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换嫁当后娘?她携四崽炸皇城》 第1章 重生换亲 盛夏,大梁皇宫,太后寿宴。 “臣女愿意!” 陆青鸢刚走到寿康宫门口,就听见了继妹陆蓉月急不可待的声音。 “贤王德才兼备,臣女仰慕已久。” 陆蓉月生怕自己又丢了这桩好姻缘,再次向太后表忠心。 陆青鸢脚步微滞,随后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原来,她这个张狂得不可一世的继妹,也重生了。 就在刚刚,她从莲花池边苏醒,浑身湿淋淋的,身边只有丫鬟松烟急得直晃她的肩膀。 她捂着心口猛然惊醒,记忆还停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她站在高高的城楼,被一箭射穿了心口。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了二十岁那年,太后五十寿宴,她随陆家赴宴。宴席上,太后亲自给陆家二女指婚。 上一世,她的继母林氏是太后的表妹,有心将陆蓉月嫁给太后的小儿子贤王萧祁,可没成想陆蓉月自从见了镇北侯霍雁行一面后,非他不嫁。 最后是陆青鸢嫁给贤王,陆蓉月嫁给霍雁行。 陆蓉月嫁入侯府的第三天,就听说夫妻二人大吵了一架,霍雁行直接搬到军营去住。后来,她虐待侯府里的几个孩子,受了霍老夫人的家法,被丢到庄子上去修身养性去了。 再后来,陆青鸢跟着贤王去往封地,很少回京,几年后就传来陆蓉月病死于京郊的消息。 宴席已经开始,陆青鸢因为回马车上换了一身衣服,所以来迟了,没想到一进门就听见陆蓉月答应嫁给贤王。 “好!好!好!祁儿大婚,也算是了了哀家的一桩心事!” 太后举杯庆贺,众人见状,纷纷恭敬地站起身来。 陆青鸢提着裙子,想从侧门偷偷溜到官眷的位置上去。 “姐姐,你怎么来得这样迟?”陆蓉月瞥到她的身影,假装吃惊地捂住嘴,大声问道。 她昨日重生后,已经打定主意要嫁给贤王,但又怕陆青鸢也重生了,会坏了她的大事,于是入宫的时候故意安排丫鬟将陆青鸢推到荷花池,好拖住她的脚步。 “太后恕罪,长女自小养在市井,粗鄙不堪,不识礼数,”林氏狠狠地剜了陆青鸢一眼:“还不赶紧跪下向太后请罪!” “无妨无妨。”太后摆了摆手,她今日很欢喜,蓉月那孩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嫁给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她很满意。 原本前几日听见蓉月在家要死要活非嫁霍雁行不可,她还有些生气,现在总算是心想事成,旁的事也没那么在意了。 “镇北侯到——” 话音未落,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阔步迈入殿内。 他行走时似带虎威之风,满殿烛火都在他入殿的刹那晃了晃。 玄色披风在转弯处扫过庭前的牡丹丛,竟带落了数瓣花瓣。 席间有胆大的贵女偷眼望去,只见他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玄铁发簪高高束起,剑眉斜飞入鬓,俊朗中,隐隐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 明明是夏日,却给人扑面而来的寒气。 “臣有事来迟,望太后与陛下恕罪。” 太后一笑:“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自古好事成双,陆大姑娘也云英未嫁,不如赐予镇北侯为妻,如何?” “太后,臣……” 霍雁行上前一步,刚想婉拒,就被皇帝打断了。 “朕看这陆大姑娘也算聪明伶俐,她嫁于你,也不算埋没了你。”皇帝抬手轻轻一点,霍雁行顺着方向看见了陆青鸢。 原来是她。 霍雁行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 皇帝就当他同意了。 太后与贤王交换了眼神,继续慈眉善目地道:“霍家也没有个后院主事的,这样,哀家从宫里给你挑一些人手,方便操办喜事。” “谢太后。”霍雁行跪下谢恩。 陆青鸢也跟着谢恩,她低着头,余光只能望见男子的背影,行军之人,跪也跪得笔直,脊梁挺如青松。 霍雁行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起身后转头又看向她,四目相对,陆青鸢却没有像他想象中那般慌乱地转移视线,而是淡然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未出阁的女儿家的羞涩,反而带着几分释怀。 陆青鸢回到座位上,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饮下。 前世她嫁给贤王后,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有苦难言。 新婚之夜,贤王看见了她肩膀上的伤疤,厌恶至极,弃她而去。 后宅里那些个妾室更是心思狠毒,联合起来对付她,还在她的饮食中下了绝子药,让她从此不能生育。 最后,贤王起兵造反,霍雁行奉命镇压。为了使一出障眼法,贤王竟丢她一人守城,自己带着妾室们早早跑路。 她和全城将士百姓苦苦支撑了三个月,纵使她用尽了机关术,最终敌不过霍家军的猛烈攻击。 城破那日,她在城墙上被霍家军一箭射杀。 不过,既然陆蓉月费尽心思想要这“好福气”,就给她好了。 她陆青鸢不稀罕。 回程的马车上,林氏握住女儿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我的好女儿啊,你这次总算是想开了。那霍家三郎虽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可霍家风水不行,五年前北燕一战,霍家年轻一辈死得就剩下他一人了,如今府里老的老,小的小,难缠得很,我看她陆青鸢怎么去当这个侯门主母!” 陆蓉月做成了一件大事,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没错,那霍家就是一个虎狼窝! 前世她本要许给贤王,为求姻缘顺遂,她还特意去报国寺上香。结果回程对霍雁行一见钟情,跟家里闹了好几次要嫁给他,为此一向疼爱她的爹爹还差点动用了家法。 没成想,嫁过去以后,霍雁行身边倒是连只母麻雀都没有,可他也不近女色啊,任她百般调戏,还在酒里下了合欢散,可他就是不从。 那几个小畜生更是目无尊长,对她出言不逊,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到头来还倒打一耙,在霍雁行面前颠倒黑白! 霍老夫人也是个粗鄙的老虔婆,为了一点小事,就拿家法制她,还让她去郊外庄子上跟着下人务农!不然就没有饭吃! 更让她气恼的是,陆青鸢因为成了贤王妃,她每次见到她都要行礼!而且看贤王对她也是颇为爱重,衣服首饰都是最时新的。 陆蓉月依偎在林氏怀里撒娇:“哎呀,前些日子是我昏了头,还是娘亲为我筹划的好。” 林氏想到了什么,声音放低了些:“如今局势动荡,太后与圣上不睦,倒是喜欢贤王这个小儿子,我看他才是大有前途之人。只要你嫁过去,好生辅佐,日后必能享尽荣华富贵!” 是了,陆蓉月记得,前世贤王造反,霍雁行去镇压,她留在京中,不知道怎么就染上疟疾,听着外面的人说贤王的兵马上就要打到京城了,等贤王登基,那陆青鸢不就成了皇后吗?! 她恨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竟然就一命呜呼了。 既然上天给了她重生的机会,她必要夺回属于她的一切! “女儿知道了~等女儿坐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我看她陆青鸢还拿什么跟我争!” 第2章 侯爷亲自猎的聘雁 这日,陆相国家门前热闹非凡。 贤王府和镇北侯府的送聘礼的队伍就跟说好了似的,前后脚来。 “黄金万两、珍珠翡翠头面十套、南海珍珠一斛、白玉如意两对、红宝石、蓝宝石各一箱——” 贤王府负责唱聘礼单子的是太后身边的李公公,声音尖锐细长,引得街坊邻里都挤在门口看。 这贤王的聘礼一箱接着一箱,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古玩珍奇,琳琅满目,摆满了陆家的前院。 相比之下,镇北侯府的聘礼就有点不够看了。 此时陆家各房都聚在院子里,陆蓉月可高兴坏了,前世因为聘礼的事儿,她还被亲娘骂了一顿。 她在聘礼中挑了一根绿宝石簪子,在陆青鸢的头顶上比划了几下:“哎,我的姐姐,可怜你在外祖家也没有戴过什么好东西,镇北侯府估计也没有这等做工的宝石簪子,这根就送给你了,也全了我们之间的姐妹情分。” 陆青鸢只觉得她可笑,并不打算与她多计较,伸手就打算拿过来,反正不拿白不拿。 啪嗒—— 陆蓉月递过来的那一刻,松手了,簪子掉在地上,绿宝石崩了出来。 “哎呀呀,看来姐姐命中是没有这样的福气了。”陆蓉月转头,歪着脑袋问李公公:“不小心摔了根簪子,殿下知道了应该不会怪我吧。” 李公公奉承道:“殿下若是知道王妃爱摔簪子,肯定准备一大箱簪子,专门供着您摔着玩儿。” 此时,镇北侯府负责送聘礼的丘管事提着一个笼子走到陆青鸢面前,毕恭毕敬道:“陆大姑娘,我们侯府的聘礼虽不如贤王府丰厚,但那一双大雁乃是侯爷亲自猎来的,足见侯爷的诚意。” 丘管事掀开笼子上的红布,只见这两只大雁不仅姿态威武,羽毛鲜艳,而且一雄一雌靠在一起,互相舔舐羽毛,十分恩爱缱绻。 陆青鸢见了,只觉得霍雁行的箭法果然精妙,竟看不出大雁身上伤口所在。 这样一看,贤王府送来的聘雁只是上林苑里娇养的,肥美中透露着些许呆笨。 “哼,两只畜生罢了,这也值得夸赞。” 陆蓉月在一旁听到,心中不快:怎么前世她就没有收到霍雁行亲自打来的聘雁! 她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个好主意。 没过一会儿,就有人惊呼: “诶诶,飞了飞了!” 镇北候府送来的那两只大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笼门,它们扑棱扑棱翅膀就迫不及待地飞向天空,转眼间连影子都寻不着。 陆蓉月拍手叫好:“哎呀,怎么办呢姐姐,侯爷的诚意飞走了呢?” ………… 当夜,陆青鸢进了父亲陆执的书房。 紫檀桌案上,沉香袅袅,一副名家字帖徐徐展开,正是贤王今日送的礼品之一。 年过四十的陆执保养的当,依旧能看出当年探花郎的风采,他听见长女进来,头也没抬,只是继续临摹名帖。 陆青鸢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指尖暗暗掐了自己大腿一下,掩面装哭: “父亲,我自小寄养在外祖家,不比妹妹可以承欢膝下,又能时常随母亲进宫讨太后欢喜。可霍家也是侯府,蓉妹妹她就这样放走我的聘雁,让侯府颜面何在?” 陆执停了笔:“知道你受委屈了,为父再给你的嫁妆添上三千两可好?” “父亲以为我只是为了多讨要一些嫁妆?”陆青鸢突然抬眸,泪珠悬在长睫上要落不落:“贤王终究还是要回到封地去的,那么与父亲同朝为官的,只能是身为天子近臣的镇北侯,陆家给我多少颜面,就是给侯府多少颜面。” 陆执这才起身扶起长女。 一炷香后,陆青鸢从书房里出来,脸上只剩下嘲讽和漠然,手里多了一张陈旧的嫁妆单子。 那是她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上面不仅有银钱,还有店铺庄子,外祖父只有母亲这么一个女儿,嫁妆给得很丰厚。 她心里明白,这些不是她掉几滴眼泪换来的。陆执是官场浸染多年的老狐狸,长女嫁权臣,次女嫁亲王,无论未来局势如何,他都能全身而退。 陆蓉月跟陆执亲近,可陆青鸢并不,没有爱,就只能用钱来假装爱了。 很快,到了陆青鸢的出嫁之日。 外面的锣鼓声传入内室,惊起檐下一对白鸽。 坐在镜子面前梳妆的陆青鸢听着那一声声锣鼓,咚咚咚,咚咚咚,催得人有些心慌。 忽然记起前世最后那个黄昏,战鼓擂擂,城头残阳如血,她看着霍家军中缓缓举起的长弓,银色的箭镞泛着冷光。 箭矢贯穿她胸口的那一刻,她竟觉得解脱。 终于,不用再做贤王府里的泥塑木雕了啊。 这一世,前路并非一帆风顺,但她会拼尽全力让自己能自由地活着。 “二姑娘,你怎么来了?二姑娘,不能进……” 松烟没拦住,让陆蓉月进了房。 “没事,你先去前头瞧瞧。”陆青鸢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屋内只剩她们两个人。 陆蓉月自从换亲以后,每夜都兴奋地睡不着觉,今日更是一想到陆青鸢马上要踏入霍家这个火坑,就心潮澎湃。 “姐姐,你就算嫁入侯府又能如何?王侯王侯,始终是王在上,侯在下,你终究比不上我这贤王妃尊贵。” 她见陆青鸢面无表情,居然越说越来劲。 “要怪就怪你娘只是镖局之女,身份低贱,粗陋庸俗,怎配得上爹爹,好在她自知德不配位,早早离世……” 啪—— 陆青鸢猛然站起,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让陆蓉月一下摔倒在地,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啊!”陆蓉月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今日竟敢动手!” 啪—— 陆青鸢俯下身,又补了一巴掌,冷笑道:“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 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她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性子,前世她还对这个家抱有期待,处处挚肘于父亲的脸面,对陆蓉月多加忍让。 后来才发现,根本没必要。 更何况,娘亲是她的逆鳞。 “姑娘,准备出门了!” 很快,松烟来叫门。陆青鸢料定即使陆蓉月再张狂,也不会敢在今日发作,毕竟是太后赐婚,耽误了吉时,哪一家的脸上都不好看。 “陆青鸢,你给我等着,你迟早被霍家那几个小畜生整死!” “好啊,那我就等——着——” 说罢,陆青鸢拿起团扇,吹了吹指甲缝里的花粉,自顾自地出门去了。 “贱人!贱人!”陆蓉月气得浑身发抖,忽然她觉得脸皮上热热的,还开始发痒,手指忍不住向脸上挠去:“啊!好痒好痒!痒死了!” 片刻,她的脸上就起满了红疹。 外间锣鼓喧天,内里咒骂连连,谁也没发现,窗棂外一个身影鬼魅般掠过。 第3章 为你添妆,放你和离 是夜,镇北候府,书房。 暗卫飞廉挂在横梁上,细看像一只蝙蝠: “……陆二姑娘出言不逊,陆大姑娘掌掴二姑娘后,二姑娘的脸肿得像猪头,嘿嘿,她手劲还挺大。” “蠢货。那多半是因为指甲里勾了特殊花粉,二姑娘恰好又会因花粉染疾。” 面前的男人轻斥道。 烛光摇曳,霍雁行的轮廓如刀削般冷硬,薄唇微抿,眼底里却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看来他这位夫人,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初见时只觉得她倔强。 那是半月前在报国寺—— “不好,大姑娘的马车翻了!” 霍雁行刚从军营回城,打马过官道,就听见附近有人惊呼。 他纵马追去时,只见崖边歪着一辆马车,被惊着的马还在不停拉拽车厢,车帘在风里翻卷如白幡,隐约能看到露出半截染血的云锦衣袖。 俯身看去,一女子半边身子都悬在崖外,一只手死死地扣住车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拔剑插向地面,以剑为支点,飞身而下,将女子拽回崖上。 后来才知道,这是陆家寄养在外祖父家的大姑娘,陆青鸢,刚与继妹同去报国寺上完香。 他只需瞥一眼,就知道那马车被人做过手脚,车夫也是提前安排好的。 不过今日陆青鸢的这一巴掌,也算报了当日之仇。 陆相国家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发妻早逝,另娶的高门贵女还是和当今太后有亲的林氏。 父亲偏心,继母私心,继妹算计,她想必在宅中过得并不如意。 前日出城办事路过山野,他猎了一双大雁,让人给她送去,也能宽慰几分吧。 “哇!宅斗好可怕,幸好我未娶妻。”飞廉拍拍胸口,心里想着陆二姑娘那个脸肿的呀,怕是到了新婚那日都难消,嘿嘿,贤王要娶大猪头咯,想想就开心。 霍雁行却微微皱起眉头,他最讨厌内宅争斗,弄得乌烟瘴气,鸡犬不宁,不知道这个陆大姑娘将来会如何行事呢? 若是她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就怕心思太多、太密、太难缠。 “爷,夜已深了,要回主院睡吗?”门外传来侍从柏羽的声音,他好像有点为难:“老夫人那边也在问了,新婚之夜不回去睡,我怕您被老夫人打断腿。” “噗嗤——” 把横梁当秋千荡的飞廉笑出了声。 “滚。” “得嘞!” 飞廉贴着墙壁“滚”了出去,轻巧得就像影子飘过。 霍雁行起身出门,罢了,也是时候会会他这位新夫人了。 松涛院。 蝉鸣裹着暑气,热热闹闹地撞进贴着囍字的窗棂。 “姑娘,别吃了,真的,您别吃了,我害怕。” 松烟眼看着自家姑娘拜堂成亲,进了主院正房后,待侯府的女使丫鬟们一走,便将团扇一扔,头冠一摘,鞋子一脱,俨然跟在住在外祖父家那般,盘着腿坐在床上。 开始吃床上的干果。 吃完以后又开始吃桌上的糕点。 “没事儿,成个亲难不成还要把自己饿死,你也来吃点。”陆青鸢一点也没有前世的拘谨。 毕竟等于二婚了,流程也比较熟练了。 按照前世霍雁行对陆蓉月的态度,估计对自己也就那样,她也没有自信到可以凭借容貌将他折服的程度。 松烟一边给陆青鸢摇扇,一边絮絮叨叨: “姑娘,可不敢懈怠啊!刚刚我出去打听了,咱们松涛院里本来没几个女使婆子,侯爷平日里也只管使唤小厮侍从。这不大婚,宫里赏赐下来的女使都在咱们院里伺候着呢。” 陆青鸢一挑眉毛,原来如此。 太后赏下来的人,自然是打不得骂不得,轻易也不能打发到庄子里去,还要提防她们给宫里传话。 真是一大堆烫手山芋。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嘴里塞了一颗干果。 “夫人,侯爷过来了!” 忽然,院里管事的虞妈妈喊了一嗓子。 陆青鸢一惊,嘴里那口干果就这么卡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连咳嗽,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幸好在霍雁行踏进房门的那一刻,她快速地咽下干果,顺起床上的团扇遮住自己的脸。 松烟如临大敌,收起女主吃剩的食盒,匆匆下去了。 霍雁行一进门,便大马金刀地往床边一坐,单刀直入:“陆大姑娘,我本无意娶妻,只是太后赐婚不得不从。想必你已经了解过侯府的情况,府里有四个孩子,都非我亲子,但更胜亲子。” 侯府四个孩子,一个是霍雁行的养子,三个是他的侄子侄女。 五年前大梁与北燕一役,霍家中计,霍雁行的大哥、大嫂、二哥,还有霍家军副将凌鹤都牺牲了。 在京安胎的二嫂,听到消息后悲痛不已,难产而死。 偌大的侯府,老的老,小的小,只剩下霍雁行这个成年男子苦苦支撑门庭。 “你若善待四个孩子,我感激不尽,否则,休怪我无情。” 霍雁行最后几个字说得狠辣,加上他多年行伍,字字句句都如同军令。 他说完,看了陆青鸢一眼。 面前的女子低着头,藏在团扇后面,侧面看去,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看不清表情。 她不会是在哭吧? 霍雁行清咳了一声,语气稍缓: “他们的日常有奶娘、丫鬟、小厮伺候着,你不必亲自照料。” “读书也自有书院夫子约束,你也无须操心。” “若是他们犯浑,你告诉我便是。” 陆青鸢完全没有心思在听,她只觉得喉咙里噎得慌,想要喝口茶水润润。 霍雁行见她还不肯言语,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也不愿嫁我,这样,我愿一两年之后,为你添妆,放你和离。” 这句话陆青鸢听清了! 和离! 他还给添妆! 还有这等好事! 她忽地将扇面往下一拉,身体微微向前倾,脸上掩盖不住的欢喜:“侯爷此话当真?!” 一张娇俏的脸庞展露无遗,明眸皓齿,容色如玉,三分灵动,七分美艳。 泪水打湿的睫毛,皮肤里透出来的红晕混合着胭脂,像极了山间雨后初晴的山茶花,美而不自知。 这是霍雁行第二次离她这么近。 第一次在悬崖边上,人命关天,他只记得她那双倔强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见底。 如今这双眼睛里,还多了几分狐狸般的狡黠和历经山河的稳重。 短短半月,她给人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霍雁行有些愣住了,直到耳边再次响起女子的声音,这次略带失望。 “侯爷不会要反悔吧?” 第4章 此乃闺房之乐 霍雁行这才反应过来,身子稍稍往后仰了一点,拉开距离。 “我霍家儿郎,重诺守信,绝不反悔。” 陆青鸢见他认真的样子,心里乐开了花,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等到和离以后,她就找个借口离开京城,回外祖父家,或者寻一处世外桃源,过自己的小日子! “你放心,我陆青鸢发誓,若我对四个孩子起半分歹心,必叫我天打雷劈。” 霍雁行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这誓发的,倒有几分江湖气息。 不过他见话已说开,便打算离去。 “夜已深,你睡吧,我去书房,以后我都在书房睡,不用等我。” “等一下!” 情急之下,陆青鸢伸手去拉他,可没想到霍雁行腿长,一步顶别人的两三步,她没拉到手臂,却好死不死扯到了他的腰带。 霍雁行是脱了喜服,换了常服过来的。夏日闷热,本就是中衣外套了一件青色长衫,中间系了一根同色缎面腰带。 陆青鸢这一扯,腰带如游蛇滑落,他原本紧紧束着的衣衫也松散开来,隐约露出紧实的胸膛。 窗外的蝉鸣突然噤了声,夜风悄然钻进房里。 烛火摇曳了几下,晃动的烛光好似受到了什么蛊惑,顺着男子胸膛起伏的肌理游走。 陆青鸢觉得嗓子更干渴了。 “你!” 霍雁行一把攥住松垮的衣襟,往后退了几步,把腰带重新系好,声音里带了几分恼怒: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无意娶妻,你我也不会有夫妻之实,你用不着在我身上白费心机!” 陆青鸢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不就是不小心扯到你的腰带吗?好像我污了你清白一样。至于吗? 但话又说回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侯爷请听我一言!”陆青鸢着急辩白,竹筒倒豆子般把太后往侯府里安插女使的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 “……她们每一个都是太后的耳报神,若你去书房睡,太后就知道我们夫妻不合,自然会想尽办法继续给你安排枕边人,到那时就更难办了。” 这事,霍雁行不是没有想过。 太后与圣上斗法,朝堂派系明显,太后背后是世家门阀,圣上提拔的是寒门才子。而霍家既是簪缨世家,霍雁行又是新贵权臣,太后有心拉拢,才会让陆家与霍家结亲。 霍雁行顺着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陆青鸢从床上站起来,转身吹灭了所有的红烛。 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只有月色透过窗台,薄薄地洒落在床榻上。 霍雁行蹙眉:“陆青鸢,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自然是做戏做全套,给她们看一对恩爱夫妻。”陆青鸢一手按住床头的木桩,用力推动了几下。 床,纹丝不动。 陆青鸢的力气虽比寻常女子大些,但还是推不动,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这床,怎么这么稳当?” “自然,这是我祖母特意寻的上好黄花梨,请了老师傅做了整整一年的拔步床。” 霍雁行虽是二十五六的年纪,但平日里给皇帝办事,也见过一些风月之事,大致明白她要做什么。 他默默走到另一侧,来回推动着木桩。 吱呀吱呀—— 床发出了暧昧的声响。 不知为何,霍雁行的脸皮有些发烫。 更要命的是,陆青鸢还在旁边指指点点:“侯爷,要注意节奏,由慢及快,由轻及重,不然太假了。” “哼,干活不见你出力,动嘴倒是勤快。”霍雁行冷笑道。 