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吻夜色》 第4章 但我记性不好。你叫陈……什么? 姓谢。 但谢姓并不生僻。 陈纾音心脏猛地一跳,脑子没办法思考,直觉不会这么巧,想了会,又昏沉沉睡过去。 长乐路287号。 陈纾音到溪上酒吧门口时天刚擦黑。白天闻玉说台里有个急事,临时过去了一趟,两人约好在溪上门口碰面。 入夜的长乐路有些闹,餐厅、酒吧亮着灯,有人拿了啤酒瓶坐在马路牙子上喝,有种不顾死活的松弛。 陈纾音站在原地滑手机,问闻玉什么时候到。 闻玉说要晚一点,让她先进去。 陈纾音说“好”。 嗓子像被架在火上烤。陈纾音为保命裹了件羽绒服,围巾绕了好几圈,勉强露出一双眼睛。 施燃来门口接她,上下打量她好几眼,“噗嗤”一声笑了。 “宝贝,你是来酒吧,不是去北极。” 陈纾音吸了吸鼻子,半真半假说,“那我回去啦。” 施燃赶紧拉住她。说特地在二楼给她们留了景观位。 上楼,在靠窗的沙发区坐下,陈纾音侧头往外看,几棵梧桐树高耸,只是这个季节光秃秃的,实在谈不上什么景观。 问施燃怎么想到酒吧开在这儿。 停顿几秒,施燃说:“我听别人说,这里秋天很好看。” 这一带是申市著名的梧桐区。哪怕租金高昂,她也觉得值。 陈纾音是申市人,见惯的东西不觉得稀奇。一针见血说“这是为浪漫主义买单”。 施燃没否认。 叫服务生上了几种低度数的酒和软饮。又聊了会,闻玉才到。 坐下时一脸愉悦。 “燃燃,你出息了。”她喝掉半杯酒,平复心情才说,“这酒吧竟然有活的明星。” 说罢掏出手机要拍照。 施燃一把夺了她手机,“先说好,别拍到不相干的人,不然照片从我场子里流出去,我生意还要不要做?” 闻玉笑嘻嘻:“你得先告诉我哪个是不相干的。” 施燃说一会儿就知道了。 陈纾音靠着沙发向下眺。 最中间的圆弧卡座里,一个浓颜系美人倚在那,黑色蕾丝上衣,短皮裙,卷发垂到胸口。 这张脸陈纾音有些印象。 好像叫……庄缈? 前阵子,闻玉痴迷一个真人秀节目,陈纾音看过一眼,似乎就是她。 长得漂亮,演技一般,被全网群嘲资源咖。但黑红也是红,人气高是真的。 闻玉有些疑惑,问了句不是谢先生包场? 施燃笑她天真,“你也可以理解成,谢先生为她包的场。跟对人,鸡犬升天。” 闻玉恍然大悟“哦”了声。 演出时间快到了,施燃去后台准备。 陈纾音百无聊赖划着手机,过一会,被闻玉拽住胳膊,“喏,金主来了。” 主唱没登台,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现场很安静。所以庄缈那声甜腻腻的“二哥”就尤其刺耳。 陈纾音往下面看。 酒吧门口站了几个人。庄缈挽住了其中一人的胳膊。 深灰色衬衫,墨色长裤,倜傥清冷的脸。 这种场合他显然游刃有余。 上半身倚着墙,低头看一眼挽上来的手,唇角若有似无弯着,靠近女生说了句什么。 女生听完松开,脸色微红,作势要打他。 但也没敢真动手。 闻玉将剩余半杯酒喝尽,半真半假感慨,以为金主们都是大腹便便的糟老头,没想到这么年轻,完全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陈纾音收回目光。 施燃换好衣服,示意乐队可以开始。 九十年代的台语歌,歌词真挚感人,和台下的纸醉金迷有种不真实、荒谬的反差。 二楼也的确是“景观位”。 只不过今天的景观不在外面,在酒吧里。庄缈一开始坐在谢明玦边上,后来不知道怎的,又被另一个男人拉走,坐到沙发的另一头。 闻玉掏了手机拍照。 “真人比综艺上漂亮好多啊。” 陈纾音笑说:“记得捂好手机。别流出去让燃燃难做。” 闻玉点头如捣蒜。 “放心,有分寸。” 中间陈纾音去了趟洗手间。烧退了,胸口却闷得厉害,咳了很久才缓过劲。 一首歌结束,施燃去后面准备。可前场只比刚才更嘈杂。 陈纾音重新回到场子。看到几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站着,围成一个圈,依稀有女声传出来:“……解锁,没听到吗?” 