了一整窝的白眼狼! 斩首左贤王,明明是他的功勋,怎地成就了司马凌云? 纵有万般不甘,他也明白,眼下自己更需要保持冷静的心态。 目送凝烟离开,梁萧暗暗叹息。 自己是该改变现状了。 “待子房归来,我须与他好好计划一番。” 卓子房与他年纪相仿,是他的生死之交。 片刻之后,凝烟又急急忙忙跑了回来。 “少爷,司徒老夫人让你去见她和司徒长公子……” 闻言,梁萧眼神一凛。 “这是我家,让他们来见我。” 一刻钟后。 司徒落月的母亲司徒夫人,与长子司徒英豪一起,与梁萧对坐,却已不见昔日殷勤。 “萧儿,落月应该和你知会过了?” 司徒夫人试探性问了一句,见梁萧点头,才痛心疾首道:“这丫头,就是没大没小,急性子,我已经狠狠批评过她了!” 梁萧见司徒夫人绝口不提自己花钱为她治病之事,司徒英豪也在一旁附和,便微笑道:“你们见过司马将军了?” 司徒夫人点头。 “他生得不如你俊俏,更不如你温文尔雅。” 梁萧问道:“那你们如何看待此事?” 司徒夫人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他俩既然情投意合,陛下又许诺为凌云赐婚,往后落月与他一起平步青云,将来也可报答你昔日恩情……” “你们要我成全她?”梁萧失笑。 司徒夫人语重心长道:“萧儿,即使你们没能喜结连理,我们夫妇俩也可认你为子,咱们仍然是一家人。你向来通情达理,应该也以大局为重,落月她配不上你。” 梁萧冷眼盯着她,心知肚明。 认自己为义子? 不就是看重自己还有些家资,打算赖在梁府,继续吸自己的血? 这一年来,不提其他费用,他光是为司徒夫人治病所花的钱,都超过了五千两。 在司徒落月一家人眼里,自己俨然成了行走的钱袋子! “她的确配不上我。” 对座的母子俩一怔,显然没料到梁萧能说出这种话来。 司徒夫人耐心道:“如此说来,你是同意了?哎呀,凌云若是能有你这般豁达,将来定可位极人臣,真是可惜了……” 梁萧听出她言语间的叹息,只觉得格外刺耳,往日的温情也荡然无存。 一旁的司徒英豪也急切道:“萧老弟,咱们依然是亲人!以后我在官场上还得靠你关照呢……” 靠我关照? 不就是图自己能为他出钱打通关系么? 梁萧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司徒夫人所言极是,不过这义子我是不敢屈就了。就这样吧,明天我安排管家把账结了,你们收拾一下。” “对了,司徒兄,我借给你的庄园,明天我也打算变卖了,以后你不必去了。” 在母子俩震惊的注视下,梁萧霍然起身离去。 “没什么事的话,我便去面圣了。管家,送客。” 第3章:!你怎可如此虚伪! 司徒夫人与儿子司徒英豪面面相觑,怎么也想不到,向来对他们有求必应的梁萧,会如此决绝。 司徒英豪握紧拳头,冷眼注视着梁萧离去的背影,一字一顿道:“他着实有些不知好歹了!” 夜幕降临。 皇宫大殿外,梁萧向守卫递上身份牌,语气诚恳。 “我乃已故镇北将军忠武侯之子梁萧,求见圣上。” 那守卫检验身份牌之后,只是盯着梁萧,皮笑肉不笑。 梁萧似有所悟,递上了一张十两银票。 守卫这才叫来一名小黄门,朝梁萧使了个眼色。 梁萧又送上一张二十两银票:“一点心意,请公公笑纳。” “你虽是忠武侯之后,有资格面圣,可如今你已无官爵在身,沿途还需懂事。”小黄门总算眉开眼笑,带他入宫。 沿途疏通关系,梁萧又向四名黄门分别送上二十两银票,前后花费百一十两,总算来到了御书房。 武朝帝王,死后方有谥号,生时皆称武帝。 金碧辉煌的御书房内,武帝打着哈欠,看着台下跪着的梁萧。 “梁萧,虽说司徒落月和司马凌云乃是战场结缘,一时传为佳话,但司徒落月与你有婚约在身,只要你不同意,她便只能依照婚约与你成亲,你又何必再来宫中叨扰!” 梁萧道:“草民此来,是请求陛下下旨,解除当年这门婚事。” 武帝吃了一惊:“你是要成全司马凌云和司徒落月?” 梁萧答道:“草民只是请求解除婚约,今后与司徒落月天各一方,她嫁给何人,与草民无关,自然也不存在成全与否。” 武帝急忙看向身侧的中常侍王腾。 王腾小声道:“陛下可以两全其美,此子倒是识相!” 武帝迫不及待道:“你们的婚约,乃是当年朕亲自主持,既然你选择放弃,朕也不会勉强。” 寄存于皇宫内院的两家婚书,很快被送到了御书房,和武帝重写的一封圣旨一并转交给梁萧。 “今后,你与司徒落月各自安好。” 梁萧接过圣旨,谢过之后,又向武帝请求。 “草民如今已是白身,但感念父兄保家卫国之情怀,希望陛下能够恩准,让草民从军立功,驱逐蛮夷,还我河山,也可为父兄雪耻!” 武帝摆了摆手,道:“如今江山稳固,国安民乐,北定中原之事可以缓缓。朝中人才济济,文武兼备,更有司马凌云这等盖世神将,不需要你来操心。” 梁萧望了一眼武帝,看出他眼中的不屑与脸上的不耐烦,苦涩一笑,随黄门离去。 他本想提斩首左贤王之事,如今看来,是无此必要了。 无权势者,纵使声嘶力竭,听者也置若罔闻。 有权势者,即便轻声细语,听者仍一清二楚。 对如日中天的司马家而言,这斩首之功,只能,也必须属于司马凌云! 武帝不可能为了他一介白身得罪司马家。 “父皇为何如此冷落忠武侯之后?” 屏风里这才走出一道红衣倩影,美若天仙。 正是武帝的爱女,公主梁清霜,年方十六。 此刻,她秀眉紧蹙。 “霜儿,你刚才也听到了,此子居然主动放弃婚约,何其愚钝!他不是父皇需要的人才。” 梁清霜提醒道:“父皇,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忠武侯府又是满门忠烈,莫说这位梁公子可能深藏不露,就算他真的一无是处,朝廷感念他父兄殉国,也该封他个一官半职才对。一旦婚约解除,他只怕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料!” 武帝不以为然,道:“你女孩家的,懂些什么!他家一向与那些世家势同水火,父皇怎可为了一个无用小儿,得罪这群世家大臣,让他们又抓住辫子。” 梁清霜嗫嚅道:“可是,若不能厚待忠臣,今后只怕再无将士敢忠于武朝江山……” 中常侍王腾道:“公主殿下,就算是忠臣,也不能洗脱败军之罪,陛下只是削夺他的官爵,已是仁至义尽。再封他官职,岂不是打了陛下的脸,还要让陛下落个赏罚不明的名声?” “王爱卿所言极是,霜儿,你去睡吧,莫要操心国事,父皇会给你物色个如意郎君。”武帝催促之后,又不禁感慨,“其实,原本父皇是有心为你和司马凌云牵线,可惜让这梁萧给搅和了。” 梁清霜回到自己的西宫别苑,只感到心头不安,招来女兵队长,反复叮嘱。 “如今本朝内忧外患,各方诸侯蠢蠢欲动。忠武侯府满门忠烈,皇家本该厚待忠臣之后……你派人关注那位梁公子,必要时,我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但愿能为武朝江山留存一份希望。” 梁府院子里,梁萧喝得酩酊大醉。 凝烟在一旁看梁萧喝着闷酒,也不禁心疼,道:“少爷已经醉了,我扶你去休息?” 梁萧只是摇头,一个劲地灌酒。 苦酒入喉,满心悲痛。 再怎么说,那也曾是让自己付出真心的女子。 从此,天各一方了。 片刻之后,梁萧喝得上吐下泻。 凝烟连忙为他清理污秽,扶他进房,小心翼翼为他盖好被子,守在桌旁,借着烛光望着他布满泪痕的脸庞,幽幽叹息。 这一夜,梁萧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身处在另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满世界除了人,几乎都是他不曾见过的东西。 能在天地山海之间日行万里的各种载人铁块,名为飞机,高铁,轮船…… 能让相隔万里的人们仿佛近在咫尺的平板,名为手机,电脑…… 在那里他也叫梁萧,就这么经历了一生,直到登山时意外坠崖身亡。 再睁眼,日上三竿。 他又成了京城梁家的独苗,公子梁萧。 “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其实不重要了。” 梁萧喃喃自语,短暂的迷茫之后,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念通达。 重要的是,他突然有了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抬眼一看,却见凝烟趴在桌旁,睡得正香。 不消多言,这丫头一定是满怀担忧,守了一夜。 梁萧看了自己满床的呕吐物,失笑片刻,抱起凝烟,往她隔壁的房间走去。 动静惊醒了怀中的少女,她惊慌失措,满面绯红。 “少、少爷!” 恰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呼唤。 “梁萧!你怎可如此虚伪!” 梁萧扭头一看,原来是司徒落月从外面走来,怒容满面。 “我一回来,就听说你去见圣上了!你好好守着怀里的下等人就算了,为何还要死缠烂打!” 第4章:这江山,我为何不自取之? “少奶奶……不是,司徒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凝烟急得面红耳赤,连忙挣脱梁萧怀抱,却又有些茫然,一时站立不稳。 自己守了一宿,实在撑不住,睡着了,是何时被梁萧抱在怀里的? 梁萧扶着凝烟,看着司徒落月,笑道:“我死缠烂打?” 司徒落月怒道:“咱们就不能好聚好散么?亏我还让凌云哥哥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你就这样对我?” 梁萧冷着脸,从怀里取出圣旨,递给司徒落月。 “我去面圣,自然也是为了与你好聚好散。” “什么?”看完圣旨,司徒落月傻眼了。 片刻之后,司徒落月怒道:“你!你又在陛下面前说我什么坏话了??” 梁萧皱眉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腌臜小人?” 司徒落月顿时语塞。 梁萧对她一家,向来是通情达理,光明磊落的。 只是,今天她总觉得眼前的梁萧与往常有所不同。 梁萧一字一顿道:“司徒落月,既然婚约已解,从今往后,梁府也不再是你家。你回去收拾一下,去你的司马将军府上便是。” 被当面下逐客令,司徒落月更是恼羞成怒,看着凝烟,怒极反笑:“我还纳闷,你怎么就对我毫无眷恋,原来是早就和这下等人勾搭在一起了!” “司徒落月!” 不等凝烟解释,梁萧已经拉下脸来,冷声呵斥。 “你既然已经变心,也不必绞尽脑汁来诋毁我!既然你我天各一方,今后我和谁喜结连理,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凝烟也不是你口中的下等人,她自小便是我的家人,如今在我眼里,你已不如她半根头发重要!” 司徒落月何曾见过梁萧如此大发雷霆,一时间呆若木鸡。 “既然你司徒落月死缠烂打,我回头便让账房把你全家在我府上的所有开销清点一下,不妨让京城的看客们评断,毕竟公道自在人心。” “你……”司徒落月终于花容失色。 梁萧在她一家人身上花费的银子,至少是万两起步。 若是自己嫁给了他,这些花销便是家事,倒也说得过去。 可如今自己与他退婚,哪怕再怎么辩解,也免不了受些流言蜚语。 到时候,莫说她进了司马家地位受损,只怕……她会因此被司马家拒之门外。 “我向你道歉便是!”司徒落月终于咬牙服软。 梁萧指着凝烟道:“指名道姓,向凝烟道歉。” “对不起,凝烟!我这便和家人离开梁府!” 转身离去时,司徒落月眼里燃起前所未有的恨意。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屈辱的一天。 这口气,自己怎咽得下! 梁萧只是轻声安慰凝烟:“你先回房休息,我去等子房,他今天便能回京。” “少爷小心他们报复……”凝烟也自知身份悬殊,柔声叮嘱一番,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房休息去了。 梁萧来到大堂,叫来管家和护卫,严厉叮嘱。 “司徒落月若不识相,便把他们一家全部赶出梁府,不得让他们带走属于梁府的一针一线!” 当天中午,司徒落月跟着母亲和兄长,带上行李,红着脸离开了梁府。 梁府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清净。 京城,南城门外。 梁萧翘首以盼。 卓子房,他的生死之交,情同手足,有经天纬地之才,少时便是神童。 可惜生不逢时,怀才不遇。 远方官道上,一辆破旧的牛车摇摇晃晃,驶向南城门。 牛车上的少年,一身麻衣,面容英俊,还带着几分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坚毅。 等卓子房下车之后,梁萧也不管他的抗拒,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二人一路回到梁府深院,凝烟早已为他们备好了茶酒和下酒菜。 卓子房抿了一口茶,深吸一口气,叙说沿途经历之后,失声感慨。 “梁萧啊,北方那些州郡,几乎饿殍遍野。不出三年,此天,将变!” 闻言,梁萧目光灼灼。 卓子房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你明年也应该成亲了吧?” 梁萧这才一五一十讲述司徒落月之事。 “岂有此理!” 原本淡定的卓子房,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难道你没有告诉她,究竟是谁单枪匹马,于万军丛中取左贤王首级?” 梁萧叹道:“子房,天涯何处无芳草。” 卓子房这才冷静下来,道:“倘若当初你能大展身手,或许今天也轮不到司马凌云之流猖獗。英雄埋没,竖子成名!” 言语间,卓子房又打量着梁萧。 “不过,你之前被司徒落月迷得神魂颠倒,而今却能如此决绝割舍,难道你就一点脾气都没有么?” 梁萧眼神一凛,喟然长叹。 “她说,她的丈夫就应该是文韬武略、保家卫国的英雄。当初我只是答应我娘弃武从文,只为安心养家。既然此女忘恩负义,那我也不必墨守成规,往后自当建功立业,名流千古。” “纵观今日之天下,北方蛮夷混战,南方腐朽不堪。唯有山河一统,驱逐胡虏,方能挽救这片土地。” 卓子房惊喜道:“你总算想通了!” 梁萧注视着卓子房,道:“子房,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将来定能位极人臣,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那是自然!”卓子房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建功立业,保家卫国,青史留名,位极人臣,正是你我男儿本色!我坚信,你一定能做得比司马凌云更好!” 梁萧只是微笑摇头,依然注视着卓子房。 “子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卓子房一怔:“难道你是打算建功立业之后,急流勇退,避免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梁萧又摇头。 卓子房给整不会了:“那你的意思是?” “子房,你我初见之时,放眼天下,原以为英雄辈出,会有无数人如你这般。” “后来,你我再看天下,竟是鼠辈成群!” 卓子房手中的筷子凝滞在空中,看着梁萧入神。 梁萧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之后,霍然起身,远望长天。 “你我这一路来到京城,也看到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如今的武朝只顾偏安一隅,不思进取,将来免不了分崩离析,群雄逐鹿。” 在卓子房惊诧的注视下,梁萧回头看他一眼,笑了。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与其坐视这天下落入鼠辈之手,我为何不自取之?” 梁萧话音刚落,天际风起云涌,随之响起一阵冬雷。 卓子房手中的筷子落了地,失声惊呼。 “梁萧,你可知道,自己选择的是怎样的一条道路?稍有不慎,万劫不复啊!” 梁萧微微颔首,反问:“那你可敢与我同行,为这片土地改朝换代?” 卓子房恢复平静,摆好筷子,起身道:“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第5章:千古龙飞地,一代帝王乡! 梁萧欣慰一笑:“买官!” “买官?找谁买?”卓子房问道。 “中常侍,王腾。” “与阉人打交道,还是贪赃枉法的阉人,这可不像你往日的风格。”卓子房笑道。 梁萧解释道:“欲成大事,经达权变!那些世家本就视我梁家一脉为眼中钉,肉中刺,随着司徒落月与司马凌云走到一起,我与司马家注定势同水火,指望与他们打交道,不如借力打力。子房,以你的智慧,应该能明白我的处境。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卓子房郑重点头。 “买官之后,整顿领地,收买人心,暗中招兵买马,只等平步青云,羽翼渐丰,逐鹿中原?” 梁萧道:“首先要便宜行事,只要能实现最终的愿景,过程可以不拘小节。” 卓子房抚掌大笑。 “说得好!不过,关于改朝换代,我倒是另有建议。当今皇室姓梁,你家先祖与武朝高祖乃是同族兄弟,你也可算是皇室宗亲,将来未必不能是你来承继武朝正统,继任武帝,安抚人心!” “在此之前,若时机成熟,你可以尊王攘夷,甚至……挟天子以令诸侯!” 梁萧称赞道:“这倒也不失为妙策,如今我需要你为我选定一处合适的县城,然后我便去找王腾买官。此地既不能太过富庶显眼,也不能离京城超过千里。” 卓子房道:“沛县,看似贫瘠,实乃武朝高祖龙兴之地,离京城也不算远。” 千古龙飞地,一代帝王乡! 梁萧望着挚友,心满意足。 英雄所见略同。 卖官鬻爵,乃是武朝近年来兴起的潮流。 国内蝗灾严重,民变四起,当朝武帝为了解决财政危机,故以此法敛财。 目前开放的官爵,仅限于四品及以下。 金碧辉煌的豪宅,王腾的家,坐落在京城中心的富人区中心地段。 大堂内,中常侍王腾看了梁萧的手书,又看了看台下的梁萧。 昨夜武帝接见梁萧,就是他随侍在侧。 “梁萧,沛县虽说贫瘠,但如今人口众多,又是高祖故乡,要价可不便宜。” 王腾品着香茗,一脸怡然自得,盯着梁萧,道:“两千两银子,你可愿意?” 梁萧陷入沉思,道:“公公,我暂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两千两白银都出不起,让咱家如何相信,你能为国为民?” 王腾目光如炬,一脸不悦。 “梁萧,你要知道,咱家若是给你安排了官职,司马凌云那边,以后定然不会给咱家好脸色。就在今天,陛下才刚册封司马凌云为镇北将军,那可是你爹以前的职位。” “至于差点成为你岳父的司徒天良,受封荡寇将军,其子司徒英豪升任偏将军。咱家凭什么为了你,同时得罪三个将军?” 镇北将军? 这确实是老父亲殉国之后空出的军衔。 梁萧心中一沉,对所谓忠君报国之事早已不报任何期望,只想先解决眼下难题。 “公公息怒,我的意思是,我名下那两座位于中心地段的庄园,可以廉价抵押给公公。” 说着,梁萧便取出两张地契,交给一旁的小黄门。 小黄门和同僚检验一番之后,转身向王腾汇报,不忘挤眉弄眼。 “王公公,这两座庄园按市价来看,保守估计价值四千两!” 王腾心领神会。 这小子向来擅长估价和压价,说是四千两,实际价值应该在五千两以上,不愁没有买家! “你要把两座庄园都送给咱家?”王腾嘿嘿一笑。 梁萧道:“只希望公公能给在下安排沛县县令的同时,尽可能不让外界插手在下在沛县的一切事务。” 两座价值至少五千两的庄园,如此转赠,说不心疼那是假的。 不过这庄园先前是给司徒落月和司徒英豪用的,想要回收,免不了又要费一番周折,给王腾处理,也算干脆利落。 两座庄园,换取沛县的绝对统治权,这是卓子房的建议,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王腾抚掌一笑,言语间还不忘挤眉弄眼暗示梁萧。 “不愧是商人出身,倒是懂得做人。你放心,明天你这沛县县令便可走马上任,并统管县内一切人事任免,许你自治。只是,别忘了定期派人来咱家这里,给朝廷上贡。” 梁萧作揖道:“王公公提携之恩,没齿不忘!” 王腾对梁萧的回复甚是满意,命人去府库取来沛县县令的官印,交给梁萧,并为他登记。 整个过程所花时间不足两刻钟,效率堪称神速。 梁萧看着手上的官印和一叠任命文书,思绪飞转。 买官只是权宜之计,还可能是沉没成本,而自己的家资已经所剩不多,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沛县并不太平,周边盗匪丛生,危机重重。 但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还是这卖官鬻爵的效率。 如此腐朽的王朝,灭亡只是时间问题。 如卓子房所言。 此天,将乱! 因为出手大方,梁萧买官的流程异常顺利,也博得了中常侍王腾的好感。 回到家中,梁萧和卓子房商议了一番之后,便去召集府上众人,千叮万嘱。 “我和子房即将前往沛县上任,你们替我看好梁府,等我荣归故里。” 众人纷纷应允,凝烟却是泪如雨下。 “我也想随少爷一起去沛县!” 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姑娘,让梁萧心中一软,看向卓子房。 卓子房战术性咳嗽两声,道:“凝烟,沛县危机四伏,漂亮姑娘可不适合待在那儿。” “老夫人从小就要我看住少爷,我,我去了沛县之后,听少爷的话,绝不乱跑便是!” 梁萧和卓子房相视苦笑,这才下定决心。 “凝烟也去沛县吧,若是留在京城,只怕她哪天又受司徒落月欺负。” “谢谢少爷~~” 看着瞬间破涕为笑的凝烟,在场哥俩也深感无奈。 女孩子的变脸,就是这么简单且突然。 凝烟离开后,梁萧正与卓子房交谈,一名护卫突然火急火燎跑回来汇报,脸上还带着两个渗血的巴掌印。 “家主!北边的庄园突然被司徒家的人霸占了,还无缘无故打了我们的人!” “司徒家的人?”卓子房微眯着眼,敏锐察觉此事不寻常。 “是司马家配给司徒家的家丁,司徒英豪带过来的!” 看着忠心耿耿的护卫,梁萧握紧拳头。 “欺人太甚!” 第6章:养不熟的白眼狼 京城,中央城区,豪华庄园内。 梁府的六名护卫鼻青脸肿,兀自守着庄园,与来犯的十二名司徒家家丁,互相推搡,坚决不让对方抢占庄园。 梁府护卫队长梁品,早已被揍成了猪头,厉声斥责。 “唐大,这是我梁家主人的私人庄园,你们无权抢占!” “给脸不要脸!” 司徒家的队长唐大,冷冷一笑,大步流星来到梁品身前,抬起一脚,正中梁品小腹。 梁品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了出去,引来司徒家众人一阵讥笑。 “这里是司徒大少的庄园,把他们全给我轰出去!” 唐大抬起手,放声大笑,但很快笑声便戛然而止。 原来是梁萧带着那名受伤报信的护卫,从大门走了进来,目露凶光。 唐大第一眼便看清了梁萧的满脸寒意,下意识打了个冷颤,鬼使神差般退后几步,不敢再追梁品。 梁品立即来到梁萧身前,哀嚎道:“主人,他们是司徒英豪带来的……” 梁萧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去一旁休息,径直走向唐大。 司徒家的家丁们一个个凶神恶煞,站在唐大身后,摩拳擦掌,哂笑不已。 “司徒英豪人在何处?” 听到梁萧满含冷意的责问,唐大眉头一拧,道:“你便是梁萧?我家大少如今可是偏将军,老爷更是中郎将,你没有资格与他对话!” 梁萧只是意味深长一笑,走向唐大。 唐大早有准备,当场放对,朝梁萧挥出一拳。 下一刻,庄园里响起了唐大撕心裂肺的惨叫。 在场众人除了卓子房,无不惊骇,望着唐大。 此时他的左手紧紧抱着已经无力下垂的右臂,满脸苍白,额头冒汗。 “这是什么武艺……” 司徒家的家丁们傻眼了。 他们的唐队长可是地头蛇出身,精通斗殴,身强力壮,寻常三五个大汉还未必能拿下他。 但刚才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他们甚至没看清双方动作,唐大就被梁萧握住拳头,随手一个手刀,打折了右臂! “我再问一遍,司徒英豪人在何处?” 与先前相同的询问,此刻却如追魂索命般,司徒家的家丁们不寒而栗。 “大少他、他……” 司徒英豪终于从庄园深处走了出来,皮笑肉不笑。 “萧老弟!打狗都要看主人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萧回头扫了一眼受伤的梁家护卫们,反问:“我不是让你们一家离开梁府?为何还带人来强占庄园?” 司徒英豪一脸无辜,道:“这庄园,不一直都是我在用着么?他们却无缘无故来驱赶我, 我未来妹夫送我的这些家丁护主心切,自然免不了发生点口角争斗嘛!” 他把“未来妹夫”咬得极重,众人听得真切,也不难明白。 这是要用司马凌云的名号,威慑梁萧呢。 梁萧面无表情,盯着司徒英豪,道:“这庄园,几时成了你的?” 司徒英豪只是眉飞色舞,意气风发,全然无视了已经沉下脸来的梁萧,仿佛在自言自语。 “反正你的亲人早就死绝了,让这么好的庄园闲置,不是暴殄天物么?就当是借给我用用,我看情况,定期付你些许租金便是。” 梁品等护卫顿时急得咬牙切齿。 听听,这是人话么! 还看情况付租金? 那岂不是摆明了要霸占庄园,以后连付租金都要看心情! 梁萧一字一顿道:“这庄园,到底是你的,还是我的?” 司徒英豪也拉下脸来,道:“萧老弟,我已经给足你台阶下了,你不要不知天高……” “啪!”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梁萧抬起手,随手便给了司徒英豪正反两耳光。 全场哗然! 司徒英豪嘴角流血,捂着渗血的脸颊,眼冒金星,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么也想不到,以前对他一家予取予求的梁萧,如今竟会变得如此凶恶,真是自己看走眼了。 “梁萧!!” 回过神来,司徒英豪终于歇斯底里,冲着梁萧咆哮。 “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子是病猫呢?” 司徒英豪正要动手,梁萧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了他两耳光。 这两耳光彻底打懵了司徒英豪,他连退数步,惊恐注视着梁萧,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面对梁萧突然发难,甚至来不及反应。 “梁萧!放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娇喝。 梁萧眼神一凛,回头一看,正是司徒落月带着一名青年将军从庄园深处赶来。 细看这青年将军,人高马大,盛气凌人,举手投足间尽显上位者威严。 不消多言,此人便是司徒落月的情郎,如日中天的司马家公子,武朝军界新星,司马凌云。 正是这司马凌云,冒领了自己斩首匈奴左贤王的大功,平步青云! 此时司徒落月已经出离愤怒,厉声呵斥。 “你凭什么打我大哥!我都已经向你道过歉了,你还要怎样!!” 梁萧只是瞥了一眼司徒落月,目光随即落在司马凌云脸上。 司马凌云也在打量着梁萧。 二人面无表情,冷漠对视。 司徒英豪立即来到司马凌云身后告状。 “妹夫,你看看他,无理取闹,还敢当众打我的脸!这、这不就是等于打你的脸么!” 司马凌云终于开口:“梁萧,本朝礼法我就不提了,难道你那军人出身的老爹不曾教过你,要尊重军人么?” 