陆青鸢闻言,好似想起什么来,走得离窗边近些,侧过身子。 不一会儿,一声声仿若猫儿撒娇般的娇吟响起。 霍雁行握着床柱的手骤然捏紧,喉结滚动两下,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半句:“你,你瞎叫什么!” 陆青鸢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演戏。 她嘤咛的时候,声线细细的,不似说话时的清亮,那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缓缓溢出,慵懒且缠绵。 她发现床的吱呀声消失了,还叮嘱霍雁行:“侯爷,您手上别停啊,会露馅的。” 霍雁行也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摇床。 吱呀——吱呀——吱呀呀呀—— 一阵过后,陆青鸢才低声道:“此乃闺房之乐,更显真实。” 闺,闺房之乐? 霍雁行瞠目结舌,若不是房间昏暗,陆青鸢定能发现他一瞬间红了耳根。 霍雁行感觉天都塌了。 再难打的仗也没有今夜的难打。 不对啊,按理说陆青鸢也是第一次嫁人,她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差不多了吧。” 陆青鸢反应过来,也觉得这样有些尴尬,嘴比脑子快:“侯爷初次成婚,这样应该就行了。” 什么叫,这样,应该,就行了? 霍雁行听懂后,脸比锅底还黑,可惜陆青鸢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行,继续。” 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大了许多。 吱呀!!吱呀!! 拔步床发出的响声更大了,频率更快了。 陆青鸢听着有些不对,刚想劝他差不多了,可以停手了。 哗啦—— 床塌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霍雁行那头的床柱子断裂了,导致拔步床往一侧倾斜。 床檐上重工绣制的大红帷幔结结实实地砸下来,将这对倒霉夫妻盖了个彻彻底底。 陆青鸢把脸上的帷幔扯下来。 这就是上好的拔步床?霍老夫人一定是被人骗了! 霍雁行那侧塌得更厉害,层层叠叠的帷幔上还坠了各色宝石珠子,挂在他的头顶上,正巧月色柔柔地撒进来,更显熠熠生辉,简直比陆青鸢还像新娘子。 陆青鸢实在忍不住,捂着嘴笑。 霍雁行本来气闷,伸手狠狠地把帷幔扯了下来,一抬头,借着三分朦胧月色瞧清楚了偷笑的人。 陆青鸢身上那大红芙蓉花嫁衣已然皱皱巴巴,头发也被帷幔弄得凌乱不堪,几根调皮的发丝勾在眼角眉梢。 她笑的时候,双肩微微颤动,眉眼弯弯。 忽然她睁开眼睛,与他大眼瞪小眼。 霍雁行忽然想起儿时春日游猎,二哥送给他一只浑身火红的小狐狸,他养在房里,深夜里那只红狐狸爬到桌上偷吃卤牛肉,被他逮个正着时。 正是她如今这般模样。 笃笃笃—— 有人敲门。 第5章 这床有问题 外面守夜的丫鬟们听到这声响太大了,怕出了什么事,赶紧凑到门外。 “侯爷,夫人,怎么了?” “没事,你们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霍雁行声音闷闷的,有点沙哑。 陆青鸢站起来,重新点亮了烛火。 “明日,我让林妈妈去找府里的工匠来修床。”霍雁行觉得此间再难呆下去,打算去书房睡。 “等一下。”陆青鸢拿着烛台,沿着床断裂的地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不对,这床有问题。” 霍雁行顺着陆青鸢的示意看过去。 “你看,床底下的这块断裂的木头,断裂处是平整的,正常外力所断的木头,断裂处应该是粗糙且参差不齐的。” “这块木头,一定是有人提前用锯子割过,只要床上的人发出的动静足够大,木头就会断裂。” 霍雁行脸色一沉,好像想到什么,推开房门,长腿一迈,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陆青鸢赶紧跟了出去。 霍雁行的松涛院后面,就是四个孩子的住所,梅香小筑。 还没踏进去,远远地就听见几个孩童的笑声,还有搓牌的响声。 院外守夜的小厮远远见到霍雁行怒气冲冲而来,吓得七魂丢了六魄,拔腿就往院里通风报信,嘴里还嚷嚷着: “不,不好了,侯——啊!” 忽然,小厮捂住自己的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他被点了哑穴。 击中哑穴的小石子清脆落地。 整个过程快到陆青鸢都来不及看清霍雁行是怎么出手的。 霍雁行走过去,解了小厮的哑穴:“明日自己去领十板子,现在滚下去,大晚上的别吵到老夫人。” 小厮愁眉苦脸地下去了,只好让屋内的小主子们自祈多福了。 霍言行径直往内院走去。 “诶,我又赢了!给钱给钱!” “瑶姐姐好厉害!” “太晚了,要不咱们散了吧,小心被大人们发现。” “怕什么!叔父今日娶亲,怎么会来我们这里呢!再来再来!” 屋内传来了孩童的玩闹声,还有哗啦哗啦的码牌声。 霍雁行越听越气,这帮小兔崽子真的是无法无天! 他撩起长袍,腿一抬,踹门而入。 咚—— 玩得尽兴的四个孩子惊慌失措地收拾桌面,越忙越乱,牌和铜钱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四人之中个子最高的男孩,反应最快,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行礼:“父亲。” 陆青鸢跟在霍雁行后面进去的,那男孩抬头看了一眼,又道:“母亲。” 嫁入侯府之前,她找人打探了侯府的四个孩子。 最大的是养子凌韬,也是唯一一个和霍家血脉没有关系的孩子,他是霍雁行的副将凌鹤之子,今年刚满十三岁,最是稳重守礼。 “叔父~~~” 一句奶声奶气的叔父,伴随着一只鹅黄色的奶团子,向霍雁行噔噔噔地冲了过来。 这便是霍雁行最小的侄女,他二哥家的孩子,霍灵犀,今年才五岁。 “霍灵犀!你个叛徒!你给我回来!” 后面一位穿着石榴红襦裙的女孩双手叉腰,怒视前方那只没有骨气的奶团子,旁边坐着一位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两人容貌极其相似。 这是霍家大哥的一对龙凤胎,霍云瑶和霍云旸,也有十岁了。 不过这对龙凤胎倒是两个极端性子,霍云瑶上蹿下跳像只皮猴子,没有一日安静的时候,霍云旸因为几年前从马上摔下,双腿残疾,性子安静甚至有些抑郁。 霍灵犀听见姐姐的话,扭头做了个鬼脸,然后又转回来,抱着霍雁行的腿就开始撒娇:“叔父叔父~我的好叔父~我好困啊,我想睡觉啦~” 霍雁行任女娃摇晃,纹丝不动: “大晚上不睡觉,聚众打牌九,还赌钱?我看你们一点都不困,索性别睡了,每个人罚抄一百遍《弟子规》。” 一时间哀声一片。 “啊?我也要吗?”霍灵犀指着自己,眨巴眨巴眼,她字都认不得几个呢。 “你不是夸你瑶姐姐厉害吗?让她给你抄。”霍雁行双手怀抱,看向后面的霍云瑶。 “凭什么!”霍云瑶急了。 “凭你胆子大,都敢拿锯子锯床了!”霍雁行厉声道:“我平时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吗?” 侯府就这么些人,能偷偷进到松涛院干这种坏事的,只能是孩子。 凌韬稳重,云旸安静,灵犀力气小,唯有云瑶,跟她爹娘一样喜欢舞刀弄枪,脾气火爆。 霍云瑶被揭穿了,也不认错,梗着脖子死犟。 陆青鸢赶紧打圆场:“好啦好啦,都是小孩子闹着玩的,大晚上的就别折腾孩子们了。” 霍云瑶毫不领情:“我们叔侄俩的事情,要你一个外人插什么嘴!” 霍雁行快走几步,揪住霍云瑶的后脖颈,耳提面命:“她是我刚过门的妻子,是你的三婶!” “哼!陆家和林家都是皇亲国戚,权势滔天,他们家的女儿肯定都是嚣张跋扈之人,我才不要认这样的女子做婶娘!” 霍云瑶一把推开霍雁行的手,冲了出去。 陆青鸢觉得莫名其妙的同时,在心中逐字分析起刚刚霍云瑶说的那句话。 奇怪,她为什么要说“陆家和林家的女儿都是嚣张跋扈之人”? 陆家就自己和陆蓉月两个女儿,林家倒是有不少女儿…… 陆青鸢正想着,霍雁行就已经下令,四个孩子禁闭三日,罚抄书,就此作罢。 回松涛院的路上,陆青鸢已经困了,悄悄打了个哈欠。 这一宿,可把她累坏了。 “孩子顽劣,以后我会多加管教。” 耳边响起霍雁行的话:“他们自幼失怙失恃,我和祖母难免溺爱,不成想越发不像话。” 陆青鸢看到他皱起的眉头,心里却想:五年前,他也就二十出头吧,带四个孩子也是不易。 没事,不就是带孩子吗? 就算他们是泼猴在世,也逃不出她陆青鸢的五指山。 从梅花小筑回到松涛院,已经快三更天了。 正屋里的床塌了,他们只能去偏房睡,陆青鸢睡床,霍雁行在偏房的贵妃榻上凑活一晚。 折腾了一天,陆青鸢累得不行,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就睡着了,连霍雁行什么时候出门上早朝都不知道。 丫鬟们叫了几次她都没听见,直到最后是虞妈妈杀进房间,晃醒她: “哎呀夫人你怎么还没起啊!该去给老夫人敬茶了!” 第6章 祖母,别装了 说起霍老夫人,也是个妙人。 她本家姓白,单名一个玥字。 娘家并非世家,也非巨富。 完完全全就是普通百姓人家。 霍家祖父当年去辽东剿匪,把最大的土匪窝——蝎子寨给剿了,还救出了一名农家女子,便是现在的霍老夫人了。 两人恩爱一生,膝下只有一子,就是霍雁行的父亲霍昭。 可惜霍昭夫妇俩去得早,留下三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是老夫人将他们抚养长大的。 五年前,霍家出事,霍雁行的大哥、二哥战死北燕,老夫人亲自出城千里迎棺。 陆青鸢打心底很是佩服老夫人,只不过前世忙于后宅争斗,老夫人又不经常与京中贵妇相交,就算宴席碰见了也只是遥遥一见,没有亲近的机会。 于是,她特意让丫鬟们别跟着,自己去了老夫人住的慈晖堂。 她刚进院,老夫人的贴身婆子刘妈妈赶紧迎上来。 “哎呦,夫人您可算来了,老夫人四更天就起来了,饭都还没用呢,就等着喝夫人的茶呢!” 刘妈妈要进去通报一声,让丫鬟们去备茶拿礼,请她在外面稍等。 陆青鸢在院子外面也闲不住,四处走走,就听见廊下有丫鬟在闲聊。 “哎,你听松涛苑的姐妹们说了吗?昨夜里啊,侯爷和夫人可是闹了好大的动静!” “什么好热闹!让我也听听!” “昨夜她们听见正房里传来那种声音,都备下水了,可等了许久,还没人叫。” “侯爷自小在军营长大的,这身子骨,可不是一般女子能吃得消的。” “可不是嘛!后来轰的一声,她们以为出了什么事,结果侯爷还不让人进去伺候。” “咦?” “天一亮,侯爷就让人叫了工匠去修床。” “嚯!床都塌了!” 陆青鸢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 侯门大院,什么传得最快? 主人家的八卦。 不过效果她很满意,就是要侯府上下都知道他们夫妇和睦,这样消息就能很快传到太后耳朵里去。 “诶,老夫人,您怎么在这儿呢,让老奴一顿好找。” 陆青鸢听见屋里传来刘妈妈的声音,她侧着头去看。 好啊,原来是老夫人在窗台底下偷听丫鬟们说话! “嘘,她们还没聊完呢。” “夫人来敬茶了,快快去正厅里坐着吧,我的老祖宗。” 陆青鸢哑然失笑。 正厅。 老夫人正襟危坐于太师椅上,身着一袭金福字纹深褐锦袍。 陆青鸢恭恭敬敬地端着茶杯,给老夫人敬茶,她端庄大方,姿态优雅,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老夫人看不出来,刘妈妈可是女宫出身,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满意,心想那外界传言,陆大姑娘于市井长大,不通礼仪粗鄙不堪,都是浑说! 陆青鸢却感慨,那还得多亏了前世在贤王府吃过的苦,太后对她这个儿媳并不满意,却又不好明说,暗中派了几位嬷嬷以教习礼仪为由,磋磨她。 别说端茶了,她甚至可以头顶着三本书,端着茶绕着全府走一圈,书都不带掉的! 老夫人喝过茶,开始训话,陆青鸢低头作小媳妇状。 “夫妻相处,乃人伦之本。你需记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方能家和事兴。” “……《女诫》有云,‘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你需时刻自省……需时刻自省……” 听着听着,怎么变车轱辘话了? 陆青鸢悄悄抬起头,发现老太太一直盯着手中的扇子,像是上面写了小字,可又因着目力不足,看着颇为费劲。 敢情在那扇子上打小抄呢! 她大胆直言:“祖母,时候不早了,该用早饭了。” 老夫人如释重负,根本不管一旁的刘妈妈给她使的眼色:“好好好,吃早饭,吃早饭!” 门外候着的丫鬟们端着早饭鱼贯而入。 满满一桌子,看得人眼花缭乱。 偌大的白瓷盘,上面摆着几个铜钱大小的蟹黄汤包,旁边还放着新采摘的牡丹花。 茶碗里装着七宝茶,茶底混合着核桃、松子、乳饼、银杏、芝麻、小枣、瓜仁这七种食材。 各色糕点更不用说,最后上的居然是一整条新鲜的梅花枝子,上面挂着拇指大小的梅花果子。 …… 陆青鸢笑了笑,转身问刘妈妈:“厨房里可有准备胡饼和小米粥?” 刘妈妈被问得突然,心直口快的毛病又犯了:“那自然有,老夫人天天吃……” “咳咳咳!” 一旁传来老夫人的咳嗽声,刘妈妈自知说漏了嘴,后悔不已。 老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要维持她侯府老太君的形象,差一点毁在自己这张嘴上了! 刘妈妈板着脸:“呃……有是有,但是那都是侯府下人吃的,我们老夫人最讲究了,寻常东西怎么能入口。” “什么?” 霍雁行刚下朝,朝服还没换就先来给祖母请安,一进屋就听见刘妈的话,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祖母,讲究?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早饭,皱起了眉头。 这也太精致了吧,谁大早上吃这玩意,能管饱吗? “祖母,这……” 他刚开口,就被祖母瞪了一眼,示意他闭嘴。 陆青鸢左右看看,憋着笑,假装很是遗憾的样子:“哎,我最喜欢胡饼配小米粥了,若是有腌菜,比如萝卜干、咸菜疙瘩、白菜帮等,那就最好了!” 闻言,老夫人的双眼一亮。 这孙媳妇,她喜欢! 老夫人脱口而出:“有有有!刘妈,快把胡饼和小米粥端上来,还有我腌制的萝卜干!” 刘妈嘴角抽搐,又不得不从。 霍雁行又好气又好笑。 陆青鸢咬着丫鬟们端上来的胡饼,低头憋笑。 …… 从老夫人的院子里出来,霍雁行自顾自地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往书房的方向走去。 “侯爷,等一等。”陆青鸢喊住他。 “何事?” 霍雁行放缓了脚步,心里想的却是,这小丫头揣测人心挺有一手的。 这才和祖母见上一面,吃了个早饭,就把祖母哄得眉开眼笑的,吃饭的时候都忘了还有他这一个孙儿在,一个劲地给她夹菜。 此女子不可小觑。 “我有一事求侯爷。”陆青鸢走到他身侧,屏退了丫鬟和小厮。 “说。” 霍雁行眸色清冷,薄唇紧抿,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看吧,他猜得没错,这个女人终于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女人敢提什么要求。 正想着,面前的女子朝他福了福身,一双葡萄般亮晶晶的眼睛满怀希冀地望着他: “侯爷,可以提前把和离书写了吗?” 第7章 你们家侯爷的身子这么虚啊 和离书? 霍雁行想起了昨晚自己同陆青鸢说的话。 “我知道你也不愿嫁我,这样,我愿一两年之后,为你添妆,放你和离。” 再看她的眼神,满是希冀和即将自由的雀跃。 看来她是真的不稀罕侯夫人的名头,罢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你跟我来书房。” 霍雁行带着陆青鸢来到了外院,书房就在外院边上,离内院只有一道门。 这是陆青鸢。第一,不许有违律法;第二,不许借侯府之名,行贪污受贿之事。” 陆青鸢点点头:“那是自然,第三呢?” “第三,不许用你的嫁妆填补。” 霍雁行见过一次陆青鸢的嫁妆单子,颇为丰厚,想来应该是她外祖父给她母亲的嫁妆,现在终于回到她手里了。 庄子铺面、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应有尽有,最特别的是,她外祖父作为长风镖局的大当家,还给了两箱兵器。 自古美人爱红妆,武将爱宝刀,霍雁行虽好奇那两箱兵器是什么,但毕竟是人姑娘家的嫁妆,不能动。 陆青鸢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前世父亲投靠贤王后,也把母亲的嫁妆给她了,贤王以军需为由,直接把嫁妆拿走了,连商量都没有跟她商量过。 那嫁妆里,还有母亲惯用的一柄长剑。 果然啊,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比人和畜牲的差距还大。 她抬起右手:“行,一言为定,击掌为誓!” 霍雁行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眼里多了几分欣赏。 他倒是真的很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他抬起右臂,手臂线条流畅而有力。 “啪”的一声脆响,他宽厚的手掌在空中与陆青鸢的手合在一起。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第8章 虎头猪尾的四不像 松涛院。 陆青鸢端坐在书房内,面前堆着半人高的账册。 从午时到日暮,窗棂上的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越拉越长。 她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老夫人房里的银丝炭、大少爷的宝石袖箭、二少爷的羊毫笔、三姑娘的苏绣裙、四姑娘的羊乳羹…… 还有驻守京城的几百号霍家军的冬装外袍,朝廷发的外袍不够暖和,霍雁行让人拆了,重新加棉花进去。 账目里一桩桩,一件件,有明目的,没有明目的,纷繁杂乱。 若是随便给一位新嫁娘,必定头昏脑涨,怪不得前世她偶尔听到陆蓉月偷偷去放印子钱。 不过,这事遇到陆青鸢就不是个事儿。 毕竟她从小就帮外祖父管理镖局,钱的问题,说到底是人的问题,只要把人用好了,钱也就顺了。 况且,府里孩子们和老夫人所用的东西,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上品,甚至有些贵的夸张了,可霍雁行本人的花销极少。 夏衣三四件,冬衣五六件,饭是跟着军营吃的,被褥也是军中发的。 真好养活。 陆青鸢揉揉眼睛,撂下朱笔,忽见门边探出个小脑袋来。 “灵犀?”她轻声唤道。 小丫头顶着一头乱发钻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幅画。 “婶娘,这个给你。” 她踮脚将画塞过来。 陆青鸢打开一看,顶好的白鹿纸上面花了一只四不像。 可怖的虎头正在喷火,耳朵却是猪的形状,连尾巴也是一卷一卷的猪尾巴。 空白处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霍雁行。 陆青鸢忍不住笑出声来,敢情堂堂镇北侯,在孩子们眼里就是一个虎头猪尾的四不像! “嘻嘻~”霍灵犀看见她笑了,也跟着笑,偷偷扒着桌沿,眼巴巴盯着盘里的梅花糕。 陆青鸢伸手就把这小团子抱起,放在腿上,捻了块梅花糕给她。 霍灵犀双手捧着糕点,像一只小仓鼠,仔仔细细地从边缘处咬着,生怕碎屑掉下去,弄脏了陆青鸢的裙子。 “婶娘,你不要生瑶姐姐的气,其实她半夜偷偷哭呢,说三叔娶了婶娘就不疼我们了。” 陆青鸢觉得奇怪,于是问道:“谁跟你们说的,你三叔娶了婶娘就不疼你们了。” “嗯……”霍灵犀歪着脑袋想了想,“……忘了。” 陆青鸢露出一丝无奈的笑。 也是,别说藏在侯府里的细作了,就连原本侯府的奴仆,都有可能对小主子说这种话。 霍灵犀咀嚼的动作放慢了,眨巴眨巴大眼睛:“婶娘,那我还能吃吗?” 陆青鸢啼笑皆非:“没事,吃吧吃吧。” 霍灵犀在这里吃了个肚儿圆,临走的时候还带了一盒糕点回梅花小筑。 松烟走了进来:“夫人歇会儿吧,侯爷让小厮捎口信说今日在城外练兵,宿在军营,晚上就不回府里了。” 陆青鸢头也没有抬,眼睛就像长在账本上一样,过了好一会儿,等她看完手中这一本,才开口。 “对了,按照规矩,皇家赐婚,明日我跟侯爷该进宫谢恩了。” “我都给夫人准备好了。”松烟将第二天要穿的衣物捧了出来,“这是新做的夏衣,缎子是家里寄的,好得不得了,夫人明日穿这个入宫谢恩,看着就欢喜。” 陆青鸢的两个贴身丫鬟,一个松烟,一个珠霞,是她从外祖家带过来的,说的“家里”就是指外祖贺家。 正红色织金缎面长衫,金色丝线织就的牡丹花高贵典雅,确实很符合镇北候夫人的身份。 不过……她要的不是这个。 陆青鸢打开衣橱,随手指了一件衣服。 “就它吧。” 松烟不解,但乖乖照做。 外面传来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有人像一阵风般闯进了内院,走进屋内,拿起茶壶就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珠霞!”松烟扯了扯好姐妹的衣袖,“主子还在这儿呢,还有没有规矩了。” 珠霞喝完一壶茶,小脸红彤彤的,看样子今天都在外面跑了。 “小姐猜得没错,我打探过了,贤王今日一大早就去郊外围猎了。” 陆青鸢站起来,拿账本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叫夫人。” 珠霞嘿嘿笑着,捂着脑袋:“好好好,夫人!候夫人!料事如神的候夫人!” 陆青鸢也不跟她瞎闹,转身用粉色的桃花笺写了一封信,让松烟带出去给传话的小厮。 “切记,一定要在人多的时候给他,让他务必交到侯爷手中。” 陆家。 “……奴婢亲眼看到松烟姐姐把一份桃花笺递给了侯爷的随从,而且再三嘱咐,让他务必交到侯爷手中。” 片刻后,一个脸上长着红色雀斑的矮小丫鬟,匆匆忙忙地从陆家后门出去了。 陆蓉月正在林氏的房间用膳,脸上的红疹还未消,只是眼睛处没有那么红肿了。 她得意地笑:“我就说嘛!霍雁行怎么可能会喜欢她!什么洞房花烛夜床都睡塌了,定是她自己让丫鬟们传出来的谣言!真是不要脸!” 林氏给女儿添了一碗白粥:“到底是镖局养大的野丫头,什么话都敢往外传,真是丢尽了我们相府的脸面!” “那桃花笺,向来是有情人之间互述衷肠用的,若是霍雁行喜欢她,她何必巴巴地上赶着写情诗!” 陆蓉月有十成的把握,毕竟前世,霍雁行就不好女色。 她也没见过霍雁行喜欢过哪个女子,成天就知道在他那破军营呆着,她甚至怀疑霍雁行是不是有龙阳之癖! “照规矩,明日她要进宫谢恩,”陆蓉月抚过自己肿胀的脸庞,声音淬了毒似的寒,“这大好时机,我可不能放过。我就是要让陆青鸢知道,即便她嫁入侯府,也别想过得舒坦。娘,我明日要进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胡闹!”林氏作势拍她手背,“你这脸上疹子还没消全,可别到处乱跑。万一遇到贤王殿下,岂不是……” “哎呀,娘!女儿有分寸。”陆蓉月靠在林氏肩上撒娇,“我都打听过了,祁哥哥出城去了,明日肯定不会回来的。而且我明日戴上面纱,太后娘娘问起我就说只是长了几颗红疹,无碍的。” 林氏磨不过女儿,只好差人给宫里递了牌子。 “娘~您就瞧好吧!”陆蓉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已经看到陆青鸢在宫里难堪的模样,“明日我定要让陆青鸢颜面扫地!” 第9章 夫人的桃花笺 日暮时分,郊外军营。 “霍侯爷!您得给草民做主啊!” 一位老汉在军营外哭喊,怀里还抱着一个脸色惨白的壮汉。 那壮汉下半身受了伤,鲜血如注,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瞬间便洇红了老汉的衣衫。 “怎么回事?”霍雁行闻声赶来,问门口的卫兵。 “侯爷,这位老伯说有人围猎,踩坏了他们家的田地,还把他儿子的……那里踩伤了。”卫兵老老实实回答。 “你们几个将人扶到营帐,再把军医叫来,柏羽,你带人在周围巡视,看谁在附近围猎。” 众人皆按照霍雁行的吩咐去做了。 军医很快就给壮汉做了检查,止了血,但出来的时候对霍雁行摇了摇头。 一匹马踩在人身上,能活命都算命大,得亏那马蹄没有踩中胸口,只是下半身算是废了。 老汉一看,老泪纵横,跪在霍雁行面前就不起来了。 “我儿天生愚钝,今儿见有贵人踩踏咱家田地,没躲开反而冲上去理论,结果被马踢翻,还遭马蹄踩踏。他虽是个傻的,但也是我的命根子啊!