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安心种田,你让我逐鹿中原?》 第1章 投义军?狗都不去! 新朝大正十一年,一场飞蝗席卷了整个关中大地。 随后,便是数月的大旱。 因着三月未见一滴雨,原本还算宽阔的渭河河道,如今已经干得只剩下一条潺潺的溪流流淌。 河道两岸平整的千里沃野,业已化作一片焦土。 此时,河水干退后裸露的河床之上,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清瘦少年,正冒着炎炎烈日拿绳子丈量河堤的高度。 少年名叫赵序,虽来到这个世界只有几日,却是土生土长的关中娃子。 “序哥儿,序哥儿。” 赵序正量得认真,远处忽地传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呼喊声。 未等赵序抬头,一名面黄肌瘦宛如竹竿一般的青年,已经跑到了河堤边上。 赵序抬头,与他相望:“怎么了?” 青年小名唤毛狗儿,没有大名,乃是赵序自小的玩伴。 迎上赵序疑惑的眼神,毛狗儿忍不住满脸兴奋,手舞足蹈。 “序哥儿,我刚听行脚的贩人说,马三王的北琐红军已经攻下南阳,在南阳竖起了义旗,广邀天下英豪聚义反抗鞑子。” “嗯!” 赵序面容不变,轻轻嗯了一声,反问道:“然后呢?” 毛狗儿咧嘴道:“反正这关中也旱得也没法活人咧,咱叫上二憨他们一块儿投义军去呗!” “不去!” 赵序的回答简单干脆。 毛狗儿急了,纵身跳下河堤一把拽住赵序的手臂,一脸急切道:“不去投义军,难道等着饿死吗,你不会指望鞑子的官府能给咱们一条活路吧?” 赵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起身转头望着这个才认识两日的小伙伴,蹙眉问道:“你忘了我大哥怎么死的了?” 赵序这话一出,毛狗儿顿时一愣,随后有些讪讪的放开赵序的手臂。 “那个,我没想到这茬嘛” 毛狗儿挠挠头,小声辩解了一句。 却仍是有些不忿地嘟囔道:“狗日的鞑子和红巾贼,就没一个好东西!” 赵序摇摇头,没有接话。 因为他的大哥,或者说原身的大哥,就是遇上了红巾贼造反,才被鞑子抓成壮丁,最后死在了去镇压红巾贼的路上。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 关键在于,这里虽然是一个似是而非的乱世,与他记忆之中的元末乱世相差甚大。 但一些大事件的历史走向,依旧与他知道的历史出入不大。 因此,不论是于情还是于理,他都不可能去投红巾军。 就算要投,也得先找到一个姓朱的和尚。 当然,在这个时空,他或许不姓朱,也不一定是和尚,可能会是道士什么的反正,很难找。 “天爷爷诶,这世道没法活人咧。” 毛狗儿嘟囔着,见赵序不搭话,顿时一脸悲愤地仰头望天。 赵序懒得理会毛狗儿突如其来的矫情。 他需要尽快量出河堤的高度,计算出需要多大尺寸的水车,才能将河里为数不多的河水引到田间灌溉禾苗。 实在是没心情去管什么鞑子和红巾贼。 毕竟在这样的乱世凶年之中,投红巾军未必能活,但没有粮食是真的会饿死。 一直到他量完收工,毛狗儿依旧在无语问苍天。 “走了!” 赵序一脚踹在毛狗儿的屁股上,打断了毛狗儿与老天之间的问答。 毛狗儿回神,垮着脸与他一块儿上了河堤,朝不远处的村子走去。 村子背靠骊山,名叫太平村。 村子不大,约莫百十来户人家,隶属于雍州路骊县治下。 至于为什么叫太平村,大抵是出于乱世小民心里唯一的美好愿景。 村口,一些老人正靠在唯一一棵还有几片树叶的大槐树下,望着天上炽烈如火的太阳长吁短叹。 至于年轻人,村子里已经没有多少年轻人了。 村中年满十八的中男,只要不是独生子的,都已经被鞑子军队抓了壮丁冲入军中去镇压红巾贼。 剩余的,要么都是如赵序这般的未成年。 要么就是毛狗儿那般,家中只余一个男丁,需要传宗接代给鞑子朝廷提供劳力的生育机器。 两人结伴回到村里,毛狗儿被另一名玩伴叫走。 赵序则径直进了村子中间的一家破旧的篱笆小院里,随后合上了门头。 三间茅草屋,两间耳房,一间猪圈,便是他在这个时空的家。 小院不大,中间堆满了各种木材,都是他昨日从各处寻来,准备制作水车所用。 没办法,天气太热了,挑水灌溉田地根本行不通,必须用水车。 “二叔回来了?” 听见柴扉响动的声音,茅草屋里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 紧接着,一名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端着一个破木碗出了门。 少女五官端正,容貌也称得上秀丽,就是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瘦得有些脱相。 一双大眼睛挂在巴掌大小的脸上,看起来跟植物大战僵尸里骷髅僵尸似的。 赵序赶忙咧嘴应声:“嫂嫂,我回来了!” 少女正是赵序名义上的嫂子,俗名陈荞。 陈荞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听,可惜这个荞,是荞麦的荞,是庄户人家种在田埂边上用来喂猪的一种粮食。 她的人和她的名字一样,在娘家的时候是边缘人。 到了夫家,也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二叔,你说的引水之事,有眉目了吗?” 陈荞将破木碗递到赵序面前,蹙起眉头小声询问,眉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差不多了,河堤的高度已经量好,尺寸我心里也有数了。等傍晚凉快些,有劳嫂嫂把大家伙都叫来,大家一块儿动手,也好早些将水引来。” 赵序说着,擦干额头上的汗水,从陈荞手中接过破木碗,将碗中清水一饮而尽。 “好。” 陈荞低低应声,伸手接过破碗,刚准备转身进屋,门外忽地传来一阵砰砰砰的砸门声。 “砰砰砰~” “赵大娘子,老子知道你在家!” “快开门,再不开门老子要踹门了!” 听见门外传来的吼声,陈荞顿时脸色大变,娇俏的脸上满是慌乱,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赵序闻言,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这个架势,莫不是来寻仇的? 但在原主的记忆中,这位嫂嫂自从嫁到太平村后,一向与人为善,在村子里人缘极好,怎么会惹上仇家? “砰砰砰~” 砸门声还在继续,赵序虽然疑惑,但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这个时候,他也不可能当缩头乌龟。 “嫂嫂莫慌,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他轻声安抚陈荞一句,迈步朝大门走去。 “别去” 陈荞刚要出声阻止,赵序已经打开了门闩。 “砰~” 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推开,一名凶相毕露的壮汉闯了进来。 第2章 这乱世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赵序认出来人是村里的泼皮兼税吏王三,眉心不由皱得更紧。 他没好气地问道:“王三,你不去给鞑子当狗,来我家寻什么晦气?” “哟,赵老二,你个病秧子还活着?” 王三像是才看见赵序站在门后,顿时满脸戏谑道:“老子还以为你跟你那短命鬼大哥一样,早就见阎王去了呢。” 一听这话,赵序顿时沉下脸来:“王老三,你嘴巴放干净点!” “哟呵,自己怂,还不让人说了?” 王三呵了一声,目光却是直勾勾的盯着陈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淫邪之色。 陈荞被他盯得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更是布满绝望之色。 赵序见状,果断挡到陈荞身前,沉声道:“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行,那就说事!” 视线被阻,王三也不恼。 绕开赵序,像是回到自己家一般,大大咧咧进屋寻了个小马扎出门坐到阴凉处。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朝着赵序晃道:“前些日子,你家嫂嫂找我借了五斤白面,约定七日内归还,要是还不上,就以身抵债,这是借条。” 赵序闻言,第一反应是不信。 但王三说得言之凿凿,他也不得不转头看向陈荞问道:“嫂嫂,有这回事?” 陈荞一脸绝望地点点头,随即颤声道:“但今日才才第六日,还不到七日。” 听得陈荞确定,赵序反而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寻仇呢,结果只是五斤白面。 问题不大! 他冷着脸走到王三面前,伸手去接凭据,淡淡道:“凭据给我看看。” 但他的手还没摸到借条,王三便将借条一把收了回去。 一脸不屑道:“你看个屁,你识字吗你就看,赶紧的,要么还粮食,要么让赵大娘子跟我走,你自己选一个!” 赵序扑了个空,脸色更沉:“不是七日吗,现在还没到时间,你要什么账?” “不到时间?” 王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嗤声道:“当初约定的时间是七日内,知道什么叫七日内吗,就是不包括第七日,不然就叫八日内了,所以,今天就是最后一天。” 听见这话,陈荞也顾不上绝望了。 带着哭腔怒骂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王三嘿嘿笑了一声,转头看着陈荞,一脸淫笑道:“这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再说了,你们一个寡妇,一个病秧子,就算多给你们一日,难道就能还上了?” 赵序深吸口气,冷声道:“就算是六日,也还有半日,想让我嫂嫂跟你走,不可能!” 王三的脸也垮了下来:“老子都不嫌弃她是个寡妇,愿意带她吃香喝辣,有你个病秧子什么事情?” “我说了,想让我嫂嫂跟你走,不可能。” 赵序耐着性子,沉声道:“半日后,你的五斤粮食,我会如数奉还,现在,请你出去,我家不欢迎你。” “砰~” 王三猛地起身,一拳在木窗上砸出一个大洞,冷笑道:“我要是不走呢?” “不走?” 就在这时,毛狗儿带着三名青年冲进了小院,将赵序与陈荞护在身后。 为首的毛狗儿愤声道:“那就别怪俺们兄弟把你打出去。” 看见突然冲进小院的几人,王三顿时皱起眉头:“老子来要账,关你们这群穷鬼什么事情?” “俺们不管什么要账,你想欺负序哥儿,就是不行。” 毛狗儿双目圆挣怒瞪着王三,其它几名青年亦是一脸同仇敌忾的样子。 “好好好!” 王三被气到了,目露凶光,恶狠狠的威胁道:“你们这群穷鬼要替这个病秧子出头是吧?欠账不还还有理了,要不要我请官府的大人们来评评理啊?” 听见官府二字,一群青年脸上顿时闪过一抹畏惧之色,毕竟王三身上还担着一个太平村税吏的身份。 要是闹到官府去,他们绝对玩不过王三。 但即便有些害怕,几人还是将叔嫂二人拦得严严实实。 毛狗儿结结巴巴道:“你你别别以为搬出官府,我们就会怕,我们我们不怕你。” 见几名小伙伴如此为自己出头,赵序心里忍不住浮现一抹感动。 这个世界,倒也不是真的一无是处。 至少这份纯粹的感情,就是他前世不曾拥有的。 陈荞也鼓起勇气,声音颤抖道:“粮食粮食我会想办法还你,我不会跟你走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就是,俺劝你赶紧死了这条心。” 毛狗儿梗着脖子,一副伸张正义的样子。 “王三,大家同为太平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当真要把事情做绝?” 赵序问完,挤到几人前面,神色阴沉地望着王三,眼中有杀意一闪而逝。 王三敏锐的捕捉到了赵序眼中的杀意。 不知为何,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但下一瞬,又忍不住恼羞成怒,该死的,他竟然被一个病秧子吓到了。 他恼恨的扫过眼前几人,怒声道:“你们这群穷鬼,真要替这个病秧子出头?” 毛狗儿等人没有说话,毫不畏惧地与王三对视。 “好好好!” 王三怒极,连道了三个好字,冷声道:“出头鸟是吧,兄弟情深是吧?行,可以,那五斤白面老子不要了!” 顿了顿,他朝几人伸出两根手指,咬牙切齿道:“现在,老子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让赵大娘子乖乖跟我走,要么你们去河里挑水把我村外那五十里地浇透,否则别怪我闹到官府去。” 一听这话,几名青年顿时脸色大变。 陈荞更是满脸绝望。 这种天气,别说挑水把地浇透。 光是在外面走一圈,太阳都能把人晒晕过去,何况还是五十亩地。 王三哪里是要他们挑水,分明是想整死他们。 看到几人都变了脸色,王三心里终于舒坦了。 一群穷鬼,还想学人讲义气,做出头鸟,不玩死你们,我他妈就不姓王! 王三恶狠狠的想着,又掏出借条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 随后冷笑道:“老子手上可是有凭据的,一旦闹到官府,你们绝不会有好下场,所以,你们可要好好选,千万别选错了,不然” 众人神色越发绝望,就连一向心大的毛狗儿,也是忍不住满脸苦涩。 交出陈荞,那是不可能的。 但挑水浇五十亩地,还要浇透,这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完成的任务。 王三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畅快至极,只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这两个选择,不管这群贱民怎么选,他都是赚的。 他战术性后仰,大笑道:“不是当出头鸟吗,你们倒是选啊,这两个选择很难选吗,用不用老子帮你们选啊?” 第3章 对赌! 听见王三嘚瑟的声音,众人脸色都很难看。 陈荞咬着下唇,眼中雾气朦胧,绝望道:“你别为难他们,我我跟你” “我选浇地!” 陈荞话音未落,便被一旁的赵序打断。 气氛陡然沉默下来,众人愕然看向赵序。 就连王三,都露出了一副看疯子的表情。 他皱眉道:“赵老二,你可别说老子没给你机会,你个病秧子,知道五十亩地意味着什么吗?” 赵序淡淡问道:“是不是只要我想法子将你村外那五十亩地浇透,借粮之事就一笔勾销?” “序哥儿,你” 见赵序竟然是认真的,众人顿时焦急不已。 陈荞更是慌乱到顾不上男女之防,上前一把抓住赵序的袖子,急切道:“小叔,不能答应他,会死人的。” 赵序转头给了陈荞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面色淡然的看着王三。 王三眼中闪过一抹狐疑之色,斜眼道:“你确定?老子可不是跟你闹着玩的。” 赵序面无表情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只要我想办法把你那五十亩地浇透,借粮之事,便能一笔勾销?” 王三眉头紧皱,一时间竟有些拿不准赵序了。 这个病秧子,什么时候这么难缠了? 但想到他也没什么损失,他还是重重点头:“不错,只要你能将老子的五十亩地浇透,老子不仅可以免了你的粮食,再送你五斤白面也不是不行!” “行,立字据吧!” 赵序没有废话,因为他已经不想继续浪费时间。 “序哥儿” 众人有些发急,没想到赵序真的会答应王三这个要命的条件。 “相信我!” 赵序摇摇头,打断众人。 王三眯着眼睛打量赵序片刻,点头道:“行,立就立!” 赵序冷着脸道:“我家里没有纸笔,你来写!” 王三也不废话,掏出炭笔和纸张三两下写完字据。 然后递到赵序面前,道:“你摁个手印就行。” 赵序没理他,接过字据认认真真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后,一把从王三手里夺过炭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 看见落款上龙飞凤舞的赵序两个大字,王三顿时有些发愣。 “你识字?” “老子还会写字呢!” 赵序斜了他一眼,将炭笔和字据递给他,随后指着大门道:“请吧!” “哼!” 王三冷哼一声,也不作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反正这样的事情,左右都是他赚,他没道理不同意。 “序哥儿,你糊涂啊!” 王三一走,毛狗儿便忍不住一脸痛心疾首的责怪道:“王三那厮,分明就是故意给咱们挖坑,你不该答应他啊。” “就是,明明还有半日时间,大不了咱们想想办法,凑五斤白面还给他,你怎么能答应他呢?” “那可是五十亩地,就咱们几个人怎么可能浇得完?” 听见几个小伙伴叫苦的声音,赵序并未过多解释。 两世为人,他太清楚王三这样的泼皮是什么性子了,就算他能在半日之内凑出五斤白面还给他,他也一定会鸡蛋里面挑骨头。 反正他本来也打算做水车引水浇地。 且等他把水车做出来,旁人也一定会仿制,倒不如顺势答应王三与他对赌,还能白得几斤白面。 “对对不起,是是我连累了你们。” 众人叫苦不迭之时,人群中忽然传出了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却是陈荞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赵序暗叹口气,走到陈荞面前,轻声安慰道:“嫂嫂莫哭,此事本就因我而起,自然也该由我去解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嫂嫂借的那五斤白面,应该是全都进了我的肚子!” 陈荞的哭声一滞,转化为更压抑的哽咽:“是嫂嫂没用,辜负了你大哥的信任,没有操持好这个家。” 一听这话,赵序就知道他没猜错。 因为他就是六日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刚来的时候,原主的身体已经接近灯枯油尽,他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也因此,他并未完整继承原主的记忆,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记忆碎片。 好在也够用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因为最好的安慰,就是打脸。再者,现在时间紧迫,他也没时间去安慰人。 “毛狗,二憨,我需要你们帮我个忙!” 赵序赶在几名小伙伴发问前率先开口。 几人回过神来,尽管依旧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什么也晚了。 毛狗儿哭丧着脸道:“你们先去挑着一会儿水,我去村子里请一下其他人,但不一定能请到,你们别抱太大希望。” 说罢,便打算出门。 但还未来得及迈步,便被赵序抓住袖子。 “还要干啥么?” 他回过头,幽怨地瞪着赵序。 赵序淡淡道:“我知道一种工具,能把河水直接引到田间里,不用人力去挑,你们帮我一起做出来,到时候全村的地都能浇上。” “啥?” 毛狗儿一双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幽怨瞬间被错愕取代。 “序哥儿,你怕是没睡醒要不然就是被烧坏了脑子。” 说着,他突然转头看向陈荞,真诚建议道:“大嫂嫂,您抽个时间,去白云寺里求两道符水给序哥儿喝一下吧,开始说胡话了都” 赵序蹙眉道:“我没开玩笑,我真会做水车,真能让全村的地都浇透水!” “我知道我知道!” 毛狗儿使劲点点头,转头对着陈荞一脸怜悯道:“看来得求三道才有用,大嫂嫂你尽快吧,不然” “啪~” 毛狗儿话音未落,后脑上忽然挨了一巴掌。 他一脸茫然地转头望着赵序:“序哥儿,你打我干啥?” 赵序深吸口气,沉声道:“我没骗你,早上我去丈量河道的高度,就是为了计算水车的尺寸,准备引水浇地。” 毛狗儿愣住,其他人也愣住。 陈荞倒是知晓一些内情,但心里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 主要是现在的天气太旱了,水都挑不到地里面,在桶里就会干透,更别说引水浇地 反正,挺天方夜谭。 毛狗儿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确定赵序真不是在和他开玩笑。 他难以置信道:“真真有?” “真有!” 赵序点点头,转头对着陈荞交代一句,示意她先进屋。 随后不等众人继续发问,果断拉着四个小伙伴走到墙角阴凉处蹲下,找来木炭开始画水车的图样。 一边画,一边给众人讲解。 一开始,几人听得满腹狐疑,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们脸上的狐疑之色也逐渐被兴奋取代。 “嗷~” “我懂啦!” 半个时辰后,毛狗儿忽然怪叫一声,整个人激动得手舞足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下好啦,咱们不用怕王三了,也不用去投那劳什子义军了,咱们把水引来,自己种粮食,哈哈哈哈~” 第4章 陈荞落泪! 毛狗儿咧着嘴大笑出声,笑得小舌头都在打颤。 其他人亦是面露惊喜之色。 见几人都已经弄明白了水车的原理,赵序也不再浪费时间。 让他们各自回家取来做木匠活的工具,便开始给他们安排任务。 这年头,庄户人家的桌椅板凳,基本上都是自家手工做。 因此村里人大多都会一点木匠活。 再加上水车的构造简单,主体就是由基座,水槽,水轮三个部分组成,原理与风车无甚区别。 所以几人上手起来,基本上也没有什么难度。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尺寸。 因为赵序把水车分成了三个部分,准备将所有零件做好,最后来组装,所以尺寸是一点都错不得。 众人正干得热火朝天时,陈荞也再次端着破木碗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二叔,毛狗,二憨先吃点东西再做吧。” 听见陈荞的清丽的声音,几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毛狗儿嘻嘻哈哈的凑到陈荞前面,问道:“大嫂嫂做了什么好吃的?”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陈荞也整理好了心情。 望着毛狗儿没个正形的样子,不由笑骂道:“野菜团子,你还想吃什么?” “嘿嘿,野菜团子行,野菜团子我也爱吃。” 毛狗儿嘿嘿笑着,探手抓住一个团子就往嘴里塞。 陈荞将其他团子分给另外三个小伙伴,然后将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团子递到赵序眼前。 “二叔,这是你的。” 赵序甩甩手上的木屑,伸手接过团子。 说是最大的团子,其实也没多大,只有拳头大小,里面也没有多少野菜,更多的是草根,麸糠和树皮。 赵序捏着面团,见碗里已经是空空如也。 目光不自觉看向陈荞干裂的嘴唇,轻声问道:“嫂嫂吃过了吗?” 陈荞一愣,眼神有些闪躲,小声道:“我吃吃过了” 赵序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肯定没吃。 于是,他果断将面团掰成两半,然后不由分说的将其中一半塞进陈荞手里。 “我待会儿还要干活,吃太饱了不好动弹,剩下的一半还请嫂嫂不要嫌弃,帮我吃了吧。” 陈荞愣愣的望着手上的半个面团,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下一刻,忽然眼眶一红,落下泪来。 赵序正在艰难的吞咽食物,陡然见陈桥落泪,不由有些手足无措。 他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问道:“怎么了嫂嫂?” “没没什么” 陈荞赶忙抬手擦掉眼角的泪花,动作迅速的将手上的一半团子再次掰成两份。 然后将其中一份塞进赵序手里,哽咽道:“我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待会儿还要干活,多吃点。” 说完,踉跄着转身逃似的钻进了屋子,再没有声息。 赵序望着手上多出来的一小块面团,也不嫌弃,一口就吞了下去。 草根树皮加麸糠做成的面团,味道算不上好。 但赵序从来就不是个矫情的人,现在他的确需要这份食物,补充体力。 勉强果了一下腹,赵序招呼着几位小伙伴继续开始忙碌。 不知不觉,天色逐渐暗下来。 各类水车零部件也在几人手下逐渐成型。 赵序在院子里点起火把,打定主意要在天亮之前把水车弄出来。 期间陈荞出来问过一次。 听赵序说要连夜干活之后,也没再多管。 终于,五人齐心协力干了半夜时间,满院的木头终于变成了一架巨大的水车。 水车的造型很是粗犷,毕竟是赶时间的产物,也不可能做得多精细。 但众人的嘴角,依旧忍不住上扬。 “序哥儿,水车成了,咱们是现在去装上,还是等天亮?” 毛狗儿蹲在水车旁边,看着水车的眼神轻柔无比。 “现在去吧,趁着太阳没有出来,大家伙把沟渠也清一下,白天的太阳太毒了,干活受不了的。” “也好!” 