陈纾音皱眉,她看一眼二楼沙发区,闻玉不在。 她隐约觉得不妙。 走近了,竟看到闻玉被两个男人按着。庄缈拿了她的手机,解锁几次都失败后,脸上渐渐不耐。 “这是做什么?” 陈纾音用力扒开人群,冷着脸把人从地上拉起来。 庄缈笑笑:“还有朋友在。你来得正好,劝劝她手机解锁,照片删除,今天就当作没这回事。” 闻玉哪受过这种屈辱。刚从象牙塔里出来,没经历过大的搓磨,骂了个脏字,挣扎着就要上去跟人家拼了。 陈纾音慌忙拉住她。 目光越过庄缈,她看到卡座左侧的男人。 还是那张冷清、不经心的脸。他坐姿随意,一条手臂垂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捏了张牌颠来倒去,微微侧头听身边人说话。 像是完全没有注意这里的动静。 陈纾音顿了一下,她说:“是谢明玦叫我们来的。” 庄缈脸色变了变。 跟在谢明玦身边这些时日,听过很多称呼。不熟的人喊一声谢先生、谢公子。 亲近的、有意套近乎的人也会叫声二哥。 称呼什么的原也不要紧。只不过圈子里约定俗成的规矩,有人非不遵守、剑走偏锋,唯一的可能只有——她是特别的。 陈纾音喊得太顺口,场面诡异安静。庄缈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夹杂了傲慢、探究、隐隐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她皱眉,最后问出一句:“跟他多久了?我都没见过你。” 陈纾音一下噎住。 她一张脸涨得通红,但话赶话已经把人架在这了,只好顺水推舟。她声音平静极了:“没多久。” 她音量不高,生怕被某人听了去。她还要脸。还想多苟活几年。 幸好,庄缈没再说什么。只一会儿,漠然地挥挥手,让人松开。 “算了,看在二哥的面子上。” 陈纾音松口气,问闻玉“能走吗”,带了人想离开。 还没迈出步子,卡座方向,一道气定神闲、过分清朗的声音。 “我什么面子?” 陈纾音动作停住。 庄缈回头答:“没什么。既然是二哥的人,拍几张照片也无妨的。” “我的人?”谢明玦轻轻笑了声,丢了个烟头进酒杯。 酒色靡靡的场子,因为这句话忽而安静,进行到一半的牌局也停了。江衡眯眼瞧了好一会儿,饶有兴味地指着陈纾音:“哟,你不是昨天那姑娘吗?” 气氛微妙,如绷紧的弦。 陈纾音记得有个香港女作家说,当你喜欢上一个人,哪怕只是坐在角落,看他脸上非常随意的一个微笑,你也会忽然感到魂飞魄散。 她至今都忘不了那场面。 谢明玦没有揭穿她,沉默一会,黯声说了句:“嗯,确实是我的人。” 他坐着,她站着。在光影交错里隔着遥遥的距离。 那双薄冷的眼睛沉了笑,三分浮浪,三分诚恳:“但我记性不好。你叫陈……什么?” 第15章 等她做什么? 他故意的。 干这行的都知道,看着光鲜,在某些阶层面前,跟孙子没两样。 更别说台里每年的广告、赞助指标压得像座山,凭谁都不敢得罪眼前这位。 他的名字、出身,他背后的东西,足以让这间办公室里所有人忌惮。 当然,也包括他身边的女人。 陈纾音不蠢,她迅速看懂这个眼神的意思。 背后办公室的门没关,骂骂咧咧的声音随这句话戛然而止,一时间静得可怕。 她不想依靠他,但一根橄榄枝伸出来,这种时候拒绝多少有点傻,她思忖片刻,“上次那家吃腻了。” 谢明玦一怔,几乎有些纵容地笑了,“换一家。这回你说了算。” 这段对话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陈纾音迅速把手从他掌心抽走。 站到里间办公室门口,出于礼貌,她象征性扣了两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声。 相比之前,这个中年男人的态度甚至称得上温和。他指指面前的位置,“坐吧。” 陈纾音依言拉开凳子。 “三大传统媒体,留在电台是最没指望的。