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春情》 第1章 你勾引我? 春色绮帐,醉面锦缬,支摘窗外大雪覆了满院。 屋中倒塌的屏风砸在了浴桶上,里面水浪摇晃四溅。 沈霜月匆匆裹上的衣裳遮不住腰线玲珑,丰满胸前被包裹的紧囊囊的,半湿长发披散着,雪白肌肤在摇晃烛影下格外靡艳。 谢淮知只看了一眼就沉下眉峰,怒斥:“你就这么不知羞耻,我早就说过不会跟你同房,你就算脱光了我也不会动你…” “伯爷,这里是霜序院。” 沈霜月同样面色不好,她嫁进庆安伯府四年,和谢淮知分房独居未入主院,这里是她的住处。 她沐浴更衣时他突然醉醺醺地闯进来,如今却说她不知羞耻? 谢淮知闻言更怒:“你还敢狡辩,不是你让人请我过来的?” 今日同僚请酒,他多饮了几杯,回府就听下人说她有要事找他,他过来后就撞上她出浴。 倚在屏后的女子影影绰绰曲线毕露,似是听到动静探头出来,潋滟水眸衬着他倒影受惊颤动,下一瞬撞翻屏扆,那仓促被遮掩的肌肤白得晃眼。 还说不是蓄意勾引? 谢淮知血气上涌,眼底厌恶更甚:“你简直就是下贱!” 他猛地逼近几步抓住她脖子,那萦绕在鼻尖的香气让人恍惚了一瞬,下一刻他手猛的收紧厉声道: “四年前你给我下药气死了你姐姐,我碍着她死前哀求和两家的颜面才娶了你。” “你入府后我就跟你说让你不要肖想你不该想的,你居然还敢使这种手段,是不是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沈霜月呼吸被窒:“我没有…” “还狡辩!” 他猛地将人拉近到跟前,二人四目相对时,沈霜月竭力仰着头。 “我真的没有,明天是玉娇三朝回门,我找你是为了商量回门宴的事。” 谢淮知顿了下,这才想小妹谢玉娇两天前和户部侍郎府孙家的长子成亲,明天是她归宁的日子。 她道:“大婚那日孙家迎亲时,不知道为什么闹的不愉快,我想问问伯爷明日该如何对待孙家,我让人找你是在你该下值的时候,见你没回来就留了话。” “我没想到你会过来。” 女子呼吸困难,说话也断断续续,眼眸更是因为吃疼渗出水雾。 谢淮知怒气微滞,突然想起回来时下人禀告的话,说夫人有事找他,他当时酒气上头没有多听就直接来了霜序院。 院中无人看守,房中又通亮,他想也没想就直接推门而入,那入眼的一幕让他下意识就以为沈霜月是在勾引他。 他怒极她不知羞耻,用这种下作手段引诱,可现在知道是他误会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仅没有缓和过来,反而莫名其妙的怒气更甚,更隐有一股羞恼。 “最好是这样。” 谢淮知手中陡然松开,阴沉着脸声音冷硬: “我心里只有你姐姐,你永远都别想取代她,你要是还想留在府里,就安分守己地做好你的伯夫人,照顾好意哥儿,要是敢生什么别的心思,我饶不了你。” “回门宴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落脸面就行,往后别拿这种事来故意接近我。” 房门“砰”的被拉开,谢淮知离开的时候比来时脸色更加难看。 院中下人瞧着那大开的房门神色各异,伯爷果然厌恶夫人。 今鹊甩开拦着她的人冲进屋里,就看到自家小姐脖子上的掐痕,她顿时红了眼:“都怪奴婢,奴婢该守着你的。” 她只是去换了个汤婆子的功夫,伯爷居然就闯了进来。 “奴婢明明让林妈妈守在外面的,她们居然敢偷懒无人看着房门,奴婢这就去教训她们…” “算了。” 沈霜月拉着小丫头:“林妈妈是老夫人院子里送过来的人,闹起来又得被老夫人训斥。” 她入府的难堪,这府中也从来没有人向着她。 谢老夫人本就喜欢给她立规矩,况且明面上谢淮知是她的夫君,进了她房中却闹出这种动静,撕扯起来丢脸的只会是她。 今鹊抹着眼泪:“可是伯爷怎么能这么对你!” “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当年的事也不是你的错,夫人是被人害了,他们不信你就算了,这几年不与你同房,如今还这般羞辱你。” 沈霜月闻言眼睫轻颤,她也不是第一次被羞辱了。 她本是御史中丞沈家的次女,上面有一个大她七岁的姐姐,还有两个感情极好的兄长。 父亲沈敬显是世家嫡出,母亲也是家世显赫,她自小便是贵女明珠,在千娇百宠中恣意长大。 姐姐沈婉仪及笄后嫁给了庆安伯长子谢淮知,隔年诞下一子,后来老伯爷去世,姐姐就成了庆安伯夫人。 四年前沈婉仪再次有孕,她入庆安伯府陪伴照顾,恰逢谢老夫人寿辰,姐姐身子不适,她就留在伯府帮着操持。 谁知老夫人寿宴当日,她被人撞破和姐夫谢淮知躺在同一张床上,姐姐被气得当场吐血,而那满屋子的黏腻和谢淮知憎恶的质问让她一夜间声名狼藉。 大哥将她踹进雨里,骂她不知廉耻。 二哥狠狠打了她,说她下贱淫荡。 父亲母亲说她羞辱门楣,没有她这么歹毒狠心的女儿,所有人都指着她骂她,恨不得她去死,只有姐姐拉着谢淮知的手保了她。 姐姐满身是血伏在谢淮知怀里,说阿月不会做这种事情,她哀求着谢淮知在她死后娶她,保全她和沈家名声。 后来姐姐母子俱亡,她嫁进了庆安伯府。 所有人都说她觊觎庆安伯夫人的位置,说她痴慕谢淮知爬了自家姐夫的床,不择手段害死了亲姐姐,谢家不过碍于两家颜面才娶了她。 今鹊哭得厉害。 沈霜月神色平静地咽下了回忆,拿着帕子擦着颈间被碰过的地方。 “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怎么没事,都肿了!” “我这皮肤你又不是不知道,碰一下都红,只是瞧着吓人,不疼的。” 见小丫头啪嗒啪嗒地掉眼泪,她轻哄:“好今鹊,我身上脏了,人也冷得慌,你快去帮我取身干净衣裳过来。” 方才事发突然,亵衣湿了大半,头发也还滴着水。 今鹊见她冻得脸苍白,也顾不得掉眼泪,连忙去取了衣裳过来让她换上后,拿着帕子替她绞着头发上的水。 见沈霜月低头勾画着回门宴的菜色,今鹊不满:“夫人,伯爷都这么对你了,明天还不知道府里有多少闲话,你还管二小姐干什么。” “我是府中主母,回门宴若失了分寸,旁人只会笑话我。” 沈霜月将不合时令的东西勾去,又加了两道菜色,“等会儿你把这个交给厨房,府里也敲打一下,明日孙家人来时别出了差错。” 今鹊撅撅嘴,她倒是想要敲打,可府里谁将夫人放在眼里? 沈霜月怎会不知道她想什么,说道:“这次他们不敢闹事,老夫人不会让自家女儿丢脸,你只管去吩咐就好,不听话的自有老夫人会教训。” 见她气呼呼的,她轻笑: “乖了,等明天孙家人走了后,我带你去奉记吃你喜欢的酥油肘子。” 今鹊这才哼哼答应下来,她才不是为了谢家! 第2章 死性不改 夜里风雪大了起来,房后的柿子树都被积雪压弯了枝头。 屋中错金螭兽香炉中香雾冉冉,床上的人睡得不甚安稳,抓着被角时眼睫不断颤动。 “…你怎么就这么下贱,这世上好男人多的是,你为什么要勾引你姐夫,他是你姐姐的夫君,你就这么不甘寂寞?” “你居然借着照顾你姐姐爬了你姐夫的床,你怎么就这么不要脸。” “沈霜月,我们沈家没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沈霜月,你怎么不去死!” 大雨滂沱,她衣衫凌乱地跪在雨里,所有人都居高临下看着她丑态。 她一遍遍地哀求着,一遍遍地说着“不是我做的”,可是没有一个人信她,所有人都指着她骂她,恨不得她去死。 她用簪子扎进了颈侧几乎丧命,是姐姐拉住了她的手。 “阿月,姐姐相信你,姐姐信你没有做过那些,可是姐姐活不了了。” “姐姐求你,求你嫁进伯府,求你替我好好活下去,替我保全沈家名声还有意哥儿,阿姐求你……” …… “夫人,夫人!” 沈霜月满头冷汗地睁开眼,就对上今鹊慌乱焦急的脸,她有些恍惚的哑声问:“怎么了?” “夫人,孙家出事了!” 今鹊撩着帐子急声道:“孙侍郎涉嫌贪污盐税,皇城司的人把他给抓了。” 沈霜月浑噩的脑子瞬间惊醒:“你说什么?” 今鹊道:“是真的,昨天夜里皇城司突然动手,是定远侯带人去抓的人,孙家所有人都下了狱,就连二小姐也被抓了。” “伯爷已经赶去皇城司了,大小姐也回来了,现在外面闹得厉害,老夫人让你过去。” 沈霜月连忙起身:“快,替我更衣。” 今天本来是谢玉娇三朝回门,府里什么都准备妥当了,可是谁都没有想到孙家居然会突然被下了狱。 沈霜月匆匆收拾妥当,抱着手炉前往老夫人的裕安斋,一边朝着身旁问:“伯爷可有送消息回来?” 今鹊低声道:“还没有,不过夫人,那盐税案都查了多久了,之前孙侍郎也一直没事,这次会不会只是个误会?” 沈霜月心中却发沉,孙溢平虽说是户部侍郎,可现任户部尚书即将告老,他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尚书,要是没有实证怎么可能直接满门下狱。 更何况她本就一直觉得孙家有些问题。 孙溢平出身只是寻常,是科举高中才入了朝堂,孙家家无恒产,其妻女亲眷却出手格外阔绰,以前几次交集时都看得出他那几个子女挥金如土。 朝中陛下、太后争权已久,下面皇子又都长成,户部是人人都盯着的肥肉。 两家刚开始议亲时,她就曾隐晦提醒过老夫人孙家那长子并非良配,可是老夫人却只觉得是她嫉妒谢玉娇婚事,想要坏伯府好事。 谢玉娇更是生怕有人抢了她嫁入将来尚书府的好机会,不顾婚事未定,就跟孙家长子私会往来,这婚事到了后来不定也得定。 这次孙家贪污若是坐实,说不定会牵连他们府里,她不在乎谢家人如何,但如果庆安伯府出事,意哥儿怎么办? 她答应过姐姐要护他周全。 沈霜月脚下一停:“今鹊,你别同我去裕安斋了。” “你去我箱笼里将那套鸳鸯衔碧玉花枝纹的冠饰取出来,拿着去一趟肃国公府找国公夫人,就说我听闻郑七小姐即将及笄,送给她添礼。” 她半年前曾意外救过肃国公夫人,这事一直无人知道,肃国公在朝中地位特殊,此时她去给她女儿添礼,肃国公夫人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孙、谢两家只是姻亲,谢玉娇又刚嫁过去不过三日,肃国公若能稍稍进言,谢家只要自身清白,这事情就牵连不到他们。 今鹊皱眉:“可是小姐,那冠饰是你最喜欢的。” “再喜欢也是死物。” 沈霜月眸色冷淡,意哥儿还没长大袭爵,伯府和谢淮知都不能出事,她说道:“快去吧,见到国公夫人后不必多言,送了东西就回来。” 见今鹊离开,沈霜月轻叹了声才继续朝着裕安斋去。 那裕安斋在府中东面,霜序院在西北角,沈霜月每日前去请安都得走小半柱香的时间,外面大雪还在下着,身上加厚的斗篷都裹不住风寒,昨夜受凉后的脑子更是隐隐作痛。 她抱着手炉刚绕过回廊,还没到裕安斋,就先撞上了脸色难看的谢淮知。 “伯爷。” 谢淮知看着身前行礼的女子,见她如往日温顺,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下意识松了口气,目光扫过她被衣领遮掩住的脖颈,只一瞬就挪开。 “我正要找你。” 沈霜月起身:“可是为了孙家的事情?” “你知道了?” “妾身听说了些,但不详尽,听闻伯爷去过皇城司了,事情如何?” 谢淮知一听“皇城司”三字脸上就陡然阴沉:“皇城司那边是奉了陛下旨意,孙家的事也没有转圜余地,定远侯已经查到实证,孙溢平和盐税贪污脱不了干系。” “那玉娇…” “玉娇也下了刑狱,我想要见她一面都被挡了回来,皇城司的人说孙家案子没有审结之前,任何人不得探视。” 沈霜月眉心紧蹙:“可玉娇是新妇。” 谢淮知沉着脸:“新妇也是妇,皇城司是按律锁拿孙家的人,她和孙庆拜了堂。” 这事本就在两可之间。 皇城司愿意高抬贵手,谢玉娇自然无罪,可如果较真追究,她也的确算是孙家人。 原本都是勋贵朝臣,遇到这种事情大多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奈何抓人的是裴觎。 那裴觎原是罪奴出身,身份卑贱至极,后来投了军营一路厮杀爬上高位。 一年前蛮族犯境,业朝大军惨败,主将逃亡边城告破,是裴觎力挽狂澜率兵突袭入了蛮族后营,生擒蛮族大皇子逼他们撤军才保住了边城。 一朝功勋滔天,回京后裴觎就被陛下赐封定远侯之位。 景帝对他异常看重,将皇城司交到他手里,而裴觎替景帝监朝堂,肃清污吏,铲除心怀异己之人,回京不过短短半年,死在他手里的朝臣就不计其数。 那人性子阴晴不定,也格外不近人情。 他如果不肯松手,谢玉娇别想脱身。 谢淮知想起他去皇城司时被拒门外,就气恼。 “孙家那边罪证确凿,只是因为盐税案还没彻底查清才暂时收押狱中,那个裴觎就是个疯狗,我怕他会咬上谢家。” “盐税案滞污已久,孙家既是主谋之一,我们跟他们联姻本就遭人揣测,皇城司既然要严查,那与孙家任何交集都会成为罪证。” 谢淮知说道:“你管着府里中馈,我来找你是想拿回孙家的聘礼,还有他们之前送过来的那些东西。” 沈霜月闻言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初伯府和孙家联姻,孙家送来的聘礼格外厚重,那时还以为是孙家人对谢玉娇的看重,可是如今这些东西却成了烫手山芋。 眼下孙家落罪,但谢家和盐税案无关,谢淮知是想要主动撇干净关系,将孙家的“赃物”送去皇城司。 谢淮知说道:“事情紧急,现在就去取。” 沈霜月也不敢耽搁,连忙带着谢淮知就去了库中,可刚一开口说要取孙家聘礼,那管事的脸瞬间就白了。 “夫人,那孙家的聘礼不是被您的人取走了吗?” 沈霜月震愕:“我什么时候取过聘礼。” 那管事扑通跪在地上:“一个月前,您说您手头缺些银子,派人过来拿了孙家的聘礼,除了三牲海味和酒水茶果,现银和首饰取走了大半。” 沈霜月怒斥:“你胡说什么!” 她从来没有碰过孙家的聘礼,当初孙家将东西送过来后,她就直接让人送进了库中收存起来。 原本谢玉娇出嫁时要将那些聘礼当作陪嫁一起带出门,可是谢老夫人说她对谢玉娇婚事不够看重,而且孙家送过来的银子也不够压箱底。 她便将那些聘礼留了下来,另外花费巨资替谢玉娇准备了嫁妆,这些聘礼放在府中当作谢玉娇将来的退路,可如今却说她将聘礼取走了。 沈霜月扭头就撞上谢淮知满是怀疑的神色,她皱眉说道:“伯爷,我没碰过孙家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谢淮知说道:“府中中馈是你在管,库房钥匙在你身上,你说你不知道?” 沈霜月解释:“中馈的确是我在管,但是钥匙不止我有,母亲那里也有一份,她也能够动用库中的东西。” “你是说母亲动了孙家的聘礼?” “我没这个意思,只是府库的东西一般人不敢擅拿,眼下孙家事要紧,那聘礼被人取走,母亲那边或许知情,不如先找母亲问一问……” “绝无可能!” 谢淮知声音陡然高了几分:“我伯府什么东西没有,母亲怎么可能会贪图孙家那些聘礼。” 沈霜月头本就隐隐作痛,再听他这般是非不分也不由生了怒气。 “母亲是不缺那些,难道我就缺?” 她是声名狼藉,被沈家厌弃,可是当年因为对谢家有愧,她入府时沈家也是给了丰厚的嫁妆的,她什么时候缺过银钱? 她努力耐着性子说道:“这几年我虽然管着中馈,但是库中管事皆是母亲院子里的人,我怎么可能不惊动裕安斋拿走孙家那么多东西?” 谢淮知闻言顿时盛怒:“你的意思是母亲拿了那些东西污蔑你?” “我没有。” 沈霜月觉得他胡搅蛮缠:“伯爷,我只是与你就事论事,我知道你厌恶我,可我没做过的事情我绝不承认,库中钥匙不止我有,东西丢了谁都逃不掉责任,母亲自然也是……” “你闭嘴!” 谢淮知厉声道:“我说了母亲绝不可能动孙家的东西,你休得诋毁她!” “是我诋毁,还是伯爷心虚?” 沈霜月额头跳动着抽疼,人也失了耐性,“孙家麻烦近在眼前,我也只是想要尽快把东西找回来,母亲问心无愧自然不怕跟我对质。” “可是伯爷连问都不问就认定是我,你到底在怕什么,是怕东西真的是母亲拿走显得你不辨是非偏心自负,还是怕栽赃不到我身上……” “啪!” 谢淮知抬手就朝着她打了过去,就见她踉跄撞在身后柱子上,本是明艳的脸上狼狈至极。 她唇边见了血,红着眼抬头看他。 “我看你简直就是死性不改!” “我不让你对质是为了谁?你当年强行嫁进来母亲已经厌你至极,这几年你不择手段又心思歹毒,你还敢叫嚣跟人对质,居然还敢骂我。” 谢淮知怒极,当年也是这样,沈霜月顶着这张芙蓉娇面天真乖巧地叫着他姐夫,痴缠着入府陪伴有孕的婉仪,可后来却给他下药,活活气死了她亲姐姐。 婉仪一尸两命,她却嫁进了伯府。 后来入府几年,她接连生事,不是害玉娇摔伤,就是害玉茵流掉了孩子,就连母亲那里也被她屡屡顶撞,拿苦肉计陷害。 要不是他看在婉仪死前苦苦哀求,她早就被乱棍打死沉了塘,可如今居然还敢骂他。 谢淮知对上她满是讥讽泛红的眼只觉怒火冲头,是她强行攀缠上她,居然还有脸叫嚣。 他甩袖寒声道:“不知感恩的东西,来人,把夫人关进祠堂!” 第3章 折断脊梁 裕安斋里,谢老夫人久不见儿媳过来,脸上满是不悦:“沈氏怎么还没过来。” 伺候她身旁的岑妈妈低声道:“夜里风雪大,外面天也还没亮透,夫人可能走得慢些,老夫人您别急,奴婢出去看看。” 谢家长女谢玉茵早几年就已嫁出去,是听说孙家事才匆匆赶回来。 见岑妈妈出去后,她坐在椅子上冷哼了声:“什么走得慢,我看她就是贱人矫情。” “她嫁进府里四年,日日请安的,怎么还会怕天黑路滑,母亲你就是太纵容她了,才让那狐媚子越发不知道规矩。” 她想起沈氏那张脸就觉得膈应。 明明同样是成婚四年,她皮肤糙了,身材不如从前,那沈氏却依旧美貌惊人,还记得上次回来见到她时,她那张脸一如往日肌若赛雪,一身皮子更是如剥壳的鸡蛋白得晃人眼睛。 时下女子奉行纤细柔弱,那沈氏却曼妙丰腴,颊边莹润似少女,偏偏眉眼又潋滟勾人无边风情。 那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胸脯却鼓囊囊的,哪怕穿得再素,都靡艳得像极了勾人的妖精。 下贱胚子! 谢玉茵还记得那天她夫君瞧见沈氏时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就骂道:“那狐媚子指不定昨夜干了什么龌蹉事…” “胡诌什么。”谢老夫人斥道。 谢玉茵不满:“我哪有胡诌,我都听下人说了,昨天夜里她勾了大哥去她房里,您瞧瞧她那张脸,生来就是惯会勾引男人的,谁知道大哥会不会被她迷了去。” “行了!” 谢老夫人重重将杯子放在桌上:“我看你这张嘴是越发不把门了,什么话都说!” 昨天夜里霜序院的事情她自然知道,她虽然不喜欢沈氏,但也不想长子为此被人议论,更何况现在孙家被抓,小女儿也被连累下了狱,她哪有心思听长女掐酸的话。 屋里母女俩闹的不快,外面岑妈妈回来。 门前大红色毡帘被掀了开来,她快步入内就说道:“老夫人,霜序院出事了,夫人被伯爷送去了祠堂。” 谢玉茵顿时幸灾乐祸:“那贱人进祠堂了?” 谢老夫人横了她一眼,这才沉声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淮知怎么让她去那儿?” 岑妈妈回道:“奴婢听说好像是为了孙家送来的聘礼。” 谢玉茵原本幸灾乐祸的笑容一僵。 岑妈妈没注意到,只继续说道:“孙家出事后,二小姐就被牵连,伯爷去了皇城司想要救二小姐出来,结果被拒之门外。” “那定远侯有意深究孙家的事,伯爷怕牵连咱们府中,想要将孙家的聘礼还有往日送来的那些东西交还出去,谁知那些东西却被夫人擅自用了。” 谢老夫人眉心紧皱:“沈氏用了娇娇的聘礼?” 岑妈妈点头:“孙家聘礼没了,伯爷动了大怒打了夫人,还将人送去了祠堂,只是夫人咬死了说她没拿孙家的东西,还说是老夫人拿的…” “她放肆!” 谢老夫人动了怒:“她居然敢攀诬我?” 那孙家的聘礼是留给小女儿的,她怎么可能去动过那些东西,府中中馈也一直都是沈氏在管,不过怒气之下谢老夫人也是满心疑惑。 沈氏性子清高,从不屑于后宅手段。 府中这些年底子单薄,她寻了借口将中馈给了沈氏后,沈氏因着前儿媳的死贴心贴肺照顾府中上下,拿着嫁妆贴补府里,就连娇娇出嫁的东西也是她给准备的。 她怎么会去动孙家送来的聘礼? 谢玉茵原本还坐在一旁看热闹,此时却是脸色有些不对,眼见谢老夫人生疑,她连忙抓着帕子起身说道:“母亲,府里既然出事了,那我先走了。” “这么着急干什么。” 谢老夫人叫住她:“你天不亮就过来,闹腾着你妹妹的事连累你被夫家怪罪,不等你大哥过来问问情况…” 谢玉茵连忙道:“不用了,大哥向来疼我们,玉娇的事情他肯定会处理好,而且我突然想起徐家那边还有事情,得先回去,等过两天我再来看母亲。” 不对劲。 谢老夫人微眯着眼,她太清楚这个女儿的性子,一贯的跋扈泼辣,稍有不顺心就闹得鸡飞狗跳,她什么时候这么识大体了? “你在慌什么?”她突然问。 谢玉茵撑着笑:“母亲说什么呢,我有什么好慌的……” “谢玉茵!” 谢老夫人声音陡沉,“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 想起刚才岑妈妈的话,还有谢玉茵一前一后的变化,她突然想起一个月前,谢玉茵曾跟她讨要过库房钥匙,说是要去取一方端砚送给她公公当寿礼。 谢老夫人心中一咯噔:“孙家的聘礼是不是你动的?” “不是我!” 谢玉茵嘴里虽然否认的快,可脸上的慌乱却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真的是你。” 谢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来:“你是疯了不成,居然敢动你妹妹的东西,还栽赃到沈氏头上,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谢玉茵吓得脸发白:“我没有…” “还敢狡辩,是不是要我让你大哥过来审你?” “别!” 