梁萧不紧不慢,道:“他这些年来吃我的喝我的,做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倒也罢了,还敢得寸进尺,霸占庄园,斗殴闹事,我给他一点教训,也是理所应当。” 兄妹俩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向司马凌云投去求助的眼神。 司马凌云知道,再争论前尘往事必定理亏,但此刻必须为司徒家出头,于是冷着脸开腔。 “梁萧,官民有别,如今他好歹也是偏将军,你不过是一介白身,如此冒犯,若是追究起来,你也免不了吃了官司。” “这庄园,本将军是喜欢得紧,有心送给我这大舅哥,本将军也知道地契在你手里。这样吧,你便做个人情,低价转让,此事就算私了,以后双方相安无事。” 说到最后,司马凌云终于笑了,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态。 “否则,本将军倒要看看,你如何能洗脱这殴打偏将军之罪!” 不等梁萧回应,门外便传来平静却阴冷回应。 “是咱家拜托梁公子打的,司马凌云,你有意见?” 众人惊诧回头,却见中常侍王腾领着上百侍卫跟在卓子房身后,走进庄园。 “梁公子已经承诺卖给咱家的庄园,谁来闹事?统统给咱家拿下!!” “王公公?” 见到王腾的一瞬间,司马凌云脸都绿了。 司徒落月和司徒英豪更是面如土色。 这是卖给王腾的庄园? 第7章:利害关系 形势骤变,在场众人无不惊愕。 直到王腾带来的侍卫将闹事的司徒家众人控制,司马凌云才回过神来。 “王公公这是何意?” 面对司马凌云略带质问的语气,王腾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咱家说得还不够明白?这庄园,梁公子已经转卖给咱家了!” 闻言,司马凌云和兄妹俩惊怒交加,看向梁萧。 “梁萧!你、你敢阴我?!”司徒英豪顿时色厉内荏,冲着梁萧低吼。 原本按他们的计划,就算地契在梁萧手里,司马家也可以以势压人,逼迫他低价出售庄园,以后也不得再为难司徒家。 自己又挨了梁萧几耳光,更是给此事推波助澜,吞并庄园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这庄园居然已经被梁萧卖给了王腾,这个天子身边最大的红人! 他们来挑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身为中常侍,王腾可是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 “聒噪!” 王腾尖声呵斥之后,走到司徒英豪面前,抬起右掌。 “啪!” 两耳光下去,王腾一脸肉痛,扶着自己的右手:“这脸皮怎的比城墙还厚,还伤了咱家的手!” 面对得理不饶人的王腾,原本趾高气扬的司马凌云等人,纷纷泄气,不敢忤逆。 “若不是咱家让梁公子先照看一番,指不定这庄园要被你们搅个天翻地覆!”王腾似乎仍未解气,看向司马凌云,“司马将军,你才刚荣升本朝镇北将军,自当深明大义,怎会如此纵容手下违法?” 被反将一军,司马凌云更是支支吾吾,道:“王公公,这里面有些误会,改日我再带他们给您上门赔罪,如何?” 王腾指着唐大等人,道:“司徒英豪和司徒落月戍边有功,这次咱家姑且网开一面,其余人等,统统打入大牢!” 闻言,唐大和同伴们纷纷跪地求饶,司徒家兄妹俩顿时急了。 这可是司马家才刚刚安排给自家的人手啊! 司马凌云看着怀里泫然欲泣的情人,顿时心碎,安慰道:“无妨,回头再给你们安排一拨人便是……” 司徒落月哪敢再得罪王腾,只是含泪答应,扭头看了一眼梁萧,眼里满是怨恨。 都是他在作怪,害司徒家得罪了王腾不说,还失去了这么多优质家丁! 闹事的唐大等人当场被押赴有司。 司马凌云带着兄妹俩,灰溜溜离开了庄园。 梁萧向王腾作揖道:“多谢王公公出面主持公道!” 王腾没有回应,吩咐侍卫,给梁萧的护卫们敷药疗伤,又赏了每人二两碎银子之后,才看向梁萧,赞许一笑。 “梁萧,卓公子,咱家有事与你们一谈。” 梁萧立即让护卫们回府等候,和卓子房一起,随王腾坐下。 “梁萧,你算计得好哇。” 听到王腾别有深意的称赞,梁萧只是失笑:“王公公何出此言?” 王腾注视着两人,只是感慨。 “咱家可不是什么初入官场的愣头青,是你让卓公子过来,说动咱家出面,来这庄园主持公道。否则,司徒家闹事,你的人吃点亏,咱家也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怕面子上挂不住,让他们事后道个歉便是。你也是笃定了,咱家一定会出面。” 梁萧和卓子房默不作声,静待下文。 王腾说得在理。 这一次,他的确是在驱虎吞狼。 只是,卓子房说服王腾的速度着实快得有些离谱。 这小子,可真是三寸不烂之舌! “卓公子言之有理,司徒家既然与司马家联姻,将来免不了也是咱家的政敌。与其等他们给咱家添堵,咱家不如先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还能卖你一个人情。” 梁萧当即表态:“这人情,在下铭记于心。” 姜还是老的辣,王腾可是从官场里的老油条,不可能不懂这些道理,他也吃定了王腾这一点。 “当然,即使此言有理,这回咱家也不会轻易出面。”王腾话锋一转之后,又叹了口气。 “卓公子真正说动咱家的言论,乃是你忠武侯府满门忠烈,本就是忠于君王,咱家不也同样是忠于君王?” “咱家久居官场,为了圣上,免不了树敌众多,包括这些世家大族。而今,你也得罪了如日中天的司马家,又是从咱家这里买官……说到底,咱家对你而言,唇亡齿寒。你对咱家而言,奇货可居!希望咱们以后,继续合作愉快!” 王腾寥寥数语,便说清了卓子房游说自己的利害关系,让梁萧倍感欣慰。 作为中常侍,王腾明里暗里没少凭借职务之便揩油,堪比司马家这些同样有权协助天子卖官鬻爵的世家门阀。 各家手里或多或少都有不干净的勾当,谁也不比谁高尚。 谁先倒台,谁被清算,仅此而已。 但王腾忠于武帝,这倒是肺腑之言,毕竟他作为宦官,一切权力皆是来自皇权恩赐。 以宦官为挡箭牌,制衡朝臣,不过是帝王心术。 因为世家门阀党同伐异,忠诚之士为了能顺利从军报国,暂时依附权宦,或者权宦为了取悦君王而主动提携他们,在武朝并不稀奇。 皇权稳定,他们的身家安全才有保障。 武帝不愿公然为了他梁萧得罪世家大族,但王腾不同,债多不愁,虱多不痒。 可惜,这位官场老油条想岔了一点。 他梁萧作为忠武侯府之后,早已对这腐朽不堪的王朝不抱任何希望了!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既然王腾对自己还算厚道,暂时合作未尝不可。 王腾也在打量着眼前两位年轻人,见他们从始至终保持着天塌不惊的平静,不禁起了爱才之心,语气诚恳。 “卓公子堪称大才,可愿意为咱家做事,将来咱家可以助你平步青云,到时候你也可以庇佑梁萧。” 卓子房抱拳道:“多谢王公公抬爱,不过在下尚需历练,随梁萧去经营沛县,也可证明自己,恰到好处。” 王腾也不好继续挖梁萧的墙脚,只是称赞:“自古英雄出少年!咱家很期待你们以后的表现。今后只要你们给足好处,一切好说。” 回到梁府深院,卓子房看了一眼对座沉思的梁萧,见他皱眉,连忙安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你成就丰功伟业,自有大儒为你辩经。” 梁萧哑然失笑。 “子房,我没有这种心理包袱,只是今日之事让我有了新的思考。” 卓子房一脸期待,笑道:“原来你另有高见。” 第8章:我向来为人大方 “如今咱们还在起步阶段,与王腾的权势相差甚远,不能与他走得太近,否则最后就算不被他吃干抹净,也免不了尽失人心。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没有足够的人才支撑,宏图霸业也只能是痴人说梦。” “如今世家门阀几乎掌控了全国舆论,称他们为阉党。寒门之人虽不受世家大族待见,却也同样对阉党深恶痛绝。即使我们不在意那些世家大族的看法,也必须争取寒门人才和平民支持。” 听了梁萧分析,卓子房恍然。 “你所言极是,王腾看在你转让两座庄园的面子上,今日为你出面,但他未必不会因为此事而心存芥蒂,认为你是在利用他。王腾之流只能适当合作,今后还需要关注朝野情况,结交其他与司马家不和的势力。” “至于寒门学子,我来京城之前,倒是在沿途郡县结识过几位,皆是可造之材,我这便修书通知他们,只是他们未必会愿意背井离乡,奔赴沛县。” 梁萧感动道:“最近真是辛苦你了。” 卓子房故作不悦,道:“你最近变得有些许陌生了,我这条命可都是你舍命救下的。” 闻言,梁萧哑然失笑。 那场梦,让他大彻大悟,但思想也或多或少受了些许影响。 以他和卓子房过命的交情,提谢字着实是见外了。 “不过,你今天为梁品他们出头,在外人看来显得鲁莽,实则是正确之举。梁府这些忠诚之士,可是你的根基,你出于主仆之义,不惧艰险为他们出头,今后他们自然对你死心塌地。” 听卓子房的称赞,梁萧只是微微颔首,道:“我之所以特地去找武帝讨一封解除婚约的圣旨,其实别有用心。” “哦?”卓子房来了兴趣。 “司徒家攀附了司马家,我与司徒落月之事,将来也势必会被他们颠倒黑白。武帝下旨同意解除婚约,也是我与司徒落月曾有婚约的有力证明。他一家寄生在梁府,开销巨大,如今婚约解除,于情于法,他们都是理亏的。” “不出我所料的话,今天司马凌云就该带司徒家的人与我一谈。” 卓子房见梁萧始终神色平静,既无遗憾,也无愤恨,总算彻底放心。 以前司徒家寄生在梁府,也不乏得寸进尺之事。 他作为梁萧的挚友,为了不让梁萧为难,也不便置喙。 此等红颜祸水,没有留在梁萧身边,实为幸事。 司马凌云带着司徒落月和司徒英豪,一回到自己新得的镇北将军府,司徒落月的眼泪便已夺眶而出。 “凌云哥哥,梁萧的猖狂你也看到了!他对我家一直都是这样的!这口气,咱们怎能咽得下!” 司徒英豪也附和道:“他一个白身,也敢狐假虎威,打我的脸,此仇不报非君子啊!” 司马凌云叹道:“梁萧此獠,固然压迫你们一家已久,但他确实是供养了你们一家,此事若是闹大了,对你们家总是不利的。须先封了此人之口,最好是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家早就与他两清,然后咱们再慢慢报仇雪恨。” 司徒落月眼眸一亮:“那咱们怎么做才好?” “我这便派人,叫他来镇北将军府一谈。” 司马凌云说着,立即去安排人通知梁萧,三人就在院子里等待。 半个时辰后,家丁便来报信。 “将军!梁萧让奴才原话转告:尔等有求于我,自当登门造访。” 闻言,司徒兄妹俩火冒三丈。 “欺人太甚!” 司马凌云阴沉着脸,咬牙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等你们家与他两清之后,再清算不迟!” 当天下午,梁府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院子里,司马凌云和司徒落月并坐在梁萧对面,努力保持淡然。 梁萧只是独自品茶,并未给对座二人准备茶杯。 司马凌云见此情景,压下心头的火气,微笑道:“梁萧,落月与你曾有婚约,可惜你们终非佳偶,圣上也准许解除婚约,今后自然是天各一方,互不干涉。” 司徒落月连忙点头:“梁萧,当初我们一家与你和睦相处,只是后来理念不同,相处这几年,我们家对你总归是有些感情的。” 梁萧冷冷瞥了一眼对面的狗男女。 “既然天各一方,互不干涉,又何必屡次叨扰,甚至纵容司徒英豪霸占庄园。” 司徒落月咬紧红唇,努力不让自己发作。 “今天只是误会,原本他只是想与你商讨租借之事,没想把事情闹大。我在这里替他赔个不是,此事就算翻篇了。你再计较,倒显得小肚鸡肠了。” 司马凌云想起王腾,只想赶紧揭过此事,直入主题。 “我和落月来找你,也是希望能与你有个圆满的和解,从此两不相欠。” 梁萧只是盯着司徒落月,微笑道:“你当初山盟海誓,直言今生非我不嫁,想来,对他也是这么说的?” 闻言,司徒落月脸色一白。 司马凌云则是脸色一青。 没错,她确实也是这么说的…… “你纠缠此事,有意思么?既然已经坐下来好好谈,就不能好聚好散,非要再来挑拨离间我和凌云哥哥??”司徒落月已经开始酝酿眼泪了。 司马凌云硬着头皮道:“梁萧,司徒家当初承蒙你照顾,他们也铭记于心。如今既然落月跟了我,我自当为她出面,补偿你对他们家的付出。” 梁萧眉头一挑,笑道:“司马将军是个实在人。” 司马凌云的神色有所缓和,正要开口,梁萧又是话锋一转。 “武朝律法,你们也是明白的,婚约存续期间,无论南方女方,为对方所花费的钱财,只要有明确记账,待婚约解除之后,对方也需要结清这部分花费,以示公平。” 司马凌云郑重点头,笑道:“我家颇有钱财,结清之后,你须立个字据,作为证明,从此两不相欠!听落月说,他们大概花了你五千两吧?” 梁萧对他们的盘算心知肚明,也不点破,只是从一旁取来账单,一一摊开。 “其他没有记账的花费,我便不计较了。这些都是我梁府账房当初登记的花销,司徒落月他们领钱的时候,都有签名登记。里面也有司徒天良、司徒英豪拿去买官的钱。” “总计三万零二两,我向来为人大方,给你抹个零头,算你三万两。” “这三万两,就只算他们借了一年,以京城民间最低利息二分来算,便是三万六千两。” 梁萧看着对面已经傻眼的狗男女,脸上已经堆起和蔼可亲的微笑。 “司马家富可敌国,想来也不至于付不起这点小钱吧?” 第9章:最坏的时代!最好的时代! 司徒落月看着桌上有自家众人签名的账本,瞬间花容失色。 “梁萧,三万两,是不是太多了?”司马凌云惊诧不已。 梁萧反问:“他们花我钱的时候,怎地就没想过太多了?” 司马凌云回头看着自己的情人:“你、你不是说,前前后后大概也就花了他三五千两银子?” “我们也没想到呀,大概是我爹买官和我娘治病的花费……” 司徒落月委屈解释,很快嘴唇发颤,已经不敢再说下去了。 