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春乱》 第1章 宫廷惊心 初春时候,斜阳脉脉,落日的余晖越过高墙红瓦、穿过雕栏画柱,透入兰台阁殿内,只剩下暧昧不清的光影。 腐朽的尘埃在窗棂间飞舞。 云祉瘫坐在散落的书堆边,脑袋抵在书架上,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一股陌生的燥热从心底直窜脑门,又流向小腹,她神智恍惚,不停地喘着粗气。 哪怕从未经历过,此情此景,她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双大手从背后探来,云祉眼神有一瞬间的迷离,一股背离理智的冲动主宰了她的思绪,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覆其上。 隔着男人的手掌,云祉清晰地感受到心脏极速跳动的幅度,嘭、嘭、嘭,宛若一根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弦。 那手掌仿佛烙铁,灼热、又带着汗湿,手下的衣裳似乎在下一刻就被焚烧殆尽。 云祉手指蜷缩,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嘴巴张合了几次,才终于用嘶哑的声音喊了出来:“不要。” 她用尽全身的呐喊,仿佛惊动了对方,身上的那只手猛地往后拉,下一刻,她的背后抵住了一具滚烫的身体。 嗡的一下,她的理智如决堤的洪水般瓦解。 “不……放……放开我……” 身后的男人坚若磐石,不为所动,那股灼热的火焰随着她的挣扎越来越旺,烧得她口干舌燥,面红耳赤。 室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 云祉紧紧闭着眼睛,在理智完全崩解之前,低头向那只作乱的大手狠狠地咬去。 嘴里慢慢有了血腥味,身后始终不言不语的男人终于发出一声痛哼。 “松口。”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沙哑,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极端的情绪。 云祉立马松开,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岂料双腿一软,又跌倒在男人宽阔的胸膛上。 耳边是一道压抑的喘息声。 云祉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多看,也不愿多听。 一双强健有力的手臂把她拦腰扶起,云祉连忙抵住书架,抖着手整理衣裳。 鬓发乱了、衣带散了、肚兜掉了……平时轻而易举的事情,此刻却手忙脚乱,寂静的殿内,只听见衣服的悉索和环佩的碰撞声。 半刻钟后,云祉终于整理好了仪容。 “今日征北将军凯旋,圣上在集英殿宴请群臣,你为何出现在后宫?” 许久无声。 云祉耐心即将告罄时,沙哑的男声才迟迟回答:“宴中离席更衣,宫人引我到此处。” 想起自己午后饮下的那杯酒,云祉的眼神暗了暗。 那杯酒,是表妹赠予她的,那是她一起长大的表妹啊…… 云祉无声苦笑,越发觉得后宫不是良善之地。 “敢问阁下,是否中了媚毒?” 后面的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沉重而急促,压抑而低沉,辨不清他是何种思绪,但那一声“是”,足以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身材高大健硕,想必是武将,能够出席今日的凯旋宴会,必不是泛泛之辈。 但是,他却被人下了媚毒,被引入后宫。普天之下,谁有这样的能量? 是皇帝?还是皇后? 她被下了药引到此处,是巧合还是一场阴谋? 若依照前世电视剧上演的套路,应该很快就有抓奸的人登场了。 此地不宜久留! “西北角有道小门,甚少有禁军巡逻,阁下沿着宫墙走去,可以抵达前殿。” “你是何人?”那人问道。 “不过是个普通宫女罢了。” 云祉脚步微微一顿,又快步走了起来。 嘎吱。 藏书阁的大门缓缓打开,被阻隔的余晖倾泻而入,女子妙曼而颀长的背影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未曾梳起的长发随风而起,美得仿佛一副画。 大门很快又被阖上,一抹莹光一闪而过,却见地上躺着一块质地莹润的羊脂玉佩,残留着一段余香。 那是……她系在腰间的禁步。 外边隐隐有嘈杂声传来,男人脚步微顿,转向了角门。 殿外。 落日余晖渐渐隐去,灯火阑珊,笙歌隐隐传来,前朝后宫,仿佛两个世界。 后宫一片冷寂,稍有动静就能传出很远。 大戏开演,自然是需要观众的。 云祉慢慢走着,突然在藏书阁外的芙蓉池外停了下来。 她离开储秀宫去藏书阁是有目共睹的,今晚之事若真是阴谋,她安然出来势必惹人怀疑,倒不如制造没去过的假象。 毕竟……她望了望在夜风中荡漾的池水,若有所思。 体内燥热,以水镇压,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明日就是殿选了。 云祉迎风而立,听着渐渐逼近的嘈杂声,微微一笑,纵身跳了下去。 冷冽刺骨的池水覆没了全身,体内的燥热与昏沉都被冰冷取代,云祉拍水挣扎着,喊了几声:“救命!救命!” 看到表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岸边,云祉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她放弃挣扎,闭着眼睛昏了过去。 “姐姐,姐姐,等等我,等等我。” 清脆甜美的声音从一片片斑斓模糊的光影中渐渐清晰,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从牙牙学语到及笄之年,从娇憨可爱到明媚动人。 “太好了,姐姐!你和二哥定了娃娃亲,以后你嫁来顾府当我二嫂,咱们就永远不分开了!” 彼时,她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傻瓜,你长大后也是要嫁人的。” …… 前不久,在得知父亲想送她入宫,某图泼天富贵之时,她第一时间找到了青梅竹马的表哥,她结了娃娃亲的未婚夫。 “表哥,我们尽快完婚可好?” 桃花树下,男子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笑着从她鬓发上摘下一瓣桃花:“二妹妹,莫再逗我。” “父亲欲送我入宫,但我生性疲懒,不愿此生埋没深宫失去自由。只有与你完婚,才能摆脱入宫的命运。” 男子愣住了:“可是,二妹妹,娃娃亲只是长辈的笑谈,做不得数的。况且……我已有意中人。” 桃花瞬间化作漫天飞雨,如霜刀寒剑,冰冷刺骨。 “二妹妹,你别急,我再替你想办法。” …… 想啊想啊,她被一顶轿子送入高墙,步步惊心,不得安寝。 第2章 不寒而栗 光怪陆离的梦境破裂抽离,云祉浑身乏力,头痛欲裂,望着储秀宫熟悉而陌生的床帐怔怔出神,不知今夕是何年。 “姐姐,姐姐!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表妹顾元柔明艳照人的面容映入眼帘,她眼睛微微泛红,疲惫又欣喜,但似乎又有别的什么,情绪十分难懂。 云祉扯了扯嘴角:“三妹妹,我睡了多久?” 顾元柔脸上笑意一收,小心地打量着她的神色:“一天……姐姐,你错过了殿选。” 现在已经日落西山,应该是上午的事情了。 云祉看着她:“三妹妹一表人才,想必中选了吧。” 顾元柔脸上一片羞红:“被圣上留了牌子,赐为才人……” 在触到云祉的眼神时,她娇羞的神色一收,语气复杂地说道:“若是姐姐未曾错过今日,以姐姐的品貌,封九嫔也是使得的。” 即便是躺着,云祉也没错过表妹瞬间的眼神变化。这样的眼神,她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她想不明白,表妹的相貌与她不相上下,为何会嫉妒她…… 昔日天真可爱的小丫头,已经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三妹妹,前天那盅清酒,是皇后赐你的?” 突然的发问让顾元柔手上一紧,她神色愧疚地看着她:“姐姐,你不会怪罪我吧?你素来喜欢饮酒,我得了赏赐便与你分享……若不是、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醉酒落水了。” 醉酒落水,这就是官方定论吗?虽然不是什么好名声,但总比淫乱后宫好了。 “是皇后遣来的太医?” 顾元柔小心打量着她:“是,太医说你邪风入体,需要好好将养,莫要见风了。” 云祉微微阖上了眼睛:“表妹可知我日后该如何安排?” “我已经奏请过皇后娘娘了,过阵子你可随落选秀女一同归家,自行婚嫁。” 顾元柔似是未曾察觉她称呼的变化,握着她的手,眼底全是笑意,“我知道姐姐不愿进宫,此番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表妹,如今的结果,你满意吗?” 顾元柔先是一愣,也不知是否听懂了她的意思,眼底渐渐燃烧着一股云祉不懂的烈火:“陛下正值壮年,英明神武,为天下人所敬仰,能够伺候在侧,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云祉捂着嘴剧烈地咳了咳,脸色愈发苍白:“人各有志,表妹,祝你得偿所愿。” “姐姐……” 顾元柔似乎有话要说,云祉摆了摆手,道:“我身体不好,你不要在此多待,免得过了病气。” 顾元柔略微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姐姐,你好好养病,等你出宫了,我再来送你。” 云祉点了点头,待她离开了,才搭手探了探自己的脉搏。 余毒未清,但已无大碍。池水冰凉,导致她邪风入体,感染了风寒,好在她身体素来强健,好好将养便是。 云祉闭上了眼睛,回想近日种种。 前几日皇后召见秀女,不知何故,在看到她时皇后神色微变,眼底是维持不住的敌意和厌恶。 再然后,就是表妹被单独召见,赐下的那盅百年佳酿被她独自饮尽,又被引去藏书阁翻阅珍藏的孤本…… 又想起入宫前父亲的各种叮嘱和期许,仿佛她能够顺利入宫并且摄居高位,已经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曾问过:“父亲,宫中娘娘皆是才貌双全之辈,女儿虽略有姿色,但算不上出众,为何你如此笃定女儿能够中选?” 她的父亲一脸的高深莫测,只与她透露了一点:“不一样,芷儿的长相颇有福气,陛下定会喜欢。” 这一切的祸端,难道都与她的长相有关?陛下为何会喜欢她的长相? 不期然间,脑海回荡着奶嬷嬷重病时的胡话,“有悖人伦”四字如魔咒在耳,让她不寒而栗。 越是深思,越是觉得波诡云谲,迷雾重重。 好在昨日的跳水足以证明她无意后宫,皇后没再步步相逼,派来太医把此事压下。 只要撑到出宫,后宫如何,都与她毫无干系了。 接下来,她闭门不出,一心养病。 不知有人暗中打点还是觉得晦气,连续几日,储秀宫的秀女都未曾登门叨扰。只是门前窗外,偶尔传来秀女的闲言碎语,她一概不理。 再过一日,中选的秀女迁入各宫,储秀宫就更冷清了。 云祉咳嗽未好,每日都在屋内待着,一步也未曾外出。 她数着手指过日子。 然而,皇宫内苑,意外总是无处不在。 就在出宫当日,云祉刚收拾好包袱,就有嬷嬷来传话——帝后召见落选秀女。 储秀宫一片沸腾,已经心灰意冷的秀女连忙梳妆打扮,云祉的心却直直地往下坠去。 储秀宫内花开如云,粉香扑鼻。 皇后跟前的常嬷嬷冷眼扫过,目光忽然一滞,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情绪。 新亭朱栏,嘉木芙蓉。 云祉不施粉黛,亭亭地站在芙蓉花下,素手掐着一朵花儿轻嗅,柳叶眉轻轻蹙起,粉黛远山之间便凝聚了薄雾般的愁结。 周围秀女拧着帕子偷看着她。 “云姑娘,叨扰了。” 常嬷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跟前,道:“云姑娘大病初愈,原本不能面圣,只是圣上有旨不得违抗,还请云姑娘位列队末,免得过了病气。” 云祉顺从应下,枝头的芙蓉却被她掐下,斜插在鬓发上。 常嬷嬷淡淡地笑了,眼中闪过鄙夷之色。 秀女们对云祉避之不及,她落后几步坠在后头。 无人看见,鬓发上的芙蓉被她轻扫着脸庞,如此几次后,娇艳可人的芙蓉便被遗弃在冗长的宫道之中。 经过一座又一座的宫殿,穿过一条又一条的甬道,终于到了福宁宫。 福宁宫外,是披甲执锐的禁卫军,皆以高荫子弟年少姿容美丽者补之,花钿绣服,衣绿执象,隽秀威武非凡。 秀女们低着头,不敢多瞧。 云祉目不斜视,耳边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二妹妹。” 声音低又轻,仿佛下一刻就随风散去。 侧目看去,执刀而立的男子映入眼帘,绿衣绣服,公子如玉,举世无双。 顾氏二郎,前途无量的御前侍卫,新晋顾才人的胞兄,也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第3章 抗旨不遵 他神色关切,眉宇间似是有千言万语。 这样的神态,她从小到大已经见过了无数遍,哪怕闭上眼睛,都能在脑海中不差分毫地勾勒出来。 只可惜…… 云祉垂下眼眸,面无表情地跟着秀女踏入殿内。 殿内隐隐有攀谈声传来,众人跪拜、起立,然后垂首恭听。 “陛下,这便是今年的落选秀女了。只因陛下勤于政事,今年只略选了一些良家子。剩下的秀女虽未中选,但不缺名门闺女,配征北将军也是使得的。” 当今在位十年,正是年富力强、大权在握的时候,言语间尽是坐拥天下的霸气:“梓童所言极是,裴爱卿,在场的秀女你随意挑选,选中了哪个,朕给你赐婚。” “承蒙陛下、皇后垂爱,末将曾立誓,突厥不灭誓不成家。如今突厥大败,死而未僵,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请陛下降旨,让末将北上歼灭外敌。” “不必,连年征战太过劳民伤财,灭突厥并不急于一时。裴爱卿,你常年戍边在外,也该留守京都,承欢膝下了。”泰安帝叩了叩御案,声音和煦道:“这也是你爹武安侯的意思。” 殿内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明明是君臣家常,云祉却察觉到暗潮涌动,呼吸越发轻浅了。 很快,皇后的轻笑打破了一室的死寂:“裴将军不愿成亲,难道有中意的淑女不成?将军但说无妨。” 裴行慎下意识地搓了搓虎口已经淡去的咬痕,垂下了眼睑:“并无。” “既然如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今日朕便为你赐婚。” 皇帝轻笑,随手翻动着秀女册子,指尖在一个名字前顿了顿,微微蹙起了眉头。 皇后眉心一跳,立马给皇帝解惑:“陛下忘记了?前几日殿选,礼部侍郎之女云氏落水感染了风寒,报了病退的。” 裴行慎冷峻的面容忽然有了一丝波动,目光不经意地朝旁边的秀女扫去,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皇帝并未发现他的异常,声音已经有些不悦:“缘何落水?皇后可曾查明缘由?” 皇后连忙起身福了福身子,道:“此事罪在臣妾。臣妾掌宫不力,让云氏女醉酒落水,幸得宫人救助及时才幸免于难,还请陛下责罚。” 至于酒从何来,她只字不提。 啪。 是秀女册子放在案桌上的声音,明明再寻常不过了,却让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连呼气都变得轻浅了。 “云氏女何在?” 冷漠而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骤然响起,秀女们吓得脸色发白,却又在用余光偷瞄着某人的反应。 云祉万万没想到有此变故,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慢了半拍才从队末出列:“臣女叩见陛下、皇后娘娘,请陛下娘娘圣安。” 随着皇上的龙威愈重,哪怕是前朝重臣,在奏对时都难免失态。 而此女声音不疾不徐,未见慌乱和紧张,在此情此景之下,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裴行慎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不知不觉间,那天晚上冷静睿智的女子似乎与她重合了。 “云氏,你可知罪?” “臣女无状,有负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恩典,请陛下责罚。” 女子规规矩矩地以额贴地,没有搔首弄姿,也没有尝试攀咬辩解,皇后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皇帝虽然甚少理会后宫,但是有些事情只要有心调查,还是能够查得到的。 故而皇后不敢做得太过分,便开口解围道:“陛下,云氏也是无心之失,您便饶了她这一次吧。” 女子伏跪在地,一动不动,乌云堆叠的秀发如绸缎般铺洒而下,似乎有一股淡淡的幽香盈盈而来,皇帝的火气渐渐歇了下去。 “既然皇后求情,朕便饶了你这次。起来吧。” “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云祉合手叩谢,借着广袖遮掩容颜,缓缓退回队末。 然而,还未等她松口气,就听上头又传来皇帝威严的声音:“站住。云氏,你抬起头来。”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云祉也愣住了,以袖遮脸,许久没有动弹。 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立马呵斥:“大胆云氏,竟敢抗旨不遵!” 云祉又回到了殿中:“陛下恕罪,臣女体寒气虚,今日不慎患上了风疹,面容不雅,恐惊着圣驾,故而不敢面圣。” 皇帝沉着脸:“朕恕你无罪。” 皇后微微坐直了身子,很快,她一脸愕然,情不自禁地朝皇帝看去。 皇帝紧紧地盯着云祉的面容不放,神色揣测难懂。 裴行慎同样在看她。 女子缓缓放下广袖,那韵致天成的容貌宛若刷洗过的水墨画,一帧帧地清晰起来。 肤是凝脂白,眉是远山眉,她只是盈盈地站在那里,却有种与世隔绝的疏离与清冷。 她的左眼尾处,甚至还缀了一点极淡的朱砂痣,清冷的面容因此晕染了一抹鲜艳的瑰色,灼而不妖,恰好中和了那点缥缈的仙姿,有了人间的烟火。 明明殊色灿然,却被其脸上的点点红疹破坏了美感。周围偷瞄的秀女们纷纷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些人已经吓得不敢再看了。 云祉又迅速低下了头,心里同样不平静,只希望,这张花粉过敏的脸可以让她逃过一劫。 然而,皇帝一言不发,漆黑的眸底愈发深邃得可怕。 “陛下?” 皇后紧紧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刺进了手心里,但她脸上却在笑着:“陛下,云家乃世代簪缨,云氏女虽有不足,但也不失贤良,不如指婚给征北将军,成就一段佳话?” 皇帝回神,朝皇后看去。 皇后似是不知对方的审视和刺探,神色镇定从容,看不出丝毫端倪。 皇帝闭了闭眼睛,再睁眼时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冷酷与霸气,他没有回答皇后的问题,而是看向了裴行慎。 “裴爱卿,你意下如何?” 裴行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再次看了云祉一眼,幽深的黑眸闪过一抹深思之色。 他又摸了摸虎口的咬痕。 再次开口,态度比之前明显有了松动:“末将但凭陛下做主。” 第4章 御赐婚事 皇帝微微眯起了双眼。 皇后以帕掩唇,打趣道:“陛下多次赐婚,征北将军始终不愿,这回难得松口,看来是缘分到了。陛下,你说呢?” 皇帝淡淡地笑了:“梓童所言极是,裴爱卿少年英才,不能因为边疆战事耽误了终身大事。传令下去,着礼部拟旨,云氏女才貌双全,蕙质兰心,特赐婚武安侯府嫡长子,钦天监挑选吉日,择日完婚。” 命运如棋盘落子,权由他人定夺。 云祉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既侥幸得偿所愿,却又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悲哀。 她无声苦笑,与征北将军一道领旨谢恩,余光中可以看到,她的未婚夫,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喜悦。 哪怕这场赐婚,本就源自于他的默许。 很快,云祉就知道缘故了。 因为皇帝紧接着又下了一道旨意:“裴爱卿,征北将军乃北征而设,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便宿卫京师,领右武卫将军一职吧。” 右武卫将军,乃从三品的武职。 从统帅三军、征战沙场的征北将军,到守卫京师的右武卫,裴行慎及冠之年就摄居高位,在旁人看来鲜花着锦,个中滋味大概只有他知晓了。 只是,即便裴行慎战功赫赫,这样的圣宠也未免太过优渥了吧? 云祉疑惑之际,就见裴行慎从袖子中取出一块老虎形状的虎符令,双手一抬,神色异常冷峻:“陛下,臣既然迁任武卫将军,便不再适合掌管虎符,还请陛下收回。” 虎符一出,无论是皇帝,还是皇后,眼睛瞬间就亮了起来。 云祉飞快地扫了一眼,脑海中突然有一股明悟——皇帝在收兵权! 今日皇帝的赐婚也好,裴将军应婚也罢,都是君臣博弈,而她,便是棋盘上的那枚棋子,任人操纵。 云祉不期然地想起往日种种,心中生出了些疑惑,那日在藏书阁出现的男子,会不会就是裴将军? 她不由自主地暗暗打量,正好碰上对方投来的视线,冷峻、锋锐,又藏着一股捉摸不透的沉郁和身世,直叫她吓了一跳,立马收回视线。 而此时,皇帝依旧矜持着,他轻叩着御案,道:“裴爱卿不必如此,这块虎符自开国以来,就一直交由武安侯府掌管,你身为侯府嫡长子,继续保管虎符也是情理之中。” 裴行慎道:“时移世易,武安侯府当初保管虎符,是为了巩固江山统治。如今陛下励精图治,天下归心,武安侯府再执掌虎符不仅不合时宜,还容易惹来宵小窥视。还请陛下挥手虎符,还侯府一片清明。这不仅是微臣的意思,更是家父的期望。” “好!武安侯府满门忠心,实乃朕的肱股之臣啊!” 皇帝大笑,直接从御案上走下来,挥手让太监收走虎符,然后亲自把裴行慎搀扶了起来。 “裴爱卿,你且安心等着做你的新郎官吧!” 皇帝的目光忽然又落到云祉的脸上,目光微沉,道:“梓童,给云氏请太医。” 皇后笑道:“陛下放心,臣妾已经吩咐下去了,出宫前让江太医再给云姑娘看一看,保证不会让她因为病情耽误了婚事。” 于是,云祉又享受了一次太医问诊的殊荣。如此一耽搁,等到她出宫时,其他落选的秀女已经全部离开了。 宫门外,空空荡荡,冷冷清清,未见云府马车的痕迹。 云祉习以为常,甚至还有心思想着,身为礼部侍郎的父亲,在得知皇帝新下的旨意时会是什么心情? 美梦破灭的滋味,肯定不好受吧。若是赐婚圣旨由他亲自书写,那就更有趣了。 “二妹妹。”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云祉一愣,回头看去,便看到一位如芝兰玉树般的男子匆匆走来。 他才下了值,身着花钿绣服,当看到她脸上遮面的薄纱时,神色就愈发急切了。 “二妹妹,怎么又犯风疹了?脸上痒不痒?好在我随身带着药,你快拿去擦一擦。” 话音未落,他已经从随身佩戴的荷包中取出药瓶递了过来。 云祉盯着他手上的药瓶,没有动作。 顾华清一如既往地温和,道:“二妹妹,愣着作甚?这是大夫新配的药,我每年春季都常备着。” 云祉抬头看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张画面,最后都化作脸上复杂的笑意:“多谢表哥。” “二妹妹,你的风疹之症起于芙蓉,你素来避而远之。今日起疹,是不是特意为之?” 云祉坦诚地承认了:“对。” “二妹妹,你不愿意入宫为妃可以另想他法,又何必如此糟践自己呢?万一……” “没有万一。” 云祉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重症休克也好,君前失仪也罢,我都自愿承担后果。” 顾华清神色一黯:“二妹妹是不是在怪我?” “不怪你,你有你的选择。此前是我冒昧了。” 顾华清上前一步,急切道:“二妹妹,莫要说这样疏离的话,是我没能护好你。你明知这其中艰险,怎可轻易就将后果揽上身?我怎舍得你去承担万一……” 云祉别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总比入宫为妃好。” “那你就愿意嫁入武安侯府吗?” 顾华清顿了顿,继续说道:“二妹妹,这裴将军行事果敢,手段也……听闻他后院美人如云,怕不是个清净的处所。” 云祉微微垂眸:“那又如何?我的人生处处由不得我做主。表哥,日后少些相见,免得旁人误会。” 顾华清急得伸手握住云祉的肩头,声音紧绷:“二妹妹,你我自幼相伴,那些情谊怎可因这一事就消散了?你若是不想嫁他,我这就去求陛下收回成命。” 云祉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手拨开他的手:“收回成命又如何?