现在他遭了这么大的罪,往后可咋办哟!求侯爷给个说法!” 霍雁行将人扶起来:“老伯您放心,一定给您个说法。” 柏羽刚好也回来了,结果和霍雁行猜的一样。 在附近大型围猎的正是贤王萧祁。 京郊围猎是皇室旧俗,但一般在秋季举行。 那时万物成熟,各种飞禽走兽膘肥体壮,是狩猎的好时机,且农事基本结束,不会过多影响民生。 京中虽有世家贵族,皇室宗亲偶尔来山野里打打猎,那也是仅限于深山,很少会踏足百姓的田地。 不过,贤王一向不理会这些条条框框。 他出手阔绰,但凡手下的人马伤及了田地,都直接用银子堵人口舌,以至于这么多年,无人往上报去。 “柏羽,你派人好生照顾这对父子,明日城门开了以后送到城内最好的医馆去。” “是。” 霍雁行点了十个亲兵,准备去抓人。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青衣小厮在马上颠得死去活来,面露菜色。 “侯,侯爷……夫,夫人来信。”到了营地门口,他滚下马来,摔到了霍雁行的马前。 “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霍雁行翻身上马,干脆利落。 可那青衣小厮竟然拉住了他的缰绳。 “不行不行……夫人说,说,一定要您,速看!” “大胆!”周围的卫兵厉声呵斥,“还不滚下去!” 小厮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出发之时,夫人身边的松烟姐姐可是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骑马速去,侯爷要是没看到信,你这个月的月钱可就没了。” 我可是侯府的人,归夫人管,可不归军营管。 “拿过来吧。”霍雁行见小厮执着,以为是家中有什么急事,陆青鸢才会写信给他。 不料,小厮呈上一张精美的桃花笺。 粉色的笺纸上,桃花图案栩栩如生,引人遐想。 “呦!桃花笺!”眼尖的亲卫统领袁术怪叫起来。 霍雁行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硬生生扯出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他接过桃花笺,展开一看。 几个年轻的校尉像地鼠一样,从后面探出头来,一个个挤眉弄眼。 “嫂夫人是陆相国之女,书香门第,文笔肯定了的。” “咱们侯爷新婚燕尔,实属正常,实属正常啊!” 谁知,霍雁行的双眉先是猛地一蹙,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随之眉头舒展,微微点头。 “侯爷,不会是嫂夫人想您了吧?” “也是,新婚第二日,怎么也该回去陪陪夫人啊。” 这几个都是霍雁行的亲兵,从小一起在军营长大的,私下里经常没大没小。 “怎么,嫌平日训练不够累?”霍雁行一冷脸,身后的校尉们瞬间乖得像鹌鹑。 只有袁术还在喋喋不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平时这么刻苦训练,不就是为了把萧祁那王八孙子打趴下吗?我早就看他不爽了,什么东西啊,有钱有权了不起啊!侯爷,你说,咱们等会要怎么揍……诶诶诶,你怎么回去了啊?” 霍雁行翻身下马,走进了主帐。 “咦,侯爷,咱们不去找萧祁那孙子算账啊……侯爷?侯爷!”袁术在主帐门口跳来跳去,看了一眼淡定的柏羽,挠了挠头问:“兄弟,侯爷这是啥意思?完了,他不会真的成为那种为了女子耽误军情的人吧!” 柏羽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主帐里传来了一声暴喝:“还不滚进来!” ………… 深夜,城郊山林里却亮如白昼。 一排排手持火把的护卫,骑在高头大马上,追随着他们的主子。 “野山猪一头!” 前方下马清点猎物的护卫回报:“恭喜王爷!王爷箭无虚发,简直如后羿在世。” “哼,野山猪而已,有什么稀奇的。”相反,萧祁觉得兴趣缺缺。 他是喜欢围猎,除了隆冬腊月,每个月都要来上一两回。 看着羽箭穿透猎物的身体,血喷涌而出,猎物倒在地上垂死挣扎,他就觉得痛快。 只是这快感来得快也去得快,渐渐地,寻常的猎物已经没办法激起他的好胜心了。 “罢了,回营吧。” 他慵懒地骑在马上,神色倦倦,准备打道回府了。 “王爷快看!那好像有猎物!”守卫指着丛林里的一抹白, “白色的!”萧祁的眼睛一亮,顿时来了兴致,他双腿一夹马腹,右手扬起马鞭,“是白鹿,跟我追!” 那白鹿毛色如雪,在黑夜里竟然也亮得发光,不过行为迟缓,不一会儿就被萧祁追上了。 “你们都别动!本王要活的!”萧祁看准时机,张弓搭箭,“嗖”的一声,利箭如流星般射向白鹿的脚踝,白鹿中箭后踉跄了几下,倒在了地上。 手下人纷纷围拢过来,连连称赞。 有一白衣幕僚从众人中走出来:“这白鹿如此罕见,正所谓‘鹿寿千岁,满五百岁则色白’,如此祥瑞之物,若是送给太后,太后必定欢喜万分呐!” “不错不错,”萧祁赞赏地看着这位白衣幕僚,却感觉有点眼生,“你……这位先生好学识,赏十金。” 萧祁门客甚多,贤王府出手也阔绰,于是府里养着的幕僚越来越多,多到萧祁都不记得每个人的名字。 “你们将白鹿好好养起来,明日本王便入宫,将它献给母后!” 第10章 一口一个青鸢妹妹 翌日,宫门外。 巳时,皇宫的琉璃瓦就被晒得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生疼。 “快一点!磨磨蹭蹭干什么呢!一群蠢出升天的玩意儿,你们要热死王爷吗?!” 贤王府的亲卫正催促着推着木车的奴仆们往前走,木车上盖了一块大红的绸缎。 萧祁身骑白马,停在宫门口唯一的阴凉处。 这天格外炎热,热得他心浮气躁,要不是赶着给母后送礼,他只想回府凉快凉快去。 “轱辘轱辘……” 一辆马车缓缓朝着宫门口驶来。 萧祁眯着眼睛望去。 老檀木车身,深褐色车帘,霍家独有的世家徽记越来越清晰。 原来是霍家的马车,萧祁想了想,应该是霍雁行的新妇来进宫谢恩。 其实萧祁只在宴会上远远地见过陆青鸢几次,蓉月跟他说起过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养于市井,野蛮成性,不识礼数。 马车终于停稳,车门“吱呀”一声轻启。 随车的侍女先下的车,将车帘提起。 车里的女子轻提月白色罗裙,准备下马车。 裙摆处勾勒着几枝兰花,清新雅致,随裙而动。 上身搭了一件天青色褙子,头上简单插了一根翠玉簪。 整个人就像是一汩清泉,冰凉清透。 原来这就是陆家的大姑娘,和陆蓉月口中的完全不一样。 萧祁突然觉得,这天,好像也没那么热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策马轻快地来到她的马车面前,点头示意。 “青鸢妹妹好。” 陆青鸢抬头看他。 这是她今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贤王萧祁,她前世的夫君。 萧祁的样貌随了太后,七分英气,三分阴柔,那一双桃花眼,勾得京城里的贵女们魂牵梦绕。 也担得起那句,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萧祁待人和善,出手阔绰,门客众多,对女子也是关怀备至。 但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有多暴戾冷血。 前世的新婚夜,萧祁对她从温柔到厌弃,只用了一眼。 看到她肩膀上伤口的那一眼。 陆青鸢微微低头,以此掩盖眼里浓浓的厌恶与恨意。 萧祁却将面前女子的举动视作是害羞,加上今日陆青鸢的穿着打扮着实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他本来就喜爱弱柳扶风般的女子,此时心中竟然有一瞬念想,当初就应该偷偷跟母后提起,让陆家两女一起嫁入王府,岂不快哉。 萧祁想着,不自觉地用眼神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陆青鸢,那目光犹如实质,令陆青鸢浑身不自在。 她扶着松烟的手,下了马车,恭恭敬敬地给贤王行礼: “参见贤王殿下。” “青鸢妹妹不必多礼。”萧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陆青鸢,问道,“怎么就你自己独行?霍三郎呢?这朝见谢恩的日子,他居然没同你一起来。” 陆青鸢笑而不语。 “这小子,从小长在军营里,哪有半分情趣,我替三郎向青鸢妹妹赔罪了。” 萧祁自顾自地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美玉,递向陆青鸢:“收下吧,也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那美玉温润剔透,雕刻着的瑞兽纹栩栩如生,绝非凡品。 陆青鸢往后退了一小步,轻声道:“贤王殿下,如此贵重之物,臣妇实在不敢收受,还望殿下收回。” “我与蓉月马上也要成亲了,你和蓉月是姐妹,一家人何必见外,收下又何妨?” 萧祁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陆青鸢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周围还有人看着,她心里把萧祁骂了个狗血淋头。 “嗖——” 尖锐且急促的声响袭来,伴随着一支羽箭从远处射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羽箭已精准地射穿了美玉的穗子。 穗子瞬间断裂,美玉“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有刺客!保护殿下!”萧祁身边的亲卫齐刷刷亮起了刀剑。 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为首的男子身着黑色戎装,骑着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他墨发束冠,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面颊上。 眼见马上就要撞上萧祁了,他猛地勒住缰绳,黑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阵嘶鸣。 黑马停下来,距离萧祁的白马只有半米不到。 “是霍三郎啊。”萧祁岿然不动,抬手示意亲卫把刀剑收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假笑,“天气热,三郎火气也这么大,等下不如去本王母后宫中喝点绿豆莲子羹,去去火?” 霍雁行朗声道:“贤王殿下,昨日你在京郊围猎,毁坏民田,还纵容属下踩踏百姓,不巧人家找上了霍家军,我呢,是替人来要个说法的。” “霍雁行,你跟本王要说法,本王还没有追究你在宫城底下肆意放箭,毁坏了本王的美玉。”萧祁不以为意,大手一挥,“罢了,你我也算是连襟,看在青鸢妹妹的份上,本王不与你计较。” 萧祁一口一个青鸢妹妹,倒是把陆青鸢的鸡皮疙瘩给喊出来了。 霍雁行这才将目光投向陆青鸢,这一看,眉头又皱了起来。 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不适合她。 纵使他不懂女子的衣裙首饰,脂粉妆容,也看得出来,这一身的确没有前两日那么好看。 她还是适合穿红色,最好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红,看着就觉得明媚,有生机。 而不是这种没滋没味的素色。 联想到昨日的赌约,他心中担忧顿生,莫不是她为了能赢,把嫁妆先抵押出去了? “哟,二位爷这是怎么了?” 此时,宫门里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嗓音,是太后身边的贴身太监李公公。 “娘娘还在宫里等着呢,外头天热,咱们不如进宫说话?” 萧祁冷哼一声:“本王今日是给母后献礼的,希望有些人不要不识好歹,坏了母后的心情。” 说罢,他翻身下马,大步先行。 霍雁行也下了马,卸了佩刀,和陆青鸢一同朝着宫中走去。 没有人发现,他入宫门的时候,对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陆青鸢快走了几步,本想着问他几句话,没想到霍雁行出口就是一句: “你怎么打扮得这么难看?” 陆青鸢:“……” 不会说话可以把嘴闭上。 她白了他一眼,板着个小脸,往边上走了几步,和他隔开距离。 霍雁行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问问都不行了吗? 第11章 哀家定让她吃尽苦头! 寿康宫。 廊下种满了名贵的姚黄牡丹,灿若朝阳,锦绣纷叠。 宫女们穿梭其中,忙得脚不沾地。 太后爱花,皇帝又孝顺,命宫人每日更换寿康宫的花,不许有一片凋败的花朵。 “姨母~” 此时,陆蓉月正陪着太后赏花,她脸上覆了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柳眉杏眼。 只见她柳眉轻蹙,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姨母~自从陆青鸢被赐婚以后就愈发张狂,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就算了,出阁之前还给母亲脸色看。” 太后有些疑虑:“你未来可是贤王妃,那小蹄子怎敢给你脸色看?还有你母亲,也不是个软性子啊。” “不知道她使了的什么手段,让父亲贴了好多嫁妆,库房里抬出来的比我都多了一倍不止,母亲一向爱重父亲,纵使心有疑虑,也不敢多说什么,”陆蓉月假装以手拭泪,“还有,她大婚当日,我好心好意去庆贺,她却抓花了我的脸。” “岂有此理!哀家是看在陆相的份上,给她牵了这么一个好姻缘,她却如此不知好歹!” 太后狠狠地掐断了一朵离得最近的牡丹花,碗口大的花头“咕咚”一声掉在地上,宛如美人头颅。 “娘娘,贤王殿下、镇北侯和他的夫人已经到了。”李公公前来禀报。 遭了!祁哥哥怎么也来了?! 陆蓉月一时惊慌,用手捂住了脸。 他不是出城去了吗?怎么进宫了! 太后却以为她是害怕陆青鸢,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事,你随哀家过去,若是她当着哀家的面也敢造次,定让她吃尽苦头!” 不多时,萧祁昂首阔步而入,身后紧跟着霍雁行与陆青鸢二人。 众人向太后行礼问安后,还未等太后开口,宫门外又传来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太后心里咯噔一声,看来今日是不好发作了。 不过皇帝向来不是这个时候来请安的啊,怎么突然就来了。 “朕听殿前司上报,说你们在宫门外发生争执,到底是为何事啊?” 霍雁行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并非微臣冲动。实是贤王在京郊私自围猎,纵容手下毁田伤人,苦主告到了军营,微臣情急之下,才对贤王殿下有所冒犯。” 萧祁反驳:“本王只是带了个随从在京郊打打猎而已,怎么,镇北侯不去练兵,倒是管上本王了?” 皇帝摆摆手:“朕还以为是多大点事儿呢,反正这秋狝也近了,别说是你,朕都有点手痒了,说吧,这次又打到了什么宝贝?” 见皇兄不计较,萧祁颇为得意地瞟了霍雁行一眼,接着说:“回皇兄,臣弟这次捕获了一头白鹿。” 说罢,他挥了挥手,侍从便将木车推了进来。 萧祁掀开木车上的大红绸缎。 一头白鹿安静地侧躺着,毛色如霜。 太后欢喜得紧,站起身走上前仔细打量:“真的是白鹿,听闻南极仙翁骑的就是白鹿,哀家活了这么些年,总算看到真的了。” 萧祁见母后欢喜,嘴巴像是抹了蜜:“说不定就是南极仙翁送给母后的生辰礼,祝您松鹤长春,寿元无量呢!” “你呀你,惯会讨喜。”太后被逗笑了,亲昵地用食指轻点了一下萧祁的额头。 此时,皇帝上前扶住太后的手,赞叹道:“这白鹿乃是天降祥瑞啊!朕记得前朝有一布衣皇帝,就是猎到了一头白鹿,视作天命所归。” 说者有没有心不知道,反正听者是听进去了。 太后虽然有扶持小儿子的心,但萧祁羽翼未成,还远远不到和皇帝撕破脸的时候。 她安抚似的用另一只手拍了拍皇帝的手背:“白鹿现世,更说明皇帝明德,天下太平啊。” 不料,陆青鸢上前一步,福身道:“皇上,臣妇斗胆,这白鹿……恐怕是假的。”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萧祁脸色一沉,但面上还保持着微笑:“青鸢妹妹,圣上面前,可不能胡诌。” “是啊,姐姐,平日里你在家里胡闹也就罢了,这可是送给太后的寿礼,是祁哥哥的一片孝心,你说这白鹿是假的,难道是质疑祁哥哥的这份孝心也是假的吗?!” 陆蓉月说完,便站到了萧祁的身侧。 陆青鸢笑眯眯地回应:“我只说了这么一句,怎么妹妹着急起来了?难不成昨夜你是亲眼所见,贤王殿下亲手抓的白鹿?” “够了!”太后将茶盏重重砸在桌上,厉声喝道:“陆青鸢,你自小在他乡长大,远离京城,没有见过这等祥瑞之物也属正常,哀家可以念你无知,恕你无罪。先前听说你不敬尊长,言行多有悖逆,对待姊妹也全无仁爱之心,哀家还不信,今日一看,果然是个口齿伶俐的主!来人——” 陆蓉月微微仰头,面纱下的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看到陆青鸢被掌嘴了,最好打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看她以后还怎么在京中混得下去! “母后,且慢。” 太后还没有下令,皇帝便开口了。 他饶有兴致地问道:“朕倒是想知道,霍夫人怎么就判定这白鹿是假的呢?若是她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母后再罚她也不迟。” 太后默许了。 陆青鸢不慌不忙地解释道:“皇上,此鹿看似白鹿,实则是老梅花鹿仿造而成。” 说罢,她微微侧头看了萧祁一眼,继续道:“因为老年鹿毛色较浅,行动迟缓便于控制。” “胡说!”萧祁上前一步,想要逼近陆青鸢,却被霍雁行侧身挡住了。 霍雁行身姿挺拔,宛如苍松,目光如炬,冷冷地盯着萧祁。 萧祁只好站在原地辩解:“白鹿是本王亲手所抓,昨日随从没有八十也有一百,他们都可以替本王作证。” 霍雁行冷不丁问道:“刚才贤王殿下才说自己只带了个随从,怎么这下就变成了百八十人了呢?” 萧祁心中一惊,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陆青鸢继续说:“臣妇曾经在民间见过,有些猎户会将普通的梅花鹿伪造成白鹿,卖给富商或者地方官,以示祥瑞。伪造者常用石灰、米浆等混合物,以猪鬃刷逆毛涂抹。此法虽可使鹿身上的白色保持半月不褪,但遇水即溶。” 皇帝听闻,大手一挥:“来人,去打一桶水来。” 第12章 这一趟进宫,来得真值 很快,太监端来水,浇在鹿背上加以揉搓,只见水中渐渐泛起白色沉淀,鹿的毛发也逐渐恢复成原本的样子。 “这,这怎么可能?!”萧祁急忙上手去摸鹿,手上也留下了白色的印迹。 皇帝不语,只是身子往后一靠,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上的佛珠。 太后见状,知道今日的事情没有那么好过去了,与其等皇帝发作,不如当机立断。 “萧祁,皇上仁厚,哀家却难容你!你率众围猎,毁田伤人,还伪造祥瑞。今罚你赔偿农户与伤者药费,另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萧祁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二字来形容了。 “朕还有事,得空再来给母后请安。”皇帝收起佛珠,规规矩矩向太后行了礼。 临走时拍拍霍雁行的肩膀:“镇北侯守责尽职,实乃朝廷栋梁。赏,黄金百两。” 霍雁行跪地谢恩,陆青鸢也跟着。 皇帝又看向陆青鸢,挑眉笑道:“陆相是国之重器,陆大姑娘也聪慧过人,不过现已是镇北侯夫人了,穿得太过素净,恐底下人会轻慢于你。刚好前些日子金陵织造局新进献了时新料子,朕就赐予你吧。” 太后一听,赶忙命贴身嬷嬷去取来一匣子珠钗首饰,赐予陆青鸢。 霍雁行这才琢磨过味来,剑眉微挑,若有所思。 原来这只小狐狸还打着这样的鬼主意。 凡事最怕比较,人也不例外。 一边是跋扈的亲王,一边是尽忠职守的臣子和他低调的新妇,皇家不给点安抚,这事儿怎么翻篇? 陆青鸢看着那一匣子满满的珠钗首饰,心里美滋滋的。 这一趟进宫,来得真值! 下次还来! ………… 御书房。 “怎么?侯府要揭不开锅了,你家夫人打秋风都打到宫里来了。” 皇帝坐在桌前,顺手拿起桌上的羊毫笔就往前面丢去。 霍雁行抬手就抓住了笔:“谢皇上赏,臣家中刚好有几位子侄要练字,就是这一支可能不够分。”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朕是这么小气的人吗?你从小到大顺走了朕多少笔墨纸砚,朕说过吗?” 先帝在世的时候,霍家三个儿子,经常进宫伴读。霍雁行虽然比他小几岁,但却是与他最能说到一起去。两人因在课上说小话,没少被当时的太子太傅责骂。 只是霍家出事以后,霍雁行就像变了一个人,很少能够再见到他少年意气的一面。 霍雁行正了正神色,说道: “陛下怎么着也得给人家一点酬劳吧。” “什么意思,白鹿这主意是她想的?”皇帝有些惊讶。 霍雁行点点头:“若不是她及时给臣送信,出了这主意,恐怕这事又像之前诸多事般,不了了之。” 昨夜他收到陆青鸢的桃花笺,里面却不是什么情诗,而是让他按照方法伪造一匹白鹿,故意放给萧祁,最好让他能进宫把白鹿献给太后。 皇帝长叹一口气。 他又何尝不知呢? 太后本名林玉婵,原是先帝的肃贵妃。 可皇帝出生的时候,太后还只是个美人,位分不高,先帝将他交给当时的董皇后抚养。 董皇后是先帝的结发妻子,两人恩爱多年,可惜她一直未能生育,因而郁郁寡欢。 董皇后待他如亲子,诗书礼仪也是她亲自教导的。 等董皇后去世的时候,皇帝已经成年,被封为太子,居住东宫,与生母更没有什么机会见面了。 萧祁不一样,他出生时,先皇大喜,林玉婵被封为肃贵妃。 因董皇后那时已经病重,肃贵妃有执掌后宫之权,一时间风头无两。 太后疼爱小儿子萧祁,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别说夏季围猎,踩踏农田,踩伤了人,就算死几个人,在太后看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今日霍雁行让小太监来叫他到寿康宫的时候,他本以为又是重重提起,轻轻放下。 没想到一波三折,让萧祁栽了个大跟头,倒是让他心里畅快了许多。 “等贤王大婚以后,就让他到封地去吧,以免夜长梦多。”霍雁行提议。 “朕也这么想的,就是怕母后那边……”皇帝以奏折覆脸,又是一声长叹。 “陛下别忘了,郑庄公与共叔段的故事。” “若你是朕,你当怎么办?” 霍雁行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去,盯着窗外的一抹绿意,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情。 “小时候大人们问我们兄弟三人,长大以后想要做什么。” “大哥说想当威震一方的大将军,二哥说想当劫富济贫的江湖侠客,只有我,说想做个马夫,可以养马、喂马、骑马,大家都笑话我没有出息。” “大哥二哥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我要扛起霍家门庭。大哥是长子,继承侯府是板上钉钉的事,二哥有很多江湖朋友,没准以后能当个什么武林盟主,我只要在他们的庇护下好好养我的马就可以了。” “陛下问我,若我是您,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皇家是皇家,霍家是霍家。” 皇帝心中一动。 是啊,皇家是皇家,霍家是霍家。 霍家兄弟可以彼此交心,完全信任。 皇家呢? 自古皇家无真情,他既然坐上了这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就要接受这个事实。 皇帝看了看沉浸在回忆里的霍雁行,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你也该过自己的日子了,陆青鸢这姑娘挺不错的,聪慧睿智,一心为你,你别辜负人家。” 霍雁行的面部微妙地抽搐了一下。 一心为我? 他想起陆青鸢追着他要和离书的样子,那一脸的期待。 她是怕赌约输了,拿不到和离书,才这么认真地帮他的吧。 谈什么辜负不辜负的,暂时的盟友罢了。 只不过这话不能对皇帝说。 