以前还未移情别恋,她全家花钱大手大脚,只当是天经地义,哪还在乎花了他多少钱。 但婚约解除,可就不一样了,只要梁萧能给出证据,这些钱都要归还的。 天子下诏解除两家婚约,婚约的存在也是铁证如山。 此时的司马凌云也是心里发毛。 这梁萧,分明是养了一家的吞金兽! 只有梁萧心怀感激。 还好,以前梁府都是他的老母亲持家,梁府的规矩一直不变。 任何人去账房取款,都是需要签字登记的。 母亲走后不久,司徒天良以半开玩笑半正经的口吻,要梁萧取消这个不必要的规定,还是卓子房当场以违背祖制为由假意骂了自己一遍,此事才不了了之。 这位挚友,既不忍心破坏自己和未婚妻一家的关系,又在以另一种形式保护着他和梁府。 如今自己有志于天下,卓子房更是义无反顾追随。 得此挚友,夫复何求! “司马将军,也就三万六千两银子,对司马家而言,应该是九牛一毛吧?”梁萧看着司马凌云,一脸的理所当然。 也就? 司马凌云忍住了一巴掌拍死梁萧的冲动。 这三万六千两银子,你当是随便一阵大风就能刮来的? 司徒落月早已六神无主,注视着梁萧,眼里唯有怨恨。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算计我家!你,你怎可如此残忍,一点不念两家世交,和我曾经对你的感情!” 她只道是梁萧诱导他家花钱大手大脚,再凭借武朝律法,让她因为还不起这些钱而不敢悔婚。 梁萧皱眉道:“司徒落月,你再怎么背后嚼舌根,再怎么搬弄是非,也没意义。既然你想与我好聚好散,天各一方,今天就不该再让你大哥来得罪我。” 司徒落月此时悔恨交加,忐忑不安,看着自己的情郎。 司马凌云犹豫片刻,道:“梁萧,能减免一点么?一万两吧,好聚好散,然后你立个结清的字据。” 梁萧斩钉截铁道:“利息我可以不算,毕竟你家有的是办法不认。三万两银子,半个子儿都不能少!什么时候你给我三万两银子,我便什么时候结清。” 闻言,司徒落月终于扑进司马凌云怀里,哭成泪人。 “凌云哥哥,帮帮我……” 司马凌云头皮发麻,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梁萧,三万两不是个小数目,我须回家与长辈商议!告辞!” “不送。”梁萧轻飘飘道。 等二人离去,卓子房才从自己房间里走了出来,问清交谈细节之后,笑了。 “这三万两的确不是小数目,若我所料不差,司马家一定不会同意归还。”梁萧也笑了,随即话锋一转,“其实,我为司徒家所花的钱的确不止三万两,但这些签字账单里面记录的银两总数,只有一万五千两,我只是料定了,三万两银子他们无论如何不会给的。” 卓子房含笑点头,对挚友的无耻早就见怪不怪了。 “就算他们铁了心要给三万两,到时候你也可顺水推舟,收一万五千两,只说余下的账单已经撕毁,给个结清字据便是。” “此事,司徒家无论如何都是理亏的。就算司马凌云娶了司徒落月,只要你不急着要钱,今后他也不敢随意为难你和梁府,乃至你所在的沛县。但以司马家的作风,恐怕他们还会煽动其他人,与你作对。” 梁萧道:“其实,司马家权势滔天,有的是办法回避官司,这钱我多半是要不回来的。但有此威慑,咱们总算能放心去沛县了。” 卓子房也不禁豪情万丈,满怀期待。 这是最坏的时代。 但对梁萧而言,未必不能是最好的时代! 而今后的他们,也未必不能给这片土地开创最好的时代! 马车里,司徒落月倒在司马凌云怀里,娇躯颤抖。 她已经听见,司马凌云在咬牙切齿。 是恨梁萧? 还是恨她司徒家家? 司徒落月着实受不了这气氛了,委屈开口。 “凌云哥哥,我自己其实没有花他多少……” 司马凌云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 “无妨,我已经想好了。咱们的婚礼会如期举行,但这钱,无论如何不能给他了!三万两银子,就算结清之后广而告之,你要让天下人如何看待你家,又如何看待你我?” 司徒落月呼吸一滞。 因为一纸婚约,就全家入住男方府上,几年内花了至少三万两银子……无论梁萧风评如何再坏,这三万两银子,都是司徒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污点。 这可是三万两,不是三千两,更不是三百两! “他若是拿着那些账单上门……”司徒落月惶恐不已。 司马凌云沉声道:“既然他给脸不要脸,我司马家有的是手段应对!京城负责民间官司的人里面,不乏我司马家的门生故吏,让他们拖住案子便是!” 闻言,司徒落月终于破涕为笑。 “早知如此,咱们也不该去找他了!” 司马凌云只是苦笑。 若只是万儿八千两银子,他倒也可以捏着鼻子认了,从此也不必担心梁萧跑来闹事。 三万两,不管给不给,都不合适。 他也想不明白,司徒家怎么就能花掉这么多钱。 难道如司徒落月所言,都是花在司徒夫人的病上面? 他未来丈母娘的病,可还没好呢! 司徒落月也深怕司马凌云责怪,信誓旦旦保证。 “凌云哥哥,等我过门之后,一定勤俭持家,绝不铺张浪费,给你添半点麻烦!” 司马凌云神色有所缓和,欣慰一笑。 “能娶‘桃花女将’,也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梁萧,不过是个满身铜臭的富家子,蒙了祖辈余荫的废物,文不成武不就,自然配不上你。非但如此,今后我也不会放过他的!” 司徒落月协助父兄戍边,也上过战场,巾帼不让须眉,和他一起名扬天下,传为佳话。 桃花女将,便是世人对她的美誉。 “敢与阉党为伍,梁萧,你就等着受士林唾弃,永世不得翻身!” 西宫别苑,公主梁清霜正在对镜梳妆。 “殿下!大事不妙!” 外面传来女兵队长急切的呼唤。 梁清霜立即放好梳子,起身出迎,询问情况。 “殿下!那梁萧,他、他和阉党走到一起了!” 第10章:歹毒 “阉党?”梁清霜颇有些惊讶。 梁萧的父兄,当年即使不受世家待见,也依然耻于与阉党为伍。 “公主安插在中常侍那边的人送来消息……” 当下,女兵队长向梁清霜讲述梁萧向王腾买官之事,又提到庄园冲突。 “沛县?那里不正是北疆么……” 梁清霜若有所思。 “梁萧其人其事,我们未知全貌,既然他有心买下沛县县令一职,想必他并非父皇想象中的那般无能。” “可他和阉党走到一起……”女兵队长面露难色。 梁清霜微微摇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否利国利民。与王腾合作,或许也是无奈之选,面对接受了司徒落月的司马家,他需要寻求更多支持。你,计划依旧。” 女兵队长不敢忤逆,立即去安排了。 梁清霜回梳妆台坐下,幽幽叹息,不禁悲从中来。 “世家日渐强盛,宦官依旧猖獗。他,真的会彻底投靠王腾么?” 这片土地,难道注定毫无希望,只能任由异族践踏? 夜间,王腾指派的人员来到梁府。 一名帮王腾传话的小黄门,十名负责护送梁萧上任的护卫,还有额外附赠的两名书匠。 梁萧立即设宴招待众人,给小黄门塞了二十两银票,其余众人各得五两纹银。 席间,小黄门向梁萧递上一个长方木盒。 “梁公子,有关沛县的情报,都在这里面了。” 送走小黄门,让梁品安置众人之后,梁萧才打开木盒,与卓子房一起观看。 盒子里放的是一卷沛县地图,和一卷沛县现状。 蛮夷入主中原之后,纷纷建国,中原陷入多年纷争。 武朝这边也通过议和的手段,付款买回了江北一部分豫州和徐州的地盘。 沛县本属豫州,对武朝而言位置不利,但作为本朝高祖故乡,自然是重点收回,如今相当于边疆。 因为和京城有一江之隔,随时可能面临蛮夷侵犯而孤立无援,即使是对官位如饥似渴的世家门阀,至今也无人敢主动出任沛县县令。 这也是梁萧看重沛县的关键。 沛县危机四伏,机遇并存。 如今他势单力薄,在朝中毫无根基,司徒家这一窝白眼狼投靠司马家之后,也必定会绞尽脑汁迫害自己,京城已非久留之地。 被朝廷买回来的这部分地盘,重新整合为“徐州”。 如今武朝国土几乎全在江南,沛县却在江北,朝廷支援困难,但同时也难以干涉梁萧对沛县的统治。 “中原经历战乱,许多地方十室九空,如今沛县人口竟然还有七万,比我预估的还要多出一倍!”看到沛县人口数量,卓子房笑道。 梁萧道:“中原为蛮夷所占,多受屠戮,但人口基数大,人心依然思念武朝昔日辉煌,部分百姓无力渡江南迁,自然会往武朝管控的徐州集中。只要咱们运作得当,中原人心归附,领地人口必能激增,不愁没有兵源!” 卓子房朝梁萧竖起大拇指。 “你的见识已然不在我之下,往常这种分析都是我来负责的,我都怀疑自己是否多余了。” 梁萧道:“你若是弃我而去,明天我便吊死在城门口。” 闻言,卓子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让你的凝烟误会!” 正在一旁为二人煮茶的凝烟早已捂嘴偷笑。 她家少爷遭遇司徒家如此背叛,免不了心灰意冷。 还好有个卓子房能与他谈笑风生。 哪像自己,只会一板一眼服侍少爷,能不给少爷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御书房内,武帝看着任命文书,瞥了一眼跪倒在台下的王腾。 “王爱卿,你做得很好。对梁萧,朕只是自己表态不用,并不代表他不能买官。将来他若真能匡扶天下,能与世家门阀分庭抗礼,朕也可以让他平步青云,位极人臣。若他只是泛泛之辈,那便任他自生自灭也无妨。” “吾皇圣明!” 王腾一脸谄媚,对武帝的回复早有所料。 镇北将军府内,司徒落月一家也从司马凌云那里获悉了梁萧的任命。 “他也买了个沛县县令?”司徒夫人眉头紧锁,担忧不已,“如今他也有了官身,以后只怕你们不好治他……” 司马凌云却是和司徒兄妹俩相视一笑。 司徒英豪一脸自信,握紧老母亲的手,道:“娘,您就放一百个心吧!江北战乱频发,沛县更是首当其冲。他买官买到那里,无异于自寻死路,根本不需要咱们出手了!” “他定是贪图沛县县令一职便宜,却不知那里是龙潭虎穴!”司徒落月冷笑。 “原来如此!”司徒夫人一脸欣慰,捂嘴咳嗽片刻,眼里又浮现愤恨,“此子竟如此歹毒,落月明明与他好聚好散,他却全然不念两家情谊,将咱们赶出梁府,对我这一身重病不管不顾!幸好还有凌云。” 司马凌云道:“那个太医也说了,岳母的病很快就能痊愈,今后也不必再受病痛折磨了!” 司徒夫人感动道:“凌云只花了一千两,便治好了我这病!可见,梁萧那厮一直只是在找人缓解我的病情,并不打算为我根治,如此方能胁迫落月!真歹毒啊……” 兄妹俩也连声附和,对梁萧怨恨只增不减。 “凌云哥哥,梁萧如此心机深沉,害我一家,你一定不能放过他!” 司马凌云一怔,随即微笑点头。 他只是去找梁萧请过的那名太医,了解了情况。 司徒夫人的病经过长期调养,已经到了最后的痊愈阶段,因此他只花了最后一百两,捡了现成的便宜,让这位未来丈母娘感激涕零。 若是他一开始就接手司徒夫人的病,要花的钱,可不会比梁萧差多少! 但有一点,他怎么也没想到,司徒家居然是穷到家徒四壁,对外的风光居然都是因为梁萧给他们花钱。 他原以为,司徒英豪和司徒落月手里那些庄园什么的,都是司徒家的,没想到都是梁萧的。 若不是司徒家父子三人都有军功赏银,只怕这一次司徒落月连嫁妆都拿不出来。 翌日清晨,梁府大堂内。 梁萧收好桌上的银票和银锭,听管家汇报。 “依照主人的吩咐,梁府所有的庄园、商铺都已变卖,换得白银六千二百两,只剩梁府这间祖宅和三百亩良田了……” 说完,管家也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曾经的忠武侯府,何等风光! 如今,却是要家道中落了么? 第11章:江左鬼才 梁萧交给他两张百两银票,安慰道:“无妨,祖宅交给你们了,这些良田也交给你打点,用于维持你们的日常开销,多余的收入你们各自平分。若有人想脱离梁府,也不必挽留,给些钱财打发便是。” 管家心情沉重,终于说出肺腑之言。 “主人,沛县地处北疆,危险万分,若是主人过得不好,就回来吧。大不了,我们随主人离开京城。什么司徒家和司马家的,惹不起,咱还躲不起么……” 梁萧心中一暖,只是含糊答应。 京城老家,他并不打算放弃,只是暂时离开罢了。 他朝重回京城,定当搅动风云! 江北战乱频发,武朝的银票难以在徐州以外的江北地带流通,但徐州本地的富人还是认的,毕竟银票可以带回江南兑取。 现在他手里的银票共有八千两,现银还有一千两。 对普通人家而言,这是几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但要治理一座数万人的县城,招兵买马,九千两不过是杯水车薪。 到了沛县,他还得搞钱。 梁品很快就赶来向梁萧汇报。 “主人,今天我们去菜市场买货,发现大街小巷到处都在谈论您和司徒落月的事!” “人们都说,是您一直在算计、压迫司徒家,最后还是司马凌云英雄救美,为司徒家化解危机……现在,街坊邻居看我们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梁萧身旁的卓子房眉头一拧,咬牙道:“这群人,真是恬不知耻!” 就连凝烟也被气得默默流泪。 少爷对司徒家有多好,她一直看在眼里。 若没有这一家子白眼狼吸少爷的血,现在少爷至少还能有个五万两银子的资产! 梁萧安慰道:“世家掌控舆论,这是必然结果,咱们要去沛县,不能在他们身上消耗精力。通知留守的人员,我不在的日子里,尽量减少外出。他日,我自有办法夺取世家的舆论权!” 卓子房只是轻声一叹,颇感欣慰。 梁萧如今清醒,懂得隐忍,他是开心的。 至于夺取世家舆论权,他是悲观的。 这些世家,不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整个士林都心向往之。 除非梁萧君临天下,否则如何能夺取舆论? 那还不如全杀了来得容易点。 除了朝廷给梁萧分配的人员,梁萧又带了包括梁品在内的二十名护卫和家丁。 凝烟依然贴身照顾梁萧。 安排妥当之后,梁萧来到梁府祖祠,祭奠先人,又对父母牌位三跪九叩。 “爹,娘,孩儿不孝!” 父亲时常教育自己,要忠君报国。 母亲遗愿,是要自己爱护司徒落月。 可惜,自己都已做不到了。 