你们学校那些高才生,个个削尖脑袋地往电视台和报社冲。” 徐主任抿了口茶,目光玩味,“何况你有这层关系,留在我们这也是屈才啊。” 他意有所指,陈纾音不是听不懂。 “是吗……”她声音有些低,“说这种话,您收了陈耀正多少好处呢?” 没想到女生说话这么直接,徐主任愣住,朝门外警惕看一眼,“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很清楚。” 陈纾音挑眼,盯住对面瓷杯,“宋种一号年产量两斤。2016年4月,潮州凤凰单枞开采,你喝的茶叶,当时两斤价格拍到一百万。” “你怎么会……” 陈纾音声音再清楚不过,“以这里的薪资水平,您喝不到这个档次的茶叶。” 热气浮上来,汤色橙黄,细闻之下有股蜜香。 陈纾音进陈家书房的次数不多,但几乎每回,她都在这种香气里站足半小时,才被允许说话。 如今这款茶又出现在徐主任桌上。 其中曲折、门路不言而喻。 徐主任盯住她,一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神色。 半晌,他笑笑:“既然知道是你父亲的意思,也该听听家里的话,别让陈行长白操这份心。” 陈纾音没有说话。 心里滋生出异常复杂的情绪。 她突然不执着于要“说法”。 不公正的前提下,试图要一个公正的说法,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 况且她想要的是堂堂正正工作,如果靠拉别人下台才能获取好处,她和眼前这些人有什么区别? “其他同事都不知道你的家庭背景,这样一闹,不是给陈行长难堪吗?你父亲考虑的也没错。你和你姐姐一起在这,太扎眼,得有人让出位置。小陈啊,这件事我做得欠妥。我向你道歉。” 撕破脸没好处,顾虑到她背后的人,徐主任态度放缓,“不过眼下确实有个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抓住。” 陈纾音问什么机会。 “新栏目有笔广告迟迟没谈下来。今晚六点,li会所,你能让那位蒋总签下合同,这个节目给你也不是不行。” 陈纾音没有立刻回答。她丝毫不具备商业谈判经验,不懂对方为什么会把这种工作交到她手上。 徐主任倒比她想象中坦荡。 “蒋牧也算半个谢家人。”他说,“你既有这层关系,何不好好利用?” 这样直白赤裸的话。 或许因为某些事已经摆在台面上,对其他企图也再没有遮掩的必要。 一个赞助而已,谁给都一样。 但陈家和谢家孰轻孰重,谁更惹不起,徐主任在最短时间做出判断,并做出了最合适的选择。 十分钟后,他亲自送陈纾音出办公室。 箱子还在原处,陈纾音去搬,被徐主任按住,“回头我让人送回你办公桌。” 又说:“保证给你恢复原状。” 陈纾音撤回手。 等电梯的间隙,她滑开手机,几条新消息弹出来。 闻玉:【我刚从剪辑室出来,他们说你去找徐主任了?】 陈纾音一字字输进去,又删除,很快熄屏。 进电梯,将手机丢回包里,她靠在厢轿后侧,心脏不规律跳动。 很烦躁。 哪怕看到办公桌被清空,东西被胡乱处理,她也只花很短时间就冷静下来。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脱离原先的轨迹太远。 就像她清楚谢明玦不会真等她共进午餐。 她更清楚,此刻自己两手空空,没有任何筹码能和姓蒋的谈。 - 阴沉沉的天气,云层重到化不开。 半小时前,谢明玦和韩策从电台大楼出来。 眼看谢明玦要上车,韩策没忍住问:“谢先生,不等刚才那位小姐吗?” 谢明玦脚步停住。 一条手臂松松垂在车门上,挑眼看他,“等她做什么?” 不是吃饭吗? 韩策在谢明玦身边不是一两天。知道他游戏人间,也从没什么真心。可……刚约别人吃饭就爽约,是不是太渣了点? 谢明玦捕捉到他的微表情。 “在骂我什么?” “……没有。”韩策说:“您就这样走了,人家出来怕是要找不到你。” 谢明玦低笑了声,没甚所谓的样子,“那你留下等?” 