表哥可愿意娶我?” ——表哥,父亲有意让我进宫为妃,我不愿,你娶我可好? 熟悉的话语再次响起,顾华清神色恍惚,记忆中那张期待的面容渐渐褪去,换做眼前亭亭而立的女子,神色冷淡,不见半点涟漪。 “二妹妹,我、我只当你是妹妹……” 云祉轻笑一声,顾华清似是被刺痛了,愧疚地说道:“二妹妹,我……” “华清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正在僵持的两人齐齐抬头看去,然后,便是满目艳丽的彩云。 第5章 青梅竹马 来人一袭正红色的锦缎长袍,袍上用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凰的眼睛以红宝石点缀,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彰显着来人的尊贵身份。 随着她的走动,绣着精美云纹图案的同色织金长裙一路摇曳,似有彩云相随。 “华清哥哥,你下值了不回家,在宫外逗留做什么?” 女子娇俏可人,在顾华清身边站定后,圆溜溜的眼睛带着好奇,直直地朝云祉看来:“华清哥哥,请问这位是?” “玉华,这位就是我的二表妹,我常与你提起的。” 顾华清又看了看云祉,道:“二妹妹,这位是汝南王之女,玉华郡主,常年跟随汝南王生活在封地,前几天才刚刚进京。” 即便是在与她说话,顾华清的眼神始终追随在玉华郡主身上,那双清润温柔的眼神多了几分珍惜和喜爱,这是云祉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原来,这就是让他不惜悔婚的女子啊。 云祉眸光一敛,心中五味杂陈,面上却不动声色:“玉华郡主安好,久闻郡主芳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二娘子过奖了,华清哥哥经常在信中夸你才貌双全,本郡主好奇许久,早就想见你一面了。” 玉华郡主话音一顿,目光落在她带着轻纱的脸上:“只是,二娘子为何带着面纱?难道这是京中美人出行的招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云祉从似乎从她的言语中听出某些嘲讽的意味。 顾华清浑然不觉,反而被逗得一笑,摇头道:“玉华,二妹妹脸上出了风疹,心里正难受呢,你莫要调侃她。” “风疹?风疹是什么样的?我还从未见过呢。” 玉华郡主眨着眼睛,突然就抬起手,朝云祉伸来。 云祉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要阻拦却已然不及。 下一刻,用来遮挡面容的轻纱已经出现在玉华郡主手上,一丝得逞的快意和挑衅展露在她的脸上,堂而皇之,毫不掩饰。 “老天爷啊!好恶心啊!” 玉华郡主尖叫一声,像是碰到什么脏东西是的,把手上的面纱甩掉,捂着眼睛扎进顾华清的怀里。 她的声音隐隐带着哭腔:“华清哥哥,风疹也太可怕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看得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我不会被过了病气,脸上也长疹子吧?” 突然而来的投怀送抱让顾华清措手不及,他僵硬地安抚着怀中的女子,语气柔得几乎要化开:“玉华,没事,不用担心,风疹不会传染,只是二妹妹体质特殊才会如此。” “真的吗?华清哥哥,我好怕啊。”玉华郡主抬起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真的没事,我保证。” 玉华郡主破涕为笑,转头看向云祉时,脸上又带上了些许愧疚:“二姑娘,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怪我。” 她虽是道歉,语气里却毫无诚意,眼神还时不时瞟过来,透着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儿,仿佛她肯道歉已是天大的恩赐。 顾华清这才记起自己的表妹,脸色一僵,讪讪道:“二妹妹,玉华就是这般直来直往的性子,你不要放在心上。” 云祉看着眼前这对相依相偎的男女,从未觉得这位青梅竹马的表哥是如此陌生。 等闲变却故人心,还是她从未看透过他? 她淡淡一笑,道:“无妨,郡主性子率真,自然是天真可爱。对于释放天性的人,我向来是多宽容几分的。”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京城权贵遍地,区区藩王郡主也不过尔尔,就凭玉华郡主这等被骄纵出来的蛮横和心机,在京城那些人精眼中,比秃子头上的跳蚤还要显眼。 日后有她吃苦头的时候。 兴许是云祉意料之外的淡定太过碍眼,又或许看懂了她眼底关爱智障的眼神,玉华郡主脸色骤变,她跺了跺脚,娇声道:“华清哥哥,二娘子这是在责怪我呢,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顾华清面露难色:“二妹妹……” 云祉抬眉看他:“表哥是什么意思?难道让我道歉不成?” “没有,我没有这个意思,二妹妹,你不要误会。” 顾华清急着要解释,却又被玉华郡主扯了扯袖子:“华清哥哥,你不要为难,都是我不对,你们莫要因为我而生分了。” “玉华,多谢你体谅我。”顾华清一脸感动。 云祉:“……” 看到这一幕,云祉不仅觉得恶心,还觉得可笑,她刚刚就不该停下来浪费时间。 就在她考虑如何回去时,一道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马背上高大矫健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只见男子端坐于一匹枣红骏马之上,神色冷峻、目光寂然地望着前方,在森严巍峨的宫墙下,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与格格不入,一股压抑的气息沉沉地蔓延开来。 云祉心中一动,忽然有种感同身受的错觉。 似乎是察觉到旁人的注视,马背上的男子冷冷地转头看来,待看到是她,便微微眯起了双眸。 “云姑娘,你怎么还没回去?” 来人正是新上任的右武卫将军裴行慎、云祉赐婚的未婚夫。 这是个好问题。 要是云府有车马接送,也不至于有方才那些糟心事。 云祉一时间不知道该怪谁,只能苦笑道:“发生了些事,耽搁了些时辰。” 裴行慎眸光一扫,在场三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他并没有多问,而是朝后头的小厮点头示意,才对云祉说道:“云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虽然云祉正在为如何回去而发愁,但是光天化日之下与裴行慎同坐一骑未免太过惊世骇俗了,哪怕两人目前是未婚夫妻的关系也不行。 于是,她委婉地拒绝了:“多谢将军好意,云府的马车很快就到,我等等便是。” 裴行慎挑了挑眉:“云姑娘不必客气,下人已经去驾车,很快就到。” 云祉:“……” 好吧,是她想多了……才遭受了荼毒,搞得她脑海里都是一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第6章 铁汉柔情 顾华清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着马背上的裴行慎拱了拱手:“不敢劳烦裴将军,下官自会送表妹回府的。” 裴行慎低头看他。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玉带束腰,墨玉束冠,阳光斜斜地照射而来,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本就冷峻的面容愈发具有压迫性,那锐利如锋芒的双眸冷冷地看来,直透人心底。 顾华清如芒在背,瞬间就出了一层冷汗。 世人盛传裴将军战场上从无败绩,突厥人闻风丧胆,战神之名广为传颂。 顾华清一直以为是名过其实,如今头一次与他正面打交道,这才发现名不虚传——这个男人浑身上下凝聚着战场上的煞气和冷冽,带着铁血峥嵘的锋锐,只是单纯的对视,就叫人心惊胆战。 裴行慎淡淡地收回视线,道:“不必了,本将的未婚妻,本将军亲自护送。” 未婚妻…… 熟悉而陌生的称呼让顾华清怔愣许久,曾几何时,这个身份是属于他的,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顾华清又看了看一旁的云祉,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来。 他的表妹,要嫁给别人为妻了。 玉华郡主的目光始终落在顾华清身上,见他如此反应,眼中暗芒一闪,上前挽住他的袖子,软声道:“华清哥哥,我回京后还没逛过集市呢,你说过要陪我转转的。” 顾华清回头,心爱之人圆润可爱的小脸近在咫尺,他方才生出的那点情绪立马消失无踪了。 “好,我答应过你的,绝不食言。” 玉华郡主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华清哥哥你最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云祉投去挑衅的目光,十足的得意模样。 云祉垂眸,没再看他们,而是望着地下面纱开始发呆。 她并不在意容貌和外人的目光,但为了照顾密集恐惧症患者的感官,出宫前找宫人要了块面纱覆面。 现在这块面纱掉在地上,还被玉华郡主有意无意踩了好几脚,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重新捡起来戴上。 玉华郡主注意到她的视线,眼中闪过笑意,假意说道:“哎呀,是我不对,把二娘子你的面纱弄脏了,我、我给你弹弹灰吧。” 她作势弯腰去捡,顾华清拦住了。 “玉华,你千金之躯,怎能让你做这等事情?” 他又看向云祉,说道:“二妹妹,这块面纱丢了吧,回头我再重新给你买一件。正好我的帕子够大,你用我的帕子吧。” “华清哥哥,男女授受不亲,你怎么让二娘子用你的帕子呢?”玉华郡主看了看旁边的裴行慎,“你本是好心,但若是让裴将军误会,反倒不美了。” 顾华清动作一顿。 裴行慎淡淡地笑了笑:“顾大人有心了,侯府的马车上有帷帽,帕子就不必了……云姑娘意下如何?” 云祉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多谢将军,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正说着,挂着侯府标志马车从宫门口侧方缓缓驶来,在她面前停下,方才离去的小厮正充当车夫,此时恭恭敬敬地对她颔首,道:“云姑娘,请上车吧。” 云祉有些意外,原以为裴将军的小厮要回府驾车,没想到马车就停在宫门外——裴将军看上去也不像是会坐马车上朝的人啊。 这些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冲顾华清和玉华郡主点了点头,就着小厮放在的矮凳走上了马车。 啪! 随着马鞭脆响,马车骨碌碌的行走起来,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顾华清的视线中。 他站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大理石路怅然若失,全然不知旁边的玉华郡主神色逐渐不悦。 侯府规制的马车宽敞豪华,车厢内的软塌坐得人昏昏欲睡,云祉的精神从高度紧张中缓缓放松下来,不小心眯了一会儿。 不知不觉间,马车从守备森严的皇城驶向热闹非凡的街道,速度渐渐缓慢下来,街道外的喧嚣也愈发明显。 云祉被突如其来的刹车惊醒,戴上车厢里的帷帽,掀开帘子一看,顿时一愣。 目之所至,街上商贾云集,邸店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有骑马闲逛的贵公子,也有牵着骆驼行商的胡人,还有挑货穿梭的货郎……形形色色,人群摩肩接踵,络绎不绝,好一片繁华盛景。 因为云府家教森严,云祉甚少有机会出来闲逛,更别说看到这样热闹的场景了,一时间忘记本意,贪婪地打量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各式各样的路边摊,感受到久违的鲜活气。 滚滚红尘,人间烟火,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云姑娘,方才有孩童玩闹,差点撞上马车,让您受惊了。” 小厮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云祉才骤然惊醒,探头望向窗外。 裴行慎骑着高头大马,伴随着车马缓缓移动着。 他的气势是如此出众,再加上刚班师回朝不久,街上有不少百姓认出了他,此起彼伏地呼唤着他的名号。 伴随着一声声呼唤,他脸上的冰川逐渐融化,眉眼之间似乎多了些柔情。 云祉一时间看得出神。 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哪怕混杂在众多的视线当中,裴行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端倪。 他回头看来,驾驭坐骑与车窗持平,才问道:“云姑娘,有什么事吗?” 云祉连忙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问道:“裴将军,这似乎不是回云府的路?” 裴行慎挑了挑眉头:“这是西市。方才与云姑娘说过了,带你过来看一下大夫。” 看大夫? 云祉隐隐约约有了印象,那时候她睡意昏沉,裴将军似乎在外边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楚,含含糊糊地应了声嗯,没想到居然是带她来看大夫。 没想到他看起来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为人还挺细心的。 云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道:“多谢将军,风疹乃顽疾,看了大夫也没用,我擦一擦药就行了。” 她习惯性地从袖子里一掏,掏出的却是表哥方才递给她的药瓶,不由怔然。 第7章 杏林高手 一双大手从窗外探来,就在云祉怔愣的功夫,药瓶到了裴行慎的手上。 药瓶是宽肚短颈的白瓷,釉白而淡青,寥寥几笔柳树勾勒飘扬。 瓶底之下,清晰地刻着一个姓氏——顾。 云祉眼睁睁地看着,裴行慎将药瓶转了一圈后,面无表情地塞进了他的袖子里。 “裴将军……” “此药无用,稍后让苏大夫给你另配新药。”他看了过来,解释道:“苏大夫乃江湖名医,与家父乃故交,最擅长疑难杂症。” “可是……” 云祉还欲说些什么,裴行慎淡淡地说了声:“到了。” 马车停下,前头的小厮殷勤地跑来放脚蹬,本来还想搀扶她下车,余光却看到自家主子下马走来,顿时惊讶得瞪大了双眼。 面对裴将军伸来的大手,云祉也愣住了。 她抬头看去,男人神色平静,深邃的眸子落在她的身上,无端地让人有种专注的错觉。 她迟疑地把手搭上去。 下一刻,她的手就被宽厚而略带薄茧的手掌紧紧握住,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宛若灵光般击中她的脑海,尽管周遭喧闹嘈杂,她却仿佛重回了那日的藏书阁。 一样的霸道,一样的威迫感,似乎连男人身上气息也连通了起来。 云祉大惊,只觉得手下宛若烙铁一般烫得厉害,她连忙缩回手,然而被对方紧紧禁锢着,难以动弹。 “裴将军?” 抬头才发现,裴行慎正在看她,黑眸中似是翻起了波涛,连剑眉都微微蹙起了细小的弧度。 “抱歉。” 裴行慎恍然惊醒,连忙松开,却见她莹白如玉的手背上已经多了一圈淡淡的红痕。 他目光一暗。 云祉若无其事地用宽袖遮掩住了,抬头一看,苏氏医馆的牌匾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门前坐满了候诊的病人。 小厮似是看穿了她的顾虑,点头哈腰地在前头带路:“云姑娘,您这边走,咱们走侧门进去,苏大夫甚少坐诊,咱们直接去后边找他。” 这小厮的态度,似乎太过热情了。 裴行慎看了云祉一眼,几步上前,在小厮身上踹了一脚:“狗腿子。” “将军您教训的是。” 小厮立刻立正受训,腰板要多挺直就多挺直,但在面对云祉时,又立刻满脸堆笑,谄媚的模样着实让人无法直视。 能随裴将军出行,这随从想必也非普通下人,这份殷勤劲也太过了。 “不知这位小哥如何称呼?” “张三。” “将军!我是有大名的,怎能像路人甲般随意称呼?” 那随从有些不满,但很快又堆满了笑容,对云祉说道:“云姑娘,小人名叫张元武,乃将军扈从,这些年来跟随将军南征北战,您若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小人就是了。” “多嘴。”张元武又挨了一脚。 张元武眼珠子一转,一脸懊恼:“是是是,小人多嘴了。云姑娘若是好奇,尽管问将军,将军见多识广,知道的比我还多哩。” 这主从相处,倒是有趣。 坊间对裴将军多有传闻,今日一见,方之传闻不尽相符。 兴许是她的目光惹来的误会,裴行慎犹豫了一会儿,道:“都是一些行军打仗的见闻,若是你感兴趣,日后再与你细说。” 日后…… 云祉又想起了彼此的关系,心中百味杂陈,怔怔地回了神:“好。” 三人一行畅通无阻地进了苏大夫家院子。 苏大夫正在庭院中打瞌睡,被张元武叫醒后满脸起床气:“又是你小子?你家将军余毒已解,还来做什么?” “苏大夫,这次并非将军求医,而是另有他人。” 苏大夫这才看到裴行慎和云祉,这时云祉已经掀开了帷帽,他不由挑了挑眉头。 “风疹?这点小毛病也劳烦老夫,不治不治。” 裴行慎拱了拱手:“苏伯,云姑娘乃小侄的未婚妻,常年被风疹所困,还请你出手医治。” “未婚妻?你小子什么时候有的未婚妻?” 苏大夫立马从躺椅上起来,眼底全是好奇与探究。 张元武连忙把圣上赐婚一事告知。 苏大夫若有所思,冲云祉招招手:“原来如此,女娃娃,你过来吧。” 云祉落座,苏大夫把手往她脉上一搭,本来漫不经心的神色越来越奇怪,视线时不时在云祉和裴行慎之间打量,十分怪异。 许久,他高深莫测地说了句:“云姑娘,你的风疹只是小问题,三帖药即可。只是,你体内余毒未清啊。” “什么?云姑娘也中毒了?” 张元武脱口而出,下意识看了自家将军一眼,发现他的神色前所未有地奇怪,目光灼灼,似是期待,又似是紧张,整个人崩得像一张满弓的弦。 太奇怪了。 他立马闭上嘴,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起来。 云祉也震惊不已,苏大夫所说的余毒,难道是当日中的媚药? 她前世出身杏林世家,虽然没有继承家业,但耳濡目染之下,把脉问诊并不在话下。 出事后她已经给自己诊过脉了,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现在…… 云祉看了看裴将军,又看了看这位胡子花白、与她前世爷爷一般年纪的老人,种种想法浮于心头:“苏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大夫捋了捋胡子,笑了笑,点头。 走到庭院角落,云祉小声问道:“苏大夫,我所中之毒,是否与裴将军一样?” 苏大夫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云姑娘,老夫从不泄露病人脉案,这是行规,我以为云姑娘很清楚的。” 云祉心中一跳,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震惊之色——难道苏大夫看出什么来了? 是了,都怪这处庭院的布置太令人熟悉了。 昔日爷爷家的院子也是这般,到处都充满了草药的痕迹,种植的、炮制的、晾晒的……混杂着草药味清香的院子是这么熟悉,仿佛她从未离去,只要推开院门,就能看到摇着蒲扇的爷爷笑呵呵地冲她招手:“丫头,回来了,快去洗手吃饭。” 她差点泪满长襟。 最终,她还是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目光不可遏制地在那些熟悉的药材上停留、辨认,短暂地贪念着前世最珍贵的回忆。 这点端倪,足以让人老成精的苏大夫发现异常。 第8章 煽风点火 不过,即便苏大夫看出什么也无妨,闺阁少女学点医术并不是什么出格的事——为了防止露馅,她早就收集了不少医书,以备日不时之需。 云祉心中一定,恭恭敬敬地福了福身子:“是小女子冒犯了,还请苏大夫帮忙隐瞒脉案。” 若非裴行慎不是藏书阁那位,被他知道未过门的妻子曾经中过媚药,又会有什么想法? 这一场赐婚本就不纯粹,不能再添任何波澜了。 苏大夫捋了捋胡子:“你这女娃娃看着顺眼,我就帮你这一回吧,希望你日后不要后悔。” 他意有所指地留下一句话,方子也不写,直接去抓药了。 很快,三帖药交到了云祉手上。 裴行慎一直冷静不言,临走了,终于开口问:“苏伯,不知云姑娘身体如何?” “没事,娘胎里带的毒,这才有了风疹,吃几几帖药就好了。” 裴行慎轻轻地嗯了一声,面沉如水,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云姑娘,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府吧。” “劳烦裴将军了。” 一路无话,挂着侯府标志的马车畅通无阻地抵达云府,门房见此架势,立马开了大门恭迎。 云祉下了马车,对着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微微福了福身子:“多谢裴将军一路护送。” “举手之劳罢了。” 裴行慎微微颔首,目光沉凝地望着妙曼而颀长的背影渐渐远去,落日的余晖倾泻而下,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直至云府大门阖上,裴行慎才从恍惚中惊醒,一枚刻着祥云的羊脂玉佩被他取出来,又对着云府发起了呆。 “是你吗” 轻轻的呢喃很快就消散在晚风的低吟之中。昏黄的残阳,慢慢地坠入绿瓦红墙的高宅大院中。 府邸内外,悲欢并不相通。 云祉还提着药包,转眼就跪在了花厅上。 “逆女!” 碎裂的茶盏四处迸溅,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云祉微微一颤,但神色异常平静。 “宫内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被赐婚给裴行慎那武夫!” 云祉垂眸敛目:“圣上乾坤独断,女儿不知。” 云玄素冷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语气异常冷漠:“你可曾面圣?” “今日陛下在福宁宫召见秀女,女儿被当场赐婚征北将军。”云祉语焉不详地应付着。 “这不可能!” 云玄素脸上的冷漠被费解所取代,似是自言自语,又似乎在质问:“陛下既然已经见过你的相貌,为何还会赐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还有什么瞒着我?” “女儿所言,句句属实。” “你的脸是怎么回事?”云玄素觉得不对劲,又质问道。 “宫中多芙蓉,女儿不慎染了花粉,脸上起了风疹。” “姐姐自知有此顽疾,素来都是躲着芙蓉的,为何在宫中就染上了呢?莫不是故意的吧?” 花厅里,除了满脸怒容的云玄素,还有继室张氏和嫡次女云妍。 方才开口的,正是云妍。 她素来与云祉不对付,此时依旧煽风点火:“听说她方才是坐了武安侯府的马车回来的,才刚赐婚就如此亲密,莫非姐姐与那裴将军早就互生情愫,才使法子躲过了选秀?” 她越说,云玄素的怒火就越旺,最后直拍桌子:“好一个孽障!枉费老夫对你多年的教导!来人,取家法来!” 云妍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了。 张氏理智尚存,稍微拦了拦:“郎君,如今木已成舟,再惩罚二娘也无用啊。过几日宫里和侯府都会来人,若是发现二娘身上有伤,反倒不美了。” 圣上赐婚并加恩,特命令宫中织造为云氏女制作嫁衣,实属无上的荣光。 圣旨是礼部尚书亲自起笔,云玄素亲眼所见,同僚们的贺喜和羡慕不绝于耳,他用尽了全部的涵养才不至于失态。 谋划了十几年的心血一朝作废,他没有当场失态已经是修炼有成了。 云妍收到母亲的眼色,立马讨巧卖乖:“爹爹,姐姐不愿为您分忧,女儿愿意。” 云玄素看了小女儿一眼,神色稍缓:“罢了,你的前程另作安排,不必再进宫吃苦。” 吃苦?呵,他倒也知道后宫不是什么良善之地。 同是嫡亲的女儿,他怎么就忍心把她往火坑里推呢。 云祉心中涌起了一股怒火,十几年来的种种偏待又浮现在眼前,奶嬷嬷的话犹在耳畔,云祉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愈发可怕。 就比如现在,云玄素看向她的眼神依旧冰冷,毫无父女之情:“今晚,罚跪佛堂。” 他说完便甩袖而去,连多说一句话都欠奉。 张氏过来,一副慈母姿态地安慰她:“二娘,如今你爹正在气头上,今日之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是,女儿明白。” 张氏满意地点头走了。 