当天清晨,梁萧一行人就离开了京城。 江岸和京城相距二百余里,需要先赶路两三日,再更换船只渡江。 临行前,梁萧回望京城。 雄伟壮丽,城高池深。 京城以内,日日歌舞升平,尽显国泰民安的盛世气象。 京城以外,却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 如今的自己,也不过只是一个即将赴任的沛县县令,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发展壮大。 凝烟见他神情凝重,柔声安慰道:“少爷将来一定会风风光光回来的!” 梁萧看了一眼凝烟,又看了看同样神情坚定的卓子房,心中一暖,带他们上了马车。 有你们在,足矣! 车辚辚,马萧萧。 梁萧的小型车队驶向了江岸。 马车里,梁萧坐在中间,凝烟和卓子房坐在他左右。 “少、少爷,我和你们一起坐,不合适吧……” 凝烟有些惶恐,纠结不已。 自己作为唯一随行的梁府女眷,也不可能与其他护卫同乘一车,但若是独自乘坐一辆,少爷又要破费。 梁萧只是轻轻握着她的手,笑道:“这不省钱么?再说了,你最近看我和子房的眼神不太对劲,是不是以为我俩有断袖之癖啊?” “没、才没有……”凝烟俏脸绯红,尝试狡辩,可惜不善言辞。 “要不,我去和护卫同乘一车,就是不方便跟你家少爷沿途讨论啊。”卓子房倒是一脸淡定。 “凝烟,你一起坐最好,正好向你证明我俩是清白的,不好男色。” 听着梁萧打趣,凝烟只是乖巧应了一声,不禁腹诽。 那方面正常的话,就如吃饭喝水一样,是不需要证明的吧…… 梁萧和卓子房就这么看着地图,一路交谈,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小姑娘的心思。 “梁萧离京了??” 直到第二天清晨,司徒家才获悉此事。 司徒英豪哈哈大笑:“那卓子房出身贱民,也是福大命大,才有机会读书识字,他居然不在京城招募文人,就带着这么个废物一起去沛县,注定成不了气候!” 司徒落月冷笑不已。 “招募文人?京城文人几乎都和凌云哥哥有旧,如今也都知道他压迫咱们司徒家,谁会稀罕他,陪他去北疆冒险?” 司马凌云也颇为得意。 “落月妹妹所言极是,我司马家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势必让梁萧在京城无立锥之地!” “等咱们成婚之后,也无须再去北疆了,只需要在江南各地剿匪,即可平步青云,青史留名!” 司徒落月望着情郎,眼波流转。 最碍事的人,终于离开京城了。 如今她只感到一身轻松,只恨没能早些与司马凌云相识。 王腾回到府上,也得知梁萧离开,颇为满意。 “此子倒是干脆利落,再久留京城有害无益,陛下和咱家也不会保他。” “不过,他若能做大,以后便是用来抗衡世家的绝佳人选。” 繁华京城,并未因为梁萧的离开而起丝毫波澜。 朝野党争依旧,宦官弄权依旧。 街上酒家,两名年轻书生正在角落里对饮交谈。 “连忠武侯之后都被削夺爵位,报国无门,只能买个小官。曾经与忠武侯府一样忠君报国的将士,势必因此感到心灰意冷,不敢再提报国之志。” “呵,我倒是惊讶,那梁萧竟然专门选了江北的沛县。他若买的是江南之地的县令,我还看不起他。敢专门去江北这种兵家必争之地,还敢打司马家姻亲的脸,究竟是因为无知,还是因为胆魄?” “与其在此猜测,不如咱们挑个时间,去沛县看看?江南之人脊梁已断,或许你我能在江北得遇明主。如何?” “行!” 二人起身付了酒钱便走,留下一众酒客交头接耳。 “刚才那个白衣秀士,可是天下闻名的江左鬼才!听说最近司马家正在极力招揽这位大才!” “和他同行的那位青衣秀士又是何人?我看他气度不凡,丝毫不下于那位江左鬼才!” 第12章:月下饮 由于司马家暗中不断让人散播谣言,诋毁梁萧,梁萧与司徒落月之事逐渐传遍京城,舆论一边倒偏向司徒家。 但并非所有人都盲目相信舆论。 比如江左鬼才,根据梁萧退婚、殴打司徒英豪、买下沛县县令,敏锐察觉其中似有猫腻,因此对司马家的招揽无动于衷,而是有心陪好友渡江北上,另寻明主。 数日后,梁萧的车队来到江岸县城,逐鹿县。 作为沟通江南与江北的关键枢纽,逐鹿县热闹非凡,商队络绎不绝。 梁萧下了马车,放目远眺。 此地繁华,几近京城。 卓子房道:“看这商队往来频繁,说明江北贸易大有可为,其中至少三分之一贸易,应该与家奴有关。” 梁萧默默点头,二人心照不宣。 这片土地向来最不缺富人与穷人。 今日之武朝,各种苛捐杂税,官商勾结,许多百姓走投无路,便会卖身为奴,从此再难翻身。 在主人的运作下,这些家奴会沦为长期的“隐户”,不在户籍记录之中,因此他们的主人也不需要为他们交税,只要管饭,就能获取最廉价的劳动力。 也有部分隐户是因为战乱背井离乡,迁居山野之中,没有去官府重新登记。 武朝的隐户,数量至少是在籍人口的四分之一,大部分都被各地的世家大族掌握,对国家而言是潜在的威胁。 按照他的估算,沛县光是在籍人口就七万,算上隐户和还未登记的难民,其总人口可能会达到十万! 按常理,徐州这么多人口完全可以迁往江南,增加劳力,但江南离沛县最近的就是京城,君臣担心京城受到冲击,一致反对,因此作罢。 徐州沛县,大有可为! 梁品很快跑来向梁萧汇报。 “主人,我们出示朝廷公文,码头那边说今日江上风大,应等明日出行。” 梁萧立即带领众人,挑了就近的一家客栈落脚。 院子里,梁萧腰悬宝剑,提着一杆银光闪闪的长枪,牵来自己的宝马栓好,交给马夫喂养。 这银枪名唤“惊夜枪”,乃是恩师所赠,枪重三十斤,非常人可用。 宝剑,是老父亲生前所用名剑,苍生剑。 千里马,则是前年梁萧从马商手中购得,并装配一身马甲,刀剑难伤,取名“鸿鹄”。 当初他正是用了这套装备,单枪匹马突入匈奴军营,斩首匈奴左贤王,最后全身而退。 那时提枪,是因为牵挂司徒落月。 而今提枪,是为自己的宏图大业。 卓子房和凝烟看着梁萧入神,满怀期待。 他本该建功立业,只为母亲遗愿,弃武从文,安居乐业。 如今他一朝开悟,可谓强龙入海,建功立业正当时也。 因为今日停船,逐鹿县多了部分滞留的商队,更显热闹。 梁萧和卓子房就在楼上,观察来往车队。 直到夜深人静,逐鹿县才暂时收起了不安分的繁华。 院子里,梁萧和卓子房正在月下对饮,桌上摆着沛县地图和两碟小菜,烛光映照二人凝重的脸。 卓子房道:“两地贸易如此频繁,除了家奴贸易,剩下的大半都是米商,而今年秋收刚过不久,北方郡县本可自给自足,却又缺粮。” “只有一个可能,中原各地涌入徐州的人口,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多至少一倍!”梁萧目光灼灼。 江北的一切,都是高风险和高收益并存,对梁萧如此,对商人也是如此。 “不错!”卓子房也难得兴奋,道,“徐州之地,一马平川,不似江南,能够凭借长江天险御敌,故而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如今徐州各地盗匪丛生,江南朝廷只想偏安一隅,沛县等地对其他人而言只是烫手山芋,却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你我所料,沛县情况,绝不简单。”梁萧也颇为期待。 武朝收购江北这几块地,自然不是为了什么收复中原,只是武帝迫于舆论压力做做样子而已。 沛县可是武朝高祖龙兴之地,若长期丢失,不好向臣民交代,当朝武帝的正统性也免不了饱受非议。 当年西秦同样有自己的内忧外患,比如匈奴和武朝,因此考虑到沛县意义特殊,在西秦军队占领沛县之后,西秦皇帝也明令禁止屠城。 武帝从西秦手里买下沛县等地之后,又以感谢西秦皇帝仁德为由,向西秦缴纳重金,与西秦缔结条约,西秦顺水推舟,承诺不会主动进犯沛县。 沛县地处江北,独木难支,朝廷又顺手买了沛县附近的几个郡县,重新整合为“徐州”。 徐州也被京城视为北疆,用作拱卫京师的预警屏障。 因此,朝廷只需要应付徐州以北的匈奴,若是匈奴侵犯沛县,为了“高祖故乡”这个名头,朝廷也不会轻易舍弃沛县,必定会出兵支援。 司马凌云和司徒家扬名立万,正是在徐州一带抵御匈奴的这场战役。 即使朝廷不管沛县,匈奴人想拿下沛县,要么借道西秦,要么先攻克沛县以北的几个徐州郡县。 目前他这个沛县县令只需要提防周围日渐猖獗的盗匪。 只要他能顶住盗匪的压力,沛县这个看似最危险的地方,实则是短期内最安全的地方。 十年来,死在任上的沛县县令已有八人,无一例外,皆是死于盗匪突袭和侠客刺杀。 沛县县令,武朝第一高危官职,自沛县回归以来暂无生还记录。 否则,人口规模超过七万的县城县令不可能只值两千两银子,而他只用了两座庄园就能从王腾那里争取到沛县的军政大权。 卓子房注视着梁萧,和梁萧一起映入眼中的烛火,燃着希望。 “前路艰难万分,你入主沛县之后,必须以雷霆手段服众,第一时间掌控军权,防御盗匪和伪装成盗匪的匈奴兵、西秦兵。沛县有不少本地豪族,你可以恩威并施,拉拢一批来打压另一批。” “等沛县局势稳定,若无敌国来犯,沛县可以自己剿匪立功,顺便收编部分可堪一用的匪徒。立功之后,你便可重金收买王腾,让他协助运作,直到你升任徐州太守,从此徐州之地尽在掌握,组建精锐,以待良机!” “若武朝大乱,徐州便以勤王为由,入主京师。无论国家是否有变,稳定徐州之后,你皆可进图中原,收复山河,只需以‘驱逐胡虏’为号,振臂一呼,江北饱受异族压迫与屠戮的百姓,还有江南各地的仁人志士,自然从者云集,何愁中原不定,何愁大业不成!” “正合我意!”梁萧一脸欣慰,握紧卓子房的手,称赞道,“我有子房,可安天下!” 卓子房只是微笑片刻,随即感叹。 “但还有一点,是你必须做到的……等你有了部曲之后,便是包括我在内的众人的主公,切记君臣有别,不可因为你我私交而丧失威严。” 第13章:必乘长风破万里浪! 今后君臣有别? 梁萧领会其意,叹道:“话虽如此,我仍是希望,你我私下仍可直呼其名。” 卓子房欣然应允。 梁萧又道:“其实我也有话想说……你也知道,天下纷乱,咱们就算执掌沛县,也依然困难重重,危机四伏。就算你我初心不变,想要成就丰功伟业,这一路上免不了会有权衡取舍,甚至牺牲。” 卓子房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连连点头。 “谋事在人,成事在你,既然你选择了与父辈不同的道路,这一切都是你必须面对的,今后无论你作何选择,我依然坚定追随。只是……” 言语间,卓子房也难掩悲怆,叹道:“千百年来,这片土地的人们饱受苦难,你在不影响大局的前提下……请尽可能对百姓好一点儿……” “那是自然,得民心者得天下!”梁萧郑重答应,满脸欣慰,“所以,这条路上我更需要你时时刻刻告诫我,莫忘初心。” 二人相视一笑。 前路艰难万分,卓子房也只是给出了逐鹿中原的初步战略,具体如何实施,还需要见机行事。 月明星稀。 今年仅有的南风拂向北岸。 因北风而肆虐的江浪稍有平息。 翌日黎明,码头提早开船。 得知风浪平缓,昨日滞留的商队也纷纷启程。 一日之间,百舸争流。 江面上,大型船队的船首都挂着自家旗号。 钟离家,乌家,司马家,端木家…… 梁萧的船队属于朝廷公差,只挂“武”字旗。 周围各家船队的楼船受这朝廷旗帜吸引,纷纷靠近,以求抢占先机。 朝廷船队,往往能带来情报和机遇。 黄昏时分,江上风浪再起。 各家收紧船队,关注风向,以防不测。 居中的这些楼船,舱内主人正在欣赏歌舞,怡然自得。 此时梁萧正与卓子房在船头对饮,观赏江天气象。 周围船上也不乏才子佳人,望江兴叹。 隔船的文人互相问候,吟诗作对。 冷风刺骨,众人却是诗兴大发,只求脱颖而出,吸引江上佳人,争取优先择偶权。 王腾送来的陈书匠和林书匠,作为读书人受雇于梁萧,地位较高。 二人立于船头,倚着栏杆,眺望北方,感慨万分。 “林兄,咱们的祖籍可都在中原。”陈书匠眼里浮现深深的思念。 “是!想当年,我朝开疆拓土,万国来朝!这才短短百年过去,如今我朝只能屈居江南。”林书匠也难掩失落。 周围船头的文人,各自抒发感慨,寥落伤感。 卓子房略加思索,安慰道:“诸位,本朝必有中兴之日!” 临近楼船的一名书生感慨道:“话虽如此,眼见国家现状,我等又岂能无动于衷呢?” 卓子房环顾四周楼船,正寻思如何与对方结交,身后传来梁萧慨然一语。 “千古兴衰两袖风,百载浮沉一夕言。古今兴衰沉浮,自有其理,不必感伤。” 梁萧话音刚落,周围楼船喝彩声此起彼伏。 “好一个‘千古兴衰两袖风,百载浮沉一夕言’!” 陈书匠与林书匠惊艳回头,纷纷向梁萧作揖,以示尊敬。 那名感慨的书生喝彩之后,身后的商人抚掌大笑。 “钟离家家主钟离修,携爱女钟离晚雪,请求稍后登船拜访,希望船主行个方便!” 钟离修话音刚落,附近楼船的文人纷纷惊呼,一个个双眼放光。 “徐州第一才女,竟也在船上!” 钟离修的护卫立即赶去梁萧那条楼船,原话转达。 “钟离家?”卓子房眼前一亮。 根据情报,钟离家是沛县豪族之一,也是最大的米商。 梁萧一口答应。 护卫回报之后,钟离修满怀期待,转身走向自己的豪华船舱。 “雪儿!” 舱内装饰豪华,清香四溢。 青衣少女,肤白胜雪,手如柔荑,螓首蛾眉,明眸善睐,那双美眸足以勾魂夺魄。 她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明艳不可方物,却正翘着腿儿,饶有兴致地把玩着手里一对刀剑。 正是徐州第一才女,第一美人。 千年一绝,钟离晚雪! 看到自家女儿,钟离修瞬间头大,小声斥责:“你娘不是已经给你收起来了么!你一个女孩家的,不好好精进琴棋书画,天天舞刀弄枪的,成何体统!” 钟离晚雪眼疾手快,把刀剑送回抽屉,一脸天真无辜,识趣地转移话题。 “爹爹这是又看上哪家才子了呢?” 钟离修这才神色稍霁,竖起大拇指,激动万分。 “大才!绝对是出自世家大族的大才!你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为父自然要为你寻觅贤婿!” “千古兴衰两袖风,百载浮沉一夕言!为父只是个商人,却也能明白,这区区一句,阅遍古今兴衰沉浮,从容淡定。