赵序的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赞同。 几人点着火把将水车拆解,运到河道里开始组装,同时,分出两个人去清理沟渠之中的杂物。 天明时分,逐渐有村民被河边的动静吸引,过来凑热闹。 听说几人是准备用这个巨大的车轮子把水引到田里之后,顿时有人满脸狐疑地问道:“就这玩意儿,真能引水?” 毛狗儿一脸傲然:“那当然,你们等着瞧吧。” 赵序没有理会前来凑热闹的村民,带着最强壮的二憨数次调试,终于将水车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上。 “可以了,大家伙躲远点,我试试效果。” 他招呼众人一声,众人退到河道边,然后毫不犹豫地抽出用来阻止水轮转动的木棍。 “吱呀,吱呀~” 木棍抽出的瞬间,巨大的水轮便在水流的作用下缓缓转动起来。 众人好奇地望着眼前的大家伙,一颗心也随着水轮的转动紧张起来。 “哗啦~” 突然,一道哗啦的声响传进了众人的耳朵,却是第一个瓢已经升到最高处,并成功将水倒进了引水槽里。 “成成了?” “真的成了!” “天爷爷诶,这玩意儿真的可以引水?” 看见河水顺着水槽流进水渠的刹那,岸边陡然爆发出震天响的惊呼声。 众人齐齐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但随着一个又一个水瓢将水灌进水槽,村民眼中的震惊立即就被狂喜取代。 更是有人忍不住喜极而泣,激动的扯着大嗓门感谢上天。 赵序也是长舒口气,叉腰站在水车边上,心中由内而外生出一股自豪之感。 尽管这架水车还带着与王三赌斗的性质。 但看见涓涓水流流进田间,他心里同样高兴,至少,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步,算是成功迈出去了。 “苍天啊,终于,终于有水了,感谢苍天” “谢什么上天,得谢序哥儿” “对对对,得谢赵家二郎,是他帮咱们引来了水啊。” 此刻,河岸边的村民,包括赵序在内,都沉浸在了巨大喜悦之中。 却是无人注意到渭河对岸的官道上,不知何时驶来一支车队。 车队被渭河对岸的欢呼声吸引,不自觉停下脚步。 一男一女两道人影探出马车帘子,朝对岸看去。 其中男子留着蒙兀人特有的大圆额三搭头发型,年岁约莫三十许,长相还算俊朗,就是被发型影响了颜值。 女子则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面容绝美,眼含秋水,满头珠翠亦是蒙兀女子独有的搭配。 一双湛蓝色的眼眸,更是为其增添了几分异域风情的韵味。 听见对岸传来的欢笑声,男子眼中浮现一抹好奇。 他眼珠转了转,招手唤来一名随从,吩咐道:“派人去暗中打探一下,是什么样的喜事,能让百姓们在这样的大灾之年里,如此的欢欣鼓舞?” 第5章 人性从来都是趋利避害! “序哥儿,既然水已经引到了水渠里,那和王三的赌约,应该算是俺们赢了吧?” 毛狗儿手舞足蹈地兴奋一阵,转头看着赵序问出了声。 听见毛狗儿的问题,其他几名小伙伴也是赶忙转头看着站在水车边的赵序。 赵序正在认真检查水车的运行轨迹,想要确定这架粗糙滥制的水车,是否能承担起为整个村子供水的重任? 听见毛狗儿的问题,头也不抬地朝几名小伙伴比了个ok的手势,随口应道:“放心,包赢的。” 这话一出,几名小伙伴更是激动得抓耳挠腮。 毛狗儿一脸欣喜道:“成,我先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大嫂嫂去!” 但毛狗儿这话落到一众村民耳朵里,却是让一众前来凑热闹的乡民忍不住满心好奇。 一名妇人抓住转身要走的毛狗儿,问道:“二狗子,啥赌约啊,你们咋会和泼王三扯上干系?” “就是,咋啦嘛,意思序娃子弄出来的这个水车,还和王老三有关?” 毛狗儿本来兴冲冲的准备去和陈荞报告这个好消息。 但听见村民们的疑问,脸上兴奋的表情立即就被愤慨取代。 他转过身,恶狠狠道:“还能是啥,就是王老三这混球,见赵家大哥没了,就想吃绝户,想用五斤白面就换走赵大嫂嫂,俺们不同意,他就让俺们挑水给他浇地。” “啥?吃绝户!” 一听这话,众村民顿时忍不住惊呼出声。 吃绝户,放在这个以宗族和乡村为核心的时代,算得上是很重的一个罪名了。 毛狗儿见状,干脆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昨日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村民们。 村民们听完毛狗儿的讲述,顿时忍不住义愤填膺起来。 “狗日的泼王三,平日里帮着鞑子欺负俺们这些乡里乡亲的就算了,赵家老大刚没,他就想强取豪夺陈家嫂嫂,还有天理吗?” “就是,五斤白面就想换走赵家大嫂嫂,他好大的脸啊。” “亏得序哥儿大病初愈,就想法子帮村子里引水浇地,结果他王三还想吃绝户,这也太欺负人了!” 毛狗儿一席话,成功让村民们与赵序统一了战线。 当然,这也得益于王三平日里就与太平村的村民们“积怨颇深”。 明明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乡邻,王三不与他们抱团取暖也就算了,反而帮着鞑子一块儿欺负乡邻。 要不是忌惮王三有“官方”背景,乡民们早就联合起来,将他赶出太平村去了。 “娘贼的,不能让王三就这么欺负了赵家寡嫂和序哥儿,走,咱们去寻王三,给序哥儿讨个公道去。” “说的是,我就不信序哥儿引出来的水,他王三不用,这个杀千刀的,啥好事都让他占尽了。” “一块儿去,非得叫他王三来给赵家大嫂磕头道歉不成,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村民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个个义愤填膺,大喊着要叫王三来给赵序和陈荞道歉。 浩大的声势,连始作俑者的毛狗儿都被吓了一跳。 “序哥儿,大家”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还在研究水车各部组件的赵序。 “没事,让大家伙去就行!” 赵序头也没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事情里,只对着毛狗儿摆摆手。 因为就水车运行的这一小会儿时间,他已经发现了好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 他需要将这些细节记下来,下次的时候好规避。 至于乡民们不忿的声音,他也听见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 因为昨天王三上门找麻烦的时候,他就看得很清楚了。 这个世界的人,有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则。 昨日王三上门时,正是中午人最多的时候,但最后来帮他出头的,只有原身的几个伙伴。 而今日这些叫得很欢的村民,则一个都没来。 他们是没听见他家院子里的动静吗? 赵序不信! 说到底,还是人性的趋利避害。 大家都觉得为一个寡妇,一个病秧子,去得罪王三那样的泼皮不划算罢了。 而乡民们今日之所以会转变态度,也不过是因为他成功的将水流引到了田里,为乡民们带来了大量的利益。 当然,赵序也不至于因此就对乡民们有了意见。 都是为了生存嘛,不奇怪。 岸上,毛狗看了一眼群情激愤正朝村里赶去的百姓,再低头看看一脸认真的赵序,不由得欲言又止。 但最终,他还是选择跟上了一众村民。 很快,河道边嘈杂的声音便消失不见,只有哗啦啦的水流声传进赵序的耳朵。 他将水车整体检查了一遍,在心中确定好改进计划。 起身准备上岸时,余光瞥见了渭河对岸那支奇怪的车队。 河道两岸之间的距离足有数百米,他看不太真切。 但他还是从护卫的盔甲制式与发型,判断出这是一支鞑子的车队,看规模,应该还是鞑子之中的大人物出行。 不过,他也没多看。 如今神州陆沉诸夏蒙难,鞑子入主神州坐北朝南,不管鞑子的车队出现在哪里,都不算稀奇。 他上了岸,走到一处草棚之下乘凉,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改进水车的事情,一边等待村民们押王三来兑现赌约。 同一时间,对岸马车之中的男女也收回了目光。 “大都的调令,可行书给陕西处行中书省的官员了?” 马车的窗帘合上之后,男子略显疲惫的询问声传了出来。 马车旁听用的亲卫赶忙恭敬应声:“节帅勿忧,早在三日前,大都的调令便已行至陕西。” 男子闻言,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后呢喃道:“大河两岸被红巾贼搅成了一团,希望这陕西之地的官员别再让我失望了” 亲卫不语,只是面色越发恭敬。 “走吧!” 男子不再多言,轻声下令之后,队伍便再次动弹起来,顺着渭河一路西进。 河这边,车队刚走。 河那边,群情激愤的乡民们也将还在懵逼中的王三拖到了河畔。 “该死的,你们这群穷鬼要做什么?” “信不信我上报官府,拿你们问罪!” “放开我,快放开我。” 王三是被乡民们从床上直接拽起来的,因此,直到现在,他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6章 发财?不!水车只送不卖! 他一路咒骂,一路挣扎,想要挣脱乡民的钳制。 但乡民们人数众多,又有毛狗儿和二憨这样的壮劳力。 王三一介泼皮,让他仗势欺人狐假虎威还行,真要他和全村人为敌,他还没那么大胆子。 直到,他看见了坐在凉棚里的赵序,登时忍不住勃然大怒! “赵老二,是你搞的鬼是不是?” “你不想履行约定,就煽动这些穷鬼来找我麻烦!” “你他娘的还是不是男人?” 他目眦欲裂,对着赵序破口大骂。 赵序皱起眉头,望着赤裸上身的王三。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陈荞忽然从人群后面跑出来,一脸焦急地问道:“二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大家,大家你快让大家伙放开王三,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有什么事好好说啊,怎么就弄到这一步了?” “嫂嫂莫急,不是什么大事。” 赵序给了陈荞一个宽慰的眼神,轻声安慰了她一句。 但听闻此言,陈荞反而更慌了。 因为她也和王三一样,直到现在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昨夜她睡得晚,今日也起得稍微晚了点。 刚一睁眼,就有人叫她来河边。 这才到河边,又听到了王三咒骂赵序的话,她怎能不慌? 她赶忙压低声音,急声劝道:“二叔,不管王三存的什么心思,你的命总归是他借的粮食救回来的,千万别冲动啊,先让大家伙放开王三再说。” “赵序,你个狼崽子,输不起的玩意儿,有种叫他们放开我,我特娘的我特娘的弄死你!” 陈荞劝赵序之时,王三依旧在对着赵序破口大骂。 “狗日的赵序,你的命都是老子救的,老子就想玩玩你嫂子,你把老子往死里整?” “有本事和我拼命啊,仗着人多算什么本事?” “我干嫩娘” 王三骂得太脏,众人都有些听不下去了。 毛狗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怒喝道:“你他娘的嘴巴放干净点。” 王三勃然大怒,转头怒视毛狗儿:“驴草的毛二狗,你再动老子一下试试?” “草,你特娘骂谁呢?” 毛狗儿也怒了,正要再给他屁股一脚,赵序的声音突然传来。 “行了,放开他吧!” 毛狗儿动作一顿,不情不愿的收回脚,怒声道:“狗日的王三,算你运气好,放开他!” 乡民们面面相觑,但赵序这个苦主都发话了,他们也不好再坚持。 脱离了众人的钳制,王三起身活动一下身体,心头更加火大。 张嘴大骂道:“狗日的赵序,你个病秧子怎么不和你那短命鬼大哥一块儿死了,早知今日,老子当初宁愿把那五斤白面拿去喂狗也不借你。” 赵序没有兴趣和王三做口舌之争。 如王三这样的泼皮,黑的也能说成白的,无理也能争成有理。 和这样的人吵架,除了浪费时间之外,没有半点好处。 于是,他果断直入正题,指着不远处的水车道:“今日让大家请你过来,是想告诉你,咱们昨日的赌约,有结果了!” “啥?” 王三本来满心窝火,陡然听见赵序提起赌约之事,不由得愣了一下。 但紧接着,一股被戏耍的耻辱感就袭上心头。 “你他娘的当老子瞎是不是,你信不信老子嗯?” 他双目赤红,几欲喷火,正欲上前教训一下赵序,余光忽然瞥见河道边正在源源不断提水的水车,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那那是?” 他脚步不受控制的朝着水车挪动。 看清水槽里哗哗流淌的清水,正顺着田间的水渠流往各处,不由定定的站在水槽边上,双目失焦,像是失了魂一样。 赵序也走到水槽边上站定,淡淡的开口道:“这叫水车,可以将河里的水引到田间,我会率先将你的五十亩地浇透,再浇村子里其他人家的地,你说的,只要我能想到法子把你的五十亩地浇透,我嫂子找你借粮的事情,就一笔勾销” 王三愣愣的站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将赵序的话听进去,目光随着水流的方向看去。 而水流的终点,正是他的五十亩地。 赵序皱了皱眉,还欲继续说话,王三忽然转过头,目光灼灼的望着赵序。 突然,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一双眼睛逐渐变得赤红:“这东西,是你做出来的?” 赵序不太喜欢他的目光,过于贪婪了,但仍是点头道:“不错。” “哈哈哈哈~” 听得赵序确认,王三顿时忍不住仰天狂笑起来。 “你笑什么?” 赵序的眉头皱得更紧。 “哈哈哈哈,发财啦,发财啦!” 王三笑得越发大声,整个人几近癫狂。 下一刻,他忽然抓住赵序的手臂,激动道:“赵序,你要发财了,知不知道?发财啦,啊哈哈哈哈!” 赵序用力挣脱王三的手,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 王三笑着笑着,表情突然变得谄媚起来。 他眼神热切地望着赵序,急不可耐道:“这是好东西啊,咱俩可以合伙,你负责做,我负责跑门路,关中现在到处都缺水,咱们就算一架卖一贯钱,不怕是卖三贯钱,五贯钱都有人抢着买,当捡钱啊。” 这话一出,赵序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王三却是恍若未觉,再次抓住赵序的手臂,一脸激动道:“赵序,贤弟,你说,你要多少钱,或者要什么其他东西,我哪怕哪怕砸锅卖铁,我也给你,咱俩一起发财,行不?” “不行!” 赵序扯了扯嘴角,果断拒绝。 “啥?” 王三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拔高了八十个分贝:“白捡的钱你都不要?你知不知道,渭河两岸有多少村子,泾河,灞河,浐河边又有多少村子?” “我知道!” 赵序点点头,面无表情地道:“但是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水车,我不会卖,只会送!” “不卖只送???” 王三音量再次拔高,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双眼圆睁,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但紧接着,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急忙小鸡啄米般点头:“送人好啊,送也行,那咱们就不卖水车,咱们送水车,卖手艺,一次收他十贯钱,反正这天不能年年旱” 第7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听见王三的送水车,卖手艺理论,赵序忍不住嘴角直抽抽。 他必须得承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三是个天才。 也难怪他能在这样的乱世天灾之年,还能活得如此滋润,不仅能天天吃上精粮,还能有心思巧取豪夺。 真不是没道理的。 但很可惜,他的抱负,不仅仅只是赚钱那么简单,他还想有一个和平的,安稳的,能让他好好生活的环境。 更何况,这种杀鸡取卵的事情,他也不屑于做。 所以,他再次摇头拒绝:“你想多了,手艺我也不卖!你若想与我一道将水车推广开来,福泽更多百姓,我自然欢迎,但你若想以此牟利,恕不奉陪!” 王三本来还沉浸于自己的绝妙计划之中,都已经开始畅享美好未来。 听得赵序竟然再次拒绝,顿时就忍不住气急败坏起来。 “白捡的钱你都不要,你他娘的要做圣人吗?” 赵序不欲与他多说,将话题拉回正轨,问道:“既然你认可了水车,那咱俩的赌约,便算我赢了对吧?” “啥?” 王三被气到了,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喘着粗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娘的还想着赌约,你到底有没有点志气?” “字据拿来!” 赵序懒得和他废话,伸手朝他要字据。 王三一脸的哀其不幸:“你知不知道这水车能赚多少钱?大不了你占大头我占小头,咱们四六分,你六我四啊” 赵序板着脸,重复道:“字据拿来!” “三七,三七分还不行吗?” “字据” “八二,八二总行了吧?” 王三快哭了,他仿佛看见了滚滚的钱流从自己面前淌过,他却一枚铜钱也抓不住的样子。 赵序逐渐没了耐心,忍不住拔高音量:“我说,字据拿来!” “天爷爷啊!” 王三这次是真要哭了,哭丧着脸拉着赵序的袖子哀求出声:“九一,九一行了不,多少给我留点儿汤喝,贤弟你知道的,哥哥不是个贪心的人。你就看在哥哥好歹借了你五斤白面,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份上至于你嫂子的事情,你就当哥哥是被猪油蒙了心哥哥错了还不成吗?以后你说东,哥哥绝不往西,算哥哥求你了” 赵序一头黑线,他严重怀疑,王三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还一口一个鸽鸽,要下蛋啊! 就在他的耐心即将耗尽之前,毛狗儿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鸡同鸭讲。 “你俩嘀嘀咕咕说啥呢?说老半天了都。” 毛狗儿一脸狐疑的凑上来,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 迎上毛狗儿狐疑的目光,王三瞬间恢复正经,一脸冷淡道:“关你屁事!” 毛狗儿大怒:“你他娘的能不能好好说话?” 王三嘴角噙起一抹冷笑:“关你屁事!” “你” 毛狗儿被气得翻白眼,捏起拳头就要教训王三。 “行了!” 眼见两人即将闹起来,赵序赶忙打断。 随即皱眉看向王三问道:“字据你到底给不给?” 对上赵序,王三又马上变了脸色,小鸡啄米般点头,一脸谄媚地笑道:“给给给,当然给,咱们现在就去取字据,以后这事儿就一笔勾销了。哥哥再额外给你十斤白面赔罪,这水车的事情,咱再商量一下呗。” 赵序脸色稍缓,但仍是拒绝得干脆:“我说了,这事儿没得商量。水车你要用可以免费用,你也可以学会了自己造,但你要是准备以此牟利,别怪我告到官府去,告你一个盘剥乡里鱼肉百姓。” 一听这话,王三顿时成了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奄了下去。 他还是不死心,咬牙问道:“那么多钱,你就真的一点不动心?” 一旁的毛狗儿将两人的对话尽数听了进去,不禁一脸懵逼:“你俩在说啥啊,水车咋了,哪里有钱?” 言罢,又转过头,一脸不解地看着赵序问道:“序哥儿,这水车你以后真要免费给王三用啊,昨天他咋欺负你的你忘了?要是没造出水车,咱弟兄现在还得起早贪黑的挑水给他浇地咧,要俺说,这一次免费得了,下次他想用,就让他拿白面来换。” 听见毛狗儿当着他的面就敢告黑状,王三的脸顿时就绿了。 忍不住气急败坏地推搡了毛狗儿一下,喝骂道:“去去去,有你什么事儿,人序哥儿都不和我计较,关你屁事。” “俺就是看不惯你欺负大家,咋地?” 毛狗儿同样是针锋相对寸步不让,恶狠狠地瞪着王三。 赵序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的揉揉眉心,随即叹息道:“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生活都不容易,没必要把事情做绝,就这样吧。” 说完,他拉过一脸愤慨的毛狗儿,轻声道:“你去组织一下大伙,让大家伙都出点力,搭把手再做几架水车出来,一架水车能引的水有限,浇地还是不太够用。” 顿了顿,赵序接着说道:“再叫人去通知一下附近的几个村子,告诉他们太平村有引水的法子,让他们都派人来学习一下。” 一听这话,毛狗儿顿时就不乐意了。 拉着个长脸,不忿道:“这水车给俺们村的乡亲用用就算了,凭啥要教给外人?” “就凭他们现在还没杀官造反,就凭现在关中的环境还算安定,去吧,这么做对咱们没坏处。” 赵序拍拍毛狗儿的肩膀,没有细细的解释。 两世为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 与其等到最后,让太平村被其他村子孤立甚至劫掠,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把他们拉进己方阵营。 赵序的话,毛狗儿没听懂。 但赵序都已经这么说了,他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去组织乡亲们干活。 顺便,再叫几个脚程快的年轻人去附近的村子喊人。 “嫂嫂,没事了,我现在和王三去拿字据,外边天热,你也先回去吧!” 乡亲们开始折返,赵序远远的嘱咐了满脸忧色的陈荞一句。 随后在陈荞忧心忡忡的目光中,转头对着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似的王三说道:“王三,愿赌服输,走吧,我和你去拿赌注。” 第8章 男主外,女主内! “你你真的是唉!” 王三怒其不争,哀其不幸的瞪了赵序一眼,丧着脸转身就走。 “二叔”陈荞满脸担忧的叫了他一声。 “没事了嫂嫂,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赵序轻声安慰陈荞一句,跟在王三身后回到村子里。 王三家住村头,作为鞑子任命的税吏,经常能捞到点鞑子不要的粮食,也算是村子里一等一的体面人家。 不仅修了两进小院,家中还蓄养了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和一头大驴。 赵序跟着他进了小院,大大咧咧的搬了根小马扎坐在院子里。 王三看着他就来气,骂骂咧咧的回到房间里取出字据。 又去耳房称了五斤白面,连同字据一块扔到赵序怀里。 然后挥手开始赶人:“看在你帮我浇了五十亩地的份上,以前的事情就一笔勾销,赶紧走,我现在看着你就来气。” 赵序慢条斯理的检查了一下字据,确定没有问题之后,随手将字据撕碎,提着五斤白面转身就走。 王三不想看见他,他还不想看见王三呢。 要不是他确实不占理,就凭王三敢打他嫂嫂的主意,他高低得想法子整一下王三。 但现在嘛,既然事情都已经一笔勾销 他反倒不好继续计较下去。 王三眼睁睁看着赵序头也不回的走远,终于忍不住捶胸顿足,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院子里滚来滚去。 “天爷爷啊,造孽啊,几百个村子,那得赚多少钱啊,造孽啊啊啊啊~” 心痛,无法呼吸,是王三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院中的丫鬟和小厮被王三突如其来的发疯吓了一跳。 “大爷,你咋了,别吓我们!” 小厮慌张小跑着上前,准备搀扶王三。 但才刚刚靠近,就被王三一脚踹飞。 他捂着心口,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像是受到了世间最痛苦的折磨 门外,赵序出了王三家小院,便迅速回到家中。 此刻,他家的小院里,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村民占据。 村民们或拿着木材,或拿着工具,由昨夜和赵序一块儿做水车的几个小伙伴组织起来,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见赵序进门,陈荞赶忙迎上来,忧心忡忡地问道:“二叔,怎么样了,王三没有为难你吧?” “没有,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赵序摇摇头,将手中装着白面的袋子放到陈荞眼前晃了晃,笑道:“这是王三输给我的五斤白面,有劳嫂嫂拿去做了,分给大家一人吃点。” 确定王三没有为难赵序,陈荞顿时长舒口气。 但听赵序说要将白面分给大家一起吃,她的小脸又瞬间沉了下来。 她摇摇头,小声拒绝道:“白面精贵,你还在长身体,嫂嫂留着给你煮糊糊,家里还有些糠面,待会儿我给大家一人煮一碗就成。” 赵序闻言,不由心头一暖,也不再坚持。 如今家中就剩下他和陈荞相依为命,作为男人,他理应撑起这个家。 但如何操持这个家,他相信嫂嫂比他更有经验,毕竟男主外,女主内嘛! 将白面交给陈荞后,他转身加入了忙碌的队伍之中。 