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枝醉君怀》 第1章 捉奸 乾元殿的东配殿,如今是新后黎芷安的临时梳妆之所。 天家威仪,处处透着奢华。 紫檀木的妆台,光可鉴人,上面琳琅满目摆着西域进贡的胭脂水粉,南海的珍珠头面。 黎芷安望着镜中的自己,云鬓高耸,凤钗摇曳,唇红齿白,面若桃花。 她微微侧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想起昨夜萧承烨拥着她时,在她耳边低语的绵绵情话,脸上不由飞上一抹动人的红霞。 “陛下真是……”她低声呢喃,带着新妇的娇羞和满足。 这一个月,如同梦幻。萧承烨虽忙于朝政,但对她极尽温柔,赏赐流水般送入坤宁宫,夜里也多半歇在她这儿。 她是黎家嫡女,太后的亲侄女,如今是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 一切都顺遂得让她心满意足。 “娘娘,金箔取回来了。”书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压抑的不快。 黎芷安转过头,见自己最信任的陪嫁侍女脸色有些难看,不由柳眉微蹙。“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书兰将一个精致的朱漆描金小匣子放到妆台上,里面是薄如蝉翼的金箔,在晨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倒也不是谁给奴婢气受,只是内务府那个李总管,忒不会看人下菜碟了!”书兰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忿忿不平。 “哦?他怎么了?”黎芷安拿起一片金箔,对着光细看,漫不经心地问道。 书兰便将方才在内务府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了。 “奴婢去取娘娘赏人的金箔,那李德全倒是谄媚得很,一口一个‘书兰姑娘’,亲自让小太监去库房取的。” “可奴婢瞧见他桌上放着一个极其华丽的檀木嵌宝盒子,就想着娘娘宫里缺些上好的熏香,随口问了一句。” “您猜怎么着?”书兰提高了声音,带着嘲讽。 “那李总管竟变了脸色,支支吾吾地说什么‘那是给东宫那位备下的,旁人动不得’!” “东宫那位?”黎芷安捏着金箔的手指微微一顿。 谁不知道,如今的东宫关押着那个大婚当日就被废黜的苏明棠。 一个废后,一个阶下囚。竟还能让内务府总管如此区别对待? 书兰想着越发来气。“可不是嘛!一个废后,听说还是前朝奸细,陛下厌弃都来不及,他倒好,还巴巴地送什么珍贵香料!” “奴婢不过提了一句,他就拿话堵奴婢,说什么‘各司其职’,让奴婢别多问,奴婢看他就是故意拿乔!” 书兰越说越气,胸口起伏。 黎芷安放下金箔,拿起旁边宫女递来的莲子心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一个内务府的总管,竟敢为了一个废后,拂她的面子? 半晌,她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呵……” “这位李总管,倒真是个‘刚正不阿’的,对一个废后尚且如此上心,本宫该赏他一个‘忠心耿耿’的牌匾。”这话语调平缓,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书兰知道娘娘是动怒了。 也是,娘娘自幼便是天之骄女,何曾受过这等轻慢和怠慢? 哪怕对方只是个内务府总管,但这背后的意味,却让任何一个身处皇后之位的人无法容忍。 这分明是在打皇后的脸! 黎芷安缓缓饮了一口莲子心茶,那微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让她心头的烦躁稍稍平复。 “罢了,跟这种不知孰轻孰重的人置气,平白掉了身价。”她放下茶盏,站起身,理了理云锦宫装的裙摆。 “时辰不早了,陛下该午歇了,备好的莲子心茶,本宫亲自送去养心殿。”她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婉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不快从未发生。 书兰连忙应声:“是,娘娘。”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养心殿而去。 然而,到了养心殿外,黎芷安却被拦了下来。 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大太监赵鞍,如同门神一般,面无表情地站在殿门外。 “皇后娘娘请留步。” 赵鞍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黎芷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赵总管,本宫炖了莲子心茶,想送给陛下清清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 赵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话却不容置喙。 “回娘娘,陛下刚处理完政事,已经歇下了,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任何人。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黎芷安的心里。 她抬眼看向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让她魂牵梦绕的男人。 他当真歇下了?还是……不想见她? 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和委屈。 但她是皇后,是黎芷安,不能在奴才面前失了仪态。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 “既如此,那本宫便不打扰陛下了,这莲子心茶,赵总管晚些时候呈给陛下。” “奴才遵旨。”赵鞍应道。 黎芷安转身,裙摆划过一个冰冷的弧度。 阳光依旧灿烂,却照不暖她此刻的心。 书兰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低声问道:“娘娘,咱们……回宫吗?” 黎芷安脚步一顿。 回宫?回去对着那一匣子金箔,想着内务府总管那副嘴脸,想着那个被关在东宫却依旧能得到“特殊”照顾的废后? 一股无名的邪火在她心头猛地窜起。 她想起方才赵鞍那句“任何人不得打扰”。 想起那个被陛下锁在东宫的女人。 一个罪人,一个废后,凭什么?凭什么还能让内务府总管另眼相待?凭什么还能让陛下……或许还惦记着? 黎芷安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她转过头,目光望向东边的方向,那里是曾经辉煌,如今却阴冷寂寥的东宫。 “不。”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去东宫。” 书兰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和快意。 “是,娘娘!” 一行人调转方向,朝着东宫走去。 东宫门前,比不得其他宫殿的热闹,透着一股萧索和死寂。 只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小太监,百无聊赖地守在门口。 其中一个小太监眼尖,远远看到皇后仪仗过来,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像是见了鬼一般。 他慌忙推了一把旁边的同伴,连滚爬带地冲进了宫门。 另一个也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跟着往里跑。 两人的反应刺进了黎芷安的眼里,她顿时柳眉倒竖,凤眸中寒光一闪。 这东宫之内,果然有鬼! 她厉声喝道。“拦下他们!” 身后的侍卫应声而动,身手矫健,几步就将那两个惊慌失措的小太监擒住,像拎小鸡一样拖了回来,扔在黎芷安面前。 “皇后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啊!”两个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涕泪横流,不住地磕头。 黎芷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罩着一层寒霜。 “抬起头来,回本宫的话。”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们刚才,跑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太监抖得如同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奴才……奴才……”他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就是不敢说实话。 另一个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黎芷安的耐心彻底告罄,她给了书兰一个眼色。 书兰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啪!”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门前回荡。 “瞎了你们的狗眼!”书兰叉着腰,厉声斥骂。“见了皇后娘娘,不但不恭敬行礼,反而掉头就跑,是何道理?” “莫不是这东宫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娘娘瞧见?”两个小太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疼得眼泪直流,却依旧不敢吐露半个字。 “皇后娘娘您……您还是请回吧……”年长的那个太监鼓足勇气,颤声说道。 “此地是禁地啊!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奴才们也是奉命行事,求娘娘不要为难奴才们……”又是任何人不得擅入! 黎芷安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理智全无。 先是养心殿的赵鞍,拿“陛下歇息,任何人不得打扰”来搪塞她! 现在,连这两个看守冷宫的低贱奴才,也敢拿“禁地”来压她! 她堂堂大周皇后,黎家嫡女,太后亲侄,竟连一个废后居住的冷宫都进不去了? “好一个禁地!”黎芷安气极反笑,声音尖锐得有些变形。 “本宫今日倒要看看,这东宫究竟是龙潭虎穴,还是藏了什么妖魔鬼怪!” “都给本宫让开!”她眼神凌厉地扫过那两个抖如落叶的小太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敢再拦,格杀勿论!”说着,她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奴才,抬步便往宫门内走去。 书兰和两名心腹太监紧随其后,侍卫们则自动守在了宫门内外。 一踏入东宫,一股腐朽潮湿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眼前景象,更是让黎芷安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这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储君宫殿的模样? 偌大的庭院里,杂草疯长,几乎没人高,将原本的路径都淹没了。 汉白玉的栏杆布满青苔,有的甚至已经断裂倒塌。 宫殿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头,墙皮更是大块大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砖石。 几处偏殿的屋顶甚至已经塌陷,残垣断壁,一片狼藉。 简直比宫外最破败的民居还要不堪!黎芷安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这苏明棠,果然是罪有应得,活该在这种地方受苦! 她压下心头的不适,对身后跟着的几名宫女和侍卫道。“你们都在外面候着。” “是,娘娘。”她只留下了最心腹的书兰,和那两名一直跟着她的太监。 四人踩着荒草,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空气似乎越发凝滞,寂静得可怕。 然而,就在靠近主殿殿门时,一阵若有似无的声音,忽然钻入了黎芷安的耳朵。 那声音……极其压抑,断断续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 黎芷安脚步猛地一顿,侧耳细听。 没错!是……是男女交缠时,那种极力隐忍却又无法完全控制的喘息声!而且越来越清晰! 黎芷安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血色褪尽,随即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 萧承烨在养心殿歇息!那这殿内……是苏明棠! 是那个被废黜的苏明棠! 她竟敢!她竟敢在这冷宫之中,与野男人私通苟合?! 第2章 被捉奸 好啊!好你个苏明棠! 黎芷安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既是震惊,又是难以抑制的狂喜! 真是天助我也! 她原本只是想来看看曾经皇后的惨状,羞辱她一番,出一口恶气。 万万没想到!竟然能让她撞破如此惊天丑闻!捉奸在床!这可是天大的把柄! 只要坐实了苏明棠秽乱宫闱的罪名,别说内务府不敢再怠慢,便是陛下……怕也再无半点可能对这个贱人留有旧情了! 黎芷安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眼底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不能就这么进去。要人赃并获!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对身边一个太监低声吩咐。“去,立刻把刚才外面巡逻的那队侍卫叫进来!” “动作快!别惊动了里面的人!” “是,娘娘!”那太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黎芷安站在殿门外,屏息凝神,听着里面越发清晰的暧昧声响,脸上露出了冰冷而残忍的笑容。 苏明棠,你的死期到了! 很快,那名太监带着一队盔甲鲜明的宫廷侍卫赶了过来。 黎芷安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色一闪。“给本宫撞开!” “是!”几名侍卫上前,用力撞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砰——!”殿门应声而开! 就在黎芷安带着得意的笑容,准备踏入殿内,欣赏那不堪入目的一幕时。 “嗖!” 一个白色的东西带着厉风,从殿内直直飞了出来,砸在她脚边! “啪嚓!”一声脆响,竟是一个上好的白玉瓷瓶,摔得粉碎! 紧接着,一声充满怒火与威严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放肆!”这声音……不是苏明棠! 这声音,威严赫赫,带着天子之怒,是……黎芷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而她身后的书兰、太监、以及刚刚冲进来的侍卫们,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陛……陛下?!”书兰的声音都在发抖。 黎芷安僵硬地抬起头,透过敞开的殿门,看向殿内。 只见昏暗的光线下,床榻之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坐起。 龙袍微敞,墨发有些散乱地披在肩头,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布满了被打断兴致的愠怒和冰冷的寒意。 正是当今圣上,萧承烨!而他的龙袍,严严实实地遮挡住了他身侧的人。 只能从那明黄的缝隙间,隐约看到一截雪白圆润的肩头,以及……一双微微上挑,眼尾泛着红,此刻却充满了无尽嘲讽和冷漠的凤眼! 那双眼睛,漠然地扫过门口惊呆的黎芷安,以及跪了一地的奴才。 随即,龙袍下传来一声极轻极淡,却又无比清晰的嗤笑。 “嗤……”这声嗤笑,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黎芷安的脸上! 萧承烨显然也听到了,他微微蹙了蹙眉,似乎有些不悦,但更多的怒火,是冲着不请自来的皇后。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万年寒潭,牢牢锁定了门口呆若木鸡的黎芷安。 “皇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和……毫不掩饰的厌恶。“谁给你的胆子,擅闯东宫?” 皇后?他叫她皇后?而不是像平时那样,温情脉脉地唤她“芷安”? 那语气里的冰冷和厌弃,是如此的明显,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黎芷安的心脏!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陛下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养心殿歇息吗?! 他怎么会和苏明棠这个……看着萧承烨那冷酷得如同陌生人的眼神,全然不见了昨夜缠绵时的半分温柔,黎芷安心中那点捉奸的得意和兴奋,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难以置信所取代。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养心殿总管太监赵鞍,正提着袍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额上全是汗,脸色惨白,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一看到殿门口这剑拔弩张、皇后带人跪了一地的景象,赵鞍腿一软,差点没当场瘫下去! 完了! 到底还是来晚了一步! “奴才……奴才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赵鞍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他心里叫苦不迭,怎么就让皇后娘娘闯进来了! 陛下千叮万嘱,这东宫……黎芷安此刻才如梦初醒。 她刚才……都做了什么?! 擅闯禁地! 带人破门! 冲撞圣驾! 还……还差点捉了……陛下的……黎芷安不敢再想下去。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还站着,而周围的人,包括她的心腹书兰,都早已跪伏在地。 “噗通!”黎芷安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陛下恕罪!”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惶和无助。 “臣妾不是有意的……”她语无伦次,慌乱地想要解释。“臣妾只是路过东宫,见……见那两个看门的小太监神色慌张,形迹可疑……” “臣妾担心……担心这东宫之内出了什么意外,恐污了皇家清誉,这才……这才斗胆进来查看……” “臣妾万万没想到,陛下您……您会在此处……” “臣妾惊扰圣驾,罪该万死!求陛下恕罪!求陛下恕罪啊!”她伏在地上,肩膀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萧承烨冷冷地看着她,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他的目光掠过她,如同看着一个跳梁小丑。 “担心意外?污了皇家清誉?”他低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讥诮,“‘东宫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这句话,皇后是忘了吗?” “还是说,皇后觉得,朕的旨意,是可以随意践踏的?”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黎芷安的心上! 黎芷安浑身一颤,面色惨白如纸。她知道,完了。 任何解释,在“违抗圣旨”这顶大帽子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臣妾……臣妾不敢……”她只能徒劳地辩解,声音细若蚊蚋。 萧承烨似乎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厌烦。 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赵鞍。” 萧承烨不再看黎芷安,冷声吩咐。 “奴才在!”赵鞍连忙应声。 “传朕旨意。” “皇后黎氏,骄横跋扈,目无君上,擅闯禁宫,即日起,禁足坤宁宫,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宫中事务,暂由……”萧承烨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龙袍下那抹身影,随即冷声道。 “暂由内务府总管代为处置。” 禁足?!黎芷安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萧承烨。 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难堪! “陛下……”她还想再求情。 “滚。”萧承烨只吐出一个字,冰冷无情。 黎芷安如遭雷击。 书兰和其他宫人连忙上前,颤抖着将失魂落魄的黎芷安搀扶起来。 黎芷安浑身僵硬,如同一个木偶,任由宫人扶着往外走。 经过那敞开的殿门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床榻。 龙袍依旧遮挡着,但她分明看到,那龙袍之下,一只纤细莹白的手,正慢条斯理地拢着散乱的衣襟。 黎芷安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踉跄着,被宫人半拖半扶着,消失在了东宫破败的宫门外。 殿门口跪着的侍卫和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赵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殿内。 “陛下……那奴才……” “出去。”萧承烨挥了挥手。 “奴才遵旨。”赵鞍如蒙大赦,连忙带着剩下的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将殿门虚掩上。 空旷破败的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床榻上的两人。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 龙榻上,苏明棠已经坐了起来。 她神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慢条斯理地将那件同样是明黄色的,绣着精致龙纹的内衫穿好,系上腰带。 动作优雅,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只是眼角那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和微微散乱的发丝,昭示着方才并非一片平静。 “啧。”苏明棠拿起旁边一件外袍披上,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陛下这可真是……伤了咱们皇后娘娘的心了。” “为了臣妾这个废后,竟不惜禁足中宫,传出去,怕是又要惹得朝堂震动,太后不满了。” 她的语气听似关心,眼底却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看戏的玩味。 萧承烨靠在床头,墨眸深沉地看着她。 方才对着黎芷安的冰冷和厌恶,此刻已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一缕调皮的发丝,指尖似带电流。 “皇后?”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三分凉薄,七分意味深长。 “她的心,伤不伤的,无关紧要,冲着皇后的位置来的人罢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明棠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眸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倒是你……”“论起伤人心,这世上,怕是再没有谁的手段,比得过你苏明棠了?” 第3章 想要一个孩子 苏明棠没有去接他的话。 萧承烨见状也不恼,仿佛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与疏离。 他自顾自地将苏明棠微凉的身子更紧地揽入怀中,从背后密不透风地抱着她。 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握住了她纤细的左手,指尖摩挲着她指甲盖上那抹诡异的青色。 “这青色,倒是越发衬你的手了。”萧承烨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沙哑,响在她的耳畔。 那青色,如同最上等的青玉,却透着一股死气,正是常年服食“蚀心散”最明显的表征。 苏明棠的呼吸几不可闻,视线也落在了自己那泛着病态青紫的指尖之上。 蚀心散。 自从三年前,太后在两人大婚之日,揭露了她苏明棠乃是安插在还是太子的萧承烨身边的眼线后,一切都变了。 凤冠霞帔换成了囚衣枷锁,中宫皇后的尊荣跌落至东宫废后的尘埃。 这东宫,名为囚禁,实则却是他萧承烨用另一种方式,将她牢牢锁在身边的金丝笼。 锦衣玉食从未短缺,仿佛是要将她养成一只最名贵的雀儿。 只是,这雀儿每日清晨,都必须饮下一碗由他亲自下令、赵鞍亲自送来的蚀心散。 此毒,本是太后用来控制手下一众眼线的独门秘药,发作时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如今,却成了他萧承烨,用来惩罚这个“背叛”了他的女人的利器。 他要她活着,清醒地活着,日日夜夜承受这蚀骨的痛楚与绝望。 这蚀心散,虽能缓慢侵蚀她的身体,但只要有足够珍稀的药材吊着,一时半会儿倒也死不了。 