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 云妍得意洋洋地指挥婆子:“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请二姑娘去佛堂?耽误了我爹的大事,小心拿你们是问。” 婆子谄媚地连连应是,非常不客气地扯了扯云祉的胳膊:“二姑娘,请吧!” 云祉甩了甩胳膊,冷冷地看了婆子一眼,那婆子瑟缩了一下,但想到四姑娘在此,立马挺直了腰杆。 佛堂就在花厅一侧,充盈着一股淡淡的檀香。 婆子拿来拜垫,云妍立马制止了:“撤走!姐姐犯下大错,罚跪已经是仁慈,怎配用拜垫?就直接跪地板上吧。” 若是在地板上跪上一夜,那膝盖怕是要废了。 婆子有些迟疑,拿着拜垫举棋不定——毕竟是主子,若是二姑娘的腿脚出了什么问题,四姑娘无碍,她做下人的肯定没好下场。 云祉压根儿没理会她的聒噪,直接拿过拜垫跪坐下去。 云妍冷笑一声,走过来就要抢,云祉看向她,问道:“四妹妹刚刚说我犯下大错,敢问是什么错?是没能入宫为妃,还是被赐婚侯府?” 云妍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 云祉嘲讽地笑了笑,看了看左右的丫鬟婆子们,意有所指地说道:“隔墙有耳,奉劝四妹妹谨言慎行,莫要犯下欺君之罪。” “你胡扯!休要恐吓我!” 云妍色厉内荏地大喝了一声,但终究是怕了,打消了盯梢的念头,急匆匆地走了。 她一离开,云祉就从跪改为坐,周围的丫鬟婆子刚要阻止,云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为首的婆子权衡了一番,只当作是看不见了。 ——这二姑娘眼看就要高嫁了,得罪她不值当。 第9章 有违人伦 熬了一夜,云祉回到院子又是一番兵荒马乱,很快,她又迎来了禁足的惩戒。 不过,云祉也不在意就是了。 让她在意的,另有其事。 在她进宫之前,从小伺候她的奶嬷嬷青绢突然重病,没过多久,就被她父亲以养病的名义移去庄子休养。 现在她都选秀回来了,绢嬷嬷却还没回来。 “素锦,玉锦。” 云祉招呼两个贴身大丫鬟,“娟嬷嬷病情如何?府中可曾有人去探望过?” 两个丫鬟俱是一脸忧心的摇头。 “玉锦,你人缘好,过几日等到监管松懈了,你悄悄出府探望。若是……” 云祉一边说着一边把刚写好的纸条塞进锦囊中,递给她,神色凝重:“若是娟嬷嬷病逝了,仔细打探她的墓地。若是还在病中,就把锦囊交给她,回来再做安排。” 她语气不同寻常,两个丫鬟都被吓住了。 云祉没有多做解释,反而一脸严肃地叮嘱着:“此事不可走漏风声,特别是我爹那边,万万不可让他知晓。” 素锦和玉锦一脸紧张,齐声应是。 云祉闭上了眼睛,回忆起选秀之前,父亲决定让她进宫的情景。 她一时间方寸大乱,偷偷溜出去找表哥,压根儿不知道绢嬷嬷的异常,听说她当场跑去书房与父亲大闹了一场,一回来,就气病了。 素来健硕的绢嬷嬷卧病在床,神智糊涂,言语混乱,不停地喊着:“畜生!畜生!云玄素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有违人伦!有违人伦!” 云祉几次想给她把脉都不行,反而被她紧紧地握住手:“二娘,二娘!你不能进宫为妃!你不能进宫为妃!你一定要记住嬷嬷话,不要进宫!” 她压根儿没机会多问,绢嬷嬷很快就被闻讯赶来的父亲移送出府。 而她,面对父亲接下来的各种试探,只能假装丝毫不知…… 云祉紧紧地攥住手掌,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却一点也抵不住她心里的悲痛和愤恨。 若真是…… 云玄素,真是畜生不如! 禁足期间,云府对小院严格看管,不仅云祉无法出去,连丫鬟婆子都寸步难行,云祉想要打探消息的计划只能暂时搁浅。 在此期间,宫中来人量体裁衣,侯府也登门走求娶的流程,最后婚期就定在四月份。 短短的两个月,千头万绪,身为继母的张氏都快忙疯了,压根儿没机会生事端,倒是云妍上串下跳了几番,云祉全当看不见,一直留意机会。 很快,机会来了。 一张来自端阳公主的请柬递来云府,邀请云府两位嫡女参加花朝节的赏花宴。 二月初二,花朝节。 这天是花神生日,女眷们纷纷到郊外踏青赏花,或者剪彩赏红,京城内外热热闹闹的,一片喧闹。 端阳公主乃当朝长公主,颇受圣宠,为人也十分张扬,喜欢宴饮游乐,是京城贵女的风向标,诸人皆以参加公主宴为荣。 张氏有心让女儿出彩,特地让人新作了一副头面。出发当日,云妍一身大红色的襦裙,鬓发上金钗环绕,艳光逼人。 她身边的云祉却一身素净,一袭简单的天青烟雨色长裙,梳了单螺髻,插着一根通体翠绿的玉簪,轻轻浅浅,如空谷幽兰,更显得清丽脱俗。 云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撕碎了。 云祉压根儿没注意她,目光落在随行丫鬟玉锦身上,玉锦小声说道:“姑娘,奴婢已经打点好了,您尽管放心。” “注意安全。” 玉锦神色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云祉与云妍一起坐上云府的宝盖珠帘华车,带着一众丫鬟媳妇,逶迤而去。 无人注意的下人马车,半路上突然停了下来,一位穿着普通的侍女捂着肚子下了车,匆匆离去了。 赏花宴地点在端阳公主的别院。 云府的马车出了城门,大概过半个时辰的功夫,终于到了。 端阳公主的别院乃一处占地广泛的庄园,位于京郊最为黄金地段,唯有公侯之辈才在此方占据一席之地。 沿着平整的道路走入,足有丈高的门第映入眼帘,抬眼望去,上书“瑶花别庄”的赤金九龙青地大牌匾熠熠生辉,气派非常。 云妍低呼:“这就是皇家气派啊!” 说完,还不屑地看了云祉一眼,仿佛她是什么自甘堕落的脏东西似的。 云祉报以一笑,不与她争执。 随着侍女入内,一路上只见殿宇楼阁,峥嵘轩峻,廊腰缦回,精妙无双。略一抬头,还能看到蓊蔚氤氲的山林耸立,水墨晕染如画,真是不负瑶花仙境之名。 到了一处阁楼,听到女子的嬉笑软语之声,待踏入大厅,便见上首坐着一位彩绣辉煌、面容绮丽的女子,正是端阳公主。 她的身边,还陪坐着许多衣着光鲜的贵女们,最抢眼的当属刚回京不久的玉华郡主。 她不知说了什么,逗得端阳公主笑得花枝乱颤,殿内充斥着欢快的气氛。 正好一声通报,玉华郡主侧首看来,脸上笑意微敛,目光落在云祉身上,眼中闪过一抹恶意:“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近日风头正盛的云家二姑娘呀。” 此话一落,大厅骤然一静,各色视线随之落在云祉的身上,有好奇、羡慕、不屑、嫉妒和不甘,若目光有实质,云祉此时怕是已经千疮百孔。 云妍精心打扮却被忽视得彻底,此时恨不得咬碎了银牙。 云祉泰然处之,不卑不亢地屈膝见礼:“见过公主殿下,我等来迟,劳烦殿下久等,实在是失礼。” 端阳公主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恶,道:“来得刚好,我们也是刚刚坐下,来人,赐座。” 云妍这次抢先回答:“多谢公主殿下。” 云祉虽然是长姐,但并不喜欢抢风头,再加上在座的贵女们似乎对她带有某种敌意,她索性静坐不言,任凭云妍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只想清净,麻烦却自己找上门来了。 第10章 闲言碎语 “云二娘,上次贸然揭开你的面纱,是我的不对,今日我自罚三杯,向你道歉。” 来者正是玉华郡主。 此女面佛心苦,不是什么好东西,此时突然示好,肯定不怀好意。 云祉心中警惕,疏离地说道:“不必了,上次的误会已经解开,郡主不必耿耿于怀。” “说到底,云二娘还是不愿意原谅我,那我便以实际行动证明给你看。” 说完,玉华郡主竟是连倒三樽清酿,一樽接着一樽,不带喘气地连喝了三樽。 这么一猛劲下来,她的小脸立马就晕上一层驼红。 旁人被她这番举动惊住了,连连发问。 玉华郡主醉醺醺地靠在婢女身上,含含糊糊地说着:“不怪云二娘,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至于是什么错,她却只字不提,水汪汪的眼睛含着水雾,看起来委屈极了。 有人就起了偏心。 冷嘲热讽道:“还没飞上枝头呢,就开始仗势欺人了,真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是啊,听说某人在宫中选秀时醉酒出了丑,现在心里扭曲,也要逼人醉酒出丑了。” “看她一副妖妖娆娆的狐媚子做派,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惜征北将军一世英名,日后要毁于此女手上了。” …… 闲言碎语如风刀霜剑般逼来,云祉习以为常,甚至在看到云妍与外人说她坏话,她都无动于衷。 若是前世,云祉会不厌其烦地解释,活了两辈子,渐渐明白了些道理。 有些人所谓的正义和道貌岸然,都不过是为了掩饰某些龌龊的私心。 至于真相是什么?重要吗?不重要!作为局外人,她们有热闹看、有展示自我的平台就够了。 这些人对她的偏见,任凭她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又何必白费力气呢。 见她被众人指责却无力反驳,玉华郡主眼中生出快意之色。 她凑到云祉耳边,狠狠地威胁道:“你看到了吧,若是不想落到千夫所指的下场,就离华清哥哥远点,不然,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云祉清冷的目光回望过去:“玉华郡主如此喜欢操纵舆论,当心受到反噬。” “呸,少威胁我,也不看看你是什么货色。” 玉华郡主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又装作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被婢女搀扶着去喝醒酒汤了。 端阳公主高座上位,似乎对殿中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实则早已把众人的言行举止都尽收眼底。 她饮尽杯中酒,笑道:“这京城,越来越热闹了。” 左右不知其意,却也费尽心思地奉承附和,热闹极了。 没过多久,庄园的管事太监禀报宾客来齐,请贵客们移步花园赏玩。 众人在殿中待腻了,以端阳公主为首的娇客们起步离开,一瞬间真真是彩云如织,芬香四溢。 彩云一路逶迤,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到了一处精致秀美的园子。 园子里种满了树树桃花,此时正是花季,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地拥在树上,只需清风浮动,便坠一地的花瓣。她们这群衣着鲜丽的女子从树下穿过,花瓣纷飞,恍若神妃仙子一般。 众人随着云解容进入了一处檐牙巍峨、玉栏绕砌的亭子,旁边是碧波荡漾的湖水,停着一艘富丽堂皇的画舫,湖对面也立着一个亭子,人影绰绰,隐隐有声音传来,似是男声。 等到众人坐下,端阳公主才说道:“那边是男客,驸马与他们饮酒赋诗,我们只需在这听着就好,若是哪位姑娘有了雅兴,即兴赋诗作画,那就再妙不过了。”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指着亭中的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上等的松烟贡墨和澄心堂纸。 在座的都是各家精心培养出的姑娘,有此等良机,又怎么肯错过,皆是一脸的跃跃欲试。 正巧对面传了一阵喝彩声,紧跟着就有小厮在亭外唱道:“禀殿下,适才是顾华清顾二郎赋了诗,诗言:睡起名园百舌娇,一年春事说今朝。鞦韆庭院红三径,舴艋池塘绿半腰。苔色染青吟屐蜡,花风吹暖弊裘貂。主人自欠西湖债,管领风光是客邀。” 众人细细品了几遍,连声道好。 玉华郡主不顾醉态,红着脸说道:“端阳姐姐,我不善赋诗,唯有一手字略能见人,就让我抛砖引玉吧。” 端阳公主自是点头应允。 玉华郡主展开宣纸,取了笔沾满贡墨,皓腕微动,一行行娟丽的簪花小楷便跃然纸上,众人连连称好,夸她的字有大家之风。 玉华郡主十分得意,连连朝云祉投来挑衅的眼神。 有了她带头,其余的姑娘也没了拘束,一个个争先作画赋诗,各有千秋,就连云妍都作了一首诗,赢得众人交口称赞。 云祉不动如山,慢吞吞地喝着茶,虽然身处满堂喝彩的宴会当中,思绪却不在其中。 “云二娘似乎对此不感兴趣?” 端阳公主一一品评了众人的墨迹之后,忽然话题引到云祉身上。 云祉心中一跳,她与端阳公主素无交集,这样众星捧月的大人物,为何会关注到她的动静? 听闻端阳公主曾被皇后抚养过一段时日,难道是牵扯到她的相貌之谜? 心念急转之间,并没有耽误云祉应对,她起身福礼,道:“臣女才华平平,比不得诸位娘子,不敢献丑。” “哦?云二娘倒是谦虚。”端阳公主淡淡地说了句,瞧不出喜怒。 玉华郡主立马接了话头,道:“端阳姐姐设的宴会,云二娘怎可扫兴?我看二娘嗓子清亮婉转,堪比教坊大家,不若替我们唱一段小曲助兴,如何?” 让堂堂的大家闺秀唱小曲儿?玉华郡主是真性情?还是故意折辱人? 在座的姑娘都不是泛泛之辈,脑子一转便有了揣度与思量。 有人不悦,有人看热闹,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云祉身上。 人红是非多,这位云家二娘,今日的事端可真不少呢。 面对云华郡主无礼的要求,她又会如何做呢? 大家目光热切,都期待极了。 第11章 咄咄逼人 云祉心中冷笑,玉华郡主这般咄咄逼人,不过是想借端阳公主的势来打压她。 她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郡主谬赞了,只是京中闺秀不比汝南郡率性自然,并无唱曲助兴的先例。听郡主所言,应是经常参加赏乐宴了,不如郡主让大家见识见识南地小曲儿?” 此话一落,众人俱是神色各异。 云祉这话绵里藏针,表面在说京中规矩与汝南郡不同,实则暗指玉华郡主乃乡野村妇,不识礼数。 这位云二娘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没想到是个不好欺负的。 众人目光各异,有同情怜悯,也有幸灾乐祸,向来众星捧月的玉华郡主何尝有过这等遭遇,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怒。 她气得直发抖,手指向她:“你……你这是何意?竟敢拿话来挤兑我!” 云祉一脸无辜,盈盈下拜道:“郡主息怒,臣女绝无此意。只是如实陈述京中风俗,听闻郡主来自汝南郡,想必知晓许多南地风情,若能让大家一饱耳福,也算是为今日宴会增添别样乐趣。” 端阳公主轻抿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丝毫没有出手阻止这场纷争的意思。 虽然是堂姐妹,但玉华郡主自小在封地长大,与端阳公主并无姐妹之情,想让她主动维护是不可能的。 想到此,玉华郡主越发恨极了云祉,可在众人面前又不能失了风度。 她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云二娘这话说的,我不过是一时兴起,想让大家热闹热闹,没成想引来你的误会。既然如此,那便作罢吧。只是,云二娘屡屡推脱,莫不是真的不识才艺,才故意找这些借口?” 这时候云妍插了嘴,明面上是维护,实则是揭底:“郡主请见谅,姐姐向来疲懒,未曾钻研过什么才艺,要不……要不我替姐姐献艺吧。” 好一个茶言茶语啊! 云祉心中冷笑,云妍平日里就与她刁难作对,如今到了外头也不怕旁人笑话,竟是借着玉华郡主的刁难来落井下石。 她抬眸,神色平静地看向云妍,说道:“妹妹甚少与我走动,何曾知道我有什么才艺呢?妹妹如此着急为我解释,莫不是觉得我平庸无能,丢了云府的脸面?” 云妍脸色微变,连忙说道:“姐姐误会了,妹妹绝无此意。妹妹只是担心姐姐在众人面前为难,想替姐姐解围罢了。” 玉华郡主见状,心中暗喜,觉得机会来了。 她立刻接口道:“云妍妹妹倒是一片好心,可云二娘却似乎不领情。既然云二娘说对才艺并非一窍不通,那不如就展示一二,也好让大家看看你的本事,也免得旁人误会你不学无术。” 玉华郡主和云妍一唱一和,无非是想看她出丑。 “既然郡主和妹妹都这么说了,我再推脱倒显得不识趣。只是不知郡主想让我展示何种才艺?” 玉华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说道:“不如就以这园中景色为题,当场作一首诗,让大家品评一番。” 云祉环顾四周,只见园中桃花灼灼,湖水碧波荡漾,清风拂过,花瓣飘落。她略作思索,开口吟道: “桃枝绽蕊映湖光,风抚清波送暗香。 粉瓣飘飞如梦幻,此园恰似画中藏。”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叫好。 端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点头道:“云二娘果然才情不凡,这诗做得不错。” 玉华郡主和云妍的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 本以为能借此让云祉出丑,没想到她不仅轻易化解了难题,还赢得众人夸赞。 云妍心中更是嫉妒得发狂,她方才作了一首诗,是她娘亲花了重金请人提前写好的,就为了今日在宴会上出彩。 云祉又凭什么抢她风头? 她不甘心地说道:“姐姐这首诗虽好,却不像是临场发挥,说不定是早就准备好的呢。” 云祉满脸了然地看着她:“哦,妹妹怎么会有如此想法?今日在宴会上赋诗的才子佳人皆不在少数,妹妹刚刚也赋诗一首,难道都是提前准备的吗?” 此话一落,云妍就收到不少埋怨的目光。 参加宴会必赋诗,这是京中的惯例。但并非所有人都有七步成诗的才华,绝大部分人都是提前准备好小抄的,这也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刚刚云妍直白地说出来,算是揭开了大家的遮羞布,也就不怪大家对她怒目而视。 云妍自知犯了众怒,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我没有这个意思,你不许污蔑我。” 玉华郡主立马站出来,阴阳怪气道:“云二娘,你们都是嫡亲姐妹,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让四娘下不了台呢?太没有长姐风度了。” 合着只许她们冤枉人,就不许她辩解了?这样感人的三观是如此地契合,难怪能够搅和在一起。 “郡主教训的是,孔子曰:与愚者争,智者不胜。我闭嘴就是。” 她其实更想说,莫与傻瓜论长短。但她担心这些玻璃心受不住这么直白的攻击,特地让她们聆听孔圣人的教诲。 即便如此,玉华郡主和云妍也创伤不轻,特别是听到席间人的偷笑时,更是气得脸都红了。 端阳公主作为主人,自然不能让事态继续往失控方向发展,终于开口结束了这场闹剧:“好了,今日不过是一场宴会,大家不必如此针锋相对。云二娘的诗才大家有目共睹,你们俩也莫要再纠结了。” 云妍呐呐应是,玉华郡主心中虽恨,但也不好再继续纠缠,强笑道:“端阳姐姐说的是,今日大家尽兴就好。云二娘,方才多有冒犯,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云祉笑道:“郡主性子直爽,臣女早有体会,自然不会斤斤计较。” 玉华郡主假笑着,坐在席间又喝了几杯酒,接下来竟没再找她麻烦,也不知是消停了,还是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因为方才的一场交锋,不少人对云祉有所改观,倒是不少人与她攀谈,云祉不得不打起精神来应付,只希望宴会能够早些结束。 第12章 恶人告状 一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才艺表演终于结束,这群娇滴滴的贵女们终于疲惫了,端阳公主体贴地带着大家用膳。 膳食摆在花园的梅树下,早春的红梅探在枝头,才子佳人对席而坐,不需春风熏染,个个都醉红了脸。 看得出来端阳公主对这次宴会很上心,膳食是用各种鲜花制作,用起来唇齿留香,风雅又养生,博得众人交口称赞。 云祉和云妍出身云府,父亲虽然是礼部侍郎,但在满室权贵的京城,却算不得什么,所以只能居于末席。 顾华清作为名满京城的才子,备受端阳公主喜爱,被请到上席,这可把玉华郡主乐坏了,不停地朝云祉投来挑衅的眼神。 云祉全当看不见,只顾着品尝公主府大厨制作的糕点,别有一番滋味。 云妍见不得她的自在样,恨恨道:“吃吃吃,就会吃!眼皮子浅的东西!” 云祉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眸看了她一眼:“我不过是个俗人,比不得妹妹心怀大志。妹妹若是无心品尝佳肴,不如多想想该如何再展才华,惊艳四座。” 云妍被云祉含沙射影的话噎得一滞,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她正想反驳,却见玉华郡主起身,端着一杯酒,莲步轻移走向顾华清,娇声说道:“顾二郎,今日能在这宴会上与你同席,实乃玉华之幸。这杯酒敬你。” 顾华清凤眼含情,笑意几乎要溢出来:“郡主客气了,今日能参加端阳公主的宴会,与诸位才俊佳人相聚,也是顾某的荣幸。” 说罢,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玉华郡主见状,心中欢喜,又转头看向云祉,得意之色溢于言表,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主权。 云祉皱了皱眉头,桌子上的美酒佳肴突然间有些倒胃口。 这时,坐在附近的一位闺秀掩着帕子,悄声对身旁同伴说:“瞧玉华郡主那模样,对顾二郎可真是一往情深呐。” “是啊,只是不知她这副模样是因为谁?还怕别人抢了她的如意郎君不曾?”同伴附和着,眼神中带着些许看热闹的意味。 云妍听了她们的话,心中暗暗冷哼,瞥了眼云祉,见她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忍不住想刺一刺她。 “姐姐,你看,玉华郡主和顾二郎真般配呢,你如今也有婚约在身,可别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云祉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云妍一眼,说道:“妹妹觉得般配那自然是般配的,男才女貌,天作之合,我作为表妹,自然是万分欢喜。妹妹若是羡慕,不如也寻个如意郎君,让姐姐也跟着沾沾喜气。” 云妍没讨到好,反而被呛了一记,便冷哼一声,没再自讨无趣。 这时,席上的端阳公主笑着说道:“今日这宴会,美酒佳肴,又有诸位才俊佳人相伴,实乃大好辰光。大家切莫拘谨,随意赏玩吧。” 人听闻端阳公主此言,纷纷起身道谢,而后便在花园中随意走动赏景。 玉华郡主趁着这间隙,又拉着顾华清说了好些话,眼神时不时地朝云祉这边瞥来,满是得意炫耀。 云祉懒得理会,独自走到一旁的梅林深处,想寻个清净之地。 早春的梅林,红梅点点,暗香浮动,倒也让人心旷神怡,然而,好景不长,不远处传来的一段对话破坏了她的好心情。 “玉华,你的酒量向来不好,怎么喝了这么多?” 一段抽抽噎噎的女声传来,继而是玉华郡主的声音:“都怪我不会说话,又惹了云二姑娘不高兴,所以给她赔礼道歉,喝了不少酒,她才肯原谅我。” “表妹逼你喝酒?她素来和善……” “你的意思是我污蔑她?” 玉华郡主的哭声顿时大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自小定了娃娃亲,你肯定是喜欢她的。你之前说的喜欢我,都是骗人的。” “没有的事,玉华,你先别哭,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顾华清连忙哄道:“表妹向来任性,想来是对我退亲一事心怀不满,所以才处处针对你。回头我一定会和她好好谈谈,让她别再这般无理取闹。” 云祉躲在树后,心中又惊又怒。 她没想到玉华郡主竟如此颠倒黑白,在表哥面前污蔑她。最让她失望的是,表哥似乎真的相信了玉华郡主的话。 “真的吗?你可一定要让她给我道歉,今日她这般羞辱我,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玉华郡主抽噎着说道。 “放心吧,玉华。我定会让她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表妹此举实在过分,我以前倒是小瞧了她的脾气。”顾华清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 云祉心中冷笑,顾华清这般轻易就听信玉华郡主的片面之词,可见这青梅竹马的情分也并无多少,枉她之前还当他是自家亲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决定先离开这里,再想办法应对。 她轻手轻脚地往后退,尽量不发出声响。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谁?”顾华清警惕地喊道。 云祉心中暗叫不好,知道已经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从树后走了出来,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们两人。 “云二娘,你竟然在这里!