这是什么话? 韩策目视前方:“我不能旷工。” “说的也是。”谢明玦说,“辞职的话,可以不算你旷工。” “……” 万恶资本家。 韩策不说话了。绕到驾驶座,默默坐了进去。 窗外景物不断倒退,韩谢明玦闭眼靠着,没什么表情,像是困极。 二十分钟,韩策的车驶进康平路,车头拐进去,停在一扇全黑的铁质大门前。 和京市那些几进几出、用黛瓦高墙隔开的四合院不同,申市的权贵阶层更偏爱老洋房。 海派风格,挂着文物保护建筑的牌,大多建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 但能住到里面的,非富即贵。 警卫眼神清灵,见着车牌,出来打了声招呼,恭恭敬敬放行。 车刚停稳。 “二哥,总算来了!” 镶钻高跟鞋随主人一路小跑闪着光,女生伸手,一把挽住谢明玦胳膊:“我的生日礼物呢?” “谢瑾华。” 把手臂从她怀里抽出来,谢明玦靠着车门,懒洋洋问:“今年几岁了?” 女孩张了张唇,“……十八。” “十八了还不知道男女有别。该回学校把健康教育再上一遍。” “……” 相比谢敛,谢瑾华向来更喜欢这个哥哥。随随便便出手就是几个稀有皮birk,英俊多金是其次,重要的是大方。 好一会儿,她才回神,“我是你亲妹妹呀……” 又不是他在外面那些好妹妹。 怎么就碰不得了? 谢明玦把手插进西裤口袋,扯了下唇,“哪个妹妹都不行。” 谢瑾华还想说什么,余光看到走出来的人,她立时噤声,规矩撤回手,“妈。” 一身丝绒盘扣旗袍的蒋南英站在廊下。 没看她,目光滑过谢明玦,落在他身后那辆车上,嘴角笑意不动声色地淡了。 “怎么开这辆车?” 第17章 听说你卖给我舅舅五万嫌少 一小时前,陈纾音拿着徐主任给的联系方式,打通蒋牧电话。 天还亮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然带了醉意,“哪位?” “蒋总,我是新闻台的陈纾音。徐主任让我跟您聊……” “陈什么音?” “……陈纾音。” 电话挂断,没多久,一个侍者打扮的人引她上楼。 会所内,暖气开得足够热。高跟皮靴踩进地毯,陈纾音看着电梯显示屏疯狂跳动的数字,问:“是顶层吗?” 侍者说不是。 “顶层包房不对外。蒋先生在下一层。” 陈纾音点头。 来之前,她曾向施燃打听这个人。 施燃说蒋牧没有来过溪上,但听江衡他们几次提及,似乎不是什么好搞的人。 陈纾音不清楚他难搞在哪方面。 电梯很快到达。下腹隐隐有不适感,她定了定神,跟侍者出去。 蒋牧人在酒局上。 原以为来的还是广告部那些五大三粗,临时换成女主持,正对他的胃口。 陈纾音被领进包厢。 蒋牧喝得不少,眯眼,看清门口的人时,怔了一下。 比想象中更漂亮。 白色毛衣、灰色阔腿西裤。和包厢里其他女人相比,浑身透着格格不入的清冷正经。 不过越正经……床上的反差就越大。 他扯了下唇,对身边人说:“那群老顽固,早这么识时务不就好了。” 早点安排这么漂亮的女人来谈,别说几条广告植入,冠名都行。 蒋牧招呼人来身边坐。 “哪个学校毕业的?” 陈纾音说了学校名字。 “哦。”蒋牧目光停在她身上,“出美女的地方。” 说完,身体往前,去够稍远的那瓶白兰地,顺便拎了一个空杯子回来。 对方献殷勤过于明显,陈纾音觉得不舒服,“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酒还来找我?” “真的不会。”她这样说,然后从包里拿出几张a4纸,“蒋总,要不要先——” 蒋牧盯着她看了会。 半晌,把酒瓶放下,笑一声:“徐主任专门派你来扫我兴的?” 一句话说完,包厢里其他人也跟着笑。 他兀自喝了半杯酒。手搭到陈纾音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当主持人多辛苦。不如跟我,一个月五万,买包包买首饰另算咯。” 陈纾音懂了施燃口中的难搞指什么。 她把合同放回包里,笑着问,“五万,会不会少了点?” 