苏明棠心中冷笑一声。 解药?她当然知道。 她出身江南医药世家苏家,一手医毒之术出神入化,这蚀心散的方子,她年少时便在家族秘典中见过。 若非如此,当年她又岂会服下毒药,成为太后手中最锋利的刀刃? 只是,如今身陷囹圄,萧承烨的眼线遍布东宫内外,如同蛛网般将她困得密不透风。 就算她能凭空写出解药方子,又如何能避过他的耳目,将药材弄到手? 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江南苏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却因父辈被无辜卷入一桩谋逆大案,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她拼死护着尚在襁褓中的幼弟苏明梧,从府中密道逃了出来。 然而当时的贵妃,如今的太后却在密道之外抓到了她,以她姐弟两人的性命为威胁,逼她服下了那碗蚀心散,为了活命,为了能够给苏家翻案,她成了太后手中最隐秘、也最得力的棋子。 她被送到当时还是太子的萧承烨身边,凭借自己的才智与谋略,十年隐忍,十年辅佐。 她为他清除障碍,为他笼络人心,为他一步步铺平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 她曾天真地以为,待他君临天下,她再向他坦陈一切,他会念在十年相伴的情分上,理解她的苦衷。 她甚至幻想过,他会为苏家平反昭雪。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太后会在他们大婚前夕,亲手撕破这层窗户纸! 是太后忌惮她功高盖主?还是忌惮她与萧承烨之间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苏明棠已经不想去深究。 她只记得,当萧承烨用那双盛满暴怒与不敢置信的赤红双眼瞪着她时,她整个人如坠冰窟。 十年相濡以沫,她比谁都清楚,萧承烨的性子何其敏感多疑,何其刚愎自用! 他的骄傲,不容许任何形式的欺骗与背叛。 尤其是来自她,这个他曾经倾心相待的女人。 “在想什么?”萧承烨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项,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昨日还在此处大发脾气,说要砍了自己双腿的人,今日在自己耳边柔声细语地哄着,难免割裂。 苏明棠微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的亲昵,声音冷淡如冰:“在想,陛下何时会厌倦这个游戏。” 萧承烨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衫传到她的背脊。 “厌倦?”他轻贴在她的耳边,轻轻道,“朕说过,除非朕死,否则,你哪儿也去不了。” 他的手指,缓缓下移,抚过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为了取信太后,她自己划下的。 “棠棠,别再想着逃了。”他的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留在这里吧,这里很好的,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废任何力气,就能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苏明棠闭上了眼,将所有的情绪尽数敛去。 锦衣玉食?日日囚禁于宫中,无名无分,除了萧承烨,鲜少与人接触,空对大殿,真正的无边孤寂。 “陛下,”苏明棠忽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先皇曾说过,只要你交出兵权,就保留你的太子之位,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同意呢?” 萧承烨微微一顿,慢慢道:“我和先皇不一样。” 苏明棠不再言语,心里却更加觉得悲凉。 呵,哪里不一样?是先皇的刀不够快,还是你萧承烨的枷锁更柔软? 不过都是幌子。 萧承烨让她锦衣玉食,却要她做个哑巴囚徒,和先皇当年要萧承烨做个无权太子,又有什么分别? 她的视线投向殿内斜上方那扇小窗。 窗棂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却积了薄薄一层灰,几缕蛛网在角落里若隐若现,阳光艰难地挤进来,切割出几道惨淡的光柱。 她不再去管身后那具滚烫的身躯,也不再回应他任何的试探。 萧承烨的囚笼固若金汤,以爱为名,寸寸收紧,令人窒息。 相比之下,太后那看似暗藏杀机的帮助简直正中她下怀。 “永不回京”,换她和明梧的自由。 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太后会不会留有后手,比如送她出宫的路上要她命。 毕竟也是正儿八经的做了七年主仆,太后下的黑手她清楚,她帮太后干的脏事也不少。 太后帮她,明面上说的是皇帝对她执念太深,耽误了后宫雨露均沾,暗地里大概是担心,她哪天心生死意,或是失了圣宠遭逢不测,临死前将太后背着皇帝指使她做的那些阴私勾当全盘托出,因此想借此机会除掉自己。 危险,太危险。 可留在萧承烨身边,便是温水煮青蛙,毒药续命,一点点磨去她所有的棱角与生机,直至彻底沦为他掌中的玩物。 这样的“在意”,与凌迟何异? 萧承烨抱着她温软却僵硬的身子,等了半晌,也不见她有丝毫回应。 他胸中那股因她试探而升起的隐秘愉悦,渐渐被一层阴霾覆盖。 “前些日子,朕微服出宫,在街上偶遇了吏部尚书徐空。”他低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不悦的沉寂。 “他领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娃娃,粉雕玉琢,很是可爱。” “那孩子顽皮,抓了他好几根胡子,徐空那张平日在朝堂上不苟言笑的老脸,竟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半点不见恼。” 萧承烨说着,原本摩挲着她指甲的手,竟缓缓下滑,覆上了她平坦的小腹。 掌心的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棠棠,”他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异样的沙哑,“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也会有这样一个孩子?” 第4章 不想要孩子 苏明棠纤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孩子? 她嗤笑一声,声音却淡漠如水:“阶下囚之身,如何配孕育龙裔?” 萧承烨掌下的肌肉猛然一紧。他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可以的。”他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和固执。 苏明棠拨开他覆在自己小腹上的手,侧身坐起。 “陛下,”她语带讥诮,“白日宣淫,也该结束了,赵鞍还在外面等着呢。” 萧承烨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 空气仿佛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今日的耐心耗的差不多了。 他死死盯着她决绝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像是淬了冰。 他猛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面上,随手抓过床边散落的寝袍披在身上。 “赵鞍!” 他对着殿外怒吼,“给朕滚进来更衣!” 殿门外候着的赵鞍闻声一颤,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完了! 陛下这副样子,摆明了是龙颜大怒! 方才陛下明明还搂着废后温存,那腻乎劲儿,他还以为今日能在外面多歇会儿。 这才多久的功夫,又唤他进去,定是两人又起了争执! 赵鞍不敢耽搁,连忙躬身应“是”,领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太监匆匆入内。 托盘上,明黄的龙袍与繁复的玉带配饰,整齐地摆放着。 几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萧承烨却看也不看他们,目光如利剑般射向苏明棠:“苏明棠,过来,伺候朕更衣。” 苏明棠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她走向他,每一步,脚踝上那根细细的赤金锁链便发出一阵“哗啦”的轻响。 清脆,却刺耳。 她赤着双足,踩在柔软厚实,价值千金的地毯上。 尊贵与卑贱,自由与囚禁,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 殿内伺候的宫人纷纷垂下头,连用眼角余光偷瞄的勇气都没有。 那锁链声,如同催命的符咒,提醒着所有人这位废后的真实处境。 苏明棠走到萧承烨面前,伸出那双依旧泛着诡异青色的手,熟练地为他整理寝袍,再取过龙袍,一件件穿戴整齐。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赵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最后索性轻轻闭上了双眼。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那时,眼前这两人,一个是空有其名的太子,一个是罪臣之女。 虽在宫中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但两人互相信赖,默契天成,就像榫卯相契,严丝合缝。 那些藏在宫墙阴影里的危机,反倒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游戏。 可如今……一个是高踞龙椅,掌控生杀的帝王。 一个却成了失去一切,连自由都被剥夺的阶下囚。 在没见过苏明棠这样的人之前,赵鞍也曾觉得,被帝王用金银珠宝,用无上荣华“养”在深宫,有什么不好呢? 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可现在,看着她穿着囚徒的镣铐,赤足走在冰冷的地毯上,被强迫着去做那些本该由宫人做的卑微之事……赵鞍才真正明白。 不好。 一点都不好。 那不是恩宠,是更残忍的折辱。 苏明棠上前,指尖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触碰到了那明黄色的龙袍。 丝绸的触感光滑而冰冷,如同萧承烨此刻的眼神。 她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脚踝上的银链,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哗啦”声响。 苏明棠却仿佛未觉。 她的动作,谈不上熟练,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和专注。 解开盘扣,理平衣襟,拢好袖口……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她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他的颈项,带来一丝微凉的痒意,竟比鱼水之欢时的接触更让人心慌。 萧承烨的身体蓦地一僵。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紧绷,似乎因为这近距离的接触,和这诡异的安静,稍稍缓和了一些。 只要她不开口说话,不露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似乎……一切就还能忍受。 萧承烨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从这个角度看去,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鼻尖秀挺,唇色是淡的,显出几分苍白。 那份专注,那份认真……仿佛她此刻做的,不是一件被迫的事情,而是在……精心照料着他。 一丝荒谬的错觉,悄然爬上萧承烨的心头。 他甚至觉得,在她此刻认真的眉眼间,看到了几分久违的温情。 就像很多年前,她还是他的左膀右臂,为他分析局势,为他排忧解难时,偶尔流露出的那种默契与关切。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萧承烨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霍然偏头,避开了她的手。 苏明棠的手,就那样尴尬地悬在半空,镣链冰冷。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萧承烨面无表情地整理好最后一点衣袍褶皱。 “陛下慢走。”苏明棠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萧承烨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后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被内侍从外面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这方天地彻底隔绝。 苏明棠静立良久。 直到那明黄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萧承烨今日的想法,让她越发坚定了离开的决心。 今日的温情,不过是镜花水月。所谓想有一个孩子,只是还有感情的一时兴起。 她还年轻,他或许还没玩腻。 可总有一天,当这份虚假的“新鲜感”消退,当他彻底厌倦了这场猫鼠游戏,想起她过往的“背叛”……苏明棠不敢想象自己的下场。 若是有了孩子就更惨了。 她必须走!在她还有价值,在他还没有彻底撕碎她之前! 萧承烨离开后,东宫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明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她在等。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殿内光线渐暗。 “咚、咚、咚。”极轻的敲门声响起,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苏明棠看向殿门。“苏主子,奴才奉皇帝懿旨,前来送药。” 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刻意压低了,带着几分恭敬。 苏明棠眸光微动。“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形瘦小的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 一股浓郁刺鼻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苏明棠的鼻子极灵,只一闻,便知这药的底细。 不是蚀心散,竟是催孕助孕的药。 萧承烨这是早就想好了。 那小太监将药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的紫檀木矮几上,始终低垂着头。 “主子,请用药吧。” 苏明棠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抬起头来。”她的声音清冷。 小太监闻言缓缓抬起了头。 一张脂粉略施,却依旧难掩清秀的女子面容,映入了苏明棠的眼帘。 那双眼睛,苏明棠永世难忘! “留沁。”苏明棠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眼前这张脸,正是当年亲手端着“蚀心散”灌入她口中的,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宫女,留沁! 此刻,她竟换上了一身小太监的装束。 留沁对着苏明棠,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留沁,见过苏小姐。” 一声“苏小姐”,而非“废后”,意味深长。 “太后娘娘让奴婢给小姐传话。”留沁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明棠,“七日之期已过,令弟苏明梧,您的人已经接应妥当了。” “小姐,应该也已经考虑清楚了吧?” 第5章 明面 苏明棠脸上也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太后娘娘仁慈,肯给明棠一个机会,明棠感激不尽。” 她缓缓道:“自然是愿意配合太后娘娘的安排。” 留沁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眼中却依旧是一片清明冷静。“如此甚好。” “太后娘娘已经为您安排妥当。”留沁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一月之后,陛下会出宫秋猎,为期三日。” “届时,太后娘娘会命太医院出具您‘突发恶疾,不幸暴毙’的证明。” “随后,内务府便会以‘冷宫薨逝妃嫔’的旧例,用运尸车将小姐送出宫外。” “至于东宫附近的禁军与暗卫,小姐无需担忧,太后自有法子支开他们。” “西华门那边,太后也已买通了亲信侍卫,运尸车可畅通无阻。”苏明棠静静听着,太后为了掌控她,当真是煞费苦心。 “只是,”留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明棠身上,“小姐需提前服下假死之药,伪装成尸身,方能万无一失地混出宫去。” 苏明棠闻言,眼底划过一丝幽光。 她缓缓起身,走到殿内那张她惯用的紫檀木书桌旁。 手指在桌面下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书桌侧面弹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苏明棠从中取出一个深褐色的小瓷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这是我调配的假死药,‘三日眠’。” 她将瓷瓶递向留沁。 “服下后,气息脉搏全无,与死人无异,三日后自会苏醒。”留沁上前一步,接过那小巧的瓷瓶。 她没有立刻收起,而是放在鼻尖轻轻一嗅,随即拔开瓶塞,将药瓶凑到眼前,眯起眼睛仔细审视着瓶内那一颗药丸的颜色与质地。 那双精明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留沁的目光在深褐色的小瓷瓶上停留了数息,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看来,奴婢还是小瞧了苏小姐。” “在这东宫铜墙铁壁般的监视之下,小姐竟还能备下此等奇药,当真令人刮目相看。”苏明棠唇角弯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似笑非笑,并未接话。 这药,怎么可能是她自己做的? 她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早就将自己体内那蚀心跗骨的“蚀心散”给解了! 这“三日眠”,乃是陆子砚呕心沥血之作。 昔日她还是宫女时,陆子砚便是太医院最不起眼的医官,却也是唯一一个,她能略微交付几分信任之人。 他与玉兰内外接应,才将这两颗黄豆大小的药丸,碾碎了藏在那珍贵的养颜膏盒底,九死一生地送了进来。 一共两颗。 一颗,是给太后看的“投名状”,也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她苏明棠,并非全然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 倘若太后胆敢中途变卦,或是存了什么卸磨杀驴的心思,她苏明棠亦有玉石俱焚的底气。 至于另一颗……苏明棠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当然是留着自己吃。 若是等吃太后日后给她送来假死药。 呵,谁知道那是不是催命符,让她一睡不醒,彻底了了太后的心病。 入口的东西还得自己人提供的放心。 她的命,只能握在自己手里。 留沁见她不语,也不追问,小心翼翼地将那小瓷瓶收入袖中。 “对了,苏小姐。”留沁话锋一转,目光落回了矮几上那碗黑褐色的汤药,药气依旧浓烈刺鼻。 “奴婢来时,陛下已下了旨意,停了小姐的‘蚀心散’,换作了这固本培元、有助于子嗣的汤药。”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瞟了苏明棠平坦的小腹一眼。“小姐如今既要出宫,若真怀上了龙裔……怕是多有不便吧?” 这不仅是提醒,更是试探。 试探她出宫的决心,也试探她对腹中可能存在的“龙种”的态度。 苏明棠闻言,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浅笑,仿佛留沁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一般寻常。 她缓步走到矮几旁,纤手端起了那碗药。 那虎狼之药的霸道气息扑面而来,让她几欲作呕。 萧承烨他就这么想让她怀上一个孩子,一个能彻底将她困死的枷锁吗? “太后娘娘大可放心。”她声音平静,清泉一般流淌,随即在留沁略带审视的目光中,手腕一翻——“哗啦!”一声清脆的水响。 一碗浓黑的汤药,不偏不倚,尽数被她倾倒进了窗边那盆本就奄奄一息、叶片枯黄的茉莉花盆中。 墨色的药汁迅速渗入干裂的泥土,转瞬不见踪影,只余下更浓重的药味与泥土腥气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 苏明棠放下空碗,侧过身,清澈的眸子对上留沁探究的眼。 “明棠此生,只求脱离这牢笼,不成功,便成仁。” “至于其他,皆是身外之物,不足挂齿。”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落寞。 “至于龙裔……陛下自有后宫佳丽三千,环肥燕瘦,皆是名门贵女,不缺明棠这一个罪妇之躯,为他绵延子嗣。”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这副残躯,能苟活出宫,已是太后天大的恩赐,明棠不敢再有半分妄想。” 留沁闻言挑眉,而后又恢复了最初的恭谨。 她从苏明棠手中接过那只空碗,入手尚有余温。“如此,奴婢便放心了。” “太后娘娘也是怕小姐一时糊涂,误了大事。”留沁福了福身子。 “奴婢先行告退。还请苏小姐……耐心等候佳音。” 她顿了顿,补充道:“一月之后,秋猎开始之日,奴婢会再来‘请’小姐上路。” 那一个“请”字,咬得极轻,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留沁再次屈膝一礼,端着托盘,脚步轻盈地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苏明棠脸上的谦卑笑容,在殿门关闭的瞬间,缓缓敛去。 她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冷冷地望向窗边那盆被灌了虎狼之药的茉莉。 可怜那茉莉,本就生机断绝,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寿康宫内,檀香袅袅,与东宫那压抑的沉闷截然不同。 皇后黎芷安擅闯东宫,反被陛下申斥禁足的消息,如同一阵疾风,迅速刮遍了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得到这消息的,自然是深居简出,却耳目通天的太后黎守拙。 事实上,就在皇后黎芷安的凤驾刚刚踏入东宫那片禁地之时,太后安插在各处的眼线便已将消息密报到了寿康宫。 彼时,太后正捻着一串东珠佛珠,闭目养神,听闻此事,眼皮也未曾抬一下。 对她而言,这新后,不过是后宫万千颜色中的一抹,掀不起什么大浪。 然而,当后续更详尽的消息传来,尤其是那句“陛下已将苏明棠的蚀心散换成了坐胎药”,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蓦地一顿。 她缓缓睁开双眼,那双历经风霜却依旧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惊诧。 “坐胎药?”太后声音微沉,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她本以为,萧承烨将苏明棠那个叛贼之女囚于东宫,日日喂下蚀心散,是恨极了她,要将她寸寸折磨至死,方解心头之恨。 可如今,他竟然想让那个曾背叛过他的女人,为他诞下龙裔? 第6章 背面 这个念头,在太后看来,简直是荒谬绝伦! 萧承烨,他是疯了吗?! 太后身侧,侍立着她最信任的掌事大宫女,留芳。 留芳年约四十,眉眼沉静,举止端庄,是宫中资历最老的一批宫人。 她见太后神色有异,微微躬身,轻声道:“太后,皇后娘娘宫里的书兰,方才遣了小太监过来传话。” “哦?”太后挑了挑眉,示意她说下去。 留芳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回禀:“书兰说,皇后娘娘自坤宁宫被陛下禁足后,便一直以泪洗面,哭得肝肠寸断。” “说是……想请太后您出面,去陛下那里……劝一劝。”太后听闻此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 “劝?”她轻哼一声,“她黎芷安也未免太沉不住气了些。” 这才哪到哪儿? 留芳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接话道:“太后息怒。皇后娘娘自幼受尽家族宠爱,年纪又轻,入宫这月余,陛下对她也是恩宠有加,可谓是百依百顺。” “如今正是浓情蜜意之时,乍然被心上人如此冷落申斥,一时间自然是难以承受。” “心上人?”太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冷嗤出声。“进了这深宫内院,不想着如何固宠,如何站稳脚跟,反倒还惦记着那些虚无缥缈的情情爱爱!” “蠢货!” “若不是她那个同为嫡女的姐姐,当年抵死不愿入宫,这天大的福气,又岂会轮得到她黎芷安!”太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了然。 留芳垂下眼帘,恭敬地应道:“太后说的是。”太后将手中的东珠佛珠重重掷在紫檀木嵌玉小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珠串散开,圆润的东珠滚落了几颗,在光滑的几面上跳动。 “皇帝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太后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难道,仅仅是为了刺激苏明棠,让她彻底臣服? 还是说,他对那个女人,当真还有旧情? 若真是旧情未了,那她给苏明棠开出的“永不回京”的条件,又算什么? 萧承烨,他到底想从苏明棠身上得到什么?一个孩子,就能弥补当年的背叛与伤害吗? 太后指尖捻过散落在紫檀小几上的东珠,那冰凉圆润的触感,一如她此刻沉静无波的眸子。 萧承烨对苏明棠的迷恋,曾是宫中公开的秘密,是她当年默许,甚至乐见其成的一步棋。 她当初在几个毫无根基的皇族子弟中权衡,最终选中萧承烨,可不是为了让他羽翼丰满后反咬一口,更不是让他自作主张、独断专行。 她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一个能让她垂帘听政、掌控朝局的棋子,一个能为她的家族铺就锦绣前程的工具。 若非她自己凤体有恙,此生再难诞下皇子,这九五之尊的宝座,又岂会轮到他这个无依无靠、仅凭着她一句话才得以入主东宫的挂名太子! 她本以为,将自己的眼线苏明棠安插在他身边,能将他牢牢掌控。 谁曾想,萧承烨登基之后,竟一意孤行,要立苏明棠为后! 那个她以为会忠心效命的棋子,也早就不甘受人摆布。 苏明棠从未把自己当作眼线。 她留在萧承烨身边,不是为了替谁监视他,而是要让他真正成长为一个不受制于人、杀伐果决的君王。 她教他权衡朝局,引导他明察人心,甚至暗中助他培植自己的势力。 而更令她震怒的是,苏明棠竟还在暗中追查当年苏家谋逆案的真相! 若此案翻覆,朝堂必将天翻地覆……如今,好不容易将苏明棠那贱人打入冷宫,废黜后位,他又将她的亲侄女黎芷安晾在一旁。 即便立了芷安为后,给了黎家泼天的富贵与荣耀,萧承烨的心, 却始终不在坤宁宫。 她秘密安排进后宫的其他佳丽便更不用说了,没有必须维持关系、稳定臣心的必要,皇帝连见都不见。 这如何不让她心焦! 没有皇子傍身,她黎家的荣耀,又能持续几代? 趁着萧承烨如今羽翼未丰,权力尚未完全稳固,必须尽快让自己安排进宫中的芷安或其他妃嫔诞下皇子,不,是几个皇子! 只有将未来的储君握在手里,她黎家,才能真正高枕无忧!所以,苏明棠那个女人,绝不能再在宫中碍眼,更不能成为萧承烨连后宫都不愿进的借口! 思及此,太后眼中寒光一闪而逝。 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让苏家死绝。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沉思。 一名面容沉静的宫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正是太后另一位心腹,专司处理一些隐秘事务的掌事宫女,留沁。 留沁走到太后面前,屈膝行礼,双手恭敬地捧上一个深褐色的小瓷瓶。 “太后,”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苏明棠已经答应了您的条件。” “这假死药,是她让奴婢带回来的。”太后缓缓抬眸,接过那小瓷瓶,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轻轻摩挲,笑道:“她倒是谨慎,知道不该乱吃药。” 侍立在一旁的留芳见状,微微蹙眉,忍不住轻声问道:“太后,苏明棠那般狡猾,如今肯答应离开,已是侥幸。您真要如此便宜了她?” “便宜她?”太后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言语。 她将那小瓷瓶随手放在几上,瓷瓶与紫檀木碰撞,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叩”。 “让她安安稳稳地离开皇宫,去那穷山恶水之地了此残生?”太后摇了摇头,眼底闪烁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幽光。“那不仅便宜了她苏明棠更是便宜了皇上!” 留芳与留沁闻言,皆是心头一凛,垂下了头,不敢接话。 太后缓缓站起身,踱到窗边,望着窗外,声音冰冷如铁。“苏明棠突然离开,对皇帝而言,永远是个念想,是个可以让他心存幻想的退路。” “哀家要的,是让他彻底断了这份念想!” “哀家要他亲手,了结这个孽缘。”她猛地回身,目光如淬了毒的利刃,直射二人。 “苏明棠的家族是叛党,她是叛贼之女,秽乱宫闱,罪不容诛。” “皇帝当初能废了她,如今,就能杀了她。” “哀家不仅要她死,”太后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无尽的怨毒与算计,“哀家还要她死在萧承烨的面前,最好,是死在萧承烨的……手上!” “只有这样,皇帝才会彻底明白,谁才是他唯一能依靠的人,谁的家族,才是他皇位最坚实的后盾。” “也只有这样,他才会彻底死了对苏明棠那贱人的心,乖乖地让芷安为他开枝散叶。”寿康宫内,檀香依旧,却似乎也染上了一丝血腥的寒意。 太后黎守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深沉而狰狞的笑意。她已经布好了局,只等着看,萧承烨如何一步步踏入她精心设计的陷阱。 而苏明棠,不过是这个陷阱中,一枚注定要被碾碎的棋子。 至于那所谓的“坐胎药”……哼,一个连自己性命都捏在别人手中的女人,还妄想诞下龙裔? 简直是痴人说梦!太后眸光微转,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 或许,那“坐胎药”,也能成为催动皇帝亲手解决苏明棠的……另一味猛料? 她甚至更期待,若萧承烨亲手格杀的是一个怀着他骨肉的苏明棠,那场面,想必会更加精彩。 只是,她把玩着瓷瓶,心中却隐隐掠过一丝不安。 萧承烨对苏明棠的执念,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这“坐胎药”的出现,就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万一……太后眼神一凝,还有一枚更隐秘的棋子,或许,也该动一动了。 这深宫,从来都是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苏明棠,你可千万,别让本宫失望啊。 临近夏末,秋蝉的嘶鸣尚未绝迹,京城的雨水却已连绵不绝,一场紧跟着一场,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这雨,一下便是数日,仿佛要将整个盛京城都浸泡在潮湿的愁绪之中。 东宫那破败的庭院里,几株憔悴的芭蕉叶被雨水打得低垂,更添了几分萧瑟。 苏明棠的这场风寒,来得凶险,缠绵了半月有余,几乎将她本就孱弱的身体彻底掏空。 然而,或许是这连绵的病痛,竟意外地缓和了她与萧承烨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氛围。 萧承烨竟一反常态,白日里处理完政务,夜里便宿在东宫偏殿,亲自照看。 虽则依旧是冷着一张脸,言语间也少有温情,但那汤药饮食,无一不是他亲自过问,甚至偶尔还会亲手喂她几口。 这份难得的“体贴”,苏明棠不禁怀疑他这是……愧疚? 还是那所谓的“坐胎药”真起了什么她不知道的效用? 第7章 初回宫 苏明棠不敢深思,也不愿深思。 今日,她的精神好了许多,萧承烨见她面色稍霁,便将自己身边得力的宫女玉兰调拨过来伺候。 “你好生歇着,莫再着凉。” 他临去上朝前,丢下这么一句硬邦邦的话,却破天荒地补了一句,“午后若是无雨,便让玉兰扶你到殿外透透气。”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准许她踏出这囚笼般的殿门。 苏明棠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低低应了声:“是。” 萧承烨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龙袍的衣角在门槛处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养心殿内。 萧承烨端坐于龙案之后,面色沉凝。 殿内香炉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郁色。 他手中正捏着一封密折,来自江南道的御史。 折子上赫然写着黎家子弟仗势欺人,强占族田,鱼肉乡里等数条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砰!”萧承烨将密折重重掷在案上,俊朗的眉峰蹙起,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黎家,仗着太后与皇后的势,行事越发张扬跋扈,简直不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他登基时日尚短,根基未稳,处处受制于太后。 黎家这颗毒瘤,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让他们明白这大周的江山,究竟是姓黎,还是姓萧! 他正思忖着如何寻个由头,既能整治黎家,又不至于立刻与太后撕破脸皮,殿外忽然传来赵鞍略带兴奋的通传声。 “启禀陛下!镇南将军虞如恩,已在殿外候旨!”萧承烨闻言,眉宇间的郁色一扫而空,龙心大悦,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快!宣他进来!” 赵鞍躬身应是,连忙小跑着出去。 片刻之后,一道欣长挺拔的身影,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沙场铁血之气,昂首阔步而入。 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年纪,面容英朗,剑眉星目,古铜色的肌肤在明黄宫灯的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正是萧承烨还是籍籍无名的皇子时,便与他交好的兄弟,虞如恩。 虞如恩在南疆浴血奋战五年,不久前刚刚传来大捷,平定了为祸多年的南蛮叛乱。 萧承烨龙颜大悦,当即下旨,将其调回京中,委以重任。 “末将虞如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虞如恩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行的是武将觐见君王的大礼。 “如恩快快请起!”萧承烨几步上前,亲手将他扶起,上下打量着他,感慨道:“五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沉稳干练了,只是这风霜,也在你脸上留下了痕迹啊!” 虞如恩爽朗一笑,抱拳道:“为陛下分忧,为大周开疆拓土,末将万死不辞!些许风霜,算得了什么!” “好!说得好!”萧承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朕早就命御膳房备下了好酒好菜,就在偏殿,今夜你我兄弟二人,定要不醉不归!明日,朕再为你大排庆功宴,犒赏三军!” 患难与共的情谊,最是珍贵。 如今他虽已是九五至尊,但与虞如恩之间的兄弟情分,却丝毫未减。 虞如恩闻言,眼中也闪过一丝暖意,他与萧承烨自幼相识,情同手足。 他爽朗一笑,刚想说什么,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圈,带着几分熟稔问道:“对了,陛下,明棠姐呢?不如将她也一并叫上,咱们三人,许久未曾这般聚过了。” 虞如恩口中的“明棠姐”,自然便是苏明棠。 当年萧承烨与苏明棠情意深重,虞如恩也是看在眼里的,私下里,他亦是称呼苏明棠一声“明棠姐”。 话音刚落,虞如恩猛地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补充道:“瞧末将这记性,在外征战五年,都糊涂了。如今,该称呼皇后娘娘了罢?” 他记得,五年前他离京赶赴南疆之时,陛下曾与他说过,待他凯旋归来,恐怕苏明棠早就成皇后了。 养心殿内的空气,在虞如恩话音落下的瞬间,陡然凝滞。 原本因君臣重逢而带来的些许暖意,刹那间被一股无形的寒流所取代。 伺候在旁的赵鞍,以及几名内侍宫女,几乎是同时屏住了呼吸,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生怕被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波及。 赵鞍更是吓得额头冷汗涔涔,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虞将军啊虞将军,您这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苏明棠那三个字,如今在宫里,可是比阎王爷的名号还要禁忌! 萧承烨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眸色深了深,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脸上的笑意未减,语气却淡了几分:“如恩,你常年在外征战,有所不知。”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苏氏……她如今,已是朕的妃子了。” 一个“妃子”,而非“皇后”,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虞如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征战沙场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瞬间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与他当年离京时听到的,可完全不一样! 萧承烨不欲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岔开话题道:“她这几日身子不适,染了些风寒,不宜吹风,便不叫她过来了。你我兄弟二人小酌,也是一样。” 虞如恩虽然满腹疑团,但也知晓皇家事多隐秘,不便深究。 他点了点头,强笑道:“是,末将听陛下的。” 只是那心头萦绕的疑云,却如何也挥之不去。 萧承烨见他不再追问,随即朗声笑道:“走,如恩,随朕去偏殿!今日,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砚,在宣纸般的苍穹上缓缓晕开,将白日里最后一丝微光也吞噬殆尽。 东宫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苏明棠略显苍白的脸庞。 她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自午后便开始滋生,此刻愈发强烈,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尖,在轻轻刺着她的神经。 玉兰说去小厨房取些她新做的牛乳菱粉糕,已经去了快一个时辰。 这点心,便是做得再精细,也不至于耗费如此之久。 更让她不安的是,萧承烨,竟也未曾如前几日那般,在夜深之前踏入这东宫偏殿。 往日里,即便再不情愿,他也会在处理完政务后过来“看顾”她,仿佛是一种例行公事,又或是一种监视。 可今夜,一切都透着诡异的平静。 “玉兰?”苏明棠轻唤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飘忽。 无人应答。“玉兰!”她又提高了几分音量。 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不知名的秋虫低低的悲鸣。 苏明棠蹙起了眉头。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爬上心头。 她放下书卷,起身,随手拿起搭在屏风上的一件素色披风裹在身上。 推开殿门,一股夹杂着泥土与腐叶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 庭院中,一片漆黑。平日里那些悬挂在檐下、廊道的宫灯,此刻竟一盏也未曾点亮。 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反常,都可能预示着风暴的来临。 苏明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强自镇定,扶着廊柱,一步步向外走去,试图寻找玉兰的踪迹,或是任何一个活人的气息。 “玉兰?赵鞍?”她压低了声音呼唤,唯恐惊动了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夜风穿过枯枝败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这东宫,仿佛成了一座被遗弃的孤岛,与世隔绝。 就在她行至庭院中央,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吞噬之时,一道黑影,突兀地从假山后转了出来! 苏明棠心头一紧,几乎要惊呼出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戒备地盯着那人。 第8章 宫中见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此处有人,脚步微微一顿。 借着从殿内门缝中透出的微弱烛光,苏明棠勉强看清,那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谁?”她厉声问道。 那男子沉默了片刻,似乎也在打量她,随即,一个略带沙哑,却又透着几分迟疑与惊喜的男声响起:“……明棠姐?” 这称呼,这略带熟悉的声线! 苏明棠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尘封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你是……如恩?” 她试探着问道,语气中充满了不确定。 眼前这人,身形比记忆中魁梧了不少,面容也添了几分沙场历练出的刚毅与风霜,与当年那个尚带着几分青涩的少年将军,判若两人。 “是我!明棠姐,真的是你!”那男子快步上前,声音中的喜悦再也掩饰不住,“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虞如恩!他乡遇故知般的喜悦,瞬间涌上苏明棠的心头。 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惊惧与不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敢来这东宫?“如恩,你怎么……”苏明棠话未说完,便被虞如恩打断。 “明棠姐,你……你还好吗?”虞如恩的目光落在她消瘦的脸庞和略显单薄的衣衫上,眉头不自觉地蹙起,眼中满是关切与担忧。 他察觉到她似乎清减了许多,眉宇间也染上了挥之不去的郁色。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关于她如今身份的尴尬话题。 苏明棠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稳了稳心神,低声问道:“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宫里?又怎么会……来到这里?” 虞如恩爽朗一笑,带着几分武将特有的不拘小节:“陛下留我在偏殿饮宴,多喝了几杯。散席后,本想自行出宫,却有些不辨方向,一个小太监说认得路,便引我过来,可不知怎的,一转眼的功夫,那小太监就不见了踪影,我便在此处迷了路。” 一个小太监?不见了踪影?苏明棠的心猛地一沉。 这绝非巧合。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了沉寂,带着一丝诡异的穿透力,就在不远处响起。 “喵呜——”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远处灯火亮了起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似是巡逻的卫兵。 苏明棠几乎是本能地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几点昏黄的灯火正朝着这边移动,如同黑夜里追踪猎物的幽灵之火。 她来不及细想,一把抓住虞如恩的手腕。 “跟我来!”虞如恩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量猛地拽向旁边一座嶙峋的假山。 假山后空间狭窄,石壁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苔藓腥气。 “此地凶险,虞将军,你不该来的。” 苏明棠的声音在黑暗中微微发颤。 虞如恩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环顾四周,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线,隐约能看到假山外荒草丛生的景象。 “这里是……?”他皱眉,语气中满是困惑,“如此破败荒凉,我竟从未见过,这是冷宫吗?” 他竟然没认出来。 “你进来时,宫门处无人阻拦?”她急促地问。 虞如恩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摇头:“没有,宫门半掩,也无守卫当值。” 果然!苏明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布置的,针对她的,甚至可能要将无辜的虞如恩也一同拖下水的圈套! 太后?还是萧承烨?抑或是……那个一直潜伏在暗处的谁? “这里……”她压下喉咙口的苦涩,声音艰涩,“是东宫。” 东宫?!虞如恩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怎么可能。 这片荒草萋萋、断壁残垣的地方,怎么可能是东宫,当年太子最落魄的东宫也比这好上千百倍。 短短几年,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棠姐……她又经历了什么?!虞如恩的心头,瞬间被难以言喻的酸楚填满。 不行,必须立刻送他走!苏明棠心中焦急万分,再待下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她试图从假山的另一侧悄悄离开,外面却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冰冷威严,熟悉到让她骨髓发寒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这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压,瞬间冻结了空气。 两人动作同时一僵,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漏了一拍。 完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假山石缝中探出头来。 明明是很滑稽的场面,苏明棠却心里发毛。 只见不远处,庭院中央那片稀疏的空地上,萧承烨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面沉如水。 月光惨淡,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猛兽,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他身后,太监总管赵鞍躬着身子,头垂得极低,大气不敢出,连影子都透着恐惧。 而萧承烨的身边,赫然还俏生生地立着一位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着一袭水蓝色蹙金双绣华裳,云鬓高挽,珠翠环绕,映衬着一张娇美动人的脸庞,肌肤胜雪,顾盼生辉。 在这破败阴森的东宫庭院里,她的出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此刻,她正微微屈膝,对着萧承烨甜甜一笑,声音娇糯,仿佛能滴出蜜来。 “多谢陛下,若非陛下亲自带人寻找,臣女这顽皮的小东西,怕是就找不回来了。” 她的怀里,正抱着一只通体雪白、长毛蓬松的波斯猫,那猫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一双碧绿的眼瞳,不经意般扫过假山的方向,带着一丝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与审视。 原来,刚才那声猫叫,是她的猫!原来,这兴师动众的灯火,是为了找一只猫! 然而,萧承烨的目光,却没有丝毫停留在少女娇美的脸庞或是那只名贵的波斯猫身上。 他的视线,如同淬了冰的利箭,穿透夜色,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假山后那两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俊美无俦的脸上,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比这连绵的秋雨还要冰冷。 赵鞍的头垂得更低,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甚至能感觉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战栗的怒火和杀意! 萧承烨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苏明棠和她身边的虞如恩,一字一句,仿佛带着冰碴。 “苏、明、棠。” “还有……虞、将、军。” “深夜在此,是想给朕一个什么样的‘惊喜’?” 第9章 宫中误 月华如水,寒意浸骨。 萧承烨那淬着寒冰的质问,如同一把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了假山后的两人。 苏明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绝望。 她知道,此刻任何的慌乱,都只会让情况雪上加霜。 她缓缓从嶙峋的假山后走出,夜风吹起她略显凌乱的鬓发,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虞如恩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带着一丝不自觉的保护姿态,将苏明棠微微挡在身后。 萧承烨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在苏明棠身上,仿佛要将她洞穿。 那目光中蕴含的怒火与占有欲,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明棠心中一片苦涩,无奈早已浸透了她的每一寸骨血。 