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玉华郡主看到云祉,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大声质问道。 云祉心中冷笑,她福了福身,说道:“郡主莫要误会,我只是想在这梅林寻个清净之地,没想到会听到郡主和顾公子的对话。方才听到郡主对我诸多指责,我实在不明白,我何时逼郡主喝酒,又何时羞辱郡主了?” “你还敢狡辩!明明就是你让我自罚三杯,否则就不肯原谅我之前揭开你面纱的事。你当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难道忘了?”玉华郡主恶人先告状,一脸委屈地说道。 顾华清看向云祉,眼神中带着一丝责备,说道:“表妹,玉华郡主向来心地善良,你为何要这般刁难她?即便她之前揭开你面纱一事有不妥之处,你也不该得理不饶人。” 他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漠与陌生,看在云祉的眼里,连那种俊美温柔的面容也变得狰狞了。 第13章 共坐一骑 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何会有两张反差极大的面孔? 她记忆中温柔可亲的表哥,每逢芙蓉盛开季节,必会给她准备风疹的药膏; 知道她喜欢饮酒,四处寻找各地佳酿,偷偷送到她手上; 若是在宴席上尝到好吃的菜肴或点心,离开时从不忘记给她捎上一份…… 十几年来,这点点滴滴的情谊难以言表,云祉原以为,他们之间不仅是未婚夫妻、表兄妹,更是知己亲人。 然而,他们所有的情分,在玉华郡主的眼泪下都不值一提。 就如一盆冷水浇头而下,云祉的心像脸上的笑容一般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顾公子但凡愿意去询问今日参加宴会的其他女郎,也不会在此信任她的一面之词。” 顾公子。 疏离而冷漠的称呼如湖水般刺人,顾华清心中一颤,几乎不敢面对表妹那冷冽又失望的目光。 玉华郡主咬了咬牙,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哭诉道:“华清哥哥,你看她,到现在还在狡辩,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顾华清犹豫不决,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便听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寻声望去,却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迎面走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袍上银线绣成的暗纹在斑驳的光影下闪烁着细微的光芒。 沉凝如渊,冷冽如铁。 这般自带不怒自威气场的男人,也只有这位声名在外的裴行慎裴将军了。 “裴将军?你怎么在这里?” 顾华清脱口而出,内心没来由地一阵烦躁,最近怎么到处都能碰到这个人? “本将军的行踪无需向顾公子解释。” 裴行慎语气淡淡,目光落在云祉身上,眉头微皱:“倒是有一问,顾大人,为何本将军每次都能遇到你和外人欺负云二娘?你堂堂男子作此行径,未免令人不齿。” “我没有欺负表妹。”顾华清连忙反驳,想要解释一二,却又词穷了。 “裴将军,此事与你无关,这是我们与云二娘之间的事。”玉华郡主立马帮腔,得到顾华清感激兼爱慕的眼神。 “云二娘是本将军未婚妻,如何无关?”裴行慎冷冷地看了玉华郡主和顾华清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两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云姑娘,究竟发生了何事?” 云祉叹了口气,言简意赅地把今日之事道出,神色间看不出半点委屈和愤懑。 倒是玉华郡主的脸越来越青,最后已经是双眸含泪,楚楚可怜地看着顾华清了。 顾华清神色复杂,目光在云祉和玉华郡主之间游移,拉不下脸道歉,又狠不下心指责,优柔寡断,毫无担当。 云祉失望地收回了视线,淡淡一笑:“罢了,裴将军,我们走吧。” 裴行慎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跟上她的步伐。 春风浮动,红梅的花瓣簌簌而下,翩跹在女子乌云堆叠的鬓发上、脸上,裴行慎第一次理解了何为“人比花娇”。 梅园渐渐远去,两人踏上了抄手游廊,艳艳的春水碧波荡漾,裴行慎看着湖水的倒影,道:“云姑娘,心慈手软乃大忌。” 没头没尾的话让云祉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指的是方才一事。 “多谢将军相助,我明白的。” 云祉感激地看着他,别的不谈,裴行慎三番两次的襄助之情,她一直铭记在心。 “将军今日也来参加端阳公主的宴会了?方才怎么不见你?” 对于她的询问,裴行慎多了几番耐心:“我与驸马有事商谈,并非参加宴会。” 难怪方才的宴席上不见驸马,原来是见裴行慎去了。 不过,裴行慎的出现倒是刚好。 玉锦去庄子打探消息,如果没记错的话,云府的庄子与此处相差不远,她正好乘机离开,去支应一二。 她想了想,便开口道:“我想去云府庄子一趟,将军能否送我一程?” 裴行慎看了看她,点了点头:“好。” 云祉找了个借口,向端阳公主告辞后,便随着裴行慎离开了。 然而,刚出了公主别院,裴行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为难地看着云祉:“我今日骑马而来,并没有驾车。” 云祉望着裴行慎旁边的汗血宝马,也犯了难。 “要不……” 裴行慎的话还没说完,他的随从张元武立马冒了出来:“将军,就让云姑娘骑小人的马吧。” 裴行慎冷冷地看着他。 张元武大汗,小碎步后退了几步,嘟哝道:“要不、要不骑将军您的马也行?只是飞燕性子暴烈,不一定可以愿意让外人乘骑啊。” 飞燕似是听到它的名字,高傲地打了个响鼻,清亮的目光扫过云祉,充满了不屑。 云祉:……活了两辈子,居然被一匹马给鄙视了。 仗着它的主人在,云祉壮着胆子伸手探了探它的鼻子,飞燕警惕地动了动蹄子,但它稍有动作,脖子上的纤绳就是一紧,它不得不安静下来。 见此,云祉愈发大胆,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飞燕只是不高兴地喷了一个响鼻,倒是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张元武惊呆了。 “我每次给它刷澡都要挨踢呢,平时更别说碰一碰它了。”他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连一匹马都会看碟下菜吗?” 云祉不由朝裴行慎看去,她方才看得真切,飞燕的温顺,全靠他的压制和安抚,不然她可没这么好的待遇。 裴行慎也低头看了,漆黑的眸子里全是她的影子:“云姑娘是否会骑马?” 云祉有些为难。 云府闺秀出身的云祉是不会骑马的,但前世的云祉,经常去舅舅的马场骑马,骑术还算不错的。 这些年来她一直谨言慎行,从不展露出与身份不符的言行和本事,就怕被人当作妖邪处置了。 她叹了口气,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会,要不我还是……” 话还没说完,她就临空而起,一双强健有力的双臂揽住她的腰肢,下一刻,她就坐在飞燕的马背上了。 “云姑娘,冒犯了。” 裴行慎说完,也跃上了马背,与她共坐一骑。 云祉瞪大了双眼。 第14章 庄子惊魂 不知是因为突如其来的重量,还是因为身上有了陌生人,飞燕狂躁地打着响鼻,踢着蹄子,非常不安。 云祉一时没坐稳,倒入身后人宽阔的胸膛中。 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红晕,身体也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砰、砰、砰。 强健有力的心跳声透过他坚实的胸膛传入她的耳中,重如鼓擂,震得让人发颤。 “将军,这……”云祉嗫嚅着,试图说些什么来缓解此刻的尴尬和慌乱。 裴行慎并没有说话。 他并非登徒子,但在面对这位御赐的未婚妻时,他总是不受控制地做出一些出格之事。 特别是此刻,女子柔若无骨的身子靠在他的怀中,他的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想起了某个反复在他梦中出现的场景——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体香,连一手可握的腰肢也一模一样。 他压了压下巴,正好落在女子的云鬓上,这样相差无二的高度,也与昔日一模一样。 他的眸色愈发深沉,连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云祉十分不习惯这样的距离,不自在地动了动,然而,很快就被身后人制止了。 “别动。”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宽大的手掌掐着她的腰肢,像烙铁一样烫人。 云祉一愣,神色几经变化,原本以为遗忘掉的回忆再次袭击而来,她皱了皱眉头,突然有些不喜。 “裴将军,我还是自己去庄子吧。” 裴行慎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他稍稍往后退了退,拉开了两人的身躯距离,轻轻一夹马腹,飞燕便迈开四蹄奔跑起来。 微风拂过,带着春日的温暖与清新,却无法令人平静。 云祉坐在马背上,感受着裴行慎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传来的温度,心中五味杂陈。 “云姑娘,抓好缰绳。” 似乎察觉到她的走神,裴行慎低声提醒着,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宛若耳语,听得人浑身发麻。 云祉回过神来,伸手抓住缰绳,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裴行慎的手背,她像触电般迅速收回手,神色有些不自在。 裴行慎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轻声说道:“云姑娘不必紧张,有我在,不会让你摔着。” 云祉微微点头,却不敢再说话。 一路上,两人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飞燕在道路上轻快地奔跑着,两旁的景色如流水般快速后退。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云府庄子附近。裴行慎勒住缰绳,飞燕缓缓停下。 “云姑娘,到了。”裴行慎说着,率先跃下马背,然后转身伸出双手,准备扶云祉下马。 云祉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搭了上去。裴行慎轻轻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抱下了马。 “多谢将军。”云祉低声说道,不敢直视裴行慎的眼睛。 裴行慎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柔:“云姑娘,我的庄子就在附近,你若需要护送回城,可以去找我。” 说完,他指了指方向,云祉暗暗记下,道了谢之后,转身朝着庄子走去。 裴行慎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庄子里,才转身骑上飞燕,离开了。 此时是白天,佃农在田里干活,庄子里的下人不知去了何处,竟是没看到几个人影。 云祉心中发沉,从侧门走进庄子别院,小心寻找玉锦的身影。 别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玉锦?”云祉轻声呼唤着,心中涌起一丝不安。 突然,一阵轻微的挣扎声从一间屋子里传来,她心头一紧,急忙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 推开门,只见玉锦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布,看到云祉,她的眼中满是焦急与欣喜。 云祉快步上前,解开了玉锦的束缚。 “姑娘,你怎么来了?”玉锦焦急地问道,“这里很危险,我们快走!” “发生了什么事?”云祉问道。 玉锦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好,他们来了!”玉锦脸色大变。 云祉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但越是焦急时刻,她越是冷静,目光在简陋的屋子里逡巡而过,最后落在一处。 “玉锦,从窗户走!” 玉锦看向那扇窗户,虽然有些狭小,但也顾不得许多了。 主仆俩合力将封住的窗户打开,玉锦先爬了出去,随后云祉也艰难地翻出窗外。 此时,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凶狠的叫骂声,连狗吠声都清晰可闻。 云祉和玉锦在庄子的回廊和房屋间穿梭,玉锦的神色愈来愈紧张,“他们肯定是发现我逃跑了,姑娘,我们怎么办?” 云祉咬着下唇,思索片刻后说道:“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他们过去了再想办法离开。” 很快,两人找到一处废弃的柴房躲了进去,紧紧靠在一起,大气都不敢出。 透过缝隙,她们看到一群家丁手持利刃棍棒在庄子里四处搜寻,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一定要找到那个丫鬟!” 云祉心中一沉,她知道这次的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 就在这时,一只老鼠突然从她们脚边窜过,玉锦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云祉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好在家丁并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继续向前搜寻,待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云祉和玉锦才松了一口气。 “姑娘,我们不能在这儿久留,得赶紧回府。”玉锦说道。 云祉点头表示同意,然而,很快又顿住了,定定地看着她:“不行,你不能再回府了。” 玉锦愣住了,眼睛红红的,快要哭出来了:“姑娘,都怪我办事不利,您打我骂我都好,但是不能不要我啊。”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我是为你好。” 云祉见她误会,连忙解释道:“你此番被抓住又逃走,庄子的下人肯定会禀告给我爹,你若是再回府,岂不是羊入虎口?” 玉锦这次想明白其中厉害,顿时更急了:“我若是回去,说不定还得连累姑娘您,那,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云祉看着她,不由陷入一阵沉思。 第15章 值得托付 为今之计,是把玉锦托付给值得信任之人,等到事情明朗了再把她接回来。 若是以往,她会联系顾华清,现在她却迟疑了。 顾府作为她的外家,情理上应该对她这位亲娘早逝的外甥女多有照顾,但他们一直不冷不热,唯独顾华清和顾元柔与她交往甚密。 就凭顾家和云玄素的态度,她甚至不知道她和顾华清的娃娃亲是基于什么考量定下来的。 外家靠不住,本家又心怀险恶,还有什么人值得信赖的? 正发愁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不期然地浮现在脑海中,云祉微微一怔,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在此之前,她还有事情需要问清楚。 “玉锦,你放心,我已有计较,会把你安排妥当的。你先与我说一说,此行可有收获?” 玉锦把临行前的锦囊还了回去,喘了几口粗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说道:“姑娘,我到了庄子后,找到以前相熟的一位老仆,向她打探绢嬷嬷的消息。从她口中得知,奶嬷嬷确实在庄子里休养过几天,但没过几天就被转移走了,如今下落不明。” “嬷嬷当时的精神状态可好?”云祉焦急地问道。 “听说嬷嬷的身体大好了,休养期间还找老仆要了针线做帕子呢。” 玉锦想起这事,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来:“就是这块,嬷嬷把它送给老仆,奴婢觉得姑娘您说不定想要留下来作纪念,便使银子买回来了。” 这是一块素色的绢帕,质地轻柔顺滑,边缘处已经有些磨损,是嬷嬷惯常带在身上使用的。 如今这块帕子上多了一朵精致的梅花,针法是她独有的手艺,细腻而精巧,绝非神智混沌的病人绣出来的。 云祉轻搓着花瓣,思考着嬷嬷病中刺绣的用意。 “姑娘,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离开吧。” 云祉从沉思中惊醒,点了点头,把帕子收回怀中,道:“没错,我先送你去裴将军的庄子暂避风头,你在那里等我的消息。” 玉锦有些犹豫:“姑娘,这样会不会给裴将军添麻烦?” “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云祉安慰道,“你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与你取得联系。” 玉锦见云祉心意已决,只好点头答应。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出柴房,挑了偏僻的小门离开,朝着裴行慎庄子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们时刻警惕着周围的动静,生怕再遇到危险。好在路途并不遥远,两人顺利地来到了庄子附近。 可还没等她们缓过神来,就听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传来,回头一看,竟是那群搜查的家丁们。 “快跑!” 云祉不由分说,拉着玉锦就跑。 然而,她们毕竟是女子,体力有限,很快就被家丁追上了。 家丁将她们团团围住,神色不善:“我当这丫鬟怎么有胆子跑来庄子偷东西,原来是二姑娘指使的。二姑娘,冒犯了,我等关押了你们,交由老爷定夺。” 玉锦急得直哭:“各位大哥,是我偷偷跑来与人私会,与姑娘毫无干系,你们要抓就抓我,放过姑娘吧。” “玉锦,不可胡言。” 云祉把玉锦拉到身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裴家庄子门口,门口有家丁值守,他们已经发现此处的动静,但并未上前查看。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一匹在庄子外闲逛吃草的白色骏马映入眼帘,放牧它的,正是裴行慎。 云祉心中一喜,顾不上多想,手指放入口中,吹响了一段口哨。 熟悉而陌生的哨声让飞燕警觉地抬头,待发现吹哨人是刚骑过它不久的云祉时,不由迟疑地打了个响鼻。 这些已经足够了。 裴行慎第一时间注意到这边动静,脸色微变,骑上飞燕赶来。 “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在裴家门口作乱。” 那群家丁看见裴行慎,心中有些发怵,但仍强装镇定。 其中一个家丁头目说道:“你是何人?竟敢管我们云府的闲事!” “云府?” 裴行慎愣住了,这才注意到他们穿的确实是裴家家丁的服饰,不由疑惑地朝云祉看去。 云祉咬了咬牙,道:“裴将军,我一时难以解释,请你帮帮忙,这些人,一个也不能放走!” 家丁们一听,立马面对凶光。 然而还未等他们拿起武器,马背上的裴行慎一把长枪就把他们缴械在地。 很快,他们就被紧随而来的张元武等人绑住了。 裴行慎向张元武打了个眼色:“打理干净,关起来。” 很快,云祉主仆被迎入庄子,下人呈上热茶,云祉的心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此时,裴行慎坐在一旁,眉眼氤氲在茶雾之中,中和了冷冽,多了几分温柔。 他完全没必要冒着得罪云府的风险插手此事,但他还是毫不迟疑地帮了她。 云祉非常感激,她略作思量,还是决定透露一些缘故:“裴将军,此事涉及我的奶嬷嬷。她突然染病,来了庄子休养,然而我的婢女今日来探访,非但没有找着奶嬷嬷,反而惹来祸事。幸好有将军你相助,不然祸福难料了。” 裴行慎摩擦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不希望被云府发现你来过?” 云祉抿了抿唇:“是,我等下要返回公主的庄子,与妹妹一同回府。” 若是玉锦没被发现也就罢了,如今她泄露了行踪,她就更需要谨慎行事了。 “我明白了。” 裴行慎并没有追根问底,而是说道:“你奶嬷嬷的下落我会派人查找。至于你这位婢女,先在这里待着吧。你放心,这是我自己的庄子,守卫皆是亲卫,不会透露你们的消息。” 没想到他居然如此体贴周到,云祉又惊又喜,起身行了个大礼:“将军大恩,云祉铭记于心。待日后有机会,定当全力报答。” 裴行慎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云祉先是一愣,尔后意识到他指的是两人未婚夫妻的身份,不由红了脸。 第16章 暗藏玄机 略作休整,裴行慎便命令张元武护送云祉返回公主的瑶花别庄。 宴席尚未结束,云祉便回云府的马车上等候,她从怀里拿出手帕,但却不见锦囊的踪迹。 她有一瞬间的慌乱。 她记得分明,锦囊是放在袖子中的,到底是什么时候丢的?是在云府庄子、奔逃的路上还是在裴行慎的庄子上? 不过,她很快就冷静下来。 她在锦囊里塞了一张纸条,上书:狸猫换太子。 以嬷嬷的聪明才智,肯定能够看出她背后的隐喻,只要不是落在云玄素手中,都不怕外人看出端倪。 她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 宴会终于散场了,各家的马车陆陆续续地离开,没过多久,云妍也终于出来了。 一看到她,就竖起了柳眉:“你方才去了哪里?” “我的行踪无需向你解释。” 云祉现学现卖,云妍果然被气得跳脚:“你等着,回府后我一定告诉爹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云祉冷冷一笑,“无需劳烦,回府后我自会去找父亲。” 回到云府,云祉连口气都没喘,便直奔云玄素的书房。 书房里一片狼藉,似乎有人才刚刚发过火,云祉见礼后抬头,便对上一双如鹰隼般冷漠的眼神。 她心中一转,直接跪了下去:“女儿犯了错,请父亲责罚。” “你犯了什么错?” 云祉道:“女儿御下不力,婢女玉锦趁女儿赴宴途中私自逃离,至今下落不明。还请父亲派人寻找,抓回来严加责罚。” “她去了哪里,你做主子的,难道毫不知情?”云玄素的声音冷得像冰窖,“听说你宴会途中与裴行慎离开,你们去了哪里?” 云祉心中一凛,好在她早有应对,道:“玉锦失踪,我遍寻不见,便托裴将军带我沿途寻找,但未曾找到她的行踪。” 云玄素不说话,带有压力感的目光如寒芒般落在她身上。 云祉只当不知,继续说道:“父亲,玉锦素来忠心耿耿,突然失踪实在奇怪,难道是涉及了什么隐秘之事?” 云玄素皱了皱眉头。 方才庄子的下人来报,他们抓住的玉锦逃脱不见,连去追踪的家丁都不见了踪迹,他们走过的痕迹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根本无从查起。 这样的能力和手段,绝非云祉这个闺阁女子能做到的。 那么,会是谁呢? 难道是…… 正想着,云祉又来了一句:“父亲,女儿还有一请。奶嬷嬷外出养病许久,不知她如今身子可好?来日能否陪女儿出嫁?” 云玄素的眼中飞过闪过一抹暗色,道:“不过是一个下人,不值得你惦记。你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我会让你母亲给你多准备几家陪房。” 云祉低下头:“是,父亲,女儿知道了。” 有惊无险地蒙混过关,云祉从书房出来,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被风一吹,顿时打了个哆嗦。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从云玄素的表现来看,那个遗失的锦囊并不在他的手上。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回到小院,素锦急急迎了上来,发现身后没有玉锦,神色顿时大变。 “玉锦私逃,如今下落不明。” 