谢玉茵慌了神:“母亲别叫大哥,我,我没想栽赃沈氏的,我就是手头有些紧才借用了一些,那孙家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徐家家底不如孙家,府里就是个表面光,她夫君虽是家中嫡子,上面却还有两个哥哥。 那日拿了府库钥匙,她原本只是想取一点伯府私藏让夫君拿去讨好上面的人,好能换个实权将来继承家业,谁想就瞧着闲置在那的孙家聘礼。 听管事的说,府里单独给谢玉娇准备了嫁妆,孙家的东西也不打算动用,她这才起了心思。 “母亲,你知道我的,我就是想要帮帮徐至,他要是不能往上爬就只能一辈子当个无所事事的纨绔,没权没势被人耻笑。” “我只是一时糊涂,求你帮帮我,千万不能让大哥知道。” 大哥嫉恶如仇,眼里容不下沙子,他本就看不上徐至,要是知道她偷了家里的东西给徐家用,他不会饶了她的。 谢老夫人气的脸皮都哆嗦,抬手就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你个糊涂东西!!” “母亲…” 谢玉茵扯着谢老夫人衣摆哭的厉害, 谢老夫人又气又怒,用力甩开长女的手只恨不得能打死她,可到底是自己生的,来回走了几步,才扭头怒道:“孙家的聘礼你用了多少?” 谢玉茵哭哭啼啼:“金银用了一些,还有玉瓷头面和珠宝首饰,也取了一半带回了徐家,好些都被徐至拿去送了人。” “剩下的呢?” “剩下的怕被人发现,和那些书册字画放在城西别院,” “我看你胆比天大,你还知道怕?!” 谢老夫人狠狠瞪了她一眼,见她哭得满脸是泪好不可怜的样子,深吸了口气说道:“从今天起,你给我闭紧了嘴,不准再提这件事。” “可是大哥…” “你大哥既然认为东西是沈氏拿的,那就坐实了它。” 谢老夫人眼底冷沉,终归沈氏只是个外人。 谢家祠堂入冬后就阴冷潮湿的厉害,沈霜月被扔进去后大门就被重重关上,原本只隐隐作痛的头抽疼剧烈起来,四肢百骸也酸乏的厉害,身上衣裳根本裹不住半丝寒意。 她坐在龛台前的蒲团上,望着高台上的牌位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 发热了。 难怪身子难受的厉害。 脸上被打过的地方肿了起来,她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只觉得这伯爵夫人当的狼狈又窝囊。 当年谢家因她成为京中笑柄,姐姐又因她而死,这四年来她一直在尽力弥补,想要做好伯府主母该做的一切。 她照顾府中上下,忍着他们所为,她以为真心就能换来真心,就算无法跟谢淮知成为恩爱夫妻,也至少能够相敬如宾。 可是他从来都不肯信她。 三年前谢玉茵小产,是她推的。 两年前谢玉娇摔伤,是她害的。 就连谢淮知自己醉酒入了她房中,也是她故技重施不要脸的无耻下作。 沈霜月有时候想着她倒不如死在了四年前,这样也不用背着姐姐的命活的这么累。 祠堂里不知外间天日,冷冰冰的地面冻得人浑身麻木,她委顿在那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大门突然被人重重推开。 两个仆妇快步进来,抓着沈霜月就拖拽了出去,然后压着她本就受伤的膝盖重重落在祠堂门前的青石板上。 谢淮知抓着个盒子就朝着她扔了过来,那锦盒砸破了她脑袋,盒子里的东西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说你没拿孙家的聘礼,那为什么在你的庄子上找到了聘礼单上的东西?!” 身上衣裳沾了雪,细盈盈的腰肢仿佛承受不起身子的重量。 沈霜月额前被砸的鲜血流淌,敛眸低头看了眼地上的东西,张口时声音嘶哑极了。 “这些东西不是我拿的,我也从未曾见过。” “你还想狡辩…” “我没有!” 沈霜月也不知道是染了血还是因为身体太痛,说话时气息不足:“我和沈家虽然不睦,但入府时的嫁妆并不少,孙家的聘礼固然贵重,但我明知你们厌我防我,我又怎么可能去动。” 她喉间疼得厉害,脑子也晕眩,撑着地面才不至于摔倒。 “我不知道这些东西你们是从哪里找来的,但我可以发誓,我若是拿过孙家的聘礼,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的誓言要是有用,四年前你就该死无葬身之地!” 谢淮知一句话就让沈霜月倏然白了脸,她猛地抬头看向他,黑怒的眼眸中满是血红。 谢淮知被她眼底惊怒怨恨吓了一跳,只是还没来得及细想,谢老夫人就已经被人扶着到了近前。 “你还想狡辩?” 谢老夫人怒声道:“我以为淮知冤枉了你,劝着他命人搜查,可是查来查去却在你陪嫁的庄子里找到这些东西。” “我原想着你只是一时贪心,孙家的东西没了想办法补足就是,可是你撒谎成性,死不悔改,简直就是可恶至极。” 谢老夫人满是失望地看向谢淮知: “沈氏这几年屡屡犯错,你念着婉仪每每都只是小惩大戒,却不想这般纵容只让她得寸进尺。” “当年她害死了婉仪我以为她会悔改,却不想如今又闹出孙家事,若再这般让她顽劣下去,早晚会祸害我们谢氏全族。” 谢淮知想起故去的亡妻,想起那些从沈氏庄子里搜出来的聘礼,忍不住沉了眼。 “沈霜月,你认不认错?” “我没错!” 沈霜月被人按在地上不肯低头:“我没有拿过孙家的东西,我为什么要认,那些聘礼是有人栽赃…” “好好好!” 谢老夫人怒道:“你看看她,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狡辩,她这是知道你顾忌沈家和婉仪,知道她是伯府主母你不敢真伤了她,可孙家才刚出事她就让她丫鬟偷偷出府,不是心虚是什么。” 谢淮知想起刚才抓回来的那个霜序院的丫鬟,还有从她身上搜出来的贵重物件,眼中阴云密布。 “来人,把今鹊带上来。” 下面人拖着个绿裙丫鬟上前,沈霜月见她被堵了嘴朝着自己这边呜呜叫着,脸色一变,“你们想要干什么?” 谢淮知寒声道:“自然是严惩背主的丫鬟。” “你行事轻佻,屡屡犯错,身边的丫鬟没尽到规劝之责,当年你下药害死婉仪是身边丫鬟唆使,如今又行偷盗,定也有她一份。” “你既然不肯认错,那就由她替你受过。” 谢淮知想起六年前的事情,脸上仿佛凝了层寒霜。 “把今鹊拉过去给我打!” “不要!” 沈霜月不在意自己如何,可万没想到谢淮知会怪罪今鹊,她稳不住脸色就想上前阻拦,“今鹊没有背主,她是奉我命出府去替玉娇周旋,她没挑唆…” “还愣着干什么!” 谢淮知用力抓住沈霜月,全然不顾她口中嘶喊:“还不拖过去。” 祠堂前那两个仆妇拖着今鹊到了院里,将人按在了行刑的长凳上。 沈霜月眼里通红,抓着谢淮知衣袍:“伯爷,伯爷你不能这么做,今鹊跟这件事没关系,你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伤她……” “打!” 谢淮知一声令下,厚厚的宽杖重重落在今鹊身上。 今鹊疼得脸上扭曲起来,哪怕堵了嘴也能听到喉间抑不住的惨哼。 沈霜月红着眼就想扑过去,却被谢淮知用力按住。 下颚被狠狠掐了起来,她被迫仰着头看着欺身上前的男人。 “沈霜月,我答应过你阿姐不会动你,可不代表不能动旁人,你不认错,自然有人代你受过。” “你好生看着,她就是你死不悔改的下场!” 沈霜月被她抓着肩头被迫看向院中,看着因为疼痛痉挛挣扎的今鹊,看着那棍棒落下只片刻就染红了地面的血,那血刺眼极了,让她猛地就想起四年前为了替她顶罪被活活打死的连枝。 眼泪再也抑不住疯狂涌出,她竭力骂着,拼命想要挣开,却被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棍棒一下又一下落在今鹊身上。 杖责本是厉刑,何况谢淮知存心下狠手。 只几杖之后今鹊后背就皮开肉绽,她疼的呜咽惨叫,鲜血落在地上,连脑袋都垂在了长凳旁,沈霜月扭头狠狠一口咬在谢淮知手上,趁他吃痛起身朝着院中扑去,趴在今鹊身上。 用刑的婆子来不及收手,那长杖“砰”的一声落在她身上。 “沈霜月,你疯了!” 谢淮知脸色铁青大步上前将她拉开。 沈霜月跪在地上拽着他衣袖嘶声道:“谢淮知,我真的没有做过,我没有拿过孙家的东西,我没有,你为什么不肯信我……” 她眼泪扑簌而落,砸在谢淮知手上,灼得他指尖缩了缩。 “谢淮知,你信我,就这一次。” 谢淮知很少看到沈霜月落泪,除了四年前她声嘶力竭的哭喊,后来嫁进府里就再未曾掉过眼泪。 她做着最好的伯爵夫人,将府里打理的井井有条,除了那几次生事被揭穿,她连委屈的神色都少有。 此时眼泪滚落,她抓着他衣袖手中发抖,让他想起和婉仪刚成婚时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个明媚的小姑娘,他眼神微颤了颤。 只还没来得及开口,谢老夫人就已断然冷喝。 “你让淮知信你,可你这些年惺惺作态的还少吗?” 谢淮知脸上动容隐去,刚有松动的心猛地狠了下来,用力甩开沈霜月的手。 “继续给我打,你不认错,那就让她受着!” 沈霜月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额上淌下来的血让他蒙上了一层血色。 明明当年他也曾温柔待她,替她牵马,和姐姐一起唤她阿月,可他为什么不肯信她。 她已经努力弥补,努力想要补偿当年的错。 她恨不得掏出血肉来对他们,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没做过,所有人都要逼她认错? 杖箸落于皮肉的声音逐渐粘稠,今鹊的惨哼逐渐奄弱,沈霜月浑身发抖着眼泪滚滚而落。 只是认错而已,只是认错……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原本娇艳的脸上满是绝望死寂。 院中枝干光秃的玉兰树被覆雪压得沉甸甸的,拼了命也直不起腰来,她碎了浑身脊梁,朝着地上伏了下去,额头重重砸在地上。 “我错了。” “是我错了。” “是我不该拿孙家的东西,是我不该死不悔改……” 沈霜月伏在地上,额头一次次的触地,每砸落一次就说一句我错了。 额上满是青紫,雪上赤红弥漫,她如同断翅的鸟儿,碎了骨头,拔了羽翼,浑身鲜血淋漓地朝着所有人低头。 “我错了。” “求伯爷饶了今鹊。” 第4章 疯狗裴觎 大雪弥漫而落,整个京中都披上白裳。 沈霜月认下偷盗之罪,以嫁妆补足了孙家聘礼短缺,谢淮知气怒之下将人扔回祠堂自省,而他则是不敢耽搁,连夜命人抬着东西去了皇城司。 这一次他没再被挡在门外,见他的是裴觎身边的下人,名叫牧辛。 牧辛容貌俊秀,抱着长剑抄着手看他:“谢伯爷胆儿挺肥,居然朝着皇城司送礼?” “误会。” 谢淮知哪敢担这罪名,连忙解释:“皇城司清正严明,我怎会以身犯法,我今日过来是特地求见裴侯爷的,顺便有与盐税案有关的情跟侯爷商议。” 皇城司大门巍峨,哪怕入夜也不时有人进出。 谢家抬来的东西实在太多,只片刻就招了不少人的眼。 牧辛挑眉:“行吧,进去等着,我去通传。” 