虞如恩见苏明棠被如此针对,心中焦急又自责,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陛下,此事皆因臣而起!” 他拱手,声音沉稳,试图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臣离宴后,本欲出宫,却被一名面生的小太监引错了路。” “那小太监说奉旨引臣走近路,臣不疑有他,谁知竟走到了此处。”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懊恼:“都怪臣识人不清,不该跟着一个脸都不熟的小太监随意走动,才误闯了此地,惊扰了陛下和……这位娘娘。” 他望向苏明棠,眼中满是担忧。 苏明棠也适时地接话,声音尽量平静无波: “宫女玉兰出去了许久未归,臣妾心中担忧,便出来寻她。” “未曾想,竟在此处恰巧遇到了迷路的虞将军。” 她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情绪。 “东宫偏僻,虞将军不熟悉宫中路径,迷路至此也是情有可原。” 萧承烨听着两人的解释,唇角的冷笑弧度愈发明显,却没有半分温度。 他幽深的眸子在苏明棠和虞如恩之间逡巡,带着审视与怀疑。 “哦?是吗?”他拖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是裹着冰。 “朕的废后,倒是很会‘偶遇’旧友啊。” “废后”二字,如同一根尖锐的冰锥,狠狠刺入虞如恩的心口。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承烨,又惊疑不定地望向苏明棠。 明棠姐……废后? 苏明棠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强撑着,没有露出半分软弱。 萧承烨自然捕捉到了虞如恩的震惊,也看到了苏明棠的隐忍。 他心中冷哼。 萧承烨看得出,苏明棠今夜十有八九是被人设计了。 毕竟,此刻与虞如恩在东宫私会,对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可设计她的人,图什么? 将她与虞如恩一同构陷,对谁有好处?太后?还是黎芷安? 可即便理智告诉他这其中有诈,他心底那股被背叛的恐惧与滔天怒火,却无法轻易平息。 无论如何,他无法忍受。 他无法忍受苏明棠与任何男子有牵连,更无法忍受她再一次背叛他的可能性。 苏明棠迎上他冰冷的视线,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 “陛下说笑了。” “这东宫,来来回回也就这么大的地方,想要不遇到,才是难事。” 她的意思是,她被囚禁于此,活动范围有限,遇到任何人都不足为奇。 萧承烨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 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说得也是。” 萧承烨看向身边那位抱着波斯猫的少女,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安才人,夜深了,你也回宫歇着吧。” 那被称为安才人的少女,乖巧地屈膝行礼:“是,臣妾遵旨。” 她抱着怀中慵懒的波斯猫,转身离去时,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苏明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甚至还朝着苏明棠微微点了点头。 那笑容,纯真中透着一丝诡谲,苏明棠觉得她有些眼熟。 萧承烨又对身后的赵鞍道:“派个妥当的人,送虞将军出宫。” 赵鞍连忙应声退下安排。 待闲杂人等都将离开,萧承烨的目光再次落回苏明棠身上,他缓步上前,伸手抓住了苏明棠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虞如恩见状,本已迈开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萧承烨眼中毫不掩饰的暴戾,以及苏明棠那副逆来顺受却难掩痛苦的模样,心中担忧更甚。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陛下!”虞如恩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恳切。 “臣方才抵达这东宫附近时,察觉此处颇为蹊跷。” “宫门半掩,四周不仅没有当值的太监宫女,甚至连一名巡逻的侍卫都未曾见到。” “如此重要的宫苑,守卫竟如此松懈,怕是有人玩忽职守,才让臣与……苏娘娘轻易在此‘偶遇’。” 他特意加重了“偶遇”二字,意在提醒萧承烨,此事必有内情。 萧承烨闻言,脸上那层浅薄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他侧过头,眼神如刀锋般刮向虞如恩。 “宫中的事,朕自会彻查。”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悦,不久前还推杯换盏的君臣两人,此时冷冷相看。 虞如恩却并未退缩,他直视着萧承烨,一字一句道:“臣不敢,只是此事明显是有人刻意为之,意图陷害苏娘娘!” “臣恳请陛下一查到底,还苏娘娘一个清白,莫要错怪了好人!”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已是僭越,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明棠姐蒙受不白之冤。 “呵……”萧承烨彻底笑不出来了,俊美的脸庞上布满了阴霾。 他突然抬起另一只手,一把捏住了苏明棠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毫不温柔,苏明棠只觉得下颌骨一阵剧痛。 “他倒是很关心你。”萧承烨的声音充满了讥讽,眼神却如深渊般可怖。 “他觉得你身边危机四伏,觉得你需要保护。” “苏明棠,你自己说,你需要吗?” 他的气息,带着浓烈的酒气与龙涎香,以及独有的侵略性,喷洒在苏明棠的脸上。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像是在引诱,又像是在逼迫。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瞬间——“陛下!”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盔甲碰撞的铿锵之音。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月光下,一队身着玄黑色甲胄的士兵,正大步流星地朝着这边赶来。 他们行动迅捷,队列整齐,身上散发着冰冷的杀伐之气。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冷峻。 黑甲军! 皇帝亲领的禁军之一! 虽然人数不多,只有十来人,但他们身上那股肃杀的气息,却让整个破败的东宫庭院,都笼罩上了一层死亡的阴影。 苏明棠意识到大事不妙。 第10章 怎么信任 并不是担心黑甲兵会对鸢如恩做什么,一个凯旋的将军,除非萧承烨昏了头,才会因为这点小事对其出手。 她担心的是,这些黑甲兵被安排来看护东宫,原本秋猎出宫的计划会因此受影响。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苏明棠忽然动了。 她抬起手,用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握住了萧承烨那只依旧紧捏着她下巴的手。 然后,一点一点,将他的手指,从自己脆弱的肌肤上挪开。 萧承烨眸光一凝,似乎没想到她敢有如此举动,手指下意识地松了几分。 苏明棠趁机侧过脸,避开了他的目光。她转向虞如恩,声音在此刻显得异常清晰,却也异常冰冷,仿佛淬了寒冰一般: “虞将军,今夜之事,多谢关心。” “然,臣妾在宫中一切安好,陛下待臣妾亦是千恩万宠。”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又极重。 “至于往日恩情,将军能记挂至今,臣妾铭感于心。” “只是,时移世易,还望将军各自珍重。”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冷漠。 这一番话,既是撇清,也是警告,更是保护。 她不希望将虞如恩这一可能对她施以援手之人,也拖入这深不见底的泥潭。 虞如恩何等聪慧,岂会听不出苏明棠话语中的决绝与疏离。 他更明白,她这番冷漠,是为了他好。 想起她如今“废后”的身份,在这深宫之中无名无分,生死皆悬于帝王一念之间,虞如恩心中的怒火与对昔日兄弟的失望交织翻涌。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在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之后,竟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他双拳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眼睁睁看着苏明棠被萧承烨如同拽着一件物品般,粗暴地拉扯着,向着东宫深处行去,虞如恩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想跟上去,却被一旁的赵鞍死死拉住。 “将军!将军!” 赵鞍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催促和无奈。 虞如恩猛地回头,看向这个皇帝身边的心腹太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赵公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棠姐她……” 他想问,她怎么会是废后?她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赵鞍被他眼中的戾气吓了一跳,却也只能苦笑一声,低声道:“虞将军,您只需知道,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微微侧头,避开虞如恩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讳莫如深: “而且如今这位,已经是陛下的人了。” “不再是以前的皇后,更不是什么明棠姐……。” “有些事,不是你我该问的。” 赵鞍说完,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虞如恩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冲动。 随即,他对着那名一直候在一旁,负责给虞如恩引路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小太监会意,连忙上前一步,对着虞如恩躬身道:“虞将军,请随奴才这边出宫吧,夜深了。” 虞如恩僵立在原地,看着苏明棠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胸中翻腾的情绪无处宣泄,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随着那引路的小太监,落寞地离去。 庭院复又恢复了死寂,只余下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另一边,萧承烨几乎是拖拽着苏明棠,一路疾行,穿过阴冷的长廊,直到将她甩入一间灯火通明的偏殿之内。 “砰!” 苏明棠被他甩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她还未站稳,身后便传来宫人迅速合拢殿门的“吱呀”声与落锁的“咔哒”声,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萧承烨阴沉如水的面容。 他站在殿中央,背对着她,并未回头。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萧承烨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讥诮与冰冷,似笑非笑。 “真是情深义重啊。” “一个不惜顶撞圣命,冒着被朕降罪的风险,也要辩解。” “一个着急为对方开脱,生怕对方受自己牵连。” 苏明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惶恐与翻涌的气血。 她看着萧承烨那挺拔却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声音平静地开口: “虞将军深夜出现在东宫废院,本就处处透着蹊跷。” “陛下英明神武,又怎会看不出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故意设局,想要构陷忠良?”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幕后黑手,为自己和虞如恩争取一线生机。 “呵。” 萧承烨猛地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住苏明棠,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冷笑。 “虞将军的事,你倒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上心!” 他一步步向苏明棠逼近,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怎么?”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妒意与猜忌。 “你如今是又找到了新的靠山了?” “是觉得镇南将军府的权势,比朕这个皇帝,更能让你安身立命吗?” 苏明棠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迎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臣妾只是不愿陛下圣聪被有心之人蒙蔽,误判了忠奸!” 萧承烨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已经逼至苏明棠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危险的凉意,轻轻划过苏明棠的脸颊。 “蒙蔽?呵,你当初在冷宫,不也是一边对朕表忠心,一边向太后递密信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怒怼。 “朕倒是要问问你,那时你所谓的‘忠心’,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苏明棠心头一颤,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的触碰,却被他牢牢禁锢在墙壁与他身体之间。 她撑着对方想要保住自己的手臂,认真解释道。 “那时臣妾身不由己,若不如此,早已是一抔黄土。” “但臣妾后来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助陛下一臂之力。” 她抬起眼,眸中带着一丝渴望的恳切。 “为了朕?” 萧承烨与其四目相对,但对她的情绪置若罔闻,似乎在看一场表演,“你苏明棠向来懂得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他冷笑着,语气中尽是对过往的不屑。 “当初在先皇最后一次微服出访时突然亲近于我,从冷漠疏离变得百般体贴,不就是因为看出朕能继承大统吗?” “如今这虞如恩,少年英雄,前途无量,朕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故技重施?为自己铺设另一条后路?” 第11章 从未信任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晃动。 萧承烨这最后一句质问,如同一道无解的难题,悬在了苏明棠的头顶。 也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要将两人一同拖入更深的黑暗与纠缠之中。 苏明棠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疯狂与偏执,心中一片荒芜。 她知道,无论她说什么,萧承烨都不会轻易相信。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猜忌、仇恨与鲜血。 而她,似乎永远也无法走出他亲手为她打造的这座华美而坚固的囚笼。 没想到,在他心中,连那场九死一生的微服私访,也成了她处心积虑的算计。 苏明棠只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他从未信过她,一丝一毫都未曾。 一股莫名的悲凉夹杂着滔天的愤恨,自心底深处猛地窜起,直冲头顶。 让她一时恶向胆边生,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凄厉。 萧承烨眉头蹙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你笑什么?” 苏明棠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隐忍或哀求,而是淬了毒的刀,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陛下说得对。”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像羽毛搔刮在人心最痒处,又像尖针刺入骨髓。 “臣妾,就是这般趋炎附势、水性杨花之人。” 她伸出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绕着自己垂落颊边的一缕乌发,眼神中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轻佻与魅惑,却更显悲凉。 “当年微服私访时,陛下可知,为何前一天臣妾与你还在吵架,后一天就愿意舍身救你吗?” 她顿了顿,看着萧承烨骤然紧绷的下颌线,笑意更深,却不达眼底。 “因为,臣妾可是亲眼看见,先帝将那份决定大周朝未来的传位诏书,亲手交给了林公公,并嘱咐他秘密送往东宫。” 萧承烨原本阴鸷的瞳孔,在听到“传位诏书”与“林公公”之时,猛地剧烈收缩! 林公公,那是父皇身边最信任的内侍,也是当年……唯一一个知道诏书内容,并在他登基前夜离奇暴毙的人。 苏明棠满意地看着他神色的变化,身体微微前倾,红唇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声音却带着致命的蛊惑: “陛下以为,臣妾那一箭,真是为了舍身救你?” 她的呼吸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此刻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萧承烨的耳廓。 “若那一箭,当真射死了您这位还是太子的殿下……” 她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轻轻落下,却重如千钧。 “臣妾还怎么母仪天下,当大周朝最尊贵的皇后娘娘呢?” 她说完,轻轻退开一步,欣赏着萧承烨脸上那瞬间掠过的错愕与震怒。 然后,她伸出那只曾为他拭去血污、也曾被他紧握的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心口。 “而且啊,陛下您,可真是太好骗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一丝嘲弄,更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哀。 “给件冬衣就记十年,挡支箭就恨不得掏心掏肺。” “苏!明!棠!” 萧承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伸出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苏明棠的肩膀,将她狠狠掼在一旁的墙壁上。 “砰!” 苏明棠的后脑重重撞在墙上,眼前顿时一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依旧在笑,艰难地,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从喉咙深处挤出断断续续的字句: “至于虞将军……” 她看着萧承烨那双因嫉妒与暴怒而充血的眸子,笑容愈发妖冶。 “臣妾觉得他比陛下……有趣多了……” “只是可惜啊……” 她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可不像陛下那么容易上当……” “你找死!” 萧承烨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苏明棠感觉自己的肩骨快要被捏碎了。 他额上青筋暴起,那模样,像是恨不得立刻将她杀死当场! “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苏明棠的眼神开始涣散,但嘴角那抹凄厉的笑意却未曾消减。 她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去掰开他的手指,却只是徒劳地抓挠着,话语因疼痛而零碎。 “杀了我那便……太好了……” “整整三年……陛下将臣妾困于尺布方寸之间。” 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却带着一股解脱般的轻松。 “我早就……不想活了……” 话音未落,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抬手,从自己那简单的发髻上,迅速拔下了一支磨得有些尖锐的银质珠钗! 那珠钗朴素无华,是她如今唯一佩戴的饰物。 此刻,它却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着珠钗,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脖颈大动脉狠狠刺去! “不要!” 萧承烨瞳孔猛缩,用另一只手去夺她手中的珠钗。 “唰——!” 珠钗的尖端,终究还是快了一步,在苏明棠白皙脆弱的颈侧,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萧承烨一把夺过珠钗,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他看着她脖颈上渗出的鲜血,以及她那双因为疼痛而显得迷离却又带着一丝得逞笑意的眸子,心中的暴怒与惊惧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苏明棠!你以为死了,从前种种就能一笔勾销了吗?!” 他嘶吼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粗暴地将她从墙上拽起,拖到殿中那面落满了灰尘、映照出模糊人影的铜镜前。 他掐着她的后颈,迫使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狼狈,苍白,脖颈上带着刺目的血痕,却依旧倔强地扬着下巴。 萧承烨的表情在昏暗的烛火下变了又变,狰狞、痛苦、疯狂,最终化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偏执。 他贴近她的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你听着!就算你死了,化成了灰,你也别想离开朕!” “朕会把你制成永不腐朽的尸体,用金丝楠木为棺,琉璃为椁,日日夜夜,让你陪在朕的身边!” “你休想离开!永远也别想!”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样激烈地争吵过了,每一次,都像是要将对方撕碎,却又在毁灭的边缘被更深的绝望与执念拉扯回来。 苏明棠听着他那几乎不似人言的疯语,想到他话语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只觉得他当皇帝当疯了。 她猛地挣扎了一下,却被他死死按住。 “萧承烨!你这个……畜生!”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真是受够了,没有人能受得了他。 萧承烨听到这声咒骂,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但旋即被更深的阴霾所取代。 他缓缓松开了手。 苏明棠身体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勉强扶住了旁边一张梨花木小几,才稳住身形。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脖颈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混着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中,让她头晕目眩。 萧承烨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龙袍,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威严,只是那双眸子,依旧深不见底,暗潮汹涌。 “苏明棠,你今日所说的每一个字,朕都替你记下了。” 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同样,朕的话,你也最好给朕牢牢记住。” 他踱步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同看着一个不听话却又无法舍弃的玩物。 “否则……”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却比殿外的寒夜还要冷。 “你那个本该‘病逝’却还活得好好的弟弟苏明梧,朕可就不敢保证,他还能不能安然见到明年的春暖花开了。” 第12章 陆子砚来 苏明棠浑身猛地一震,也顾不上难受,抬起头,死死盯着萧承烨! “你说什么?” 她弟弟苏明梧,她唯一的亲人,不是被陆子砚带走了吗? 萧承烨怎么会知道他还活着? 这不可能!她明明将他藏得那么好! 萧承烨看着她震惊到失语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扩大了几分,带着一丝残忍的愉悦。 “呵,看来你还不知道。”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享受着她此刻的惊慌失措。 “朕本来想着,等你安分守己,乖乖替朕怀上龙裔之后,就将他从京城接进宫来,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 他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啊……是你自己,亲手毁了这个机会。” “苏明棠,你若安分,他便能活。你若再敢有任何不轨之心,或者再动什么歪心思……”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胁。 “朕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苏明棠只觉得五雷轰顶,她最大的软肋,她拼死守护的秘密,竟然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他面前。 萧承烨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警告,有愤怒,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疲惫。 他今日,没有再留宿在此的打算。 于是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砰!” 沉重的殿门再次在他身后合上,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明棠扶着桌子,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脖颈上的伤口带来阵阵刺痛,却远不及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然而,这点皮肉之苦,又怎及得上萧承烨那最后一句威胁带来的万箭穿心。 萧承烨……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苏明棠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最坏的结局,莫过于明梧早已落入萧承烨的魔爪,只是他引而不发,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给予她致命一击。 不,不对。 苏明棠眸中闪过一丝清明。 以萧承烨那睚眦必报、喜欢当面捅刀的性子,若是明梧当真在他手里,恐怕人还没进宫,他那阴阳怪气的嘲讽早就铺天盖地而来了,又岂会等到今日才以此作为要挟? 他更享受的,是看着猎物在眼前挣扎,却无力反抗的快感。 所以,萧承烨只是知晓了明梧尚在人世的消息,却并未将人掌控在手。 那么,这个消息,又是从何处泄露的? 是谁,在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线背后,狠狠地插上了一刀? 不等苏明棠细想,殿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瘦削的身影提着药箱,温吞地走了进来,仿佛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烛光下,来人左眼上那块熟悉的黑色眼罩,让苏明棠几乎是瞬间绷紧了神经,又在下一刻认出来人身份时,略微松懈。 是陆子砚。 她扶着小几的边缘,摇晃着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陆太医。”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子砚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将药箱放在地上,恭敬地行了一礼:“微臣陆子砚,奉旨为娘娘诊治。” 萧承烨那多疑的性子,特意吩咐过,每次来东宫为她“请脉”的太医都必须轮换,绝不固定。 这使得她与宫外的联系变得极为艰难,更遑论及时知晓外界的风吹草动。 尤其近段时间,萧承烨几乎日日留宿东宫,即便只是在这破败的偏殿,也足以让所有耳目噤若寒蝉。 他们担心被察觉,接触便更是少之又少,每一次传递消息,都如履薄冰。 苏明棠的目光落在陆子砚那只露出的右眼上,心中不由一沉。 他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化不开,带着明显的疲惫与焦虑,显然是多日未曾好眠。 陆子砚打开药箱,显然是率先注意到了她脖颈处的伤口,从中取出纱布药粉,动作娴熟地开始为她处理颈上的伤口。 他微微躬身,做出仔细诊脉的姿态,压低了声音,语气却保持着太医应有的沉稳:“娘娘放心,伤口不深。臣会为您配制上好的修颜膏,精心调理,断不会留下任何疤痕。” 处理了脖颈处的伤口后,又开始为她把脉。 在按上其脉搏的一瞬间,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如同羽毛般悄然滑入了她的掌心。 苏明棠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微拢,已将那纸条紧紧攥住。 陆子砚收拾好药箱,再次躬身行礼,沉声道:“娘娘好生歇息,微臣告退。” 他退了出去,殿门再次被轻轻合上。 苏明棠轻步走到门边,侧耳细听,直到确认陆子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周遭再无任何异响,才松了口气。 她颤抖着摊开掌心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借着摇曳的烛火,一字一句地细细看去。 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是在极度匆忙之下写就: “接梧之日,太后之人行事不密,引来他者。吾不欲牵涉其中,于酒肆稍作纷扰,趁乱携梧脱身。然数日后,城中遍贴梧之画像,悬赏缉拿。现梧暂匿于吾城南私宅,不知能安几时。务必谨慎,速作决断。” 太后的人出了纰漏……引来了“他者”……城中张贴画像…… 她猜的没错,萧承烨果然只是知道了消息。 苏明棠走到烛台边,将那张薄薄的信纸凑近火苗,看着它在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信中所说的,被太后的人引来的“他者”,十有八九便是萧承烨安插在京中的眼线。 萧承烨的人马与太后的人马,为了争夺明梧,定然发生过一场暗中的较量,而陆子砚则是在混乱中,将明梧带离了双方的视线。 只是,让她感到奇怪的是,萧承烨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太后的动作,甚至可能已经抓了太后派出去的爪牙,依照太后那不容挑衅的性子,为何至今宫中仍是一片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太后的人失手,她最重要的棋子之一苏明梧下落不明,她竟能如此沉得住气? 这实在不合常理。 还有一点,玉兰呢? 她怎么还没回来。 第13章 安才人来 夜色早已被晨曦驱散,破败的殿宇内,残烛的最后一丝微光也湮灭在熹微的晨光里。 苏明棠一夜未眠,脑中纷乱的思绪如同打结的蛛网,剪不断,理还乱。 “吱呀——” 那扇沉重的殿门再次被推开,比昨日陆子砚进来时,更多了几分不客气的力道。 玉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不似往日那般轻快。 她眼窝深陷,连走路都有些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苏明棠心中一紧,连忙迎了上去:“玉兰?你这是怎么了?” 玉兰看见苏明棠,眼圈倏地就红了,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充满了委屈与疲惫:“娘娘……” 她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哽咽。 苏明棠扶住她的身体,将她引到那张小几旁坐下。 “出什么事了?慢慢说。”苏明棠的声音尽量放得轻柔,试图安抚她。 玉兰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这才开口:“娘娘,奴婢……奴婢是来向您辞行的。” 辞行? 苏明棠的眉头蹙了起来。 玉兰哽咽道:“昨日奴婢去御膳房取牛乳菱粉糕,回来时路过御花园,恰巧遇上了安才人。” 安才人…… 苏明棠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昨夜那个抱着雪白波斯猫,身姿玲珑,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真娇憨,却在萧承烨面前毫不怯场的少女。 原来是她。 “安才人尝了奴婢带回来的牛乳菱粉糕,说……说很是喜欢,便当即留下了奴婢,说要向陛下讨了奴婢过去伺候。” 玉兰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绝望。 苏明棠心中一沉,昨夜她与虞如恩被困东宫机关,皇帝遣走虞如恩与一名才人,那才人,正是安才人。 她竟然这么早将主意打到了玉兰身上? “那你为何昨日没有回来?又怎会弄得如此憔悴?”苏明棠追问,语气中已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玉兰闻言,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猛地从凳子上滑落,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娘娘!” 苏明棠大惊,连忙伸手去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玉兰却执拗地摇着头,泪水模糊了双眼,顾不得称呼声音凄切:“明棠姐,求求您,求您向陛……向陛下求个情,把奴婢要回来吧!” 苏明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紧紧握住玉兰冰凉的手,试图将她拉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慢慢说。” 玉兰这才抬起头,哭诉道:“安才人……安才人她根本不是真心喜欢那糕点,她是有意刁难奴婢!” “奴婢本想先回来禀告娘娘,可安才人说,她现在就要吃新做的,还让她的掌事宫女画屏盯着奴婢。” “那画屏……那画屏根本就是故意找茬,奴婢做了一遍又一遍,她总说不是原来的味道,不是这里不对,就是那里不好……” “奴婢在她的长春宫小厨房里,做了一整夜的牛乳菱粉糕,直到天快亮了,她才勉强点头,放奴婢回来……” 苏明棠的眉心突突地跳了起来,一股怒火夹杂着寒意,从心底蹿升。 她几乎可以肯定,玉兰这是被自己牵连了。 昨夜的事情果真不是巧合。 好一个心思玲珑的安才人! 苏明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用力将玉兰从地上扶了起来。 “傻丫头,快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不怪你。” 她将玉兰按回到凳子上,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满脸的疲惫,心中既是愤怒又是自责。 “你放心,”苏明棠一字一句,“我定会想办法,将你要回来。” 玉兰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带着一丝希冀:“娘娘……” 苏明棠打断她:“不必再说这些。你先在我这里歇歇。” 只是,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安才人此举,无疑是给她敲响了警钟。 她身边的人,已然成了别人拿捏她的软肋。 假死出宫,不留尸身,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 一旦她“死”了,玉兰这样的忠仆,在宫中更是举步维艰,恐怕下场会比现在凄惨百倍。 出宫之事,怕是要缓一缓了。 苏明棠定了定神,看向玉兰:“这半个月,陆太医可曾私下找过你,或是有什么异常?” 她需要确认陆子砚的消息渠道是否仅仅是轮值请脉这一次。 玉兰茫然地摇了摇头:“陆太医?不曾啊……奴婢除了去御膳房和浣衣局,平日里都在殿外守着,并未见过陆太医私下里来过。”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明棠姐,奴婢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嗯?什么事?” “说是太医院前些日子出了药材被盗的大事,丢了不少珍贵药材呢!如今各宫都人心惶惶的,生怕沾染上什么,太医院更是查得紧,进出都严得很。” 药材被盗? 苏明棠眸光一凝。 难怪陆子砚之前一直没有动静,想来是太医院出了事,他行事不得不更加谨慎,以免引火烧身。 这倒是解释了他为何直到昨日轮值,才将消息送进来。 “明棠姐,”玉兰看着苏明棠凝重的脸色,有些担忧地问,“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苏明棠收敛心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一些小事罢了。”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玉兰手中:“这里有些金银锞子,你先拿着。此番去了安才人那里,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身边多带些钱总是好的,该打点的地方,莫要吝啬。” 玉兰捏着那沉甸甸的布包,眼泪又涌了上来:“娘娘,奴婢不能要……” 两人正说着,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女子笑声,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嗲与张扬。 “姐姐这里可真是热闹,这般主仆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呢。” 声音由远及近,那语气中的得意与炫耀,不加丝毫掩饰。 苏明棠与玉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是安才人。 第14章 萧承烨来 话音未落,一道明丽的身影便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安才人身着一袭鹅黄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步摇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摇曳,流光溢彩。 她眉眼间那份刻意维持的娇憨,此刻在苏明棠看来,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诡谲与挑衅。 那双水灵灵的眸子,不着痕迹地在苏明棠身上打了个转,唇角的笑意更深,却不达眼底。 苏明棠扶着玉兰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未曾听出她话中的讥讽。 “东宫禁地,安才人是如何进来的?”苏明棠淡淡开口,声音清冷。 “我记得,从昨夜到今晨,这东宫别苑的守卫,已经换了个遍。” “想来是陛下察觉了什么,特意清扫了门户,以防再有宵小之辈混入。” “按理说,不该再有妃嫔能擅闯此处才是。”她语气平淡,却字字暗藏机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安才人。 素望卿,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明棠。 昨夜灯火昏暗,看得并不真切。 今日晨光熹微,映照之下,这苏明棠,竟还如三年前那般清艳绝伦,风姿不减。 只是那份夺目的明艳之下,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与清瘦,反而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哼,装模作样。 素望卿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笑得愈发甜腻娇媚:“自然是陛下特许妹妹进来的。”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掩红唇,故作惊讶道:“怎么,姐姐以为谁都像皇后一般,不知天高地厚,连陛下的禁令都敢一再违逆么?” 其中的讥讽与轻蔑,不言而喻。 素望卿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划过一丝冰冷的恨意,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若不是眼前这个女人! 若不是她当年那些所谓的“锦囊妙计”,害得三皇子萧承德错估形势,判断失误,在封地仓促起兵,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 自己又何至于此? 她本该是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妃,未来的皇后!风光无限,受尽尊崇! 如今却要从最低微的选秀开始,一步步如履薄冰地往上爬,入宫半月,费尽心机,才勉强混了个才人之位。 这一切,都是拜苏明棠所赐! 苏明棠的瞳孔,在听到安才人那句意有加重的“违逆禁令”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面前这张人的脸此时熟悉地有些过头。 那笑颜肯定不止一次出现在苏明棠面前,似乎曾经在某个皇子的身边出现过。 苏明棠仔细回想,排除到“三皇子”,一个被尘封的记忆陡然清晰,面前的这张脸也和记忆中的人重合。 安才人,素望卿。 三皇子萧承德当年的未婚妻,当今兵部尚书素百松的嫡女。 当年三皇子起兵谋反,闹得天下震动,最终却功败垂成,死无葬身之地。 而最先将三皇子谋反的消息,暗中捅到先皇面前,使得素家不仅未受牵连,反而更得先皇倚重的,正是素望卿的亲哥哥,时任京畿卫副统领的素望舒。 她早些听到过消息,因为此事素望卿还与其哥哥大吵一架,之后更是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原来是她。 苏明棠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几分了然,也带着几分嘲弄:“我倒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冷宫之中,见到安才人。”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皇后娘娘年少单纯,不知其中厉害,才硬闯了东宫,也因此受了陛下的重罚。” “不知安才人今日屈尊纡贵,来到这破败之地,又是所为何事?” 素望卿自然听出了苏明棠话中反讽之意。 这半月在宫中,加上昨夜东宫之事,她对苏明棠在萧承烨心中的地位,以及二人之间那微妙而紧张的关系,已然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她看得出,苏明棠此刻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罢了,外强中干。 一个被废黜、被囚禁、日日服毒苟延残喘的女人,还能有什么倚仗?不过是仗着陛下那点旧情罢了。 素望卿脸上的笑容愈发娇俏,声音也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的娇蛮与得意,自称也变了:“本宫自然是来寻本宫的奴婢了。”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隔空指向一旁的玉兰。 “这丫头做的牛乳菱粉糕,本宫甚是喜欢,一刻吃不到,便觉得口中无味,寝食难安呢。” “这不,妹妹特意来寻她回去,再给本宫做些新鲜的尝尝。”她巧笑倩兮,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知道了安才人就是素望卿,苏明棠更不可能让她将玉兰带走了。 这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以玉兰为饵,试探陛下的心意,顺便折辱自己。 玉兰若真落到她手中,焉有命在? “安才人且慢。”苏明棠的声音陡然冷了三分。 “玉兰是我身边伺候惯了的宫女,用着也顺手,离不得她。” “我自会向陛下去请示,留下玉兰。至于安才人想吃糕点,我也会请陛下安排个更擅制此物的庖厨过去伺候,断不会短了才人的口腹之欲。” 素望卿柳眉一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正要开口反驳,将这“废后”的气焰打压下去。 殿外,却骤然响起一个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子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戏谑—— “哦?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会同意吗?” 这声音…… 苏明棠的心猛地一沉,握着玉兰的手下意识地用力。 玉兰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双腿一软,若非苏明棠扶着,恐怕早已再次跪倒在地。 素望卿眼中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期待,旋即化作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娇羞,盈盈一福: “臣妾参见陛下!” 是萧承烨!他怎么会来这里?! 苏明棠脸色骤然一白,血色尽褪。 方才那点强撑的镇定,不过是绝境中的孤注一掷,赌萧承烨不会这么快再次踏足这令他厌恶的破殿。 第15章 贵语 毕竟,昨夜他们才刚刚爆发过一场堪称惨烈的争执,他盛怒之下拂袖而去,她以为至少能换来几日的清净。 谁曾想… 殿门处,明黄的衣角一闪,萧承烨已然龙行虎步地踏了进来。 他身着九龙纹常服,金冠束发,面容俊美无俦,凤眸狭长,不怒自威。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幽沉沉地落在殿内,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莫测。 他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苏明棠身上刮过,尤其在她颈间那道昨夜新添的狰狞血痕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素望卿早已敛去了方才的嚣张与得意,此刻垂首敛眉,一副娇弱温顺的模样,声音更是柔媚入骨:“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承烨的视线落在素望卿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抬手虚扶了一把:“安才人平身,何必如此多礼。” 他的声音,竟是苏明棠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纵容。 苏明棠的指尖,猛地一颤。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她早已知晓,萧承烨的后宫之中,从不缺美人,更不缺承欢的妃嫔。 可这般当着她的面,主动与另一个女子展现亲近,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那温和的语气,那亲昵的称呼,每一个字,都让她不适。 萧承烨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或许是根本不在意,他转眸看向素望卿,语气依旧带着笑:“朕记得,你兄长素望舒前两日还递了折子,说是思念宫中的妹妹,盼你能一切安好。” 素望卿闻言,眼中水光潋滟,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劳陛下挂心,兄长总是这般爱操心。臣妾在宫中一切都好,有陛下庇佑,臣妾心中感激不尽。” 她说话间,眼波流转,似有若无地瞟了苏明棠一眼,那眼底深处,是毫不掩饰的炫耀与挑衅。 萧承烨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面无表情的苏明棠,语气却陡然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悦与嘲讽: “苏明棠,你就是这么待客的?” “安才人屈尊来你这破殿,你竟连杯热茶都吝啬奉上?” 苏明棠心中一凛,不明白萧承烨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明知这东宫别苑早已形同冷宫,茶水用度皆由内务府按例送来,更何况玉兰昨夜被安才人的人“请”走,今晨才回,哪有时间准备这些? 她垂下眼睑,声音听不出喜怒:“回陛下,并非臣妾不愿,只是这东宫的用度,一向是宫人们按时送来。想是今日送茶水的宫人临时有事耽搁了,臣妾也无法凭空变出茶水来。” 这话,明面上是在解释,暗地里却是在指责萧承烨纵容安才人刁难,将玉兰扣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萧承烨岂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意思。 他只当苏明棠又在用她那套拐弯抹角的方式责怪自己,心中那股无名火不由得又窜了上来。 他冷哼一声,目光落在玉兰身上,带着一丝不耐烦:“安才人既然喜欢玉兰做的糕点,想来这丫头也算尽心。” “既然如此,安才人便早点把她带回去吧。” 此言一出,素望卿眼中精光一闪,喜上眉梢,几乎要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 玉兰则是如遭雷击,瞬间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不要离开娘娘!奴婢不要去安才人宫里!” 苏明棠猛地抬头,一双沉寂的眸子死死盯住萧承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怎么?”萧承烨薄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冰冷地看着她,“你有话要说?” 他心中冷笑,苏明棠,苏明棠! 这个女人,永远都是这样倔强! 当初为了她那个生死未卜的弟弟,她甘愿收敛锋芒,不再反抗,乖乖留在他身边。