云祉如此说道,待回了房间,才把真相告知素锦,素锦这才放下心,只是依旧惶惶不安。 “姑娘,嬷嬷的帕子有什么深意吗?” 云祉也不知,拿着帕子各种研究,水浸、火烤都试过了,始终看不出端倪。 “咦,姑娘你看,这朵红梅有多余的线头,以嬷嬷的手艺,不会有这等瑕疵才对。”素锦善女红,率先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云祉听闻,立刻将帕子凑近端详。 果然,在红梅的花瓣处,有几缕若隐若现的多余线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说不定就是奶嬷嬷暗藏的玄机。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小心翼翼地顺着线头轻轻拉扯,不敢用力过猛,生怕扯坏了帕子,破坏了可能存在的重要信息。 随着线头一点点被拉出,一朵栩栩如生的红梅渐渐崩解,露出里面藏着的五个小字。 “狸猫换太子?” 素锦凑过来瞧了瞧,奇怪地问道:“姑娘,这不是你放进锦囊里的字吗?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云祉此刻的神色十分复杂,震惊、恍然、惊悚、愤怒……如此丰富的情绪同时出现,显得格外怪异。 无人知晓,她此刻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涛。 嬷嬷下落不明,但已经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她的亲身父亲并非云玄素,极有可能是当朝皇帝。 虽然早有猜测,但在真相面前,她依旧无法平静。 她清楚地记得,从娘胎降生的第一时间,是奶嬷嬷欢呼着将她抱起的,她的身世,奶嬷嬷最清楚。 只是后来她陷入了沉睡,压根儿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再次醒来,便听闻她娘亲产后大出血没了,她成了云府嫡出的二姑娘。 难怪…… 她的身世,顾家不一定知情,兴许只是迁怒。但云玄素,肯定是知情者。 在此之前,奶嬷嬷肯定与云玄素达成了什么协议,始终对她隐瞒身世。 只是奶嬷嬷没想到,云玄素会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要把她送入宫廷谋取富贵,若是事情败露,单凭他的所作所为,怕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 难怪他要把奶嬷嬷控制起来。 只是,最稳妥的办法,不应该是灭口才是吗?他留着奶嬷嬷,难道还有其他用处? 她的生母又是谁?还活着吗?为何要让奶嬷嬷把她送走呢?后宫当中,是否藏着真相? 云祉越想,越发觉得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姑娘,您还好吧?”她发呆得太久了,素锦十分担心,关切地问道。 云祉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可怕:“我没事。素锦,取炭火来。” 素锦立刻照办,红彤彤的炭火立马呈上来。 云祉把帕子丢进炭盆里,看着它烧成一团碳灰,然后又浇了一杯水,毁灭得一干二净。 关关难过关关过,步步难行步步行。 至于认亲这一想法,她从未想过,也十分不现实。现在事情还未明朗,隐在暗处才是上上之选。 如今,早日完婚,摆脱云府才是上上策。 第17章 嫁妆单子 日子紧锣密鼓地度过,关于云玄素的原配妻子、她名义上的母亲,云祉调查得更加清楚了。 顾氏乃顾家嫡女,当年对高中状元的云玄素一见钟情,两人迅速成婚。婚后一年生了长子,三岁后夭折,顾氏因伤心过度而身体虚弱下来。 再过不久,她又怀有身孕,诞下女婴后大出血而亡故。而这个女婴,便是现在的云祉。 综合府中老人的信息,云祉可以推测出,她娘顾氏当年确实十月怀胎生下了孩子,只不过后来换成了她自己。 也不知当年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又以什么身份生存? 这些都是谜团。 她娘顾氏虽然亡故了,但她的身份庇护了云祉多年,云祉对此心怀感激。不管以后如何,她都会认这个母亲,逢年过节绝不让她断了香火祭祀。 此外,这番调查倒有些意外之喜。 根据顾家的陪嫁老奴透露,她娘当年的嫁妆非常丰厚,这么多年来一直被张氏掌管着,暗中不知被贪污挪用了多少。 正好,张氏找来,与她确认陪房名单,她顺嘴问了一句嫁妆的事情。 张氏眼神闪烁,应付道:“你一个姑娘家家的,问这个做什么?没得让人笑话。不过也不怕告诉你,按照惯例,嫁妆给你准备了六十四抬。咱们清贵人家比不得旁人,这个数正好。” “母亲的安排是极妥当的,我自然没有异议。” 云祉一副非常好打发的样子,注意力又回到陪房人选上:“只是这些陪房我并不熟悉,我想挑我娘的陪嫁老仆,日后去了侯府,使唤起来也能顺手一些。” 张氏先是松了口气,继而又浮现了为难之色:“这……这些人都是你爹的意思。” “爹爹如此惦记女儿,女儿实在感动。”云祉微笑道:“只是,顾府陪房也算是我娘的嫁妆,我多带几房人出嫁也是使得的吧?” 她每说一次嫁妆,张氏的眼皮子就猛跳一下,为了打发她,张氏不得不妥协了:“自然是使得的,我都给你安排了就是。” 云祉高兴地道了谢,然后把早就写好的名单交了过去:“免得日后再劳烦,还请母亲您现在就把他们的卖身契交给女儿保管吧。” 张氏这才知道她有备而来,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些老人最懂钻营,若是你拿了卖身契,他们反会仗着你是年轻小姑娘而作妖,到时候你狠不下心来发卖。若是卖了,反而会落下不体恤旧奴的骂名。倒不如让我保管着卖身契,好叫他们忌惮几分。” 这一番肺腑之言,若是让外人听了,准会夸她一副慈母心肠。 然而云祉不是那么容易被哄骗的。 卖身契掌握在云府手里,以后陪房是听她的还是听云府的?云玄素安插进来的探子也就罢了,她娘的陪嫁老人,她一定要掌控在手里。 “母亲一片苦心,女儿明白。” 云祉与她虚情假意:“不过这些老奴毕竟是我娘的陪嫁,您掌控着他们的卖身契,反而不美。至于御下之道,女儿会学习,若是被反噬了也是咎由自取,万万没有牵连母亲您来惩戒的道理。若是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有碍啊。向来没有长辈替晚辈受过的道理,母亲,您这是置我于不孝之地了。” 所有的话头都被堵了回来,张氏的脸色顿时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她权衡再三,还是把顾家陪嫁仆人的卖身契全都交了出去。 这些年下来,顾家陪嫁仆人不是被打发去收庄子,就是被安排在一些不起眼的岗位,对于张氏来说,不过是去除掉一些碍眼的人物罢了。 她只是讨厌被人胁迫的感觉。 云祉才不管她是怎么想的,点清了契书,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小院去了。 当然,张氏以为嫁妆一事可以轻易揭过,那就大错特错了。 云祉身为姑娘家确实不方便计较,但她也是有长辈的。 还给顾府也好,日后留给她娘的亲生女儿也罢,总之绝不能留给云家。 刚讨回来的陪房立马派上了用场,云祉差使人去顾府跑了一趟,没过几天,舅母王氏便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访了。 得知顾家人来访,云玄素和张氏脸色都不太好,前者招待顾家男人,后者打起精神应付王氏。 王氏出身名门,她与云祉的情分并不深,但好歹是一家人,见到云祉,先是一番嘘寒问暖和道喜,顺势把话题引到婚事上。 然后话锋一转,落到了张氏身上,“听闻张夫人最近在准备祉儿的嫁妆,眼看着忙得差不多了,我便冒昧过来瞧瞧。祉儿是我看着长大的,她母亲走得早,我这个做舅母的,自然得多操些心,还望张夫人不要见怪。” “王姐姐您这话说的,我自然是尽心尽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张氏赔着笑脸,心里却格外恼怒,暗暗剜了云祉一眼。心里认定是这个小蹄子暗中通报了消息,不然向来不管事的王氏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登门。 王氏一脸雍容:“张夫人若是不介意,可否带我们去看看嫁妆?” “原本也是要晒嫁妆的,既然亲家舅母心急,现在去看看也无妨。” 张氏含沙射影,王氏不为所动,跟着她来到存放嫁妆的库房。 王氏大概扫了一眼,心中有了数,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原以为云祉递回来的消息多有夸张,没想到已经是有所保留了。云府竟敢如此欺压小小孤女,压根儿没把顾府放在眼里。 王氏淡淡一笑:“张夫人,这数目不对吧?我记得小姑子当年的嫁妆有一百二十抬,即便这么多年有多损耗,留下来给芷儿的,也不止六十四抬吧?” 张氏脸色微变:“王姐姐此话何意?当年我进门后,顾姐姐的嫁妆就是这些,当年有多少,现在就有多少,我未曾沾染半毫。” 王氏鄙夷一笑,朝随行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婆子立马会意,从袖子中掏出一张单子里。 长长的单子掏出来,张氏的脸色一变再变,无需多言,这肯定是顾氏的嫁妆单子。 第18章 剑拔弩张 果然,那婆子接下来的话证实了她的想法。 那婆子一脸严肃,一开口就摆出了六亲不认的架势:“亲家夫人,当年的嫁妆单子我们是留着底的。莫怪奴婢说话不好听,刚刚在花厅挂着的名家字画、您手上戴着的翡翠玉镯、四姑娘头上的红宝石头面,这些都是我们家姑奶奶的嫁妆,您说没动过这些嫁妆,着实令人难以信服。” 王氏拉着云祉的小手,开始抹泪:“可怜我家芷儿,亲娘这么多嫁妆,她却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件撑得起场面的装饰,真是亏了良心啊。” 云祉配合她的演戏,做出一副可怜的样子。 若是在以前,她会一直耿耿于怀——这么多年来,顾府的人但凡对她多上一点心,她不至于在云府步履维艰。 如今知道身世后反而释然了。 不过是明面上的亲戚,将就处着吧。 旁边张氏母女的脸上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一样丰富多彩。 这些东西她们用了许多年了,早就忘记是从顾氏嫁妆里拿出来的,只当是自家东西,不然也不会在今日随意戴出来。 昔日美丽耀眼的头面首饰,现在却成了咬人的毒虫,她们恨不得当场就甩下来。 张氏好歹多活了些年岁,脸皮更厚一些:“这些首饰都是云府库房的东西,嬷嬷你莫不是看错了?” “这些首饰是我家老夫人亲自给姑奶奶置办的,老奴经手登记的,所有的纹路都记得清清楚楚。若是亲家夫人不相信,老奴可以指认出来。” 张氏额头冒出冷汗,她本就心虚,自然不敢真的让婆子辨认,便推脱道:“这、这兴许是管理库房的下人不细心,把东西弄混了。” 王氏挑了挑眉头:“哦,不知其他消失不见的嫁妆,是不是也被下人弄混了?张夫人,并非我咄咄逼人,只是这六十四抬的嫁妆实在上不了台面,她要嫁的是武安侯府,总不能还没进门,就被人看不起吧?” “王姐姐,都怪我御下不力,才会有这种丑事发生。你放心,我回头一定把顾姐姐的嫁妆核查清楚,给顾府和二娘一个交代。”张氏保证道。 “择日不如撞日,左右我也无事,就今日吧。” 王氏指了指顾家严阵以待的丫鬟婆子们:“正好我带足了人手,可以帮忙核对嫁妆。” 张氏心中暗暗叫苦,却又无法拒绝王氏这看似合理的提议。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王姐姐既然如此热心,那便劳烦了。只是这库房杂乱,恐污了姐姐的眼。” 王氏冷笑,心想张氏到了这时候还负隅顽抗,当下也不客气,指挥着带来的丫鬟婆子们开始清点嫁妆。 顾家众人训练有素,迅速分散开来,按照单子上的记录仔细核查。 云祉站在一旁,看着张氏和云妍母女俩那如坐针毡的模样,心中十分快意。 以前她们母女没少给她使绊子,她懒得理会,还当她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如今也让她尝尝借力打力的滋味。 她与王氏安坐在长廊下喝茶吃点心,张氏母女却坐如毡针。 随着清点的进行,越来越多的嫁妆被发现并不在库房之中,那婆子每报出一件缺失的嫁妆,张氏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年来,她们母女没少把这些嫁妆据为己有,或是私自变卖,或是走礼送人,若是一些绢布药材也就罢了,毕竟是消耗品,说不清去路。 但一些瓷器摆件、珍珠首饰和古董字画什么的,总不能都碎了或是老鼠啃坏了吧? 张氏被当众揭露,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多时,顾家的婆子将缺失的嫁妆数目统计出来,呈到王氏面前。 王氏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她看向张氏,冷冷说道:“张夫人,这该如何解释?这么多嫁妆不翼而飞,你这管家之责,怕是难辞其咎吧?” 张氏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嗫嚅着嘴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强装镇定地说道:“王姐姐,我确实不知这些嫁妆为何会不见,想必是那些下人手脚不干净,私自偷拿出去变卖了。我这就去彻查,一定给顾府一个交代。” 王氏却不打算轻易放过她,“张夫人,这偌大的云府,都是你在当家,下人敢如此胆大妄为,背后若没有人撑腰,说出去谁能信?今日你必须给个说法,否则,我顾家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她们闹出的动静太大了,花厅那边的云玄素和云祉大舅舅顾鸿祯听到动静赶来,就看到这番剑拔弩张的场面。 询问事由后,他们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顾鸿祯是不满云府的做法,云玄素是因为丢了这么大个人。 贪图已故妻子的嫁妆,若是传出去,足以让御史的弹劾折子把他淹没,官位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他素来知道张氏的所作所为,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事情败露了,决不能敷衍过去。 他强压着怒火,向顾鸿祯和王氏赔礼道歉:“顾兄,王夫人,实在对不住,是我云府管教无方,才出了这等丑事。还望两位亲家宽宏大量,容我些时日,必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那些缺了的嫁妆,也将一一补上。” 张氏瞪大了双眼,刚想说什么,就被云玄素一记眼刀制止了,她浑身一抖,低着脑袋不敢再闹了。 顾鸿祯这才缓和了些脸色,“芷儿的婚事迫在眉睫,还望云大人早日厘清,莫要误了她的终身大事。” 云玄素看了看云祉,又想到要填补的窟窿,心里像是吞了苍蝇一样难受。 然而,他只能强忍着恶心,应和道:“亲家请放心,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顾鸿祯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改日给芷儿添妆,我们再登门拜访。” 这是下了最后期限,让云府在添妆日之前把东西备齐了。 张氏只觉得两眼一黑,差点没昏过去。云玄素脸色也不好看,但也应下了。 云祉看着他们夫妻俩吃瘪,连日压抑的心情都明媚了起来。 第19章 尘埃落定 云府众人目送顾家人离去,现场气氛压抑得近乎窒息。 云玄素狠狠瞪了一眼张氏,转身大步迈向书房,张氏瑟缩着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一进书房,云玄素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砸向地面,“砰”的一声脆响,瓷片飞溅。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这么多年,你私自挪用顾氏的嫁妆,现在可好,被顾家抓了个正着,你让我云府的颜面何存?”云玄素的怒吼在书房内回荡,震得张氏耳朵嗡嗡作响。 张氏“扑通”一声跪下,泪水夺眶而出:“郎君,我也不想这样啊。这些年府里开销大,我想着那些嫁妆放着也是放着,就……就挪用了些。谁知道顾家居然留着单子,还找上门来。” 云玄素烦躁地来回踱步,“哭,哭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把缺的嫁妆补齐,不然顾府闹起来,谁也吃不消。” 他停下脚步,目光冰冷地看向张氏,“你赶紧把这些年变卖嫁妆的账目都找出来,能追回多少是多少。” 张氏连忙点头,“是,是,我这就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匆匆离开书房,脚步踉跄,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与此同时,云祉在自己的小院里,心情格外舒畅。 她唤来素锦,轻声吩咐道:“通知邓嬷嬷,让她家丫头盯着那边的动静,有什么消息,即刻回来告诉我。” 邓嬷嬷是她娘的陪嫁丫鬟,她的女儿是库房杂扫,正好可以盯梢。 这几日,云府上下乱成一团。 下人被一个个叫去问话,但凡与库房沾边的,都吓得战战兢兢,就怕成了替罪羔羊。 当然,这番架势摆下来,势必有某些人被扫到台风尾,一些偷奸耍滑的、私卖嫁妆的,或是惩罚或是发卖,闹出了很大的动静。 添妆日一天天逼近,张氏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为了凑齐单子,她不得不拿自己的嫁妆凑数,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憔悴与暴躁。 府中上下风声鹤唳,大家都夹紧尾巴做人,生怕触到霉头。 终于,到了添妆日。 顾家人再次登门,云玄素夫妻强颜欢笑相迎。走进库房,只见原本空荡荡的架子如今摆满了各类嫁妆,虽说看起来齐全,但仔细一看,许多都是新购置的,与当年顾氏的嫁妆相比,少了几分韵味。 顾鸿祯深知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没再继续苛责,客气道:“云大人费心了。之前多有冒犯,实在是我妹妹早早离世,就留下这么一条血脉,我们难免着急一些,还望你见谅。” 云玄素心中冷笑,但嘴上依旧客套应承着。 接着,顾府又送来了八抬添妆,或是名家字画或是珍贵药材,或是首饰头面,极尽富贵精致,算是摆足了场面。 临行前,云祉相送。 王氏握着她的手,关切地问道:“这些天府里人没有为难你吧?” 云祉脸上带着感激的笑意,“有舅舅和舅母撑腰,他们不敢对我如何。” “那就好,之前我们对你多有疏忽,让你受罪了,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王氏微微一顿,又道:“特别是你和华清的婚事,是我们对不住你。好在侯府也是一门好亲事,我们也能放宽心了。” “舅母不必介怀,娃娃亲本就是口头之约,而且……也是我爹爹毁约在先。” “你爹也是糊涂,罢了,云府日后指望不住,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找我们就是。”王氏说道。 “我省的,不知元柔妹妹在宫中可好?宫里规矩重,她性格天真烂漫,怕是要受委屈。” 云祉原本想与表妹断绝联系,但如今她的身份涉及宫廷,她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继续维持这道关系。 提到女儿,王氏脸上便生出忧愁之色:“她啊,不知怎生的心思,我们闹不过她,只好由着她的性子。好在陛下眷顾,她在宫中过得还不错。” “我不方便进宫,劳烦舅母帮我带个好。”云祉与她聊着家常,突然问道:“对了,舅母,你可知我的奶嬷嬷是何方人士?今日我得了陪房下人的卖身契,才知奶嬷嬷的契书并不在云府,难道她是顾府的下人吗?” 云祉明知故问。 王氏略作思索,才说道:“你那奶嬷嬷是你爹找来的,伺候得还算尽心,便一直没有换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哦,没什么大事,顺势问一嘴罢了。” 一旁的顾鸿祯也插了一句:“你这孩子,马上就要出嫁了,别再因为这些琐事劳神。以后有需要,再让下人捎句话就是。” 云祉福身道了谢。 王氏应了一声,又叮嘱云祉几句,这才与顾鸿祯一同上了马车。 云祉站在府门前,目送马车远去,心中五味杂陈。 她方才的一番试探,愈发确定了奶嬷嬷的来路,如此看来,顾府一直被蒙在鼓里。 若是日后知晓了真相,也不知他们是如何反应。 当然,这些不宜多思,再过几日就是婚期,还有更大的挑战迎接着她。 婚期之前,是送嫁妆。 这样的盛景云祉作为当事人却无缘得见,但听素锦转述,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妆沿途送去吸引了无数百姓围观,整条街道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那场面,可谓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为表重视,裴行慎亲自护送。 原以为这只是一场帝王平衡之术的赐婚,没想到裴行慎对未过门的妻子竟如此重视,这让不少暗中观察的有心人生出了许多想法。 送完嫁妆,铺好婚床,宫里的织造府终于把嫁衣送来了。 不愧是织造府出品的嫁衣,选用顶级云锦,提花细腻,光泽柔和。嫁衣上以精湛的苏绣工艺绣出缠枝牡丹、鸾凤和鸣和如意祥云,精致灵动,更别说嫁衣上缀满的圆润珍珠与璀璨宝石,更添贵气和匠心。 云祉上身试了试,尺寸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心里始终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明日,就是大婚的日子了。 第20章 出阁之际 四月十一,送嫁妆。 四月十二,出嫁。 一夜辗转反侧,仿佛才刚眯上眼,云祉就被邓嬷嬷和素锦叫醒洗漱。 云祉被两人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洗刷了一遍,整个人就像煮熟的虾子似的,红彤彤一片。 原本还有些迷迷糊糊的云祉,这会儿彻底精神了。 邓嬷嬷安慰她:“姑娘且忍一忍,新娘子都是这么过来的。” 云祉深吸了一口气,莫名地紧张起来。 净身之后,伺候在外边的八月、樱桃和银杏三人捧着嫁衣进来。 八月是邓嬷嬷的女儿,嫁妆风波之后云祉就把她调过来当二等丫鬟,樱桃同样是顾府陪房,而银杏,则是云玄素那边的人。 三人仔细伺候着,大红的嫁衣披在身,沉甸甸的坠感压身,云祉才终于有了要嫁人的真实感。 邓嬷嬷端来一盘点心,小声说道:“姑娘,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按理说新娘子在礼成之前都不能吃东西,但邓嬷嬷担心她不吃东西会撑不住,便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云祉囫囵吞枣吃了一些,又喝了点茶水润润喉,终于精神了一些。 不多时,梳妆的喜娘来了。 这位喜娘是云家族人,亦是五福俱全的老人徐氏,今天被请来帮云祉梳妆。当年云祉及笄礼上,也是这位老太太当的正宾。 徐氏是一个富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慈眉善目,穿着一身喜庆的银红衣裳,笑眯眯的样子有说不出的喜庆。 双方问了好,徐氏便麻利地云祉梳妆。 她先拿起篦梳,捧起云祉披散的一头乌黑长发,一边梳着头,一边说着吉祥话,如此三次,又换了木梳,灵活地给她挽了一个发髻。 接着,由织造府打造的凤冠被素锦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上边有着沉甸甸的金银点翠,珍珠宝石在烛光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徐氏小心地替她戴上凤冠,云祉只觉得脖子一重,连转头说话都艰难了。 徐氏赞道:“二姑娘好福气,这织造府只为皇亲国戚制作衣服首饰,这手艺可不是寻常工匠能比的,日后留作传家宝也够了。” 云祉微微一笑,嘴上免不得又客气几句。 很快,她就顾不上讲话了,因为徐氏又从托盘中拿起五色棉纱替她绞面,脸上的汗毛生生被拔过一遍,疼得她眼泪都沁出来了。 最后是上妆。 徐氏拿起傅粉胭脂给她上妆,眉笔清扫,远山青黛,口红轻抿,点点樱桃。鹅蛋小脸擦上细润的傅粉,在双颊上晕开淡淡的桃红,顾盼之间,眸光含情,华色无双。 徐氏赞道:“老身经常给新嫁娘梳头,这么多新妇当中,就数侄儿你最俊俏了。” 云祉有些不好意思:“祖奶奶谬赞了。” 穿戴整齐后,张氏带着云府的女眷们都来了。 她满眼血丝,面色憔悴,活像老了十几岁,向来慈和大方的面相也维持不住,反倒有些狰狞起来。 