陈荞则像是做贼似的,将白面藏到衣服下,步履匆匆回到屋子里,将来之不易的五斤白面放到粮瓮的最下层。 想了想,又往上面盖了一层麸糠。 直到看不见白面的踪影,紧绷的小脸上这才重新露出了笑容。 白面这种东西,是真正的稀罕物,那就不是庄户人家能吃的。 要她煮给旁人吃,她可舍不得。 小叔眼看是个有本事的。 她一个寡妇,放在灾年就是个拖累,回娘家或是改嫁都不现实,还是得好好操持这个家。 把这个家操持好了,她的福气在后面。 若是能等到小叔娶妻生子,过继一个孩子给她,延续他大哥的香火,她这辈子也算是有倚靠了。 陈荞喜滋滋的想着,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门外。 见众人都陷入忙碌之中,没人看见她藏粮食的举动。 这才取来家里唯一的一个大陶锅,往陶锅里舀了满满两大碗麸糠。 想了想,可能觉得人多,两碗不够吃。 她又咬咬牙,一脸肉痛的往锅里再舀了半碗麸糠进去。 然后走到灶台边,用干草点着柴火,往陶锅里加满水,放到火上煮着。 等到锅里的糠粥咕嘟冒泡,便倒进一个巨大的木盆里,往里面加凉水不断搅拌。 几瓢凉水加进去,滚烫的浓粥就变成了温热的稀粥。 她将大盆端到门口,招呼道:“大家伙都歇一下,先喝点粥再忙吧。” 听见陈荞的招呼声,众人纷纷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朝着装粥的大盆靠近。 毛狗儿依旧是最先凑过来的。 他探出脑袋,在装满稀粥的盆上嗅嗅,随后咧嘴笑道:“还是赵大嫂嫂的手艺好,煮的粥香。” 有人夸赞,陈荞自然高兴,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笑骂道:“就你嘴甜,吃吧。” 说着,舀了满满一大碗粥递给毛狗儿。 “嘿嘿,多谢嫂嫂。” 毛狗儿嘿嘿一笑,端着粥蹲到墙角,大口大口的喝起来。 赵序也凑了上来,望着盆里比清水干不了多少的糠水,不由下意识皱起眉头。 但一想到现在的年景,又释然了。 这年头,有口吃的就已经不错了,庄户人家,忙时吃干闲时喝稀本来也是常态。 陈荞没注意到赵序的表情变化,此时的她,像是个威望极高的大将军。 手里分粥的木勺,就是她号令千军的令箭。 平日里和她关系好一些的乡民,她就给人打满满一勺,平日里和她关系一般的,就只打大半勺。 当然,乡民们也不是来蹭吃的,也无人会在这样的事情上面计较。 很快,陈荞给众人分好稀粥。 赵序是最后一个,他端着破木碗准备上前舀粥时,陈荞忽然神神秘秘的左右打量一眼。 确认大家都在忙着吃粥,没人注意到她。 便以极快的手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野菜团子放到赵序的碗里,再舀了满满一大勺稀粥盖在上面,最后对着赵序神秘一笑。 赵序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笑着点头,小声道:“多谢嫂嫂。” “吃吧,你昨夜忙了一夜,吃饱了去睡一觉去。有毛狗和二憨帮大家一块儿弄,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陈荞压低声音说着,娇俏的小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明明是和赵序差不多的年纪,却愣是笑出了几分长嫂如母的架势。 第9章 我尼玛,爱嫂子? 赵序笑着点点头,端着碗退到角落阴凉处,慢悠悠的喝着麸糠著称的粥。 麸糠,其实从麦子打下来的外壳晒干碾碎,放在丰收年景,都是用来喂牲口的。 要说口感,自然是没有什么口感,喝起来还喇嗓子。 但在这种大灾之年,麸糠就是救命的粮食。 来到这个世界数日,赵序尽管还是不太习惯麸糠的口感,但他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得吃。 陈荞在给众人分完稀粥之后,却是没有第一时间吃东西,而是开始收拾满院子的木屑。 这些木屑,可以用来烧火,这年头柴火也是很难得的。 赵序一边喝粥,一边望着嫂嫂忙碌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貌似也还不错。 正看得入神间,他耳边忽地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二娃子,你觉得你嫂嫂怎么样,能干不?” 赵序侧头看向说话之人,正正迎上了张家三婶满是狭促揶揄的笑容。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说话。 蹲在他另一边的婶子突然出声道:“要我说赵大家的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没了男人,我看啊,不如序娃子你把她娶了,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噗?” 一听这话,赵序差点没忍住一口粥喷在她脸上。 赶忙拨浪鼓似的摇头,着急道:“二婶,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她可是我嫂子。” 被赵序称作二婶的妇人闻言,一脸煞有其事道:“就是嫂子才好咧,寡嫂嫁给小叔子这种事情,这十里八村哪里没有?不稀奇,正常得很!” “就是,俺没记错的话,她比你还小一岁咧!” 张家三婶接过话头,她刚才也是想说这个。 听见有人搭腔,二婶更来劲,急忙劝道:“反正都要娶婆姨,娶谁不是娶啊,还不如娶个知根知底的,到时生了娃还能过一支给你家老大。” 赵序脸色发窘,端着碗就想逃。 他可太清楚村子里这些“长舌妇”的威力了。 但凡他今日敢搭白,明日他准备娶寡嫂的风言风语就会传遍全村。 但两个妇人显然没想这么轻易放过他,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衣领,愣是给他拽了回去。 二婶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苦口婆心道:“赵大娘子有多能干,俺们都是亲眼看见的,娶了她你不亏,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是说啊,你过了年也满十八了吧?” 三婶搭了句腔,不等赵序说话,便自言自语道:“与其娶个不知根底的,还不如娶你嫂子,能省一份聘礼不说,连酒席都不用办了,多好。” “是,你嫂嫂是个会过日子的,你也是个有本事的,你俩要是走到一起,还愁日子不好过啊。” “和三婶说说你的心思,要是面皮薄不好意思,大不了二婶豁出老脸去帮你做这个媒。” 两个婶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完全不给赵序搭腔的机会。 赵序窘迫不已,想逃却逃不掉。 我尼玛爱嫂子,就算他真有那个心思,也不可能和别人说啊。 更别说他才来这个世界几天啊,根本都还不熟好吗? 何况,他名义上的大哥才过世半年不到,他也是要脸的好吧? 两个婶子看着赵序窘迫的样子,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非但不收敛,反而说得越发露骨,就差没让赵序今晚就洞房了。 赵序心里叫苦不迭,嘴上只能连连否认。 还好在关键时候,毛狗儿突然嗷了一嗓子,大声招呼众人开始干活。 两个婶子见状,也只好意犹未尽的住嘴,放下饭碗继续忙碌。 赵序长舒口气,两世为人,还是头一次如此窘迫,简直跟他娘的受刑一样。 不过娶嫂子这种事情,嗯算了,以后再说吧。 这种乱世,谁知道能活几天呢? 赵序如是想着,目光不自觉看向院子里依旧在顶着日头忙碌的陈荞。 实话实说,陈荞的确长在他的审美上。 她的长相,不是那种给人一眼看上去就很惊艳的长相,恰恰相反,常年的劳作和营养不良,让她看上去有些瘦弱。 但越是细看,就越是给人一种她长得很舒服的感觉。 赵序毫不怀疑,若是能让她补充充足的营养,再好好将养一段时间,等她长开之后,一定会是个典型的东方温婉美人。 可惜,他是小叔子,她是嫂子。 尽管在这个时代,寡嫂嫁小叔子不是什么稀奇事,甚至在他原来的世界,这样的事情也比比皆是。 但作为一个长在红旗下的青少年,他还是过不去心里那关。 只能说,随缘吧。 思及此,赵序果断收回些许旖旎的心思,将碗里的食物扒完,然后再次投入到指导众人制作水车的工作之中。 众人干得热火朝天,汗水如雨点般坠落。 下午时分,周边几个村子派来学习的人也到了太平村。 村里孩子先带他们去看了河边的水车,几个村子派来的人立即就对赵序感恩戴德。 不仅一口一个师傅的叫着,更是主动承担了最苦最重的活计。 大灾之年,免费授艺,还是引水的技艺,这是救命之恩。 而且救的还不止他们自己,还有他们的家人,村子里的乡亲。 这种情况,哪怕让他们替赵序挡刀都是小事。 期间陈荞数次想要让赵序去休息一下,但都没寻到机会,无奈之下,也只能作罢。 有了全村人的参与,效率比之昨夜赵序和四个小伙伴的速度就快了不止一筹。 不过傍晚时分,六架经过赵序改进的巨大水车便在众人手里成型。 “大伙搭把手,一鼓作气将水车安装好,把地浇上再回家吃饭咧。” 毛狗儿再次动员大家,打算连夜将水车安装好浇地。 众人闻言,自然无不景从。 大旱之年,水就是命,何况他们中午已经在赵序家吃了一顿饭。 这种年头,不到出大力气的时候,谁敢一天吃两顿饭? 实在饿得不行了,喝两瓢水下去,也能胀肚子。 这一次安装水车,赵序没有再跟着去,两天一夜的忙碌,他确实已经累得不行了,实在没力气再跟着去。 陈荞倒是跟着去凑了热闹,毕竟这水车怎么说也是她家二叔想出来的。 现在是大灾之年,可以给大家伙用一下,等以后肯定还是要收回来的。 第10章 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翌日,赵序大声吟哦着偷来的诗词,揉着眼睛走出房间。 只不过,相比诗词之中的惬意,他额头上的汗水就没那么惬意了。 没错,他是热醒的,不是睡醒的。 不过随便了,生活已经很苦了,得允许他苦中作乐一下。 他走到茅屋正堂,正好看见陈荞去河里挑水回来。 “二叔醒啦,锅里有热着的菜团子,你先吃点点垫垫肚子。” 陈荞一边说着,一边费力的将满满两桶水倒进屋中的大水缸。 赵序打了个呵欠点点头,刚准备说话,便听得陈荞继续说道:“二叔,今日一早隔壁陈家村就叫了人来请您,人现在还在门外候着,要不要叫他进来?” “请我?” 赵序愣了一下,眼中浮现些许不解。 “说是昨日没有学到做水车的精髓,做出来的水车引不上来水,想请你过去给看看。” 陈荞说着,在身上擦了擦手,打来一盆水,示意赵序先洗脸。 赵序回神,突然想起来陈家村,貌似就是嫂嫂娘家所在的村子。 他赶忙问道:“你是说人还在外面等着?天这么热,咋不叫他进来等呢?” “叫了,说是你还在睡觉,家里就我一个寡妇,他不方便进来。” 陈荞解释了一句,试探着问道:“那我现在叫他进来?” “快快快,赶紧叫进来,这么热的天晒一早上,怕是要成人干了!” 赵序赶忙点头,这种天气,他连门都不想出,对方愣是在门外等了他一早上,他都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样的毅力。 陈荞听出赵序语气里的急促,赶忙转身出门叫人。 赵序洗脸的间隙,一名满头大汗的青年也跟在陈荞身后进屋。 “师傅!” 青年一看见赵序,便先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别,都是乡里乡亲的,叫啥师傅,不兴这一套,赶紧起来。” 赵序被吓了一跳,赶忙摆手,示意对方起来。 青年应声而起,纵然满头大汗,脸上也不失恭敬之色。 陈荞为他打来一碗冷水,他也不喝,只是静静的看着赵序。 “你这赶紧喝点水缓一下!” 赵序不满于对方的古板,却也只能开口相劝。 青年闻言,这才接过碗将碗中清水一口喝干。 他擦擦额头上的汗水,朝赵序憨厚一笑道:“徒儿来的时候,听大姐说您还在睡觉,想着不好打扰” “停停停,你的来意我知道了,你先坐下缓会儿再说话。” 赵序赶忙打断他,这人也太实诚了,给他都整得有点不好意思。 要是他睡到下午,还不得死人啊。 见青年坐下,赵序又转头看向陈荞问道:“嫂嫂,他是你本家?” 陈荞点点头,小声道:“他是我三叔家的老大。” 一听这话,赵序顿时忍不住嗔怪道:“都是自家人,怎么还搞这套,直接把我叫醒不就行了?” “不敢!” 青年赶忙起身,摇头道:“徒儿今日厚颜上门,本就是因着这层亲戚关系,若是再扰了师傅睡觉,徒儿实在于心不安。” “嘿,你这人” 赵序正想骂你一句你这人咋油盐不进,但听见对方文绉绉的语气,又突然顿了声。 他试探着问道:“你读过书?” 青年闻言,赶忙恭敬道:“前些年年景好的时候跟着私塾的先生读过几年,但先生说我生性愚钝,再读下去也读不出什么深意,便结了学业回乡间种田!” “好,好好好!” 赵序头疼于对方文绉绉的说话方式,心间又忍不住欣喜对方是个读书识字的。 因为他正愁要怎么将水车推广到更远的地方。 是的,他准备将水车推广出去。 至于原因,还是那句话,他需要安定。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去投什么义军争什么霸之类的。 他只想在这个世界安安稳稳的活下去,活得自由一些,安定一些。 所以,他选择了另外一条更加艰难,但也更加安全的道路,便是对周遭的环境,进行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而水车,既是他的自救之举,也是他的试探之举。 只是水车这种东西,构造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他虽然能画出图纸,让人送去更远的地方,却也架不住大多数人不识字,看不懂图纸。 若是能有一个读书识字的人,拿着图纸去推广,则必定会事半功倍。 因此,青年的出现,正可谓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压住心底的欣喜,看向青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师傅的话,徒儿名唤陈彦!” 青年恭敬应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名字。” 赵序赞了一声,眼中浮现沉吟之色,片刻后,他起身朝陈荞问道:“嫂嫂,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回陈家村看看?” 陈荞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急忙摇头:“不了,你去吧,现在田里已经有水了,待会儿我还要去把田翻一遍,等过些日子就把糜子种下去。” 赵序想了想,点头道:“也好,那嫂嫂你先忙着,我忙完就回来帮你。” “行!” 叔嫂二人简单交换了一下意见,赵序也不浪费时间,叫上陈彦准备出门。 见两人出门,陈荞突然反应过来赵序还没吃东西。 急忙出声阻止:“等等,还有菜团子,菜团子没拿!” 赵序脚步一顿,刚准备让她留着自己吃。 陈荞却是已经将菜团子塞进他手里,轻声交待道:“你拿好,路上饿了吃。” 望着已经到手的菜团子,赵序也不忍拂了陈荞的好意,只得点头应了声好。 将菜团子收进口袋,他不再多言,跟着陈彦出了院子,这才发现陈彦竟然是驾着驴车来的。 “这” 望着拴在门口的奄奄一息的黑驴,赵序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颇有些无奈道:“这种天气,还折腾它干啥?” 陈彦憨厚一笑:“徒儿学艺不精,来请动您劳碌就已经很惭愧了,哪能再让您走着去?” “行吧!” 赵序抽了抽脸颊,最终还是坐上了驴车。 毕竟人家赶都赶来了,他要是不坐一下,反倒是辜负了人家一番苦心。 第11章 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烈日炎炎之下,驴车吱吱呀呀,顺着渭河边的官道,开赴处在太平村更下游的陈家村。 赵序将菜团子掰成两块,递了一半给陈彦。 一边吃,一边随口问道:“陈彦,你有没有想过,救一救这个世界?” “救世?” 陈彦一愣,憨厚的脸上浮现一抹茫然之色。 赵序扯了扯嘴角,果断换了一种问法:“就是把水车推广到更远的地方,让更多的人能从河中引水种田?” “让更多的人也能引水种田?” 陈彦重复了一遍赵序的问题,眼中的茫然逐渐化作沉思。 赵序也不催促,静静的等着他思考。 良久,他转过头问道:“师傅愿意将水车的秘方无偿公布出去,让所有受了灾的人都学习如何制作吗?” “当然!” 赵序点点头,随口将手中的菜团子一口吞下,淡淡道:“不然昨天我也不会叫人喊你们来学习了。” 陈彦闻言,脸色顿时变得坚定起来:“那徒儿愿意去更远的地方教会更多的人制作水车!” “好!” 赵序叫了声好,颔首道:“等到了陈家村,我给你画几份图纸,你拿着图纸去教方便些。” “成!” 陈彦憨厚地笑着点点头,随后将赵序给他的半块菜团子塞进嘴里,慢慢咀嚼。 赵序点到为止,也不再多言。 静静的随着驴车上下起伏,眯着眼打量渭河两岸的一片焦黄之色。 其实,关中现在是不缺水的。 不管是渭河,还是泾河,亦或者是灞河,浐河之类的河流,水流都没有见底。 之所以还是无法下种,最大的问题,就是水线退得太深,田间地头原本的沟渠无法再从河流中引水。 用人力挑水灌溉的话,浇灌的速度,又比不上水分蒸发的速度。 所以,若是能在短时间内将水车推广出去的话,关中今年依旧能再种一季粮食。 一季粮,或许不能让人吃饱肚子。 却能让关中之地再保持一年半载的安定,不会像河南,两淮,江南那些地方一样,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而这一年半载的时间,已经足够他去做很多事情。 赵序思维发散着,脑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马三王的北琐红军踞南阳,孟海马的南琐红军下襄阳。 刘神通与韩童儿携独眼石人席卷淮北,徐辉与彭玉带着会叫的狐狸转战武昌。 还有占据浙东的海盗方国义,占据徐州的猛士赵均用与芝麻李,占据濠州的郭兴,占据永州的杨通 整个中原地区,除了关中与陇西和华北之地勉强还算太平之外,其他地方早已是硝烟弥漫。 但赵序知道,关中的太平,也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很快,刘神通便会派出三路大军北伐。 其中的西路军,会把关中也变成人间炼狱。 而且明年,便会有一个很牛逼的和尚,因寺庙被鞑子烧毁,选择愤然投入郭兴麾下。 徐寿与彭玉的队伍,也会吸引一位沔阳的渔家子进入。 同时,泰州还有一个盐贩,也在对这新朝乱世虎视眈眈 当然,这些事情现在都还是赵序的臆想,未来也未必会真的发生。 只是有些事情,未雨绸缪总不算错。 他必须要在真正的乱世来临之前,在关中构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 赵序一路走,一路沉思,不知不觉,骊山北侧,渭河南岸,一座规模比太平村大得多的村子映入眼帘。 “师傅,到了!” 陈彦小声提醒了赵序一句。 赵序点点头,跳下驴车,拍拍屁股,朝着河边聚集的人流走去。 同时,河边的人也看见了赵序。 “来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乡民们便浩浩荡荡地朝赵序迎了过来。 不等赵序说话,为首的老者忽然带着众人盈盈下拜:“老朽陈望,携陈家村六百二十六口子人,谢过赵家郎君活命之恩。” 赵序见状,急忙上前搀扶:“陈公折煞我了,陈家村与我太平村既是乡邻,又是姻亲,不过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快快请起。” 赵序将众人搀扶起来,目光扫过一众陈家村乡邻,心情莫名有些沉重。 因为这几百人中,竟无一人青壮,多是老幼妇孺。 可见,关外的乱世并非是没有影响到关中,只是没有那么直观而已。 暗叹口气,赵序也不再浪费时间。 直接来到河边,开始查探水车无法引水的问题。 众乡邻好奇的望着赵序,不时压低声音朝跟来的陈彦询问出声。 无他,赵序看起来太年轻了。 这样一个年轻人,当真能解决问题?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的时候,赵序也一眼看出了水车为何无法引水的问题。 陈家村的河道更深,但他们做的水车,还是用的太平村的尺寸,就导致水槽引水的一端过低。 既然发现了问题,那就改进。 赵序退回到陈彦与老者身旁,三言两语给他们讲清楚了问题,陈家村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就说水能倒进槽子里,却流不到水渠里,肯定是高低不一样,你们非不信,还要去麻烦人赵家郎君。” “走走走,快回去继续干活,赵郎君都这么说了,咱下次肯定能把水引上来。” 随着赵序指出问题,人群中顿时冒出许多马后炮。 赵序会心一笑,也没有多言。 让他们去做改进之后,便与陈彦回到村子里,寻来纸笔开始绘画水车的图纸。 陈彦早在赵序检查水车的时候,就已经和陈家村众人沟通过要去更远的地方推广水车。 这种活人性命的事情,陈家村众人没道理拒绝。 不过他们还要忙碌制作水车引水的事情,是以只是交代陈彦照顾好赵序之后,便纷纷离去。 赵序也不在意,他能理解大家伙焦急的心情。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比他们更急。 “师傅,怎么画?” 陈彦寻来一沓已经微微有些泛黄的纸,和一根炭笔摆在赵序面前,眼中满是求知的欲望。 赵序沉吟片刻,拿起炭笔,用筷子做尺,一边画一边交代道:“我先画一副图出来,你比着画就行。图画未必要有多标准,但尺寸不能搞错,尤其要记得,制作水车之前,要先去丈量河水与地面的高度,不然就会出现今天这样的情况” 第12章 谁主人间七月水? 由于还要画图纸,赵序便在陈家村多耽搁了一段时间。 等他将陈彦教会,折返回太平村时,天边已是日头西斜。 村子里空无一人,皆是去了村外翻地。 赵序回到家中歇息了一会儿,也扛着锄头出了村子,加入了劳作的大军之中。 “序哥儿回来啦?” “听说你去给陈家村解决水车的问题去了,咋回来这么早?” “陈家村没留你吃饭吗?” 赵序刚到田里,耳边便传来村民们此起彼伏的询问声。 他脚步未停,有选择性的回答了几个问题后,径直来到陈荞身旁,抡起锄头开始锄地。 “累的话,怎的不在家多休息会儿,现在日头还热咧。” 见赵序过来,陈荞抬起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轻声问道。 赵序呵呵一笑:“没事儿,就是去当先生,咋会累?” 陈荞闻言,娇俏的小脸上不由浮现一抹笑容。 她拄着锄头,抬手往脸上扇了几下风,随后转身走到田边,从萝筐里取出一个野菜团子递给赵序。 “我在陈家村” 赵序刚想拒绝,陈荞便不由分说的将菜团子塞进他手里:“吃过了也再吃点,日头还长着呢,待会儿要下大力气。” 赵序心头一暖,也不矫情,三两下把菜团子塞进肚子里,抡起锄头开干。 关中的土地松软,被水浸透之后,翻起来更是毫不费力。 之所以要挖一遍,主要还是为了让水浸透得更深一点。 不然水分留存于表面,很快就会被蒸发干净。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人口多的人家,已经有人收工回家。 但赵序家只有两口人,想要尽快把地翻完,便只能继续干下去。 赵序有点累,不是不会干农活,而是这具身体还有点虚弱。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双手杵在锄头上,准备休息一会儿。 明亮的月色之下,渭河边上几点零星的火把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周边几个昨日派人来学了制作水车村子,在趁夜安装水车。 “累了吧?” 陈荞转头问了一声,不等赵序说话,便轻声道:“累了就先回去休息,我把这块地挖到头就回家。” 赵序收回目光,轻轻摇头:“不累!” 陈荞手上动作不停,柔声道:“不累那就再等等。” 赵序没有说话,只是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继续抡动锄头。 干农活,就没有不累的说法,但他是男人,不可能退缩。 叔嫂二人趁着月色明亮,一直干到半夜方才回家。 到了第二日,两人同样是早早起床下地。 但即便两人已经起得够早,也永远有人比他们更早,等到两人下地之时,村外已经到处是人影。 而随着太平村的村民们开始劳作,其他村的人也坐不住了。 渭河两岸村子密集,相互之间来往密切,消息传递极快。 口口相传间,太平村有办法引水浇地的消息,也像是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渭河两岸。 然后,才干了两日农活的赵序,突然就发现自己成了各个村子争抢的香饽饽。 他想去翻地,却发现地已经有人帮他翻完了,他想去挑水,水缸也不知何时被装得满满当当。 而对于这突如其来改变,最不适应的,反倒是陈荞。 因为她突然发现,她已经无事可做了。 不管她想去做什么事情,总会有上门来请赵序去现场指导的人帮她完成。 就连想去挖野菜和树根,也会有人在她准备出门之前,将满满一篮子野菜放到门前。 一时间,她又是愧疚,又是骄傲。 愧疚于每天无事可做,显得她像是个累赘,骄傲于他的小叔子,成了十里八村都必须尊敬的人。 至于赵序,则是彻底的陷入了忙碌之中。