一副好商量的口吻。 她并非全无社会经验。工作半年,跟徐主任参加过几次参加酒局。其中不乏蒋牧这样的人。 企业家、政商名流聚集的场子,偶尔也会被凝视、调侃。但他们大多能维持表面风度,或者说,不屑在公众场合打一个女人的主意。 蒋牧和那些人不同。 他狂妄直白,目光中全是猎人对猎物的志在必得。 “不少了。”蒋牧说,“同样是打工,跟我也是一样。你去外面打听打听,我对身边的女人很大方。” 他笑笑,“现在的传统媒体都是夕阳产业,没前途的。陈小姐年轻漂亮,留在那种地方——”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再次推开。 沈东庭手机举在耳边,笑着给蒋牧递过来,“明玦的电话。” 好事被打搅,蒋牧啧了声,懒洋洋往沙发上靠,“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能主动找我。” 通话持续时间不长。蒋牧神色变幻几次,最后眯着眼问:“什么时候能签约。” 包厢里的人自觉安静。陈纾音坐在边上,隐约听到电话里有些散漫的声音,他说“现在”。 挂断电话,蒋牧脸上肉眼可见的轻松。 把手机丢还沈东庭,转头对陈纾音说,“在这等我会?价格好商量。” 陈纾音微微笑:“您先忙。” 蒋牧离开包厢后,其余人也陆续散了。陈纾音等腹部痉挛过去,起身,看到倚在门口的人。 沈东庭没走。 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会儿,“我以为你真打算留下商量价格。” 能听出他话里话外明显的恶意,嘲讽和不屑。明明上回在画展上见他,还是客客气气的。 沉默片刻,陈纾音说:“不急这一时。” 她神色静定,像是做惯了这种生意。 沈东庭本能的反感。 他转过身,“可惜你今晚的生意做不成了。跟我上去。” 和刚才上楼的电梯不是同一部。 沈东庭刷完卡,显示顶层的数字变红,关门之前,他退了出去。 陈纾音没问要送她去哪里。 最坏的场面已经熬过去了。何况眼前这个男人摆明对她没兴趣,无论去哪里,都比留在包厢里强。 上行一层,叮一声,电梯门开。 与楼下完全不同的装潢风格。 黄铜吊灯悬在头顶,脚下的手工地毯掺入金银线,从电梯口一直铺到转弯处。不像包房,更像会所拥有者的私人领地。 房间内只开一盏灯,窗户没关,纱帘被吹得高高扬起。 陈纾音眯眼,看清了站在窗边的人。 还是早上那身正装,高瘦身形。他单手插在西裤口袋,察觉到动静,将烟头钦灭,回过身。 “陈小姐。”谢明玦问,“跟我舅舅玩得开心吗。” 语调一如既往清淡随意。 自那天她说过“不要叫我陈二小姐”,像是一种微妙的回应,无论何时,他总连名带姓地叫她。 今天却重新唤回陈小姐。 陈纾音抿住唇,沉默。 谢明玦将西装脱了,扔进沙发,朝她径直走过来。 英俊白皙的脸,暗色灯光下带几分落拓笑意。他走至跟前,油光水滑的皮鞋抵住她的鞋尖。 “我记得告诉过你,有需要跟我说。” 陈纾音怔住。 他是说过。但这不是他对女伴一视同仁的“风度”吗? 有需要和他说。 有需要,也可以用一用他的名字。 就像在徐主任办公室门外一样。算作这段时间的等价交换。 他们这种人没什么给不起,也不屑白占女人什么便宜。 陈纾音声音很平:“我没什么需要。” 谢明玦冷冷笑了声:“是吗?我怎么听说你卖给我舅舅五万嫌少。陈小姐,不如开个价,看看我能不能出得起。” 第18章 这笔钱够不够 陈纾音一直认为他们是势均力敌的。 他付了住院费,她还回去。他不回消息,她不再找他。她从不期待,更谈不上失望。 心脏一路沉下去。 陈纾音迎着那道注视看过去,笑说:“谢先生也有兴趣吗?您和蒋总不是一个身价,价格自然也水涨船高。” 窗外的风似乎一瞬间大起来。 纱帘被彻底吹高,再落下,将茶几上的玻璃摆件掀翻,哐的一声,打碎在地。 两人都沉默。 没人去管什么东西碎了。碎成什么鬼样。 今晚沈东庭端着手机进去,电话里,他听到她讨价还价,似乎开价再高一些,她就能全盘接受。 