御书房这边两人肩负国家和社稷,心事重重,而走在宫道上的陆青鸢却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侯府,好好地大笑一通。 “前面就是宫门口,老奴就不送了,这些都是陛下和太后娘娘给镇北侯府的赏赐,侯夫人慢走。” 李公公专程送陆青鸢到宫门口,太后这是给足了侯府面子。 陆青鸢满脸笑意:“太后娘娘待我实在是太好了,下次我还来给娘娘请安。” 李公公面上保持着微笑,背地腹诽:“可别来了,您这是进宫进货来了。” 陆青鸢看着宫人们把一件件物品往侯府的马车上装,有一种大丰收的喜悦。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怒吼:“陆青鸢,你给我站住!” 第13章 还想挨巴掌吗? 陆青鸢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快点快点!”她催促着下人把东西放好,自己也等不及车夫把马凳备好,拎起裙摆就要往马车上跨去。 她可不想和陆蓉月在宫门口打起来,有辱斯文,还耽误她数钱。 “你给我下来!” 还是慢了一步,陆蓉月已经跑到她身后,伸手拽住她的长发,使出了吃奶的劲往下一拉。 陆青鸢没想到这蠢货真的能在宫门口扯她头发,反手抓住了陆蓉月的肩膀往下一按,再往后一送。 陆蓉月松了手,抱着肩膀直呼痛,往后踉跄了几步。 不对,很不对。 她脑子里有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 前世陆青鸢回京以后,虽然也跟她有过口角之争,被母亲罚跪了几次祠堂,挨了几次打以后也消停了,像之前大婚扇她耳光,还有今日敢对她动手,是前世从未有过的。 难道陆青鸢也……重生了?! 不,不可能,如果她也重生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将贤王妃之位拱手让人? 正想着,陆青鸢就已经上前一步,缓缓抬起双臂,手腕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好妹妹,你怎么总是学不乖呢?”她忽地倾身贴近陆蓉月耳畔:“怎么,还想挨巴掌吗?” “你!”陆蓉月下意识捂住面纱后退半步,又强撑着扬起下巴,“你等我成了贤王妃……” “贤王妃?”陆青鸢轻笑,目光掠过陆蓉月身后疾步而来的蟒袍身影,“贤王殿下此刻怕是连看你一眼都嫌脏了眼睛……” 话音未落,她猛地扯住陆蓉月的面纱,狠狠一拽! 面纱飘落,陆蓉月红肿溃烂的半张脸暴露在外。 “啊——” 她尖叫着捂住脸颊。 陆青鸢笑眯眯地将面纱撕成两半:“哎呀,手劲大了些,没办法,我长在市井,比较野蛮,又嫁给了一个武夫,多多包涵啊。” 她见萧祁越来越近了,不恋战,赶紧闪身钻进侯府的马车里,让车夫快走。 陆青鸢心里畅快,还钻出车窗,挥了挥手。 “蓉月妹妹别恼,明日归宁,姐姐再送你几条面纱——” 陆蓉月哪里来得及回她,催着丫鬟拿手绢给自己的脸挡上。 谁知一回头,就看到了萧祁。 “蓉月你的脸……” 萧祁见到陆蓉月这张花脸,一阵恶寒,恨不得把眼睛剜出来。 “祁哥哥听我解释!是陆青鸢她害我……”陆蓉月抓住萧祁的胳膊。 萧祁额角青筋暴起,他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刚才母后又单独把他一顿好骂。 纵使他平时在外对女子诸多温柔小意,此时也掩盖不住眼底的厌恶。 “你容颜有亏,做不得贤王妃,退婚吧!” 说罢,他推开陆蓉月,拂袖而去。 “祁哥哥!祁哥哥!贤王殿下!不能退婚啊!” 宫门口回荡着陆蓉月的哭喊声。 …… 一炷香后,霍雁行正皱眉望着空荡荡的宫门。 只有柏羽和两匹马。 柏羽递上缰绳:“夫人走前吩咐,说侯爷定要与皇上推心置腹许久,让属下留着鞍马伺候。” “哼,她怕是着急回家数钱吧。”霍雁行翻身上马。 柏羽策马跟上,竹筒倒豆子般把刚才宫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了。 他满脸钦佩,由衷地赞叹道:“属下跟随侯爷多年,却从未见过像夫人这般有勇有谋的女子。” 霍雁行微微侧头,扫了他一眼:“夫人打架你就光看着?” 柏羽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当时不是他不想帮忙,只是夫人反应太快了,三下五除二就把陆蓉月给解决了。 他刚想开口解释,便听到霍雁行接着说:“罚你今晚去梅花小筑值夜。” 柏羽两眼一黑,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救命啊! 梅花小筑那四位小主子比鬼都难缠啊! ………… 镇北侯府,松涛院。 “真香啊真香啊~” 松烟无奈地看着沉迷于数钱的主子,从宫里回来以后,她就让人把东西抬进院里,尤其是那黄金百两。 陆青鸢两眼放光,细细地嗅闻着黄金上的味道。 松烟劝道:“夫人,咱们家也不差钱,想当年贺家鼎盛的时候,那也是日进斗金的,小时候也没见您这么财迷啊。” 陆青鸢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松烟的嘴上:“你不懂。” 她是富过,前世在贺家,在陆家,在贤王府,见钱如流水,一开始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最后的日子,她穷得叮当响。 萧祁弃城而去,还带走了所有金银,她苦苦守城三月,所有的珠钗首饰都拿去变卖成粮食发给士兵和百姓们, 可以说是,穷怕了。 再说了,她和霍雁行还有赌约呢,霍家现在的账目可以说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有了这笔钱,至少账面上能松快一些。 陆青鸢怀抱着黄金,脸上洋溢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霍雁行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径直走进去,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盅,才开口:“你怎么猜到太后一定会因为白鹿之事责罚贤王?” “围猎、毁农田、伤人,这些事情在太后眼里,不值一提,但是……”陆青鸢笃定地说,“她最不能容忍的是,贤王让她丢脸。” 世家贵女,林氏一族的骄傲,从美人做到贵妃再到太后,林玉婵什么风浪没见过。 她不相信萧祁会拿一只假的白鹿来骗她。 她只是愤怒,自己精心养大的小儿子,像个傻子一样当众被人戳穿。 萧祁在皇帝面前,在她的一生之敌,董皇后养大的孩子面前,像一个笑话。 霍雁行点点头,转身要往书房去,今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陆青鸢叮嘱他:“对了,记得让你的人多照应那对父子,贤王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定会找人出气。” 霍雁行剑眉一蹙,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你怎么知道苦主是一对父子?我记得没有跟你提过这个。” 陆青鸢微微一怔。 她知道,是因为前世她已嫁与贤王,一日偶然路过书房,听见贤王下属汇报。 原来那位老汉,当时也是求助到霍雁行跟前,受伤的儿子也得到了救治。 老汉得知是贤王所为后,一个古稀老头,竟下定决心,变卖所有家产,一心只想要进城敲登闻鼓,为儿子讨个公道。 萧祁提前知道消息后,竟派人将这对父子杀害。 她至今还记得萧祁当时的眼神,凉薄,淡漠,根本不将人命看在眼里。 所以她才想请霍雁行帮忙照看他们,至少,不要丢了性命。 “我查账看到的,早上孙账房说柏羽派人送一位老伯和他受伤的儿子进回春堂救治,支了两贯钱。”陆青鸢扬起一张看似无辜的脸,“怎么了,侯爷?” “没什么。” 霍雁行转身离去,他总觉得这位“盟友”,藏着一些他不知道的秘密。 第14章 祁哥哥都要跟我退婚了 贤王府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萧祁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色阴沉如墨。 他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事出有异,必有内奸。 昨日若不是有人提议将白鹿作为祥瑞献给母后,他也不会起心动念…… “来人,去把昨日一起去围猎的白衣幕僚抓过来!” 府中的刘管事战战兢兢地回道:“王爷,那白衣幕僚今早就收拾行囊,说是要去云游四方,已经离开了。” “离开了?!”萧祁冷笑一声:“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他叫什么名字,籍贯何处,何人介绍入府?” 刘管事叫苦不迭,他刚才就让人去查了,结果发现这人好像是凭空而来的,没有在王府记录在册,也问了同行之人,没有一个认识他的。 “你的意思是,本王带出去的人,混进了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是吗?”萧祁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盏震飞出去,碎了一地。 “查,里里到外给本王查,门客幕僚,丫头小厮,一个都不能放过!” 镇北侯府,书房。 柏羽一进门,就看到飞廉倒挂在房梁上。 偏偏今晚他还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衣袖在空中飘来飘去,乍一看挺吓人的。 “……主子您放心吧,我一大早就溜了,”飞廉从怀里掏出一枚银子,笑得贼眉鼠眼,“别说贤王府的待遇真不错,临走的时候管事的还给我送了二两银子路费呢!” 话音刚落,一道银光闪过,那枚银子就落到了霍雁行的手里。 “不义之财,没收。” “主子……”飞廉哭丧着脸。 早知道自己就不拿出来了…… 柏羽幸灾乐祸:“你最近别到处晃悠,让贤王的人抓个正着才好。” “小爷我的易容术不是盖的,想找我,嘿嘿,梦里找去吧!” 原来贤王要找的那个“白衣幕僚”,正是飞廉。 昨晚他刚好在军营里,霍雁行临时让他乔装打扮,混入贤王的队伍里。 柏羽说道:“那老汉和他受伤的儿子也已得到妥善医治,大夫说伤势虽然以后不能生育,但不影响正常行走。他们答应待医好后便换个地方生活,不会再留在京城。” 霍雁行微微点头,又想起了陆青鸢的叮嘱,说道:“那对父子,你派人盯紧,一定要安排周全,直到护送到外地,莫要让人再寻到他们的麻烦。” “是。” 柏羽和飞廉都下去后,霍雁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粉色笺纸,桃花图案。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摩挲着这张桃花笺。 过了一会儿,他才将桃花笺靠近桌上的火烛。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这一幕透过书房里未关紧的小窗,落入了一个脸上长了雀斑的丫鬟眼里。 她比寻常丫鬟都要矮小瘦小一些,动作像猫儿一样轻。 书房与内院的连接处种了一排高大的松柏,在月光的映照下,投下了一片阴影。 她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穿过这片阴影,就能到内院了。 五步、四步、再走几步就到了! “谁!”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怒喝,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是柏羽不想去梅花小筑值夜,正在树底下磨磨蹭蹭拖延时间,余光发现树叶的阴影有点不对,他走过去,抓到个陌生的小丫鬟。 “站住!”他厉声问道,“我怎么没有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丫鬟被吓了一跳,低着头,嗫嚅道:“我……我叫雀儿,是,是跟着夫人来的侯府。” 柏羽一听是夫人的人,语气稍缓:“这是外院书房,你不好乱走动。是不是夫人让你过来的?” 雀儿闻言,不敢多说,一味点头如捣蒜。 柏羽松了手,放她进了内院。 ………… 陆府。 雀儿将看到霍雁行烧掉桃花笺的事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 她胆子小,今天又被柏羽一吓,更是六神无主。 “……事情就是这样,奴婢也没有看清那桃花笺上写了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睛还频频往窗外看去,“夫人,二姑娘,我这几日出来得太频繁了,我怕……” 陆蓉月本来就因为今日之事憋着一团火,见她这幅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雀儿身上砸。 那茶盏里的还是热茶,这一砸,滚烫的茶水溅了雀儿一身,她却动都不敢动一下。 “没用的东西!”陆蓉月咬牙切齿,“你别忘了你爹跪在我面前求我,只要能让你爹爹进私塾念书,你这条贱命但凭我差遣。你要是不好好帮我打探消息,我就让你娘老子收拾你,到时候你可别又哭哭啼啼到我跟前来求饶!” 雀儿惶恐至极,一个劲地磕头。 “罢了你回去吧。”林氏挥挥手,“往后我会派人去侯府找你,你就不用过来了。” 雀儿走后,屋里只剩下林氏母女二人。 林氏一边给女儿脸上涂药,一边问道:“你说,那小贱人究竟在桃花笺上写了什么?霍雁行竟然会把它烧掉。” 陆蓉月却不屑地哼了一声:“还能有什么,肯定是那贱人写的情诗,让他别忘了今日进宫谢恩。我看,霍雁行不过是在人前与她装作恩爱夫妻,应付应付宫里罢了,怎么可能喜欢她,怕是她送的东西都觉得晦气吧!” 她此时满心只想着贤王要退婚的事,心急如焚,根本没心思去细想桃花笺的事。 “哎呀!娘啊!您还是操心操心我吧,祁哥哥都要跟我退婚了!” 她只要一想到前世,萧祁造反,很大可能就是新皇,而自己却因为陆青鸢这个贱人,当不上贤王妃,以后更当不成皇后,就气得面目狰狞。 “我不管,过几日你就跟太后娘娘说去,就说我的脸已经好了,婚是绝对不能退的!否则……否则我就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陆蓉月累了一日,又闹了半宿,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林氏看着女儿红肿的面容,还有枕头上的泪痕,又心疼又愧疚。 她想到明日就是陆青鸢归宁的日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小贱人,宫里暂时整治不了你,等回到陆家,我还整治不了你吗? 第15章 他以后绝对不要孩子 陆青鸢做了一个美梦。 梦见自己骑着一匹小红马,向着外祖家的方向奔跑,背着的包袱里装着沉甸甸的黄金。 就在她远远地看到长风镖局那块熟悉的牌匾时…… “夫人!!!” 耳边传来珠霞的呼喊声,接着她的包袱从背上掉落,黄金洒了一地…… “黄金,我的黄金……”陆青鸢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什么黄金?夫人快起来吧!今日归宁,必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艳压群芳!” 珠霞力气大,一下就把陆青鸢从床上拖起来,按在梳妆台前。 陆青鸢晃晃脑袋清醒过来,趴在梳妆台上叹了口气:“拜托!陆府就那几个人,我艳压谁啊?” 松烟从外面走来,手里捧着一套衣服。 正红色织金缎面长衫,金色丝线织就的牡丹花绚烂夺目。 正是松烟前日原本为陆青鸢挑的,进宫谢恩的衣服。 “这回,夫人总该肯穿了吧?”松烟将衣服往前一送,眼里写着“你要是再不穿我下次还会再拿出来”的字眼。 珠霞猛点头:“没错!我看昨日太后娘娘赏的那匣子珠钗首饰也是极好的,尤其是那海棠花步摇,夫人戴起来一定好看!” “行吧,你们就折腾我吧。”陆青鸢认命地闭上了眼睛,任凭丫鬟们给她梳洗、穿衣、上妆,簪发。 好不容易等丫鬟们弄完,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昨夜陆青鸢还说好了要去老夫人院里用早膳,等霍雁行下了早朝,再一同去陆家。 “快走快走!”陆青鸢提着裙摆就往老夫人的慈晖堂跑。 “呀!” 没想到在慈晖堂门口差点撞到从里面出来的柏羽。 陆青鸢看着柏羽眼下的两片淡淡的乌青,眼里透着一丝疲惫。 想必是昨晚又帮霍雁行干活去了。 虽然表面上她是侯夫人,柏羽是侍从,但她和霍雁行的关系更像是雇主与账房先生,想到账本她就有些头疼,一时间对柏羽产生了一点惺惺相惜之感。 “柏羽啊,侯爷的事情再重要,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陆青鸢放低了声音,“有时候,也要学会偷懒。” 柏羽一懵,顿时百感交集,差一点泪眼婆娑。 梅花小筑那四位小主子,昨夜缠了他一宿,让他讲昨日在寿康宫发生的事情。 柏羽又不能把事情的原委全盘托出,只能说点能说的,比如夫人是如何发现那白鹿是假的,贤王又是如何辩解的,侯爷又是如何抓住贤王说话的漏洞,做实他大型围猎的罪证的…… 一个晚上翻来覆去,让他把这个故事讲了八遍。 八遍啊! 怪不得民间总说,养儿方知父母恩,带娃好似磨人针。 带娃真难!他以后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孩子! “陆大姑娘如此深谙偷懒之法,看来侯府的事情也不是很放在心上,那么有些赌约是不是也就罢休了。” 月亮门后,一个玄色身影侧身而出。 霍雁行面无表情地环抱双臂,盯着陆青鸢。 陆青鸢一个激灵,立马倒戈:“侯爷哪里话,我昨夜看账本到深夜呢。” 又回头对着柏羽:“认真办差,不可偷懒,否则扣你月钱。” 柏羽:“……” 霍雁行冷哼一声:“行了,快进去吧,祖母等你吃饭呢。” 陆青鸢一进门,老夫人和四个孩子齐刷刷地看过来。 “哇!仙女!”霍灵犀跳起来,拉着陆青鸢的手坐下,夸张地问,“三婶娘,你是仙女下凡吗?” 霍云瑶虽然没说话,但是陆青鸢捕捉到了她看到华服时,眼里的惊艳和羡慕。 饭后,霍雁行和陆青鸢准备出门去陆家。 霍灵犀拽着陆青鸢的裙摆不松手:“三婶娘~~我也想去!” 另外三个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睛却没有离开过他们。 他们昨夜听柏羽叔叔讲了一晚上的故事,对这位三婶娘,有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而且她好像和陆家的关系并不是很好,这次回门,会不会有热闹看呢? “不可。”霍雁行冷脸拒绝,“我说过的,禁闭三日罚抄书,都忘了?” 四双眼睛瞬间没有光了。 陆青鸢从慈晖堂走到正门,只见回门礼已经准备好了,小厮们正把礼物往马车上搬。 总共有十几箱。 “这么多?!”陆青鸢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太浪费了,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可不想把好东西给陆家。 “没花多少钱,”霍雁行打开前面几箱,里面装的都是一些野兔野猪山鸡,“昨日皇上派人去贤王府,没收了打来的猎物,转头就送到我这来了,后面几箱是祖母早就为我备好的几箱缎子,颜色和款式都比较旧了。” “那行。”陆青鸢一听,高兴了,“下回贤王再惹事,咱们还抓他。” 一旁的柏羽听得直咂舌:敢情你们两口子光薅贤王羊毛了。 陆府和镇北侯府相隔并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 陆家门口只有管家和一些仆从出来迎接,霍雁行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陆青鸢早就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无所谓地往里走。 侯府的小厮们吭哧吭哧地抬起那一堆礼品箱。 “咦,这箱子怎么好像重了?我记得这是放缎子的啊,怎么比前面那箱野山猪还重?” “少废话,快搬,侯爷和夫人都进去了。” “来,搭把手,一二三,起——”几个小厮用了吃奶的劲儿,还是没有搬动。 “再来一次,一二三,走你!” 咣当—— 箱子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把盖子给震开了。 只见一个葵花色的团子从箱子里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灵犀?” 霍雁行及时地扑过去,扶住霍灵犀的头,以免撞到门口的石阶上。 小丫头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脑袋上还顶着块红缎子,模样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她一点也不在乎,抱着霍雁行的脖子就站起来了,大大方方打招呼:“嘻嘻,三叔好!三婶娘也好!” “好、好……”陆青鸢一时语塞地不知说什么好。 霍雁行扫了一眼周遭,目光定在陆府门口的石狮子后面。 “别藏了,都出来吧。” 石狮子背后,藏着一个病椅,上面坐着的是霍云旸,蹲在病椅后面的是霍云瑶,还有一脸无奈的凌韬。 “霍云瑶,我是不是说过这样不行。” “霍云旸,只要四妹妹进了陆府,偷偷帮我们打开后门,计划就一定能成功的!一定是因为……因为她最近长胖了!” 凌韬提醒道:“父亲在叫我们了……” “霍云瑶,你懂不懂礼仪,在外面你要叫我二哥哥。” “做梦吧你!” 凌韬听着这对龙凤胎又开始唇枪舌战,心里长叹一口气,早知道就不淌这趟浑水了,要不是…… 此时,耳边传来一声暴喝: “滚出来!” 第16章 去祠堂好好跪你的生母 陆青鸢和霍雁行正在陆家门口,因为四个孩子啼笑皆非的时候,陆家家主陆执却根本不记得大女儿归宁的事情。 他背着手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神色凝重。 紫檀桌案上堆着小山般的文书,还有几个皱巴巴的纸团。 今日下了早朝以后,皇帝把他单独喊去御书房。 “陆爱卿觉得,贤王的封地,应该定在哪里比较合适呢?” 他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贤王今年已经二十有六,等大婚以后,就该前往封地了,只不过这个封地在哪,先帝生前没有安排。 太后属意金陵,但金陵富足,天下皆知。 可皇帝未必放心将这么大块肥肉交给贤王。 陆执为官几十年,对先皇的行事风格和决策方式可谓了如指掌。 可如今这位新皇,登基以来,行事常常出乎众人意料,陆执虽在朝中任职多年,却始终难以摸透他的心思。 最后他只能以需要查阅近些年各地的税收和人口作为借口,敷衍而过。 但终究,需要一个答案。 “夫君~”林氏轻轻推开门,走进书房。 陆执皱着眉,他不喜欢别人进他的书房,尤其是他在想事情的时候。 可当他抬头一看。 炎炎夏日,林氏身着一袭墨绿色的薄纱长衫,领口与袖口皆绣着兰花图案,别有一番文人雅致,将这夏日的闷热都驱散了几分。 林氏本名林玥兰,是林家的嫡次女。 陆执是探花郎出身,最爱的并不是林氏的外貌,而是她身上这种高门书卷气,纵使她有时候爱耍些小性子,那也是夫妻情趣。 林氏手中端着一盏冰镇的银耳莲子羹,走到陆执身边,轻声说道:“天气太热,夫君歇一歇吧,别累坏了身子。” 陆执点点头,接过莲子羹,喝了一口:“以后这种事情让下人来就是了,日头大别晒着了。” “瞧夫君说的,就几步路而已,还能把我晒化了不成,”林氏提醒道,“今日是大姑娘的归宁日,已经到门口了。” 陆执这才恍然想起,大女儿陆青鸢已经出嫁三日,按照习俗,今日该回门归宁了。 他微微点头,心中忽然一动,或许可以趁霍雁行前来之际,与他聊聊,从这位女婿口中,说不定能打探到一些关于皇帝态度的蛛丝马迹。 毕竟霍雁行现如今是天子近臣,时常伴驾左右,对皇帝的想法也许能知晓一二。 “今日我要与贤婿谈些正事,你好好招待,切莫失了礼数。”陆执叮嘱林氏。 “夫君放心,我自会安排妥当。” 林氏出了书房,进内院的时候,刚好看到秋姨娘带着三少爷陆鸣之在花园玩耍。 “我不要这个!”陆鸣之人小力气大,一脸不耐烦地把手里的九连环丢出去,险些砸到秋姨娘的脸。 自从林氏嫁入陆家以后,多年来只得陆蓉月一个女儿,直到前些年,林氏才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的陪嫁丫鬟秋娘给了陆执做通房。 秋娘生下陆鸣之以后,才被抬为秋姨娘。 林氏自知还是要有个儿子傍身,所以把陆鸣之划到了自己名下,按嫡子对待,平日里宠爱有加。 “你过来。”林氏招手示意秋姨娘。 秋姨娘赶忙整理了衣衫,快步走到林氏面前,福身行礼道:“夫人。” 