谢淮知绷着的心神放松下来,连忙命人将东西抬进去。 牧辛领着他们进了前厅就转身离开,谢家主仆则留在厅中候着。 前厅正对着皇城司大门,朦胧夜色掩不住里间肃杀,只盏茶时间,二人就看到好几个人被五花大绑拖去了后面刑司,隐约不断传来的惨叫声让谢家主仆坐立不安。 “伯爷,裴侯爷会见您吗?”常书小声问。 谢淮知紧抿着唇,他也不知道。 裴觎其人行事无忌,性子也让人捉摸不透,他入京后只效忠景帝,除了与鲜少几人有些交情,别的这么长时间从不见他与谁交好。 盐税陋弊已经多年,所牵扯利益无数,这么多年都无人敢接手,偏他接了下来不说,还将朝中闹得人仰马翻。 这段时间除了户部的孙家,工部的余侍郎,兵部的两个侍中,还有中书的几个郎令以及闻羽伯、奉诚郎将都被牵扯了进来。 裴觎谁的面子都不给,带着皇城司的人四处抓人,就连雍老王爷都差点进来。 擅入王府,伤及皇亲,这事闹到朝上之后多少朝臣弹劾裴觎,可是景帝不仅不恼反而对他越发看重,反之弹劾裴觎的人当天下朝之后,就被人打断了腿扔进了护城河里。 常书小声道:“听说昨儿个孙家被抓之后就上了刑,这皇城司的人就是疯狗,一旦被他们咬住不见人命不松口,他们要是故意为难伯爷……” “闭嘴!” 谢淮知眼神凌厉,那目光吓的常书一哆嗦。 “不懂怎么说话,回去领二十板子。” 常书脸上一白,连忙不敢再出声。 皇城司的前厅正对着大门并不挡风,不似寻常权贵人家还有风帘遮挡。 里间既无碳盆,也没人上盏热茶。 冬日寒风穿堂而过,只一会儿就将人冻得骨头都疼。 谢淮知裹着披风仍挡不住寒风刺骨,手脚都被冻得有些发麻,见久久无人过来,他忍不住想要起身去外间询问时,迎面就见两道身影朝着这边走来。 领头那人身着墨色大氅,面容冷硬迥俊,不似京中儿郎面白如玉,他肤色略深,眼窝深陷,高大身躯走动之间,黑鞶长靴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心上。 曾经的奴隶印记被削掉后,裴觎额间留下一道青色疤痕,让他本就冷硬的长相更添了几分凶悍,他不曾遮掩,反将所有头发都以墨簪高绾露出整张脸来,张扬肆意的无所顾忌。 似是察觉他目光,裴觎抬眼朝着这边扫过来,眼尾凛厉让得谢淮知心头一颤。 “裴侯爷。” 谢淮知连忙起身。 裴觎神色淡漠踩着门槛入了厅内,径直走到上首位坐下,他身上那股子没散尽的血腥味吓得常书脸煞白,而他则是长腿一展,随意撩眼,道: “你找本侯,何事。” 谢淮知脸上绷紧,庆安伯府是世代勋爵,谢老夫人与太后娘娘更是血脉亲缘,平日里他颇得太后看重,旁人见他也是礼遇有加,如同裴觎这般无视冷待实是从未有过。 可谢淮知也明白形势不如人,如今是他有求于人,且裴觎本就不是好相与的。 他只佯装没看到他冷漠,上前温声说道:“今日谢某叨扰侯爷,是为了孙家的事情。” “之前舍妹与孙家定亲,实不知那孙侍郎胆大包天,竟敢贪污盐税蚕食民脂民膏,昨日孙家被侯爷所擒,我庆安伯府自是不敢与其牵扯。” “孙家府中多是不义之财,也不知他们因此谋害多少无辜,伯府实不敢藏私,我今日是特地将之前孙家送给府中的聘礼送交皇城司处置。” 裴觎扫了眼院中摆着的箱子:“既是赃物,应有礼单。” “礼单自然是有。” 谢淮知既是来皇城司撇清干系,当然早有准备,孙家当初送的那份聘礼有许多都不见了踪影,一时间也来不及找回,他只能补了足额的银钱,命人重做了礼单。 他朝着身旁常书看了一眼,常书连忙取出礼单双手捧着上前。 牧辛接过递给裴觎后,就见裴觎低头扫了一眼,等看清上面的东西后他突然笑了声,指腹摩挲着纸上字迹眸色寒凉。 “谢淮知,你是在戏弄本侯?” 谢淮知连忙抬头:“裴侯爷此话何意?” 裴觎甩了甩手中的纸:“三日内的新墨,沾了梅香的纸,怎么,是孙家秋末就有冬梅,香味弥久不散,还是你觉得本侯蠢得辨别不出字迹新旧?” 孙家是两个月前送的聘礼。 谢淮知脸色瞬变。 一旁的牧辛勾着嘴角:“谢伯爷,你既然知道孙家人进了皇城司,又怎么会觉得他们熬得住刑狱审问,别说是你们家这聘礼,就是孙家送出去的一根头发丝儿那都是已经记录在案的。” “你们谢家这是贪了孙家赃物,拿这些搪塞我家侯爷?” 谢淮知心头一跳,他没想到裴觎会这么敏锐,更没想到皇城司早就审问过了孙家还拿到了礼单,他急声说道:“我绝无戏弄侯爷之意。” “孙家送来的聘礼的确不是这些,是府中妇人贪蠢动了里面的东西,我担心那些都是赃物,便照着市价多了三成补足了银子,侯爷若是不信大可命人查验。” 见裴觎不为所动,谢淮知放低了姿态。 “侯爷,孙家贪蠹,谢家并不知情,我家夫人也是一时贪利才会如此,还请裴侯爷能够高抬贵手,放过我庆安伯府。” 裴觎原本神情散漫,可听到谢淮知的话后眼神瞬间晦暗。 “你夫人?” “贱内沈氏,乃御史中丞沈敬显之女。” 裴觎指尖落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本侯听闻那沈氏曾是你妻妹。” 谢淮知脸色瞬间难看:“沈氏的确曾是我妻妹,但如今已是我夫人,当年她年少无知犯下大错,如今亦是我管教不严才会生了贪心,我已经教训过她了。” “哦,怎么教训的?” 谢淮知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常书就连忙抢先说道: “我家夫人偷拿孙家聘礼,伯爷知晓后已经命人杖责,还将夫人关进了府中祠堂自省……” 裴觎疏懒黑眸陡然落下阴影,嗓音凛冽带着渗人的凉。 “牧辛。” 啪! 牧辛闪身上前,手中剑柄狠狠抽在常书脸上, “主子问话,谁准你插嘴?” 第5章 火烧祠堂 常书踉跄着倒退时,满嘴是血。 “裴侯爷这是何意?!” 谢淮知强压着心头惊怒, “我庆安伯府虽然跟孙家有姻亲,但侯爷应该清楚我妹妹不过是新妇,孙家的事情断不可能告诉她分毫,伯府上下对于盐税之案更是一无所知。” “我夫人的确动了孙家聘礼,可那时候盐税案尚未爆发,如今我已竭力弥补……” “弥补?” 裴觎朝着身后椅背上一靠,神色疏懒却气势逼人, “孙溢平与两淮盐运使勾结贪墨盐税,只粗算便有七十余万两,孙家久居京城,仗着户部关系欺上瞒下,收买朝臣,疏通盐路关卡蒙蔽圣上,其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两个月前,盐运监官贾岱突然暴毙,留下一册盐税账本,后被孙溢平所获,可是本侯抄了孙家上下所有地方都未曾寻获。” “谢伯爷觉得,这账本会去了何处?” 谢淮知神色剧变:“裴侯爷,你休想污蔑我伯府……” “污蔑?” 裴觎轻嗤:“贾岱死后,孙溢平唯恐步其后尘,不敢将账本留在府中,可是交予旁人藏在它处也难心安,更怕有人会如谋害贾岱一样杀他灭口,他左思右想,最后决定将其藏入聘礼之中送入庆安伯府。” “孙溢平早命人打探过你们谢家疼爱府中女娘,又让他儿子屡屡在谢家女娘耳边提及婚嫁礼聘之事,谢家女娘不愿丢了颜面自会痴缠将聘礼并入嫁妆让她带回孙家。” “谢老夫人是太后侄女,谢家女娘得太后青眼,就算有朝一日查到孙家,也断不会有人怀疑到她一个刚嫁进孙家的新妇会将账本藏在嫁妆当中。”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你们庆安伯府太过好颜面,居然另外准备了一份嫁妆来替她撑场面,反将孙家聘礼留在了府中。” “不可能!” 谢淮知掐着掌心脸色苍白。 怎么会这样? 谢玉娇的婚事一直是母亲在操持,他只知道孙家送来的聘礼极重。 府中本是打算将那些东西并入嫁妆让谢玉娇带走,可后来母亲却说如此会让人小瞧,觉得伯府家底单薄惹人笑话,所以另外准备一份比之孙家聘礼更加贵重的嫁妆才不失颜面。 谢淮知只当母亲疼爱妹妹随她们去了,万没想到那孙家聘礼里居然装着盐税账本。 孙家简直是想要害死他们! 裴觎看着他如同打翻了染缸的脸,长腿踩着地面起身。 “你今日就算不来,本侯也打算带人走一趟庆安伯府将孙家聘礼带回来,可如今你却说那聘礼没了。” “谢淮知,这皇城司,你们谢家怕是要走一遭了。” 牧辛突然扬声:“来人!” 外间突如其来的震动,如鼓点落坠人心,穿着轻甲黑靴浑身肃杀的皇城司卫涌了进来,院中那些谢家的下人瞬间被按住拿下,而谢淮知主仆也被长剑横于面前。 “裴侯爷,你别动手,孙家的事我可以解释……” “有什么解释,去狱中说吧。” “你敢!” 谢淮知万没想到皇城司一行不仅没将谢玉娇救出来,反而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眼见周围人持剑上前,裴觎更是毫不留情。 谢淮知脸上苍白声色俱厉:“裴觎,你不能动我,我是皇家亲封的庆安伯,太后娘娘是我母亲的姑母,没有陛下的圣旨你岂敢拿我……” “唔!” 膝窝剧痛,谢淮知闷哼了声就重重跪倒在地。 裴觎长身立在他身旁:“你在威胁本侯?” “我……” 砰! 裴觎抬脚落在谢淮知腿上,就听身下人惨叫出声, 他脚下用力一碾,那骨头都仿佛要碎裂似的,疼得谢淮知双眼怒睁,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京城,还没有本侯不能拿的人。” 裴觎眼帘微垂:“送谢伯爷入刑司,好好关照。” “裴觎,你……” 谢淮知刚想要怒骂,就被牧辛眼疾手快地堵了嘴。 裴觎抬脚跨过了他,周围立刻有人上前拖着谢家主仆下去,连带着院中那些满眼惊恐的谢家下人一并带走。 外间雪还在下,只片刻就已在那些箱子上覆上厚厚一层。 寒风吹得厅前灯笼来回轻晃,光雾模糊了夜色,重檐飞梁,复道垂门,交织出皇城司肃杀厚重的絪缊。 牧辛看着站在门前的主子:“侯爷,那庆安伯府……” 裴觎:“去谢家拿人。” 谢淮知领着人去了皇城司后,谢老夫人带着人将沈氏剩下的嫁妆整理好,又将库房管事敲打了一遍,这才被人扶着回了裕安斋。 屋中暖意驱散了身上寒凉,谢玉茵快步上前:“母亲,孙家的事……” “孙家的事你大哥已经去处理了,你往后不准再提。” 谢老夫人面色有些不好。 一旁岑妈妈捧着姜汤过来打着圆场:“今儿个这雪越下越大,外间实在是冷得慌,老夫人方才吹了半晌寒风怕是冻着了,奴婢让人备了姜汤,您快喝了驱驱寒气。” 她将汤碗递给老夫人后,这才扭头朝着谢玉茵道, “大小姐,孙家的事牵扯太广,夫人既已认罪,剩下的事情自有伯爷处置,你若多提难免会遭人猜疑。” 谢老夫人喝着手里姜汤,对着蠢笨的长女实在没什么好脸色。 “这件事情沈氏替你担了,孙家的聘礼也取了沈氏嫁妆补足,但是东西到底在你手上,你给我收干净了尾巴,要是让你大哥发现端倪,你休想好过。” 谢玉茵身子一抖:“母亲放心,我知道的。” 外间有人匆匆进来,却是老夫人身边伺候的芳华。 “老夫人,祠堂那边闹起来了,今鹊伤得厉害,夫人想要请大夫。” “一个背主的贱婢,请什么大夫。” “可是夫人闹的厉害,她说她已经认下罪责给了嫁妆,也任凭老夫人处置,只求老夫人网开一面救救今鹊……” 夫人向来冷情,当年那般难堪入府,这四年间无论被怎么训斥责罚都从不求人,可是刚才她看的分明,夫人抱着浑身是血的今鹊哭得发抖,仆妇将她们强行送进祠堂后,那紧闭的门里全是夫人的哀求声。 