此人格局远大,必成大器!” “孩儿的如意郎君,必须是济世救民的英雄豪杰,那些世家大族的人,就算了嘛。”钟离晚雪楚楚可怜,“再说了,世家大族不都是整日清谈,口中雌黄,不值一哂~” 钟离修小声道:“世家大族不也有文武双全、保家卫国的英雄?为父当初要给你和镇北将军牵线,也没见你答应,最终还不是便宜了司徒家!” “司马凌云?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辈!”钟离晚雪闻言,无暇的容颜终于浮现几分冷意。 “爹爹,还要孩儿跟你说几遍你才相信?人家当初可是亲眼所见,斩首左贤王的那位将军,是白马银枪,带一口红柄宝剑,根本不是司马凌云的黑马红缨枪,黑柄宝剑!” “那你为何没有找到正主?”钟离修忍不住呛声,又道,“兴许,人家已经伤重而死!” 钟离晚雪斩钉截铁道:“他一定还活着!最多、最多就是躲起来养伤了,或者迫于司马家的权势而隐居了……” 钟离修急得面红耳赤,怒道:“不管此事真假,你无论如何不可声张,司马家不是咱们钟离家招惹得起的!你给为父记住,这泼天之功已有天子定论,就是司马凌云的!” 钟离晚雪不禁气馁,勉强起身,跟着老父亲走向船舱。 此时梁萧船上的朝廷护卫和书匠、船夫正赞不绝口,对梁萧刮目相看。 梁品却是担忧道:“此去艰险万分,主人意气风发是好事,但也不可掉以轻心……” 梁萧知道此刻应该鼓舞众人,点头,道:“诸位无须担心,此行,必乘长风破万里浪!” 话音刚落,周围喝彩声再起。 刚走出船舱的钟离修心花怒放。 “雪儿,你可听到了!乘长风破万里浪!何等豪情万丈!他绝对与众不同!” 钟离晚雪一脸抗拒,嗫嚅道:“本朝文人,不都是好话说尽,坏事做尽,孩儿还是不去了……” “臭丫头!来都来了,怎可扫人雅兴!” 钟离修一脸恨铁不成钢,干脆拉着钟离晚雪的衣袖,直奔船头,高声朝梁萧呼唤。 “在下钟离修,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暗自愤懑的钟离晚雪抬起螓首,一眼望见梁萧伟岸的背影,身形一滞,美眸一亮。 那一夜,她终生难忘。 白马银枪的英雄,杀出匈奴军营,射杀沿途追兵,随后遁入山林,任她如何呼唤也不回应,直至消失不见。 记忆中血染征袍的伟岸背影,从此魂牵梦绕……怎与此人如此相似。 梁萧听到钟离修呼唤,转身一看,见他抱拳行礼,也回了一礼。 “在下梁萧,新任沛县县令,即将赴任。” 钟离晚雪的目光,随着梁萧的转身,落在他腰间的苍生剑上。 红柄宝剑…… “梁萧?!” 周围众人失声惊呼,议论纷纷。 “就是最近京城那个,那个欺压桃花女将一家的梁萧……” “就是他!我听说了,他最近刚买了沛县县令一职,不会错了!” 钟离修神色大变,连忙赔笑道:“原来是梁大人!失敬失敬,改日定当登门造访!失陪……” 言讫,钟离修便拉着钟离晚雪的衣袖要逃回船舱,却被女儿反手抓住手腕,以蛮力拖住,阻止他离去。 “爹~来都来了,怎可扫人雅兴~” 第14章:钟离晚雪 钟离修心急如焚,奈何女儿蛮力过人,他又挣脱不开,只好小声提醒。 “梁萧之事,最近你也听说了!咱们要懂得明哲保身,谁也不能得罪!” 钟离晚雪不以为然,小声道:“他可是沛县县令,怎可失礼!” 钟离修想到自己先前何等热情,顿时老脸一红,唯有硬着头皮跟着女儿去见梁萧。 梁萧颇有些惊讶,望着对面楼船的钟离晚雪。 他与凝烟朝夕相处,算是见惯了美人。 眼前少女,单论容貌,与凝烟各有千秋。 温婉动人的娇颜,眉宇间却似有几分英气,那灿若繁星的美眸里,还藏着几分并不安分的欢喜。 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此女开口,甚是耳熟。 当初他夜斩左贤王之后,一路冲杀,总算摆脱匈奴追兵,来到山林入口,身后隐约有人传来女子呼唤。 “将军留步!” 但那时自己急需撤退和休整,根本无暇他顾,只是一头扎进山林之中。 “莫非是她?” 压下心中的疑惑,梁萧微笑打量着钟离修父女。 他自报身份之后,周围楼船的才子佳人们纷纷变脸,唯恐避之不及,隐入舱内。 只有这位钟离姑娘,突然拖住了同样有意回避的老父亲,朝自己走来,他看得真切。 “小女子钟离晚雪,随家父回返沛县老家,希望登船一叙,梁大人行个方便……” 梁萧注视着父女二人,微笑道:“令尊似乎身体不适,不必勉强。” 钟离修这才抬眼看着梁萧,连连点头,心里竟有几分感激:“此子倒是懂得待人处事……” 司马家的极力宣传,注定让梁萧声名狼藉。 众目睽睽,各家楼船都避之不及,自己这钟离家家主若是上了他的船,以后和司马家的生意只怕难做了。 钟离晚雪凝望着梁萧,眼里有几分不甘,略加思索,道:“爹爹既然身体不适,先去休息好了,孩儿有事请教梁大人!” “这……” 钟离修此时骑虎难下,但也深知女儿此举可以保证钟离家两头都不得罪,便唯有答应。 “雪儿,你可要早些回来!” 钟离修叮嘱之后,仍不放心,指派一名护卫随钟离晚雪上了梁萧的船。 钟离晚雪乖巧答应,满心期待,借着两船之间搭起的木板,走到了梁萧船头。 “梁大人~外面风大。” 梁萧心领神会,领着她进了舱内。 钟离晚雪跟在梁萧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入神。 眼前的少年身高至少八尺半(本书1丈=2.33米=10尺=100寸),正与那位将军身影相合。 当真是他? 一想到梁萧也是出自将门世家,钟离晚雪更紧张了。 倘若真的是他,该怎么办? 梁萧与司徒落月之事,最近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钟离家作为米商,消息灵通,自然收集了不少情报。 各种说法不一,但无一例外,都对梁萧不利。 比如…… 梁萧诡计多端,欺诈司徒家,让司徒家欠下巨债,以此胁迫司徒落月嫁给自己? 梁萧不光贪财,而且好色,听了妖艳侍女的枕边风,一天到晚动辄打骂司徒落月? 钟离晚雪的目光落在了一旁凝烟的脸上,心头一震。 这丫环,当真是生得花容月貌,我见犹怜! 难道那些谣言都是真的? 心中的期待转为疑惑,钟离晚雪随梁萧入座之后,目光又落在了梁萧身后,呼吸一滞。 惊夜枪正安静竖立于角落,通身银色,枪头一点寒芒。 “这……不正是那位将军所持银枪?” 当真是…… 短短片刻,钟离晚雪思绪万千,内心情绪起伏,前所未有。 既然是他斩首的左贤王,为何最后却是司马凌云冒领功劳呢? 钟离晚雪开始思索此事来龙去脉,似有所悟。 “钟离姑娘无惧流言蜚语,专门登船,所为何事?” 耳畔传来梁萧的询问,钟离晚雪这才回过神来,恢复平静,道:“梁大人为何放弃京城安逸生活,跑来沛县?” 梁萧道:“听说钟离姑娘是个全才,不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家族经商同样成绩斐然,想来也是消息灵通,知道我这沛县县令是花钱买来的官职。” “但我仍是好奇,毕竟沛县已经有八任县令死于非命,梁大人不可能不知道此行危险,沛县县令并非明智之选,你……”钟离晚雪点头,说着说着便打住了。 她当然也明白,自己有些唐突失礼了。 人前她伪装得极好,一直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只是,这一次她着实抑制不住疯狂膨胀的好奇心。 梁萧反问:“那么钟离姑娘希望从我这里得到怎样的答案呢?” 钟离晚雪语塞,注视着他,似有所待。 她多么希望,能听听他的豪言壮语。 比如,济世救民,惩恶扬善,父兄遗志…… 梁萧迎上她的目光,只是微笑。 “大丈夫做人的道理,我便说了,又有几人能懂,几人能信?” “沛县形势危急,我还是初来乍到,万事艰难,自当以行动证明一切。在此之前,想必钟离家也不会因为寥寥数语,便在这船上与我商谈合作。” 钟离晚雪一怔,旋即盈盈一笑。 “梁大人当真是个妙人!” 短短片刻,寥寥数语,钟离晚雪对眼前的少年有了自己的定见。 京城那些流言蜚语,一定是司马家与司徒家对他的诬蔑! 世家大族,好话说尽,坏事做尽,这等嘴脸她已见怪不怪了。 梁萧却与他们不同,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并不急着寻求与钟离家合作。 事实也确实如此,钟离家对他仅有的了解还是京城谣言,断然不会盲目合作,甚至站队。 再回想梁萧先前令自己老爹惊为天人的妙言妙语,钟离晚雪美眸浮现几分异彩。 他和那些世家大族的人确实不一样。 简单交谈之后,钟离晚雪也深知自己不宜久留,起身告辞。 走到船舱门口,钟离晚雪犹豫片刻,忍不住回眸。 “小女子冒昧一问,梁大人前阵子可曾来过北疆……” 脱口而出的话,并未让钟离晚雪如释重负,心里反倒多了几分紧张,和些许期待。 几个呼吸的沉默之后,梁萧终于点头:“嗯。” 钟离晚雪娇媚一笑,胜似万花绽放。 第15章:济世救民的英雄? “请梁大人放心,钟离家不会轻信谣言,期待今后能与梁大人合作。” 送走钟离晚雪,梁萧暗暗称奇。 此女非同一般。 临别之言,首先表明了无意与他为敌,并表态有意合作,但不轻易许诺。 他也深知自己目前形势不利,必须万般谨慎。 钟离家是否可靠,等到了沛县,自可一目了然。 钟离晚雪回到自家船舱时,老父亲钟离修早已急得团团转。 “雪儿!他、他可有轻薄无礼之举?” 钟离晚雪秀眉一挑,道:“爹爹可真有眼光呢,他今后一定是个为民谋福的好官!” 闻言,钟离修瞬间警惕起来。 “只是一面之缘而已,你这么聪明的姑娘,可不能被他三言两语蒙蔽了!” 钟离晚雪悠哉坐下,提笔书写。 正是钟离修先前称赞过的梁萧两句话。 “千古兴衰两袖风,百载浮沉一夕言!千古兴衰,百年浮沉,对他而言,不过是两袖清风而已,一朝一夕便可言说……这是何等宏大的格局,豁达的心境~” “乘长风破万里浪!这又是何等壮志豪情,大丈夫,当如是~” 看着闺女认真清秀的字迹,钟离修的脸瞬间黑了,开始了苦口婆心的劝诫。 “傻丫头!现在的读书人,都是好话说尽,坏事做尽,你可要长点心眼!” 钟离晚雪不以为然道:“爹爹,他绝对与众不同~” 钟离修的心在滴血。 闺女这些话,不都是自己这个老爹先前对梁萧的评价? 偌大的回旋镖,如何接得住! 坏了坏了! “总之,你万万不可跟他走得太近,钟离家该不该与他合作,要看他今后表现!”钟离修忍住了没有气急败坏。 这可是自己的掌上明珠,全族疼爱的宝贝,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钟离晚雪只是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望着纸上的字,眼波流转。 他的确与众不同……毕竟,他不只是读书人那么简单。 回到自己的舱室,钟离晚雪轻轻打开小窗,凝望着梁萧所在的方向,陷入沉思。 “他之所以放任司马凌云冒功领赏,或许也是因为自感势单力薄,唯有隐忍吧?” “那司徒落月,明明与他有婚约在身,却在北疆和司马凌云眉来眼去,还传为战场佳话……不是女方负心么?” “他身边那位侍女,慈眉善目,看我的眼神唯有尊敬与温柔,一点也不像是毒妇呀?” 沉思良久,钟离晚雪猛然惊醒,俏脸一红。 自己是否先入为主,所以总是以最好的角度诠释他? 钟离晚雪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与客观。 先排除他可能是那位将军这件事对自己判断的影响,单单只看梁萧今日言行…… 确认自己足够冷静与客观之后,钟离晚雪回想起梁萧微笑的容颜。 “啊,他还很英俊呢……就当,我是馋他好看怎么啦!” 她自小立志,只嫁给能够济世救民的英雄豪杰为妻。 文人也好,武人也罢,只要是个济世救民的英雄,就算奇丑无比,她也毫不介意,倾心相伴。 “倘若我的男人既是济世救民的英雄,又生得器宇轩昂……哎呀~那就没有办法了,总得接受现实的嘛。” 夜深人静,被窝里响起了少女窃喜的笑声。 第二天清晨,各家船队驶向北岸。 先前主动靠近梁萧的那些楼船,早已纷纷远离。 就连钟离家的楼船,也和梁萧保持了至少五十丈的距离。 钟离修父女没有再来拜访梁萧。 关于梁萧身份之事,钟离晚雪并没有向老父亲透露。 且不说自己仍有可能错认,就算没有错认,当事人梁萧自己都不愿声张,她自然也会保持沉默。 钟离修见自家闺女也不再提及梁萧,总算放下心来。 毕竟自古佳人爱少年,一时仰慕也实属正常。 他对自己闺女的眼光相当放心! 钟离家从来没做过赔本生意。 自己这宝贝闺女只是随便打理了一下产业,都为钟离家赚了一大笔钱! 梁萧对人情冷暖早有心理准备,也并未放在心上。 司马家如日中天,与自己素不相识的人们会有如此反应,才是人之常情。 现在,他一门心思只想早日抵达沛县,掌控局势。 如今沛县没有县令,只有作为县令副官的县丞,元白龙。 根据王腾附赠的情报,此人乃是司马家的门生故吏。 县令一死,沛县自然是元白龙一手遮天。 不过江北的百姓大多贫苦,财富集中在极少数人手中,元白龙的油水也不是那么好捞的。 此行,除了梁萧自己的班底,还有两名王腾介绍的书匠,和十名朝廷指派的护卫。 这些护卫一到梁府,就收了梁萧的好处,又被好吃好喝供着,对梁萧自然是百般尊敬,有求必应,沿途事无巨细,皆为梁萧排忧解难。 对于梁萧没有立即拉拢钟离家的做法,卓子房也予以充分肯定。 沛县形势不明,梁萧在那里毫无根基,完全就是个外来人,谈合作还言之尚早,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这是?” 船舱里,卓子房看着梁萧在纸上描绘一些器械,颇为好奇。 “自然是为今后所作的规划,时间宝贵,不容浪费。”梁萧解释道。 那场经历了一生的梦是如此的真实,让他大有拨云见日之感。 当世的诸多技艺相形见绌,效率甚至不及万一。 这些图谱,正是他尝试结合关于那个“故乡”的知识记忆,改进一部分军器和工艺,或许能改善自己的处境。 这些图谱的内容,还包括故乡的数字符号和一些概念,就算意外流失,外人也不可能看懂。 