林氏凑近秋姨娘耳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秋姨娘听后,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点头应下。 ………… 霍雁行刚进前院就被管家恭恭敬敬地请到陆执的书房去了。 林氏见侯府的四个孩子跟了过来,也没觉得奇怪,毕竟霍家一向不怎么遵循京中的规矩。 “青鸢啊,一路上累坏了吧,快到后院歇着。”林氏说着,便吩咐身边的丫鬟:“把几位少爷和姑娘带到偏厅去,拿些新鲜的果子蜜饯给他们吃。” 随后,她拉着陆青鸢的手,往后院花厅走去。 一进花厅,林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松开陆青鸢的手,坐在厅中的主位上,冷冷地说道:“按礼敬茶吧。” 林氏的贴身婆子穆妈妈面无表情地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的茶水热气腾腾,一看就知道滚烫无比。 陆青鸢抬起头,直视着林氏的眼睛,似笑非笑:“我若要敬茶,怎么也该先敬我那早逝的生母吧。” 林氏没想到她现在连装都不装了,怒喝道:“既然你这么孝顺,那就去祠堂跪着吧,去祠堂好好跪你的生母!” 陆青鸢转身就向陆家祠堂走去。 祠堂,她可太熟了。 自从回到陆家,她就经常被罚跪祠堂。 不是因为《女则》《女诫》背不出来,就是因为女红做得太差。 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也不想强迫自己去做。 陆家祠堂位于陆府的东北角,祠堂的后面种了一片松柏,白天看起来郁郁葱葱,绿意盎然,但到了晚上,树叶婆娑,烛光昏暗,很是吓人。 还记得她前世跪祠堂的第一个晚上,吓得一宿没合眼,第二天就发了高烧。 相府上下,都是林氏的人,没有人敢管她的死活,内院也不让人出去。 后来,是松烟和珠霞从狗洞钻出去,在外面的药铺给她拿药,煮药,喂她喝下去,缓了三日才退烧。 不过,相比起后面她在贤王府遇到的事情,陆家的事儿已经不算什么了。 陆青鸢推开祠堂的门,陆家历代祖先的牌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一低头,地面上原有的蒲团不见了。 林氏还是喜欢在这些细碎的事情上折磨人。 陆青鸢侧过身,习惯性地去找最底下右侧的牌位,她一向只跪母亲。 咦,母亲的牌位呢?! 原本摆放的位置空无一物,难道是换了位置? 她仔细地在一堆牌位里找,依然无果。 “嘻嘻!真好玩!” 忽然,陆青鸢隐隐听到祠堂后面传来孩童的笑声。 她顺着声音绕到后面,看见了她的三弟,陆鸣之。 她刚想问他怎么在这里,走上前一看,发现他正拿着一支毛笔,蘸着墨水,在什么东西上涂抹。 是母亲的牌位!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脑中炸响,颅内有一根原本紧紧绷着的弦,“啪”的一声,陡然断裂。 她双眼通红,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抢过牌位,将陆鸣之推倒在地,怒斥:“你在干什么!” 第17章 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陆鸣之被她这么猛地一推,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是懵了一瞬,紧接着嘴巴往下一撇,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呜呜呜……不就是一块破木板吗!我爹是大官,什么没有!你凭什么推我!” 陆鸣之是陆执的老来子,虽然是秋姨娘所出,但秋姨娘是林氏的陪嫁丫鬟,陆鸣之就划到了林氏的名下。 他自小被金尊玉贵地宠着,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 “哎呀,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蓉月快步走来,扶起地上哭闹不止的陆鸣之,假模假样地哄着:“好三弟,不哭不哭啊。” 随后,陆蓉月抬眼看向陆青鸢,看到了她怀里已经被涂黑的牌位,心里别提多解气了,面上还要冠冕堂皇地指责她:“陆青鸢,你欺负我还不够,还要欺负三弟吗?!” “我欺负他?你看看他都做了什么?!” “二姐姐救我!”陆鸣之一把抱住陆蓉月的手臂,想起母亲教的话:“这就是我在地上捡的!” 陆蓉月轻描淡写说道:“哦~姐姐你也别上火,说不定是牌位自己掉下来的呢?” “牌位放得好好的怎么会掉下来?”陆青鸢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把陆鸣之拽起来:“你起来!” “诶,你跟个孩子计较什么?!”陆蓉月一个侧身,挡在了陆鸣之前面,招手让丫鬟带着他下去。 祠堂里只剩下她们姐妹俩。 陆蓉月阴阳怪气道:“哎呀,可能是陆家的列祖列宗对你的生母不满意吧,咱们陆家怎么说也是书香门第,要不是父亲年少的时候家贫,怎么会娶你的生母为妻。”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继续说道:“听说你外祖父在开镖局之前,还当过一段时间的绿林好汉呢,身上不知道背了多少条人命。说不定啊,陆家祖先就是嫌弃你们罪孽深重,才让你生母的牌位掉在地上的。” “你休要血口喷人!”陆青鸢我外祖行的皆是侠义之事,从未害过无辜之人。我母亲更是一路护送父亲上京赶考,为他打点,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女子。” 陆蓉月却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冷笑着:“哼,说再多也改变不了你们出身卑贱的事实。” “呵,又是卑贱的出身,你只会骂这个吗,蠢货。”陆青鸢低下头,像是自嘲又像是不屑地摇摇头,随后抬起头,嘲讽直达眼底,“我母亲就算出身再不好,也不会趁着别人妻子新丧,行蓄意勾引,珠胎暗结这等下作之事!” 陆蓉月有点没太听明白:“你说什么……” 陆青鸢声音不大,却句句刺骨:“我说的就是高门大户的林家姑娘,没想到也会做这等下作的事情!” “你竟敢诬陷我母亲!”陆蓉月简直要气疯了,“你等着,我这就去告诉我娘,你编排嫡母,目无尊长,今天就算是有镇北侯护着你,也难逃家法!” 说完,她便拂袖而去。 陆青鸢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来。 刚才确实有点被冲昏了头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事情。 前世她是在当了贤王妃很久以后,才知道林氏当年的所作所为,可那时,她已被困在贤王府后宅,自身难保。 但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母亲永远是她的逆鳞。 陆青鸢转身盯着那一排排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挺直了腰背,目光逐渐变得凌冽。 ………… 陆家书房。 陆执与霍雁行正相对而坐。 桌上的茶水已经换过三趟了,棋也下了一盘,满墙的书法名画也赏了个遍。 陆执还是没能从霍雁行的嘴巴里套出什么有价值的话来。 别看霍雁行是个武将,看似大大咧咧,像个不拘小节的粗人,回答却谨慎得滴水不漏,让陆执根本无从下手。 眼看第四趟茶就要上来了,气氛逐渐变得尴尬起来。 陆执心中暗自思忖,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与其两个人在书房面面相觑,倒不如早点出去,吃一顿装模作样的团圆饭。 想到这儿,他抬手招来身旁候着的小厮,问道:“饭菜都准备好了吗?” 小厮回道:“回老爷,应该快好了,刚好庄子里今儿送来了新鲜的蔬菜瓜果,水灵着呢。侯府的几位小主子瞧见了,觉得新奇,还用灶台烤红薯呢。” 霍雁行一听,略带歉意地说道:“岳父,实在对不住,我府上这几个孩子,自幼失怙失恃,祖母和我平日里对他们又太过宠溺,一个个都顽皮得很。若是有什么冲撞之处,还望岳父多多担待,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陆执爽朗地大笑几声,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无妨,我的幼子鸣之今年也刚满六岁,正是招猫逗狗惹人嫌的时候。说不定啊,他们凑在一起,还能玩到一块儿去呢。干脆咱们一起过去看看?” 说罢,两人起身,并肩朝着后厨走去。 人还未到,便先听见孩子们欢快的笑声。 “好香好香呀!” “待会我要吃这个,这个大!” “三妹,不行,刚才说好了,大的要留给父亲和母亲的。” “大哥哥你记性真好,那我要你那块。” “……行。” 他们走进去,只见四个孩子正兴高采烈地围在灶台旁,等待着里面的烤番薯。 陆执看到这一幕,不禁回忆起往昔,感慨道:“想当年,我家境贫寒,常常读书读到深夜,饥肠辘辘,却没有东西吃。母亲心疼我,知道后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烤一个番薯。那香甜的味道,即便过了这么多年,依旧让我难以忘怀啊。” 霍雁行正听着陆执的回忆,眼睛不经意间扫到用来灶台里的木块。 这木块,有棱有角,比寻常的木柴要整齐很多…… 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蹲下多看了几眼。 陆执察觉到霍雁行的异样,也跟着凑过去一看。 这一看,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两眼发黑,差点站立不稳。 原来,那正在熊熊燃烧的木块,竟然是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陆执只觉得气血上涌,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第18章 牌位烧出来的番薯好吃吗 霍雁行闻言,左右张望,看到了墙角下的水缸,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用水桶舀了大半桶水。 “哗啦——” 水浇在灶里,腾起一阵白色水汽。 几乎是同时,陆执踉踉跄跄地冲过去,跪在满是炭灰的地上,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从灰烬中把牌位扒出来。 “相国……岳丈,小心烫……”霍雁行眼看着陆执的手上已经被烫出了几个水泡,可陆执却好像没有感觉到一样。 满京城,谁人不知陆相国是出了名的大孝子。 当初他在京城站稳脚跟后,便立刻回乡,将陆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千里迢迢带回京里,还在府里精心挑选了一处风水宝地,修建了陆家宗祠。 不仅如此,陆家宗祠常年供奉长明灯,从未间断。 每月初一十五,陆执还会请报国寺的方丈到府中唱经祈福,保佑陆家代代顺遂。 霍雁行头疼地看着面前四个小泼猴,这回可闯了大祸咯! ………… 陆家后院花厅。 陆蓉月刚和林氏痛诉陆青鸢,她以为陆青鸢是在恶意诽谤,谁知林氏听得心惊肉跳,感觉让周围的丫鬟都下去。 当初她和陆执之事,被林家上下瞒得水泄不通,那时候陆青鸢只不过是个四五岁的孩子,她是怎么知道的?! “不好了!”丫鬟冲过来报信,“侯府四个小主子把陆家的祖宗牌位烧了!” 陆蓉月瞪大了眼睛,看来那四个小畜生还是和前世一样,惹祸不断,她陆青鸢也逃不过一个教养不力的罪名。 “快,娘亲,咱们快去看这个热闹!” 林氏左右张望,却发现陆鸣之不见了踪影。 明明刚才他还在这里吃糕点的,人呢? “娘!快走啊!” 林氏心想可能是秋姨娘把他带走了,便没再多想,任由陆蓉月拉着她匆匆往厨房赶去。 等她们赶到后厨时,霍雁行正好在质问四个孩子。 “说,为什么要烧牌位?” 四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无辜。 陆执知道霍家把这四个孩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自然是不可能当众对他们发火。 但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过去。 霍灵犀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我们不知道啊,上面又没有字,我们以为只是普通的木头,就随便捡来烧番薯啦。” “没有字?”陆执擦了擦牌位上的炭灰,果然发现上面的字被墨水覆盖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原本刻的是什么。 本来这些牌位所用的木材比较一般,而且年代已久,用墨水就能轻松覆盖刻字。 霍雁行接着问孩子们:“你们是在哪里捡的?” “我捡到的!就在那边的树丛里。”说着,霍灵犀指了指宗祠背后那片松柏林。 四个孩子带着大人们过去,陆执一眼就看到陆鸣之正蹲在地上,肥嘟嘟的屁股一扭一扭的,趴在地上用毛笔,往一个个牌位上涂抹墨水。 “孽障!” 陆执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额头上青筋暴起,冲过去一脚就踢在陆鸣之的屁股上。 陆鸣之被踢得向前翻滚了一圈,疼得他哇哇大哭起来。 秋姨娘找陆鸣之找了大半天,见众人往这边来,也着急忙慌地挤进来,当下顾不得许多,急忙冲过去,一把将陆鸣之抱在怀里,搂在胸前安抚。 林氏给了她一记眼刀,示意她别乱说话。 “一定是陆青鸢搞的鬼!她这个时候应该在祠堂跪着,怎么会让牌位落到小孩子手里!”林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锅甩给陆青鸢。 霍雁行一听,眉头紧皱,眼神中闪过一丝寒意,冷冷地发问:“为什么陆青鸢要在祠堂跪着?请问丈母,她犯了什么错?” 陆蓉月刚想替母亲说话,可见到霍雁行这一张罗刹都怕三分的脸,前世的恐惧又冒了出来。 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陆执黑着脸直接朝着宗祠里走去。 一推开门,就看到陆青鸢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怀里还紧紧抱着她母亲的牌位。 “夫人,你醒醒啊夫人!”珠霞在旁边急得眼眶都红了,双手不停地用力掐着陆青鸢的人中。 霍雁行从珠霞手里抱过陆青鸢,刚想说话,手心就被某人悄悄用指甲掐了一下。 哦,小狐狸又要演戏了。 陆青鸢长吸一口气,悠悠转醒,看见众人,又看着手里的母亲牌位,泣不成声。 “母亲,女儿不孝,没能保护好您的牌位……” 陆执蹲下身,拿过陆青鸢手里的牌位。 上面同样被墨汁覆盖,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禾”字偏旁。 贺穗。 是他发妻的名字。 陆青鸢抓住父亲眼里这一抹愧疚,把陆鸣之和陆蓉月做的事情通通倒了出来, “……二妹妹说我母亲不配呆在陆家的宗祠里,还说我外祖父一家都是杀人如麻的匪徒,我一时气血上涌,就晕倒了。” 陆执脸色沉沉,林氏顿时觉得大事不妙。 霍雁行的手掌又被小狐狸掐了一下,他了然,开口说道:“岳丈,您别气坏了身子。我会用定一批上好的木头,请最好的匠人,为陆家的列祖列宗重新做好牌位。今日我就先带青鸢和四个孩子回府了。” 陆执无奈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 霍雁行抱着陆青鸢,紧赶慢赶地离开陆家,四个孩子紧随其后。 陆青鸢一上马车,立马坐起来,用手帕抹了一把脸,哪里还有半分娇弱。 “你的主意?”霍雁行往后一靠,一半的脸藏在马车帘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陆青鸢眨了眨眼睛:“对,我的主意。” “虽说今日是你二妹妹和三弟弟挑起的事儿,但是……”他的语气严肃了些,“我不希望我的子侄们被利用。” “明白明白,不会有下次。”陆青鸢保证。 回到侯府,四个孩子跟在他们后面进了松涛院,等后厨现做的午膳。 折腾一早上,陆青鸢有点饿了,捂着肚子:“就是可惜了,那些烧掉的番薯。” 霍云瑶一拍脑袋,懊恼地说道:“对哦!早知道我就拿走了!” 话音刚落,霍云旸从病椅底下掏出几个烤熟的番薯,摆在桌上。 一个、两个、三个……足足有六七个。 霍灵犀举手欢呼:“呀!二哥哥好聪明!” “来来来,分一下分一下!”陆青鸢嚷嚷道。 四个孩子七手八脚扒开番薯的外皮,焦香甜腻的香气,在院子里散开来。 “给。”陆青鸢手里的番薯有点大,她掰成两半,一半塞到霍雁行手里,“吃啊,看这牌位烧出来的番薯好不好吃。” 霍雁行皱着眉,瞧她这话说的,让他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好……好吃!”霍云瑶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三猪……你快吃,可香可甜了!” 她口齿不清,把三叔喊成了三猪。 陆青鸢忽然想起了那副虎头猪尾画,笑得前仰后合。 “有什么好笑的。”霍雁行觉得莫名其妙。 但还是接过了那一半番薯,吃了一口。 是挺甜的。 第19章 她和我们一样,都没有娘亲了 陆执在书房里呆了一下午。 直到夜幕降临,小厮点亮了烛火,烛光将陆执的身影投在窗上,拉得老长。 林氏自知今日的事情没有那么快过去,让人备下了饭菜,自己亲自送到书房去。 可她把饭盛好了,菜也布好了,笑脸也赔了,陆执还是板着脸不说话。 林氏从小到大就是被家里宠着的,到了陆府也是一路顺风顺水,不曾有过什么烦心事,哪里受得了这种冷落。 她向陆执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夫君~镇北侯不是说了吗,回头会送木材和匠人过来做新的牌位,等做好了,咱们再请报国寺的高僧过来诵经祈福,保准列祖列宗们不会计较的。” 陆执摇头道:“牌位之事,我今日是被气晕了头,才对鸣之发了火,但令我真正失望的,是蓉月。” 林氏一听,急了,摆正了身子:“今日之事明摆着就是陆青鸢纵着霍家那四个小兔崽子做下的,跟我的蓉月有什么干系?!” “若不是蓉月先出言不逊,惹怒了青鸢,她何必这么做?鸣之做下的固然是稚子之过,那霍家四个孩子又何尝又不是稚子呢?!”陆执稍稍抬高了声音,“蓉月很快也要进贤王府了,她如今这个样子,实在是不成气候!” 林氏听不得有人说自己的女儿,哪怕这个人是自己的夫君。 “蓉月她琴棋书画虽说不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但也是上得了台面的,夫君怎么这般贬损自己的女儿!” 陆执叹了口气:“琴棋书画那都是锦上添花,你看她与贤王从小青梅竹马,可贤王若真的对她有意,用得着拖到这个年纪,还要让太后来赐婚吗?” 林氏语塞,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他们夫妻恩爱多年,陆执向来对她们母子二人宠爱有加,从未说过什么重话。 今日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话里话外,分明是指责她把女儿养坏了。 “好好好,都是妾身的不是,行了吧。”林氏攥紧了帕子,狠狠往下一甩,“明日我就进宫去见太后娘娘,蓉月和贤王的婚事一定不会有半分差池的!” 陆执见妻子的小性子又起来了,怕她进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只好又温言以对: “我不是这个意思,蓉月是你我的骨肉,是最疼爱的女儿,你进宫也要和太后娘娘好好说说,切勿惹怒了娘娘。” 他三言两语,又把林氏哄好了。 两人终于能坐下来用晚膳。 而此时,书房门外,秋姨娘带着陆鸣之正直挺挺地跪着。 陆鸣之跪得久了,膝盖疼得厉害,今日先是被大姐姐凶了一顿,又被爹爹踢了屁股,本来就很委屈了,忍不住大声抱怨道:“哎呀!要跪到什么时候啊……” “嘘——”秋姨娘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书房门。 吱呀—— 门开了。 秋姨娘不敢抬头,只看见面前停着一双青面羊皮靴,靴面上的滚云纹还是她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起来吧。”靴子的主人淡淡说道。 秋姨娘松了一口气,赶忙磕头谢恩。 “过几日给鸣之收拾几件衣服,送去临江书院。”言罢,陆执转身准备离开。 秋姨娘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执,嗫嚅道:“老爷,鸣之还小……” 陆执脚步未停,只是侧头冷冷瞥了她一眼,秋姨娘顿时吓得闭上了嘴。 等林氏出来,秋姨娘赶忙迎上去:“夫人!夫人!鸣之才五岁,在书塾怕是坐不住啊。” 林氏看着她就烦,冷言冷语道:“老爷五岁便熟读四书五经,是方圆百里的神童,再看看陆鸣之,连字都认不全,都是你惯的!以后若无其他事,鸣之下了学就直接到我屋里,省得你教坏了他!” 说完便拂袖而去。 秋姨娘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动,低声应道:“是,夫人。” 盛夏的晚上,连风也是热的,热得让人心烦意乱,把人的心思越吹越乱。 这风吹过了陆相国府,也吹到了镇北侯府。 “好热,睡不着!” 霍云瑶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披上外衣就去对面找霍云旸。 梅花小筑是前几年新修建的,进门就是一个正厅,连带着书房,往后便是孩子们的卧房,男左女右,中间隔着个带着天井的小庭院,庭院里种了各色梅花,因此得名梅花小筑。 她穿过庭院的月亮门,来到了霍云旸的屋外。 屋子里还亮着烛火,她暗喜:我就猜到你没睡! “开门开门!”她拍拍房门。 房内传出声音:“霍云瑶,《礼记》有言,‘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同食’,我们已经十岁了,你不能半夜再进我房间了。” 霍云瑶不予理睬:“有本事明早去祖母那用早膳,你不要跟我一张桌子吃饭。” “吱呀——” 门开了。 霍云瑶驾轻就熟地走进去,占据了霍云旸的床榻。 霍云旸无奈,只能让侍从进来,在床旁边的榻上安置了被褥,又把屏风挪到床和榻之间。 两兄妹隔着屏风聊天。 “喂,你觉得三婶娘这个人,怎么样?”霍云瑶先开口。 霍云旸回道:“我本来对三婶娘就没什么意见,是你非要针对她。” “我也没有吧……”霍云瑶撇了撇嘴,想起了什么:“是大哥之前跟我们说,三婶娘嫁进来以后,三叔跟她肯定会有自己的小孩。到时候,三叔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同我们玩闹,教我们看书写字了。” 霍云旸皱了皱眉头:“你不觉得大哥有点奇怪嘛,之前跟我们这样说,今天又让我们帮三婶娘一个忙。” “有什么奇怪的?虽然我还是不喜欢陆家的人,但是我更讨厌她那个二妹妹和继母,还有那个胖小子,都讨厌!” 霍云旸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而且,三婶娘有一点,倒是跟咱们很像。” “什么?” 霍云瑶低着头,揪着被褥,把头埋进被子里,没有说话。 就在霍云旸以为她已经睡过去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她略带哭腔的声音。 “她和我们一样,都没有娘亲了。” 第20章 他霍雁行这辈子都欠我们母子两的 霍云瑶今日在陆家,玩得很开心。 当凌韬跟他们说起事情原委,并且出了个鬼主意,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做的时候。 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毕竟惩治恶人,人人有责。 霍云瑶没有想到三婶娘跟自己一样,也早早没了娘,而且自己好歹有祖母三叔,哥哥妹妹真心对待,而陆家对三婶娘却如此苛刻。 没有娘的孩子,总是更早熟一些。 每到深夜,霍云瑶总会想起很多很多。 今日四妹妹说自己不认识牌位,是真的。灵犀出生的时候父母都已经去世了,逢年过节祭祀的时候,也只是一味馋贡台上的糕点。 可她不一样。 她怎么会不认识牌位呢? 五年前,她才五岁,就亲手抱过了父亲和母亲的牌位。 只不过是那个时候年纪小,大家都以为他们不记事儿。 她记得的。 