她求着让人请个大夫,求人救救今鹊。 芳华有些不忍,想要替夫人求个情,却不想话还没说完就被迎面扔来的瓷碗砸了一头一脸。 “你既心疼沈氏,不若去祠堂伺候?” 芳华瞬间跪在地上:“奴婢不敢!” 谢老夫人面上冷怒,她好不容易才逼着沈氏认下孙家的事,这个时候让外人入府,万一知道他们杖责今鹊逼迫沈氏,今日所做岂不都白费了? 况且一个贱婢,死了就死了,沈氏还能如何? “沈氏犯错,禁足祠堂自省,让人看好了她,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或是今日之事传出去半句,所有人都一同问罪。” 沈霜月从没想过谢家会绝情至此,她求到嗓子泣血,求到卑如尘埃,求到折碎了所有骨头剜出了浑身血肉,依旧换不来谢家一丝怜悯。 今鹊伤的厉害,她以性命要挟让谢家请医,可换来的只是门外仆妇的讥讽。 “夫人以为,你这条命有谁在意?” “老夫人命你禁足,你再闹也没人理你,不过是个爬床害死亲姐的贱人,还真把自己当了伯爵夫人?” 沈霜月手中簪子突然落地,是啊,她这条命除了阿姐还有谁会在意。 谢家不会理会她生死,沈家也不会为她出头,她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过是个偷盗小姑聘礼被人发现后自戕的罪人,谢家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冤枉,父亲母亲也只会因为她觉得羞耻。 “小姐,别,别求他们……” 今鹊后背上全都是血,疼得忍不住痉挛,却用力抓着她的手。 “别求他们。” 她的小姐从来都没错,她没有勾引过伯爷,没有害死大小姐,她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小姐,她不该低头,不该折腰,她就该是枝头高悬于空的明月不染淤尘。 是他们害她,所有人都逼她… 今鹊口中吐出血来:“奴婢,奴婢不要你低头……” “今鹊!” 沈霜月拼命用手捂着,依旧止不住今鹊口中源源不断溢出的血。 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能流这么多的血,明明四周昏暗不见光亮,却掩不住那漫开的腥气,手中粘稠,满身血腥,她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血水里,浸入绝望难以挣脱。 今鹊拼命仰着头:“奴婢还记得,当年你捡到奴婢的时候,像极了仙宫里走出来的仙女。” “奴婢就想啊,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奴婢一定要保护你,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咳!” 血水压住了咽喉,今鹊疼得声音都仿佛要断掉,却只用力拽着她衣袖, “奴婢不疼,你别为奴婢低头,小姐没错…” “你别说了,别说了!” 沈霜月眼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她以为只要自己忍着让着,就能弥补阿姐的死,她以为只要诚心守着阿姐的遗愿,守着伯府和意哥儿,就能让他们淡忘那些本不属于她的过错。 可是她忘了,她在所有人眼里早就是罪人,她就是那不见天日的蛆虫,是见不得光亮的鼠蚁,只配在烂泥里苟延残喘地活着。 她害死了阿姐罪该万死。 可是今鹊不该! 感觉怀中的人气息渐弱,沈霜月眼神突然落在不远处那高摆着的龛台上,伸手将怀中的人放了下来,满是踉跄地起身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谢老夫人好不容易才缓了一口气,谢淮知还没回府,她也睡不踏实,加上谢玉茵担心孙家的事不敢回府,母女俩索性说起了夜话。 谢玉茵有些担心:“母亲,你说孙家那事沈氏会不会改口?” 谢老夫人端着炖的粘稠的雪耳羹:“改口又如何,东西是在她庄子里找到的,库房的管事也咬死了她,她当着你大哥的面亲口承认是她取了孙家聘礼,就算后面改口也没人信她。” “可是……” “没什么好可是的。” 谢老夫人没好气地看她:“沈氏聪慧,我们不过是打了她一个措不及手,可事后她未必想不到是你,等明日我会让人将意哥儿接回来,有意哥儿在,沈氏再气再怨都会忍了下去。” 沈氏对谢家若说是愧疚,那对上沈婉仪留下的谢翀意便是彻彻底底的亏欠。 她欠意哥儿母亲一条命,对意哥儿的要求从不会还口,只要有意哥儿在,无论他们做什么,沈霜月都会好好守着伯府,守着她那伯夫人的位置。 所以岑妈妈满脸慌乱的进来说沈霜月火烧祠堂,砸了祖宗牌位时,谢老夫人是错愕的。 她打翻了桌上的雪耳羹,领着谢玉茵匆匆赶到祠堂时,就瞧见那敞开的大门里满地狼藉。 供奉的檀木长桌上起了火,祠堂里悬挂的绸幔堆在上面,那龛台上因扯了摆放的木架零碎倒了一片,火势熊熊染红了本来昏暗的祠堂,沈霜月抓着块黑漆漆的牌位放在那团点燃的火上。 谢老夫人目眦欲裂:“沈氏,你在干什么?!” 沈霜月拿着牌位抬头,见来人后轻声道:“母亲来了。” 谢玉茵看着祠堂里的大火忍不住尖声道:“你个疯子,你居然敢砸了谢家先祖牌位,还火烧祠堂…”她扭头就朝着门前仆妇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她抓起来!” 周围下人就想上前,沈霜月手中牌位朝着火上一递,那火光之下露出牌位上金粉融墨的字迹。 “站住。”谢老夫人颤声厉喝:“不准过去!” “母亲……” 谢玉茵扭头就想说话,岑妈妈拽着她的手开口:“大小姐,夫人手里是老伯爷的牌位。” 庆安伯府祠堂里供奉的多是伯爷这一脉的亲眷,往上是谢淮知的祖父,曾祖,往下是伯府嫡系女眷,谢老伯爷的牌位自然也在里面。 往日这些牌位工工整整摆放在供桌龛台之上,可如今凌乱倒了下来,谢老伯爷的牌位更是被夫人抓在手上。 火苗舔砥着那牌位边缘,她好似感觉不到疼痛,只安静看着外面,而她手中若是一松,那牌位就会瞬间被大火吞没。 第6章 你这个疯子! “你这个疯子,疯子!” 谢玉茵满是震惊地看着祠堂中的女人,她身上衣裙染了血,火光照耀下发丝凌乱面容苍白。 她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沈霜月,你敢烧了我父亲牌位,我大哥饶不了你!” “他什么时候饶过我?” 沈霜月在火光之下抬头,轻柔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令人发颤的寒意。 “自我嫁进谢家之后从不敢有半丝懈怠,孝敬婆母,善待幼妹,这府中上下我人人照拂,恨不得剜出血肉滋养,可是你们何曾对我有过半丝善意。” “四年前我罪有应得,所以我不怨恨你们苛待,我害得阿姐丧命,也愿意承受一切以求心安,可是母亲,孙家的聘礼当真是我拿的吗?” 她声音不大,却如斧凿砸入人心间,目光落在谢玉茵身上时。 明明那双清泠眼眸里不带半丝情绪,却让谢玉茵心头发颤忍不住退了半步。 “你,你在胡说什么!”谢玉茵色厉内荏。 沈霜月见状讥讽勾唇:“是不是胡说,你当比我更清楚。” 她抬眼看向谢老夫人, “我不想追究孙家事,也不问那些东西去了哪里,左不过是跟以前一样的糊涂官司,母亲想要袒护谁我不愿深究,但是母亲也该明白。” “赶狗入穷巷,必遭反噬。” 谢老夫人只气得手都发抖,其中还藏着一丝难掩的惊惧。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般冒犯过,就算是沈婉仪在时也是对她恭恭敬敬,更何况是入府四年唯唯诺诺、处处依顺的沈霜月。 可是此时对着她那张脸,对上她冷静犹如深潭的眼睛她却是生出些忌惮来。 谢老夫人脸色阴沉:“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昇阳丹。” 谢老夫人眼皮子一跳,就听祠堂里声音传来。 “一年前我曾替母亲求来两颗救命灵丹,一颗用以救了母亲性命,一颗还在你手里,还请母亲还给我救今鹊。” 去岁入夏时,谢老夫人突染恶疾,满京城的大夫看了都只摇头说她性命难续,就连太医署的人也只让谢家准备丧事,是沈霜月听闻奉安有一神医,有生死人肉白骨的本事,千里迢迢赶了过去。 她费尽心思才从神医那里求得两颗灵药,赶回京城时谢老夫人只剩下一口气,是服了药后才好转过来。 谢老夫人怎么都没想到沈霜月居然想要将药拿回去,还要用来救一个贱婢,那可是救命的东西! “你若只是想救今鹊,我可以命人给她请最好的大夫……” “我只要昇阳丹。” 今鹊被那杖箸打断了骨头,流了太多血,寻了大夫也未必能保住命。 “可那昇阳丹不在我这里……” “是不在,还是舍不得?” 沈霜月太清楚谢老夫人的性子,自从那次重病之后她就格外惜命,寻常稍有风寒都会寻医问药小心将养着,那救命的灵药更是一直随身带着,连夜里睡觉都不曾离身。 “听闻人死之后会入黄泉,当年老伯爷力排众议迎娶身为魏家庶女的母亲入府,与您相濡以沫数十年,想必您也不愿老伯爷在地下不得安宁。” 她拿着牌位靠近火中,手指被火燎得通红,连牌位都变得滚烫。 见谢老夫人脸色难看却依旧迟疑不肯拿出东西,沈霜月勾起一抹讥讽。 “看来在母亲眼里,老伯爷也算不得什么。” 她抬脚踢了一块裹着布料的龛木进火里,顿时漫起无数火星,火势大有烧到那后面高台上的凶猛,而沈霜月更是抓着手里牌位作势朝着火中一扔。 “住手!!” 谢老夫人脸上铁青,她可以不在乎死去的人,可她不能不管生人。 当年她是魏家庶女,在府中并不得看重,那时候的魏家还不如现在鼎盛,谢老伯爷因战功封爵颇得先帝看重,更是京中贵女眼中的香饽饽,他的正妻之位根本轮不上她这个庶女。 谢老伯爷力排众议娶了她,在她入府之后更只有一位姨娘,膝下除了她的三个孩子就只有一个庶子。 满京城谁不知道谢老伯爷对她情深意重,她今日若是不管沈霜月,任由她火烧牌位毁了伯府祠堂。 谢氏宗族的人第一个饶不了她,就连谢淮知也会怨她,她多年积攒的好名声更是会毁于一旦。 “我给你就是!” 谢老夫人扯下腰间香囊就想扔给身旁膀大腰圆的仆妇,却被沈霜月拦住:“麻烦母亲亲自喂今鹊服药。” “你……” 谢老夫人看了眼躺在沈霜月身旁不远的今鹊,只气得胸口都疼,可事已至此她也只能抬脚朝着祠堂里走去。 等到了今鹊身旁,谢老夫人从香囊里取出那救命灵药时手都在发抖,可是沈霜月的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强忍着心疼倒出收存极好的药丸,用力塞进今鹊满是鲜血的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只片刻后,原本都快没了生息的今鹊突然仰头剧烈咳了起来。 