可轮到他时,她却宁可以死相逼——银簪刺进血肉,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他让她日日承受“蚀心散”的折磨,她咬紧牙关,连一声痛都不肯让他听见。可如今,竟为了一个低贱的宫女,她第一次对他露出那样的眼神——愤怒、质问,甚至……失望? 凭什么! 她可以对所有人柔软,唯独对他,永远冰冷如刀。 她愿意为别人屈服,却连一丝依赖都不肯施舍给他。 萧承烨攥紧拳头,心底翻涌着不甘。 难道在她眼里,他连个奴才都不如? 苏明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与怒火。 她知道,萧承烨此刻正在气头上,任何的辩解与反抗,都只会激化矛盾,让玉兰的处境更加危险。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是,奴婢确实有话要说。” 萧承烨心中的无名火,被她这句出乎意料的“奴婢”二字,以及那份刻意压抑的顺从,狠狠刺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苏明棠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哪怕是在她被废后位、锁入这破殿之时,她的脊梁也未曾弯过分毫。 他眉头微蹙,语气却依旧冰冷刻薄:“继续说。” 顿了顿,他又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旁边战战兢兢的玉兰和故作无辜的素望卿:“怎么,这话金贵,还需要旁人都退下,你才肯说不成?” 苏明棠知道,今日,她必须低头。 她与萧承烨之间,向来是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可此刻,玉兰的性命,便悬于她的一念之间。 所谓的颜面,在玉兰可能会遭受的委屈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她要说的话,或许会让她彻底沦为萧承烨眼中的笑柄,但她别无选择。 她是否能赌一次,赌萧承烨对她那点复杂难明的心思,还足以让她保下玉兰?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萧承烨那双幽深的凤眸上,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让她一时间难以分辨。 第16章 且慢 空气仿佛凝滞,无形的压力在破败的殿宇中弥漫。 萧承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在苏明棠的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辨,似有怒火,又似有探究,更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素望卿站在一旁,垂着眼帘,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冷笑。 她看得分明。 这位传闻中被陛下厌弃、日夜折磨的前朝废后,与陛下之间的纠葛,远非旁人所想的那般简单。 哪里是什么单方面的憎恶与施虐。 分明是两块被命运狠狠摔碎的琉璃,尖锐的棱角互相刺着,血淋淋地纠缠,谁也不肯先放手,谁也不肯先示弱。 因为在乎,所以倔强。 因为那点可笑的骄傲,所以在对方面前,宁可遍体鳞伤,也不愿轻易低头。 苏明棠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冰冷刺骨,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冻结。 她缓缓屈膝,朝着萧承烨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奴婢叩拜大礼,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 “奴婢苏明棠,叩见陛下。”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比方才更多了几分刻意压抑的卑微。 “奴婢恳请陛下开恩,将玉兰留在奴婢身边。” 素望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适时地柔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自责与体贴: “陛下,都怪臣妾不好。” “臣妾只想着玉兰做的糕点合口味,却未曾想过,苏姐姐与玉兰妹妹这般主仆情深。” 她顿了顿,声音越发显得无辜:“早知如此,臣妾断然不会因为一己的口腹之欲,便要拆散她们。” “是臣妾的不是,还请陛下莫要因此迁怒苏姐姐。” 这话听着是在为苏明棠求情,实则字字句句都在火上浇油,暗示苏明棠与一个宫女“情深”,而将皇帝置于何地? 萧承烨的脸色,果然又阴沉了几分。 他冷冷地瞥了素望卿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怒意:“她算你哪门子的姐姐?” “一个不知尊卑、以下犯上的宫女,仗着昔日几分微末的恩情,便敢在宫中兴风作浪,如今被囚禁在这破殿之中,依旧认不清自己的身份!” “姐姐?”他嗤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苏明棠依旧伏在地上的背脊,“她也配!” 苏明棠的心,随着他每一个字落下,便往下沉一分。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玉兰的安危,此刻全系于萧承烨的一念之间。 她不敢抬头,不敢反驳,只能默默承受着这份夹杂着羞辱的怒火。 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绝望:又开始了,他又开始了! 这“背主”的帽子,他到底要给她扣到什么时候? 当年苏家满门覆灭,她被冠以叛臣之女的身份,若非伏身于太后,她早已是一捧黄土。 他若真恨她入骨,大可以直接赐她一死,一了百了,何必如此日日折磨,将她困在这方寸之地,用言语和冷暴力将她的尊严一点点碾碎? 素望卿被萧承烨这般不留情面地一怼,面上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惶恐与了然。 她盈盈一笑,柔声道:“陛下说的是,是臣妾糊涂了。” “臣妾也是听信了宫中一些不知所谓的谣言,竟险些误把……误把这苏明棠,当成了陛下心中尚有几分挂念的……爱妾呢。” 这“爱妾”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又带着一股子刻意的强调,仿佛在提醒着什么。 萧承烨的目光,倏然转向苏明棠。 他看着她卑微伏地的姿态,看着她因为隐忍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的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他薄唇微启,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子,却是对着素望卿说的:“你,才是朕的爱妾。” 这话,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利刃,狠狠扎进了苏明棠的心口。 她猛地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罢了,罢了。 她只希望萧承烨能看在她此刻卑微乞求的份上,早些答应留下玉兰,然后带着他的“爱妾”,快些从这令她窒息的地方离开。 素望卿闻言,脸上的笑容越发明媚动人,眼波流转间,尽是得色。 她娇声道:“既然陛下如此说,那玉兰这丫头,臣妾今日便带回宫中好好调教一番,免得她日后再冲撞了贵人。” 说着,她便作势要扬声,唤候在殿门外的宫人进来。 “且慢!” 苏明棠几乎是下意识地,猛然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然而,阻止素望卿的,并非只有她。 萧承烨低沉的声音,几乎与她同时响起:“等等。” 素望卿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向萧承烨。 萧承烨的视线,依旧落在苏明棠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朕的话,还没说完。”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又带着几分刻骨的寒意:“这奴婢,方才不是说有话要对朕说么?” “朕倒是想听听,除了求朕留下那个丫头,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毕竟,”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跪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玉兰,“她们主仆二人这般情深义重,若是不遂了她的心意,让她二人分开,朕怕这刁奴,日后指不定会如何心生不满,暗中怨怼呢。” 这话,分明是在暗示,他已然松口,却又偏要再刁难一番。 素望卿何等玲珑心思,立刻便明白了萧承烨的意图。 她眼珠一转,嫣然笑道:“陛下说的是。既然如此,那臣妾也不好强人所难,做这个恶人了。” 她故作沉吟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缓缓开口: “说起来,臣妾曾在闺阁之中,便隐约听闻过这位苏明棠苏姑娘的大名。” “据说,她是当年谋逆的苏家唯一的遗孤。” “似乎还因为,舍命救过太后娘娘一命,这才得以保全性命,被接入宫中。” 素望卿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棱,尖锐地刺向苏明棠。 素望卿却仿佛未曾察觉这殿内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依旧笑意盈盈。 她轻挪莲步,姿态袅娜地又走近了几分,目光落在苏明棠身上,带着一丝天真烂漫的好奇。 “说起来,”她歪了歪头,声音娇柔婉转,却字字带着钩子,“臣妾还听闻,苏姑娘出身苏氏这样的百年世家,想来对医药之术,乃至一些坊间奇巧,定然是十分擅长的吧?” 苏明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底的惊涛骇浪。 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遍体生寒。 素望卿这话,古怪至极。 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 当年的事情,除了她和太后,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晓! 第17章 密陀僧 苏明棠依旧硬着头皮,声音平稳地回答:“素主子谬赞,奴婢不过是略通皮毛,不敢称擅长。” 素望卿闻言,掩唇轻笑一声,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却让苏明棠的头皮阵阵发麻。 “苏姑娘太谦虚了。” 素望卿眨了眨那双妩媚的桃花眼,语气越发显得天真无邪:“臣妾进宫之前,曾在街头一个小摊上见过一个十分有趣的戏法呢。” “那人掌心先是握着一把亮闪闪的金粉,对着看客们展示一番。” “然后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猛地一握拳,再张开时,那金粉竟一闪之间,就变成了一滩乌漆嘛黑的墨色粉末!” “真是神奇极了!苏姑娘见多识广,可知晓这是何等高妙的手段?” “轰——!” 苏明棠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霎时间一片空白。 蜜陀僧。 金黄色的蜜陀僧粉末,若是混入硫磺,稍加研磨或受潮,便会迅速变黑。 这一刻,苏明棠甚至觉得,陆太医送来的那所谓可以假死远遁的假死药,已经完全不需要了。 因为她离真正的死亡,似乎已经不远了。 十年前的那个午后,如梦魇般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前。 那时,她刚到萧承烨身边不久,杀人的手法还没那么熟练。 萧承烨的生母,彼时的宸妃黄韶华病重垂危,药石罔效。 太后一道密令,让她用“蜜陀僧”加速宸妃的死亡,让其能够尽快把萧承烨的抚养定在手里,也以此作为她彻底的投名状。 她捧着那致命的粉末,指尖冰凉,心乱如麻,正在犹豫挣扎之际,恰逢少年时的萧承烨推门而入。 那时的他,眉眼尚未褪去青涩,带着少年独有的明朗与柔软,对她全然信任,视她如姐如友。 “明棠姐姐,你手中拿的是什么好东西?香喷喷的,是要给母妃调药吗?” 他笑着问她,眼底是纯粹的关心。 苏明棠慌乱之下,只说是新学了个变戏法的小玩意儿,要变给他看,金粉变黑墨,这才堪堪糊弄了过去。 那份沉甸甸的侥幸,如跗骨之蛆,啃噬了她十年。 而此刻,素望卿竟将这件被她深埋心底的秘密,以如此云淡风轻的方式,当着萧承烨的面,间接揭露了出来。 她没有给宸妃下药,但宸妃三日后还是暴毙了。 腹部绞痛,胡言乱语,出现幻觉…… 当时太医诊治的结果是死于疫病。 现在想来,宸妃死前的种种症状,与密陀僧中毒的症状重合度极高。 若是有人想要以此为刀,告她毒害皇帝生母,自己就只能当个冤死鬼。 更何况,萧承烨这个当事人看到过,她拿着密陀僧从宸妃寝殿出来。 苏明棠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不得不怀疑,素望卿,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内幕。 但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仿佛早已认命的平静表情。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素望卿探究的目光,声音无波无澜: “素主子所言,不过是江湖术士常用的障眼法罢了,并非什么高妙手段。” “只需在袖中暗藏些许硫磺细末,先向看客展示空无一物的手掌,再故作神秘地从随身药包中抖出那所谓的‘金粉’,也就是密陀僧的原色粉末。” “然后紧握双拳,暗中将硫磺粉与密陀僧粉末混合搓揉,硫磺遇密陀僧,受力受潮,自然会迅速变化,呈现出墨黑色泽。” 她的解释,清晰而冷静,仿佛真的只是在阐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寻常戏法。 素望卿听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拍手赞道:“苏姑娘果然见多识广,臣妾佩服,佩服!” 她娇滴滴地说完,便转身款款走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萧承烨。 素望卿伸出纤纤玉手,主动而亲昵地揽住了萧承烨的手臂,将柔软的身子向他贴近了几分。 “陛下,”她仰起脸,声音甜得发腻,“臣妾想问的,都问完了,心中的疑惑也解开了呢。” “这几日待在宫中着实有些无聊,臣妾也想学学这金粉变黑墨的戏法,解解闷儿。” 她撒娇似的晃了晃萧承烨的胳膊:“不知陛下可愿陪臣妾,一同胡闹一番?” 一直沉默着,仿佛置身事外的萧承烨,此刻终于有了动作。 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未曾离开过苏明棠。 那目光,比殿外的寒风更冷,比深渊的潭水更沉。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你方才所言的‘蜜陀僧’,究竟是何物?” 苏明棠的心,猛地一跳,随即又沉入了更深的谷底:“回陛下,‘蜜陀僧’,又名陀僧,多生于方士丹炉之中,取其铅之精华。” “其性沉而坠,入药可收敛燥湿,亦可镇惊悸、平肝火,对头风眩晕、心神不宁确有奇效。” 萧承烨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明棠却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将她冻僵。 他修长的手指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呵,”他忽然不明意义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么说来,此物,倒真是个好东西了。” “朕以前,怎么竟没怎么见过?” 苏明棠不敢去看萧承烨那双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此物若误食过量,极易引发中毒,乃至殒命,太医们不敢用也正常。” 萧承烨眸光骤然一厉,仿佛有冰刃从中射出,直刺苏明棠心底最深的恐惧。 他猛地冷哼一声,那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带着滔天的怒意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 他宽大的龙袖一甩,看也未再看苏明棠一眼,甚至没有理会身旁娇柔的素望卿,转身便朝着殿外大步流星而去。 那背影,决绝而冰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玉兰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素望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望着萧承烨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深思。 她似乎,挑拨得有些过火了? 苏明棠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感受着萧承烨离去时带起的劲风。 她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十年前的那个死结,终究还是被素望卿这个不速之客,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重新扯了出来。 萧承烨他起疑了吗? 第18章 禁足 寒风自殿外倒灌而入,吹得素望卿鬓边的珠翠微微摇晃。 她咬了咬下唇,提着裙摆,快步追了出去。 “陛下!” 她的声音娇媚依旧,带着一丝刻意放软的讨好。 萧承烨的脚步未停,却在殿门外的廊庑下顿住了身形。 他没有回头,只是负手而立,身上那股冰寒刺骨的怒气,仿佛能将这初秋的暖阳都冻结。 素望卿心中一喜,以为他终究还是顾念着几分情面。 她连忙上前,声音愈发娇柔:“陛下,您可是还在生臣妾的气?” “臣妾只是好奇心重了些,并无他意。” “若是陛下不开心,臣妾……臣妾再给您变个戏法解闷儿,好不好?” 她试图伸手去拉萧承烨的衣袖,指尖却在触及那冰冷龙袍的刹那,被一股无形的寒意逼退。 萧承烨终于缓缓侧过头,那双深邃的凤眸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片沉沉的墨色。 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目光越过素望卿,望向她身后空荡荡的殿门方向,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半晌,他才将视线重新落回素望卿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极冷的弧度。 “戏法?” 他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爱妃若是实在闲得无聊,不如去静心殿抄抄佛经,替朕,也替这大周祈福。” 素望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抄佛经?那不是宫中失宠妃嫔才会做的事情吗? 萧承烨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的窘迫,声音愈发漫不经心,却字字如针。 “或者,”他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般锁定了素望卿,“去奉先殿,陪陪朕那好三哥的木牌,说说话。” 轰! 这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劈在素望卿的头顶! 奉先殿!三皇子萧承德!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距离帝位只有一步之遥,最终却因谋逆大罪被先帝赐死的男人。 也是她素望卿,曾经倾心辅佐,一度以为可以让自己母仪天下的男人。 素望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两名宫女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跟着齐齐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陛下!陛下饶命!” 素望卿的声音带着哭腔,精心梳理的发髻散落了几缕,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臣妾对陛下一心一意,绝无二心!苍天可鉴啊陛下!” 萧承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怜悯。 “朕的三哥,”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一向最是受父皇宠爱。” “即便他犯下那等滔天大罪,父皇也依旧不忍,将他的牌位供奉在了家庙之内。” “若不是朕……”他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伏在地上的素望卿,“你素望卿,怕是早就凤袍加身,成为这后宫之主,朕的皇嫂,不,是皇后娘娘了罢?” 素望卿浑身剧震,如坠冰窟。 “不是的,陛下,都已经过去了,臣妾……”素望卿语无伦次,拼命地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萧承烨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萧承烨冷哼一声,打断了她的挣扎。 “安分守己,才是你该做的。”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莫要再提。” “更不要,”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阴冷的警告,“报复错了人。” 素望卿的心猛地一沉,这话,意有所指。 她猛地抬头,却只看到萧承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臣妾……臣妾遵旨。”她低下头,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萧承烨不再看她,转身,迈开步子。 经过候在一旁的内侍总管赵鞍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淡淡地抛下一句:“禁了吧。” 赵鞍身形一顿,随即躬身应道:“奴才遵旨。” 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萧承烨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赵鞍走到素望卿面前,面无表情地道:“素主子,请吧。” 素望卿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禁足。 这惩罚,不久前那个误闯东宫的皇后所受的惩罚,一模一样。 陛下,这是要彻底断了她的念想,也是在警告后宫所有的人。 殿内,苏明棠依旧伏在地上。 萧承烨离去时带起的劲风,似乎还残留在她的发梢。 她缓缓抬起头,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清冷。 十年前的旧事被猝不及防地掀开,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再次暴露在萧承烨的眼前。 她只觉得浑身冰冷,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半个月。 仅仅才半个月而已。 从她获准出紫宸殿透气,到宴请虞如恩,再到今日素望卿的发难……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被人精心编织的罗网,一步步将她重新拖回这深不见底的泥潭。 她现在最关心的,已经不是蚀心散的痛苦,也不是金锁的屈辱。 而是…… 萧承烨他,到底有没有怀疑,他母亲宸妃的死,与她有关? 当年的宸妃,死状凄惨,腹痛如绞,胡言乱语,幻觉丛生。 太医最终以“疫病”定论。 可现在想来,那症状,与蜜陀僧过量中毒,何其相似。 而她,苏明棠,恰恰在宸妃死前,被少年时的萧承烨撞见过,手里捧着那致命的蜜陀僧。 若是萧承烨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苏明棠打了个寒颤。 她会不会被凌迟处死? 这个念头一起,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 她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如此,昨夜萧承烨用她弟弟的性命威胁她时,她就该更用力一些,用那根银簪,彻底了结了自己!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冰凉的触感依旧清晰。 她将那根簪子取了出来,放在掌心,簪尖的寒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真的要再试一次吗? 她比划了一下,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然而,这一次,她却迟迟没有动手。 昨夜,是被萧承烨的话气到了极致,一时激愤。 此刻,怒气和绝望退去,那股求生的本能,却顽强地占据了上风。 她还是觉得,活着,挺好的。 哪怕是屈辱地活着,也比化为一抔黄土要好。 一个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见过太多人的死亡,父兄,族人,还有那些在宫廷争斗中逝去的冤魂…… 可轮到自己,她依旧怕得要命。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玉兰端着一个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娘娘,您醒了?”玉兰见苏明棠坐在地上,手中还握着簪子,吓了一跳,连忙将食盒放在一旁,快步上前。 “您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用膳,奴婢去御膳房,让他们赶紧做了些您素日里爱吃的。” 玉兰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圈红红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精致糕点和温热的粥品一一摆在小几上。 香气弥漫开来,却引不起苏明棠丝毫食欲。 玉兰看着苏明棠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小声问道:“娘娘,昨日早些时候,陛下……陛下待您,不是还挺温和的吗?” “怎么今日,就,就如此……” 玉兰咬着唇,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萧承烨方才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苏明棠收起银簪,声音有些沙哑:“昨日,他看到我与镇南将军,单独在一处。” 玉兰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愤愤之色。 “定是那安才人搞的鬼!” 苏明棠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微:“大概,是吧。” 她知道,这背后,绝不仅仅是一个安才人那么简单。 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萧承烨心中的那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滋长。 而她,又该如何自处? 那所谓的假死之计,还能顺利进行吗? 第19章 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苏明棠声音沙哑地问:“玉兰,你可知晓,陛下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玉兰闻言,眸光微动,低声道:“娘娘,陛下的行踪,等闲人不敢打探。” “不过,奴婢倒是可以去寻赵总管,旁敲侧击地问问。” “赵总管不像奴婢,常在陛下旁边侍奉,他那里或许能探听一二。” 苏明棠点了点头,心中却依旧惴惴不安。 她迟疑了一下,本来想问太后娘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毕竟两人算半个同盟。 如今她身陷囹圄,东宫的侍卫全换成了黑甲兵,他们都是皇帝的人,自己手无寸铁,太后那边,也迟迟没有消息。 原想让玉兰打探一下,但想起萧承烨的性子,睚眦必报,手段狠辣,若是被他发现玉兰私下替自己联络太后,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再连累这个忠心耿耿的丫头。 “罢了。”苏明棠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 太后若是有心,自然会派人来,若是无心,自己也无半点办法,如今想想,太后帮她着实没什么好处。 而且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见风使舵,落井下石之人。 想到此处,心中烦躁更甚。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夜幕降临,内侍通传,萧承烨竟要来东宫与她一同用晚膳。 空旷的偏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细长诡谲。 一桌精致的菜肴,色香味俱全,却无端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苏明棠垂眸而坐,只觉得如坐针毡。 这三日,宫中风云变幻。 先是她在宴后被虞如恩撞见,引来萧承烨雷霆之怒。 再是素望卿借“蜜陀僧”发难,却反被禁足。 桩桩件件,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可眼前的萧承烨,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他没有再提及任何一件事,甚至连一句斥责或讥讽都没有。 这与过去三年,他有事没事便寻她说话,或冷嘲热讽,或威逼利诱的常态,截然不同。 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苏明棠几乎没动几筷子,碗中的米饭依旧堆得满满当当。 萧承烨放下手中的玉箸,目光淡淡扫过她面前的碗碟。 “怎么?你是想把自己活活饿死?”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还是怕我在这饭菜里下了毒?” 苏明棠被迫提神。 早晨素望卿提及“蜜陀僧”时,他那探究的眼神,此刻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她洞穿。 “没有。”她强自镇定。 “只是没什么胃口。” 萧承烨轻哼一声。“还是多吃点。”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她的碗,亲自为她布了些菜,动作竟有几分说不出的体贴。 苏明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紧接着,萧承烨的话,更是让她如坠冰窟。 “不然,”他抬眸,幽深的凤眸紧锁着她,语气暧昧却又透着彻骨的寒意,“待会儿,你哪有力气侍寝?” 侍寝? 苏明棠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自己如今身负毒杀宸妃的重大嫌疑,他竟然还想让自己侍寝? 这简直是荒谬。 她只觉得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萧承烨显然注意到了她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抗拒。 他放下碗筷,竟缓缓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向她走来。 苏明棠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 萧承烨在她身旁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 “当年,母妃病重之时,确实痛苦不堪。” “她有好几次,都拉着我的手,说她想解脱,想早些去了。” 苏明棠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不知道为什么从刚刚开始,萧承烨都没有自称“朕”,而是称我。 只听萧承烨继续用那咏叹般的语调说道:“是我……是我过于执着,总想着让她活下来,多陪陪我。” “现在想来,或许,是我太过自私了。” 他的声音越发轻柔,却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上了苏明棠的脖颈。 “对她而言,那样突然地暴毙,或许……真的是一种解脱。” 轰——! 苏明棠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他果然将宸妃的死与蜜陀僧联系起来了。 她木然地张了张嘴,干涩地挤出几个字:“此事与我无关。” 然而,萧承烨对她的辩解置若罔闻,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他依旧自顾自地,用那副悲天悯人的口吻说道: “我想了想,昨晚仅仅因为你与虞如恩在殿外多说了几句话,我便对你说了那般重的话,怀疑你的用心。” “是我不对。” 他伸出手,轻轻拂过她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指尖的冰凉让她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将你锁在这东宫三年,竟让你如此痛苦,痛苦到……起了自尽的念头。” “这都是我的错。” 他微微叹了口气,那双深邃的凤眸中,竟破天荒地,流露出一丝……愧疚? “我,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棠棠。” 苏明棠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恐怖! 极致的恐怖! 这比任何酷刑,任何折磨,都让她感到不寒而栗! 一个睚眦必报,冷酷无情,将她折磨了整整三年的男人,此刻竟然说出这番圣人一般悲悯自责的话语。 苏明棠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让她遍体生寒,几乎要尖叫出声的念头。 他会原谅自己,是因为他已经做了更可恶的事。 苏明棠猛地抓住对方拂过颊边的手。 “你对……”苏明棠的声音都开始颤抖,“你对明梧……做了什么?” “你对我弟弟做了什么!” 抓住的手渐渐回握,一阵沉默,萧承烨再次开口时,声音不合时宜地掺着一点笑意,只是十分冰冷,让人心里发寒,“没什么,一点……小惩罚,我没有让他死,已经很轻了。” “你真的很在乎他。”男人又加了一句。 第20章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小惩罚?” 苏明棠只觉得浑身血液刹那间逆流,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起,直冲脑门。 她猛地甩开萧承烨的手,那力道之大,竟让他也微微踉跄了一下。 “明梧!” 她嘶喊一声,转身就想往殿外冲去,她要去找她的弟弟! 然而,萧承烨的反应更快。 他长臂一伸,如铁钳般箍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了回来。 “砰——哗啦!” 苏明棠被他粗暴地按回了冰冷的梨花木椅上,巨大的力道使得她身后的桌案剧烈晃动,桌上的杯盘碗碟因这突如其来的大力挣扎,不堪重负,纷纷坠落在地,发出一连串刺耳的碎裂声。 精致的瓷器瞬间化为满地狼藉的碎片,在跳动的烛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殿内死寂,只余下苏明棠粗重的喘息,和瓷器碎裂后细微的余响。 萧承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深邃的凤眸中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还有闲心,用脚尖轻轻拨开一块险些硌到他靴底的碎瓷片。 然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你看,我说过,只是小惩罚。”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你不用担心,他没受什么重伤。” “就是……十个指甲,都没了而已。” 十个指甲!都没了! 苏明棠脑中“轰”的一声炸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那剧痛让她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萧承烨!” 她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得如同濒死的困兽。 “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为什么要伤他?!为什么要伤一个无辜之人!” “是我!是我背叛了你!是我在背后给太后传消息!是我一直在骗你!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要惩罚,就惩罚我!你为什么不伤我?!为什么!” 她几乎是咆哮出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泣出的血。 萧承烨看着她这副几近崩溃的模样,脸上的表情却依旧淡淡的,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似乎是对她此刻的激烈情绪感到不满。 他眯了眯眼,声音冷了下来。 “因为没用。”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苏明棠的心口。 “你连蚀心散的痛楚都能面不改色地忍受,日日佩戴锁链,也不曾见你求饶半句。” “罚你,又有什么意思?” 苏明棠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愤怒。 她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如神祇,心肠却比蛇蝎还要歹毒的男人,字字泣血: “萧承烨,你当真就如此恨我吗?” “恨到要用这样的手段,来折磨我身边所有的人?” “宸妃娘娘的事,我可以发誓,我用我的性命,用苏家上下所有冤魂发誓,毒,真的不是我下的!”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倔强地看着他,眼中是破碎的希冀。 “我求你,我真的求你,放过明梧,行不行?他还只是个孩子,他才十三岁!” 萧承烨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为你自己辩解时,你总是惜字如金。” “可为了旁人,你的话,倒是格外地多。”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吸进去一般。 “我信过你很多次,棠棠。” “可你,总是有所保留,不是吗?” 苏明棠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他不会信。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相。 “我的要求很简单。”萧承烨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帝王姿态,“你,留在这里。” 苏明棠惨然一笑。 留在这里? 她明白了。 如果明梧真的落到了萧承烨手中,那么,帮自己安排“明梧”四处躲藏的陆子砚,怕是也…… 她最后的一丝希望,也断绝了。 所有可能帮她的人,所有她尚存的牵挂,都被萧承烨牢牢掌控在股掌之间。 她现在,已经没有出宫的必要了。 或者说,她已经,无路可逃。 “好。”苏明棠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我可以留下来。” “但是,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把我日日夜夜锁在这东宫深苑。” 她抬起眼,直视着萧承烨,眼中是玉石俱焚的决绝。 萧承烨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条件”感到有些意外,随即冷嗤一声: “苏明棠,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跟我谈条件吗?” 苏明棠凄然一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破碎感。 “我的确什么都没有了,烂命一条,陛下随时可以拿去。” 她的目光空洞,却又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但你费尽心机把我留在这里,总归是有你想要的东西吧?” 她缓缓站起身,尽管身形单薄,却在这一刻,散发出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势。 “你想要一个流着苏家血脉的孩子吗?萧承烨?”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萧承烨的心上。 “还是……你想要别的什么?” “你说啊!” 苏明棠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绝望,如同最浓重的墨,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她向前攥住萧承烨的衣襟,想让他直视这个问题。 她就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残过的海棠,花瓣凋零,枝叶残破,却依然固执地挺立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着命运的不公。 殿内的烛火,似乎也因这压抑的气氛,跳动得越发不安起来。 萧承烨看着她,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他想要什么? 连他自己,或许都还未曾想得清楚。 只是,看着她这副绝望到极致,却又偏要挣扎的模样,他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异样的快意。 萧承烨与苏明棠对视着,嗤笑道,“棠棠,你知道,你在被揭穿后,做得最错误的事情是什么吗?” 第21章 地牢 萧承烨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此刻如幽深寒潭,映着苏明棠眼中那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薄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冷意: “你做得最错误的事情,” “就是处心积虑,想方设法地想要离开这座皇宫……”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逡巡,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珍品。 “幸好,你没能逃出去。” “不然,我还真不知晓,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那语气中的一丝“庆幸”,却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苏明棠遍体生寒。 苏明棠死死盯着他,泪光在赤红的眼眶中点点凝聚,折射着烛火,化为一片破碎的星芒。 那泪,不是软弱,是淬了毒的怨,是焚心蚀骨的恨。 “你只是想折磨我。”她一字一句,声音沙哑。 “用尽一切手段,看着我痛苦,看着我在你掌心挣扎,你便觉得快活,是不是?” 萧承烨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苏明棠却也笑了,笑得比哭还要凄凉,比夜枭的啼鸣还要令人心悸。 “不,”她摇着头,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鬓角,“我做得最错误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想要离开。” “萧承烨,我此生做得最错,最悔不当初的事,” “就是在当年那个地牢里,瞎了眼,可怜了你!” “是选择了,留在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身边!”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心头剜下的肉,带着淋漓的鲜血。 “倘若一切可以重来,我苏明棠对天发誓,我情愿跟着任何一个皇子去死,哪怕是声名狼藉的五皇子,也绝不会再多看你一眼!绝不会再选你!” 萧承烨脸上的最后一丝玩味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眸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苏明棠!”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三个字,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寒气。 萧承烨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曾深情唤她“棠棠”的凤眸,此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怒意。 他死死盯着她,良久,那怒意却又诡异地平息了些许,化为一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 “你不是想见你弟弟吗?”他声音低沉,像淬了毒的引诱。 苏明棠的心猛地一揪,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险些崩塌。 明梧……她的明梧…… 萧承烨将她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在地牢里。” “你应该知道,是哪一处地牢。” 苏明棠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个阴暗、潮湿,散发着霉味与血腥气的地方,是她与萧承烨孽缘的开端。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将她拖回了十年前那个酷寒的冬日。 彼时的萧承烨,不过是个九岁的孩童,虽为皇子,却因外家无势,在宫中备受欺凌,连太监宫女都敢阳奉阴违。 那一日,他不知又如何得罪了圣眷正浓的五皇子,那个比他年长两岁,却心狠手辣的男人,竟命人将他打得遍体鳞伤,只着一件单薄的囚衣,扔进了关押犯事宫人的北苑废弃地牢。 漫天飞雪,寒风刺骨。 而她,苏明棠,当时还只是太后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宫女,奉太后密旨,给一个在地牢里“意外”重伤的太监送去“封口”的药物。 她提着药箱,走在阴森的地牢甬道中,昏暗的油灯光影幢幢,如同鬼火。 就在那最深处的一个牢房外,她看到了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嘴唇青紫,几乎只剩下一口气的萧承烨。 明明也是皇子龙孙,却落魄至此,连最低贱的奴才都不如。 那一刻,不知是出于怜悯,还是因为他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凤眸,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趁着无人注意,她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小一瓶药酒,塞进了牢房的栅栏缝隙里。 “喝了它,能暖暖身子。”她当时只敢飞快地低语一句,便匆匆离去,生怕被人发现。 她从未想过,那随手的一点微末善意,竟会成为日后捆缚她一生的枷锁。 “呵……”苏明棠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轻呵,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悔恨。 她猛地抬眼,那双赤红的眸子死死剜着萧承烨,仿佛要将他凌迟。 恨意滔天,却又夹杂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回忆而起的复杂情绪。 萧承烨对上她那样的眼神,心中竟没有半分退缩,他朝殿门外候着的内侍,轻轻挥了挥手。 那原本如同铁桶一般守卫森严的宫人侍卫,竟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殿外的道路。 苏明棠一怔。 “去吧。”萧承烨的声音淡淡传来,听不出喜怒,“朕给你这个机会。” 苏明棠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再看萧承烨一眼。 她提着裙摆,转身就向殿外冲去。 她的心在泣血,她的灵魂在呐喊。 她跑出了这座囚禁她无数个日夜的冰冷宫殿,跑过了汉白玉的台阶,跑上了长长的宫道。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踏出东宫的范围。 宫道两旁的宫灯发出幽微的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又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如同鬼魅。 地牢,记忆中的地牢,似乎比想象中要远得多,远得让她几乎要耗尽所有的力气。 寒风灌入她的口鼻,像刀子一样刮着她的喉咙,但她感觉不到疼。 终于,那熟悉而令人作呕的潮湿霉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飘入了她的鼻息。 地牢门口,两个手持长戟的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吓了一跳。 只见面前的女子发髻散乱,钗环零落,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独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她身上穿着的衣料华贵至极,其上竟隐隐绣着龙纹暗影,一看便知身份非同寻常。 “站住!什么人!”一名守卫厉声喝道,横戟拦在她身前。 苏明棠哪里会理会,她现在眼中只有地牢那黑沉沉的入口。 她伸手就要去推开守卫。 “放肆!此处乃禁地,岂容你擅闯!”另一名守卫也上前,两人形成夹击之势。 苏明棠眸光一厉,竟是不闪不避,直直就要往戟刃上撞去! 那股不要命的疯狂劲头,让两名久经训练的守卫也是心头一凛。 他们手中的长戟本是用来威慑和格杀的,此刻却生怕真的误伤了这个看起来身份尊贵却举止疯癫的女人,若是出了什么差池,他们可担待不起。 一时间,两人竟有些束手束脚,只好将长戟微微收了收,试图用身体阻拦。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道清冷的女声自身后传来: “住手!” 守卫们闻声一顿,循声望去。 苏明棠也微微侧目。 只见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身姿矫健,眉眼间带着英气的女子快步走来,正是萧承烨身边的贴身侍卫之一,风影。 风影看到苏明棠此刻的模样,也是不由得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随即,她对着那两个守卫沉声道:“退下。” 守卫们有些迟疑:“风影大人,此女……” 风影眉头微蹙:“她是谁,你们不必多问,让开便是。” 那两名守卫见风影神色笃定,不敢再多言,只得收了兵器,退到一旁。 苏明棠见状,目光在风影脸上一扫而过,带着一丝审视,但此刻她已无暇多想。 她只哑声道:“我要进去。” 风影看着她,片刻的沉默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地牢入口。 “娘娘,请。”