那段日子一直在下雨,祖母听到消息以后就带着人出了城。 她和霍云旸还住在原来的院子里,坐在台阶上,只要父亲母亲一进院门就能看到他们。屋檐的雨滴滴答答,她的脚冰冰凉凉。 后来她才知道,祖母是去千里迎棺,把父亲、母亲、二叔都接回来了。 她记得的。 她记得灵堂的香火味混着潮湿的麻衣味道,记得三叔攥着她手腕力度大得发疼,记得二婶娘冲进灵堂后刹那间惨白如纸的脸。 宫里派来传圣旨的公公,嗓子又尖又刺耳,“忠烈”二字在灵堂里嗡嗡作响,震得她耳膜生疼。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高大威猛的父亲和英姿飒爽的母亲,怎么就变成了小小的两块木牌牌。 明明他们说好了,打完仗就回来带她和哥哥去吃渡枫楼的酥山。 还有笑得最甜,长得最好看,说话最好听的二叔,从来没有对他们板过脸,只是出征之前,非常认真地让他们乖一点,不要去折腾怀孕的二婶。 他们很乖。 看着二嫂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看着灵犀呱呱坠地,一天天长大。 他们都没有回来。 骗子! 大骗子! 我再也不和大人拉勾了。 霍云瑶把头埋进被褥里,试图让哭声变小,显得不那么丢人。 隔壁的榻上传来声音:“霍云瑶。” “嗯?” “你别哭了,哭多了不好。” 霍云瑶心里突然有点暖暖的,虽然她总是和霍云旸吵架,不愿意叫他二哥哥,但他始终是她最最亲的人了…… 她正感动着,霍云旸又说话了。 “哭多了,对我的枕头不好,你的眼泪和鼻涕会弄脏它的。” “……” “不要拿我的被子擤鼻子,我听见声儿了。” “……” 霍云瑶把好不容易冒出来的感动压回去了。 “我就擤鼻子!我就擤!我就拿你的被子擦!我让你的枕头被子上全是鼻涕!” “诶算了这被褥不能要了,明天我找孙账房要一床新的。” “霍云旸!!!你找死啊!!!!!” 这对龙凤胎之间的打打闹闹,隔壁的凌韬已经习以为常。 他也没睡。 他是个好学的孩子,书院里的先生都夸他勤勉。 是的,勤勉,不是天资聪颖。 被夸天资聪颖的是霍家的二少爷,霍云旸。 外头虽说都知道镇北侯府有四个宝贝得不行的孩子,可只有他是唯一的外姓人。 他的亲生父亲凌鹤是霍雁行的副将,他们一家三口居住在城东猫儿巷,有一个二进的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树梨花。 父亲临走时说,等他这次立了战功,回来估计能请个恩典,留在京城,最好是殿前司,这样就不必每天都住在军营里。 可父亲死于五年前北燕一战。 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人心。 父亲留下的遗产、屋宅、朝廷发下的抚恤银,通通都被父亲的兄弟们瓜分。 父亲的头七刚过,他和母亲就被凌家赶了出来,母亲的娘家远在外地,去信也如石沉大海。 为了生存,供他读书,母亲在京中的酒肆做小工。 有天夜里,母亲很晚才回来。 她领口被扯烂,袖口短了一截,脸颊肿得老高,几道红痕无比刺目。 母亲突然掐住他的脖颈,指甲陷进皮肉里,他差点要窒息过去。 他至今记得母亲癫狂的神情,发红的双眼。 “你记住,你父亲是为了侯府死的!他用自己的命,抵了霍雁行的命!他霍雁行这辈子都欠我们母子两的!还不清!永远还不清!” 第二日,母亲让他去镇北侯府,认霍雁行为父。 “侯府害得你没有父亲,合该拿全副身家来偿!” “我要你去挣,去抢,去坐在那最高处,到那时候,你再来唤我一声母亲。” 他记得那个黄昏。 暮色裹着湿冷的雨丝压下来,把他的衣角打湿。 他望着挂满白幡的镇北侯府,“扑通”一声,跪在了门前,管事问明他身份后,急匆匆往里面报信。 被族人驱逐,又被母亲抛弃的故人之子,处处写满了可怜二字,赌的,就是侯府的良心。 最终,一双有力的大手将他扶起。 “你若愿意,从此以后,镇北侯府就是你的家。” 霍雁行从来没有让他叫过父亲,可他叫了。 因为这是母亲希望的。 京中不乏有眼热的人,说他运气好,随随便便就攀上了侯府的高枝,摇身一变成了侯府的大少爷。 可他最想念的还是猫儿巷那棵梨花树下,父亲手持红缨枪教他枪法,母亲在一旁的摇椅上做着绣活。 那样恬静的日子,他八岁以后就没有了。 母亲告诉他,想要以养子身份承袭镇北侯,一是在冠礼之前改姓霍,二是立战功,三是霍家必须没有别的可用继承人,三者缺一不可。 他比另外三个孩子都年长,看得出来霍雁行和陆青鸢之间并无情意。 只要稍微挑拨,或许就能让他们的关系分崩离析。 所以今日,他看见了陆氏祠堂发生的一切,并站出来对陆青鸢说: “若是有人当着我的面,毁坏我生父的牌位,我必将以牙还牙。” 陆青鸢问他:“那你觉得我应该如何做?” 他献上计策,并提出要求:“不管我们做什么,你只能对父亲说这是你的主意。” 可令他意外的是,霍雁行不仅没有追究陆青鸢的责任,回府以后居然还真的跟他们一起吃烤红薯。 这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究竟是为什么呢? 第21章 你不想再把令堂的牌位供在陆家? 翌日,陆青鸢清早起来,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从大婚到现在,虽然只有短短几日,但感觉马不停蹄地做了许多事。 贤王在宫城门口扬言要和陆蓉月退婚的事情闹得满城皆知,不少待字闺中的贵女又开始蠢蠢欲动,这几日应该又有人陆陆续续进宫探口风了。 那林氏岂会坐以待毙? 说不定她现在正在进宫的路上呢! 四个孩子的禁闭也结束了,今日去了临江书院上学,虞妈妈和丘管事都说,头一回看到孩子们上学这般高兴。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陆青鸢也慢慢琢磨出这四个孩子的性格来。 最小的霍灵犀,没什么心眼,爱吃甜腻腻的糕点,可能是从小就失去父母的缘故,她特别喜欢让人抱着她。 那一对龙凤胎呢,一个冲动如火,一个心细如发,别看他们每天吵吵闹闹的,感情是实打实的好。 就是凌韬……陆青鸢有点拿不准。 脑海里闪过陆家祠堂的那一幕—— 十三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快跟自己差不多高了,说话做事都很稳重,可为什么她瞧着,那双眼里蓄着一些未知的情绪。 他昨日的提议是出于真心吗? 还是……想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否是个合格的母亲,能不能在关键时刻护着他们? 她隐约觉得,凌韬才是四个孩子里面,最难以交心的。 陆青鸢兀自想着,忽然,听见外院传来一阵嘈杂。 “松烟,”陆青鸢微微蹙眉,轻声问道,“外院怎么闹哄哄的?” 松烟掀帘进来:“夫人,侯爷选了块好木材,还请了几位手艺精湛的匠人,听闻待会丘管事便会领着他们前往陆家,赶制牌位。” “这么快?” 陆青鸢心里嘀咕,不愧是天子近臣,行事就是果决。 “走,看看去。” 她起身来到外院,正见几个小厮抬着金丝楠木,放在庭院里。 那木料足有丈余长,日光一照,浮光如游龙般在细密木纹间流转。 这样百年难遇的良材,竟要拿去给陆家的列祖列宗制作牌位,想想就有点心疼。 霍雁行仿佛能猜到她想说什么,提前说了:“这个没花府里的钱,是当年我祖父修建这宅院的时候剩下的,一直放在库房里。” 因为不好将木头直接抬到陆府,于是霍雁行让匠人先在侯府将木材切割成大致形状,再运往陆府。 几个匠人已经开始在庭院中做工了。 “嗬——!” “嚓——!” 锯子一拉一锯,金箔似的木屑喷溅而起,沉郁的木香混合着日光的暖香爆裂开来,格外好闻。 陆青鸢盯着那一块块即将成为牌位的木块,忽然道:“侯爷能否再帮我一件事?” 霍雁行瞥了她一眼:“你不想再把令堂的牌位供在陆家?” 陆青鸢一愣,她没想到,他竟然猜到了。 不想。 当然不想。 如果不是前世她无意间得知林氏竟然是趁母亲病重的时候,偷偷与父亲苟且,她还对陆家抱有一丝幻想。 现在知道了,只觉得陆家是个恶心至极的魔窟! 如果母亲泉下有知,应该也不会想留在陆家。 “这很难。”霍雁行开口,“大梁,没有这个先例。” “我知道。”陆青鸢微微颔首:“而且我父亲最好颜面,以他的性子,是断不会允的。” 两人陷入了沉默。 忽然—— “报国寺。” “报国寺!”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怔。 报国寺是京中最有名的寺庙,位置在京郊东南角,香火及旺。 在寺庙的背后,建了一个佛塔,叫金顶慧元塔。 塔的最顶端保存着高僧慧元方丈的舍利子,塔里长明灯终日不灭。 京中有些权贵之家会将亡者的牌位放置在塔里,只是每年都需要供奉一大笔钱财。 若是能将母亲的牌位安置在那里,凭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金顶慧元塔虽是个好去处,但你若直接提出来,别说你父亲同不同意,你那继母必是要闹上一番的。”霍雁行一针见血地点出。 陆青鸢低头,盯着脚下,思绪万千。 是了,林氏最见不得陆执怀念那位先夫人。 陆青鸢回府以后,发现母亲原来居住的院子早就改成了下人房,府里的一切布置更是按照林氏的喜好,通通改了。 连母亲的画像,也找不出一张。 陆府早就不是当年的陆府。 陆执凭林氏一族在朝中的威望,这么些年来平步青云,更是在先帝过世后,被太后钦点为相国,可谓是已经做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林氏如果不同意,陆执多半会回避此事,家和万事兴才是他想要的。 陆青鸢蓦然抬起头,心中已有了答案。 她要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成的。 “没关系,”陆青鸢望向远方,目光笃定,“我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做出这个决定。” 霍雁行见她眼珠子一转,便知道这只小狐狸又有鬼主意了。 不知道为什么,陆青鸢一点也不怕他,哪怕他板着脸,哪怕他有时候说话的语气重了。 她任性妄为的样子,很像……过去的自己。 他忍不住总想多看看,看她下一步该如何做。 两人心中各自想着事情,忽然,一阵风乍起,地面上细碎的木屑瞬间被风裹挟,在庭院里卷起了一场小型风暴。 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本能地抬手遮挡。 眼前突然暗了下来,她抬眼,只见霍雁行高大的身躯稳稳伫立在她面前,宛如一座坚实的壁垒。 细碎的木屑纷纷扬扬,像金色的蝴蝶,却都被霍雁行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未能蹭到她分毫。 待风渐渐平息,陆青鸢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霍雁行的头上,那里沾着几片木屑。 她很自然地踮脚,抬起手,想要帮他把木屑拍掉。 就在她的手差一点就要碰到霍雁行的头发时,面前这个男人身体微微往后一倒,拉开了距离。 她的指尖便这般悬在半空,堪堪停在他的胸前。 陆青鸢倏地收手,略微尴尬地轻咳一声:“你的头上有木屑。” “哦……好,我自己来。” 霍雁行抬手随意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发,木屑落地。 陆青鸢心里盘算着事情,转身就往内院走去了,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留下霍雁行一个人在庭院里,他双手背着后面,盯着地上成堆的木屑。 奇怪,为什么耳边微微有些发烫…… 可能是这天太热了吧。 第22章 娶陆蓉月可以,有条件 正如陆青鸢所料,林氏一大早就在宫门口候着了。 蓉月是她唯一的骨血,这门婚事绝对不能黄。 可她紧赶慢赶到了寿康宫,却被李公公请到了偏殿去。 “陆夫人,娘娘正和贤王殿下叙话,请您稍坐。” 偏殿内寂静无声,林氏心中难免焦急。 廊下传来阵阵低语,她不禁凑近细听,原来是几位等着请安的夫人在闲聊。 “听闻陆家和贤王的婚事怕是要黄了。”一位夫人轻声说道。 林氏听出来了,这是户部尚书史大人的妻子张氏的声音。 另外几人附和道。 “可不是嘛,贤王何等尊贵,怎会娶一个容貌有亏的女子为王妃。” “是啊,就算太后与陆家有亲,但也要为了皇家颜面着想。” 史夫人又开口了: “诶,庄夫人,你家大姑娘年岁正好,又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才女,连太后都夸赞不已呢,我看当得起这个贤王妃!” 庄夫人是礼部尚书之妻,本来这次进宫也是想探探太后的口风,却也不想被人当枪使,只好委婉一笑。 “史夫人请慎言,我家那丫头怎么配得上贤王殿下……对了!我倒是记得你有个表侄女也是才貌双全,如今许了人家没有?” 她们表面上推诿,事实上谁不想让自己的女儿侄女当上这贤王妃? 林氏越听越怒,陆家为这婚事费尽心思,怎能容这些人在此肆意揣测妄议? “砰——” 她猛地伸手将窗户打开,各位夫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纷纷转头,对上了林氏的愠怒的脸。 一时间面面相觑,神色尴尬。 “几位夫人继续啊,我见你们聊得热闹,我若是不参与,倒显得我是个不合群,只会在背地里偷听的主儿。” 林氏这话一说,谁敢继续吭声。 幸好,李公公及时赶来了:“各位夫人,可以进内殿给娘娘请安了。” 几位夫人松了一口气,赶忙整理衣装,往内殿而去,林氏反而排到了队伍的末尾。 殿内沉水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宫人们刚撤下去用完的早膳。 看来太后与贤王刚刚在这里用了早膳,并无争吵。 众人纷纷行礼问安。 “起来吧,”太后笑道,“刚才哀家在跟祁儿商定,下个月的大婚日期。钦天监给算了好几个吉日,请哀家定夺。哀家一看,宜早不宜迟,那就定下月初五吧,到时候你们都得给哀家面子,去贤王府吃个喜酒啊。” 史夫人听这话里,没指名道姓说贤王妃是谁,她还不肯死心,问上一问:“恭喜娘娘,恭喜贤王殿下,可不知这新娘是……” “史夫人,上次哀家寿宴,你没听清吗,”太后一双丹凤眼斜睨下来,落在史夫人身上,却渗着微微的凉意,“自然是陆家的女儿,陆蓉月。” 林氏一听,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几位夫人一听,心中明白自家女儿或侄女已无望,脸上虽有失落,却也赶忙换上笑脸,纷纷奉承林氏。 待众人跪安散去后,太后独独留了林氏。 林氏怕有什么变故,立马道:“娘娘,蓉月的脸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只要按时敷药,大婚的时候必定还是如往常一样,美貌不减,不会有碍皇室颜面的。” “你放心吧,天塌下来,这贤王妃的人选都不会变。” 太后看了林氏一眼,有几句话想说,但是想了想,又忍住了。 萧祁早上确实是来找她说过退婚一事,她这个小儿子,什么都好,就唯独在大事上容易糊涂。 为了让他踏踏实实答应娶陆蓉月,太后答应了他一个条件。 其实这个条件在太后看来也没什么,只不过是贤王之前宠幸了她宫里的一个丫鬟,还生了一个儿子。 娶妻之前先有庶长子,即使是亲王也难逃被弹劾,于是贤王一直把他们母子俩藏在别苑。 “只要让佩儿和孩子进贤王府,我就答应娶陆蓉月。”萧祁如此说。 太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一个妾室生的孩子,再厉害能翻出天不成。 只不过这事,现下还不能与林氏说。 太后拍了拍林氏的手背,以示安抚: “你放心,蓉月的委屈哀家都看在眼里,就算哀家不能明着处罚她陆青鸢,那暗地里也能让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太后唤来了李公公,对他耳语几句。 李公公随后便换装出了宫,去往镇北侯府,不过走的是侧门。 三声雀哨后,门开了,有一位丫鬟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李公公向她交代了几句,那丫鬟连连点头。 她并非霍家原先的丫鬟,而是之前大婚,太后赏赐给霍家的女使之一。 另一边,林氏从太后宫中出来,没想到在宫门口又遇到了先前的那几位夫人。 她们想着陆蓉月即将成为贤王妃,地位可是水涨船高,便想着与林氏打好关系,便在此等候。 史夫人亲亲热热地拉住林氏的手,笑着说道:“陆夫人,咱们今日难得聚得这般齐整,不如一同去我家听戏、打马吊,我家昨个儿请了温州有名的戏班,唱得那叫一个好!” 林氏心里还有气,刚想挣脱开史夫人的手,没想到另一只手被庄夫人拉住了。 庄夫人也有心拉拢林氏:“听戏、打马吊啊倒是其次,咱们主要是想听听陆夫人是怎么教养出这么好的女儿来,也好让我们取取经!” 其他夫人也纷纷应和。 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 林氏被夸得飘飘欲仙,心中欢喜,当下便答应下来,忘了家中还有个女儿在着急等她消息呢。 ………… 镇北侯府,松涛院。 陆青鸢说要给外祖家写信,只让松烟和珠霞伺候笔墨。 她写完了家书,放到一边,让两个大丫头带着银钱跟她出门去。 松烟疑惑道:“夫人,咱们就这样把信放在这儿……会不会有点,不安全?” 陆青鸢狡黠一笑:“夫人今天带你们——抓内奸!” 两个丫头心领神会。 主屋的门开了,陆青鸢边走边说:“光是写信还不够,外祖父总说京城的梨花白好喝,这次顺道给他买点,让人给他捎去,另外,也要给两位舅舅和舅妈买点东西……” “要买这么多东西啊……”珠霞声音响亮:“不如咱们中午就去渡枫楼吃饭?听说他们家的莲花鸡签做得可是一绝,还有酥山!冰冰凉凉的最适合夏日吃了!” “你呀,就知道吃,”陆青鸢抬手用指尖轻点了下珠霞的额头,“行吧,那咱们中午就在外头吃!” 松烟临走前把房门关上了,叮嘱廊下的小丫鬟。 “你们都歇着去吧,今日不必进夫人房里打扫,一切等我们回来再说。” “是。” 她们走后没多久,一个瘦小的身影就悄悄进了房。 第23章 我最大的优点就是护犊子 小雀在廊下扫地的时候,就听见了珠霞的声音。 如果去渡枫楼用午膳的话……应该要下午才能回来吧。 她想起二姑娘的交代,无论侯府发生什么事情,都要一一汇报。自从上次主母准许她不用两头跑以后,都是由主母的贴身婆子,赖妈妈来传话。 今晚,估计赖妈妈又要来问她了。 她望着高升起的日头,又四周看看,小丫鬟们都歇着去了,整个松涛院,只能听见树上嘈杂的蝉鸣。 最终,她还是走进了那扇门。 一炷香后,她还在房里。 “砰——” 门开了,雀儿来不及躲,就见珠霞姐姐怒气冲冲地闯进来,抓起她的手,死死攥住。 “这回我看你往哪跑,让我们给逮住了吧!” 随后,松烟扶着陆青鸢走了进来,语气严厉:“夫人哪里对你不好了?偏要做那陆家的细作!” 雀儿浑身战栗,手又抽不出来,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珠霞,你把人松开。”陆青鸢发话了。 珠霞瞪了雀儿一眼,手臂狠狠往下一甩,松了手。 雀儿就势瘫软在地上,只一个劲地磕头。 陆青鸢拿起桌上的两张纸,一张是自己写的信,一张是雀儿临摹的鬼画符,问道:“你可知我这信中写的是什么?” 雀儿摇头,她不识字,只能一笔一划按照陆青鸢的笔迹,依葫芦画瓢写下来。 “梨花白五坛、时兴缎子十匹、九连环三个……”陆青鸢一字一句念出来,“让你主子失望了,这不是家书,只是一些明日要采买的物件罢了。” 她与两个大丫鬟做了一场戏,就是为了抓住这只小雀儿。 陆青鸢端坐主位,松烟递上了茶,珠霞在旁边打着扇子。 陆青鸢不急不躁地轻抿一口茶汤,才道: “你父亲王二在陆府当花匠,母亲阿鱼在陆家做厨娘,你原本在陆蓉月的院子里做着最低等的洒扫丫鬟,一家三口拼了命为陆家卖命,都只是为了供你七岁的弟弟上私塾,我说的对与不对?” “对……”雀儿惶然,不知自己要受到何种刑罚。 陆青鸢早就知道雀儿是陆蓉月放在她房中的细作。 她的贴身丫鬟只有松烟和珠霞二人,是从外祖贺家带来的,最是忠心。 其他丫鬟都是陆府后来给她添置的,陆蓉月以为雀儿只是一个洒扫丫鬟,不起眼,所以不会被发现。 未曾想,那夜柏羽在书房门口遇到雀儿后,多长了一个心眼,私下去问了松烟。 松烟是何等机敏的大丫鬟,一下就拆穿了雀儿的谎言,报给了陆青鸢,问是否要当下处置。 陆青鸢却先让松烟去调查雀儿家里的情况,这一查,心里便有了成算。 “我给你两天时间想清楚,你是想在跟着我,在侯府里踏踏实实地呆下去,还是想回陆家去。” 一听到要回陆家,雀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若是只得二姑娘的几句责骂倒也还好,就怕……二姑娘把她交到父亲母亲手里…… 身上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常年没有吃饱饭的胃也开始痉挛。 她脸色发白,身体摇摇欲坠。 “不过甘蔗没有两头甜,你若想留在侯府,就要为我做事,我这个人优点很多,最大的优点就是护犊子,只要你在侯府一日,我就会保你平安,“陆青鸢 “不管你选什么,今日之事,出了这个大门,不准泄露半句,否则……”她的声音陡然清冷:“谁也保不住你。” 雀儿忍不住脊背发凉,走不动路,最后还是被珠霞给架出去的。 松烟觑着陆青鸢的脸色,问:“夫人,那咱们还去买东西吗?” “明日再去吧,”陆青鸢吩咐道,“对了,你把上回皇上赏赐的缎子清点一下,明日我们正好再寻一些绣娘,给老夫人和四个孩子做几身新衣服。” “是。” 丫鬟们都下去后,陆青鸢这才重新摊开信纸,给外祖父写信。 长风镖局这几年虽不如前些年那般风光,但家底还是有的,只不过京城没有长风镖局的分号,离京城最近的分号在一百里以外的华州。 只要把信和东西给到华州分号,自然有人带到辽东总部。 这是她目前想到的最安全的传信方式。 ………… 夜晚,一家人齐聚在老夫人那里用晚膳。 水晶冰酪、紫苏凉拌面、荷叶粉蒸肉、清炒时蔬、冬瓜薏仁老鸭,再加上霍雁行在外头买的莲花鸡签和酥山。 他下午带着匠人和木材去了陆府,又被岳丈拉着好一顿尬聊,浑身都不舒服,回来路上想着孩子们禁闭了几日,也要吃顿好的,就去渡枫楼买了点东西带回府。 他买东西一向都喜欢买多一些,连几位贴身下人都有的分。 珠霞高兴坏了:“嘿,奇了,我上午还跟夫人说想吃这两样东西,侯爷就带回来了。” 松烟笑她:“就你那大嗓门,整个侯府都能听见。” 凌韬今日下了书院后还去练武场,练了一个时辰的红缨枪,早就饿坏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果然不假,一眨眼的功夫,三碗米饭就空了。 霍云旸吃饭倒是比较斯文,但也添了两碗饭。 “好次好次!”霍灵犀口齿不清地夸赞着。 陆青鸢很喜欢看孩子们吃饭,有一种……小时候看二舅舅养的小狼狗们吃饭的感觉。 霍云瑶托着腮帮子,盯着快把小脸埋进饭碗里的霍灵犀,劝道:“四妹妹啊……你,你少吃点吧,我看你最近的衣裳又紧了,再勒一勒,你的胳膊就变成莲藕了。” “真的吗?”霍灵犀懵懂地从饭碗里抬起头来,嘴角还有一颗饭粒。 “别听你三姐姐胡诌,能吃是福,”老夫人伸手抹去霍灵犀嘴角的饭粒,笑道,“你看曾祖母,一日三餐顿顿不落,今年八十了吧,再看你曾祖父,五十以后就说什么过午不食了,六十多就走了。” “祖母……”霍雁行哭笑不得。 这一打岔,陆青鸢倒是发现,霍云瑶晚膳用得很少,只是随意吃了几口就停筷了,神色也倦倦的,不像之前那般活泼。 既然答应了霍雁行,自己会善待四个孩子,那么当家主母的活儿,她不想干也得干,看来,要找个时候去问一下管着梅花小筑的虞妈妈了。 第24章 她才是受老天眷顾的女子! 相比起镇北侯府这边的美味佳肴,陆府今晚的晚膳可谓是,清汤寡水。 翡翠豆腐、罗汉斋、蜜汁山药、素八宝饭。 陆鸣之如今住在林氏的馨兰院里,林氏还没回来,他便跟着陆蓉月一起用晚膳。 他从书院回来,看到这四样菜,小胖脸瞬间垮了。 真的是上吊都没有力气。 主要是因为匠人已经到了陆府,开始制作牌位,雕琢、打磨、抛光、上漆,整个制作过程最快都需要五六日。 而陆执以示对祖先的虔诚与敬重,下令全家人斋戒沐浴,不食荤腥、辛辣食物,保持身心洁净。 陆执本来上了年纪,就不好吃肉,菜也没用几口就回书房了。而陆蓉月一向以纤细为美,平日里也不怎么吃肉,况且她还在等林氏的消息,哪有心情吃饭。 苦的只有陆鸣之,他年纪小,正是爱吃肉的年纪,白日里在书院里拘着已经够苦的了,晚上回到家还不能吃上一顿肉,看着桌上青青白白的素菜,把筷子一扔,嗷嗷大叫:“我要吃肉!我要吃肉!吃肉!!肉!!!” 陆蓉月被他吵得烦死了,指着他的鼻子就骂:“吃吃吃,你就知道吃!要不是你笨手笨脚,涂花了祖宗牌位,哪还用得着新做牌位,咱们也自然就不用斋戒了。” 陆鸣之哭着跑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有丫鬟来报,说秋姨娘偷偷给三少爷拿肉干吃。 “好啊,这些个小贱蹄子,趁母亲不在,都以为陆家没有规矩了吗!” 陆蓉月随着丫鬟跟去庭院,看到陆鸣之正坐在秋姨娘旁边,吃得津津有味。 