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各个村子情况不同,需要的水车尺寸也不同,难免遇见这样那样的问题要请他去解决。 好在水车这种东西,本身也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东西。 有他出马,问题基本上都能解决。 与此同时,陈家村的陈彦按照赵序的交代,也拿上图纸,开始用双脚丈量关中的土地。 效果自是不必多说。 在两人的共同努力之下,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渭河边的水车就肉眼可见的多了起来。 并且还在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到其他河流。 更重要的是,与水车的消息一道扩散开的,还有赵序的大名。 但凡是用上了水车的村子,几乎无人不知晓太平村的赵序是个治水的好手。 一时间,赵序声名大盛。 “黄沙漫过青石堤,大驴喝干九曲溪,天上神仙不管事,龙车驾起新渠壁,呀嘛谁主人间七月水,是呀嘛太平村赵序” 今日,赵序刚刚帮助一个村子将水车下水,返回太平村的路上,一首童谣突然传进了他耳朵里。 他循声看去,只见河道里一架水车旁边,一群半大的孩子一边凫水,一边唱歌。 听见那句谁管人间七月水,是呀嘛是赵序。 赵序忍不住咧嘴一笑,半是自嘲,半是自豪地呢喃道:“这童谣谶言,也是让咱给混上了啊。” 自嘲了一句,赵序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呀嘛谁主人间七月水,是呀嘛太平村赵序” 歌声越来越远,村庄越来越近。 现在正是大中午,没人下地,村民们在家中躲凉,整个村子都显得异常安静。 他脚步轻快的进了村子,来到自家篱笆小院外,高声喊道:“嫂嫂,我回来啦!” 喊了一句,赵序便不再出声,等着陈荞给自己开门。 “当当当~” 只是他没有等到陈荞开门,反而先等到了一阵急促的锣鼓声响。 “人呢,都他娘的死哪儿去了,赶紧滚出来。”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一道粗犷的喝骂声。 “当当当~” 穿透耳膜的锣鼓声惊醒了安静的村庄,村民们探出脑袋,看向锣鼓声传来的方向。 但只是看清来人的瞬间,就顿时忍不住脸色大变。 赵序也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吸引,不自觉回头朝村口看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三个身着皂衣长靴,头戴红缨帽,腰悬佩刀的鞑子差役。 差役身后,还跟着六七辆装得满满当当的驴车。 第13章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当当当!” 锣鼓声越发急促。 为首的差役手持铜锣,一边敲一边厉声喝道:“人呢,死哪儿去了,赶紧给老子滚出来,再不出来,别怪老子动粗。” 这话一出,躲在门后的村民们又是脸色一变。 急忙拉开房门,走到村子中间,惴惴不安地望着三人。 同时,陈荞也拉开了房门,一脸惊慌道:“二叔,是官府的人,他们他们又要做什么?” “不知道,先看看。” 赵序摇摇头,拉着陈荞来到人群后面站定,神色尤其凝重。 他的直觉告诉他,官府的人出现在太平村,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见人群逐渐聚集,三名差役停下敲锣。 为首的差役环视一圈人群,厉声喝问道:“本村税吏何在?” 人群中的王三闻言,急忙上前陪笑道:“小人王三,添为太平村的税吏,不知三位差爷驾临,未能” “少他娘的跟老子废话!” 王三话音未落,便被为首的差役冷声打断:“听好了,老子乃是奉大老爷之命前来征税,你既然是这村税吏,这村子里有多少户人家,你应该很清楚吧?” 这话一出,王三顿时愣在原地。 村民们本就惴惴不安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难看中,还带着一丝凄惶。 王三回神,强行挤出一抹笑容,陪笑道:“差爷,这春税不是已经缴过了吗,现在也还没到征秋税的时间啊” “啪~” 王三话头刚起,差役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谁他娘的告诉你老子是来征秋税的,老子征的是剿响,知道啥叫剿响不,就是剿灭红巾贼的军饷,大老爷说了,每家每户,必须上交精粮六斗,大钱八百,帮助朝廷大军平叛。” 差役一边解释,一边嫌恶的收回手。 王三莫名挨了一巴掌,也是敢怒不敢言。 另一名差役一脸不耐烦的朝王三开口:“行了,既然知道是征啥的,就赶紧开始吧,让他们把粮食和钱都交出来,老子们还忙着去下一个村子。” 王三捂着脸,脸色极其难看,为难道:“官爷,这大灾之年,地里都长不出庄稼,哪哪还有粮食啊?” “就是,大灾之年,俺们都没口粮了,哪还有粮食交什么响?” “是啊差爷,您行行好,高抬贵手,咱们是真拿不出粮食来啊!” 王三话音刚落,人群中便传出道道哀求的声音。 这样的大灾之年,别说有多余的粮食交税了,他们连自己的口粮都无法保证,更别说还要八百个大钱。 就算把他们敲骨吸髓,他们也拿不出来啊。 赵序脸色阴沉的站在人群后面,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 该死的鞑子朝廷,还真是敲骨吸髓啊。 他本以为,关中起码还能再安定个一年半载的,现在看来,他还是太乐观了。 三名差役听见人群中传出的哀求声,脸上却是冷笑连连。 “铮~” 为首的差役毫不犹豫地抽出腰间长刀,冷笑道:“拿不出粮食和银子,就拿人抵,反正军中也缺壮丁,给人还是给钱粮,你们自己选吧!“ 望着差役手中的长刀,众人脸上顿时浮现一抹畏惧之色,绝望的气氛瞬间蔓延开来。 “该死的鞑子,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啊!” 站在赵序不远处的毛狗儿咬牙切齿的低低暗骂了一声,双眸赤红,眼中满是憎恨。 “行了,开始吧!” 三名差役不再多言,给了王三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收税。 王三转过身,眼神闪烁的看着众村民,一脸苦涩道:“大家伙,你们也听到了,不出粮食,就得出人” “天爷爷唉,活不下去咧!” 陡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道痛哭声:“这世道,要咋活咧,活不了咧。” “还敢哭?找死!” 哭声一出,三名差役便顿时冷下脸来,齐齐抽出腰间长刀,眼神冷冽地盯着人群。 人群中的哭声一顿,低低的抽泣声取代哭声。 绝望的气氛蔓延,让赵序心里生出一股无力感。 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上天为何如此吝啬,吝啬到不愿再给他一点点时间? 赵序身旁,陈荞泪流满脸,她的丈夫才被抓走,若是再连小叔子也被抓去,她要怎么活? “大家伙” 见迟迟无人动弹,王三也是左右为难。 作为本村税吏,他太清楚太平村的情况了,这么多粮食,村民们肯定是拿不出来的。 但差役的屠刀,也不会跟他开玩笑。 三名差役见村民们不动,顿时没了耐心,为首的差役咒骂道:“娘的,一群贱民,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人群越发绝望,王三一脸为难,哀求道:“差爷,咱要不,您给小人一点时间,小人一定” “砰~” 王三话头刚起,便被为首的差役一脚踹翻。 他彻底没了耐心,厉声道:“给老子搜!”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差役立即化身虎狼,朝着就近的一家大门一脚踹去,冲进院子里满院子的找粮食和钱。 “差爷不要,求求您网开一面吧,求求您大发慈悲” 见差役开始强抢,人群顿时骚乱起来,无数人哭着喊着哀求出声。 但三名差役对村民们的哀求声充耳不闻,像是恶狼一般,不断踹开房门,将村民家中仅剩的粮食拿走。 一时间,村子之中哭声震天。 赵序拉着陈荞退到一边,心里不断的告诫自己忍一下,再忍一下,小不忍则乱大谋。 陈荞小脸寡白,泪流满面,娇躯轻颤,心中凄惶无比。 当看见一名差役踹开自家院子,将瓮中剩下的麸糠打翻得一地都是,还将她藏好的五斤白面取出时,她终于忍不住凄厉的嚎啕大哭。 “强盗,你们这群强盗!” 陈荞嚎啕大哭着,边哭边骂边挣扎。 赵序一个不察,被她挣脱开去,等他反应过来,陈荞已经冲到那差役身后开始推搡。 “嫂嫂!” 赵序脸色大变,急忙朝陈荞冲去。 “强盗,你们都是强盗。” 陈荞哭得撕心裂肺,对着差役拳打脚踢。 “娘的,还真有不怕死的?” 而那差役似是没想到竟然还敢有人来阻止他,转身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不长眼的贱民。 但看清陈荞的长相之后,顿时又改变了主意。 “没成想这乡下小地方,还有这种极品女人,老子今日有福了,哈哈哈哈” 他反手收刀入鞘,将手中的粮食扔到一边,大声淫笑起来。 第14章 杀官,造反! 迎上差役的淫邪的笑脸,陈荞的理智终于回归。 她不自觉后退一步,一脸惊恐道:“你你要干什么?” “嘿嘿,老子要干什么,你说呢?” 差役嘿嘿一笑,双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陈荞的肩膀将他往院子里扯。 陈荞大惊失色:“你干什么,放开我,快放开我!” “住手!” 望着这一幕,狂奔中的赵序顿时气血上涌,什么理智,什么耐心,通通被他抛到了脑后。 毛狗儿和二憨等一群小伙伴也发现了陈荞被差役拖走,纷纷脸色大变,朝小院冲了过来。 “二叔,救我!” 陈荞凄厉的大喊一声,眼中布满绝望。 差役也看见了冲过来的赵序,但他并没有将其放在眼里,依旧将陈荞往着院子里带。 “狗杂种,去死!” 赵序双目赤红,冲进小院,顺手拿起放在门后的扁担就朝差役砸去。 “哟呵,贱民,还敢袭击官差,你想造反吗?” 差役用力将陈荞甩到地上,眼中流出杀意,腰间长刀出鞘,对着赵序手里的扁担挥来。 “咔嚓~” 赵序手中的扁担断成两节,差役手中的长刀分毫无损。 他狞笑一声,高高举刀,对着赵序的脑门麾下。 赵序亡魂大冒,急忙一个驴打滚躲开这一刀。 “哟,不错嘛,还会躲刀!” 差役狞笑着,再度挥刀劈砍。 而面对利刃,赵序唯一能做的,便是狼狈逃窜。 但可惜的是,效果不大。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被逼到了角落里。 差役居高临下的望着赵序,眼中浮现出一抹猫戏老鼠般的戏谑。 笑吟吟地出声道:“躲啊,怎么不躲了?” 赵序怒目圆睁,心中浮现无边的不甘,怒骂道:“狗杂种,我!草!你!妈!” “找死!” 差役勃然大怒,挥刀砍下。 “二叔~” 陈荞凄厉大喊,眼中流出血泪。 赵序咆哮出声:“毛狗儿,动手!” “砰~” 赵序咆哮的瞬间,一个大水瓮重重的套住了差役的脑袋,却是毛狗儿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差役身后。 赵序则趁机夺刀,用力刺进了差役的肚子。 “哧~” 鲜血飚了他一脸,映得他赤红的眸子像是来自地狱的鬼眼。 差役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刀鞘。 “你竟敢” “杂种,死!” 赵序脸色发狠,再次用力,将刀尖推了得更深。 “哧~” 最终,刀尖穿破了差役的身体,从他的身后冒出来。 赵序浑身浴血,宛如一尊杀神。 他用力抽回长刀,大口喘着粗气。 旋即倏地转头看着脸色惊惧的毛狗儿与二憨,一字一顿问道:“毛狗,二憨,敢不敢与我一起?杀官,造反!” 毛狗儿愣了一下,脸上惊恐与惶然掺半。 但眼见差役的尸体重重地栽倒下去,顿时咬牙道:“娘的,本来也活不下去了,干!” “二叔,不要!” 陈荞一脸惊恐,连滚带爬的朝他冲来。 赵序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提刀带着两人出了院门,赶在陈荞冲过来之前重重将大门关上落锁,任凭她如何在里面敲门,也充耳不闻。 此刻,整个村子已是哀鸿遍野。 “序哥儿,怎么干?” 毛狗儿的声音发颤,眼中充斥恐惧,二憨也是如此,硕大的体格都在颤抖。 赵序前后看了一眼,从混乱中判断出另外两名差役的位置。 果断道:“先杀离村口近的,再杀另一个!” 说罢,毫不犹豫拖着染血的长刀便朝前方一处哭声最大的院子走去。 到了门前,赵序缩到两人身后,将刀藏在三人之间。 三人进了院子,果然看见另一名差役正在从房间里驮拽粮食。 看见三人进门,差役顿时脸色一冷:“你们要造反吗?” 毛狗儿赶忙摇头,颤声道:“差爷误会了,俺们,俺们是来交粮的。” “交粮?” 听见交粮二字,差役脸色稍缓,问道:“那你们的粮食呢!” “粮食在这呢!” 毛狗儿边说,边朝着差役靠近。 差役见他两手空空,顿时恼羞成怒:“贱民,敢戏耍老子,你们找死” 差役一个死字出口,一柄染血的长刀忽地自两人中间递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没入差役胸腔。 “你们你们胆敢造反?” 差役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再想说话时,一双眸子已经蒙上一层灰白,死不瞑目的朝后倒去。 赵序收回长刀,眼中杀意更浓,冷声道:“还有一个!” “啪~” 赵序话音落下,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响。 三人应声回头,便见差役头子手里的粮食坠落,愣愣的站在原地,眼中满是错愕与震惊。 “杀了他!” 赵序最先反应过来,提着长刀朝他追了过去。 毛狗儿与二憨回神,急忙惊慌失措的去解死去差役腰间的长刀。 “造反啦!” 望着赵序浑身浴血,好似杀神降世,差役头子浑身一个激灵。 登时亡魂大冒,大吼一声转身就逃。 “别让他跑了,快杀了他!” 见对方毫不犹豫的转身就逃,赵序不由得心里发急。 若是让对方逃出升天,不消片刻,县城里平叛的团练就会抵达,到时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毛狗儿和二憨一人拿刀,一人拿着扁担追出来,见差役头子跑远,也是急得不行。 “反啦反啦,尔等竟敢杀官造反,是想被诛九族吗?” 差役头子一边跑,一边大声凄厉喝骂出声。 赵序连杀两人,体力已到极限,眼见对方即将跑出村子,心里不由更加焦急。 至于毛狗儿和二憨,他们去找武器浪费了一点时间,距离差役比赵序还远。 “快追,不能让他跑了,不然整个村子都得完蛋!” 毛狗儿与二憨玩命狂追,很快越过赵序。 而三人追杀差役的动静,也引起了村民们的注意。 “二娃子,你们干啥,杀官可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赶紧停下。” “哈哈哈哈,杀得好,杀得好啊,反正也没活路了,拉两个垫背的一起死,不亏。” “二娃子别冲动,停下,快停下啊!” 人群中,有人焦急地出声劝阻,也有人加入追杀的行列。 三人却是没时间回应,因为差役头子已经快要跑出村子。 差役望着近在咫尺的村口,也是忍不住大喜过望,因为村外有他来时骑乘的骡马,只要上了马,对方就追不到他了。 该死的贱民,刁民,竟然敢杀官造反。 他一定要禀明大老爷,让大老爷派兵将这些贱民杀个鸡犬不留。 第15章 造反吗,也带我一个! “站住,哪里走?” 正当他庆幸终于要逃出升天时,边上却是突然冲出两名青年。 刹那间,差役头子脸色大变,他怒喝道:“杀官造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想死吗?” 看见两人的刹那,后面的三人则是大喜。 毛狗儿厉声吼道:“老六,虎子,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差役头子恼火至极,继续喝骂道:“你们不怕死,你们的家人也不怕吗?放我过去,我可以让大老爷饶你们一命。” 听见家人二字,老六与虎子脸上明显犹豫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下,便被差役头子抓到了机会。 他突然后仰,朝两人封锁的间隙之下滑了出去,在地上打了个几个滚,爬起身来继续狂奔。 一边狂奔,一边怒声道:“蠢货,太平村杀官造反,罪大恶极,老子要禀明大老爷,把你们都杀光。” 见老六和虎子竟然放跑了对方,赵序三人顿时气得想要吐血。 毛狗儿气急败坏地咒骂道:“你俩虎啊,瓜怂,蠢材!” 两人反应过来,也知被对方给骗了,来不及辩解,急忙加入追杀的行列。 而此时,对方已经冲到了村口。 “哈哈哈哈~” 看见村口的骡马,差役头子终于忍不住长舒口气,脸上再度浮现一抹狞笑。 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浮现,更是让他忍不住大笑出声,以至于都没注意到,地上不知何时多出一根棍子。 等他反应过来时,双腿已经绊在棍子上,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扑了出去。 “砰~” 他啃了一嘴泥,满脸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向将他从天堂拉回地狱的始作俑者。 看清对方面目后,顿时忍不住目眦欲裂:“王三,你也要造反?” 王三从阴影里走出,表情阴云密布,半边脸肿胀起来。 听见造反二字,王三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对着差役的脸就是一顿猛踹。 一边踹,一边咬牙切齿道:“对,老子就是造反了,怎样?你不是要把太平村的人全杀光吗,老子先杀了你,拉你垫背,老子不亏!” 差役本还想求饶,孰料王三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几脚下去,便踹掉了差役头子满嘴牙。 “狗杂种,驴草的东西,敢扇老子,还踹老子,你他娘的算个什么东西,老子他娘的弄死你!” 赵序带着一群人追到村口时,听见的就是王三骂骂咧咧的声音。 至于躺在地上的差役,早已经生死不知。 赵序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王三这个泼皮,出手替他解决了最后一个隐患。 王三见众人追过来,总算停下施暴。 他大口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看着赵序问道:“序哥儿,你要造反是不?” 赵序愣了一下,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但一想到现在的局势,他貌似是不反也不行了。 当下也不再犹豫,重重点头道:“是,我赵序今日反了,反正也活不下去了,不如造反杀出一条血路。” 听得赵序确定,王三眼中顿时杀意喷薄。 旋即又是一脚踹在差役头子身上,咬牙切齿道:“也带我一个,狗日的鞑子,老子忍他们很久了!” “好!” 赵序没有废话,点头应下了王三的合伙申请。 既然老天爷不打算给他好好种地的机会,非要让他走上造反这条道路,那他就必须要为以后打算。 想造反,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答案只有两个字——人才! 有了人才,才会有兵马粮草和兵器。 而放眼整个太平村,唯一算得上人才的人,也就一个王三。 尽管王三与他昔日有过一些龃龉,但在生死存亡面前,那点龃龉不足挂齿。 所以,他没道理拒绝王三的加盟。 达成一致后,赵序果断将手里染血的长刀扔给王三。 王三也不废话,接过长刀手起刀落,削下了差役头子的头颅。 直到亲眼看见自己的尸首分离,差役头子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这群贱民,竟然真的反了。 远处,村民们远远的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惊惧与凄惶。 尤其是差役头子那死不瞑目的头颅,更是让他们的心脏狂颤。 赵序接过长刀,缓缓回头,回头看向陷入绝望之中的村民。 不等他开口说话,人群中传来几道凄惶的哭声。 “二娃子,你闯祸了啊,这可如何是好?” “杀了朝廷的官爷,咱们还能有活路吗?” “叫你们别冲动别冲动,这下好了,咱们全村都得遭殃,咱们被你害惨了,造孽啊!” 赵序就这么静静的站着,目光平静的与众人对视。 静静的听着人群中传来的或担忧,或支持,或咒骂的声音。 人间百态,凸显无疑。 毛狗儿,二憨,六子,虎子,王三,五人站在赵序身后,听着人群中传出的嘈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他们没想到,明明是他们帮助大家伙保住了最后的口粮,最后得到的反而是大家的责怪。 “放屁!” 终于,毛狗儿听不下去了。 他上前一步,挺着胸膛回骂道:“你们以为,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会给我们活路吗?” 听见毛狗儿的咒骂声,村民们哭声不由得一顿。 毛狗儿愤然道:“不会,他们不会给咱们任何活路,他们只会拿走咱们所剩无几的粮食,抓走我们为数不多的男丁,眼睁睁看着咱们饿死。” 这话一出,气氛顿时再次为之一滞。 毛狗儿更加愤怒,咆哮道:“不杀了他们,放任他们拿走咱们最后的粮食,咱们早晚也是个死。杀了他们,咱们还能死得更壮烈些,窝囊死和壮烈死,都是个死,我们拉几个垫背的,有什么错?” 随着毛狗儿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全村,村子里的气氛也彻底沉默下来。 责怪的声音消散,取而代之的压抑的低声啜泣。 毛狗儿愤愤不平,还想说话,却被赵序伸手拦住。 “行了,可以了!” 他对着毛狗儿摇摇头,示意他退回去。 毛狗儿仍是一脸不忿,但还是听话的退到二憨身旁。 神色愤愤地瞪着村民们,丝毫不顾忌他的父母亲眷也在人群之中。 第16章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大家伙都说完了吗?” 拦下毛狗儿之后,赵序朝人群轻声问道。 人群静谧,无人应声。 赵序接着问道:“大家伙都说完了的话,能否让我说几句?” “你你想说啥?” 这一次,人群中传来了回声。 赵序顿默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道:“杀官事件的始末与后果,大家伙都明白,我也就不多说了。” 村民们愣了一下,一道声音传出:“那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的是,这个世界,不该是这个样子。” 赵序的声音很轻,却足够传进所有人耳朵里。 众人沉默,从他们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世界就已经是这个样子。 如果世界不是这个样子,那又该是什么样子? 望着众人沉默的样子,赵序忍不住暗叹口气。 但下一刻,他突然挺起了胸膛,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这个世界,该是一个耕者有田,织者有杼,居者有庐,老幼有依的世界。” 随着赵序话音落下,村民们顿时忍不住面面相觑。 “耕者有田,织者有杼,居者有庐,老幼有依” 有人眼中含泪,口中呢喃着赵序所言。 有人神色茫然,忍不住自问:“世界上有那样的地方吗?” 众人都迷茫了,因为他们不确定,世界上有没有那样的地方。 他们从没有见过那样的世界,每日里,只是为了活着,便已经耗尽了他们所有精力。 “序哥儿,你说的,是真的吗?” 突然,一道有些突兀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紧接着,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 他泪流满面,小心翼翼的望着赵序,眼中满是渴望。 赵序闭上眼睛,重重点头:“如果鞑子不把咱们的父兄抓走,如果鞑子不抢走咱们最后的粮食,那就是咱们本应该过的日子。” 赵序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哭声。 有人想到了被鞑子抓走之后便了无音讯的父兄,也有人想到了鞑子每次来征税时,从他们家中搬走的粮食。 赵序听着人群中震天的哭声,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他本以为,他还有时间的,他本来没打算用这么激烈的手段的。 在他的预想之中,他的穿越生活该是波澜不惊,偶尔带点小惊喜和小幸福,却又润物细无声的。 因为,他其实一直都是个积极向上却又没什么雄心壮志的人。 这一点,从他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乱世,却没有怨天尤人,而是一直在积极寻找应对天灾人祸的办法就能看得出来。 他真的没想过要去和那些所谓的枭雄争什么王权霸业,更没想过以他一己之力去搅动什么风云。 他只想让自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得好一些,活得安稳一些。 