卓子房在饶有兴致地看着,惊叹道:“似乎是奇思妙想,必须严加保密啊……” 凝烟在一旁倒茶,看着图谱,一脸茫然。 倒不是她太笨了,毕竟连卓子房都不时面露疑惑。 梁萧会意,等墨迹干了之后,将这部分图谱收好,锁进一个大型木箱里。 这些都是初步设想,到底有用无用,还要等自己掌控了沛县工坊之后,付诸实践,方能验证。 下午,各家船队陆续抵达北岸。 第16章:白马银枪 梁萧在北岸停泊的县城,乃是望江县。 上岸之后,梁萧一行人收拾行装,赶往县城中心,以便能在天黑之前找一处地方落脚。 走进望江县之后,梁萧和卓子房放眼望去,齐齐陷入沉默。 在码头登岸的时候,他们还能看见繁华气象。 离开码头之后,沿途所见的百姓,大多面有菜色,更有甚者衣不蔽体。 难以想象,仅仅只有一江之隔,两地的气象却是如此天差地别。 渡江,并非难如登天,只要攒个一二两银子即可上船。 只是,绝大部分百姓甚至连登船的钱都凑不出来。 即使能够渡江,还要面临新的问题:渡江之后如何谋生,如何取得官府许可,在江南安家落户。 连朝廷都在担心,江北人口的迁徙会破坏京城繁华。 户籍的区分,定死了江北百姓的生活空间,不给足官吏好处,移居江南自然是痴人说梦。 但梁萧毫不怀疑,望江县百姓,很可能已经是江北百姓里过得最好的一批。 朝廷安排给梁萧的十名护卫,本身也是官差,又收了梁萧好处,处处为梁萧处理。 望江县沿途官吏纷纷向梁萧点头哈腰。 卓子房跟在梁萧身后沉默不语,他看得真切,当地的部分吏员阳奉阴违,私下看梁萧的时候,表情不是同情就是讥笑。 沛县县令皆死于非命,因此这个官职留缺许久,除了梁萧,无人看上。 好在梁萧没有计较这些人的阳奉阴违,卓子房倒是放心了不少。 他比以前稳重了许多。 司徒家的背叛,反倒让他有了破而后立的变化。 望江县的县令,董升,听到属官汇报之后,立即带人出了县衙,迎接梁萧。 “梁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海涵,海涵!” 梁萧与他简单寒暄之后,董升立即邀请他入内,摆了宴席,为他接风洗尘。 董升这望江县县令,也是从王腾手里买来的,王腾没有透露价格,但这种肥缺没个七八千两白银是绝对拿不下的。 因为沛县县令屡屡横死,他这望江县县令搜刮民脂民膏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大多是从来往商客和当地富人那里拿点好处,因此在望江县口碑尚可,甚至被朝廷评过清官,有升迁机会。 在董升看来,梁萧和自己一样,算是中常侍王腾的人,加上二人同为徐州县官,因此对梁萧殷勤备至,哪怕眼前的新任沛县县令还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席间,董升反复敬酒。 “梁大人,今后互相关照!” 梁萧含笑点头,问道:“董大人可知道沛县如今情况?” 董升捻着胡须,沉思片刻。 “没了县令,那县丞元白龙又算是司马家门生故吏,自然是一手遮天,梁大人与司马家、司徒家的事,本官已有耳闻,到了沛县之后,你可千万当心。” “本官建议,梁大人还是应该与元白龙打好关系,说不定以后他可以为梁大人和司马家牵线,给梁大人和解的机会。” “多谢董大人指点。”梁萧又问,“董大人与元白龙关系如何?” 董升尴尬一笑。 “几乎没什么交情!梁大人,你别看本官是一县之长,但本官其实只是富商出身,又受王公公提携,因此根本入不得世家法眼!那元白龙仗着自己也是士族出身,自然懒得搭理本官!” “但梁大人可不一样,你上任之后,跟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元白龙此人,该忍就忍,该孝敬就孝敬。毕竟咱们买官不都是为了赚钱回本嘛,不寒碜!” 梁萧只是微笑颔首,随后与董升等人闲聊,了解沛县琐碎之事。 望江县中心,客栈里,钟离修父女正在听护卫汇报。 “家主,梁大人确实是去了董大人府上作客!”护卫斩钉截铁道。 等护卫离开后,钟离修面露失望。 “雪儿,你也看到了,京城传言,他与阉党为伍,看来所言非虚!” 钟离晚雪不以为然,道:“他已经得罪了司马家,面对人家董升盛情邀请,若还是拒绝,那才叫有勇无谋吧?” “唉,阉党就是阉党,咱们与他打交道,还是小心为妙,省得引火烧身!”钟离修神情严肃,突然转为疑惑,“等等,你说什么?有勇无谋?他哪来的勇?” 钟离晚雪连忙道:“敢去沛县,当然很勇咯……” 钟离修这才起身,拂袖而去。 “你现在也应该明白了,同为读书人,就算那些世家大族的读书人不能入你法眼,但人家有家族为他们铺路,至少也比此子靠谱!” “你若不信,咱们打个赌。此子到了沛县之后,面对元白龙的强势,也只会是低眉顺眼,卑躬屈膝!”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再被旁人误会,明早咱们立即启程,换最快的马车。总之,此行无论如何不能再与他扯上关系,免得元白龙误会!” 钟离晚雪默然不语,只是心中担忧。 他,会么? 沛县混乱,没点背景,如何立足? 元白龙只是县丞,却是连董升这种望江县县令都不敢招惹的硬骨头。 夜深人静,钟离晚雪辗转难眠,索性出门,走向阳台,借着柱子,纵身一跃。 她三步并两步,便跃上了一丈高的房顶,大马金刀坐下,取下腰间酒葫芦,喝起闷酒。 这座客栈离县衙最近,能看到县衙内有几处庭院灯火通明。 董升与一众宾客,正在西边大院里欣赏姬妾歌舞。 钟离晚雪心下一沉,凝神一看,发现没有梁萧一行人的身影,暗暗松了口气。 直到远处传来一阵战马嘶鸣,钟离晚雪立即循声望去,美眸一亮。 原来是梁萧正在东边大院里,牵着一匹宝马,身后跟着的正是他的侍女和那名同行书生好友。 钟离晚雪的目光落在千里马鸿鹄身上,手中酒葫芦随她的娇躯一颤,险些拿不稳了。 月光和院子里的灯笼照得分明,那就是一匹白马…… 在钟离晚雪痴痴的注视下,梁萧手提惊夜枪,腰悬苍生剑,翻身上马。 片刻之后,鸿鹄就在偌大的院子里来回奔驰,一人一马,英武非凡。 “鸿鹄正当壮年,子房,今后驰骋沙场有我,后方稳定交给你了。” 第17章:下马威? 少年英杰,银枪照月! 马背上的梁萧,神情坚定,自信从容。 卓子房见他恢复二人初遇时的气魄,也不禁兴奋点头。 “自当不负所望!只是,偶尔也带上我,我已迫不及待,想陪你看中原气象。不……比起中原气象,我更想随你一起欣赏大漠风光!” 梁萧欣然应允,下马与卓子房对饮。 大漠,乃是匈奴发源地。 匈奴,则是武朝的梦魇。 凝烟望着梁萧,美眸含泪,心中却有别样的欢喜。 “老夫人,少爷他或许不能满足您的遗愿了,但……他会变得更好!” 客栈房顶上,钟离晚雪怔怔地注视着梁萧,芳心大乱,随之眼眶一热。 那不正是,梦里出现了无数次的白马银枪? 梦里,那点寒芒划破黑暗,这片土地迎来曙光。 匈奴铁骑,一度打断了武朝君臣的脊梁! 却有人,单枪匹马直取匈奴军营,于万军丛中,夜斩最有权势的左贤王…… 他明明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世人却是如此,谤他、欺他、辱他、笑他、轻他、贱他…… “总该有人对他好的,不是么?” 钟离晚雪嗫嚅着,下意识摸了摸脸颊。 烫得厉害。 手里的酒葫芦,珍藏的宝贝,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了。 她望见了,他的那位侍女正和他们二人一起坐着。 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可以肯定,那里气氛融洽。 “他被司徒落月如此背叛、诋毁,想来,也不会再喜欢看女孩子舞刀弄枪的……哎呀!终究还是文静的姑娘更讨人喜欢么?”钟离晚雪略有些失落,又暗暗庆幸。 幸好,人前自己还是大家闺秀! 直到梁萧三人回房休息,钟离晚雪才心有余悸般,下了房顶,回到闺房里,望着镜中的自己。 现在,自己可是斯斯文文的才女呢。 抿嘴痴笑的少女,只感到长年灰暗的世界变得明亮了许多。 翌日清晨,钟离修迫不及待召集众人,换了最好的马车,提前赶回沛县。 钟离晚雪本想拒绝,又深怕老父亲提前回去,和家族一起商量些对梁萧不利之事,只好随行。 梁萧也没有久留,谢过董升招待之后,便于当天启程。 数日之后。 沛县,县衙。 县丞元白龙,大腹便便,脑满肠肥,正仰头坐在县令的位置,翻阅手上的书信。 台下一众衙役,满脸横肉,凶神恶煞。 “梁萧?” 看完书信,元白龙的眼里浮现几分轻蔑,看向台下一众爪牙,漫不经心道:“他来了沛县之后,谁是沛县之主?” 衙役们纷纷摩拳擦掌,狞笑道:“自然是老爷您了!” 元白龙哈哈一笑,依依不舍起身,还不忘摸一把椅子把手。 “还是有必要做做样子的,比如这县令宝座,姑且容他先坐个几天……” “这梁萧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届时,把沛县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统统叫来,迎接咱们的县太爷咯!” 钟离家很快也收到了元白龙的请柬。 钟离修立即召集族人,一起讨论此事。 钟离晚雪坐在一旁,保持缄默,心头狂跳。 “爹,不消多言,这是元白龙想给新任县令一个下马威,顺便让咱们各家看个清楚,究竟谁才是沛县真正的一把手……”愁容满面的儒雅书生,乃是钟离晚雪的胞兄,钟离清风。 “咱们可是沛县的大家族,没有理由不去迎接吧?都去现场看看,反正不帮腔便是,谁也不得罪……”钟离修苦笑道。 钟离晚雪心急如焚,等会议一结束,便迫不及待赶回自己院子里,招来一众男女护卫,小声吩咐。 第二天,消息传遍沛县全境。 “新任县令梁萧,今日正午抵达沛县,县丞大人提议全县相迎!” 人们无不惊讶,但迫于元白龙的威势,还是集合去迎接。 就连忙碌的百姓,也让家中赋闲的成员赶去观看。 “记住,县令到场之后,不得喝彩,不得迎接,不得行礼!” 大街小巷,到处都是严肃警告般的叮嘱,茫然的百姓们只能唯唯诺诺。 南方官道。 梁萧坐在露天马车上,望见偌大的沛县城郭,心潮澎湃。 这是武朝高祖龙兴之地,而他将以此地为起点,建功立业! 梁萧一行人已经看见远处的城门口,人山人海,不禁好奇。 卓子房小声道:“你是忠武侯之后,又与司马家、司徒家交恶,元白龙不可能不懂,自然也不可能如此隆重欢迎。” 梁萧会意,下了马车,领众人走向现场。 卓子房紧紧跟在梁萧身后,双手捧着一本武朝律法。 此时元白龙正在队伍前排,身后跟着一众沛县官差和士兵。 沛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集中在两侧,钟离家、乌家等当地大家族成员,在最靠近前排元白龙的区域。 钟离晚雪已经戴了面纱,远处仍有不少书生,因为看她而失神。 “这元白龙,总不至于当众杀了他吧?不行!我得盯着……”钟离晚雪满心忧虑。 这沛县官吏,甚至守军,都是元白龙的人! 今日之后,梁萧威严扫地,就算是朝廷任命的县令,也休想再对官吏们发号施令了。 县丞元白龙才是沛县真正的土皇帝,此事必将深入人心! 所有人望着远处走来的梁萧一行人,更有好事者勾肩搭背,看起了好戏。 “县令梁大人,梁萧,赴任——” 梁品朗声高呼之后,现场几乎鸦雀无声。 钟离晚雪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眼巴巴望着梁萧,冲他摇头,提醒他当心。 梁萧只是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望向元白龙。 元白龙故作茫然,环顾四周,催促道:“啧啧!县令大人赴任了,都愣着干嘛,快欢迎啊!” “欢迎县令大人……” 顷刻间,呼声此起彼伏。 梁萧只是打量着元白龙,朗声道:“你便是县丞,元白龙?” “县令大人看不出来么?这不明知故问么!” 元白龙只是鼻孔朝天,一脸不悦。 原本喝彩的人群,又恢复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梁萧身上。 梁萧取来朝廷文书,当众摊开,道:“朝廷任命本官为沛县县令,统管沛县一切军政大权,并人事任免,望诸位配合。” 元白龙只是双手抱胸,漫不经心呼唤。 “王主簿!看看梁大人所言是否属实呗!” 众人噤若寒蝉。 就算是傻子,此刻也该看明白了,元白龙是在告诉包括梁萧在内的所有人,自己才是身居高位的一方。 这分明是想给梁萧一个下马威! 王主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检查了梁萧的文书、官印和户籍之后,只是抬头瞥了梁萧一眼,转身朝元白龙点头哈腰。 “元大人,经检验,一切属实!” 元白龙压下心中的不甘,也抬头与梁萧对视,嘿嘿一笑,道:“那,县令大人有何指教?” 梁萧一字一顿道:“本官需要你交出县丞官印,听候任命。” “什么??” 全场哗然! 第18章:恭迎县令大人! “啊?”元白龙故作茫然,迈着小碎步走到梁萧身前,一手贴着耳朵,仿佛在认真倾听,“你刚才说什么?” 梁萧道:“怎么?要本官重复一遍?本官有这个权力,要你交出县丞官印,听候任命。” 沛县众人惊愕望着梁萧。 沛县人尽皆知,铁打的县丞,流水的县令。 即使是前面几任县令,也一直对元白龙低眉顺眼的,任他作威作福。 他一个县令,居然要罢免元白龙? 凝烟和钟离晚雪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又怕自己添乱,不敢吱声。 下一刻,现场响起了元白龙肆无忌惮的笑声。 “梁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话?” 元白龙以看白痴的眼神,打量着梁萧,脸上已藏不住戏谑。 “本官可是司马家的门生,作为县丞经营沛县十年,一直兢兢业业。你不感念本官相迎之恩,还想把本官给免了?真是给脸不要脸,不知天高地厚!” 梁萧反问:“难道刚才没有告诉你,本官有权决定沛县一切事务,包括一切人事任免?” 