她径直上前,伸手就拍掉了陆鸣之手里的肉干。 陆鸣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拽着秋姨娘的衣袖:“娘亲!我想回咱们院去!这里一点也不好!” “什么娘亲!”陆蓉月一把将他拉开,大声说道:“她只不过是我父亲的姨娘,是妾室,你只能叫她小娘,我娘才是你正儿八经的母亲。” 陆鸣之哭闹不止,挥舞着小拳头要打陆蓉月。 “好啊你个小畜生,竟敢打我,看我不……”陆蓉月扬起右手作势要打陆鸣之。 秋姨娘一把将陆鸣之抱在怀里,苦苦哀求:“是奴婢的错!二姑娘要打要骂,尽管打奴婢,三少爷他还小……” 谁知,陆鸣之从秋姨娘怀里钻出头来,梗着脖子喊道:“我是爹唯一的儿子!你才不敢打我咧!” 这话可点了马蜂窝了。 陆蓉月自知母亲这些年为了再怀胎,为陆家生个儿子,吃了多少苦药,扎了多少针,最后是逼不得已才让秋姨娘顶上的。 “行,我动不了你,我还动不了你小娘吗?”陆蓉月冷笑,对着秋姨娘道,“父亲说全府斋戒,你却带头破戒,是对陆家祖先的不敬,若想我不告到父亲面前去……你就把桌上所有的剩菜剩饭都吃了,一粒米也不许剩。” 刚才那一桌子素菜,几乎没有动过,是四个人的分量。 秋姨娘只好顺从。 夜已深,林氏和几位夫人才看完戏、打完马吊回来。 陆蓉月迎上去,埋怨道:“娘,你怎么才回来啊!太后娘娘怎么说的啊?” 林氏喝了一点酒,脸上有些酡红,她拍了拍女儿的手:“稳了!” 陆蓉月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握紧了母亲的手:“当真?祁哥哥不退婚了?” “就算是皇亲,儿女亲事也是由父母做主,娘娘都已经让宫里给你准备大婚的礼服了!” 谢天谢地! 陆蓉月捂住心口,脸上的笑意挡也挡不住。 她才是受老天眷顾的女子!这些天受的屈辱一定是老天给她的考验! “贤王之前对你有些误会,等你脸上的红疹消退了,在大婚之前,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什么赏花啊游园会啊,你好好在他面前展示展示。”林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让他看看我们蓉月是多么光彩照人,才艺出众。” “娘,我都是板上钉钉的贤王妃了,还要弄这些作甚,”陆蓉月有些不乐意,“我又不是勾栏瓦肆里那些卖笑的。” “听娘话,娘还能害你不成,”林氏苦口婆心,“想要在贤王府安身立命,必须得到男人的心,难不成你想让别的女人勾了他的魂去?” 陆蓉月点头称是,母子二人叙谈到深夜。 而另一侧,秋姨娘艰难地吞咽下最后一口八宝饭,监督她的丫鬟终于心满意足地离开,下一刻,她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地。 胃疼得难受,嗓子眼里火辣辣的疼。 她安慰自己,等鸣之长大了就好了。 等她的儿子长大了,她一定会好起来的。 ………… 镇北侯府,松涛院。 霍雁行觉得有必要找陆青鸢好好谈谈。 为何他沐浴的时候,有数名丫鬟在外面候着,吓得他连忙把外衣穿好了才敢开门。 这些丫鬟看着都脸生,而且一个个大半夜的,花枝招展地站在浴堂门前,说要伺候他穿衣。 霍家男丁往上倒三代,都没有这个先例。 为首的丫鬟好像叫什么舒儿,说是夫人一直没有给她们安排事情,但太后娘娘又让她们好生伺候侯爷和夫人,她们只好主动请缨。 霍雁行被扑面而来的胭脂花粉味呛得连打了三个喷嚏,挥手让她们下去。 他往正屋走去,见陆青鸢正在问虞妈妈事情,就没有进去,转去了侧屋看书。 正屋内。 陆青鸢问道:“虞妈妈,三姑娘今日去书院,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我见她今日精神不佳,吃饭也吃得少。” 虞妈妈是侯府的老人了,宫中女官出身,识文断字,如今管着松涛院和梅花小筑。 她想了想,答道:“回夫人,老奴猜或许是今日临江书院分了男女别院的缘故。” 陆青鸢在前世也对临江书院有所耳闻。 它是京中最有名的书院,由几个世家大族合力建造而成,请的都是大儒。 “男女别院,有何说法吗?” 虞妈妈答道:“老奴也是听跟着三姑娘的丫鬟们说的,最初学子们不分男女,都在同一个院里就读,中间用屏风隔开便是。但最近请了一位新夫子,说这于礼不合,将七岁以上的女学子迁到了另一个屋舍,读的则是《女诫》《女则》这些,教导女子的德行规范,好出嫁以后当个贤妻良母。” 陆青鸢闻言,一股无名火起,想起来前世自己在贤王府被逼着做一个“贤妇”的日子来。 她最烦“贤妻良母”这四个字,就好像套上了这四个字,终生都不得自由。 虞妈妈下去后,霍雁行正好想进来,就看见松烟出来,转身关上了房门。 松烟见到是他,面露难色:“夫人现下……恐怕不是很想见人……” 隔着门仔细一听,霍雁行还能听见里面的女子在低声咒骂。 “什么女诫女则,都是些混蛋玩意儿!” “贤妻良母,我可去他的贤妻良母!” “早晚要把那老夫子的胡子都拔光!” 霍雁行一头雾水。 不是,谁又惹她了? 第25章 镇北侯府,真抠门! 次日清晨,陆青鸢在梳妆时候听松烟和珠霞说了昨夜的事情。 “您可不知道,那些宫里头来的,说得好听是来侯府做丫鬟的,说不好听就是来当大爷的!可平日里只管在那里喝茶唠嗑,一点儿正事都不做,”珠霞快人快语,“就这还好意思闹到侯爷面前,说咱们夫人没有安排?” “你傻啊,重点是这个吗?”松烟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珠霞的额头,“她们这是向着侯爷来的!” “哦!对!”珠霞一拍脑门,“夫人可要小心了,别让侯爷被那群小妖精迷了眼。” “一群可怜的棋子罢了,有什么可操心的,”陆青鸢根本没有把她们放在眼里,“你去跟侯爷说,七日之内我定能让太后求着把她们送回宫里去。” 她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对了,你说她们平日里只知道喝茶唠嗑?那正好,今日把她们都叫上,”陆青鸢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咱们,上街去!” 京城之中,东市最为热闹。大大小小的酒肆茶坊随处可见,花肆、胭脂铺、糕点铺……更是数不胜数。人烟阜盛,摩肩接踵。 几位妙龄女子头带帏帽,鬓边簪了茉莉花,人手一个藤篮,里面放满了新买的糕点和胭脂,嘻嘻闹闹地从旁边过,落下了一路沁人的香气。 “好香!”陆青鸢深吸了一口,眉眼皆是笑意。 前世她回京以后就很少上街,陆家出门要报了林氏,贤王府则都由下人采买,她始终不得自由。 记得还在辽东时,她整日和几位表兄表姐上街游玩,好不惬意。 陆青鸢先是去酒肆买了几坛上好的梨花白,然后去荣宝斋买了几套文房四宝,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兵器铺买了两把上好的短刀和弓弩。 路过宝丰斋的时候,陆青鸢看到刚出炉的糕点,想着没有孩子不爱吃甜的,于是大手一挥:“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通通包起来!” 松烟和珠霞两个大丫鬟肯定是不能拿的,东西只能交给后面跟着的丫鬟们。 这可苦了这帮宫女出身的丫鬟们,她们在宫里干的都不是苦力活,到了侯府更是懒散,现下一个个叫苦不迭。 为首的那位叫舒儿的丫鬟,偷偷凑到松烟前面问道:“夫人这……还逛啊?”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松烟两手一摊,装出一脸无奈,“我们夫人在辽东上街,不从日出走到日落是不肯回家的。” 舒儿闻言,手一酸,怀里的文房四宝差点要掉了,松烟好心地伸出手扶了一把: “小心哦,别摔了,都是给几位小主子的。” 逛到正午,日头毒烈,陆青鸢看后面的丫鬟们个个大汗淋漓,面露难色,她微微一笑,走进了一家绸缎庄。 绸缎庄的侧面坐着一排绣娘,若是客人有看上的缎子和花样,还可以直接让绣娘绣好,送到府上去,只不过价格会出高许多。 掌柜是个约莫五十出头的男子,圆脸圆身,笑起来眼睛成了一条缝。 他一看来的是高门大户,再一问是镇北侯府,要给府里的老太太和小主子做衣裳,缎子都是宫里赏赐的,那肯定需要请好几位绣娘,说不定以后还能和侯府常来往,他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我可不是什么人都要的,若是绣得不好,毁了这么好的缎子……” 陆青鸢话音未落,掌柜的马上了然,殷勤道:“夫人可以让她们现场绣花样,看中了再挑。” 陆青鸢应允了。 松烟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铜钱与丫鬟们分了,让她们把东西放下,自去找阴凉的地方吃饭休息,一个时辰以后再回来。 “谢天谢地,终于可以歇会儿了!”舒儿手都要断了,脸上妆也花了,其他丫鬟也差不多,放下东西就三三两两跑没影了。 掌柜还贴心地安排一间上房,让人从隔壁酒肆打了几样菜过来,好让陆青鸢在绸缎庄用午膳。 一炷香后,绸缎庄的后门,走出了一位身着素白褙子,戴着帏帽的妇人, 正是陆青鸢。 她走得不远,就在绸缎庄后面,找到了一家窄小的玉器作坊。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玉佩样式,让玉器师父按照上面的尺寸和样式做好,过几日会有人来拿。 做完这些,陆青鸢回到绸缎庄,再换上之前的装束,匆匆吃了几口饭菜,还绕到外面去看绣娘们的绣工。 “什么?!只需要一位绣娘!”掌柜生怕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腆着脸再问了一遍,“贵府这么多件衣裳需要制作,一位绣娘恐怕不够啊……” “够了。” 陆青鸢带着那位被挑中的绣娘,施施然离去。 掌柜恨得牙痒痒,闹了大半天,布料一匹没买也就算了,只带走了一位绣娘,还倒贴一顿饭钱! “镇北侯府,真抠门!” 日落之前,陆青鸢还看了几家花肆,买了几盆模样好的盆栽回去,跟花肆的掌柜定了一批紫薇花,这才打道回府。 夜晚,松涛院烛火摇曳。 四个孩子皆乖巧地排成一列,等候绣娘量衣。 量到霍云瑶时,绣娘依惯例将尺寸稍放宽了些。 霍云瑶不依:“我不要这般大的,我的衣裳要做得小,紧一些才好。” 绣娘赶忙解释:“姑娘正是豆蔻年华,身形长得快,如今做小了,过不了两月恐怕就不合身了。” 霍云瑶跺了跺脚,坚持道:“不行,我就要小些的。” 绣娘还想再说什么,陆青鸢示意她不用再说:“就按三姑娘说的去办。” “是。” 孩子们走后,绣娘正在收拾东西。 陆青鸢走过去,手里拿着一匹陈旧的胭脂红缎子,还有一张描了花样的纸。 “这种样式的,能做吗?” 绣娘以为定是很复杂的款式,万分小心地双手接过纸。 她仔细看了花样,松了口气,点点头:“回夫人,能做的。” 紧接着又好奇道:“可这都是二十年前的样式了,京中早就不流行了,夫人确定还要做吗?” “做,这件先做。” “是,夫人。只是……就我一人,恐怕工期要久一些。”绣娘面露难色。 “我院里有一批丫鬟,都是近侍宫女出身,刺绣织造都是宫中教过的,你尽管安排她们干活。” 绣娘了然,福身下去了。 珠霞清点完布料后,回来报陆青鸢:“夫人,除去老夫人、您还有四位小主子每人四身夏装,还余下一些料子,只不过颜色稍暗了些,花纹也比较简单。” 陆青鸢大手一挥:“那便将剩下的料子赏给各院主事、一等丫鬟、婆子和侍从,吩咐绣娘也给他们做身夏装便是。” “谢夫人赏!诶嘿,又有新衣服了!”珠霞抱着剩余的料子兴高采烈地出去找绣娘了。 陆青鸢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东西,但是想不起来,索性不去想了。 松烟见主子今日行事,必有缘故,她只是默默瞧着,等到房中只剩她们二人,才敢开口问道:“夫人,您究竟打算如何做?” 第26章 感情,哪有自由重要 “我不仅要把母亲的牌位从陆家带出来,送到报国寺的佛塔里供奉,”陆青鸢语气笃定,“我还要,给母亲,迁坟。” 此时,霍雁行正巧从廊下走过,听到这句话,他为之一震。 “迁坟?!”松烟大惊失色,“夫人,这是为何?” 陆青鸢不能说。 因为这是前世发生的事情,贤王叛乱后,各地难民进京,结伙盗墓求生,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墓穴。 母亲的墓穴就是那个时候被翻出来的,而陆青鸢远在西南,很久之后才收到消息。 再说了,母亲本来就没有多留恋京城,回到故土辽东,可能才是她想要的。 “没什么,就是不想让母亲的魂魄留在京城了,反正父亲死后又不会同她合葬,”陆青鸢无所谓地轻笑一声,“感情,哪有自由重要。” 她倒是很清醒。 霍雁行如此想,又觉得偷听非大丈夫所为,就先离去了。 松烟再问:“那夫人缝制旧衣,又让匠人做玉佩是……” “活人的话,父亲不会听,但是,死人的话呢?”陆青鸢对着铜镜梳妆,“我外祖父常说,我长得很像我的母亲。” “夫人是要扮作亡故的大夫人!”松烟捂住了嘴,声音放低,“可老爷他会相信吗?” “好戏开场之前,我确实需要一个好帮手,”陆青鸢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睛,“我相信她会帮我的。” 翌日,西市陂头巷。 雀儿拎着大包小包走进巷子里。 烈日将青石板烤得脚底板发烫,两三个卖菜的老婆子蜷缩在褪色的油布伞下打瞌睡,像极了她们摊子上蔫头耷脑的菜叶子。 屠夫的摊位没人,案板上只剩下一块黑乎乎的肉,人走近了,才发现那是蠕动的绿头苍蝇。 雀儿从旁边过,苍蝇轰然四散,露出一块灰青色的腐肉来。 陆青鸢给了她两日假,让她好好想清楚。 她昨日呆在屋里想了一日,没想明白,今日索性早早起来,去东市的宝丰斋买了果子糕点,回家一趟看看。 雀儿本家姓王,原本不住在这里,陆家有专门给下人居住的房间,但后来爹说弟弟阿宝要上私塾,就搬到了离私塾最近的陂头巷,租金便宜,就是脏乱差。 她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人在说话。 先是王二的声音。 “阿宝,你在私塾可要好好念书。要是将来能给三少爷当个书童,说不定哪天三少爷开恩,求了老爷让你脱了奴籍去科考,咱老王家就有出头之日了。” 弟弟阿宝抱怨道:“爹啊,三少爷的书童哪儿是这么好当的,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阿文、小虎、石头他们想去,他们爹娘可是给主母院里送了孝敬的!” “当家的,这可咋办?”母亲阿鱼声音高了起来,“咱们辛辛苦苦攒钱送阿宝上学堂,不就是为了将来能给三少爷当书童吗?现在哪里还有余钱。” 王二叹了一口气:“……啧,要不把那丫头许给最西头的刘瘸子吧,他说了,不在乎长相,能生儿子就行,礼金要他个十贯不过分吧。” 咚—— 糕点落在地上。 “谁啊?”门开了,王二看到是雀儿,眉头皱成了川字:“你咋回来了?不会是闯祸了吧?” “宝丰斋的糕点!”阿宝眼尖,冲过来推开雀儿,捡起地上的糕点,撕开纸袋,大口大口吃起来。 雀儿被推得一个趔趄,扶着旁边的墙站稳了,才道:“我没闯祸……晚些时候我就回侯府了。” 王二继续摆弄着手边的一盆兰花:“虽说你现在人在侯府,但可别忘了,你是给二姑娘办事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打一份工,有两份工钱。” “咱们一家子的营生可都依仗着陆家,你要是得罪了二小姐,看老子不打死你!”王二冷哼一声,扬了扬手中的花铲。 母亲阿鱼径直上前,毫不留情地摘下雀儿身上的首饰,嘴里嘟囔着:“就你这满脸雀斑,又瘦又小的模样,戴啥好看的首饰,穿啥新衣服,都是癞蛤蟆穿绣袍——糟蹋绫罗!快脱下来!” 雀儿默默脱下身上的新衣服。 一旁的弟弟捂着脸,嫌弃地说:“看着你这张脸我就恶心,我咋就没个漂亮阿姐!你看阿文的大姐素琴,就在二姑娘身边当一等丫鬟,不仅月例银子拿的多,还跟着二姑娘吃香的喝辣的,上回还拿了一套荣宝斋的文房四宝回来给阿文呢!” “当真?”王二闻言露出了羡慕的眼神,随后看到妻子刚从雀儿身上扒拉下来的首饰衣服,一把夺了去,“明日拿这些去当铺,也给阿宝换一套荣宝斋的文房四宝!” “谢谢爹!”阿宝炫耀般地瞥了雀儿一眼。 王二拍拍阿宝的脑袋:“别人家有的,咱阿宝也得有,你等爹爹把这盆金边墨兰养好了,献给老爷,没准还能给你讨得几本好书回来!” 雀儿环顾四周,屋子本就逼仄,周围放着的不是父亲精心种植的花,就是母亲腌制的腊肠和咸鱼,还有阿宝的各种小物件。 显得她有些格格不入。 “爹,娘,阿宝,我回去了。” 没有人回答她。 雀儿紧咬嘴唇,向外走去。 “轰隆——” 打雷了,雀儿转身想拿把伞。 王二见状,一把拦住她,啐了她一口:“还真当自己是公主娘娘了?打什么伞啊?你跑快点就到侯府了。” 出巷子口的时候,雨已经落下了。 雀儿深吸一口气,冲进雨幕中,铜钱般大雨点砸在她的脸上,生疼。 突然,她一脚踩进烂泥地里,摔了个跟头,浑身沾满了泥水。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 “姑娘,你没事吧?” “姑娘,你去哪儿,我带伞了,捎你一段。” 雀儿狼狈地爬起来,摇摇头,继续在雨中踉跄前行。 回到侯府的时候,她浑身已经湿透。 松涛院里,松烟和珠霞正在廊下吃茶看雨。 松烟看到她这副模样,惊呼一声:“雀儿,你怎么弄成这样!” “我的天爷啊,你掉进潲水桶了吗?”珠霞捏着鼻子躲得老远。 松烟吩咐小丫鬟去烧热水,又拿了面巾给雀儿擦拭身上的泥水。 “松烟姐姐……我,我自己来就好。”雀儿接过面巾,进了净房。 珠霞撇嘴:“松烟,她就是个细作,你干嘛对她这么好?” 松烟拧了珠霞的胳膊一下,珠霞跺了跺脚,转身走了。 等雀儿洗了热水澡,换好衣服出来。 “快喝吧。”珠霞走进来,往她屋子里放了一碗热乎乎的姜汤,没好气道,“省得病倒了,过了病气给夫人。” 雀儿喝了姜汤,身体渐渐暖和过来。 她想起那日,夫人对她说的话。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走进陆青鸢的屋子。 第27章 侯爷居然还会画画 次日,雨过天晴。 雀儿又去了陂头巷。 爹娘天不亮就到陆家上工去了,阿宝也去私塾上学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一盆盆价值不菲的兰花安静地看着她。 陆执爱兰花,但兰花又极难养活,王二之所以能够在府里众花匠中出类拔萃,就是因为他潜心于种植兰花,他种的兰花是可以进陆执书房的。 雀儿环视一周,目光落在了那盆,金边墨兰上…… 做完夫人吩咐的一切,她匆匆赶回侯府。 回来的路上,那条烂泥路还是烂泥路,可她长记性了,提起裙摆绕开走了。 她的脚步越来越轻快,转角处望见侯府那熟悉的朱红檐角时,忽然小跑起来。 夫人说,雀儿,可以不是雀斑的雀,而是喜雀的雀。 是喜雀,就要飞,飞得高高的,远远的,才能看到不一样的天空。 ………… 镇北侯府,松涛院。 正屋的床修好以后,霍雁行和陆青鸢为了掩人耳目,还是睡在了一张床上。 这床太大,大到霍雁行去上早朝,陆青鸢一点反应都没有,睡得很香。 不过那帮宫女也没时间和心情来监视他们俩了。 因为他们现在忙着做衣服,赶工期。 “白天做苦力,晚上还要绣花,侯府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就是啊,以前我们在寿康宫只需要给太后打打扇子,烹茶调香,偶尔绣个手绢什么的,哪里需要干这些粗活?” “同人不同命,有些人不能被贤王殿下看上,做个主子娘娘,从此飞上枝头当凤凰了。” “诶,舒儿,你的模样和佩儿不相上下,怎么当时贤王殿下就没看上你呢?” “把嘴闭上吧你,好好绣你的花。” 雀儿和她们一个屋子,听得可真切了,第二日就把话转述给了陆青鸢。 陆青鸢当然知道她们口中的佩儿是谁,佩儿曾经是太后宫中得力的宫女,是个京城里不多见的江南美人。自从被萧祁宠幸以后,就生下了一个儿子,一直被安排在别院里。 说起来,要论起后宅之阴险狡诈,手段之鬼魅,陆蓉月连她的一根小拇指都比不上。 陆青鸢听说贤王大婚定在了下月初五,好吧,既然陆蓉月执意要嫁进贤王府,那么这个火坑就由她自己去跳吧。 “夫人?”雀儿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陆青鸢这才发现雀儿还站在一旁等自己示下,微笑道:“你做得很好。” 雀儿不好意思地低头,脸颊浮出一丝红晕来,她很少听见别人的夸赞。 “若是林氏那边来人问你,你就挑些不紧要的事情讲,她如今喜事临门,一时半会儿抽不出空来找咱们麻烦,”陆青鸢又怕她担心身契的事儿,安慰道,“陆府跟来的丫鬟们,身契都还在林氏手上,我会找个机会把你们的身契都拿回来。” 霍雁行下了早朝后,回到松涛院,却不见之前满院花枝招展的丫鬟,问了松烟才知道,她们都被撵去做绣活了。 现下院子里只有几个侯府的小丫鬟有条不紊地把盆栽里的花往院子里栽种。 一簇簇紫薇花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块儿,给一旁的松柏都增添了几分颜色,颇有岁月静好之美。 霍雁行顿觉心情开阔, “怎么样,侯爷,还是成家好吧。”柏羽调侃道。 “一般。” 霍雁行长腿一迈,向主屋走去。 屋里,陆青鸢把自己刚画的母亲画像给两个丫鬟看,眼睛里充满期待:“怎么样?像不像?像不像? 松烟回答得很勉强:“呃……奴婢们在贺家看过先夫人的画像,这实在不是很像……” “是非常不像!”珠霞心直口快,“夫人,若是先夫人知道您把她画成这个样子,估计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打您。” “怎么会呢……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就长这个样子呀……” 陆青鸢苦恼地把画像往桌上一摆,她本来是想按照母亲的画像来化妆的,可是陆家已经没有母亲的画像,带过来的嫁妆里也没有,让外祖给她寄过来也太慢了。 她只能凭借印象画了。 “太丑。” 霍雁行走进来,扫了一眼,客观点评道。 陆青鸢的脸更黑了,分辩道:“我母亲去世多年,我能凭借记忆画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柏羽在旁边解释道:“夫人莫怪,侯爷小时候的画作,连宫里的画师都是夸赞过的!” 陆青鸢狐疑地看着柏羽,又看看霍雁行。 “怎么,你不信?”霍雁行挑眉看向她。 陆青鸢看了看霍雁行的手,骨节分明,一看就是一双饱经沙场淬炼的手,还会画画? “画画算什么?咱们侯爷会的可多着呢!什么蹴鞠马球,投壶捶丸,就没有侯爷不精通的,小时候还经常三天两头带着陛下装病翘课去玩……” “闭嘴,下去。” “好嘞。”柏羽习以为常地转身出门。 两个丫鬟也很有眼力劲地下去了,屋子里面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是想画出一幅令堂的画像,然后按照画像,给自己装扮上?” “没错。” 霍雁行直接伸手,去拿桌子旁边的白纸。 陆青鸢想起白纸底下压着的画作,连忙拦住:“诶等一下……” 她话音未落,白纸已经被掀开了,露出了霍灵犀送给陆青鸢的那幅“虎头猪尾”图。 霍雁行拿起画,这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他又好气又好笑,刚想说些什么,陆青鸢就从他手上夺走了画。 “灵犀送我的,你没有也不要抢我的。” ………… 舒儿绣了一夜的花,头晕目眩,站起来想去外面透透气,正巧看见柏羽站在主屋外面和松烟闲聊。 侯爷回来了? 她鬼使神差地绕到了主屋后面,从半开的窗户望进去。 昨夜小姐妹们调侃她的话,她虽表面不在意,心上却如油煎似的。 凭什么!她模样出众,才情一绝,若是投身在一个富贵人家,怎么着也是当家主母的命。可惜家境贫寒,她只能被父兄送进宫当个微不足道的宫女! 一直当宫女也没什么,至少在宫里吃喝不愁,可凭什么佩儿可以得到贤王殿下的青睐,她却没有! 如今她已到了镇北侯府,侯爷威风凛凛,却粗中有细,又不似贤王那般总爱跟她们调笑,是个顶好的良人,若是能当侯爷的妾室,想必终身就有着落了。 她捂着心口,透过窗棂,目光黏在侯爷身上,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陆青鸢拿过画作,放到匣子里收好,无意间瞥过梳妆台的菱花镜,看见对面的窗棂闪过一片藕荷色的衣角。 看来还是活不够多,还有空听墙角。 “哎呀~”她眼珠子一转,故意转身的时候被桌角绊倒,摔在了霍雁行身上。 第28章 侯爷追着夫人天天要 霍雁行下意识揽住她的腰肢,触感柔软,他却好似摸到了炭火,掌心迅速发烫,刚想推开她。 “有人。”陆青鸢用嘴型表示。 她灵机一动,看见桌上描眉用的眉墨,伸手拿起递了过去,声音也变得娇柔: “既然夫君绘画功夫了得,不如夫君帮妾身画眉吧!” 霍雁行喉结滚动,接过眉墨,掌心里都洇出了汗。 以往他不管是拿刀拿剑,还是手持笔墨,都稳稳当当,今日只一根轻飘飘的眉墨,倒让他不知从何下手。 窗外的舒儿见两人亲密无间,如鲠在喉,扭头就走了。 “好了。”