风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苏明棠没有回应,只是一见那黑洞洞的入口再无阻碍,便如离弦之箭般,一头扎了进去。 地牢内的光线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也更加污浊。 风影见她进去,立刻迈步跟上,口中低声提醒道:“娘娘,里面路滑,小心……” 然而,苏明棠此刻心中只有她的弟弟明梧,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她的脚步又急又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甬道深处的拐角。 风影紧随其后,却发现苏明棠对这地牢的路径竟是异常熟悉,几个转弯便将她甩开了一小段距离。 第22章 感人至深 风影脚步骤然一顿,看着那空荡荡的前方,眸光微凝。 身后,那两名地牢守卫中的一人,按捺不住心中的惴惴,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了几步,凑近风影。 “风影大人,”那守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就这么让她进去了……陛下那里,怕是不好交代吧?” 毕竟,方才那女子状若疯癫,直闯禁地,已是死罪。 风影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阴湿的甬道中泛着寒意:“这东宫内外,皆是陛下亲卫黑甲军。” “你觉得,没有陛下的默许,她一只脚能踏出东宫的门?” 那守卫闻言,顿时噤声,额角渗出冷汗。 风影说得没错,那位主子的心思,岂是他们这些下人能够揣度的。 这位苏娘娘,怕是早已在陛下的股掌之间。 风影不再多言,提气再次追了上去,只是这一次,她的脚步放缓了些许,似乎并不急着立刻跟上。 另一边,苏明棠凭借着那段深深刻在骨血中的记忆,踉踉跄跄地在昏暗曲折的甬道中飞奔。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处转角,都散发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与十年前别无二致。 她的心跳如擂鼓,每一次撞击都牵扯着肺腑的疼痛。 近了,更近了! 那最深处,最阴暗,曾经囚禁过少年萧承烨的牢房,就在眼前。 苏明棠猜的果然没错。 萧承烨,他竟然真的将明梧关在了这里。 用他自己曾经的屈辱之地,来囚禁她如今唯一的软肋。 牢门紧闭,锈迹斑斑的铁栏杆隔绝了内外。 苏明棠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用力摇晃着。 “哐当!哐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地牢中回荡。 “明梧,明梧,是不是你?”她嘶声呼唤,声音因急切而破碎。 牢房最里侧的阴影中,一团小小的身影瑟缩了一下。 那身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和呼唤惊吓到了,僵直了片刻,才缓缓地,带着无尽的迟疑与恐惧,朝着牢门的方向看来。 昏暗的光线下,苏明棠勉强能看清那是一个瘦弱的男孩,身上穿着不合身的囚衣,头发枯黄散乱,脸上沾着污迹。 苏明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明梧……我是姐姐……姐姐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冲破了强撑的堤坝,滚落两行。 那男孩似乎被“姐姐”两个字触动,小小的身子又是一颤。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带着小兽般的警惕与茫然,朝着苏明棠走了过来。 越近,苏明棠看得越清楚。 那张稚嫩的小脸,眉眼之间,依稀可见苏家人的影子,与她自己,竟有那般惊人的相似。 是明梧。真的是她的明梧。 男孩走到牢门前,隔着冰冷的铁栏,怯生生地望着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孺慕。 苏明棠再也忍不住,颤抖着伸出手,透过栏杆的缝隙,想要触碰他。 男孩犹豫了一下,小小的手,还是任由她那冰凉颤抖的手指抓住。 苏明棠立刻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他的脉搏。 还好,脉象虽弱,却还算平稳,没有中毒的迹象。 她又急急地透过缝隙打量他的手指,十指纤细,指甲完好无损。 萧承烨那个骗子! 她松开手,又急切地在他露出的手腕和小臂上细细查看。 没有鞭痕,没有烙印,除了瘦弱些,衣衫单薄些,竟没有明显的外伤。 苏明棠紧绷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略微松懈了些许。 她长长地,几乎虚脱般地呼出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你没事……没受伤就好……”她喃喃自语,泪水却流得更凶。 男孩看着面前这个泪流满面却对自己万分关切的华服女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困惑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与濡湿。 他张了张口,一声带着怯意与无限委屈的“姐姐”,轻轻地,却清晰地传入苏明棠的耳中。 这一声“姐姐”,仿佛跨越了十年的阻隔与苦难,重重地砸在了苏明棠的心上。 就在这时,甬道深处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苏明棠心头一凛,猛地回头。 只见萧承烨负手而立,正缓步走来,他身后数步之遥,跟着神色复杂的风影。 萧承烨的目光掠过苏明棠,落在牢内的苏明梧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啧,”他轻啧一声,带着几分戏谑,“倒真不愧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 “分别十年,竟还能这么快就相认,感人至深啊。” 苏明棠霍然起身,如护崽的母兽一般,将苏明梧挡在了自己身后。 萧承烨见她这副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寒气。 “怎么?怕朕现在就杀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明棠因愤怒而微微起伏的胸口:“苏明棠,朕若真想伤他,你以为他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叫你一声姐姐?” “若真伤了他,怕以后在东宫,朕连一杯水都不敢喝了罢。” 苏明棠闻言,脸色愈发苍白,但背脊却挺得更直。 “那臣妾,便多谢陛下这不杀之恩了。”她一字一句,声音冰冷。 萧承烨对她的讽刺不以为意,目光在她紧紧护着身后的姿势上停留了一瞬。 苏明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在昏暗的地牢中迅速扫视了一圈。 “另一个人呢?”她冷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太医,他怎么样了? 萧承烨的视线,落在了苏明棠下意识紧握着苏明梧小手的手上。 他眸光一沉,上前一步,伸手便抓住了苏明棠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从牢门前拽开。 “姐姐!”牢内的苏明梧见状,也吓得叫出声,小小的手伸出栏杆,想要抓住苏明棠。 “他在这边。”萧承烨的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拉着苏明棠便朝甬道的另一侧走去。 姐弟二人,就这样被强行分开了。 “明梧别怕,姐姐马上就回来。”苏明棠回头,急急地对着苏明梧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萧承烨的力气极大,苏明棠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他拖拽着,踉跄前行。 她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一股不祥的预感如乌云般笼罩下来。 萧承烨带着她,走向了不远处另一间更为偏僻的牢房。 还未靠近,一股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苏明棠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牢房的门大敞着。 萧承烨停下脚步,侧身,用眼神示意她看进去。 苏明棠僵硬地转过头。 只一眼,她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牢房正中,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被铁链高高吊在木架之上,低垂着头,生死不知。 那人身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鞭伤,殷红的鲜血染透了破烂的囚衣,还在顺着他的身体不断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刺目的暗红。 空气中弥漫的,正是他身上散发出的浓烈血腥。 尽管那人面目全非,血污满面,但苏明棠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陆子砚! 是那个温文尔雅,曾想助她弟弟脱困的陆太医! 明明昨日在宫中,他还是衣冠楚楚。 不过一日之间,他竟变成了这副不成人形的模样,奄奄一息地吊在这里。 苏明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像是被冻僵了。 是她,是她害了他!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承烨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和那双盛满了惊骇与痛苦的眸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现在,你还要谢朕的不杀之恩么?”他幽幽开口,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呢喃。 第23章 苏明棠你就这么不情愿? 萧承烨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毒药,丝丝缕缕渗入苏明棠的耳膜,冻结她的血液。 她看着木架上那个不成人形的陆子砚,指尖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惊骇与滔天的怒火之后,一种彻骨的寒意与无力感席卷了她。 但苏明棠知道,她不能倒下,更不能在他面前示弱。 她缓缓抬起眼,迎上萧承烨那双幽深莫测的眸子,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显得沙哑,却异常平静。 “陛下,”她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你究竟想要什么?” 她的目光从陆子砚身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自己的凌迟。 “臣妾已经……因为身边之人一次次身陷险境而惊惧不已。” “臣妾愿意留在这里,随陛下处置。”苏明棠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求陛下,放了他吧。” 萧承烨玩味地看着她,似乎在欣赏她此刻强装镇定的模样。 “放了他?”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地牢中显得格外刺耳,“苏明棠,你倒是越来越会替朕做决定了。” 苏明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痛色:“臣妾不敢。” “朕可以不杀他。”萧承烨终于松口,语气却依旧冰冷,“但,不能放。” 苏明棠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那陛下何时……才能放了他?” 萧承烨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几欲作呕。 “等朕相信,你再也不会想着离开朕的时候。”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 苏明棠的心沉了下去。 相信? 他的相信,从来都只取决于他的心情,他的意愿。 这句话,无异于将陆子砚的生死,无限期地悬在了她的头上。 她强压下心头的绝望,声音艰涩:“陆太医伤重至此,陛下,至少……至少请找个人为他医治,给他一口饭食,一件蔽体的衣物。” 萧承烨的目光在她和陆子砚之间来回扫视,带着审视与探究。 “哦?”他挑眉,“你们私下,经常说话么?” 苏明棠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回陛下,并无私交。只是陆太医曾奉命为臣妾诊脉,也曾……提及过家弟之事。”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他已知的事情上,不敢多言半句。 萧承烨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只觉得这场戏看得也差不多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苏明棠揽入怀中,力道之大,让她几乎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那些话,与朕说说,怎么样?”他低头,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暧昧而危险。 苏明棠浑身一僵,被迫依偎在他怀里,随着他转身向甬道外走去。 经过风影身边时,苏明棠忍不住抬眼,用尽全身力气,向她投去一个夹杂着恳求与绝望的眼神。 风影低垂着头,在苏明棠几乎要放弃的那一刻,几不可察地,鬼使神差般,微微颔首。 苏明棠的心,骤然一跳。 萧承烨拥着她,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地牢。 重见天日的那一刻,苏明棠只觉得阳光刺眼得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苏明梧,”萧承烨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朕会派人将他送到东宫偏殿安置,每日会有人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苏明棠心中一紧,东宫?那是她曾经的囚笼,如今却成了明梧的“安全”之所。 “谢……陛下。”她干涩地道谢,心中百感交集。 “至于陆子砚,”萧承烨的语气陡然转冷,“他会继续留在那儿,直到朕满意为止。” 苏明棠的心再次被揪紧,风影方才那一个点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还未及细想,便听萧承烨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也搬出东宫。” 苏明棠愕然抬头。 “搬去养心殿后殿,陪着朕。”萧承烨的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养心殿,那是皇帝日常起居和批阅奏折之所,后殿,更是他私密的寝宫。 苏明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所谓的“恩典”,不过是换一个更加华丽、更加贴近他掌控的囚笼罢了。 她被宫人簇拥着,或者说,押解着,离开了阴森的地牢,也离开了曾短暂作为她居所的东宫。 养心殿的后殿,远比东宫的任何一处都要奢华精致。 名贵的紫檀木家具,散发着幽幽的沉香,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随意摆放,每一处都彰显着皇家至高无上的权势与富贵。 然而,这金碧辉煌的殿宇,在苏明棠眼中,却比那地牢更加冰冷。 因为这里,处处都是萧承烨的气息,无孔不入,让她无处可逃。 他究竟还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是想看她彻底崩溃,还是想将她彻底驯化成一只听话的金丝雀? 苏明棠站在空旷华丽的寝殿中央,看着窗外那一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 她知道,新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藏在苏家旧物中的秘密,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钩子,她是否还有机会,将它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夜色如墨,沉香袅袅。 最初的几日,萧承烨确实如他所言,像是急于要一个孩子。 白日里,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雷厉风行,威严肃穆。 夜幕降临,他便化身为不知餍足的野兽,一次次在她身上索取。 苏明棠默默承受着,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不泄露半分痛楚或不愿。 她知道,反抗只会招致他的报复。 她如同一具精致的木偶,任他摆布,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始终平静无波,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将一切情绪都掩藏得极深。 萧承烨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这种疏离,有时会在极致的纠缠后,捏着她的下巴,逼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她捉摸不透的烦躁:“苏明棠,你就这么不情愿?” 她会垂下眼帘,声音平淡:“臣妾不敢。” 这样的日子,让她有些受不住,身体上的疲惫尚在其次,精神上的紧绷才是最折磨人的。 第24章 蚀心散的余毒,这么快就消了? 不过,搬到养心殿后殿,也并非全然没有好处。 这里是天子寝居之所,能接触到的人,比在东宫时多了不少。 那些曾经在东宫服侍过萧承烨的宫人,如今也随着他地位的攀升而水涨船高,大多都在养心殿当差。 这其中,最成功的自然是赵鞍。 如今的赵鞍,已是养心殿的总管太监之一,虽然依旧对萧承烨怀着深入骨髓的敬畏,但对苏明棠,却始终存着一份复杂的情谊。 当年在东宫,他曾是萧承烨身边得脸的太监,也是少数几个知道苏明棠曾是萧承烨心尖上人的人。 苏明棠寻了个机会,在萧承烨去前朝议事时,屏退了左右,私下见了赵鞍。 赵鞍一见苏明棠,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奴才……奴才给娘娘请安。” 他如今虽是总管,但在苏明棠面前,却依旧执着旧日的称呼和礼节。 “赵总管请起。”苏明棠声音温和,示意他起身。 赵鞍站起身,却依旧躬着腰,不敢直视苏明棠的眼睛。 他心中有愧。 当初若不是他为了邀功,极力撮合太子与苏明棠,或许太后就不会那般忌惮苏明棠,也就不会那么急于在婚前揭穿她的身份。 若苏明棠的身份没有过早暴露,萧承烨对她的恨意,或许也不会积累到今日这般深重的地步。 毕竟,萧承烨对那些真心投诚于他的人,并非都是这般冷酷无情。 “赵总管,”苏明棠看着他,开门见山,“本宫想向你讨一样东西。” 赵鞍心中一凛,忙道:“娘娘请吩咐,只要奴才能办到的,万死不辞!” 苏明棠淡淡道:“不必如此严重,本宫只是想要一副针灸用的银针。” 赵鞍闻言一愣,下意识地问道:“银针?娘娘可是凤体有恙?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苏明棠摇了摇头,唇边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苦涩笑意:“不必了,这针,不是用来治病的。” 赵鞍是何等精明的人,在宫中浸淫多年,瞬间便明白了什么。 他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恢复了镇定,低声道:“娘娘放心,奴才明白了。” 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多嘴了一句:“陛下……陛下近来常说,希望能早日有个小殿下……” 苏明棠眸光微闪,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本宫知道了。” 她没有明说这针是用来做什么的,但彼此心照不宣。 她不能让萧承烨得逞,至少,不能让他用一个所谓的“孩子”来彻底困住她。 当然,她也不能保证这法子一定有用,但总要一试。 赵鞍见她神色如常,心中稍定,便也不再多言,只应承下来。 苏明棠又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赵总管,本宫听闻陛下准备秋猎了?” 赵鞍忙回道:“回娘娘,确有此事。陛下说,近来宫中事多,想出去散散心。” 苏明棠心中一动,追问道:“那定在何时?随行的人员可都定下了?” 她知道,想趁秋猎出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萧承烨绝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但多了解一些信息,总没有坏处。 赵鞍一笑,似乎以为苏明棠是想一同前往,便道:“回娘娘,时日大约在立秋之前。至于随行的人员,眼下还未完全定下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容:“不过,有一件事奴才可以肯定,陛下一定会带着娘娘您。” 苏明棠微微一怔,随即冷静地反问:“什么?带着本宫?”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陛下怎么会……往年秋猎,本宫都是留在宫中的,今年怎么会突然想着带上本宫?” 赵鞍笑道:“娘娘有所不知,陛下说,这段时日委屈娘娘了,想带娘娘出去放松放松心情。” 他压低了声音,又补充了一句:“再者,如今皇后娘娘被禁足中宫,新晋受宠的安才人前些日子也因言行失当,被陛下罚在自己宫中思过,不得出宫。这后宫之中,能陪王伴驾,让陛下舒心的,可不就只有娘娘您了么?” 苏明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思绪。 放松心情? 只怕是换个地方继续折磨她,或者,又有什么新的算计在等着她。 萧承烨的心思,她从来都猜不透。 她不动声色地对赵鞍道:“有劳赵总管了。” 赵鞍连称不敢,又叮嘱了几句,便退下了。 他的动作很快,效率也极高。 就在当日午后,趁着萧承烨在前朝与大臣议事的空档,赵鞍亲自端着一盏据说是新进贡的“凝神益思”的参茶进了后殿。 宫人们远远地行了礼,不敢近前。 苏明棠指尖轻轻一拨,就从那厚实的紫檀托盘底部,摸出了一只扁平的锦袋。 锦袋入手微沉,里面正是她需要的一副崭新的银针,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微的冷芒。 夜,再次降临。 空气中弥漫着萧承烨惯用的龙涎香,霸道而浓烈,一如他的人。 苏明棠沐浴过后,如往常一般躺在冰冷的锦被上,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到来。 不多时,萧承烨带着一身夜露的寒气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而是慢条斯理地褪去外袍,只着中衣,上了床榻。 他从身后拥住了她,温热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一只手不安分地伸到她身前,握住了她的手,细细把玩着。 苏明棠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刻意放松下来。 萧承烨的指腹摩挲着她的指尖,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在她耳畔响起:“朕瞧着,你指尖的青色,似乎淡了不少,如今已是浅浅的粉红了。”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的痒意。 “蚀心散的余毒,这么快就散了?”他像是随口一问,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苏明棠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烛光下投下浅淡的阴影。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睡意朦胧的沙哑,“之前中的毒,其实并不算太深,只是纯粹的痛楚更甚一些。” 她没有说谎,蚀心散最折磨人的,确实是那日夜不休,仿佛要将骨髓都碾碎的剧痛。 萧承烨闻言,似乎轻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她的背脊传来。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存:“那就好。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是一种郑重的许诺。 苏明棠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话,何其熟悉。 三年前,他命人给她灌下蚀心散,伤她筋骨时,似乎也是这般“温和无害”的语气。 他说:“明棠,别怪朕,要怪就怪你太聪明,也太不听话。” 他说:“只要你乖乖受着,朕保证,你会好好的。” 他说了很多,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蜜糖,话语轻柔得像是在撒娇,可做出的事情,却能让她痛彻心扉,永世不忘。 这个男人,在他不生气,或者说,在他刻意压抑着怒火,想要达成某种目的的时候,总是这副模样。 苏明棠只觉得身心俱疲,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她不想去揣测他这句话背后又藏着怎样的算计,也不想去分辨他此刻的温存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她累得很,只想睡觉。 哪怕只是片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