她嘴里有血,人也难受地呻吟,可胸口起伏却变得强劲,就连刚才比纸还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沈霜月喜极而泣:“今鹊……” 砰!! 一道黑影从祠堂边角朝着沈霜月扑了过来,她整个人朝后一仰撞在高台上,那上面本就摇摇欲坠的牌位稀里哗啦地砸落在地上。 岑妈妈死死摁住沈霜月的胳膊急声道:“来人,快来人!” 祠堂前的人蜂拥而入,沈霜月手里的牌位被人夺下,身后的人灭火的灭火,捡牌位的捡牌位。 谢老夫人则是大步走过来就狠狠一巴掌甩在沈霜月脸上:“你这个贱人!” 憋屈了一整晚,她整个人都快气炸了,那没了的救命灵药更是让她恨不得弄死眼前人。 谢老夫人满是怒容:“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爬了我儿子的床才嫁进我伯府的无耻之人,一个连娘家都容不下你的贱妇,你居然敢火烧祠堂要挟我?你就没想过这一把火我能要了你的命!” 沈霜月被人压在地上动弹不得,谢老夫人却犹不解气,她抓着她刚才拿牌位的手就朝着一旁坍塌的火堆上用力按了过去。 第7章 你说我毁了你这张脸,好吗? 火焰穿透手臂血肉模糊,皮肉被烤焦的地方刺疼入骨,沈霜月咬着唇惨哼出声,细密冷汗自额间滚落时,一张脸瞬间失了色。 她疼得身子痉挛,抬头却冷静:“我的命是不值钱,可是母亲若在此杀了我,总要给外面人一个交代。” “伯爷去交还孙家聘礼,皇城司未必就能罢休,还有沈家,我父母兄长虽然厌恶我,可我依旧是沈家人,我今夜为何入这祠堂,为何火烧祖宗牌位,为何暴毙府中,您说得清楚吗?” “庆安伯府上下仆妇数百,除非老夫人能杀尽了,否则哪怕有半丝消息走漏,我父亲和沈家人也定会追查到底。” 不是为了她的清白,也不是为她讨回公道,只是为了沈家名声和族中那些还没出嫁的女娘。 沈家绝不可能担了这恶名。 谢老夫人听懂了沈霜月的话,抬手一巴掌落在她脸上:“你以为我怕?” “您是不怕,可其他人呢?” 沈霜月嘴边溢出血,手臂上烧伤的地方更是疼得钻心刺骨。 “孙家被抓之后,他们送出的东西就成了烫手山芋,我不知您是用什么法子将东西放进我陪嫁的庄子里,但您和伯爷既然拿我嫁妆补足,就说明那些东西早就被人花用。”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活着自然能担了那些东西的去处,可我死了呢,母亲就确定你想要袒护的人能担得起沈家深查?” 谢老夫人死死看着沈霜月,心头颤动时手中忍不住蜷紧。 她从未想过一直以来逆来顺受的沈家次女居然这么能言善辩,而她每一句话都戳中了她心底,叫她将刚才想要直接将人弄死在这祠堂里,再假装她畏罪自戕的想法彻底掐死。 当年沈家因为沈霜月的事对他们心有亏欠,这几年对庆安伯府处处照顾。 沈敬显身为御史中丞,在朝中地位极为特殊,沈氏一族颇有实权,有他照拂谢淮知才能在短短几年间就连晋数阶,领了正四品的武职。 沈霜月活着,以沈家对她的厌恶,知道她偷盗孙家聘礼火烧祠堂,只会对她越发厌憎,届时他们若松口愿意息事宁人保全沈家名声,他们定不会多做追究,还会因有愧于谢家。 可如果沈霜月死了,必定要给外面一个说法,那今日恶名便会传遍京中。 沈家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女儿,到时为了府中子侄前程也定会严查此事,而谢玉茵之前行事根本就不谨慎,他们将东西弄去沈霜月陪嫁的庄子上也极为匆忙。 万一沈家查出个什么来,必然会跟庆安伯府翻脸。 “你以为你说这些母亲就能饶了你?” 谢玉茵看着自己母亲居然被沈霜月吓住,恶狠狠地说道:“母亲,您就算不能杀她,也该好好教训她。” “她今夜拿父亲牌位要挟你,之前还蛊惑着大哥替她说话,谁知道她以后还会干出什么事来,她不过就是仗着那张狐媚子的脸。” “我看不如划花了她这脸皮,再一碗毒药弄哑了她,我看到时候她还能说得了什么!” 谢老夫人目光闪动。 谢玉茵捡起地上一截断木就抵在沈霜月脸上:“你说,等你没了这张脸,又因为坏事做尽被送去了家庙,沈家还会不会管你死活?” 明明被迫仰着头浑身狼狈,可近在咫尺的脸依旧让谢玉茵嫉妒。 明眸善睐,皓齿琼鼻,仿佛老天爷所有的偏心都给了她,衣衫凌乱间楚楚可怜,那贴着几缕发丝格外苍白的脸,依旧美的惊人。 她睁大了眼羽睫颤抖时,眼尾通红,那额间滚落的汗珠都带着糜艳。 谢玉茵满是嫉恨地掐着她脖子,将断木尖锐对准了她: “沈霜月,等毁了你这张脸,毒哑了你,我就送那贱婢下去给你做伴!” 满是恶毒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尖锐断木高高抬起就朝着她脸上划了过来。 沈霜月猛地闭眼想要躲开,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她只能感觉到疾风而至,仿佛有什么刺破肌肤,可还没等到脸皮被划破的剧痛传来,就突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抓着她的人像是受惊力道松开,沈霜月连忙侧过头去,脸上留下一道细小血痕。 谢老夫人吓了一跳,顾不得这边直接朝外走了两步:“出什么事了?” “是前院,好像是府门那边。” 岑妈妈朝外张望了眼,刚才那响声是从前院传过来的,她刚想命人去查看出了什么事,就看到本来还黑漆漆的前院方向突然被火光照亮,隐约有震动、呵斥传来,还伴随着刺耳的尖叫。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庆安伯府,你们……啊!!” “杀人了!!!” 外间尖声厉喝戛然而止,随即便是惨叫,似是有人持火把闯入了府里。 甲胄铁靴碰撞的声音让地面都震动起来,如同重鼓敲击凌乱而又有序,似是快步朝着这边靠近,前院光亮的也朝着这边快速漫来。 “快去看看出什么事了!”谢老夫人急声道。 芳华快步朝着外间跑了出去,还没出远门就撞上了外间急奔过来的管事。 “老夫人,老夫人不好了,皇城司的人闯进来了!” “你说什么?” 谢老夫人满眼错愕,大半夜的,皇城司的人怎么会来他们府里? 只还没等她问,那管事就急慌慌地说道:“他们说伯爷跟孙侍郎勾结,借着下聘纳礼,私藏盐运贪污的账本,还说伯爷私换了孙家脏物,以金银贿赂皇城司妄图替孙家遮掩,他们是来捉拿要犯的。” “你胡说什么?” “是真的,皇城司来了好多人,金吾卫把整个府里都围了起来,门房将人拦在外面想要先进来通传都不行,他们说府中人会转移罪证,直接砸了府门就强闯了进来。” 那管事吓得浑身发抖: “那些金吾卫根本就不听人说话,入府之后只说奉命捉拿私藏孙家东西的人,我们不过呵斥了一句就动了手,外院的护卫拦不住他们,人已经朝着祠堂这边来了……” 那哪里是上门拿人,分明是要人性命! 第8章 威胁 谢老夫人身子一晃,只觉得耳间嗡嗡作响,她一把抓住说话那管事:“伯爷呢,有没有看到伯爷?” “没有。” 那些金吾卫密密麻麻的,根本没有伯爷的踪影。 谢老夫人只觉心头慌乱,孙家出事后他们就怕会牵连到自己,所以谢淮知才会连夜带着人送了那些聘礼去皇城司。 按理说他们主动表态又将聘礼送还,此事就该揭了过去,可如今谢淮知没回来,反倒是那些金吾卫找上门来,这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淮知呢,淮知是不是出事了?! 谢玉茵听到“孙家赃物”几个字就已经慌了神,她六神无措:“母亲,皇城司的人怎么会来,大哥不是已经把聘礼凑齐交上去了吗,那盐运账本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谢老夫人哪里知道什么盐运账本,孙家送来聘礼时她只随意看过那礼单一眼,上面无外乎是些寻常下聘之物,后来放进库中她就再也没有查看过,等再想起时东西已经被谢玉茵取走。 她怎么知道里面有劳什子的账本?! 眼见周围人心惶惶,谢老夫人拽着谢玉茵低声叱问:“你拿走孙家聘礼的时候,就没有看到里面有什么账本?” “我,我没有……” 谢玉茵慌忙摇头,她拿走那些东西后根本没有仔细看过,用的都是金银玉器、珠宝首饰,顶多取了几幅画卷让夫君拿去送人走了关系,她根本不知道剩下的都有什么。 外面府中奴仆受惊叫嚷声音越近,疾步而来的纷杂脚步声也让得院中震颤。 火光照亮半个庆安伯府,谢玉茵脸上惨白,抓着谢老夫人的袖子慌声道: “母亲,皇城司的人说要拿人,他们该不会是来抓我的?”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聘礼是孙家的赃物,我也没见过什么账本,我把东西都还给大哥了,母亲你要救我……我不能进皇城司的,我不能的,要是徐家知道我被抓进去我就完了!” 她说话都在发抖,哪还有半点刚才恶毒狠辣,谢老夫人一把捂住她的嘴。 “闭嘴,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是你做的?!” 谢老夫人用力拽了她一把,让她滚去一旁待着不许出声,心中急转之下扭头就朝着岑妈妈说道:“把今鹊抬下去!” 沈霜月猛地抬头:“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要替她好生医治,昇阳丹只能保命,治不好外伤。” 见往日温顺的沈氏满眼冷讽地看着自己,谢老夫人心中懊悔,要是早知道孙家的事情牵扯这么大,皇城司的人更会在今夜找上门来,她说什么也不会将事情做得这么绝。 她走到沈霜月身前,朝着抓着她的人斥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扶夫人起来?” 那几人面面相觑。 “没眼力见的东西!”岑妈妈快步上前扶着沈霜月,“夫人小心。” 沈霜月满眼忌惮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 谢老夫人仿佛没看到,只开口说道:“今鹊伤重,你火烧祠堂虽是迫不得已,但终究冒犯了谢氏先祖,我也是气急了才会不小心伤了你,可是霜月,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有些笑话总不能闹到旁人眼里。” 沈霜月敛眸瞧着自己血淋淋的胳膊,不小心伤了她,是将她按在火堆上皮开肉绽,不小心伤了她,是想要毁了她的容,再一碗毒药让她变成口不能言的哑巴? 她从来都知道谢老夫人惯会作戏,表面慈爱宽容,背地里却极为心狠。 她入府后有一段时间和谢淮知关系本已经缓和下来,可就是因为谢老夫人屡次陷害于她,让谢淮知以为她劣性不改对她厌恶至极,就连当年才不过六岁尚不知事的谢翀意也对她恨之入骨。 