但事情偏不如他所愿。 终究,他还是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赵序沉默着,心中越发黯然。 同时,人群中的哭声也越发激烈。 他知道,不能再放任事情继续这么发展下去了。 现在太平村杀官造反之事已成定局,他必须要为所有人想一条出路。 于是,他不再沉默,厉声喝道:“安静!” 或许是赵序的刀有威慑力,也或许是赵序的话已经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听见赵序的厉喝,人群中的哭声陡然平息。 赵序不再犹豫,沉声道:“昔日,陈胜吴广于大泽乡起义反抗暴秦之时,曾有豪言流传于世,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今日,鞑子不给我们活路,但我赵序不愿认命,鞑子不让我活,我非要自己杀出一条活路来。 大家伙若是信我赵序,愿意跟我赵序一块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杀出一条活路,我承诺,将来有我赵序一口饭吃,就有大家伙一口汤喝。 当然,若是大家伙不愿随我赵序亡命天涯,亦可自行逃命,不论是投奔亲友,或是迁徙他地,我赵序绝不阻拦。 假使他年,我赵序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活路,仍愿与大家伙共富贵,同生死!” 村民们愣愣的仰头望着赵序,赵序到底在说什么,他们已经听不太真切了。 他们唯一听见的,唯有赵序那句不认命。 什么王侯将相,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想活下去。 鞑子不给他们活路,难道他们就得认命吗,就得原地等死吗? 凭什么? 他们不服! “日他贼娘的,杀鞑子,反皇帝!咱们自己的命,咱们自己做主!” 站在赵序身后的王三突然大喊了一声。 毛狗儿和二憨闻言,亦是激动到脸色涨红,忍不住挥舞拳头,大声吼道:“杀鞑子,反皇帝,咱们自己的命,咱们自己做主。” “序哥儿,我要和你一起杀鞑子!” 赵序身前泪流满面的少年,稚嫩的小脸坚定起来。 “狗日的鞑子不让俺们活,那就都别活了,俺和他们拼命!” 人群中,一名涕泪横流妇人率先嚎叫出声。 “对,都他娘的别活了,要死一起死!” “杀鞑子!反皇帝!” “俺们太平村,今天反了!” 人群愤然嘶吼,绝望的气氛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怒火。 所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今日,赵序亲手点燃了这把燎原之火。 他相信,这把火的蔓延速度,绝对会超过水车的扩散速度。 因为,这把火的燃料,不仅是这腐朽的世道,更是人们心中的不甘与愤怒。 村民的怒火越发高涨,喊杀声越发凄厉。 被赵序锁在小院里的陈荞,不知什么时候翻出了院子,站在角落里,满脸绝望的望着赵序和一众村民。 她捂住自己的嘴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般滚落。 懊恼,后悔,自责,愧疚,绝望种种情绪交织,几欲让她痛不欲生。 若是她能忍一下,没有挣脱赵序的拉扯,或许事情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赵序静静的看着她,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笑中满是淡然和决绝。 像是在告诉她,今日之事,不关她的事。 陈荞终于忍不住低声呜咽,靠着墙缓缓的蹲了下去。 赵序身后,毛狗儿激动一阵,智商再次占领高地。 他问:“序哥儿,接下来怎么办?” 赵序收回目光,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四个字:“上山,为匪!” 第17章 上山,为匪! 上山为匪,落草为寇。 说起来只是简单的八个字,但真要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 最大的问题,便是上哪座山? 因为上山,也是一件大有讲究的事情。 首先是这座山上的资源不能少,必须要有足够的水源和耕地,以此来保证众人生存的下限。 让山上的匪徒,在抢不到足够的生存物资之时,也能活。 其次便是山势需要易守难攻,不至于被外敌一攻就破。 而在这两个前提条件之下,距离众人最近的骊山,便要被首先排除。 因为骊山上,没有耕地,更没有水。 好在关中的南边是秦岭,北边是北山山脉,并不缺少大山。 于是,赵序迅速锁定了距离骊县比较近的三座山。 一座是位于渭南县境内的太华山,一座是位于蓝田县境内的玉山,最后一座是坐落于长安县境内的修道圣地终南山。 再经过去过实地的王三做出判断之后。 最终,赵序将大家的第一站选在了蓝田境内的玉山。 因为相比太华山和终南山,玉山下面还多出了一条灞河,可以当作天险来用,天然就比其他两座山多出一条防线。 多出一条防线,对于手里本就没有几个人和几把刀的赵序来说,相当重要。 只是,地方选好了,但随之而来的迁徙,又成了大问题。 庄户人家节俭,实诚。 家中不管有用没用的东西,都想着带走,什么鸡鸭牲畜的,都还算正常。 但有人连磨盘都想搬着走,就实在有点超出赵序的想象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再次发挥pua的能力,搬出鞑子作为催命符来吓唬大家。 好在众人也不是真的缺心眼,也知道鞑子现在就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把屠刀。 于是,在赵序和王三等人半是威胁,半是恐吓之后。 大家伙最终还是放弃了将全部家当都搬到玉山上的打算,轻装从简的踏上了迁徙的路程。 什么磨盘之类的肯定是带不走了。 鸡鸭这些牲畜,也一律宰杀,除了人之外,就只有王三家豢养的一头大驴是活物。 此外,便是衣服和粮食和锅碗瓢盆这些必需品。 至于三名鞑子差役从其他村子里抢来的七车粮食,还有他们留下来的三匹驮马,七匹毛驴,也成了太平村的战利品。 整个村子近百来号人,浩浩荡荡的踏上了南下玉山的路途。 赶路期间,众人也遇上了其他村子的人来询问情况。 而太平村人的统一回答,便是被鞑子逼得活不下去了,准备反了鞑子官府,去玉山上自给自足。 同时也不忘喊出“要让耕者有田,织者有杼,居者有庐,老幼有依。”的口号。 一时间,太平村造反的消息像是风一样扩散到周边的村庄。 得益于赵序这些日子下了死工夫去做公益,下死工夫去推广水车的举动。 许多村子在听闻太平村造反的事情之后,无不扼腕叹息。 更有一些已经被鞑子征过剿响之后走投无路之人,被太平村口号吸引。 高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八个大字,主动加入了他的队伍之中。 因此,当赵序带着队伍走了一天一夜,来到玉山脚下之时。 他身后的队伍数量,也从最初的不到一百多人,扩散到了近两百人。 借助天边的一抹晨曦,赵序回望身后密密麻麻的人头,一时间又是欣慰,又是沉重。 欣慰的是太平村刚刚举事,就有这么多人来投。 可见鞑子的朝廷早已是人心向背。 沉重的是突然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他从三名鞑子差役手里抢来的粮食,只怕撑不了几天。 而且被鞑子逼得没活路的人,还不止周边几个村子。 更远一些的地方,还不知道太平村聚义的事情,等到太平村聚义的消息传出去,来的人只会更多。 但既然决定要起事,他也不可能拒绝这些主动送上门来的力量。 “罢了,先安置下来,再作打算吧!” 赵序暗叹口气,旋即带着众人一鼓作气趟过灞河。 赶在天亮之前,爬到了玉山半山腰上的一处破旧庙宇歇脚。 庙宇不大,两百多人进入庙中,很快就将破旧的小庙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心知这将是他们以后落脚的地方,进入庙宇之后,妇人们就自发的开始修补庙宇破旧的地方。 赵序则召集了人群中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 来到偏殿,准备召开人生中第一场军事会议。 但可惜,别看队伍上山时浩浩荡荡的一眼看不到头,其实这个年龄阶段的人并不算多。 因为真正的适龄男子,早在数月之前就已经被鞑子的官府征走。 所以,进入偏殿议事之人,一共就只有四十人。 而其中十四岁到十七岁这个年龄段的人,加上赵序在内,一共也就只有二十七人。 剩下的,则都是四十五岁到五十岁这个区间。 也就是说,他们这支队伍里,真正能作为战斗力,应对官府围剿之人,只有二十六人。 众人进入偏殿席地而坐,静静地望着坐在主位上的赵序。 赵序环视一圈殿中这些还稍显稚嫩的脸庞,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但事到如今,再说其他,就显得有些多余了。 于是,他深吸口气,果断开口道:“我知道,大家都是因为遭受鞑子的压迫,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会跟着我赵序走上这条不归路。” 听见赵序出声,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却也无人应声。 因为赵序说的是事实。 毛狗儿和二憨还有王三坐在赵序身前,听见赵序这话,也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都怪这该死的世道。” 毛狗儿嘟囔了一句,随后仰头看着赵序问道:“序哥儿,你就直接说要俺们怎么干吧?反正到了这个地步,俺们也只有跟着你一条道走到黑了。” 王三也是皱眉道:“毛狗说得不错,咱们走到今天这步,都怪该死的鞑子不给咱活路,反正也是烂命一条,干就完了。” 赵序闻言,不由轻轻颔首。 随后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咱们现在上山为匪,首要之事,便是应对官府的官兵,我只问大家伙一句话,大家伙怕不怕官兵来围剿?” 第18章 聚义竖旗? 赵序这话才刚问出口,人群中便顿时传来一道道愤慨的声音。 “俺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他娘的杂毛鸟官兵?” “就是,都他娘的当土匪了,还怕个鸟,大不了和他们拼了,左右都是个死,拉个垫背的也不亏。” “说得好,杂毛鸟官兵,他们敢来,俺就敢杀!” 一道道愤慨的声音传进耳朵里,让赵序嘴角忍不住浮现一抹笑意。 什么叫军心可用,人心可用? 这就是了! 一瞬间,他心中豪气顿生:“行,既然大家看得起我赵序,愿意跟我赵序一块儿干这杀头的勾当,那我也不废话,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赵序与你们一块儿同生共死。” “好,同生共死,反了杂毛鸟朝廷。” “杀鞑子,反皇帝,同生共死!” “干他娘的,弄死他们。” 人潮汹涌,群情激愤,赵序也不再废话,果断出声道:“咱们聚义玉山,图的就是玉山易守难攻,如今山上还有一些粮食,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粮食的问题。但这玉山要怎么守,山上的人员怎么安置,总得提前拿出个章程来,省得官兵来的时候,咱们手忙脚乱,大家伙以为呢?” 赵序突然进入正题,人群中激愤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 众人的目光不自觉聚焦在赵序脸上,眼中满是茫然与无措。 因为,他们来的时候,凭的是一时血勇。 但未来如何,他们还真没想过。 “赵序不才,却也自认还有几分才智,要是大家没有意见的话,我就开始安排任务了。” 赵序没给众人思考的机会,而是直接一鼓作气,用一句话确立了他在山上的地位。 他很清楚,干这种事情,人群中不能有太多的声音。 而他这些日子积攒的声望,还不足以让所有人信服,所以,他只能用这种取巧的法子,先让众人动起来。 然后再潜移默化的,让众人习惯于听他的命令。 只要培养起一批死忠之人,将来他再想扩大势力的时候,就会容易许多。 王三和毛狗儿是最先反应过来的,几乎是赵序话音落下的瞬间,便立即起身。 神色肃穆道:“俺们愿意听从序哥儿的安排。” “很好!” 赵序满意的点点头。 随即脸色一肃,沉声下令道:“王三,你的脑子活泛,我给你五个兄弟组成斥候小队,你带着他们下山,随时关注骊县和蓝田县县城动向,一旦发现有官兵出城,便立即遣人传讯,听明白了吗?” 王三被赵序突然变脸的样子吓了一跳,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回话,整个人急得抓耳挠腮。 好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开口道:“我、俺、小人不对,是末将,末将明白了!” 说着,还不忘学着戏文里的样子,朝赵序抱拳行了一个军礼。 滑稽的样子,顿时引得赵序哈哈大笑。 其他人被赵序的笑声感染,脸色陡然变得轻松起来。 一时间,偏殿里沉重的气氛被欢快取代。 王三有些尴尬的挠挠头,嘟囔道:“一回生,二回熟嘛,我哪里想过,我王三也能有当将军的一天?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既然咱们都已经决定聚义,那对序哥儿的称呼是不是也该变一下了?” 一听这话,最先跟着赵序的几个少年顿时来了兴趣。 毛狗儿煞有其事道:“有道理,人家造反,都是这样大王,那样大王的,听起来可威风了,咱们也该想个威风的称号才是,不然多没面子。” 殿中众人闻言,也是不住地点头。 都造反了,不竖个旗,想个威风的称号,别人凭啥来投奔你? 二憨挠挠头,憨笑道:“那叫啥嘛,水车大王,好像不好听?” “啧,太难听了!” 毛狗儿啧了一声,果断提出自己的意见:“要我看不如叫太平大王,平世大王也不错。” 见王三一句话就把话题扯得偏离主线,赵序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停停停,说正事呢。” 他赶忙出声打断了众人的讨论,否决道:“树旗的事情往后放放,咱们现在才几个人啊,说出去都叫人笑话,先说正事。” 众人闻言,急忙闭嘴,再次看向赵序。 “毛狗儿!” 赵序再度出声,喊到毛狗儿的名字。 毛狗儿立即严肃起来,一板一眼的朝赵序拱手道:“末将在。” 赵序没有纠结他们的自称,直接吩咐道:“你带上十个兄弟,尽快在半山腰挖三道半人深的壕沟出来,用作抵御官兵的防线,切记,壕沟要对着大路,不能乱挖,每道壕沟之间的前后距离不要超过五百米。” “是!” 毛狗儿果断应命。 赵序挥挥手,示意他退下,随后喊道:“二憨,你负责带着剩下的八个兄弟,去寻找一些大石头,将毛狗儿挖出来的壕沟添满,要是找不到那么多石头,砍一些合抱粗的大树据成圆木也行。” “好!” 二憨有些憨厚的挠挠头,应下了赵序的吩咐。 随着赵序这三道命令下达,除了他在内的二十六名少年,皆已经领到了任务。 最后,赵序将目光移向了人群中剩余的十二名汉子。 “至于剩下的叔伯,明日起,便带着队伍里的其他人在玉山上开垦荒田,制作水车从旁边的沟渠里引水,把咱们带上山的粮种种下去。” 对于赵序的吩咐,汉子们也没什么意见,他们确实是已经上了年纪,不适合再去前线厮杀。 而种地,则恰好是他们的强项。 “行,那就暂时先这样吧!” 赵序也没再多言,率先起身出了偏殿。 今日毕竟只是上山第一天,大家伙都已经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早就已经又累又饿,布置太多任务,也不太合适。 何况规则的制定,从来都不是一朝一夕之间便能完成的事情。 他的造反大业想要可持续发展下去,就注定了它是一件长久的,需要不断完善与补充机制的事情。 好在,他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泥腿子小白。 他脑海中还有无数前世的经验可以借鉴,那是老天爷给予他这个穿越者独一无二的福利和金手指。 总之,慢慢来吧。 一切都才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19章 县尊,喜事上门! 今日,距离太平村杀官造反已经过去一整天时间,但骊县县衙里依旧是一片安宁。 县衙后院内,县令宋得言正在与一名师爷模样的文士核对着今日的入库钱粮。 两人各持一本账簿,相互对照着账簿上的数字。 良久,师爷率先合上账本,忍不住扶着长须哈哈一笑。 随即朝宋德言拱手道贺道:“恭喜县尊大人,短短几日时间,便已经为大军筹得粮草一百二十余石,响钱两千余贯,实在是可喜可贺啊。” 宋德言是个长着两缕鼠须的中年男子,身材宽大,脑满肠肥。 闻言,他面色淡然的合上账簿。 一双鼠目里浮现一抹浓浓的笑意,笑意之中还带着一些贪婪,显然也对这几日的成果极为满意。 但嘴上仍是谦虚道:“为大军筹集粮草,不过是为官者本分罢了,不足挂齿。” 师爷挑了挑眉,继续笑道:“大人谦虚了,短短几日便能有此番政绩,皆赖大人才能出众,大人有此才干,何愁不能入得那位节帅法眼?高升入府,也是指日可待啊。” “哈哈哈哈~” 师爷这番彩虹屁,可谓是拍到了宋德言的心坎上,顿时让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着摇摇头,佯装嗔怪道:“文启这话可不能乱说,本官做这些事情又不是为了升官,只是出于为臣者为国分忧的本分罢了,不论能不能入得那位节帅之眼,这些事情本官都是要做的。” 一听这话,师爷赶忙轻轻扇了自己两巴掌。 笑着赔罪道:“看学生这张嘴,嘴上也没个把门的,还请大人勿怪,勿怪,呵呵。” “无妨,文启乃是吾之子房,没有文启从旁协助,本官也不可能做出这许多政绩。” 宋德言摆摆手,夸赞了师爷文启一句。 随即突然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不过,本官现在政绩是有了,但烦恼也多了起来,委实令人恼恨啊。” 文启一愣,急忙表忠心道:“不知大人有何苦恼之事,学生可否为大人忧其一二?” 宋德言很满意文启的态度,他点点头,肯定道:“别说,这事儿,还真要文启替本官参谋参谋。” “还请大人直言,学生定然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文启急忙打包票,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宋德言沉吟片刻,斟酌道:“本官是觉得,这许多钱粮已经超出那位节帅下发给各县的定额,是以这多出来的部分,本官有意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文启可懂本官的苦心?” 文启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急忙谄笑道:“学生明白,大人此举,堪称在世青天,乃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啊。” 宋德言微微一笑:“本官也这么觉得,那文启以为,这些钱粮用在哪里比较合适?” “这个嘛” 听见宋德言的问题,文启顿时装模作样的沉思起来。 片刻后,他摇摇头,赞叹道:“如今我骊县全境在大人的治理下,已呈现一片欣欣向荣的盛世之景,百姓们安居乐业,民间亦是百业大兴,说起来倒是没有多少用钱的地方。” “嗯?” 一听这话,宋德言顿时脸色一沉。 眼见宋德言变脸,文启赶忙补充道:“不过,下官以为,县尊在为骊县百姓殚精竭虑的同时,也多该为自己的身体着想。 就拿这县衙来说,县尊就任这骊县两年有余,每日殚精竭虑,宵衣旰食,方有骊县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盛世之景。 可住的却还是漏雨的屋舍,一日三餐也不过清粥小菜,生活困顿令人扼腕,学生每每想起县尊所受之苦,都恨不能以身代之。 是以,依学生看来,县尊何妨先对县衙稍加修整,若有剩余,再另用它处,大人以为呢?” “嗯!” 随着文启话音落下,宋德言脸上终于再次露出笑容。 “文启所言有理,这县衙,是该” 但他话音刚起,便被门房宋二焦急的声音打断。 “大老爷,大老爷,不好啦,不好啦~” 宋德言大怒,转头怒骂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宋二连滚带爬的冲进大门,哭丧着脸道:“大老爷,不好,太平村的泥腿子,造反了!” “什么?” 一听这话,宋德言顿时大惊,脸上浮现一抹慌张之色。 “昨日,昨日您派去太平村征响的三名衙役,被太平村的泥腿子杀了,太平村太平村反了。” 宋二焦急的重复了一遍。 宋德言回神,忍不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瞬间心神大乱方寸大失。 “该死的泥腿子,他们怎么敢的,他们怎么敢的?” 他忍不住呢喃出声,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惧意:“杀官造反,他们怎么敢的?” 一旁的师爷文启也是被突如其来的消息吓了一跳。 但随后,整个人就忍不住欣喜起来。 他急忙小跑到宋德言身旁,压低声音道:“县尊,这是喜事啊,大喜事!” 宋德言本就被太平村造反的消息吓得方寸大乱。 陡然听见文启竟然还说这是喜事,更是忍不住又惊又怒。 他脸色骇然的望着文启,怒声道:“你当本官是傻子啊,太平村的泥腿子都造反了,你告诉我这是喜事?” 文启赶紧解释道:“大人息怒,且听学生慢慢道来。” 宋德言恶狠狠的看着文启,眼神几欲吃人。 文启被宋德言的眼神吓了一跳,不敢再卖关子,赶忙压低声音道:“县尊不是正愁要将多出来的钱粮花在哪里吗,这不,正好可以用来平叛啊。” “平叛?” 宋德言愣了一下,随后眼睛不由得一亮。 就连心中被太平村造反的消息吓出来的惶恐,也瞬间消散一空。 文启小鸡啄米般点头,笑着解释道:“对,平叛!太平村的泥腿子造反了,按照我朝律法,县衙必须出兵平叛,而平叛就必须要耗费钱粮,至于耗费多少钱粮,还不是县尊大人您说了算,大人以为呢?” 宋德言的眼睛越来越亮,更是不停的点头。 但他总归是还有一丝理智,忍不住忧虑道:“可那是叛军,是反贼,县衙里除了三班捕快之外,就只有三四十名团练,他们能平定那些叛军吗?” 第20章 大人多虑了,哪有叛军啊? 听出宋德言言语之中的疑虑,文启眼中笑意更浓。 他抬眼斜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宋二,宋德言瞬间会意,急忙对着宋二摆摆手道:“你先出去。” “啊?” 宋二懵了一下,不敢违逆,急忙退了出去。 刚赶走宋二,宋德言便迫不及待道:“可以了,文启你继续说,靠这点人手,咱们怎么平叛?” 文启摇头晃脑地笑道:“大人多虑了!其实,哪有什么叛军呢?” “没有叛军?” 宋德言瞬间皱眉,面露不解:“那太平村的泥腿子” 文启神秘一笑,提醒道:“大人难道忘了,关中的大部分青壮,早都已经被朝廷征走!留下来的,不过是一些老弱妇孺罢了,团练们战斗力虽然不强,但对付一群泥腿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 宋德言又是一愣,但旋即就忍不住狂喜:“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确如文启所言,果真是喜事上门啊,哈哈哈。” 他张嘴大笑,心中再无半分凄惶,有的只是无比安定。 看向文启的眼中,只剩透露出浓浓的赞赏。 笑罢,更是忍不住夸赞道:“文启真不愧为吾之子房也,有文启在,本官何愁大事不定?” 文启急忙谦虚道:“学生所言,不过是查缺补漏,一切皆赖县尊大人领导有方,学生不敢居功。” “哈哈哈哈~好,好,好!” 宋德言闻言,更是笑得畅快,连道了三个好字。 见宋德言不再惊慌,文启脸上也浮现一抹笑意,心里不住地盘算起来。 平叛,可不单单是捞钱那么简单。 更重要的是军功,那才是真正能让人改头换面的东西。 若他能借此将县中团练掌握在手里,那他这个师爷的名头,也可以就此摘掉了。 甚至,将眼前这个脑满肠肥的蠢物踩在脚下,也不是不可能。 文启心里越盘算,脸上笑容越浓。 一旁的宋德言笑罢,也是忍不住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片刻之后,他忽然转头看向文启,笑吟吟地问道:“文启啊,本官记得县衙里的库银,也还有四千多两吧?” 文启回神,赶忙应道:“大人好记性,县衙里的确还有四千多两库银,此外,既然大人治下辖境出现了流民叛乱,那这剿响” 听出文启的言外之意,宋德言不由再次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剿响剿响,剿谁它不响啊?外地的是叛军,本地的同样是叛军,本官还没打算请朝廷的大军动手呢。” “呵呵,大人英明,学生佩服!” 文启微微躬身,再次朝宋德言拱手一礼。 “行,就这么办,你马上去让团练使王雄点齐人马走一趟太平村!” 宋德言摆摆手,顿了顿,接着说道:“本官这就给府衙写折子,本官不欲劳累朝廷大军入境平叛,但这平叛的钱粮,朝廷总归是得给点的。” 见宋德言竟然如此贪心,都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三头吃,文启嘴角不由浮现一抹冷笑。 