看到云祉,她像是看到了毕生仇敌似的,眼神像是淬了毒似的,连惯例的训话也有些阴阳怪气了:“今日你作为云氏女出嫁,希望你到了侯府,能够安安分分,相夫教子,莫要做一些有辱门风的事情。” 徐氏在旁边周围,觉得她的话有些不中听。 云祉可不惯着她,回应道:“有母亲做榜样,女儿日后在后院肯定会更加得心应手,绝对不会让人抓到错处。” 张氏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没想到云祉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毫不留情地戳她痛处。 “你……你这是什么话!”张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云祉,嘴唇哆嗦着,却碍于徐氏在场,不敢说得太过明白,憋得心口一再发疼。 云妍立马站出来,指控道:“姐姐,最近娘亲因为你的婚事忙前忙后,累得都病倒了,你怎么还气她?未免太不孝了!” 不孝?! 云祉可不愿被戴上污名,故作无辜地回应道:“母亲训话,我好生应着,哪知她好端端的会生气?罢了,我不管说什么都是错,干脆闭嘴不说话就是。” 云妍还欲再说,旁边的徐氏终于忍不住了,开口帮腔道:“好了好了,今日是芷儿大喜的日子,你们都少说几句。” 她是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张氏和云妍都不敢不给她面子,不得不忍气吞声,强展笑颜。 她们母女俩消停下来,云祉的庶妹们才敢把添妆拿出来。 她们月份少,没有什么贵重的首饰,但都缝制了许多荷包,来日她打赏侯府的人,都是使得的。 这些荷包针脚细密,看得出来是下了不少功夫,云祉真诚地感谢道:“有劳妹妹们,日后得空了,再请你吃茶点。” 这是要常走动的意思。 庶妹们都十分惊喜,云祉嫁得好,日后她们出嫁了,有这样一个身份的姐姐,也是很有脸面的事情。 于是她们皆是笑容满面地应是,屋内一片欢声笑语。 唯独云祉十分尴尬,因为云家姐妹,就她没有给云祉准备添妆礼。 这几日为了给云祉补齐嫁妆,张氏不知从自己的嫁妆里补贴了多少,日后留给亲生女儿的嫁妆自然就要缩减了。 云妍都快恨死云祉了,岂会想到姐妹添妆这回事? 但徐氏就一旁看着,她娘也在暗中使眼色,云妍不得不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递了过去。 “姐姐,这是我新打的簪子,您若不嫌弃,就收下吧。” 这簪子是花朝节那会儿打的,她并没有戴多久,现在要做添妆,对云妍来说,大概比割肉还要疼。 另外,此前张氏母女贪去的嫁妆首饰全都还回来了,为了补齐窟窿,还贴了许多,她们妆奁里能撑场面的首饰,估计也剩下不多了。 只要她不开心,云祉就格外舒畅,道了声谢,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 云妍磨了磨牙,仿佛那就是云祉的血肉似的,恨不得直接对着她咬上一口了。 好在这样折磨人的气氛并没有维持多久,外边泛起了鱼肚白,鼓瑟鸣炮声逐渐逼近,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该出阁了。 第21章 夫妻礼成 云府门口,傅行慎骑着高头大马,身着一袭大红色的喜服,向来不苟言笑的面容多了些柔和的笑意,显得不再难以接近了。 他的身后,是一列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鼓乐吹笙,十分热闹。 云府大门后,一群堵门的亲朋好友等候在侧,新郎官一到,他们也顾不上来人的赫赫威名,起哄着要催妆诗。 裴行慎出行前早有准备,吟出一首诗后,大门被打开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每过一道门就要一首诗,他破关斩将,终于到了云祉门前。 雕花红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内外,裴行慎深呼吸了一口气,扬声喊道:“夫人,裴某来迟,还请移步花轿。” 屋内响起了女子清脆的笑声,接着便是嘎吱一声轻响,凤冠霞帔的新妇被丫鬟搀扶着走出,本来还喧闹不休的院子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见新妇身着大红色喜庆的合体嫁衣,身材纤侬合度,窈窕高挑。 鸳鸯戏水的绣鞋踏上铺地的红毡,莲步微扬之间,精美的嫁衣在晨曦中熠熠生辉,那一只只凤凰仿佛在展翅清鸣,格外耀眼。 虽然不知相貌,但京中盛传云家二娘国色天香,再看裴将军这副模样,怕是所言非虚。 裴行慎压根不知随行好友们的打趣,满眼全是那道款款而来的倩影,向来稳健的心脏也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砰、砰、砰……似乎被她的步伐所掌控,每一步就是一次跳动,剧烈得几乎要跃出胸膛。 向来运筹帷幄的裴行慎头一次乱了分寸,随着旁人此起彼伏的惊呼,手中沉甸甸的实感,他才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天骇俗的事情。 他直接越过新妇的娘家兄弟,把新妇抱了起来。 云祉也有些慌。 按照规矩,新妇出门是需要娘家兄弟背上轿子的,张氏所出的嫡子云文栋也在红毡尽头等着,裴行慎这么一抱,把一切都打乱了。 透过遮掩的红盖头,云祉只能看到他上下滚动的喉结,压根儿猜测不到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周围人的笑闹声愈发大了起来,云祉渐渐有些不自在,顾不上什么习俗礼仪,小声附耳说道:“快放我下来。” 谁知一开口,让抱着她的那双手愈发收紧,最后,竟是直接抱着她往花轿走去。 喜娘徐氏后知后觉,连忙制止道:“哎呀,裴将军,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不合规矩!” 裴行慎随行的宾相笑着拦了拦,道:“哈哈,老太太,无妨无妨,天大地大,新郎倌的规矩最大。” “是哩是哩,将军急着娶媳妇,老太太还是成人之美吧。” 众人笑闹着,徐氏无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裴行慎把云祉抱着,一路穿过二门、大门,然后送入花轿之中。 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了这么出格的事,裴行慎依旧十分淡定,恭恭敬敬地向新妇的父母拱手作揖。 拜别之后,裴行慎便纵身跃上坐骑,紧接着,鼓瑟吹笙,花轿便启程了。 云玄素看着花轿渐渐远去,目光越来越复杂,不知道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与此同时,花轿中的云祉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奶嬷嬷的身影。 奶嬷嬷对她视如己出,如今她下落不明,连她出嫁的情景都不能得见,实在是令人不得开怀。 外边锣鼓喧天,云祉坐在花轿中却难以安宁。 云府与武安侯府相隔不远,没过多久,在小童们欢喜的呼叫声中,花轿终于停了下来。 花轿刚刚落地,云祉还未反应过来,嗖嗖嗖地飞来三道箭矢,铮铮铮地落在轿门上,云祉立马就精神了。 很快,轿门被从外打开,一捧红绸被一只温热的大手塞在她手里,恰好外边响起一声清唱:“请新妇下轿。” 云祉得过邓嬷嬷的嘱咐,暗暗留心,小心翼翼跨过轿前的马鞍子,踏上红毡,与红绸另一头的裴行慎踏入侯府大门。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她的紧张,裴行慎回头看了她一眼,轻声安慰道:“不用紧张,一切有我。” 很快,云祉明白了他这么说的用意。 抵达行礼的大堂,一路上设着火盆瓦片,这都需要新妇跨越踩过的,云祉还从邓嬷嬷那儿学来了不少技巧。 即便如此,看着窜着火苗的火盆,她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然后,还未等鼓足勇气,熟悉的腾空感再次袭来,裴行慎就这么抱着她跨过了碳红的火盆,踩在了瓦片上,一路走过了各种障碍。 随行去接亲的宾客们已经见怪不怪了,反倒是侯府礼堂内观礼的姻亲宾客们震惊地睁大了双眼。 各种不可思议的目光落在裴行慎身上,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坐在高堂的武安侯若有所思捋了捋胡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旁的武安侯夫人戚氏见此,收住了话头,目光却是落在云祉身上。 云祉并不知堂中各人心思,她一路心情波澜起伏,再加上沉重的凤冠压制,她这会儿已经是晕乎乎的,像个牵线木偶似的跟着裴行慎行动。 主持婚礼的赞者高呼:“一拜天地!”她跟着跪下; 再呼:“二拜高堂!”她再跪; 三呼:“夫妻对拜!” 隔着红绸之遥,透过红盖头望着对面大红的礼服,浑浑噩噩的云祉终于有了真实感。 这一拜,她和他就是合理合法的夫妻了。 似是察觉到她的犹豫,裴行慎顿了顿,手中的红绸也紧了紧。 云祉深呼吸一口气,握住红绸,向着对面弯腰一拜。 裴行慎眸光一深,也弯腰拜去。 赞者笑盈盈地大唱:“——礼成!送入洞房!” 一只大手越过红绸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手心透着一股水汽与湿热,却是不知是谁沁出的汗水。 一路走向洞房,每经过一道门槛,裴行慎都在旁边轻声提醒着,十分温柔贴心。 等到终于进入了洞房,云祉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样繁琐累人的礼仪,她这辈子和下辈子都不想再经历一遍。 第22章 合卺同心 很快,云祉知道自己放松得太早了。 刚在喜床坐下,就被硌得面目模糊,低头一看,这哪里是普通的床,上头撒满了花生、桂圆、莲子、核桃、枣子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比过年的摆盘还要丰富。 裴行慎感觉到手掌被猛地握紧,低头一看,立马就明白了缘故,眼底迅速闪过一抹笑意。 他低声道:“夫人,你先起来。” 云祉不明其意,但还是顺从地站了起来。 裴行慎伸手一拨,床上的物什被推向了一旁。 “好了,坐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旁边坐下。 云祉心中一暖,也随着他坐下。 屋里有窸窸窣窣的笑声,这时有道声音说道:“四哥好生体贴,我从未见过的。” “十四娘,你莫不是吃自家嫂子的醋了?” “不敢不敢!” …… 闹洞房的姑娘媳妇们笑闹着,侯府请来的喜婆已经利索地把新婚夫妇的头发各挑起一缕,打了一个吉祥结,剪下分开装到两个香囊里。 她一边说着吉祥话,一边把香囊放在枕头下压着。 “新郎新娘夫妻结发,从此白头偕老,恩爱不相疑。” 话音刚落,喜房里的姑娘媳妇们嬉笑起来,方才属于十四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四哥,还愣着作甚?快掀盖头,让我们看看新娘子。” 裴行慎从喜婆上接过五彩如意秤杆,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控制着手上的力道,轻轻地掀开了盖头。 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轻轻滑落,新妇的面容如琵琶遮面般缓缓露出,方才还略有嘈杂的喜房只剩下隐隐的惊叹声。 “冰肌玉骨,神采湛然,如良质,如温玉、如华服,闪灼文章,神女洛神,不外如是。” 《洛神赋》中的赞美突然间具象化,屋内众人脑海内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句话,才知道曹子建并非虚言。 这位云家二娘向来深居简出,京中关于她的传闻并不多,因为年初关于选秀赐婚一事,她才渐渐被众人所知。 传言她相貌出众,让裴将军一见钟情,请求陛下赐婚。 许多人以为是以讹传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祉一直被红盖头笼罩着,看什么都是红蒙蒙的,如今一直遮掩住视线的障碍物骤然滑落,她缓了好一阵才回复了正常的视线。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面前的裴行慎。 他穿着大红喜袍,与往日干脆利落的模样截然不同,但剪裁合体的喜袍完美地勾勒出他挺拔健硕的身材,尽显飒爽英姿,又增添贵气与庄重。 此时此刻,他的眼底倒映着她的影子,专注而温柔,让人有种悬溺的错觉。 云祉心中一慌,连忙移开视线,迅速把喜房扫视了一圈,众人神色也都尽收眼底,心里大概有了计较。 喜婆是见过大阵仗的人,有条不紊地把合卺酒端上来,云祉和裴行慎各执一杯酒,手臂交挽,一饮而下。 而后,喜婆又端来一碟子饺子,用大红色的喜筷夹起,递到云祉嘴巴:“新妇吃饺子了。吃了饺子,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云祉知道这饺子是生的,绷着脸把饺子吃掉,还得配合喜婆回了一句:“是生的。” 喜婆顿时喜笑颜开,至此,她的活儿算是忙完了,当然,侯府的添喜钱自然是少不了的。 云祉没怎么吃东西,又吃了一块生饺子,空荡荡的肚子有些反胃,神色有些不好看。 这时,旁边递来一盏茶,云祉原以为是素锦,没想到是裴行慎。 “漱漱口吧,我已经让人准备饭菜,等会儿你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好。” 云祉感激一笑,把手中的温茶喝下去,终于把那股反胃的味道压下去了。 新婚夫妇两人难分难舍,就有上了年纪的妇人打趣道:“慎哥儿见着了新娘,都走不动道了,我们还赖在这儿,倒显得没眼力见了。” 十四娘笑道:“六婶,我还想留在这儿陪新嫂子说说话呢。四哥,外边的客人快等急了,你快出去外头陪宴吧!” 屋里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裴行慎被打趣得不好意思,拱了拱手:“有劳各位婶子姐妹作陪了。” 他又看了云祉一眼,云祉顶着众人打趣的目光,冲他点了点头:“夫君,你先去忙吧。” 这陌生的称呼刚喊出来,她的脸蛋就红了。 裴行慎脚步像是被钉住了,愣愣地望着她羞红的脸,一时间忘记了动弹。 云祉被他灼灼的目光盯着,实在扛不住,低声唤了一声:“裴将军?” 裴行慎这才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迈步离开屋子。 “四嫂好福气!四哥这臭脾气,总算有人治一治他了。日后我若是惹四哥生气,还望四嫂多帮我美言几句。” 云祉循声看去,对上一位长着讨喜圆脸的姑娘,这位便是一直开口说话的十四娘了。 云祉对侯府的人丁有大概的了解。 裴家是个大家族,如今的武安侯是裴氏本支,也是宗族的族长。 其他分支散住在各地,但本支的裴氏族人大多聚居在侯府附近。 就比如说十四娘,她爹是武安侯庶弟,自小在侯府老太君身边长大,情分不同寻常。 侯府分家后,如今和父母住在侯府隔壁,开一道小门就能出入侯府,十分亲近。 从态度上看,这位十四娘对云祉是十分亲近的。 云祉笑道:“十四妹妹太客气了,你与夫君是兄妹,情分自然不比寻常,不需要我帮衬,夫君也不会与妹妹生气的。” “四嫂真会说话,哄得人心里甜滋滋的。”十四娘笑嘻嘻地说着,看到云祉时不时按几下脖子,便注意到她头顶的凤冠。 凤冠美则美矣,重肯定也是很重的。 她立马贴心地说道:“四嫂,既然已经礼成,这凤冠你还是卸掉吧,不然太累脖子了。” 云祉立马向她投去感激的眼神。 她早就想把头上的东西卸下来了,但毕竟是新妇,行止规矩不好太出格,如今十四娘提起,便能顺理成章了。 然后,还未等素锦有所动作,就有人开口反驳:“十四妹妹,这怕是于理不合吧?” 第23章 茶言茶语 此话一落,屋内一静。 这等自带鸦雀无声效果的发言十分少见,众人罕见的沉默和诡异的眼神似乎格外不同寻常。 那女子似乎意识到不对劲,怯生生地朝云祉看过来,眼睛含着水蒙蒙的雾气:“姐姐,对不起,我没有指责您的意思。我不会说话,您别放在心上。” 云祉:…… 好一朵含量超标的小白莲啊! 要不是她素养高,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要爆粗口了! 好好的一个大喜日子,别人都是穿着喜喜庆庆的,她倒好,穿着一袭白裙,头上簪着一朵白花,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去奔丧呢。 人家还没怎么她呢,她就一副摇摇欲坠、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云祉才是那个恃强凌弱的恶人。 如果她前期的背调没有出错的话,这位盛世小白莲就是寄居在侯府的戚小婉,侯府夫人的亲侄女,裴行慎的表妹。 这位戚小婉一看就不是善茬! 不是云祉过于敏感,也不是对表兄妹关系带有偏见,实在是周围人隐隐带着八卦的眼神实在太熟悉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恼怒,面上却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开口道:“无妨,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向来对口直心快的人宽宏大量,毕竟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 有人扑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待旁人看去时,那姑娘立马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对不住!对不住!我只是刚刚想起了一些好笑的事情,一时没忍住。” 这位姑娘长得格外秀丽,笑起来更是明艳动人。 云祉对她有印象,之前在端阳公主的宴会上见过,她们还交谈过几句。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位姑娘是武乡侯嫡出的女儿,名叫崔沁瑶。 注意到云祉的目光,她还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 十四娘和崔沁瑶是手帕之交,见她笑了,立马也反应过来了。 四嫂的战绩她早就从好友口中得知,当初一句“与愚者争,智者不胜”把玉华郡主怼得哑口无言,也在她这里一战封神了。 正是因为了解前情,方才四嫂这番有异曲同工之妙的回怼,很容易让人产生联想。 于是,十四娘也跟着笑了起来。 旁人见她笑,虽然不明所以,但也跟着笑了起来——主要是大家不想搭理戚小婉,新妇大喜的日子,还是别扫兴了。 喜房里一时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素锦趁机替云祉取下凤冠。重压刚卸下,云祉仿佛重活过来似的,整个人都轻松了。 戚小婉不甘心被忽视,咬了咬唇,问道:“崔姑娘,不知是什么趣事?能否说来与大家听一听?” 崔沁瑶冲她摇了摇头:“那是骂人的诙谐话,戚姑娘你估计不乐意听。” 戚小婉:“……” 她心里已经气急了,新妇不过是小小的侍郎之女,为什么大家都对她笑脸相迎? 吃里扒外的十四娘也就算了,出身尊贵的崔沁瑶凭什么也对这个女人青睐有加? 戚小婉强颜欢笑:“崔姑娘真会开玩笑,既然是诙谐话,那便是逗大家乐呵的,我怎么会不爱听呢?” 究竟是什么话,她却没再问了。 崔沁瑶还以为有机会与大家分享,没想到戚小婉戛然而止,略感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时候府下人把热腾腾的饭菜呈上来,讨喜地说道:“四少夫人,这是咱们四郎君特地吩咐后厨给您准备的饭菜,您赶紧趁热吃了。奴婢是后厨的巧云,日后您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奴婢。” 这是个梳了头发的中年妇人,应该是后厨的小管事,云祉客气地道了谢:“巧云婶,劳烦你了。” 八月麻利地上前接过饭盒,邓嬷嬷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打赏荷包递了过去,巧云顿时喜笑眉开,欢欢喜喜地退下来。 这边,八月已经摆好了饭菜,对云祉说道:“姑……少夫人,您吃点东西吧。”她差点没改过称呼。 侯府老太君健在,下人称呼老太君或者老夫人;往下是侯府夫人,到了傅行慎这一辈,就是少夫人了。 巧云婶准备的饭菜格外丰盛,五菜一汤,再加上各式点心,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的。 云祉招呼屋内作陪的众人:“劳烦诸位婶子姐妹作陪,你们也过来吃点东西吧。” “我们还不饿,倒是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快吃点吧,不用理会我们。”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十四娘和崔沁瑶担心新娘子脸皮薄不好意思吃,便过来作陪。 戚小婉也坐了过来,非常殷勤地替她夹了个灌汤包:“姐姐,你快尝尝我们侯府的灌汤包,这是巧云婶的独门手艺,味道是一绝。” 这灌汤包吃起来不容易,一来容易把妆容或衣服弄脏,二来吃起来不文雅,容易在外人面前丢了脸面。 刚出笼的灌汤包热腾腾的,不是方便入口的时候,戚小婉夹给她,分明是不安好心。 云祉没有理会碗里的灌汤包,而且一副终于想起来的样子,客气地问道:“一直忘记问了,这位姑娘对侯府颇为熟悉的样子,却又称呼我为姐姐,难道是夫君的房里人?” 戚小婉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满脸的羞愤欲绝,她虽然觊觎表哥,但绝对没有为妾做小的心思。 这个云祉分明是在故意羞辱她! 屋内众人神色各异,各色目光落在戚小婉身上,更让她难堪——对于未婚姑娘来说,简直是丢人丢大发了。 十四娘一点儿也不同情戚小婉,她往日没少受气,现下只觉得解气:“戚姑娘,你随我喊一句表嫂都好,喊哪门子姐姐,也难怪四嫂子误会。” 云祉一脸恍然大悟状,愧疚地看向她:“原来是戚表妹,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不认识表妹,还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果然解气得很。 戚小婉咬了咬牙,皮笑肉不笑道:“是我的错,让表嫂误会了。幸得姑母喜爱,接我在侯府小住,表嫂若想见表哥的房里人也不急,明日就能见到了。” 云祉:“……” 第24章 自取其辱 很好,论给人添堵的功夫,这位白莲花表妹首屈一指。 虽然早就知道裴行慎后院有莺莺燕燕,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新婚之夜被指出来,不是一般的令人堵心。 十四娘为人仗义,气呼呼地瞪了戚小婉一眼,道:“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大喜日子,说这些添堵的话做什么?” 她转头又去安慰云祉:“四嫂子,你别误会,我四哥不是贪花好色之人,后院那些姑娘没名没分的,全是四哥打胜战后陛下赏赐的。四哥平时甚少回府,更别说去后院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待着呢。” “男儿志在四方,夫君乃大豪杰,自然不是耽于儿女情长之人。” 云祉知道屋内众人不仅仅是作陪那么简单,更是一个家族对新妇的观察和评估,今日她的言行表现,都将决定着这些人在家族关系网对她的点评。 面对挑衅她可以稍微露出点獠牙,但是相夫教子这一点上,她是绝不能离经叛道的。 尽管心中不喜,她还是一脸贤惠道:“不管如何,替夫君管理后院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不管后院女眷多寡,都不叫她们影响到夫君的大事。” 果然,此话一落,屋里一些上了年纪的婶子们暗暗点头,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认可。 “四嫂不仅温柔美丽,还贤惠大方,能娶到您,是四哥的福气。” 十四娘对新嫂子是越看越喜欢,之前她还想让好友当自家嫂子,现在一看,新嫂子也很不错的。 戚小婉见云祉不仅没有失态,反而因此获得了好感,心中越发不忿。 但她担心惹恼了其他长辈,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没人搅风搅雨,云祉终于能够安心用餐了。 她正在吃灌汤包。 这会儿的包子已经不烫了,她用筷子轻轻地夹住底部提起来,凑过去在边缘咬了一小口,吸取了汤汁后,再小口地把包子吃掉。 这一系列下来,口脂不散,妆没花,行止落落大方,优雅有度,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这让某些对云府后院有所耳闻的妇人略微松了口气。 “咦?