顶灯照出她发白的唇色,呛他的话倒比唇色更冷。 谢明玦摘了手表扔到桌上,“两千万够吗。” “……什么?” 话落,她撇见谢明玦伸手过来,未作犹豫,虎口扣住她的下颌,拇指按到她的唇。 陈纾音想后退,才发觉背后就是门,根本退无可退。 “你做什么?” 谢明玦压着声:“别动。” 指腹在她唇上轻摩,过一会,手掌往后,握住她细白的脖颈。他手很凉,垂眼看下来时,下巴几乎要擦过她的刘海。 “为支走蒋牧,我花两千万,投了他一笔稳赔不赚的买卖。”他甚至没什么意味地笑了声,“陈纾音,这笔钱够不够?” 城东那块地,缺口两千多万。一周前蒋牧到公司找过他,谢明玦说考虑。 后来韩策去做项目背调,回来时就差破口大骂。停工好几年的烂尾楼、周边工厂遍布,就这项目,也好意思厚着脸皮找人投钱。 再后面,蒋牧几次上门,韩策给人堵得严严实实。不是“谢先生在开会”,就是“谢先生没来公司”,存着心要拖过资金募集期。 谁能想到这笔钱最后还是给出去了。 还是谢明玦亲手送上门。 陈纾音僵在原地。 不论是两千万,还是稳赔不赚,这句话里的转折太多,多到她始料未及。 她知道她应该拒绝。但凡有点正常人的理智,都该拒绝。 他用数字定义他们的关系。她大可以反驳:“我没让你这么做”或是“别瞧不起人”。 但他是谢明玦。 他站在面前,眼中热意和冷寂交织。忽略所有前因后果,至少这一刻,他在发出邀请。 邀请她进入他的人生。 颈后的凉感太过分明,她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刻消散殆尽。只停顿几秒,陈纾音说:“够的。” 她神色很定,带几分茕茕孑立的易碎感。 “两千万确实有点多。不知道谢先生想……”她顿了一下,笑说:“想要我跟你多久?” 他们这种人,在一起都是用“跟”的。陈纾音懂规矩。 谢明玦反倒沉默。 他注视她,下压的目光带了三分审视。最后,双手插回西裤口袋,很懒地问了句:“想跟我?” “嗯。” “为什么。” “还您人情。” “想跟我的人很多,你有什么特别。”他冷漠打断她。 陈纾音噎住。 他胸口很热,就这么贴着她,几乎没有缝隙的。说话时喉结微动,又冷又涩的声音裹挟她所有听觉。 分不清遵从本心还是欲望作祟,她只知道,她不能走,现在转身便是再无交集。 她不想这样。 她微一停顿,垫脚,双手抓住了他胸前一颗扣子,湿软的唇碰到他的下颌。 “你出这个钱,就代表对我不是全无兴趣。不是吗?” 她脸太红,连带着耳垂也是淡淡的粉色。因为距离太近,发间有香气,胸口的柔软贴着他,整个人几乎是半靠在他怀里的。 不敢抬头,甚至不敢睁眼。她像个等待判决的囚徒,等他推开,或是继续。 但谢明玦什么都没有做。 唇已经分开,但下颌上的湿软感经久不散。 他低下眉目,不回答“是”或“不是”。就这么幽幽看着她。看着她细长的、颤抖的睫毛,那语气很像隔岸观火,他说:“也行。” 陈纾音睁开眼。 “只上床不谈感情,你接受么。”他又说。 他不喜欢麻烦的女人。 但既然她想跟,他不介意开始一段只有性、没有爱的关系。 陈纾音整个人都是懵的。很明显话题朝着失控的方向去了。她想摇头,触及到他有些沉的目光,又点点头。 “我……”话还没说完,她看到谢明玦头低下来。他双手依然插在裤兜里,只是微微弯腰,然后濡湿的唇裹住了她的耳垂。 腿就这么软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后,他向前,把她抵在门和自己中间。紧紧的。 能感觉到他的滚烫坚硬,铺天盖地的。她不敢再动。 谢明玦动作放缓,牙齿后移,轻轻抵着她的脖颈。一只手从裤袋里伸出来,毫不客气地伸进她的上衣,解开,往上,有些粗暴地握住。 那过程里他始终看着她,冷眼旁观她因羞怯涨红的脸,咬紧的唇。 陈纾音全身颤了颤,她真的站不稳了。下意识去抓他的手腕。 “谢……” “不是能接受吗?”谢明玦淡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