这样的人,合该做他的进身之阶。 但面上,他仍不失恭敬之色,领命应声,缓缓退出了房间。 玉山之上,赵序简单给队伍之中的青壮布置了一下布防的任务之后,便出了偏殿,带着妇孺们开始改造武器。 如今他手里的正经武器,只有从三名差役手上缴获的三柄腰刀。 就凭三柄刀,肯定是不足以应对官府的围剿的。 他必须趁着官府的官差还没到来之前,先将武器改造完毕。 只不过所谓的改造武器,其实也就是把乡民们携带的柴刀,镰刀,斧头之类的刀具取下短柄,换上一根长长的棍子。 毕竟这个时候,他也来不及开炉熔铁重新锻造武器。 就算来得及,山上也没那个条件。 所以他只能用手上现有的材料将就去改,一寸长一寸强嘛,武器长点,总归是更好一些。 当然,对于官府即将到来的围剿,他心里要说担心,其实也没那么担心。 因为从他这些日子走访各村了解到的消息来看,关中现在是没有成规模的军队的。 关中的守军,早都被调去其他地方平定红巾叛乱去了。 没有大军,也就意味着县衙能动用的力量,只有衙门中的三班衙役和地方团练。 三班衙役是县衙保底的力量,而且不参与战事,肯定不会轻易动用,那便只剩下地方团练。 地方团练,顾名思义,便是由地方自行招募的地方安保部队。 一般按照地方财政的盈余,人数控制在三十到五十人上下。 而根据新朝的军制,团练甚至连军队都算不上。 说白了,团练部队就是一群有武器的百姓,要说战斗力,比赵序麾下的这些少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此赵序并不是很担心团练的围剿,甚至,还有些期待对方的到来。 毕竟团练都是从地方招募的,而地方上的百姓,谁家还没几个亲戚? 说不定,他还能策反一些人呢? 怀揣着这样的心思,赵序一直带着妇孺们干到了傍晚。 直到所有人都已经疲惫不堪,他才命几个妇孺,去山下把正在干活的二憨和毛狗儿他们叫了回来。 然后严格按照每人三两精粮,二两麸糠的配额,开始放粮做饭。 青石砌成的灶台上,三口大锅一字排开,人群默默的围在锅边,静静的望着锅中的水沸腾,喉头不自觉滚动。 这一次赵序带上山的粮食,不算多,也不算少。 从三名差役手上缴获的七车精粮,大概有五千斤上下,再加上王三献上的两百斤精粮,就是五千两百斤。 同时各家汇总的麸糠和糜子之类的粗粮,也有近两千斤。 此外,便是各家上山时杀死的鸡鸭牛羊之类的肉食,以及各类种粮也有数千斤。 肉食赵序暂时不打算分发,准备做成腌肉,留着将来用来赏赐有功之臣。 至于种粮,也不能算进去。 这么算下来,目前赵序手里的粮食,有七千斤出头。 如果按照每人每天五两的粮食配额,足够山上这两百来人吃上两个多月。 当然这只是最理想的状态。 因为随着太平村造反的消息传出去,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肯定会朝玉山聚集,玉山上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想办法弄粮食,将会是赵序的重中之重! 第21章 以后立了功,让你们吃肉! 万众瞩目之下,锅里的水终于滚开。 陈荞带着几名妇人将分出来的粮食平均分成三份,倒进水中搅动几下。 粮食的香味瞬间弥漫开来,让包括赵序在内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鼻头。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路上只吃了一些干粮,上了玉山之后又忙碌了一整天。 撑到现在,所有人早都已经是饥肠辘辘,困顿不堪。 毛狗儿凑到赵序身旁,伸长了脖子望着大锅里不断沸腾的糊糊,忍不住吸了口口水。 一脸期待道:“加了精粮的糊糊啊,光是闻着都快香迷糊了,也不知是个啥味道。” 赵序忍不住笑了一下,摇头道:“出息,吃点糊糊就满足了,等你以后立了功,我让你吃肉!” “真哒?” 毛狗儿很没出息的抬手抹了抹嘴角,瞪大眼睛转过头,满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赵序。 “还有俺俺也要吃!” 赵序还没来得及说话,蹲在一边的二憨就忍不住急切出声。 两眼放光的样子,堪称人如其名。 毛狗儿有些嫌弃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就你这体格,还吃什么肉啊,吃得明白嘛你?” 二憨不甘示弱:“俺咋啦,说得好像你吃过肉似的,序哥儿说了,立功就给吃肉,俺凭啥不能吃?” 赵序没想到两人因为一个吃肉的问题也能吵起来,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他急忙打断道:“别吵了,都有,都有,只要以后立了功,都有肉吃。” “哼,听到了没,序哥儿都说了,反正俺以后也要吃。” 二憨哼了一声,仰着鼻孔对准毛狗儿,一副我有人撑腰的样子。 毛狗儿翻了个白眼,倒也没再接话。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想和二憨争论太深的。 因为二憨,算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异类。 在这个全员瘦子的时代里,他罕见的长了个大体格。 一米九的身高,再加上两百多斤的体重,看起来就很有压迫力。 就是光长体格,不长脑子,一根筋通肠子,所以才有了二憨这么个名字。 最重要的是,他打不过二憨。 见两人安静下来,赵序也不多言,三人静静的等着陈荞给大家分发食物。 很快,食物熟了。 依旧是每人一个破碗,每人一勺糊糊。 相比在太平村时吃的糠糊糊,加了精粮的糊糊,明显就要浓稠许多,看起来也要有食欲得多。 陈荞领着几名妇人,先是给今日劳作的壮劳力们每人舀了一大碗糊糊,才开始给剩下的老幼妇孺分发。 妇孺们也没啥意见。 因为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很清楚,这四十名壮劳力,才是她们真正的倚靠。 只要这四十名壮劳力还活着,她们就能活下去。 反之,她们绝对无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生存下去,更别说如今她们身上还背了一个反贼的名声。 赵序捧着木碗,热气腾腾的糊糊香味扑鼻。 他每喝一口,便忍不住闭上眼睛回味一番。 在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他从来不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以至于他前世的时候,浪费了许多本不该浪费的食物。 直到他来到这个世界,知晓饿肚子是什么感觉之后,他对待粮食,心里便多出了一份近乎于偏执的虔诚。 尽管他依旧执着的认为,吃饱肚子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 却也不影响他在心里虔诚的感谢大地母亲赐予了人间珍贵的粮食种子,虔诚的感谢老祖宗们给后世子孙留下了种植这些粮食种子的技艺 一碗糊糊,很快进了赵序的肚子。 他甚至夸张到连碗里挂的糊,都伸出舌头舔了个干干净净。 也别嘲笑赵序,因为现场的两百多人,都是这么做的。 唯有饿过肚子的民族,才会知道粮食究竟有多么来之不易。 陈荞不知何时蹲到了他身前,见赵序将碗里的糊糊舔了个干干净净,她脸上不禁挂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随后趁着赵序不注意,突然将碗里还没吃完的食物倒了一半到赵序的碗里。 赵序只得手上一沉,再抬眼一看,迎上的就是陈荞红肿的双眼和盈盈的笑容。 “嫂嫂” 他想说点什么,却听得陈荞温声道:“我刚才听见了,你要给毛狗和二憨他们吃肉,我也想吃肉,所以你得多吃点,将来才好有力气去给大家伙弄肉吃。” 听见陈荞简单的逻辑,不知为何,赵序眼眶忽然有些酸酸的。 “好!” 他没再矫情,重重点头,端起木碗大口大口的喝着滚烫的糊糊。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陈荞面色温婉,轻轻的出声劝道。 毛狗儿端着破碗伸长脖子,咂摸着嘴道:“序哥儿,吃啥呢,俺尝尝呗。” “死一边儿去!” 赵序头也不抬,伸手将他的脸推到一边。 陈荞望着这一幕,顿时笑弯了眼睛,眉眼弯弯,像是月牙。 吃饱喝足,累了一天的众人,甚至连锅都来不及洗,就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造反之后,来自精神上的巨大压力,再结合疲惫至极的躯体,近乎压垮了众人的脊梁。 尽管所有人都清楚,他们的造反是逼不得已,是为了求活。 但造反就是造反,就是玩命。 别说是人群中的老弱妇孺了,就连赵序,在决定造反的时候,心里都充斥着茫然和无措。 所以,睡觉对众人来说,也不失为一种缓解压力,逃避现实的好方法。 只是众人能睡,赵序却还不能睡。 因为玉山上并不是绝对安全,需要有人值夜。 而他,作为这支队伍实际上和精神上的首领,在他的造反大业还没有看到希望的曙光之前,在他还没有培养出足够多的人才之前,他必须要身先士卒,以身作则。 否则,一旦被人察觉到他所有懈怠,这支还没有经历过胜利与希望洗礼的队伍,精气神瞬间就会垮掉。 夜渐深,赵序举着火把抱着长刀,蹲在破庙门口望着山下。 既是防备官差的突然袭击,也是防备有可能出现的野兽。 时间不知到了什么时辰,二憨和毛狗儿惺忪着睡眼来到门前,打着呵欠道:“序哥儿,你去睡吧,后半夜我们来守。” “好!” 赵序闻言,也没有矫情,应了声好便转身进门。 虽说如今他的侧重点是脑力活动,而非体力活动。 但正因如此,他更加要保证自己有充足的睡眠,有清醒的头脑来应对一切变故。 第22章 泼天的富贵来临! 翌日,天蒙蒙亮。 睡梦中的赵序突然听见了山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 震耳欲聋的声音,吓得他一个激灵,瞬间从两块木板搭成的床榻上翻身坐起,抄着放在枕边上的腰刀就冲出房门。 刚刚冲出庙门,赵序就看见了漫山遍野的人潮。 人潮密密麻麻,不断顺着山体攀爬,手里还拿着锄头镰刀之类的农具。 尽管山下的人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看就不是朝廷的官差。 但突然出现这么多人,赵序还是被吓了一跳。 同时,庙中的其他人也被山下的动静吸引。 以毛狗和二憨为首的二十名弟兄提着武器杀气腾腾冲出庙门,却在看见山下人潮的刹那,瞬间愣在了原地。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毛狗儿吃了一惊,忍不住惊呼出声。 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眼中泛起忧色。 他们也看出来了,这些人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可一下子来这么多人,山上的粮食能够吃吗? 众人惊愕之余,赵序却是突然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正是昨日被他派遣下山去的王三。 他一脸喜气洋洋的冲在人群最前面,很快就带着汹涌的人潮爬上了山顶。 “哈哈哈,序哥儿,序哥儿,好消息,好消息啊哈哈哈哈!” 王三小跑到赵序面前,笑得小舌头都在打颤。 赵序皱起眉头,问道:“不是让你在山下监视官差的动向吗,你怎么突然跑回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等会儿俺再跟你解释!” 王三一边说着,快步上前,一把将赵序拽到一群流民面前,眉飞色舞的介绍道:“大家伙,这就是俺跟你们说的序哥儿,就是那个发明了水车,还立下壮志,要让耕者有田,居者有屋的太平村赵序。” 赵序皱起眉头,满脸不解地望着王三,低声问道:“王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王三哈哈一笑,手舞足蹈道:“序哥儿,跟你说两个好消息,一个是县里头派官差来围剿咱们了,但才到山脚下,就被俺们这么多人给吓跑了。第二个好消息就是俺们昨天喊的口号已经传了出去,大家伙都是听说了你的英勇事迹,前来投奔你的。” “投奔我?” 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赵序忍不住瞠目结舌。 不是,这年头造反这么容易的吗,他随便喊句口号,就能招来这么多人? 这漫山遍野的人,怕是不下三百之数。 王三说得眉飞色舞,见赵序一副见鬼的表情,顿时笑得更加开怀:“而且大家伙还不是空着手来的,昨天有好几个村子听说了你杀官差的壮举之后,也纷纷杀官聚义,抢了粮食连夜赶来玉山投奔你” 赵序听着王三的解释,不禁隐晦的扫过站在庙门口的人群。 却发现他们脸上并无多少欣喜之色,反而是满脸疲惫和失望。 霎时间,他心中不由浮现出一股不妙的感觉。 毕竟,他这边只有二十多名少年,剩下的老弱妇孺也只有不到二百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成事的感觉。 反观上山的人群,绝对不下三百之数,而且其中有一半都是半大少年,正好出力的时候。 可以说,双方的力量是完全不对等的。 这要是一个处理不好,只怕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喧宾夺主客主移位的情况。 王三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浑然不觉他带着么多人上山,其实是给赵序出了个大难题。 而赵序心觉不妙,面上却也不敢表现分毫。 怎么说呢,就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 他本来是打算慢慢吸纳人手,准备先培养出一波死忠出来,毕竟兵贵在精,而不在多。 但现在王三带着这么多人上山,可谓是彻底打破了他的计划。 当然,也可以说是王三给他带来了一场大富贵。 可惜毫无根基的他,现在还吃不下这泼天的富贵,若强行吃下,反而容易被撑死。 王三滔滔不绝的讲了好半天,总算给双方的情况介绍完毕。 随后拉着赵序的袖子,笑呵呵道:“序哥儿,你来给大家伙说两句。” 赵序脸上浮现一抹牵强的笑容,但依旧整理好心情,准备先说两句。 还是那句话,他既然要造反,就不可能放弃送上门来的力量。 但就在他斟酌着词汇时,安静了许久的人群中间,突然走出一个身着长衫,衣衫还算干净的中年男子。 男子的唇红齿白,手上拿的不是农具,而是一把羽扇,一副读书人做派,与面黄肌瘦的百姓们像是两个极端。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破旧的寺庙,眼中浮现一抹嫌弃之色,随后才看向赵序,开口问道:“你就是赵序?” 赵序闻言,不由皱了皱眉,心中不妙的预感越发浓烈。 他就知道,突然出现这么多人,肯定不会没个主事者。 毕竟人是群居性动物,只要一群人聚在一起,就会随机生成一个点子王和首领。 而中年男子问了赵序一句后,没等赵序回答,便继续问道:“你们太平村前日杀官造反,一共有多少人上山,这庙中的壮劳力,现在又有多少人?” 听见对方近乎质问一般的语气,赵序顿时心下一沉。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站在他身后的毛狗儿便傲然道:“昨日序哥儿带着大家伙上山时,俺们队伍的人数就已经超过了二百人,至于其中壮劳力” 毛狗儿话说到一半,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不由皱起眉头,望着中年人不耐烦地问道:“你他妈谁啊,庙中有多少壮劳力,关你什么事儿?” 同时,还沉浸于兴奋之中王三也回过神来。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中年男子,随即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阁下是来投义军的,还是来找茬的?” 中年男子闻言,嘴角顿时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容。 随即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赵序,似笑非笑道:“太平村的小赵是吧,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洪光明,乃是大正六年陕西处行中书省雍州路治下华阴县院试秀才出身。” 第23章 妈的,想摘桃子? 听见洪光明对赵序的称呼,毛狗儿顿时脸色一沉。 他猛地上前一步,怒声呵斥道:“我管是谁,你他娘的凭什么用这种语气和序哥儿说话?”他 站在赵序身后的一众少年,也是眼神不善起来,恶狠狠的盯着洪光明。 王三的手,更是已经摸在了腰间柴刀之上。 “怎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洪光明手中羽扇轻摇,对上众人凶光毕露的表情,脸上没有半分畏惧之色,似笑非笑道:“赵序本来就小嘛,鄙人年长一些,叫他一声小赵,有什么问题吗?” “你” 一听这话,众人顿时忍不住了,毛狗儿更是眼中凶光毕露:“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眼见气氛逐渐剑拔弩张起来,赵序不由眉心微蹙。 随后上前一步,将毛狗儿拉到身后,朝洪光明敷衍的一拱手:“原来是洪秀才,久仰,久仰!不错,在下正是太平村赵序,不知洪秀才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 洪光明摇摇头,目光再次移向在众人身后的破庙,随即一脸嫌弃道:“小赵你既然已经上山两日,且在明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上山的情况下,难道就没想过将山间寺庙扩展一下吗?” 言罢,也不等赵序回答,便摇头晃脑道:“果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 一听这话,毛狗儿更是勃然大怒。 指着洪光明的鼻子骂道:“你他娘的给老子放尊重点,你以为你是谁啊,如今这关中大地,谁不知道我序哥儿的威名?今日上山这些兄弟,哪个不是冲着我家兄长的大名来的?我家兄长怎么做事,轮得到你个蹩脚秀才在这指手画脚?” “就是,你他娘的找死是不是?” 二憨等人更是群情激愤,若非是赵序拦着,只怕早就冲上去把这个洪秀才剁成了肉酱。 赵序眯起眼睛,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他看出来了,这个高秀才,显然就不是来投他的,而是打算从他手里分一杯羹出去。 果然,这一到乱世,还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认为自己有天命啊。 同样,一旁的王三也看出了高秀才的心思。 他赶在赵序开口之前,先对着赵序摇摇头,随后笑眯眯地问道:“高秀才,大家伙都是敞亮人,今日这玉山上聚集这么多弟兄,可不是来听你吊书袋的,你要是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哦?” 王三这话一出,洪光明不禁挑了挑眉,随即呵呵笑道:“看来这玉山上,还是有明事理的人嘛!” 王三上前一步,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顷刻间,洪秀才脸色肃然,沉声道:“既如此,那我就直说了,首先,鄙人承认小赵倡导咱们关中父老首义反抗鞑子的功劳很大。 但如今咱们聚义,为的是带领大伙推翻残暴的鞑子朝廷,为的是帮助那些遭受鞑子压迫的无辜百姓讨回一个公道。 而这样的事情,唯有推举出一名有学识,且德高望重的首来领导大伙,才有成功的可能,不是谁先起义,谁就能成功的。 小赵嘛,能力是有,不过大家伙都看见了,他并没有领导大家的卓识远见,已经上山两日,却连一个能让大家伙容身的容身之所都没有扩展出来,便是明证。” 一番长篇大论之后,他转头看着安静的人群,笑吟吟地问道:“大家伙觉得,鄙人说得有没有道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位洪秀才的话有没有道理,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听出来了,这位洪秀才嘴皮子挺利索,也挺能说的。 而站在赵序身后的众人听完洪光明这一番话后,则是瞬间怒不可遏。 毛狗儿挣脱开赵序的阻拦,指着洪光明的鼻子骂道:“你放屁,你再妖言惑众,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鄙人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因为鄙人并不认为,靠着几个嘴上无毛的小屁娃子,就能领导大家伙取得最终的胜利。” 洪光明一边说着,一边摇晃着羽扇,倒还真有几分隐士高人的味道。 “你才是小屁娃子,你全家都是小屁娃子,我他妈弄死你!” 毛狗儿彻底恼羞成怒,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一拳朝着洪光明的脸砸了过去。 同一时间,以二憨为首的一群少年也瞬间拔出武器,准备一拥而上。 “住手!” 就在众人决意动手之时,赵序却是忽地呵斥出声,毛狗儿挥出的拳头,也被一旁的王三接下。 “王三,你拦老子干啥,你他娘的是哪一边的?” 毛狗儿恶狠狠的转头看着王三骂道,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动手。 王三没有细细解释,而是突然笑了一下。 毛狗儿怒目圆睁:“都被人欺负到脸上了,你还笑得出来?” “毛狗,回来!” 赵序轻轻出声,示意毛狗回来,随后给了王三一个你继续的眼神。 王三随手将怒不可遏的毛狗儿推到后面,笑呵呵地看向洪光明说道:“我听明白了,洪秀才的意思是,你就是那个德高望重的人,只有你才能带领大家伙取得胜利,对吧?” 洪光明傲然道:“那是自然,毕竟洪某这身学识,总是做不得假的。” 王三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脸上笑容不变:“可这玉山总归是我们兄弟先上来的,洪秀才想要摘桃子,总得给弟兄们一个心服口服的理由吧?” 一听这话,洪光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我就说,玉山上还是有明事理的人。” 他大笑着夸赞了王三一句,旋即傲然道:“洪某既然敢来接这个担子,自然也是有所倚仗的,弟兄们,都出来给太平村的小首领亮个相。” 洪光明话音落下的瞬间,六个膘肥体壮的大汉顿时从人群中走出。 而看见六名汉子的瞬间,赵序身后的一群少年顿时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身上有刀,而且是正儿八经的军中制式横刀。 一时间,众人心里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得亏刚才没有贸然动手,不然就凭他们身上的柴刀和腰刀,只怕都经不起对方一轮劈砍就得报废。 反之,王三在看见六名大汉出列之后,却是忍不住笑了。 一同露出笑脸的,还有已经受辱许久的赵序。 两人忍不住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由衷的笑意。 第24章 这人还暂时不能杀! “哈哈哈哈~” 终于,赵序没忍住大笑出声。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听得赵序身后一群少年一头雾水,就连洪光明,脸上也浮现一抹不解之色。 唯有王三,脸上挂着睿智的淡笑,像是已经看穿了一切。 赵序笑罢,一脸和善地对着洪光明摆手道:“行了行了,既然洪秀才今日领着大家伙上了玉山,那将来就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都是兄弟,还分什么彼此啊。” 洪光明摇羽扇的手一顿,不由挑了挑眉。 “这么说,小赵兄弟” “哈哈哈哈~” 洪光明刚想开口,便又被赵序的笑声打断。 赵序像是没听见洪光明的屁话,目光看向他身后的人群,笑眯眯的说道:“大家伙远道而来,又走了一夜的路,想必都是早已饥肠辘辘了吧?这样,我做主,咱们先做饭吃,把肚子填饱了,再来商量谁来领导大家伙的事情,如何?” 听见做饭吃三个字,人群死寂的眼神之中终于露出一点光亮。 赵序转过头,对着毛狗儿吩咐道:“毛狗,去,取三百斤精粮,两百斤粗粮,让嫂嫂带着大家伙生火做饭。” “啊?” 毛狗儿一脸懵逼,不明白事情为何突然就转变到吃饭这一步了。 “快去!” 赵序小声催促了一句,眼中是止不住的笑意。 一开始,他还在苦恼,要怎么把这口肥肉一口吞下,又不至于把自己噎死。 没想到这位洪秀才就突然跳了出来,送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甚至,还给他送来六个真正的壮劳力。 有真正的壮劳力加盟,这可是大喜事。 因此,赵序此刻的心情,那是相当不错。 毛狗儿满脸不甘,但出于对赵序的信任,也只好咬着牙,愤愤的进了庙门。 