谢老夫人仿佛没看到她脸上寒色,伸手拉着她:“我知道你对我心中不满,但淮知刚入了武卫营,魏家的先生也说意哥儿明年能下场参加童生试,你忍心看他们为了今日之事误了前程?” “那皇城司是什么地方,孙家都有进无出,裴觎那凶贼是陛下的人,若让他咬上庆安伯府他是绝不会松口的。” 沈霜月原本想要推开谢老夫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眼睫颤动着,思绪杂乱。 她可以不顾谢玉茵,甚至可以不顾谢老夫人,可是她不能看着谢淮知和庆安伯府出事。 那盐运贪污账本可大可小,若牵连进来抄家灭族,这些年陛下和太后为夺朝权几乎撕破了脸皮,裴觎今夜敢让人强闯庆安伯府,就意味着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个能牵扯魏家,攀咬太后的机会。 若只说贪利取走孙家聘礼花用,查清楚也就算了,可是谢玉茵根本扛不住事,万一她被裴觎诱哄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到时候整个庆安伯府都休想安宁。 一旦谢淮知毁了,意哥儿怎么办? 没了庆安伯府,太后和魏家是不会庇护一个没有利用价值又血脉单薄的稚童。 祠堂外的院门被人撞开,守在院中的下人簌簌发抖,那手持火把的金吾卫履声震动着鱼贯而入,等涌进了院门之后就满身杀气地站在两侧。 越众而出的是个满脸胡子的壮硕大汉,一双虎目凛然朝着里间扫去,开口时声音沉冷。 “本官金吾卫副统领季三一,奉定远侯之命捉拿盐税贪污要犯,谁是庆安伯夫人沈氏!” “她是!” 谢玉茵迫不及待指向沈霜月,被她看过来时连忙朝着谢老夫人身后一躲。 沈霜月抿抿唇强撑着身子走了出去:“我是沈氏。” 季三一看着缓缓走出来的女子,先是因为她脸上的巴掌印愣了下,片刻目光就落在她身上血迹上。 别的便也罢了,那胳膊…… 常年在外厮杀办案的季三一只一眼就看出来这位谢夫人受了重伤,那满身血腥离得这么远都刺鼻,而且她呼吸是虚弱的沉重,走路人都踉跄,再加上被火燎过的袖子,划破的脸… 不是说是伯府夫人,怎么瞧着跟逃难的似的? 季三一扭头看了眼乱糟糟的祠堂,扬声道:“庆安伯谢淮知勾结户部侍郎孙溢平,以婚嫁礼聘为遮掩,私藏盐税贪污账本,我家侯爷审问之后谢淮知交代你乃同谋,本官奉命带你回皇城司受审。” “且慢!” 谢老夫人上前几步急声道:“我儿淮知呢?” 季三一皱眉:“谢淮知勾结孙家,自然下了牢狱。” 谢老夫人闻言顿时着急:“不可能,我儿醉心行伍之事,和孙家从无来往,当初孙家定亲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插手,更不清楚孙家将盐税账本藏于聘礼送进我们府中。” “孙家贪污罪该万死,但是我儿是真的不知道盐税之事,更不可能跟他们勾结……” “有没有勾结,你说了不算。” 季三一说话时粗着嗓子更是毫不留情: “谢淮知私下替换孙家礼单,又以金银妄图贿赂我家侯爷,我家侯爷是念在太后娘娘的面上,才只叫我们锁拿沈氏一人,否则以谢淮知所做,庆安伯府上下都得下狱。” 说完他便冷斥道, “皇城司办案,老夫人还是退远些,否则别怪我大动干戈。” 谢老夫人又气又怒,却怕他们当真动手苍白着脸没敢说话。 沈霜月倒是格外平静:“母亲不必忧心,那孙家之物不过我一时好奇取用了些,伯爷是怕落人口舌才换了礼单补足,等去了皇城司后,我会原原本本跟裴侯爷解释清楚,到时候裴侯爷自然会还伯府清白。” “只是今夜祠堂意外走水,我离开之后府中上下还要劳烦母亲操心,也请您替我照顾好今鹊……” “说完了没有。” 季三一直接打断了沈霜月的话,神情不耐地呵斥,他还急着回去交差。 “把沈氏带走!” 第9章 裴觎扶着她的腰… 金吾卫上前,擒着沈霜月就朝外走,那举着火把的甲卫如流水退走时,院中下人没一个敢阻拦,那些凶神恶煞的金吾卫对于沈霜月这个女眷没有丝毫留手。 有人直接给她套上了手镣,那重重铁镣压得她险些站立不稳,没等她缓过来就被人用力一拽。 “走!” 沈霜月身上有伤跟不上他们速度,推搡之间几乎是被拽着朝外走。 谢玉茵眼见她被拖拽时几次险些栽倒的样子,吓得浑身发抖,还好抓走的是沈氏,还好他们不知道东西是她拿走,要是她真被抓走还不如死了算了。 “母亲…” “闭嘴!” 谢玉茵刚想说话,就被谢老夫人转身打了一巴掌,她此时这个长女哪还有半点慈爱。 要不是谢玉茵贪婪偷取孙家聘礼,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要不是为了保谢玉茵,她也不会冤枉沈氏让谢淮知更换礼单,惹了皇城司拿了把柄。 孙家把账本藏在聘礼之中固然混账,但谢家本就不知情。 如果能把东西好生还回去就能置身事外,可是如今就是因为谢玉茵的贪婪,他们简直是掉进了泥潭子里裹满了烂泥,有嘴都说不清楚。 谢老夫人瞪着谢玉茵咬牙低声道:“立刻滚回徐家去,把孙家剩下的东西给我拿回来,你最好祈祷账本还在,要不然别怪我保不住你!” 说完她顾不得满脸惨白的长女,扭头就朝着岑妈妈说道: “好生敲打祠堂这边的下人,让她们都给我闭紧了嘴,谁敢胡说今夜之事直接乱棍打死。” “让人把祠堂收拾出来,立刻去给今鹊请大夫,不管怎么样都要保住她性命。” 关键时候那贱婢能够拿捏沈氏。 岑妈妈自然知道轻重,连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隆冬腊月,夜里森寒,寒风带着飘雪冻得沈霜月手脚都麻木。 手臂上烧伤的地方起了燎泡,那风吹过像是刀剐过的疼,庆安伯府的下人都躲在远远的地方瞧着这边,沈霜月咬牙沉默着竭力稳住身形,尽量跟在金吾卫身后走快一些。 她浑身都发着烫,腕间手镣碰到了伤口,可她不敢赌这些心狠手辣的陛下枭犬,会对她这个跟太后和魏家有所牵扯的妇孺留情。 等到了府门前,沈霜月就发现门前护卫已经全被驱走,取而代之的是气势慑人的金吾卫,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伯府不说,门前还停着一辆马车。 沈霜月被推攘着到了马车前,就听季三一垂头:“侯爷,人带来了。” 藏青色盘花锦帘被人掀开,劲瘦修长的手自车窗边探了出来。 帘后露出的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马车之中,青丝金冠高束,剑眉压着星目,那凛冽瘦颔之上薄唇轻抿着,朝外看来时眼里满是霜沫寒色。 沈霜月抬眼就看到他额间奴印留下的疤痕,连忙垂首:“见过裴侯爷。” 裴觎冷眸一凛,触及女子脸上红肿,陡然看向季三一:“你朝她动手了?” “属下可没有。” 季三一莫名后背汗毛竖起,连忙说道,“属下领着人进去时,她就已经这样了,那谢家祠堂好像被人烧了,里头火都还没灭呢,属下只是命人将她抓了回来。” 况且他就算动手也不可能打女人巴掌。 沈霜月只觉头顶目光摄人:“裴侯爷,皇城司锁拿要犯无错,但孙家贪污与谢家无关,我家伯爷也非有意欺瞒,妾身可以跟侯爷解释……” “谢夫人。” 沈霜月声音被打断,就听裴觎声如落玉击磬。 “孙家和谢家的事情非一言能以述明,谢淮知更换孙家聘礼,以致盐税账本丢失,谢夫人是打算在这里跟本侯辩解?” 京中入夜之后本就安静,庆安伯府这边的动静根本瞒不住人,皇城司上门,金吾卫围府,那闯府时震天的响声让附近人家都被吓醒。 城东本就是权贵聚集之地,庆安伯府所在的泗水街又离京中主街不远,附近各府早就已经派人出来打探,那夜色之中都藏不住远处朝着这边窥探身形,要不是有金吾卫在外震慑,怕是早就已经聚集在府前。 那账本关乎重大,如今又下落不明,万一被旁人听了去惹出是非,又是谢家罪过。 沈霜月连忙说道:“是妾身糊涂。” “上来。” 沈霜月错愕抬头,就对上他剑眸,那是和谢淮知温润全然不同的凛冽,只一眼就让人生惧。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妾身有嫌疑在身,不敢跟侯爷同车,自去皇城司便是……” “这里到皇城司要走半柱香,你是让本侯等你,还是要当众被金吾卫锁拿入囚车游街。” 沈霜月菱唇微张,她虽然知道今夜之后恶名覆身,她那本就狼藉的名声会再添一笔,可是要是被金吾卫押解着一路招摇去了皇城司。 哪怕现在是夜里,不出天明沈家就会因为她成了满城笑柄,可是和裴觎同乘一车,她又下意识抗拒。 男人目光冷然靠在马车上未曾出言催促,只与她静静对视,哪怕只坐在那里,那一身渊渟岳峙的气势依旧摄人心魄。 半晌,见她眼尾泛红绞着指尖,裴觎突然缓了眉眼, “你既要跟本侯解释,不上来怎么说?” 周围窥探目光刺人,金吾卫众人都看着她,沈霜月咬了咬唇抬脚朝着马车走了过去,瞧着那极高的车辕正为难间,就见车厢门被推了开来。 高大身形从里间探出来,长臂一展拉住她未受伤的胳膊稍微用力,稳稳拖住她腰身便将人接了上去。 车厢门“砰”地关上,季三一瞧着几乎被裴觎半环着带入里间的女子目瞪口呆。 牧辛匆匆从庆安伯府出来就瞧见马车已经朝前走去,他将手里拎着的两人扔给了一旁甲卫,尚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季三一伸手拽住。 “牧辛,那个沈氏……” “沈氏怎么了?” “她不是谢淮知的夫人吗?” 季三一如同做贼似的压低了声音,“侯爷今夜大动干戈让咱们连夜闯庆安伯府拿人,不是为了对付魏家和太后吗,他怎么让那个沈氏跟他同乘一车,还……” 还!抱!她!! 他家侯爷冷得跟没开化的石头桩子,女人脱光了凑到跟前都能抬脚踹飞出去,可是刚才他看得分明。 侯爷不仅主动邀那谢夫人同车,伸手拉人家时故意用了巧劲让人撞进他怀里,带着人摔进去时还故作没站稳当了垫背!! 牧辛闻言瞪大眼:“谁跟你说侯爷今天来是为了对付魏家和太后?” “啊?” 见身前莽汉满脸茫然,牧辛下意识就觉得不好:“我不是跟你说了谢夫人是很要紧的人,让你将人带出来见侯爷,你朝她动粗了?” 季三一张张嘴:“这谢家跟魏家不清不楚的,她身上说不定藏着盐运账本,我以为侯爷是要拿她震慑其他人,找机会给魏家来个大的,所以就给她上了个手镣让人锁拿出来的……” 牧辛顿时觉得天塌地陷。 季三一莫名:“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 牧辛咬牙切齿,他家侯爷蓄谋已久,又是挖坑又是下套,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亲自来谢家挖墙角,出门前还换了三身衣衫梳发净面,结果季三一这蠢货上来就给人绑了镣铐。 他说怎么了?! 第10章 心慌意乱 长街夜里无人,马车碾过青石地面“扑簌”作响,外间金吾卫甲胄碰撞的声音也犹在耳畔。 车厢里的熏香盖不住血腥味,本还算宽敞的空间因为二人身形纠缠变得逼仄。 裴觎身上的帝青大氅四散,沈霜月身子挤在他双腿中间,手上镣铐撞在他胸前发出“砰”的一声响。 