我说四婶子怎么如此面善呢,仔细一瞧,才发现您和阿瑶长得有点像呢,连不喜欢吃杏仁的喜好一样。” 十四娘突如其来的发言让云祉愣了愣,她现在对长相相关的话题十分敏感,不由抬头朝崔沁瑶看去。 崔沁瑶也在看她。 仔细一看,她们两人的眼睛、鼻子和脸型都十分相似,若是一起走出去,指定被错认为两姐妹。 就连她咬了一口就放下的杏仁糕也一模一样。 “还真是如此,四少夫人,我们太有缘分了,难怪我一见着你就喜欢呢。”崔沁瑶高兴地说着。 云祉心中一动,生出些许疑惑来。不过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也笑道:“我对崔姑娘你也一见如故,大概是缘分吧。” 她们两人寒暄起来,很快就熟悉到以名字相称了。 十四娘感叹道:“美丽的人总是相似的,只有像我这样的丑人,才长得各种各样。” 这句逗趣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旁人笑骂她:“胡说,你若是丑人,那我们岂不是丑八怪了?” “你才是丑人,我们可不认!” …… 笑声在喜房里回荡,冲淡了先前那丝不愉快。 一屋子说说笑笑,时间过得飞快,正当众人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中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循声看去,却是裴行慎回来了。 “哟,新郎倌回来了!”有妇人笑道:“咱们可以功成身退了。” 其他人笑嘻嘻地附和着,唯独戚小婉又出幺蛾子。 她走着走着,忽然在裴行慎身边福了一礼:“表哥,今日太忙,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恭贺你大婚之喜。” 她仰头看着,清秀的脸上带着仰慕、欢喜、不喜和欲语还休,楚楚可怜的模样格外引人垂怜。 裴行慎脚步一顿,看着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众人也停了下来,暗暗观察着两人。 素锦跺了跺脚,恨恨地说道:“狐媚子!” 云祉睨了她一眼:“噤声。” 但她脸上的笑容也收住了,素锦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越发讨厌戚小婉那个狐媚子了。 她家姑娘的新婚夜,这个狐媚子也不知道要脸面,尽显摆些什么呢! 戚小婉可不知其他人怎么想,她觉得自己的行为挺正常的,不过是给表哥说句祝福罢了,又不是什么出格的事。 除了表哥凯旋那日见过一面,其他时间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了,更别说好好说话了。 见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身上,戚小婉心中一喜,连忙抬起头,摆出自己最好看的姿势,含情脉脉地看过去。 不过是短短一瞬的眼神,就让众人有了许多的揣度。 裴行慎眉头的褶皱更深了一些,冷淡地问道:“你穿的是什么衣裳?” 他说话向来都是这等语调,戚小婉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反而满心欢喜。 她仰头笑道:“表哥,您忘了?这是您送给我的蜀锦,我十分喜欢,便裁成新衣,时常穿在身上。” “我让人送回府里,何时送给你的?” 戚小婉笑脸一僵:“姑母给我送了一匹,小婉心里感念着表哥,如果没有表哥,就没有这么好看的蜀锦做衣裳了。” 哧……有人在偷笑,戚小婉脸色更僵了。 更加不解风情的是裴行慎。 他的神色更冷了:“回去把衣裳换了,晦气。” 哧哧……自取其辱……偷笑声更大了,戚小婉脸色更红了,整个人从头烧到脚,恨不得打个地洞钻进去。 他余光看到,云祉那个女人眉眼弯弯,似乎也在笑她。 她心里更恨了! 如若不是这个女人,表哥不至于如此对她! 她眼角含雾:“对不起,表哥……我只是觉得好看才穿出来,我这就回去换了。” 裴行慎没再给她眼神,而且把目光落在云祉身上,原本冷硬的面容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 这样天差地别的待遇,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心照不宣地散去了。 第25章 冰川初融 “都下去吧。” 伺候的下人也下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云祉和裴行慎两人。 淡淡的酒气在氤氲着熏香的喜房内蔓延,红烛噼啪轻响,缓缓燃烧着。 云祉抬头,便能看到他被酒气熏红的脸颊,平时冷冽的眉眼仿佛也染上了醉意,他的目光朦胧又缠绵地笼罩着她。 她的脸颊烫得厉害,既是紧张又是尴尬,转着手指,就是不看他。 裴行慎似是看出她的尴尬,主动牵着她的手往餐桌旁坐下,问道:“用膳了吗?还饿不饿?” 云祉微微松了口气,渐渐自在起来:“略微吃了点,已经饱了。” “嗯,我方才只陪宾客喝酒了,再吃点东西填肚子。” 他坐下,拿了一副新碗筷,还未等云祉反应过来,就大口地吃了起来。 云祉连忙说道:“诶,饭菜都凉了,我让厨房给你热一热吧。” 裴行慎吞下口中的饺子,看她:“你叫我什么?” 云祉涨红了脸,含羞带怯地瞪着他:“夫君……”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点尾音呢喃,倒显得她在撒娇了。 云祉愈发尴尬了。 裴行慎眼底含了笑,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以往行军打仗,大多数都是随便应付了事。比这更冷更凉的菜都吃过,这些根本算不了什么。” 大概是家学渊源,云祉前世今生都受不了别人糟蹋身体,没忍住劝了句:“这样对胃不好。” 裴行慎非常给面子,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连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云祉叫他吃得香,也忍不住跟着吃了几块糕点——她刚刚忙着应付人,压根儿没吃多少。 喝了点茶水润了润喉,刚放下茶盏,就发现裴行慎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饭,正在看着她。 云祉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一边用帕子细细地擦着嘴,一边偷偷看他。 “你的婢女玉锦一直在庄子待着,人还好,只是颇为挂念你。” 裴行慎一副拉家常的样子,继续说道:“要不,让她回侯府继续伺候你吧。” 一提起玉锦,云祉瞬间就不紧张了,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染上了忧愁。 裴行慎看着她,扣了扣桌子:“不用担心,云家的手伸不进侯府来。” 云祉这才开了笑颜:“那就有劳夫君了。玉锦是惯常伺候的,没了她,我颇为不习惯。” 裴行慎点了点头,道:“明日我便吩咐张元武送她回府。对了,那日张元武清扫痕迹,发现了一个锦囊,玉锦说是你的?” 云祉心中一紧,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便保守地回了一句:“对,是给奶嬷嬷的锦囊,不小心弄掉了。” 裴行慎似乎只是随口一问,什么相关信息都没有提起。 这让云祉的心提了起来,暗暗下打定主意,等玉锦回来,一定要问个清楚。 也不知他看没看到锦囊里的字?对奶嬷嬷的下落是否心存疑惑?特别是她和云玄素明明是父女,却像仇敌一样互相防备…… 以他的机敏,肯定能察觉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肯定有很多疑惑,但他未曾向她提前过一句。 “你奶嬷嬷的下落,我已经让人追查,目前已经有一些蛛丝马迹了,等到有了消息,我再通知你。” “真的?” 云祉激动地看着他:“那就太好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的情绪十分激动,因为性情而冷淡的面容瞬间就明艳起来,那一双漆黑的眸子里,仿佛盛满了星辰。 璀璨、明亮、动人。 裴行慎的喉结动了动,嗯了一声:“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自从认识至今,他始终诚挚以待,对她多有帮助,云祉内心的冰川微微一动,似乎融化了一角。 她不自觉地咬了咬唇,低声问道:“关于我、奶嬷嬷和我父亲之间的事情,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脑袋上忽然一重,是裴行慎的手掌落了下来。 红烛下,他的神色格外柔和,连声音都带着不疾不缓的耐心:“虽有好奇,但也不强求。等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了,你再说也不迟。” 云祉心中一暖:“好,目前我也是一头雾水,等我弄清楚了真相,再和你说也不迟。” 因为这一番交心,两个人的关系愈显亲切了。 “听说你喜欢喝酒?”裴行慎又继续着话题。 云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喝酒误事,我已经戒掉了。” “在自家小酌,也无妨。” 裴行慎抬起酒盅替她倒了一杯,道:“你尝尝,这是我珍藏的美酒。” 酒水清澈而冷冽,几乎没有杂物沉淀,随着酒水摇晃,有淡淡的清香缓缓袭来,一看就是好酒。 云祉实在受不住诱惑,端起了酒杯。 鎏金牡丹白瓷杯被涂着红蔻的纤纤细手握着,随着杯盏轻抬,袖口大红色的绸缎嫁衣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细白的手脖子。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若是戴一个玉镯子,一定很好看,裴行慎如此想着。 云祉饮尽杯中酒,淡淡的醇香在唇舌间萦绕,馥郁芬芳,隽永悠长。 她品了又品,忍不住又倒了一盏饮尽。 裴行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身边人的红唇上。 女子的红唇染着淡淡的樱桃红,唇瓣上残余着梨花白的酒渍,水润润的像枝头的果子,勾引着人心痒难耐。 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裴行慎低下头,伸出舌头往她唇上一吻,吻尽了余酒,清隽的酒味夹杂着甜腻的胭脂香袭来,唇齿回甘。 虽然少了几分酒香的清洌甘醇,却另添了一段余韵悠长的回味。 云祉被他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一愣,一股酥麻从脚底窜起,直窜脊背,脸上立马窜红了起来。 裴行慎眸光骤然一深,低头含住了那双诱人的双唇,加深了这个吻。 男人的唇齿霸道而不讲理,刚一接触就开始攻城略地,云祉毫无反抗之力,很快就弃甲投降。 在他灼热的呼吸下,她被熏得浑身发软,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似的,软绵绵地靠卧在他的身上。 酒不醉人人自醉,也不知是酒醉人,还是人醉人。 第26章 洞房之闹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困难的云祉瘫软在裴行慎怀里。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忽而身体腾空而起,再次回神时,她已经被抱上了架子床。 架子床上挂着多子多福的床帐,燃烧的烛火透过床帐投射进来,一道道摇晃的烛影落在她的脸上、他的眼里。 火苗似乎从心里烧了起来。 衣裳尽褪,肌肤相贴。 熟悉而陌生的感觉席卷而来,灼热的火苗随着粗糙的指尖游动,一簇簇地落在身上,烧得人口干舌燥,理智全无。 云祉的双手无力地攀附在男人的肩膀上,双眼被雾气朦胧,如隔山望花,他的面容也渐渐氤氲起来。 唯独那粗重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把她的心都点燃了起来。 云祉情不自禁地扣住他的脖子,轻轻地呢喃:“是你吗?” 藏书阁那日,是你吗? 裴行慎看了她一眼,低头含住了她的双唇。 噼啪。 红烛骤然炸开,龙行雨布。云祉抓住了他的肩膀:“元帕。” 裴行慎一声闷哼,伸手抓来帕子垫在身下,低头吻住了她眼角的泪水。 风起云涌之际,外边忽然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云祉侧过了头,就被转了过去:“专心。” “外边有人。” “不用理会。”裴行慎喘着粗气说道。 然而外边还不消停,动静渐渐大了起来。 突然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四郎君,侯夫人的心疾犯了,您过去看看吧!” 身上人的动作一顿。 云祉睁眼看他。 裴行慎也在看她,低头又吻了下来。 云祉的心安定下来,没多久,外边吵闹的人声渐渐远去,应该是被拉了下去。 红烛摇曳,纱帐翻滚,巫山行雨时,岂管天下秋霜? 许久之后,裴行慎才披着衣裳下了床,对外喊了一声:“来人。” 喜房的门被打开,丫鬟们鱼贯而入,粗使婆子抬着浴桶进来,放在了屏风后边。 裴行慎来到床边,低头看她:“洗漱一下吧,能起来吗?” 云祉涨红了脸:“我可以。” 然而,她才刚动了动,身体却一股撕裂般的痛,她不由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头顶似乎传来一阵轻笑,接着,熟悉的腾空感再次袭来,云祉又被抱了起来。 裴行慎大步一迈,把她抱入了浴桶中。温热的汤水没过胸口,身体的疲惫被洗刷过一遍,舒服得让人喟叹出来。 把她安顿好,裴行慎便去了另一个浴桶。 樱桃和八月连忙伺候,看到自己姑娘身上的点点痕迹,还是黄花大闺女的两个丫鬟立马羞红了脸。 “少夫人,您看。”八月努了努嘴,神色愤愤。 云祉看去,眉头便蹙了起来——却见云玄素指派来的丫鬟银杏正凑在裴行慎身边,似乎是想要伺候。 银杏心有二志,云祉是心知肚明的,但她竟然在此时此刻向裴行慎献殷勤,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好在裴行慎没让她得逞,不管是她,还是侯府伺候的丫鬟,全都挥退,自己洗漱了。 云祉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问身边的丫鬟:“方才是什么人在外边喊?” 樱桃说道:“少夫人,好像是院子里一个丫鬟,喊了好几声,后来被邓嬷嬷和院子里管事嬷嬷拉走了。” 八月咕哝道:“侯夫人生病了,找太医或者找大夫都好,哪怕找侯爷呢?做什么来找我们姑爷?我看是故意给咱们少夫人下马威呢。” 云祉拨弄着水,思绪万千。 裴行慎的身世与她十分相似,现在的侯府主母戚氏,并非他的亲母。 他的亲母是武安侯原配,在生下裴行慎不久便气弱而亡。后来,原配夫人的妹妹,也是如今的戚夫人成了武安侯的继室。 继室夫人当家,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在明面上都是会做样子的,只看云府的张氏就知道了。 方才之事应该是事出有因。 她看了一眼另一边,发现裴行慎已经在穿衣服,立马收回了视线,对八月说道:“与你娘说一声,让她打探一下,侯夫人的心疾是怎么回事。” 八月慎重地点了点头。 云祉冲洗了一番,穿好衣裳之后,就看到来了一个容长脸的嬷嬷。 她见到云祉,就客气地福了福身,道:“四少夫人安好,奴婢是老太君身边的李嬷嬷。原本也不是奴婢来,只是侯夫人那边正乱着,老太君便让奴婢过来取元帕。” “原来是李嬷嬷,劳烦您跑一趟了。” 元帕便是洞房之时落红的帕子,想到要被人检验查看,云祉有些不舒服。 不过这时的礼法封建便是如此,她虽然不喜,也得勉强自己接受适应着。 好在这种事不需要她亲自动手,邓嬷嬷早就把元帕放进盒子里,亲手交给了李嬷嬷。 同时,还不忘给李嬷嬷和她身后的丫鬟们各打点了一个荷包。 新妇给夫家下人打点荷包是惯例,李嬷嬷暗暗掂了掂荷包,心中满意,毫无心理负担地收下了。 相比于李嬷嬷的沉稳,后边的两个小丫鬟情绪就外露多了,个个喜笑颜开。 她们心里欢喜着,难怪李嬷嬷让她们随行时,其他姐妹格外羡慕,原来是有荷包打赏啊。 等李嬷嬷验收完毕,云祉便一脸担忧地问道:“敢问李嬷嬷,母亲那边是什么情况?听闻她身体不舒服,我这儿是否方便过去探望?” “侯夫人是老毛病了,吃完药歇一歇就好。四少夫人新喜,今晚便好好休息,明日再拜见吧。” 李嬷嬷代表的身份是老太君,她敢这么说,想必也是老太君的意思。 云祉的心立马落在了实处。 “多谢嬷嬷指点。” 云祉十分感激,亲自送她出门。 刚走出门,就听到一阵哭闹声,李嬷嬷脚步一顿,云祉也闻声看去。 只见院落上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长凳,一个丫鬟模样的姑娘被两个粗使婆子押在凳子上,旁边还站着一个拿着细棍的婆子。 回廊上,裴行慎正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 似是注意到她的视线,裴行慎回头看来,神色微缓,朝她招了招手。 云祉便走了过去,刚到,就有机灵的下人抬来一张椅子,并排放着。 她刚坐下,裴行慎就冷冷地开口:“打!” 第27章 事出有因 啪啪的棍子声落下,惨叫和求饶声紧随着响了起来。 “四郎君!奴婢知道错了!郎君饶命啊!” 裴行慎无动于衷。 那人见求他无用,又朝云祉哭喊:“少夫人,奴婢不该在喜房外大喊大叫,坏了规矩。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吧!” 原来是她。 云祉朝裴行慎看去。 据李嬷嬷方才所言,戚氏的心疾并不严重。方才这婢女在外大喊大叫,也不知是出自戚氏授意,还是她为了邀功自作主张。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总归是坏了规矩,给她这个新夫人下马威。 裴行慎现在惩治此人,有很大的可能是替她立威。 下人惯会欺软怕硬,若无威严,以后院中下人无法掌控,她不仅会沦为笑话,日后还会寸步难行。 所以她不能不知好歹,在此刻心软充圣母。 “害怕了?”裴行慎问她。 云祉摇了摇头。 裴行慎神色稍缓,道:“我甚少在府里居住,这些下人心都野了。今日杀鸡儆猴,你日后也能方便使唤。” 果然是如此。 云祉主动握住他的手,道:“日后院子交由我打理便是,免得你诸事费心,精力不济。” 感受到她的主动和关心,裴行慎心中一暖,看向她的眼神愈发柔和。 他轻轻捏了捏手中的柔夷,说道:“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只是这府中事务繁杂,你若有什么难处,切莫自己硬撑着,一定要告诉我。” 云祉微微点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我明白,夫君。这内院既然交给我,我定会尽心尽力,不让你失望。” 裴行慎放了心,再看向依旧在哀嚎的婢女,冷冷地说道:“今日你坏了规矩,本就该重重惩处,但少夫人心慈,替你求情,便饶你这次。若还有下次,定不轻饶!” 正在杖责的粗使婆子停了下来,那婢女如获大赦,连滚带爬地下了长凳,忙不迭地磕头:“多谢少夫人开恩,多谢少夫人!奴婢以后一定谨守规矩,不敢再有半分差错。” 这番恩威并施,不仅婢女对云祉感恩戴德,院子里的其他奴仆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新夫人在郎君心目中的地位,对她愈发敬重了。 这番杀鸡儆猴的目的,算是彻底达到了。 云祉看向裴行慎的目光愈发感激。 裴行慎拍了拍她的手,才吩咐一旁的婆子,道:“把她带下去,找个大夫给她看看伤,伤好之后,安排到外院做些粗活。” 婆子领命,架起那婢女离开了。 待众人离去,裴行慎和云祉回到屋内。 裴行慎拉着云祉在榻上坐下,说道:“今日戚小婉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她从小被母亲宠坏了,做事没个分寸。日后她若是有什么错事,你尽管照规矩办,不必有什么顾虑。” 云祉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她比较是夫君你的表妹,我总是多顾念几分。另外,侯府人情复杂,我初来乍到,很多事还摸不着头脑。就怕因一时疏忽,给夫君惹来麻烦。” 裴行慎将她揽入怀中,安慰道:“不必过于担忧,万事有我。若是有拿不准主意或有人刁难的,尽管找我就是。” 男人宽阔的胸膛温暖而充满力量,云祉靠着他,心中的不安渐渐消散了。 她抬起头,看着裴行慎:“嗯,有夫君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她想了想,又提了一句:“夫君,母亲那边是否需要去看一看?” “我已经差人去看过了,母亲这会儿已经睡下,明日再探视。” 云祉仔细观察他的神色,想知道他对这位继母是什么态度。 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很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大的波动,只能以后慢慢观察。 “母亲的心疾可曾让苏大夫看过?”云祉好奇地问道。 裴行慎点了点头:“苏大夫曾经来府里问诊过一次,只是母亲讲规矩,不愿意让苏大夫触诊,苏大夫不愿意悬丝诊脉,只是草草看了一次。这些年来,一直是张太医给母亲调理身体,控制得还不错。” 不愿意让苏大夫触诊? 虽然一直有悬丝诊脉的说法,但是中医讲究望闻问切,隔着帘子悬丝诊脉容易造成失误,很多大夫都十分不喜,更别说颇有脾气的苏大夫了。 云祉心里生出些疑惑,却没有表露出来,试探地问道:“不知母亲的心疾是缘何而来?” 先天性心疾,还是后天性诱发? 裴行慎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道:“我幼时被恶仆推下水池,幸得母亲下水施救,才没溺水。只是当时母亲刚出月子,又是寒冬腊月,被冰水泡坏了身体,从此落下了病根。” 戚氏的心疾居然和裴行慎有关? 难怪方才受刑的奴婢胆敢在门外大声呼喊,大概是觉得裴行慎不会因此怪罪她吧。 幸好她开口询问,而不是等待邓嬷嬷调查,这期间若是她待戚氏的态度有所不对,怕是会与裴行慎生出隔阂。 “母亲慈母心肠,对夫君大恩。我略通些医理,日后一定好生侍奉,以报母亲的恩情。” 裴行慎神色微暖,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你有这份心就够了,母亲身边有通医理的丫鬟伺候,你不必过于劳苦。” 云祉暗暗记下这点,日后该如何与戚氏相处,也有了大概的计较。 “忙了一天,该累坏了吧,早点休息吧,明日还得早起请安。” 裴行慎起身褪去外衣,云祉也换下衣裳挂好,上床榻之前,下意识回头看了红烛一眼。 燃烧的红烛已经过半,烛芯已经埋倒在一侧,若是不剪去,很快就会熄灭。 邓嬷嬷说过,新婚夜烛火不熄,新人才会琴瑟和鸣,天长地久。 云祉虽然并不迷信,但此时此刻,愿意多一些憧憬。 她拿起旁边缠着红绸的喜剪,挑了挑烛芯,小心翼翼地剪去一截。 晦暗不明的烛火骤然明亮起来,云祉放下剪刀,回望着床帐里的人影,心里不自觉地多了几分期待和信心。 生活虽然不尽人意,但处处都充满了惊喜,无论日后如何,她都坦然面对。 第28章 琴瑟和鸣 晨光熹微,天边泛起鱼肚白,侯府的下人开始忙碌起来。 云祉夜里睡得不太安稳,接近凌晨才睡着,好在邓嬷嬷早就得了她的提醒,早早把她叫醒。 云祉悠悠转醒,睁眼便瞧见身旁的床铺已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 “郎君呢?”她丝毫没察觉到他是何时起床的。 樱桃一边伺候她穿鞋子,一边说道:“姑爷一大早就起床晨练了,这儿应该还在演武场吧。” 原来如此。 世人都说裴将军冠勇三军,勇猛非常,想来靠的便是这持之以恒的勤练吧。 云祉轻手轻脚地起身,伺候的丫鬟们便手脚麻利地端来温水、捧上衣物,伺候她洗漱梳妆。 刚洗漱完,便瞧见裴行慎身着一袭白色劲装,英姿飒爽地从练武场归来。 他额头微微沁出细密的汗珠,阳光洒在他坚毅的面庞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浑身充满了蓬勃的力量。 云祉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身上流连。 裴行慎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快步走上前,握着她的手问道:“起得这么早,昨晚休息得可好?” 云祉微微点了点头,口是心非地说道:“睡得很好。夫君每日都要晨练吗?” “嗯。练武如逆水行舟,一曝十寒则前功尽弃,故而不可荒废。” 裴行慎神色自然,丝毫不觉得辛苦,反而关心地问她:“没吵醒你吧?” 云祉摇了摇头,十分诚实地说道:“我睡得沉,并没有察觉到。” “那就好,我去洗漱,你继续梳妆吧。” 云祉点了点头,看着他走进屏风后洗漱,便继续梳妆。 素锦打开箱笼,替自家主子精心挑选了一件银红色的对襟齐腰襦裙,又画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妆容。 