陆青鸢时刻注意着菱花镜,见人已走,一把推开了面前的男子。 “嘶!” 霍雁行一声低呼,他完全没有防备,被陆青鸢这么一推,腰撞到了桌角。 “陆青鸢!”他捂着后腰,咬牙切齿。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说的就是她吧! 陆青鸢还等着霍雁行帮她画画像,脸上换了殷勤嘴脸,扶他到椅子上坐下,自认理亏地研墨铺纸。 柏羽说的果然不虚,霍雁行按照陆青鸢的描述,几次调整,画了一上午,终于勾勒出了一副画像。 “有七八分像了!”陆青鸢抚摸着画中的女子,好似回到了五岁那年,母亲还在她身边的时候。 “我有一暗卫,擅长易容,回头我让他过来,你用便是。” 说完,霍雁行捂着腰从主屋出去了。他被猛地被撞了一下,还坐了一上午,腰不太舒服。 谁曾想,这一幕又落在丫鬟们眼里,她们结合舒儿刚刚回来说的,“侯爷给夫人画眉”,产生了各种联想。 “天啊!侯爷扶着腰从夫人房里出来!” “什么?侯爷和夫人那啥……腰都抽筋了!” “什么?侯爷追着夫人天天要,把腰都搞坏了!” 谣言满天飞。 甚至飞到了皇宫大内,飞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狐媚子一个!”太后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确实是想让陆家的女儿牢牢勾住霍雁行,若是萧祁以后起兵,陆青鸢就是霍雁行的软肋,只要钳制住了她,就是钳制住了霍雁行。 另一方面,因为林氏的缘故,她又不喜欢陆青鸢。 “还有一事……”李公公小心翼翼地汇报,“舒儿说,她们在侯府也无甚大用,不如让她们回宫?” “她们可曾受罚,可曾被欺凌?” “并无……只是做了几日的女红。” “一帮蠢货!”太后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让她们老实给我呆着,几日女红而已,做了会死吗?让她们给哀家好好打探点有用的消息才是真的,连镇北侯的身都近不得,还好意思回宫?” ………… 临江书院外。 夕阳西下,学子们一个个像脱缰的小马驹,冲出了书院。 在外等候的小厮和丫鬟们早早准备好了糕点和茶饮,生怕自家小主子饿坏了。 “三姐姐,吃呀。”霍灵犀手里拿着丫鬟刚给的绿豆糕,递到霍云瑶手边,“大哥哥和二哥哥不在,没有人跟我们抢啦!” “不吃。”霍云瑶咽了一口口水,硬生生地把脖子转了过去。 她们像往常一样,坐在马车上等凌韬和霍云旸一起回家,听马车外的几个年纪稍微大一点的丫头在聊今日府里发生的各种趣事。 “什么,三叔的腰坏了!”霍灵犀着急得连糕点都不吃了,小脸挂满担忧:“我上回摔了一跤,把膝盖摔破了,很疼很疼!三叔应该也很疼!三姐姐,我们赶紧回去看他吧!” 霍云瑶刚想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叫卖声。 “瞧一瞧看一看了喂!这些都是我独门秘方炼制的神药,走过路过,千万莫错过!” 霍云瑶好奇地掀开了马车上的帘子,只见不远处有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身着半旧的月白绫裙,面前的地上铺就一块污渍斑斑的粗布,放着一个破旧竹筐,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有学子指着那过目不忘丸:“这是何物?” “此乃过目不忘丸!”妇人拿起一个白瓷瓶,倒出一个黑色药丸,“只要服下这丸药,无论多么晦涩难懂的文章典籍,皆能过目成诵!以后高中状元,不在话下!” “给我来两瓶!” “我也要!正好明日就要小考了,我还没温书呢!” 霍云瑶觉得有趣,带着霍灵犀从马车上下来,走上前去。 “那这个纤体丸呢?”她大胆发问。 妇人又拿起一个青花瓷瓶,倒出一粒粉色药丸,说道:“这纤体丸啊,专为爱美之人精心研制。每日一粒,不出十日,保证姑娘你的腰肢如柳,双腿纤细,身材曼妙得好似九天仙女下凡。” 霍云瑶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的金色小荷包:“行,给我来一瓶。” 霍灵犀听不懂,只是知道三姐姐好像在买药。 应该是买给三叔的吧!她也要买! 她看来看去,指了指一个黑色的瓶子,问:“这个是什么药?叫什么呀?” 妇人一看是个小孩子,本来不想搭理,但是又见她衣着华贵,应该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也不好驱逐,只好搪塞道: “这个叫金枪不倒药……不过,不过这是大人用的药。” 没错啊,三叔就是大人,大人就要用大人用的药。 霍灵犀拽了拽霍云瑶的衣角,小声问: “三姐姐,金枪不倒是什么意思?” 霍云瑶想了想,这个好像夫子没有教过,但是又不能在四妹妹面前说自己不懂,只好按照字面意思回答:“应该就是让人变得强壮的意思吧。” 三叔的腰坏了!很需要这种恢复强壮的药! 霍灵犀掏出银钱,大声道:“我要十瓶!” 她才是最最最爱三叔的人,三姐姐才买了一瓶,她可是买了十瓶呢! 妇人大为震惊,可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不捡白不捡。她一边收了钱,给了药,一边安慰自己:说不一定人家真的是给亲爹买的呢!孝顺! 周围不仅有学子,还有各府的小厮和丫鬟,稍微年长的都知道这金枪不倒药是怎么回事,见她们二人上了霍家的马车,不禁窃窃私语。 镇北侯,才二十五六的年纪,不应该啊! 第29章 陆执早朝昏迷 陆青鸢听虞妈妈说凌韬和霍云旸两个孩子明日将要小考,又想到霍云瑶这两天好像没有什么胃口,吃得很少,于是特地交代了松烟。 “去跟后厨说一声,今晚的膳食,做得好一点,花样再多一些。” 快到晚膳时间了,松烟匆匆交代后厨就走了 侯府的厨娘们聚在一起,闷头想:平日里做得也很好啊,今日要多加什么花样呢? 有八卦的厨娘一拍脑壳:哎呀!夫人这是想给侯爷补补身体! 补补补!今晚就补!大补特补! 今日的晚膳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四个孩子都饿得肚子咕咕叫了,菜才姗姗来迟。 黑豆芡实煲、枸杞羊肾粥、韭菜虾仁炒鸡蛋。 “压轴菜来咯!”厨娘亲自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来了:“杜仲煨猪腰!” “咦——我不要吃,一看就很腥。”霍云瑶捂着鼻子往后一仰。 厨娘着急了:“这可是用杜仲煎煮取汁,与猪腰、核桃仁、米酒同炖了一个时辰,一点腥味都没有!” 她将这道菜放在了霍雁行面前,笑容满面:“侯爷请品尝。” 陆青鸢早就在下午被松烟和珠霞打趣了一番,自然是知道府里这以讹传讹的事情,一想就明白了,定是厨娘会错意了。 她憋着笑,故意给霍雁行夹菜:“侯爷,以形补形,您多吃,多吃。” 霍雁行:“……” 他现在不仅腰痛,头也开始痛了。 霍灵犀看三姐姐在饭桌上没有提药的事,自己也没有提。 吃完饭后,四个孩子回到梅花小筑温书。 霍云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偷偷从袖口中拿出那一瓶纤体丸,倒出了一颗粉色的药丸。 耳边响起那妇人的话语: “每日一粒,不出十日,保证姑娘你的腰肢如柳,双腿纤细,身材曼妙得好似九天仙女下凡。” 自从临江书院为十岁以上的女学子单独开了斋社后,夫子变了,学的内容也变了。 夫子同她们讲:“腰肢纤软,方显柔德。” 周围的女学子多多少少都开始注意身形了,霍云瑶觉得自己……许是身形丰腴了些。 她没有什么知己好友,连之前的好友也渐渐与那些身姿窈窕、容颜秀丽的女子相伴同游了。 她望着掌心里的粉色药丸,刹那间它好似变成了一位腰肢纤软的粉衣女子,盛情地向她伸出双手,蛊惑着自己将它吞下。 “三姐姐!三姐姐!” 霍灵犀咚咚咚地敲门,霍云瑶赶紧把药藏了起来,开了门。 “三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药给三叔啊?”霍灵犀歪着脑袋问,“我们要现在去给吗?” 霍云瑶不想让四妹妹知道自己买药并不是给三叔吃的,于是只好胡乱搪塞:“哦,这个……你,你知道的三叔是堂堂的镇北侯,肯定要面子的对吧?” “嗯!” “那我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药给他,这样显得他很弱,对不对?” 霍灵犀点点头:“对!” 她记住了,不能明着给,要偷偷给! 不过,药都是很苦的,三叔应该也不爱吃药,霍灵犀想起之前自己生病的时候,奶娘都是偷偷把药丸塞进糕点里,骗她吃下去的。 她掏出那金枪不倒的药丸看了看,一个个乌漆麻黑的,倒是很像……芝麻丸! 她啪嗒啪嗒往后厨跑去,跟厨娘要了一罐芝麻丸。 “捣碎捣碎,通通捣碎!” 霍灵犀把芝麻丸和药丸放入罐中一顿捣碎,再拿出去揉成一个个小团子,最后重新装回芝麻丸的罐子里。 她抱着罐子去书房,谁知三叔晚上在书房接待客人,她只好把罐子交给了柏羽叔叔。 “柏羽叔叔,请你一定一定一定要让三叔吃这个哦!”她手舞足蹈地表示,“吃完它们,痛痛就会飞走啦!” 柏羽摸了摸霍灵犀的脑袋:“好~” 吃芝麻丸还可以止痛?没见过。 待小姑娘走后,他走进书房,看见主子还在议事,便转头就把罐子放在了霍雁行的书架上。 ………… 一晃三四日的光景而过。 陆执最近总觉得自己头昏脑涨,精神不佳,还总会梦见故人。 他点了凝神香,在书房里打坐。 一炷香后,他缓缓睁开眼睛,感觉舒服多了。 他侧过头,看到了一旁的金边墨兰,心情更是开阔了许多。 花匠王二最近倒是栽种了好几盆品相不错的兰花,尤其是这金边墨兰,娇而不妖,甚得他心。 他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奏疏。 自从知道二女儿和贤王的婚事稳妥了,他也希望陆蓉月能够到富足的金陵去,而非西南这种偏远之地。 为此,他已经想好了一番圆滑的说辞。 笠日,乾清宫。 各执一词的朝臣们气氛剑拔弩张。 礼部尚书庄大人,上前一步,笏板一抬,声音浑厚:“陛下,贤王殿下乃陛下同父同母的胞弟,以贤王殿下之尊,将金陵一带封予赐下,实乃合情合理。” 户部尚书史大人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赶紧跟上:“臣附议!如此以来既能彰显陛下对同胞手足的深厚情谊,更能让贤王殿下在那富庶之地,大展拳脚,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 他们都是太后一党,自然是为了贤王殿下说话。 而另一边,是三年前的新科状元方词礼,现任翰林学士。 世家大族方家的嫡长子,贵公子出身,却丝毫没有骄奢之气,浑身上下流露着文人的温润与御史的锋锐。 他长得极好,面如冠玉,眉如墨画,双眸宛如点漆,更特别的,是他的鼻梁右侧,缀着颗小痣,给这脸庞添了一分妖媚。 曾被皇帝笑称,要不是因为文章写得比样貌还好,怕是要从状元郎掉到探花郎的位置上去了。 方词礼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朗声道:“两位大人此言差矣!金陵距京师仅三日舟程,若有宵小挟贤王生事,京师难以应对。而西南山高路远,正合‘亲贵守边’之祖训。” “再者,凡亲王就藩,需经府邸营造、税制厘定、兵权交割三步,微臣认为,应当效先皇‘先改制后封王’的旧例!” 双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此时,皇帝眉头紧锁,目光扫向群臣,问道:“陆爱卿,你意下如何?” 众人目光齐聚陆执身上。 陆执心中已有成算,他刚要开口,却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两眼一黑,直直向前栽倒。 哐当—— 手中笏板落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刺耳。 “陆相国!” “快传太医!” 朝堂顿时乱成一团。 第30章 贺家女来索命了! 不知过了多久,陆执悠悠转醒,发觉自己躺在一张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棂,却不刺目,应该是日暮时分了。 他环顾四周,此地十分眼熟。 这是……御书房?! 他揉了揉太阳穴,暗自思忖,定是近日为了牌位之事,严守斋戒,又思虑过度,这才体力不支。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师醒了?”皇帝亲自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皇帝年幼时,陆执通过林家的关系,当上了皇子侍讲,为皇子们讲解经史,也担得起一声老师。 陆执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奈何浑身仍有些绵软无力,挣扎间,只能微微欠身,急切说道:“此等事岂敢劳烦陛下亲为,臣担当不起!” 说着,便要伸手去接那汤药。 皇帝示意他莫要乱动,轻声道:“老师为国事操劳至此,朕亲奉汤药,也是应当。” 说罢,坐在榻边,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了吹,递向陆执嘴边。 陆执惶恐不已,额上渗出细密汗珠,连连摆手:“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君臣有别,如此折煞微臣。” 说罢,他不顾虚弱,执意接过汤药,一饮而下。 皇帝缓缓开口:“贤王封地一事,既然朝臣意见不一,朕也不便立即决断。自北燕一战后国库空虚,各地税收账目不明,等把这些都料理干净,朕再定夺也不迟。” 陆执点头称是。 皇帝让他好生休息,等身体恢复了以后再回府。 他临走时,轻描淡写地丢下一句:“对了,这件事朕交给了霍雁行和方词礼协同处理,老师就安心养病吧。” 陆执闻言,心中一凛。 他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恍惚间,记起了皇帝幼年时的样子。 可皇帝终究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什么都过问他的小太子了。 他这个陆相国,不知道还能做多久。 陆家并非京中世家,他一介寒门子弟,登得越高,摔得就越重。 陆执颓废地回了府,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敢去打扰他。 他点了凝神香,翻开一本古籍,想要平复一下心情。 谁知,竟然睡着了。 梦中,他朦朦胧胧看到了一个女子,给他披了一件衣服。 这女子穿着一件胭脂红绫子裙,袖口的花样是紫薇花,身上还有淡淡的沉水香。 女子俯身而下的时候,有什么冰凉的物件碰到了他的额头。 他抬眼一看,是一块玉佩。 玉佩离得很近,他能够看到上面的纹理,极为罕见。 是麦穗。 陆执心中大骇,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 他此生唯一见过麦穗纹样的玉佩,就是亡妻贺穗身上佩戴的! 那是贺穗的父亲在她出生的时候特意打造的,她出生在小满那日。 小满小满,麦粒渐满,又合着“岁岁平安”之意,故取名贺穗。 这胭脂红紫薇花绫子裙,还有身上的沉水香,也是她生前最爱的! 可贺穗已经亡故多年了啊! 女子开口了。 “小书生,这书有甚么好看的?不如陪我去骑马如何?” 他恍惚了。 世间只有一人喊过他“小书生”。 那还是他与贺穗初相识的时候,他进京赶考,不幸中途遇到山匪,差点命丧黄泉,幸好长风镖局走镖路过此地,一红衣女子从天而降,将他救下。 那女子就是贺穗,长风镖局的三小姐。 后来,他拿出全部盘缠请镖局护送他上京。 贺穗爱笑爱闹,一点女子规矩也没有,最爱调侃他为“小书生”,他有时候也管她叫“贺女侠”。 一路上京,从隆冬走到初春,从同伴变成夫妻,那是一段陆执此生难忘的经历。 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 进了京,中了举,再后来,物是人非。 “陆郎……” 那女子走到他身侧,屈膝蹲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情绪陡然直下,声音染了几分凄凄惨惨之意。 “为何不管我如何做,你们陆家都不待见我……” 她抬起半边脸,一张熟悉的,美丽的,带着三分英气的脸。 即使她已经亡故多年,即使她的画像全部被林氏烧毁,即使府里没有任何她留下的痕迹!但—— 这张脸还是多次在梦中出现。 陆执努力地想瞪大双眼,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越是挣扎,身体越是有沉坠之感。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贺女侠,你恨我吗? ………… 林氏今日忙于给女儿挑选各种首饰,准备嫁妆,忙得脚不沾地,大晚上还在城中的商铺购置物件。 林氏的贴身婆子穆妈妈没有跟着去,在后宅挑选要跟着二姑娘一起到贤王府的丫鬟。 听说老爷今晚没有用膳,小厮丫鬟不敢打扰,她便去厨房端了一碗安神汤去了书房。 “不对,怎么会有女子的声音?!”穆妈妈耳尖,听见了书房里的异动。 秋姨娘今日都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没有主母发话,她哪里敢私自接近老爷?! 不是秋姨娘,那就是哪个不要脸的娼妇!趁着她家主母不在,好勾引老爷! 这还了得! 穆妈妈虽与林氏是主仆,但自小看着林氏长大,说是亲闺女也不为过。 她怒火中烧,想要推门而入,但书房那朱漆大门仿若一座沉甸甸的山,铜环冰冷厚重,让她望而却步。 老爷如今位高权重,若是现下去驳他面子,恐怕一时会闹起来,不好收场。 穆妈妈赶忙命小厮去把主母叫回来,自己则偷偷躲在书房后面的树林里,目光死死盯着门口。 我倒是要看看是谁! 一炷香后,门开了。 那女子穿着罕见的乌黑幕篱,从头到脚都遮得严严实实,走得极快。 穆妈妈恶从胆边生,攥紧了拳头就冲了过去。 “下贱秧子!窑子里爬出来的小娼妇!”她追得气喘吁吁,直到荷花池边才抓住了那女子的手,“你给我站住!” 触手冰凉。 穆妈妈却没有察觉,使劲往后一拉。 女子转身,幕篱被风掀起半寸,露出了一张惨白美艳的脸来。 穆妈妈瞪圆了双眼,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双腿发软,竟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喃喃道: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的你!” 忽然,那女子反而不逃了,一步步逼近她,身上玉佩玲琅响,在穆妈妈听起来却像是招魂索命铃。 “贺家女来索命了!贺家女来索命了!” 她大叫着连连后退,却忘了身后便是荷花池。 扑通—— 第31章 先夫人乃将星之命 镇北侯府,松涛苑。 松烟和珠霞正为陆青鸢脱下身上幕篱。 “怎么样?怎么样?”飞廉从房梁上一跃而下,问道,“陆相国没有发现什么端倪吧?” 陆青鸢摇摇头。 “我就说嘛,按照我的易容水平,旁人是不可能识破的!” “你那点雕虫小技只能说是锦上添花,要我说啊,还是多亏夫人筹谋得当,”珠霞佩服得五体投地,“先是让雀儿在她父亲王二养的金边墨兰里放了药,那药与凝神香结合,会使人精神不振,难以入睡,日便会产生幻觉。” “妙啊妙!”飞廉拍手称赞,“别看陆相国是个书生,可最信鬼神之说了,如此一来,明日的戏便好唱了。” 他两还在一边絮絮叨叨,但松烟却看出了陆青鸢的脸色不是很好。 “呀,夫人的裙摆都湿了。”松烟摸到了陆青鸢湿哒哒的裙摆。 “夫人为了让手时刻冰凉,将冰块放置荷包中,定是今日准备的冰块全都已经融化了,弄湿了衣裙,”松烟忙不迭地将飞廉从屋里推了出去,“我们要给夫人更衣了,你回侯爷那报信儿吧。” 等收拾完一切,陆青鸢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冤有头债有主,不是我害的你!” “贺家女来索命了!” 穆妈妈的话语在她脑海里不断盘旋。 她母亲不是病死的吗? 多少年来,大家都跟她说,贺穗的死是因怀孕生子伤了根本,最后不治而亡。 她今日的装扮,在飞廉的易容加持下,连自己看了都会恍惚。 穆妈妈的害怕做不得伪,定是知道什么内情才这样说的。 毫无疑问,贺穗去世,最大的得利者便是林玥兰! 两世为人,若她还不能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她这个女儿真的也太无用了! 陆青鸢握紧了拳头。 不管事情过去多少年,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 ………… 次日,七月十六,诸事大吉。 陆家的新牌位终于制作完成,陆执请了报国寺的方丈来供奉安置,念经祈福。 昨夜过后,陆执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自己就这么趴在书桌上睡了一夜,身上还盖着外衣。 梦里的一切那么的真实,真实的让他觉得恐惧。 他问过府里的小厮丫鬟,都说昨夜没有见过什么陌生女子。 唯一的怪事就是林氏身边的穆妈妈突然掉进了荷花池里,醒来就发了高热,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老爷,都准备好了。” 牌位安置仪式开始了。 陆家祠堂外临时搭建起了一个古朴的祭台,台上摆满了祭品。香炉中插着的香烛,正往外吞吐着缕缕青烟。 一旁,报国寺请来的高僧身着一袭绛红色的袈裟,手持木鱼,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身后,一众小弟子整齐排列,手捧经卷,跟随高僧一同诵经。 “家主敬香,告慰祖先——” 陆执身着素色长袍,缓缓走向供桌。 他伸出手,拿起三支香,在烛火上点燃。 “啪!” 线香毫无征兆地拦腰折断,上半截带着火星坠在青砖上,灭了。 下人赶紧送上新的线香。 可一连三次,次次都断,像是祖先不乐意吃这个供奉似的。 陆蓉月跪在后头,膝盖有些累了,嘴上嘟囔起来: “呵,我就说嘛,定是列祖列宗觉得陆青鸢她娘不配在这祠堂里,这香才断的。” “闭嘴。”林氏回头瞪了她一眼。 陆执的眉头瞬间拧紧,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昨夜的情景如鬼魅般在他脑海中浮现。 安置仪式暂缓。 陆执心事重重地将报国寺的高僧请到书房相谈。 他将昨夜的梦境如实相告。 高僧闭目沉思良久,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凝重道:“陆施主,陆家世代从文,书香门第,而先夫人,本是女中豪杰,乃将星之命。” “那又如何?” “先夫人命格太过刚硬,恐会压制陆家的官运。若想化解,唯有将先夫人的牌位供奉在本寺的佛塔里,借助佛法的力量,或可保佑陆家昌盛。” 陆执想起近日自己在朝堂上的力不从心,皇帝逐渐与他离心,扶持新贵等等…… “只需要如此便可解吗?” “此外,还需将先夫人的坟茔重新整修,以表敬重。” ………… “绝无可能!”林氏气得摔砸了一套茶具,“她是什么东西,配供奉在金顶慧元塔里?!” 陆蓉月撇撇嘴:“就是啊,什么将星之命,莫不是那高僧混说的吧。” 金顶慧元塔可不是白供奉的,每日香火不断,长明灯不灭,每月至少需要给报国寺送去百两银子! 林氏的父亲,已故的林太师的牌位也被安放在佛塔里。 贺穗她一个江湖女子,有何功德,配与她父亲在一个佛塔里受人供奉! 况且,这样一来,不就是堂而皇之地告诉京城里所有人,她林玥兰是续弦了吗?! 陆执迎娶贺穗的时候还未中举,即使后来中举了也在官场籍籍无名,贺穗也很少出来,所以京中很多人不知道她,只当林氏才是陆执唯一的妻。 丫鬟小心翼翼来报:“夫人,穆嬷嬷清醒了,嚷着要见您,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您说。” 林氏去见了穆嬷嬷。 “贺家女来索命了!夫人!”穆嬷嬷两眼猩红,神情恍惚,死死地抓住了林氏的手,“夫人,我们怎么办?” “胡说什么!”林氏屏退了周围的丫鬟,低声训斥她,“你是越老越不中用了,怎么好好走路会掉进荷花池里!我还没问你了,昨夜匆匆派人让我回来作甚?你是撞见鬼了?” 穆妈妈点头如捣蒜,她将昨夜的事情说与林氏听。 “老奴绝不会认错,而且,而且她的手是冰凉的,透着寒气!”穆妈妈背脊上生出一抹寒意,“老奴听丫鬟们说了今日之事,香怎么会断了三次呢!” 她的声音颤抖着,上下牙齿不自觉地发出“咯哒咯哒”的细响:“夫人啊,你说,贺家女是不是……来找我们的……” “怕什么!生前她就斗不过我们,死了就能斗过了?笑话!”林氏面上佯装镇定,“你好好休息,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