元白龙终于拉下脸来,厉声呵斥。 “梁萧!我不知道你给了上头多少好处!但你最好明白,没有本官这个司马家门生配合,你在这沛县寸步难行,哪怕你是本地县令,也休想勉强本官!” 元白龙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沛县官吏们的嗤笑。 众人皆向梁萧投去同情的眼神。 钟离修的长子钟离清风,正惊叹梁萧胆量,突然袖子被人扯了一下,连忙回头,却见小妹钟离晚雪正用恳求的目光看着自己,又看看远处的梁萧。 “这……”钟离清风吃了一惊。 这是兄妹间的求助信号,小妹居然要自己帮帮梁萧? 可是,长辈在场,自己对梁萧毫无了解,能做什么? 梁萧一脸淡定:“倘若本官偏要勉强呢?” 元白龙冷笑不已,阴声道:“沛县自回归我朝以来,死了八任县令。没有本官庇护,你就不怕,自己会成为死在任上的第九个?” 全场依旧噤若寒蝉。 卓子房有些惊讶,望着元白龙。 这是何等有恃无恐? 对方这是吃定了梁萧不敢拿他怎么样,无论在朝野,还是舆论。 就算此刻众目睽睽,事情传到京城,司马家也可以为元白龙文过饰非,甚至倒打一耙! 钟离晚雪义愤填膺,从长辈身后走了出来,正欲开口,却发现梁萧突然转身,顿时不知所措。 “身为下属,不敬上司,该当何罪?”梁萧看向卓子房。 卓子房道:“依照武朝律法第二百条,可予以训诫,若是属官,可以撤职。” 元白龙哈哈大笑,环顾左右:“在沛县,他跟本官讲律法?可笑至极!” 梁萧没有理会元白龙,又问卓子房:“当众抗命,言语羞辱上司,该当何罪?” 卓子房道:“依照武朝律法第二百一十条,革职查办,轻则杖责一百,重则杖责三百,此后终身不予录用!” “以下犯上,藐视朝廷,恫吓上司,表明杀意,该当何罪?”梁萧又问。 “依照武朝律法地二十二条,先杖责三百,再革职查办,即便死罪可免,活罪亦难赦,抄没家产,全家流放三千里,终身不予录用!”卓子房道。 “那数罪并罚呢?”梁萧沉声道。 卓子房故作紧张,叹道:“既然朝廷已经赋予县令大人执掌沛县一切权力,自然包括生杀大权,应由您自行裁决。” 众人早已呆若木鸡,不知二人为何如此胆大包天。 “好!” 梁萧眼神一凛,再回头看向同样错愕的元白龙,声如洪钟。 “原沛县县丞元白龙,公然抗拒本官人事任免,当众言语羞辱,甚至胆敢恫吓威胁本官!本官乃朝廷任命之沛县县令,统管沛县一切权力,包括执法,今日在此宣判:元白龙当领死罪,斩立决,抄没家资!” 这宣判,如平地惊雷,震得众人目瞪口呆。 元白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咆哮道:“梁萧!我可是当朝司徒门生,你敢动我,你就等……” 不等元白龙说完,梁萧腰间利刃出鞘,寒光一闪。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元白龙当场身首分离,血溅三尺! 元白龙那两眼惊愕的头颅,随着肥硕的尸身一起跌落,头颅翻滚,在地上拖出一条细长的血线。 再看苍生剑,滴血不沾。 顷刻间,全场如遭雷击! 始料未及! 沛县真正的土皇帝,司马家门生,县丞元白龙,竟被梁萧当众斩首! 下一刻,全场众人陆续回过神来,乱成一锅粥。 “怎么可能??” 乌家,钟离家,沛县最有地位的两家人,也震惊失声。 回过神来的钟离晚雪,心头狂跳。 这会不会太疯狂了…… “你为何要杀元大人!” 周围一众衙役和守军惊怒交加,正要抽出腰间武器,却迎上了梁萧满含杀意的眼神,顿时如坠冰窟,迅速保持克制,不敢轻举妄动。 刚才那一剑,快得让他们来不及看清,还能一剑断头。 必是高手! 而且,对方可是现任的县令! 自己不过是杂鱼小吏,一个月几百文的钱,拼什么命啊? 梁萧右手执剑,左手提起元白龙首级,冷厉的眼扫视前方众人,慷慨陈词。 “本官奉朝廷之命,救沛县累卵之危,解百姓倒悬之急。元白龙以下犯上,妄自尊大,公然对抗朝廷,蓄意谋反,按律当斩,以儆效尤!” “在场若有元白龙叛党,不妨一并出面,本官不介意再添几条剑下亡魂!” 匈奴军营,龙潭虎穴,他尚且凛然无惧。 这群乌合之众,还不配让自己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凛冽寒风吹拂全场,给一众沛县官吏带来彻骨寒意。 原本惊恐的沛县百姓们,面面相觑,却感到莫名的心头一暖。 死了一个常年压迫自己的官老爷,应该是好事吧? “这是何等胆魄……”钟离晚雪的心扑扑直跳,眼波流转。 钟离修等人瞳孔猛缩,不敢置信。 此子,意欲何为? 反客为主? 这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况。 原本将要乱成一锅粥的迎接现场,随着梁萧慷慨陈词,竟然重新恢复了秩序。 梁萧见身前众人不敢乱动,方才收剑回鞘,随手取来马车上的惊夜枪。 在所有人敬畏的注视下,梁萧左手提元白龙头颅,右手一枪,挑起元白龙肥硕的尸身,一并丢到马车上。 曾经对元白龙俯首帖耳的官兵们,此刻肝胆俱裂。 元白龙身体肥硕,怎么也有个两三百斤。 他就这么轻描淡写,单手挑起来了? 梁萧这才提枪上马,俯视全场。 “本朝礼法,迎接新官,该当如何?” 在场一众沛县官吏噤若寒蝉。 钟离晚雪再也按捺不住,拍手鼓掌。 “恭迎县令大人~” 一时间,从者云集,所有吏员与百姓纷纷俯首。 “恭迎县令大人!” 第19章:济苍生,安黎元 对民众的表现,梁萧甚是满意,提枪策马,领着自己的队伍走向城门口。 随梁萧而来的人员,除了卓子房,其余众人原本都是提心吊胆。 随着元白龙之死,沛县官民承认梁萧的地位,众人也松了口气。 那十名朝廷护卫,本身便是官兵打扮,也在一定程度上威慑元白龙的党羽。 趁着人群欢呼,钟离修恼怒回头,瞪了钟离晚雪一眼。 钟离晚雪只是一脸天真无辜,躲到老母亲秦氏身后。 钟离修无可奈何,回头再看梁萧,心中思绪万千。 刚才他怎么想不明白,初看还是斯文书生的梁萧,怎地一到沛县,就能当众斩杀元白龙立威? 但眼下情况,也让他似有所悟。 此子,绝非等闲之辈! “莫非他真是天子派来沛县,对抗世家的?” 钟离修见梁萧从始至终保持着威严与从容,心中也不禁开始盘算。 梁萧走到人群中心,沛县百姓状况,尽收眼底。 个个面黄肌瘦,疲惫不堪,衣不蔽体者过半,瑟瑟发抖,还有不少人蓬头垢面,怀抱儿女,眼巴巴注视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 战乱与苛政,将他们推入生活的泥淖,他们的眼眸正仰望着未曾拥有过的光明。 梁萧回望卓子房一眼,与他默契点头,这才朗声宣布。 “诸位沛县的父老乡亲,鄙人梁萧,自今日起,担任沛县县令。此后,济苍生,安黎元,保境安民,攘除奸凶!” 话音刚落,在场百姓激动不已。 钟离晚雪压下心头的欢喜,柔声道:“梁大人是想为沛县的父老乡亲谋福,保卫沛县,惩恶扬善,让大家安居乐业!” 钟离修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闺女,人前窈窕淑女,人后侠肝义胆,也太容易受此子感染了…… 梁萧向钟离晚雪投去感激的目光,微笑点头。 “不错!父老乡亲们时间宝贵,我便挑重点说:明日起,沛县一切税赋,不得超过朝廷正规赋税,再视情况为你们减免其中部分!凡是元白龙及其党羽巧立名目设立的各种苛捐杂税,尽数废除!” “此后执法严明,不容恶人作乱,危害百姓。在此通告沛县,宵小妄图作祟之前,自己掂量掂量,尔等能耐,比元白龙如何?” 话音刚落,人群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无数人感激涕零,相拥而泣。 “多谢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啊!!” 光是苛捐杂税,都一直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卖儿卖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这位老爷才刚上任,就有如此恩遇,是他们生平首见的! 原本人群中还在暗自怀恨的地痞流氓无不面如土色,不敢仰视梁萧。 钟离家与乌家,两家人分列在两侧,彼此对视,各怀心事。 钟离修扭头瞪了钟离晚雪一眼,小声叮嘱爱子:“清风,看好你妹,别让人拐了!” 钟离晚雪躲在老母亲秦氏身后,忍着笑意,看了一眼唯唯诺诺的兄长,又望向远处鸿鹄马背上的伟岸身影,心中早有定见。 他先前直面元白龙强权,凛然无惧,以“本官”自称,以示威严。 剑斩恶吏,何等胆魄! 如今面对沛县的父老乡亲,他却又自称“鄙人”,尽显谦虚。 面对战战兢兢的百姓,他又在第一时间表明庇护百姓的立场,有心为他们减税…… 他,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自己只是出于良知,为他说几句话而已! 可惜,钟离家的家主不是自己,回去自己可免不了因为这一番支持,再挨老爹一顿训诫。 梁萧又看向刚才出列过的王主簿:“近期沛县属官可有变动?” 王主簿连忙递上提前备好的花名册,战战兢兢道:“回县太爷,未曾变动,都在听候您的任命……” 此时此刻,他只庆幸,这份花名册是因为例行公事才准备的。 梁萧接过花名册,打开看一眼,又道:“县尉曹尘何在?” 王主簿身后走出一名虎背熊腰的中年,跪在梁萧身前,神色紧张。 “小的曹尘,现任县尉,拜见县太爷!” 梁萧立即让队伍里的梁品出列,当场任命卓子房为县丞,又将县尉一分为二,由梁品与曹尘分任左右县尉。 “从此刻起,由县丞卓子房考核沛县原属官吏,若有不合格者,立即改任,或者撤职!” “曹尘,你带上梁品等人,并手下可靠人员,立即查抄元白龙家,若有漏网之鱼,提头来见!” 曹尘心头一颤,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清点二十个官兵,领着以梁品为首的五名梁府护卫,以及随梁萧来沛县的朝廷护卫两名,赶去元白龙家中。 安排之后,梁萧这才遣散现场众人,只留下一众沛县官吏。 百姓们纷纷向梁萧深鞠一躬,带着希望离去。 钟离修连忙上前向梁萧行礼。 “钟离家钟离修,带领族人,恭迎梁大人!” 等梁萧回礼之后,钟离修便要带着钟离家众人离去,临行前回头看了一眼钟离晚雪,沉下脸来。 自己的宝贝闺女,分明还在偷看梁萧呢! 秦氏正挡在钟离晚雪身前,向丈夫歉意一笑:“雪儿,该走了。” 钟离晚雪只是依依不舍,收回凝滞在梁萧身上的目光,跟着钟离家众人离去。 临别,钟离晚雪还不忘回眸,再看他一眼。 远处白马银枪的身影,她绝不会淡忘,只会日益深刻…… 乌家家主此时一脸郁闷,犹豫许久,才上前向梁萧施礼。 “乌家乌文亭,带领族人,恭迎梁大人……” 等梁萧回礼后,乌文亭如蒙大赦,连忙带着族人离去,生怕与梁萧有过多交集。 本该是元白龙对梁萧耀武扬威的欢迎会,随着梁萧一剑斩杀元白龙,反而成就了梁萧县令的威严。 失去主子,元白龙的狗腿子们群龙无首,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元白龙的尸首,还在车上呢! 梁萧依旧淡定,让王主簿等人带路,众人终于安全进了沛县。 车队走了一路,梁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沿途状况尽收眼底。 他发现了状况,无论在哪个城区,沛县百姓的密集程度都超过董升所在的望江县。 望江县可是江北码头之一,是人口超过十万的大县。 与梁萧同坐的卓子房也发现端倪,小声道:“沛县人口,恐怕比咱们最后预估的还要多出不少!” “至少十二万……” 第20章:恩威并施 十二万! 梁萧微微颔首,放眼望去,百姓密密麻麻聚在一起。 十二万,只怕还是太保守了。 等梁萧来到县衙时,曹尘已经押着元白龙全家在门口等候多时。 “县太爷!元白龙家属共有二十一人,家丁七十八人,小的与兄弟们尽数擒获,共计九十九人!元白龙家已经封锁,只等大人一声令下,就可以抄没!” 梁萧看向梁品。 梁品向他竖起大拇指,不吝称赞:“曹大人办事确实效率!” 曹尘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梁品一眼。 他原以为,这位新来的左县尉会狐假虎威,打压刁难自己,没想到对方只是在旁监督,打打下手,眼下更是在梁萧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有助于自己将功折罪。 “干得好!”梁萧称赞之后,扫了被五花大绑的元家众人一眼,道,“尔等继续抄没家资,清点之后,全送到县衙。” 曹尘连忙恳求:“大人,请立梁县尉为正县尉,小的只做个副县尉或者小卒就心满意足了……” 梁萧摆手道:“本朝官制,县尉只分左右,不分正副,你既然尽忠职守,便不必免职,有梁品等人协助,你也只管放手去做。就算天塌下来,我也给你们顶着!” 曹尘无奈,再拜叩谢,继续陪梁品查抄元白龙家产去了。 在王主簿的带领下,梁萧进了县衙大门,坐在县令宝座上,不怒自威。 “元白龙已死,他那一套已经过时。从此刻起,本官乃是奉吾皇之命,全权治理沛县!在场诸位如实汇报情况,若有半分隐瞒,休怪本官利剑无情。” 奉天子之命? 众人心头一紧,唯唯诺诺。 卓子房见众人服软,欣慰一笑。 天子名头,着实好用! 事实上,梁萧是掌握了沛县的绝对统治权,但武帝也只是给梁萧的任命文书做个准奏的批示而已。 “王主簿,沛县不算隐户的话,真实人口,究竟还有多少?” 梁萧首先看向王主簿。 作为县令与县丞之下第一人,主簿掌握了最多信息。 王主簿满头大汗,从身侧桌案取来户籍手册,跪在台下,生怕梁萧拿自己第二个开刀,不敢隐瞒。 “县太爷,元大人……元白龙作威作福期间,的确隐瞒了沛县人口。报给朝廷的人口只有七万,真实人口……是十四万人,大约两万八千户!” 十四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