赵序这突如其来的一手,让洪光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但想到赵序现在在山下的名声,他心里也清楚,夺权之事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有结果的。 只得强笑着接受了赵序的安排。 赵序则趁机指挥道:“那行,就先这样,庙里挤不下那么多人,大家伙先把你们带来的粮食堆在门口,暂时在寺门前歇息一下,等饭做好,我马上出来叫大家吃饭。” 众人闻言,忍不住又是一阵面面相觑。 但心里对食物的渴望终究还是战胜了看热闹的欲望。 在赵序的指挥下,各自找了阴凉的地方休息等候起来。 很快,人群散去,现场只剩下洪光明麾下六人和赵序麾下的二十多名少年。 赵序像是才看见洪光明难看的脸色,急忙笑眯眯的出声道:“高秀才的脸色很难看啊,是不是昨晚没休息?这饭食一时半会儿也做不好,高秀才要不先带着你的弟兄也去歇息一下?” 洪光明眯起眸子,上下打量了赵序一眼,随即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只不过,他却不是去休息,而是去人群之中招揽人手,准备继续扩充自己的力量。 而与洪光明有同样心思的,还不止一人。 有好几个人,刚上山的时候都不声不响,但现在都在拉帮结伙。 只不过他们没有洪光明的口才,也没有洪光明麾下六名壮汉那样的势力,拉拢人心的效果也很一般。 赵序见状,也没有上前阻止的意思。 而是带着王三和麾下的青年转身进了破庙。 破庙里,陈荞已经带着几名夫人支起大锅开始烧水,五百斤粮食,也静静的摆放在大锅边上。 毛狗儿看见赵序进门,急忙朝他小跑过来,焦急问道:“序哥儿,你还真要让那劳什子洪秀才骑在咱们头上拉屎撒尿啊,这玉山分明是咱们先上来的,凭什么让他做主,他不就是有六个人吗,咱们还有二十多个人呢,还怕弄不死他?” 一听这话,赵序与王三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赵序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摇头道:“你信不信,我能用这顿饭,吞下这三百多人,还能让咱们多出六个壮劳力?” 毛狗儿一愣,诧异道:“咋吞?” 赵序笑得开怀:“咋吞,你看看门外不就知道了?” 毛狗儿下意识的向门外看去,这一看,整个人顿时怒不可遏。 “日他贼娘的,这些百姓明明都是冲着序哥儿你的名声来的,狗日的洪光明竟然当着咱们的面就开始招揽人手,这是要造反啊!” 他怒骂一句,气势汹汹的就要出门去找洪光明算账。 但余光瞥见赵序和王三笑得开怀,脸上没有半分焦急之色,顿时又冷静下来。 他顿住脚步,转过头一脸狐疑地问道:“序哥儿,洪光明正在外面招揽人手,还有另外两人也在拉人,你的意思,难道是要咱们兄弟也去拉拢一些嫡系人马,然后再弄死洪光明?” “当然不是!” 赵序摇摇头,呵呵一笑道:“我确实是有招揽人手的打算,但不是现在。而且洪光明这人,暂时还不能杀?” “不能杀?” 毛狗儿满脸不解:“为啥?” 这次,不等赵序出声,一旁的王三便笑着解释道:“往后,向玉山聚集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而像洪光明这样的人,洪光明是第一个,却绝不是最后一个。就算咱们现在把洪光明弄死,将来也还会有李光明,张光明出现,难道每出现一个,咱们就要弄死一个,那得多费劲啊?” 王三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毛狗儿顿时更懵逼了。 好半晌,他才理顺王三话中的逻辑,迟疑问道:“所以,序哥儿留着洪光明,是为了把那些和咱们不是一心的人都筛选出来?” “有这个意思,但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 赵序摇摇头,没有细细解释,更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言。 因为毛狗儿就不是个能藏得住事情的性子。 于是,他果断转移话题:“行了,正所谓皇帝还不差饿兵,没把他们喂饱之前,你就别想着招揽人手的事情了,因为现在招揽来的人,也没法用。” “没法用!为啥?” 毛狗儿皱起眉头,只觉得赵序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一旁的王三嘿嘿一笑,小声道:“因为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又困又饿,休息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有精力去想着投靠谁,去和谁争斗? 所以啊,这个时候愿意接受你的招揽,帮你干活的人,要么是生怕咱们不要他的老弱病残,要么就是想靠投机取巧,提前站队为自己争取地位的人精。 而这两种人,前一种不用咱们去招揽,他们会主动向咱靠拢,后一种咱们招揽来也没用,因为他们不会下死力气帮咱。” 第25章 说谢谢! “不是,王三你” 毛狗儿惊愕不已,不是惊愕于王三这番话中的内容,而是惊愕王三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一脸震惊道:“序哥儿聪明俺可以理解,因为他打小就聪明,但你他娘的啥时候也这么聪明了?” “我可去你妈的,老子本来就聪明好吧!” 王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随后洋洋自得道:“不然你以为凭啥你们这些穷鬼饿肚子的时候,老子还能活得那么滋润?” 毛狗儿一脸狐疑之色,忍不住上下打量王三。 “行了行了,总之招兵买马的事情暂时还不急,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跟你们说,现在先做饭吃吧。” 赵序笑着出声,打断两人的争论。 有了赵序的准话,毛狗儿纵然再不情愿,也只能先耐下性子,去给陈荞打下手。 王三转头看了一眼门外依旧在招兵买马的三人,眼中浮现一抹杀意。 随后收回目光,对着赵序笑道:“成,那玉山上的事情就交给序哥儿你了,我拿点干粮,先下山去把其他事情办好。” “好!” 赵序应了声好,也开始忙碌起来。 随着众人开始行动,庙中也迅速升腾起食物的香味。 香味扩散开来,引得庙中众人频频回首相望,更有门外的百姓被食物的味道吸引,不断探头进来查看。 好在百姓们终究还没有彻底沦为流民,脑海中多少残存一些理智,没有出现一哄而上的情况。 食物的香味越来越浓,天气也越来越热。 “序哥儿,饭好了,可以吃了!” 正午时分,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毛狗儿招呼了赵序一声。 赵序点点头,先叫来一个兄弟,去把后山开荒的人都叫回来。 又唤来二憨,对着二憨吩咐道:“二憨,待会儿放饭的时候,你就带着弟兄们守在大锅边上,但凡有人敢哄抢食物,不论敌我,一律当场砍杀,明白不?” 二憨这种一根筋的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赵序话音刚落,他就一脸杀气腾腾的点点头。 同时拔出腰间的长刀,恶狠狠地点头道:“明白了,谁敢抢饭,就杀了谁!” 赵序满意的点点头,阔步转身出了寺门。 站在门前对着漫山遍野的流民喊道:“饭做好了,可以吃饭了,大家伙自己准备好碗筷,在庙门前排好队,一个一个进去打饭,每个人都有,不许哄抢,否则杀无赦!” 流民们只来得及听见饭好了三个字,眼中顿时就冒出饿狼一般的绿光,一窝蜂朝庙门口涌了过来。 至于赵序最后说的杀无赦三个字,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听了进去? 眼见众人像是蚂蚁一样将寺门围了个水泄不通,赵序急忙厉声喝道:“我说了,排队,一边进,一边出,谁敢抢道,死!” 言罢,他忽地拔出腰间长刀,神色阴沉地对着众人挽了个刀花。 雪白的刀片子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 流民们眼中明显出现一抹畏惧,蠕动的速度也瞬间为之一滞。 赵序见状,这才侧开身子,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百姓放了进去。 其他百姓纵然心急,但有了第一个人打样,也只得在庙门前排起了长队。 赵序就守在门前,眼神凶狠,宛如鹰隼一般盯着长长的流民队伍。 流民队伍里,洪光明为首的七人也赫然在列。 此外,还有另外两名方才学着洪光明招兵买马之人,也带着他们招揽到的人手排在人群后面。 迎着赵序森然的目光,洪光明不屑一笑,朝他投来一个挑衅的眼神。 另外两人脸上,则是明显的浮现出一抹畏惧之色,眼神也忍不住闪烁起来。 显然,他们心里也明白,他们干的事情不是那么光彩。 直到余光瞥见赵序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眼神,心虚的感觉才稍稍消散了一些。 赵序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也没有多加理会。 他本来也无意找他们的麻烦。 之所以站在门口,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维持秩序,仅此而已。 与此同时,寺庙之内,毛狗儿也带着几名兄弟,抡起大勺,开始给进门的百姓舀饭。 二憨则宛如巨灵神一般,带着其他的兄弟守在锅边,恶狠狠地瞪着一群百姓。 两拨人默契配合,愣是吓得进门的百姓们头都不敢抬。 第一个进门的百姓低着头,小心翼翼的将手中的破木碗递给毛狗儿。 见毛狗儿阴沉着脸,又赶忙对他露出一个谄笑。 毛狗儿接过破木碗,往里面装了满满一勺糊糊。 那百姓见状,喉结忍不住滚动了一下,下意识的想伸手去接。 但还没摸到碗边,就被毛狗儿一勺子打了回去。 “怎怎么了?” 百姓愣愣的望着毛狗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毛狗儿臭着脸,没好气道:“老子们用辛辛苦苦抢来的粮食给你们做饭吃,你们这群吃白食的,连句感谢的话都没有?” 那百姓一愣,反应过来后,急忙谄笑道:“多谢恩人活命之恩,多谢恩人。” 毛狗儿闻言,这才哼哼着,将木碗还给他。 “到了门口,要记得谢序哥儿,是他让你们吃上饭的,滚吧!” 那汉子接过木碗,望着碗里满满的食物,顿时大喜过望,小鸡啄米般点头。 “诶,这就滚,这就滚。” 说着,端着食物朝寺门另一边冲了过去。 一直冲到门口的空地上,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转身小跑回赵序面前。 对着守在门口的赵序点头哈腰的感谢道:“多谢序哥儿救命之恩,多谢。” 赵序正忙着维持秩序,耳边陡然听见感谢声,不由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点头哈腰的男子,脸上不禁浮现一抹笑意。 “都是兄弟,别见外,赶紧去吃饭吧!” 他摇摇头,对着那人摆摆手,示意他自去。 男子喜不自胜的点点头,端着木碗小跑到角落,大口大口的开始喝粥。 即便是被滚烫的热粥烫得脸色泛红,也不愿放缓一丁点速度。 而随着出门的人变多,赵序耳边的感谢声也逐渐多了起来。 赵序没有在意,反倒是人群中排队的洪光明,看见出门的人对赵序感恩戴德的样子,脸色顿时就忍不住阴沉下来。 “哼~” 路过赵序时,他忍不住怒哼了一声。 随后冷着脸,阴恻恻地说道:“小赵,你别得意,一切才开始呢!” 第26章 鸿门宴? 对于洪光明的赤裸裸的威胁,赵序的回应,只有一个简单的笑脸。 洪光明再次冷哼一声,带着麾下六名大汉和他方才招揽的人手进了庙中。 另外两人带着各自招揽的人手路过赵序时,则是声若蚊蝇的朝赵序道了声谢。 赵序摇摇头,没有与他们多说,只是示意他们进门。 总之,在赵序的全盘控制之下,整个放饭的过程,也勉强称得上是有条不紊。 打到食物的百姓走出庙门,喝上一口热气腾腾的粥之后,脸上顿时就洋溢起笑容,再不复上山前的绝望之色。 很快,后面上山的三百多名百姓领完了粥。 等候了许久的赵序本部人马,也总算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食物。 赵序进门,领了自己的那份食物,走进大殿正中,背靠着佛像的盘膝,滋溜滋溜开始喝浓稠的糊糊。 陈荞端着粥碗进门,看见赵序靠在佛像身上,忍不住讶异道:“二叔,你怎么能靠着佛祖吃,佛祖会怪罪的。” “怎么会,佛怜悯众人,岂会轻易降下灾祸?佛要是真有那么小心眼,也成不了佛!” 赵序笑着摇摇头,并没有将陈荞的担忧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佛就是佛,石像就是石像,做成佛的石像,也就是一块好看的石头罢了。 至于真佛在哪,反正肯定不会是在这个连一名游僧都没有的破庙。 但陈荞不这么认为。 她眉头轻蹙,见赵序不起身,赶忙上前拉着他的手,将他拉出了石像的范围。 随后随着佛像双手合十,赔罪道:“小弟年幼不懂事,还请佛祖莫要怪罪。” 赵序望着陈荞虔诚的样子,不禁挑了挑眉。 想了想,他放下了手中的破碗,也走到佛像面前,朝着佛像双手合十拜了一拜。 当然,这一拜,拜的不是佛,而是陈荞。 毕竟,佛的面子他可以不给,但嫂嫂的面子,他无论如何也是要给的。 陈荞面色稍霁,脸上重新露出笑容:“这就对了,咱们对神佛,还是要有点敬畏之心才好。” 赵序重新端起饭碗往嘴里倒食物,含糊不清道:“嫂嫂说得是。” 陈荞温婉一笑,柔声问道:“吃饱了没,我这里还有,我吃不下那么多,分你一些。” “饱了饱了!” 赵序急忙摇头拒绝,以前的时候,是实在没东西吃,他又要干活,不得已才要从陈荞嘴里抢食。 但现在,山上其实也不是那么缺粮食,再和陈荞抢食,就不那么像话了。 毕竟,两人现在名义上还是叔嫂,而非姐弟。 这要是让旁人看了去,少不得要给他们编排一些故事。 他是男人,无所谓名声好坏,但陈荞是女子,总归还是要爱惜名声的。 毕竟这个时代,对于女子,就是要比男子苛刻。 赵序连声拒绝,陈荞也没有坚持,小口小口的喝着碗里前半生从未吃过的珍稀食物,一颗心更是被填得满满的。 “嫂嫂,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赵序喝完碗里的糊糊,转头对着陈荞打了声招呼,随后也不等陈荞应声,就小跑着出了殿门。 眼下,所有人都已经吃饱喝足,也是时候该解决一下洪光明和另外两人的问题了。 “毛狗,去,把那位洪秀才和另外那两个弟兄叫进来,咱们简单开个会。” 他来到门前,将木碗扔进锅里,对着毛狗儿吩咐道。 毛狗儿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凑到赵序身边压低声说道:“序哥儿,那三人一看就是祸害,我看咱们不如趁着开会的功夫,在大殿里埋伏刀斧手,直接把他们剁成肉饼!” 赵序瞪大眼睛,愕然道:“你从哪里学的鸿门宴,还连埋伏刀斧手都整出来了?” “就是咱小时候去城里看的那个戏文啊,那古人不都喜欢这么干嘛!” 毛狗儿挠挠头,小声解释了一句。 但随即,又恶狠狠地问道:“序哥儿你就说行不行吧,你要说行,我马上去叫二憨他们进殿埋伏!” 赵序扯了扯嘴角,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深吸口气,没好气道:“你是觉得就你看过戏文,人洪秀才那么厉害一个读书人没看过?” “呃” 毛狗儿脸色一僵,讪讪道:“也也是哈。” “行了,别废话,就说我在偏殿等他们!” 赵序催促了一声,转身慢悠悠朝偏殿走去。 毛狗儿咂摸了一下嘴,突然有些泄气。 但还是听话的出门,寻到洪光明和已经拉拢了不少人另外两人,面无表情道:“洪秀才,还有这两位兄弟,我家序哥儿请你们去偏殿议事。” 洪光明闻言,不由挑了挑眉:“叫我们去偏殿议事,凭什么,他怎么不出来和我们说话?” 闻言,毛狗儿顿时脸色一沉,却仍是耐着性子,冷声道:“就凭我家序哥儿是关中首义,就凭“耕者有田,居者有屋”的口号是我家序哥儿喊出去的,就凭我家序哥儿现在是关中聚义的活招牌,没有他,你们什么都不是!” 洪光明有些诧异,似是没想到眼前这个一看就是泥腿子出身的少年,竟然能说出这番话。 他突然来了兴趣,笑吟吟的站起身来:“行,鄙人倒是想听听,你们那位关中聚义的活招牌,准备怎么领导咱们这么多人起义。” 说完,对着毛狗儿吩咐道:“带路!” 另外两人依旧有些犹豫。 但见洪光明已经跟着毛狗儿进了寺庙,还是从他们刚才招揽的人手里各自点出十余人,跟在洪光明带来的六名壮汉身后进门。 一行人来到偏殿,赵序已经在殿中摆放好四个木桩充作凳子。 洪光明一点儿不客气,大大咧咧的坐到了上首位置上。 明明已经坐了下去,还不忘对着赵序问道:“小赵啊,鄙人年长你几岁,又有功名在身,坐这上首,你没意见吧?” 赵序晒然一笑:“无妨,洪秀才尽管坐就是。” 洪光明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摆出一副主人的架势,对另外两人招呼道:“两位兄弟既也有领导义军的意思,那便请坐吧!” 两人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各自走到左右两侧落座。 赵序也不介意,见三人已经落座,这才笑眯眯的走到下首与洪光明相对而坐。 第27章 好个赵序! 眼见四人已经落座,洪光明挑了挑眉。 一副主人家的架势,率先笑问道:“不知小赵首领请咱们进来,有何要事商讨?” “洪秀才莫急,不妨先等两位兄弟做个自我介绍,大家互相了解一下,再议正事,如何?” 赵序脸上笑容不变,目光移向另外两名汉子。 洪光明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的扫了两人一眼,淡淡道:“也好,那便请两位兄弟报一下家门吧。” 两名汉子迎上赵序和洪光明的目光,顿时有些头皮发麻。 毕竟不管是赵序,还是洪光明,实力都比他们两人要强得多。 思及此,两名汉子不由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做出了联合对方的决定。 “某家李川,蓝田县人,此次上山,也带了三名生死兄弟。” 左边的汉子率先开口,简单的介绍了一番自己的实力之后,便对着右边的汉子点头示意。 右边的汉子会意,起身朝三人抱拳道:“某家张兴怀,渭南县人,这次上山乃是独身而来。” 听完李川与张兴怀的自我介绍,赵序不由挑了挑眉,有些惊讶于两人的胆量。 果然,乱世到处是人杰啊。 在明知他和洪光明的实力断层领先的情况下,还有胆量当着他们的面招揽人手。 这份勇气,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而洪光明,在听完二人的自我介绍之后,更是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年头,还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出来立山头了。” 他阴阳怪气的骂了一句,毫不掩饰对两人的不屑。 李川和张兴怀闻言,顿时眼神不善地望向洪光明,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大有一副一言不合就准备动手的架势。 “怎么,想动手?” 洪光明冷笑一声,手中折扇轻摇。 下一刻,他身后的六名大汉就立即整齐的上前一步。 面对洪光明的以势压人,两人不禁脸色一变。 终究还是忌惮洪光明身后的六名打手,各自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行了行了,都是兄弟,气氛别搞那么僵!” 赵序看了一会儿戏,才笑呵呵的打圆场道:“不管咱们几人谁当首领,将来都是要一块儿杀鞑子的,都收收脾气,行吧?” 李川与张兴怀面色稍缓,朝赵序轻轻点头。 洪光明挥退身后六人,淡淡道:“废话说够了,那就说正事吧。” 赵序点点头,目光从眼前三人脸上扫过。 沉吟片刻,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所谓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我观三位方才在门外拉拢了不少人手,这说明三位对领导玉山聚义之事都是有想法的,而在下虽不才,却也不是很情愿将这首领之位拱手让人。” 一听这话,洪光明顿时眯起眸子。 李川与张兴怀亦是直勾勾的望着赵序,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赵序像是没看见三人的神色变化,自顾自的说道:“问题就出现在这里,义军要起事,就只能有一个首脑,但现在咱们却有四个人。这个问题若是不能解决,义军就不可能成气候,诸位以为呢?” “不错!” 洪光明虽然看不上赵序,也不得不承认,赵序这话说得没毛病。 李川皱眉道:“你直接说,这个问题要怎么解决?” “很简单,以能力,定座次!” 赵序摇摇头,缓缓道出了解决的方法。 “以能力,定座次?” 三人对视一眼,脸色瞬间认真起来。 洪光明道:“怎么说?” 赵序脸色也严肃起来,他沉声道:“诸位可知,如今咱们玉山聚义,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这个问题,几乎不用思考。 赵序话音刚落,三人便异口同声道:“粮草!” “不错,正是粮草!” 赵序脸上绽放笑容,缓缓出声道:“现如今,咱们玉山聚义的旗号已经打了出去,以后来投奔咱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就凭山上这点粮食,根本撑不了几天。” 洪光明若有所思地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谁能搞到更多的粮草,谁来当这个义军首领?” 赵序点点头,悠悠道:“保障后勤,从来就是能力最直观的体现,三位觉得呢?” 李川与张兴怀对视一眼,刚准备点头应和。 却见坐在上首的洪光明突然脸色一变,随即猛地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赵序,表情变幻莫测。 两人被洪光明的动作吓了一跳,顿时不满地瞪着他。 赵序也有些讶异:“怎么,洪秀才有异议?” “呵~” 洪光明冷呵了一声,皮笑肉不笑道:“好你个赵序,果然有点本事,连某家都差点被你绕了进去。” 赵序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洪秀才这话听着有趣,什么叫绕?你要觉得我的提议不行,大可提出你自己的意见,我又不拦着你。” 张兴怀是个暴脾气,早就不爽洪光明很久。 此刻听闻赵序此言,也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就是,还读书人呢,咋咋呼呼” 洪光明没有理会张兴怀的屁话。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赵序,似笑非笑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还各自去搞粮食,谁搞到的粮食多谁就当首领,你当我和他们俩一样蠢吗?” “你他妈什么意思?” 这下,李川也忍不了了,倏地起身怒视洪光明。 洪光明依旧没有理会两人,而是看着赵序冷笑道:“如今能上玉山之人,几乎都是冲着你赵序这块金字招牌来的,万一你搞到足够粮食后,就拉起队伍离开玉山去其他地方竖旗,那咱们三人,不就成了官府的活靶子?” 洪光明这话一出,另外两人也瞬间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也突然反应过来,现在上山的人,根本都是冲着赵序来的。 赵序在民间有主水的名声,又有杀官的义举,唯一缺的就是粮食。 就连他们之所以会选择上玉山,而不是选择自己单干,也是因为赵序这个招牌。 若是再让赵序搞到粮食,那谁还会认他们? 更重要的是,一旦赵序手里有了足够粮食,他完全可以拉起一支队伍,再去其他地方立旗。 若是出现那样的情况,他们难道还要继续跟着赵序走? 第28章 我改主意了,不行吗? 一想到那种可能,李川与张兴怀也不淡定了。 他们是想争一争这义军首领之位,却也不想沦落为不入流的土匪。 毕竟,没了赵序这块金字招牌,谁还认识他们是谁,玉山还会有人来吗? 更关键的是,官府剿灭义军,还需要顾及一下民心,但剿灭土匪,那可就真的是百无禁忌了。 赵序听完洪光明的分析,也是忍不住有些惊讶。 没想到,他还是小看这位洪秀才了。 因为他确实有过这种想法,将三人竖成靶子,用来吸引官府的火力,他躲在三人后面猥琐发育。 当然,有过这种想法,不是有这种想法,便意味着这种想法已经被他推翻。 他现在真正的打算,是准备留着三人替他练兵,顺便帮他处理掉后来的那些和他们有一样想法的人。 就如王三所言,在他没有彻底成长起来,就算没有洪光明,也还会有李光明,王光明 他不可能出现一个就杀一个,那样会很费劲,而且会吓到其他真心想要来投奔他的人。 于是,他果断反问道:“那依着洪秀才的意思,这首领之位,注定是争不出结果咯?” 听见赵序的反问,李川与张怀兴不禁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了洪光明。 以能力排座次的路子行不通,难道非得大家打一架,用拳头定输赢? “呵呵~” 迎上赵序打趣的目光,洪光明突然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摇着羽扇坐了下来。 