她的手很巧,云祉原本因为睡眠不足而略显苍白的脸色瞬间容光焕发,更添了几分雍容清丽。 随后,如瀑布般的乌黑长发被挽成一个朝云近香髻,插上一支凤凰展翅的金步摇,微微晃动之间,宛若清啼而起,富贵逼人。 八月和樱桃捧着脸,满眼星星:“素锦姐姐的梳头手艺真是太厉害了,我若是能学到五成,这辈子就不愁了。” 素锦谦虚地笑了笑:“主要是主子长得好,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云祉笑着摇头,任由她们插科打诨。 未几,裴行慎洗漱出来,已经换好了正装,目光落在了云祉的身上。 虽然没有说话,但他惊艳的目光便是最好的赞赏。 云祉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走吧,先去给祖母请安。” 他主动伸出去,云祉看了看左右,见一众下人都在偷瞄,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硬着头皮牵住他的手。 稳住!不过是在人前牵手而已!她一个现代人,怎么能比古人还要封建呢! 一路做着心理建设,倒也坦然了起来。 两人并肩朝着老太君的住处走去。一路上,侯府的下人纷纷恭敬地行礼,目光中满是敬畏。 很快,他们来到了老太君的院子——福禄苑。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花草树木,此时正值春日,繁花似锦,香气扑鼻。 下人禀告过后,两人走进屋内,只见老太君正端坐在主位上,精神矍铄,眼神中透着一股威严。 云祉和裴行慎走到老太君面前,双双跪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云祉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孙媳云祉,给老太君请安,祝老太君福寿安康。” 裴行慎也跟着说道:“孙儿行慎,给祖母请安。” 老太君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满意地点点头:“起来吧,都起来。” 云祉和裴行慎缓缓起身,站在老太君面前。 老太君已经上了年纪,面容爬上了皱纹,但双眼十分清明,哪怕不言不语,都透露出岁月沉淀的睿智和从容。 云祉恭恭敬敬地站着,察觉到老太君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停顿了许久。 她的心情蓦然地紧张了起来。 还未等她生出什么想法,老太君苍老又从容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是个伶俐的好孩子。” 云祉松了一口气:“谢老太君夸奖。” “你与四郎一样,唤我祖母就是了。” 老太君拉过云祉的手,说道:“既然你嫁进侯府,就是裴家的人了。这侯府家大业大,规矩繁多,你可要用心学着点。” 云祉连忙点头,认真地说道:“祖母放心,孙媳一定会谨遵侯府的规矩,努力做好分内之事。” 老太君又看向裴行慎,语重心长地说:“行慎,既然已经成家,你便收收心,不要总是想着往外跑,早日给侯府延续香火。我这把老骨头,还想抱一抱重孙子。” 裴行慎看了一眼云祉,点了点头:“孙儿明白,日后一定会好好努力。” 云祉:…… 努力什么?努力生娃吗? 屋内的丫鬟婆子们都在偷笑,老太君眼里也盛满了笑意,云祉作为当事人,着实有些难为情。 她的脸红了红,没忍住瞪了裴行慎一眼——看起来挺正经的一个人,说话怎么这般不正经呢! 裴行慎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一旁的李嬷嬷凑来逗趣,笑道:“老太君这下可以放心了,四郎君和少夫人琴瑟和鸣,不出一年,您就可以抱上重孙子了!” 老太君开心地笑了。 她招了招手,一旁的丫鬟便捧来一个精致的锦盒,她取来,递给云祉:“这是祖母给你的见面礼,你收着吧。” 云祉双手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翡翠项链。 翠绿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心中一惊,连忙推辞道:“老太君,这太贵重了,孙媳不敢收。” 老太君摆了摆手,说道:“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裴行慎也道:“长者赐不可辞,夫人收下,日后得空了,常来院子陪祖母说话尽孝就是。” 老太君点头,倒也不反对。 云祉心中有了底,郑重地收下:“多谢老太君,孙媳一定好好珍藏。” 从礼物和态度来看,老太君对她还是非常满意的,这无疑让她大大地松了口气。 第29章 初见公婆 从福禄苑出来后,日头已然升高了些,暖烘烘的日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清晨残留的丝丝凉意。 云祉与裴行慎并肩而行,神色渐渐沉静。 她的手心微微沁出了薄汗。 裴行慎察觉到了云祉的紧张,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温声安抚道:“别担心,我爹娘都是通情达理之人,连祖母见了你都喜欢,更别说爹娘他们了。” 云祉抬眸,对上裴行慎那满含鼓励的目光,心中的不安稍稍减轻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武安侯夫妇居住的正院。刚踏入院门,便有丫鬟匆匆进去通报。 云祉和裴行慎在院子里站定,片刻后,便听到屋内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快进来吧。”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衫,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屋内。 只见侯爷裴仁俭和侯夫人戚氏正端坐在主位上,侯爷面容威严,眼神中透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侯夫人则神色苍白,带着淡淡的病气。 云祉和裴行慎走到二老面前,恭恭敬敬地跪地行礼。 云祉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恭敬:“儿媳云祉,给父亲、母亲请安,愿父亲母亲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武安侯长得五大三粗,脸色黝黑,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格外严肃。 但他开口时又格外温和:“起来吧,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在这侯府里,不必太过拘束。” 戚氏则是招了招手,唤云祉来到面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端详,脸上挂上了客气的微笑:“昨晚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是小婉不懂事,我已经狠狠责罚了她,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云祉微微低下头:“昨夜的事情只是个误会,母亲不必大动干戈,您身体有恙,好生保养才好。” 戚氏松开她的手,用手帕捂嘴咳了咳,点头道:“你能贤良大度,这是极好的。行慎公务繁忙,日后你好生相夫教子,莫要什么事情都要劳烦他。” 这句话已经暗含了告诫之意。 云祉眸光微敛,应了声是:“儿媳初来乍到,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往后还望母亲多多教导。” 这时丫鬟端茶上来,一位略带富态的嬷嬷对着云祉、裴行慎福了福身,笑眯眯道:“少夫人,请向老爷、夫人敬茶。” “劳烦嬷嬷了。” 云祉的目光落在红木盘的上的两个鎏金花盏上,还没等她有所动作,裴行慎便替她取来,提醒道:“小心烫。” 他这番贴心的做派,又引来周围人的注目。 云祉冲他点了点头,才端着茶几步上前,跪在地上,奉了茶递给裴行慎,恭敬道:“父亲请喝茶。” 裴仁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后,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红包来。 “快起来吧。不用太拘束,只把侯府当自家就是了。我是个粗人,不知道准备什么见面礼,里面有几张银票,你留着当零花钱吧。 云祉不由失笑,她公公不愧是武将,不拘小节得很,连拿银票当新媳妇见面礼这种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不过,这般的性格倒是爽朗得很。 她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多谢父亲。” 她招了招手,素锦便递来一个匣子,她双手奉给萧朔,道:“这是儿媳的小小心意,请父亲笑纳。” 裴仁俭接过匣子,打开一看,脸上露出了喜意。 接着,云祉又从木盘上端来剩下的一杯鎏金花盏,再次跪下,奉到戚氏面前,道:“娘亲,请喝茶。” 戚氏慢吞吞地伸手接过茶盏,只是略略沾了沾唇,就把它搁在一旁。她似乎忘记了叫云祉起身,直接从旁边嬷嬷手中拿过一本《女戒》,递给过来。 “德容言功,乃妇道之本。希望你日后能够谨守本分,相夫教子,替裴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 云祉恭恭敬敬地接过《女戒》,眉目低垂,掩住眸子中的冷意,淡淡道:“儿媳谨遵娘亲教诲。” 又等了一会儿,戚氏才让她起来,不见欢喜地接过云祉呈上的见面礼。 云祉按捺住心中的不悦,已然知道戚氏的态度。不过她按下不发,继续拜见侯府剩下的主子们。 裴家虽然已经分家,但裴行慎这一辈的兄弟姐妹都是一起排长幼次序的。 裴行慎作为嫡脉长子,奉茶日,大家都来了:有裴行慎的弟弟妹妹、叔伯、婶娘,还有包括十四娘在内的几位堂兄堂姐。 云祉在裴行慎的引领下,依次向他们行礼问好,并奉上准备好的见面礼。 轮到拜见一位婶娘时,这位婶娘上下打量着云祉,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四少夫人看着年纪轻轻的,也不知这持家的本事如何?” 云祉心中一紧,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地回应道:“婶娘放心,儿媳虽然初来乍到,但定会用心学习,不负长辈们的期望。” 裴行慎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开口道:“婶娘,芷儿聪慧过人,内院之事尔尔,还望婶娘日后多多关照。” 婶娘听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拜见完长辈,接着便是晚辈了。 裴行慎往下,有两个弟弟和妹妹,行五的裴景铄乃戚氏所出,如今已经在议亲了。 裴景铄与他的父亲、兄长不同,一身书卷气,对待云祉时也是客客气气,得到见面礼时也恭恭敬敬地道了谢,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在这一点上,和他的兄长倒是十分相似。 日后如何,还得看相处。 剩下的便是一个庶弟和两个庶妹,他们在戚氏手下讨生活应该不易,态度格外恭敬亲昵。 接下来便是一些堂兄弟姐妹了。 十四娘格外热情,还未等拿到见面礼,她就笑嘻嘻地牵住云祉的手:“四嫂,你日后可得多些与我走动,姐妹们都闷得很,我可就靠你来和我玩了。” 云祉笑着回应道:“十四妹妹,我平日里也没什么好消遣,就怕你嫌我无趣。” “怎么会呢,四嫂是个妙人儿,哪怕是说话也好,我可无聊死了。” 云祉无奈:“好好好,十四妹妹喜欢,那我便舍命陪君子了。” 其他人不由一笑,气氛缓和了起来。 大家难得聚在一块,又聊了一会儿家常,才渐渐散了去。 第30章 新官上任 回到居住的凌烟居,云祉才松了口气。 她才刚坐下,就听到一道熟悉的叫唤:“姑娘!” “玉锦!” 云祉惊喜地站了起来,把飞奔而来的丫鬟抱住,而后又握住她的手,上下地打量:“这些日子你在庄子里待得可好?让你受委屈了。” “姑娘……” 玉锦习惯性地称呼着,但看了看旁边的裴行慎,又立马换了称呼:“夫人,承蒙郎君照顾,我这阵子过得还好,今日一早,张侍卫就派人送我回侯府了。” 说的应该是张元武了。 云祉开心地看向裴行慎,道谢:“夫君,多谢你。” 裴行慎眉宇间带了点笑意:“小事一桩罢了。我先去上衙了,你早起还未用膳,莫要忘记了。” 云祉应了声好,主动帮他更换了衣物,送他出了院子,才回到屋内仔细询问相关细节。 “锦囊可在?夫君可曾见过里面的字条?又问过你什么话?” 玉锦看了看左右,只有素锦伺候在侧,才放心地把锦囊拿出来。 “应该是没看过的,张侍卫一找到就交给我了。郎君并没有问过奶嬷嬷的问题,倒是问了不少关于夫人你的事。” “什么事?”云祉好奇地问。 “问了夫人你的饮食起居、喜好,我只选择性地透露了一些。”玉锦说完,有些忐忑:“夫人,我没说错话吧?” 云祉摇了摇头:“无妨,只是小事罢了。” 日后一起生活,总归会了解的,他愿意提前了解,也算是有心了。 这时邓嬷嬷叩门进来,提醒道:“夫人,该用膳了,待会儿还有得忙呢。” 云祉只得按下内心的思绪,让下人把早膳呈了上来,草草地用了一些。 早膳刚撤下去,邓嬷嬷就汇报道:“夫人,下人们已经在院子里恭候了。” 云祉点了点头,走出堂屋,便看到院子的下人们整齐地站成几排,神色肃穆,鸦雀无声。 一看到她,她们便恭敬地行礼:“见过少夫人。” 云祉叫了起,然后上前几步,亲自把最前头的管事嬷嬷搀扶了起来:“周嬷嬷,您是夫君的奶嬷嬷,劳苦功高,不必如此客气。” 周嬷嬷并没有得意忘形,而是愈发恭敬了,道:“少夫人客气了,奴婢不过是下人,向来谨记本分,不敢恃宠而骄。之前颇得郎君信任,忝为管事,如今少夫人入门,这凌烟居自然交由夫人重新安排。” 说着,她还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双手奉上:“少夫人,这是郎君库房的钥匙,请您收下。” 院子里的下人都看了过来,大气都不敢出,心里却在不停地揣测着。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知少夫人是否会夺了周嬷嬷的权,安排上她带来的嬷嬷?她们现在所处的岗位是否还能保得住? 一些洒扫杂役满不在乎,但一些清闲肥差上的下人却有些稳不住了。 云祉虽然在与周嬷嬷周旋,但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所有人的神色,对她们的性情有了初步的了解。 当然,这些都没影响她和周嬷嬷的交谈。 她把钥匙轻轻地推了回去,微笑道:“周嬷嬷太客气了,您是侯府的老人,也掌管凌烟居多年,深得郎君信任,怎么躲懒卸任呢?如果您不嫌弃,便让邓嬷嬷当您副手,多学一学侯府的规矩,免得以后犯了错。” 邓嬷嬷十分谦虚地向周嬷嬷作揖:“还望老姐姐不吝赐教。” 周嬷嬷诧异地看向云祉,心里一半震惊,一半叹服。 原以为有了郎君撑腰,这位新入门的少夫人一定会趁热打铁巩固地位,没想到她比想象中沉得住气,也更加地有智慧。 这样的气度与教养,不像是被继母冷落出来的。 周嬷嬷愈发恭敬了,深深地行了礼:“谨遵夫人安排。”说完,她又向邓嬷嬷回了礼,算是接受了这个安排。 搞定了周嬷嬷这张大牌,其他人就简单多了。 云祉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夫君行军打仗,讲究的是布兵排阵,主将不识军情乱指挥是大忌,后院也是如此。我对大家尚未了解,故而你们如今的岗位暂且不变,希望你们各司其职,用心做事。若有谁尽心尽力,我自然不会亏待;但若有人心怀不轨,妄图偷懒耍滑,或是搬弄是非,我也绝不轻饶。” 下人们俱是松了口气,纷纷应道:“是,少夫人。” 云祉点了点头,又详细询问了一些日常事务的安排,包括膳食、洒扫、守门等,心中对院子里的情况有了初步的了解。 之后,陪房的婆子便抬来几筐铜板,云祉在下人们激动的眼神中开口,道:“初次见面,给大家准备了些铜钱见面,大家排好队,找素锦取吧。” “多谢少夫人,少夫人万福!”这一次,下人的欢呼声更大了。 下人们在院子里领钱,云祉没再看,而是回房内休息了。 她刚喝了口茶,樱桃就来报:“夫人,后院的妾室们来请安了。” 云祉正在喝茶的动作一顿,缓缓地吐了口气,放下茶盏,道:“请她们去堂屋吧。” 她都差点忘了,裴行慎的后院还有妾室呢。 玉锦和素锦替她整理仪容,脸上都有些不快。 “你们嘟着嘴做什么?”云祉被逗乐了:“可不能再挂脸了,不然人家还以为我对这群妾室不满呢。” 玉锦抬头看她,不由疑惑道:“夫人,您不生气吗?” 云祉笑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们都是姑爷的妾室,你难道不应该生气?” 还在云府的时候,张氏对着那些妾室都是横眉冷对,未曾有过好脸色。玉锦从小就知道,那些正室夫人是不喜欢自己丈夫的小妾的。 “因为在乎,所以才会生气啊。” 云祉低低地呢喃了一声,微微一笑,看向两个丫鬟:“自我记事起,就知道这年头,但凡是个男人都有妾室,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这是她穿越过来就意识到的事实,甚至想过不嫁人,但是这无疑是痴心妄想的。 所以对于她和表哥顾华清的娃娃亲,她一直乐见其成—— 原以为两人有青梅竹马的感情基础,日后可以做到琴瑟和鸣,没有外人。后来才知道,终究是她自作多情。 不管多好的感情,总是抵不住他见异思迁。 嫁入侯府之前,她已经调整好心态了,能够琴瑟和鸣是最好,如若不行,便相敬如宾。 这一辈子,她终究是要困在这深宅大院之中了…… 第31章 绝色佳人 云祉来到大堂。 刚踏进去,一股浓郁的胭脂水粉味便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放眼一看,差点就花了眼。 只见堂屋内已经满满当当地坐满了一群女人,她们妆容精致,穿着各不相同,燕瘦环肥,各有姿色,乍一看,还以为来到了选秀现场。 这么多相貌出众的女人齐聚裴行慎后院,很难不让人多想。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主位坐下。 在座的妾室看到云祉,齐齐起身见礼:“见过少夫人,愿少夫人万安。” 趁着这会儿功夫,云祉默默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个绝色佳人,真是艳福不浅啊。 云祉恍惚了一下,抬了抬手:“都起来吧。我初来乍到,还不知各位妹妹们如何称呼?” 一位身着浅粉色罗裙,恰似春日桃花般娇艳的女子盈盈下拜,声音清脆悦耳:“奴婢贱名碧桃。其余是婉兮、念慈、绮罗、碧梧和静澜。” 其余人神色自若,似乎并不觉得碧桃替她们回话有什么不对。 云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来此人就是这群妾室的头儿了。 “不知各位妹妹来自何乡?伺候夫君多久了?”云祉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碧桃愣了愣,但很快就回过神来,说道:“奴婢们大多是宫中乐籍,被陛下赏赐给将军,多的三四年,少的只有几个月。我等无名无份,将军心善,把我们安置在后院罢了,实在不敢与少夫人姐妹相称。” 云祉若有所思:“你们领的是什么份例?” “我们领的是大丫鬟的份例,不过每人都有两个小丫鬟伺候。”身着玫红色锦裙的绮罗回了话。 云祉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与她们聊了一会儿,对她们大致的性情有了了解。 碧桃是最先来的后院,心思玲珑,手段不俗;静澜是裴行慎此番凯旋回京后御赐的美人,呆在后院的时间最短。 其余人虽然奉碧桃为首,但也各有小心思,对云祉或是巴结讨好,或是隐隐不服,颇为复杂。 云祉与她们周旋,头开始有些疼了,她耐心地说道:“今日大家也算见过面了,往后的日子还长,你们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告知于我,只要是合理的,我定会帮衬。” 碧桃等人起身道谢,云祉让樱桃等人取来见面礼,便让她们离开了。 院子外也忙完了,下人们各归其位,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邓嬷嬷走了进来,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架势,云祉便避回了屋内。 屋内伺候的都是自己人,邓嬷嬷才开口道:“夫人,奴婢方才探了口风,据后头伺候的丫鬟所言,姑爷虽然去过那几个姑娘的屋里,但从未留宿过。” 云祉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淡了淡头:“嗯,你让人多盯着些,莫让她们生出些事端。” 邓嬷嬷点了点头。 这时正院来了个丫鬟,是来通知她晚上参加侯府的晚宴。 云祉找来周嬷嬷询问:“周嬷嬷,不知府里各院主子是如何用膳?我不知规矩,还请嬷嬷教我。” 周嬷嬷道:“府里的主子们偶尔会一起用膳,但大部分时间,各院的主子们都习惯在自家院子用膳的。膳食由大厨房统一调配,大家的份例都是差不多的。这府里,只有老太君的福禧院和正院有小厨房……” 说着,她微微一顿,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开口说道:“哦,表小姐的婉香阁也是有的。因表小姐胃口不佳,夫人怜惜,便让人建了个小厨房。” 云祉:…… 生气!凌烟居都没有小厨房! 她在云府吃大锅饭,嫁到了侯府,还是要吃大锅饭! 仿佛还不够让她生气的,周嬷嬷迟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开口了:“少夫人,按理说,您是新媳妇,若无婆母的赦令,婆母的一日三餐您都要侍奉在侧的。” 云祉:…… 没人和她说过这个啊!若不是周嬷嬷提醒,她都差点忘了这个万恶的规矩了。 八月小声说道:“夫人有丫鬟伺候着,为何还要我家少夫人侍奉?” 云祉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是碍于身份,她不能随便说出啦。 周嬷嬷一板一眼地回答:“这是孝道。大家都是这么做的。” 云祉默默地叹了口气。 云祉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无奈与不满暂且压下,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周嬷嬷,认真问道:“那依嬷嬷看,婆母平日的喜好,我该如何知晓?侍奉之时,可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地方?” 周嬷嬷见云祉虚心求教,便细细说道:“夫人喜食清淡,尤爱清蒸的鲈鱼和百合莲子羹。平日里,少夫人侍奉时,需留意夫人的用餐习惯,添饭布菜要及时,且不可多言,只需静静在旁伺候便是。” 云祉默默记下,心中暗自盘算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晚宴。 傍晚时分,云祉精心挑选了一套淡紫色的绫罗衣裙,裙摆绣着精致的海棠花,既不失庄重,又透着几分温婉。 她略施粉黛,将头发梳成一个典雅的发髻,插上一支碧玉簪子,便带着丫鬟们前往正院。 晚宴并不在正院,但据周嬷嬷所言,她作为儿媳妇,是需要去拜见婆母,伺候她梳洗后再一起去晚宴所在的花厅。 然而,她刚到正院,就吃了个下马威。 “少夫人,您稍坐吧。夫人身体不适,表小姐伺候夫人吃了药,才刚睡下不久呢。” 云祉点了点头,十分耐心地坐在堂屋内喝茶吃点心。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屋里才传来了声响,丫鬟进去禀告,戚氏也没让云祉进去,继续把她晾在外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戚氏才被戚小婉搀扶着出来。 看到她,戚氏神色淡淡,道:“老四媳妇,我身体不适,让你久等了。” 云祉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说道:“母亲身体不适,儿媳本就该多担待些,等候片刻又算得了什么。只盼母亲能早日康复,儿媳也就放心了。” 戚小婉在一旁轻哼了一声,小声说道:“猫哭耗子假慈悲。” 云祉看了过去,戚小婉却一脸无辜,仿佛方才的话从未说过似的。而戚氏,更是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 云祉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眼神中却多了几分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