随后笑吟吟地看着赵序问道:“小赵啊,我没记错的话,你手上能用的人手,只有二十多人吧?” 赵序眉毛一挑,反问道:“那咋了?” 洪光明摇摇头,淡然笑道:“你可知,就在方才你取了粮食做饭的这段时间,某家已经招揽了近百人?就连他们两个蠢货,也都各自招揽了五六十个帮手?” 赵序继续点头:“嗯,然后呢?” 洪光明闻言,突然一本正经道:“小赵,其实,我也不是不可以推举你为义军首领。” “嗯?” 洪光明这话一出,别说李川和张怀兴瞬间一脸懵逼,就连赵序,都有些震惊。 洪光明轻摇羽扇,一脸语重心长道:“小赵啊,为兄可以推举你为义军首领,而且你只用坐镇玉山就好,至于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就交给为兄去办,为兄一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你只要等着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如何?” 赵序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一头黑线。 他还以为洪光明能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呢。 结果搞了半天,玩的还是挟天子令诸侯那一套。 洪光明依旧自顾自的说道:“而且为兄可以保证,美女也少不了你的,你就安安心心坐镇玉山,便可名利双收,美女入怀,何其美哉” “停停停!” 赵序急忙打断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洪秀才,我年纪小,但是我不傻,你也别把我当傻子,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奇货可居的典故也是知道的,我非汉献帝,你也没有魏武帝的实力,咱们好好说点实际的,行吗?” 话头被打断,洪光明脸上顿时浮现一抹恼怒之色。 但仍是耐着性子道:“那你说怎么办,就目前的情况,咱们四个肯定是谁也不服谁的,难道要一直这么僵持下去,等官兵把咱们一网打尽?” “我说了啊,以能力,定座次!” 赵序双手一摊,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想法。 这次,不等洪光明先问,张兴怀便忍不住率先问道:“那你怎么保证,你弄到足够的粮食之后,不会另起山头?” 这话一出,赵序顿时忍不住朝三人扔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你们傻啊,我要是有了足够的粮食,那我就是老大了,我为什么还要另立山头?换做你们是我,你们会放弃到嘴的三块肥肉吗?而且你们别忘了,这玉山是我先上来的,我的亲族家眷都在玉山上,你们难道还怕我扔下那么多亲族家眷跑了?” “这” 李川与张兴怀面面相觑,脸色不禁有些迟疑。 “道理是有,只是” “不行,咱们不能分开去搞粮食,咱们是一个整体,分开行动像什么样子?” 两人犹豫时,洪光明再一次否决了赵序的提议,因为他不敢冒这个险。 历史上,抛下家眷跑路的枭雄也不是没有,在没有培养出足够的力量之前,他必须要将赵序这块招牌牢牢的绑在自己的裤腰带上。 听得洪光明再次否决,另外两人又是一愣。 张兴怀不耐烦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倒是说怎么办啊?” 洪光明冷声道:“我决定了,推举赵序为咱们义军的首领!” “什么?” 这话一出,张兴怀与李川二人顿时变了脸色。 李川愤声道:“那你从上山开始就叽叽歪歪说那么多干什么?” “我现在改主意了,不想当首领了,不行吗?” 洪光明转头,似笑非笑地与李川对视。 “你他娘的” 李川气得牙痒痒,若是眼神能杀人,只怕洪光明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洪光明抱起手臂,一脸不屑的斜睨两人:“你俩要是不乐意听小赵首领的指挥,大可以下山另立山头啊,反正也没人拉着你们。” “你” 这话一出,两人更是被洪光明这副前后不一的面孔气得七窍生烟。 上山要夺权的人是他,现在又要推举赵序的人也是他,现在反倒是搞得他们两人里外不是人了。 若不是听见洪光明上山说的那番话,他们又岂能参与进这场纷争之中? 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跟着赵序。 望着三人互相斗气的样子,赵序不禁挑了挑眉。 他也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么个结果,他还以为洪光明会寸步不让呢。 但只是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了洪光明的打算。 如今的他,对于关中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来说,就好比一盏指路的明灯。 不管是他无偿推广水车的事迹,还是他杀官聚义时喊出的口号,都为他积攒了大量的声望。 换句话说,只要他推广水车的事迹还有人称赞,只要他喊出的口号还有人传唱,就一直会有活不下去的人上玉山来投奔他。 而洪光明推举他为首领,看重的就是这个。 只要他的名声能一直吸引人上玉山,洪光明便可借机招揽人手扩大势力,并逐渐架空他,成为玉山事实上的主宰。 毕竟造反这种事情又不是过家家,你嚎一嗓子就有人跟着你干,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而在玉山上守株待兔,就要省事儿太多了。 因此,洪光明的真实意图,其实是要借鸡生蛋,拿他当百姓诱捕器。 这事儿,怎么说呢? 赵序只能说是正合他意。 他一向是个怕麻烦的人,有人不辞辛劳,愿意主动为他培植初始力量,那当然是再好不过。 赵序心中盘算时,张兴怀与李川二人各自气恼一阵,却也没有勇气就此下山。 还是那句话,玉山上的人是冲着赵序来的。 他们一没声望,二没粮食,既带不走人,也竖不起旗,倒不如留在山上继续笼络更多的人手,等到培植起一些死忠之后,再做其他打算。 “我同意推举赵序为首领。” 思及此,李川率先表态,说话的同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洪光明一眼。 事到如今,张兴怀再不情愿,也只得点头道:“那我也同意。” 第29章 十日后,我让你当将军! 玉山上,赵序依靠自己的名声,暂时先稳住了洪光明和李川,张兴怀等人,正式成为了山上义军名义上的首领。 随后,赵序便将组建军队,为流民分工之事,全都交给了三人去办。 三人也没有让赵序失望。 不过半天功夫,便从五百多人之中,选出了近三百名勉强还能看得过去的百姓,组成玉山护卫队,开始修筑玉山防御工事。 但同时,三人也联合起来,将整个玉山分裂成了四部分。 四个部分之中,依旧是洪光明的实力最强。 除却他手上本来就有的六名壮汉之外,三百人的玉山护卫队,有一半受他掌控。 剩下一半,则是由李川与张兴怀共同掌控。 而赵序的实力,依旧是玉山上最弱的一方。 除了跟着他一块儿上山的二十六名少年和十三名老农之外,他并未再吸纳旁人至自己的队伍之中。 只不过,由洪光明等人掌控的玉山护卫队,名义上还是受他节制的。 毕竟如今玉山上,依旧是他手上现有的粮食最多。 洪光明和李川,张兴怀三人带上山的粮食加起来,只有他手里的一半。 总而言之,一切都在朝赵序和王三预想中的情况发展。 接下来,赵序只需要等到三人帮他把玉山上的秩序建立起来,再帮他将山上的流民整合成有战斗力的军队,就可以想个法子弄死三人,完成属于他的借机生蛋之举。 当然,赵序相信,他们三人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毕竟创业这种事情,从零到一,永远是最难的。 赵序能完成带几百人上玉山的壮举,并且能源源不断的吸引百姓来投。 是得益于他推广水车的壮举,再加上他喊的口号确实比较振奋人心。 洪光明和李川,张兴怀没有这些东西,就只能借助赵序的名声吸纳人手,完成从零到一的转变。 等到玉山上的流民形成规模和秩序。 他们再带着手底下的人下山劫掠一下那些帮着官府压迫百姓的地主富户,将义军的名声打出去,也就用不到赵序了。 总之,几方人马各怀鬼胎,倒也勉强维持了玉山上的平衡。 时间来到傍晚时分,赵序再次慷慨放粮。 并当着所有人的面,确立了四首领制。 四人之中,他为义军大首领,洪光明为义军二首领,李川与张兴怀分别为老三和老四。 对于赵序的安排,大多数人倒也没有什么异议。 因为大多数人上山,纯粹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又听说赵序在山上,便想着来看看能不能寻到一口吃的。 至于其他事情,他们是无所谓的。 赵序能让他们吃饱肚子,他们认赵序当首领也无妨,要是赵序喂不饱他们,他们依然还是要走的。 赵序知晓百姓们的心思,也没有多言,简单宣布了一下四人的身份,便等着吃饭。 天色渐暗,赵序蹲在偏殿的角落里,一口一口喝着滚烫的热粥。 毛狗儿忽然凑在到他身旁,压低声音问道:“序哥儿,洪光明他们都已经招揽了那么多人手,咱们当真一点准备都不做?” 赵序闻言,不禁笑了笑,反问道:“那你觉得,咱们应该做什么准备?” “就是,就是招揽一些人手啊,咱们总不能等到他们招到足够的人手后,把咱们一脚踹开吧?” 毛狗儿语气急切,今天他就好几次想问赵序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 赵序笑着摇摇头,望着被人群簇拥着的洪光明身上,眸光意味不明。 随口应道:“他们招揽的人手,也是咱们的人手啊,你难道忘了,我现在已经是义军大首领?” “可是,可是” 毛狗儿是真的急了,一脸着急道:“可是他们招揽的人手,不听咱们的话啊,继续这样下去,你的大首领之位,早晚要被他们给夺了去。” “不会的!” 赵序摇摇头,从洪光明身上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道:“现在才哪到哪啊,说什么听话不听话,还太早了。” 毛狗儿垮着脸,没好气道:“再晚下去,朝廷的大军就该来了!” “来就来呗,朝廷的大军不来,咱们还没法练兵呢,难道还要我一直养着他们吃白食?” 赵序慢吞吞的反问了他一句,将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下。 随后不等毛狗儿出声,拍着他的肩膀道:“你先别着急,我心里有数,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很快,咱们就能得到一支见过血的军队,你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等着当将军就好。” “等着当将军,我怕等着等着命都没了。” 毛狗儿现的怨念很深,他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赵序要容忍洪秀才等人在玉山上蹦跶。 明明一开始的时候,他们是有很多很好的机会,可以弄死洪秀才和另外那两名蠢货的。 结果,现在搞得实际上的首领成了名义上的首领不说。 还连累他们这些最先上玉山的人,都得屈居洪光明那些狗腿子之下。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简直,岂有此理! 迎着毛狗儿愤然的眼神,赵序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给他吃一颗定心丸。 他压低声音,叮嘱道:“再忍忍,我保证,十日,最多十日,十日之后,我一定让你当上将军。” 毛狗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愕然地抬起头:“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序肯定地点点头,旋即保证道:“我保证,最多十日,你和二憨,六子,虎子,每个人手下都会有一支人数不下于百人的军队。到时候,别说才只是弄死一个高秀才,我直接带你们回骊县,将县城里那些鞑子狗官一块弄死!” 听完赵序的保证,毛狗儿总算脸色稍缓。 他悻悻地皱了皱鼻子,嘟囔道:“行吧,反正序哥儿你比我聪明,我再信你一回,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十日后还不行,序哥儿你也别再阻止我弄死洪光明那个狗杂碎!” “好,这几日你约束好弟兄们,让他们暂时先别和洪光明还有另外两人手底下的人起冲突。” 赵序再次叮嘱了毛狗儿一句,毛狗儿纵然不忿,但也只能一脸郁闷的点点头。 第30章 废物与废物中的废物! 骊县县衙之内,早上领兵出城剿灭叛军的团练使王雄,正哭丧着脸,向知县宋德言汇报玉山上的情况。 “县尊明鉴,非是属下作战不力,实是玉山上反贼众多,属下属下有心杀贼,奈何反贼实在势大,属下为保全我骊县兵力,也只能忍辱负重,带兵暂时先撤回城中,以待来日” 王雄跪在地上,说得声泪俱下,明明是被漫山遍野的流民吓跑,愣是被他说是为了顾全大局。 主位上,宋德言听得脸皮一颤又一颤。 他虽然贪财,却也不是傻子。 玉山上的情况,早有眼线报给他知晓,王雄究竟是顾全大局,还是临阵脱逃,他也早就知道得清清楚楚。 若非接下来还要依靠团练剿灭叛军,他真想问问王雄,究竟是怎么能将瞎话睁着眼睛说得如此清楚的? “县尊明鉴啊” 王雄一番话说完,顿时就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听见王雄的哭声,宋德言更是额头青筋直跳,险些忍耐不住心里的怒火。 但实话实说,现在他心里也确实有些害怕了。 毕竟,玉山上聚集的人实在太多了。 而且根据县衙的眼线回禀的消息,还有更多的贱民正在朝玉山赶去。 万一那群泥腿子杀进县衙,他岂能有好果子吃? 思及此,他急忙转头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文启,颤声问道:“文启,如今贼军势大,不过数日时间,玉山上聚集的泥腿子就已经超过了五百人,这该如何是好啊?” 王雄闻言,也是急忙看向文启:“文师爷,平日里就属你主意最多,你快给想个法子吧。” 文启回过神来,迎上宋德言那双充满惧意的目光,顿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废物。 转头看见涕泪横流的王雄,更是忍不住暗骂一句废物中的废物。 但事已至此,事情总归还是要解决的。 沉吟一瞬,他摇头道:“县尊和王大人不必过分忧心,据学生所知,那匪首赵序不过是太平村的一个泥腿子出身,注定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玉山上那五百多人,也不过是一群拿着锄头,镰刀,连饭都吃不饱的老弱病残,那样的泥腿子,别说才五百人,哪怕是五千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听见文启的安慰,两人心里的慌乱总算稍微消散一些。 文启见状,不禁又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两个废物。 这才接着说道:“何况,玉山上闹的动静越大,咱们向朝廷要钱要粮的底气也就越大,对咱们来说,这是好事。” 听见文启的安慰,宋德言与王雄不由得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的眼中看见了迟疑之色。 理论上来说,这的确是好事。 但那只是理论。 毕竟,那是五百多名叛军,不是五百多头猪,猪饿了还要吃人,何况是胆大包天的反贼。 王雄迟疑道:“文先生此言不无道理,但那贼子赵序的口号实在蛊惑人心,假以时日,玉山上的反贼只怕会越来越多,万一那群泥腿子胆大包天,跑来攻打县城,就凭下官手里这四十多名团练,怕是撑不了太久啊。” “不错,这也正是本官所担忧的事情,骊县城墙虽然坚固,但无人固守,也终究是死物。” 宋德言亦是满脸忧色,他可不敢指望连叛军面都不敢见的王雄,能带着四十多人守住县城。 听见宋德言也有此担忧,王雄心里顿时有了底气。 他试探道:“文先生,要不然咱们还是上报朝廷,请朝廷调遣大军来剿匪吧?” 一听这话,文启顿时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转头看向宋德言,冷笑着问道:“县尊大人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宋德言闻言,不禁有些犹豫。 从理智上来讲,他确实有些担忧玉山上的叛军成了气候。 但要他请朝廷的大军来剿匪,他又不敢轻易的下这个决心。 毕竟古话说得好,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朝廷的大军,可比土匪可怕多了,若是真让朝廷大军入境剿匪,他别说扣留剿饷和库银,只怕连自己的私房钱,都得被大军刮走。 看出宋德言的犹豫,文启突然冷笑了一声,摇头道:“县尊,王大人,您二位当真以为朝廷现在还能派出大军来剿灭这么一场闹剧一般的叛乱?” 两人一愣,愕然地看向文启。 “文先生所言,何意?” 王雄皱起眉头,不接发问。 文启走到两人中间,拉了根胡凳坐下,面无表情道:“如今天下起义军四起,两淮之地的红巾贼更是四处流窜,几乎席卷整个中原,朝廷,呵~,朝廷早就忙得焦头烂额了,哪里还有心思来管一座小县城的死活?” 这话一出,两人又是一愣。 王雄蹙眉道:“朝廷的邸报上不是说关外的大军连战连捷,已经将红巾贼赶到了江南,红巾贼已经沦为丧家之犬,注定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吗?” 文启冷笑道:“朝廷若是不这么说,岂还会有关中的安定?再者,既然红巾贼已经翻不起风浪了,为何朝廷还要在关中加征重税,并且不惜派那位节帅过来,也要对关中刮地三尺?” 随着文启的话音落下,宋德言与王雄顿时脸色一白。 毕竟,两人都不是蠢人,只是往日里心思都在其他事情身上,并不怎么关注这些局势。 如今听见文启这么一分析,两人也瞬间反应过来,文启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宋德言急了,也怕了,额头上浸出汗水。 他急忙起身,朝文启拱手道:“那依文启之言,接下来咱们又该如何应对,总不能真让那贼子赵序成了气候吧?” 王雄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跪着挪到文启身旁,焦急道:“文先生,你要是有什么办法,就赶紧说吧,别藏着掖着了。” 望着两人的怂样,文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但仍是耐着性子安慰道:“县尊,王大人,方才学生已经说得很清楚,那赵序不过是一介泥腿子出身,不足为虑,他麾下的反贼,也不过是一群连饭都吃不饱的贱民,二位实在不必如此忧心。” 第31章 组建骑兵,守株待兔? “还请先生教我。” 宋德言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诚心向文启行了一礼。 王雄更是忍不住催促道:“文先生,你就别卖关子了,如今咱们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你有什么法子就赶紧说吧。” 文启纵然打心底看不上两人。 但考虑到王雄所言也不无道理,当下也不再继续卖关子。 他转头看向宋德言,问道:“县尊难道忘了,咱们手里还有二十匹军马?县城的府库里,也还有开国时留下来的二十具卫所军铠甲?” “军马,铠甲?” 宋德言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皱起眉头。 县城里还有二十匹战马,他自然没有忘记。 但军马可不仅仅是各县需要上交的剿饷之一,更是绝对的军需战略物资,军队之中的重中之重。 要他扣留剿饷之中的钱粮,他还能操作一下。 但要是扣留军马,那就是纯纯的作死行为了。 至于开国时的卫所军留下来的二十具铠甲,他一时倒是没想起来。 毕竟新朝开国至今,已经过去了七八十年。 卫所军也早在开国初期,便已经被地方团练取缔。 六七十年时间过去,卫所军留下来的铠甲还能不能用,都是两码事。 好在文启的意思,他听明白了。 他有些迟疑地问道:“文启的意思是,咱们将军马扣下,然后组建骑兵平叛?” “不错!” 文启点点头,胸有成竹道:“学生方才说了,那贼首赵序麾下,不过是一群老弱病残,唯一的倚仗,无非就是人多,但再多的人,没有甲胄和兵刃,面对骑兵,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有道理啊!” 王雄眼睛一亮,不禁转过头神色期盼的望着宋德言。 作为团练使,他也是吃过见过的。 整个县城里,只怕没人比他更清楚骑兵的威力。 若是能组建一支二十人的骑兵,别说玉山上只有五百人,就算有五千人,也绝不可能经得起骑兵的一波冲击。 文启将王雄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最重要的是,咱们组建好骑兵之后,甚至都不用出城平叛,只需留在县城守株待兔,等到贼首领兵前来攻打县城时,再杀他个出其不意,骊县叛乱,便能一战而定!” 这话一出,王雄更是瞬间兴奋起来。 忍不住手舞足蹈道:“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县城四周皆是平地,最适合骑兵驰骋啊,届时,那群贱民恐怕连跑都没地方跑吧。” 王雄兴奋得手舞足蹈,像是已经看见了他领着骑兵冲散叛军阵型,斩下贼酋的首级,立下不世之功的场景! 只是相比王雄的兴奋,宋德言却仍是有些犹豫。 他自然相信骑兵的威力,也相信若是能组建一支骑兵,定能无往而不利。 但擅自扣留军马的罪名太大了,他实在有些难以承担。 更关键的是,纵然他最后能依靠骑兵之利,平定辖境内的叛乱,也必定会因此得罪那位节帅。 那位节帅,可是大有来头。 若是被那位节帅记恨上,只怕他背后的靠山,也不一定能保住他。 犹豫良久,他忍不住迟疑道:“扣下军马,只怕是不好向那位节帅交代,而且万一朝廷怪罪下来……” 听见宋德言的担忧,文启心里顿时恼怒不已。 他没想到,他都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这个废物竟然还在瞻前顾后。 简直,不足与谋! 他深吸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恼火,耐着性子分析道:“县尊可知,在如今的局势下,咱们若能将一场大乱消弭于无形,保护一方安定,是一件什么样的大功?届时别说扣留军马这样的小罪,朝中诸公都得向您取经。”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再说那位节帅,他可还指着关中的官员替他征饷呢,要是因为这样的小事便问罪于您,岂不是寒了您在关中的一众同僚之心?” 宋德言愕然:“是是这样吗?” 文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反问道:“学生追随您两年有余,敢问县尊,这两年来,学生所言所思,可有未曾应验之时?” 文启这番话说出口,宋德言的眼神终于是坚定起来。 他重重点头:“文启所言有理,那就这么办,文启你速去截下军马,王雄你” “县尊莫急,学生还没说完呢!” 宋德言话说到一半,便又被文启打断。 王雄都已经兴冲冲的准备去清点铠甲了,闻言,也是忍不住愕然地看向文启。 宋德言皱眉道:“文启还有计策?” “自然!” 文启点点头,忽地神秘一笑:“县尊,学生接下来所言之事,当为县尊立身之基,还请县尊敬听!” 宋德言闻言,脸色瞬间严肃起来:“还请文启不吝赐教。” 文启左右打量一眼,确认无人在场之人无有第四人。 这才压低声音说道:“县尊,那赵序不过是一介泥腿子出身,尚能在玉山竖起义旗招兵买马,县尊贵为百里之侯,招兵买马应对叛军岂不是更加名正言顺?” “这” 文启嘴里招兵买马四个字一出,宋德言便顿时眼睛一亮。 但转瞬之间,又不禁愁容满面,迟疑道:“招揽人手需要钱粮啊,县中的财政也不富裕。” “县尊此言差矣!” 文启呵呵一笑,继续压低声音道:“赵序没有钱粮,依旧能引得无数泥腿子景从,您只是财政不富裕而已,并不是完全没有,只需随便从指甲缝里漏一点,还怕那些贱民不为您效死?” 宋德言脸皮一抽,顿觉肉疼不已。 指甲缝里漏一点,说得好听,但当官的人,谁不知道养兵就是个无底洞? 若非地方团练是朝廷的硬性要求,他甚至连团练都想裁撤。 文启见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但脸上还是挂着笑容,小声解释道:“学生此举,也是为县尊的考虑啊,以天下如今的局势,谁也不敢保证未来的结局如何,县尊何妨早做打算,以为将来立身立名?” 宋德言悚然一惊,神色骇然地看着文启:“你的意思是” “嘘~” 文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宋德言急忙住嘴,衣衫却是在一瞬间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