沈霜月万没想到会被拽了进来跟裴觎撞个满怀,视线对上时只觉头皮发麻,她连忙撑着他胸前起身就想急忙朝后退去,却冷不防撞上身后暗柜,身子歪着就朝着一旁摔了过去。 “啊!” 嘴里惊呼急促,裴觎长臂伸展将人拉了回来。 腰间重新被炙热覆上,她额头撞上了坚硬下颚,二人疼得同时闷哼,裴觎低头时唇间滚烫呼吸几乎全都落在她脸上。 “裴侯爷!”沈霜月满是慌乱。 “别动。” 腰间大手将想要起身的女子圈了回来,重新撞进他怀里后,裴觎伸出另外只手握住她腕间。 沈霜月惊得呼吸都乱了,全然不知裴觎想要干什么。 她正想出声呵斥就感觉到腕上突然收紧,下意识低头看去,就见那手握在了镣铐之上用力一捏,青筋突显时手镣“咔嚓”断裂开来。 男人避开她伤处将手镣取了下来,单手扶着她腰身将人放在侧座上,没等她开口,他就松开手退回了一旁主位。 沈霜月呼吸有些乱:“裴侯爷,你……” “嗯?” 裴觎随意将手中东西扔在车厢里,长腿曲起时黑鞶长靴扎在地上,仿佛方才那炽热亲密都是错觉:“怎么了?” 沈霜月张了张嘴,对上他眼里疏冷疲懒,突然觉得自己要是开口问刚才的事情会不会显得小题大做,况且除了拉她时不小心摔倒扶了她一把,眼前的人好像也没有做什么太过冒犯的事情。 她只得含糊道:“没什么。” 马车里安静下来,她有些不自在地朝着边角处挪了挪,而裴觎则是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血,那是方才在取镣铐时从她身上沾染上的。 他目光扫过旁边满是局促的女子,本就冷漠的眉眼越发沉了些:“你可知道,本侯为何亲自来庆安伯府?” 沈霜月愣了下,摇头。 “孙家人昨天黄昏入狱,夜里就遭了三波人袭杀,今天谢淮知来皇城司前半个时辰,有人混进了刑狱里下毒,孙家上下二十余口,只有孙溢平父子因为被临时换了关押之处侥幸活了下来,其他人全部中毒暴毙。” 沈霜月脸上倏然惨白:“是有人灭口?” 裴觎神色冷异地看着她:“下毒之人当场自尽,刑狱内两名役卒全家被杀,本侯本想亲自来庆安伯府取走孙家私藏的账本,怎料谢淮知就找上门来。” “他送回来的那些聘礼里没有账本下落,被本侯识破更换礼单后,一口咬定孙家聘礼是被你取走,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霜月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 她只猜到皇城司敢这般强闯庆安伯府定是有所依仗,可没想到那账本这么重要。 那刑狱是什么地方,重兵把守,重重护卫,可是孙家人依旧在里面被人灭了口,这意味着盐税贪污案孙溢平并非主谋,他背后还藏着身份更高手段通天的人。 那账本关乎无数人性命前程,牵扯到的利益恐怕也骇人听闻。 那些人若是知道账本落在庆安伯府手上,甚至知道被她“拿走”,他们又怎会饶了她性命? 沈霜月呼吸急促:“裴侯爷,孙家既然有意隐瞒贪污账本,就不可能将其写在礼单上,妾身和谢家其他人在今日之前都不知道那些聘礼里有这东西,我们是被冤枉的……” “可东西确实是进了庆安伯府。” 她被堵得哑口无言。 裴觎抬眼看着她:“孙溢平亲口交代东西在你们手里,所以谢夫人能否告诉本侯,那账本在什么地方?” 沈霜月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孙家聘礼不是你取走的?” 沈霜月张了张嘴,她知道这件事情她不该承认,可是今鹊还在谢老夫人手里,庆安伯府的安危关乎意哥儿的将来。 那账本如今下落不明,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落入旁人手里,如果能找回来自然万事大吉,可如果找不回来总要有一个人担了罪责,而这罪责不能落在谢淮知和伯府头上。 沈霜月只瞬间就低了头:“东西是妾身拿的,可妾身只是一时贪财取之花用,从未见过有什么账本,还望侯爷明鉴。” 唰—— 下颚被人猛地抬起,裴觎眸色逼人:“当真是你拿的?” “是。” 裴觎定定看着她,溢满冰寒的眼睛似是要将人看穿。 见她明明被吓得唇上都没了血色,却依旧咬牙认了下来,他手中一松,似是嘲讽出声:“谢夫人对谢伯爷倒是一往情深。” 他背脊靠在车壁上,眉心紧绷着神色郁郁, “贪污罪魁心狠手辣,谢夫人冒死都要替谢家担责,却不知道谢淮知对你没有半丝情谊。” “他入皇城司听闻账本之事,明知道若与你有关,本侯必定会让你入皇城司牢狱,可他依旧毫不犹豫将你牵扯进来,把他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就像是四年前明明是他占尽了便宜,却让你污名满身。” “亡妻刚死就续娶娇妻美眷,得了沈家助力,赚尽了世人眼球,却在那一场背德之事上美美藏身。” “都四年了,谢夫人怎么还没学得半点聪明。” 沈霜月万没想到裴觎会拿四年前的事情讥讽她,那一句“背德之事”砸得她难堪到脊背都抬不起来。 “裴侯爷,我和伯爷感情如何,还轮不到你置喙。” 裴觎闻言脸上彻底阴沉,他看着她因为他说了谢淮知后气怒发红的眼睛,明明谢家这般待她,她居然还袒护谢淮知。 他紧抿着唇,手中指节张合,藏在袖中的腕上都起了青筋,半晌才嗤笑了声。 “本侯的确管不着。” “你最好盼着账本还在,盼着谢家对你有情谊,否则……” 似是失了耐心,他冷笑了声,抬脚就将地上镣铐“砰”地踢开,马车里气氛瞬间跌至谷底。 第11章 指尖重重碾过她的唇 金吾卫在夜里闹出的动静极大,裴觎也并未让人遮掩,等一路到了皇城司时,庆安伯夫人沈氏偷盗谢二小姐聘礼的消息就已经传了出去。 沈霜月以为自己惹恼了裴觎,他定不会饶了她,心中惴惴已想着进刑狱里后要怎么面对审问,却不想被带到了皇城司后衙。 落雪覆盖着院中绿竹,落了叶的葡萄架也因雪色多了几分诗意,不大的院子里处处可见精巧。 看着房中准备好的热水,还有站在一旁神色恭敬的青衫婢女,沈霜月满是错愕。 “你是?” “奴婢夜鸢,伺候夫人沐浴。” 沈霜月连忙退开半步,避开她想要替自己褪去衣衫的手:“我是来皇城司受审,为何不是去刑狱…” 夜鸢说道:“奴婢只是奉命服侍夫人,其他不知。” 沈霜月满是戒备地看着她,完全不懂这定远侯到底想要干什么,明明刚才马车之上剑拔弩张对她也满是讥讽,夜闯庆安伯府拿人又言语刻薄,可是入了皇城司后,居然就将她扔在了一旁。 她开口问:“裴侯爷呢?” “侯爷去处置要务了。” 夜鸢温和说道:“谢夫人,您身上伤势不轻,脸上也有破损,而且烧伤的地方若不及时处置起了脓疮会坏了胳膊。” “奴婢奉侯爷之命照看您,不管有什么事,先将身上清理一下,好吗?” 夜鸢说话声音轻柔,没有半点攻击性,而沈霜月身上衣衫褴褛处处破损,脸上身上到处是伤,还有之前祠堂放火时染上的黑灰,的确是有碍观瞻。 她迟疑了一下才说道:“那麻烦你了。” 屋中早早就烧了银丝炭,那沐浴的水只是温热,可是漫过肩头之后,依旧让沈霜月冻得麻木的身子逐渐暖和起来。 受伤的胳膊被小心放在一旁凭几上,夜鸢替她卸掉凌乱头发。 “夫人之前受了冻,不能用太烫的水沐浴,否则容易伤了肌肤还会起疮。” “奴婢在这水里加了些驱寒的药汤,您先泡着,等身子暖和起来了,奴婢再替您加些热水。” 碳盆放在浴桶周围,哪怕水温不高也丝毫不会觉得冷。 水中有淡淡的药香,袅袅升腾的热气熏染之下,沈霜月脸上逐渐恢复了些血色,跪伤的膝盖和撞青的后背却因为热水浸泡疼了起来。 她却只咬唇忍着,一直等夜鸢替她将头发上染上的血全部洗掉,方才被她扶着起身。 “这些衣裳都是新的,夫人先且将就穿着。” 白色亵衣绣着银纹,大小竟是与她刚好。 沈霜月换好衣裳,夜鸢便扶着她到一旁床榻边坐下。 “本是该替夫人请个大夫,但是眼下不便让您与外人相见,所以只能奴婢帮您上药了。” “夫人这胳膊上的烧伤很重,被火灼焦染尘的地方得清理干净才能上药,等下可能会有点儿疼,您忍着些。” 沈霜月点点头:“我知道。” 夜鸢是个很温柔的人,也懂得怎么让人卸下心防,她替沈霜月清理手臂上的烂肉时,明明她脸上巴掌印清晰,身上的伤也不是寻常内眷会有。 可是她眼里没有半点嫌恶鄙夷,也没有任何窥探之意。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上一句这些伤势是怎么来的,只是仔细清理伤口,时不时轻声问上一句“疼吗”。 屋中暖意盈盈,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相处,沈霜月却莫名酸涩堵了喉咙。 这几年除了今鹊,哪怕是伯府下人对着她时也总是带着打量之色,除了那些因传言而来的不屑鄙夷,剩下的即便是没有恶意也会带着好奇和窥探。 人人都想将她扒皮抽骨,想要知道那爬了庆安伯的床气死亲姐的人是什么模样。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能够将她当作平常人,不带任何善恶偏见的目光了。 从入皇城司后所有的戒备和不安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不解和茫然,她呐呐张嘴“你……”了一声,想问夜鸢是裴觎的人为何不探问,可到了嘴边的话却梗在喉间,不知道接下来该何言。 夜鸢扭头:“怎么了,可是奴婢弄疼了您?” 沈霜月眼底泛着红仓促低头:“…没有。” 手臂被烧伤的地方皮肉焦黑,几乎剜掉了伤处烂肉才见了干净的血。 沈霜月疼得唇上惨白几近晕厥,等包扎好伤处时,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两日的受寒和接踵而至的疲惫如强压着的潮水汹涌反扑,等夜鸢替她重新换了干净亵衣,抬头就见床上的人已经昏睡了过去。 外间有脚步声靠近,站在门外许久的裴觎听见里面属于沈霜月的呼吸声平稳,这才走了进来。 “侯爷。” “她怎么样?” 夜鸢摇摇头:“谢家的人下手太狠,脸上这些伤是冲着毁容去的,右臂险些被烧废了,而且夫人双膝红肿寒气入体,回来时就已经发了高热,她一直强忍着才没叫人看出来。” “奴婢怕她心神一直绷着人会出事,所以在药里和浴汤里都放了些安神的东西,这才让夫人昏睡过去。” 裴觎看着床上的人,犹记得数年前她明媚灿灿,如今居然被那些东西如此苛待。 他眼底戾气翻涌:“让牧辛去一趟刑狱,她身上有多少伤,就让谢淮知双倍还回来。” 夜鸢低声问:“那孙家的事?” 裴觎沉声道:“不必遮掩。” 夜鸢迟疑:“侯爷是想要将账本的事情闹大,那孙家聘礼下落?” 裴觎:“顺着谢家的意思,说是她拿的。” 夜鸢眉心忍不住一跳:“侯爷,谢夫人因为四年前的事情已经声名狼藉,这些年被人唾弃谩骂,如果这次再摊上偷盗恶名怕是会受不住……” “我就是要推她入绝境。” 裴觎睨目阴沉,他原是想要徐徐图之,可之前马车上她对谢淮知的情分让他嫉妒到发狂。 她一颗心全拴在了谢淮知身上,伤痕累累不肯放手,百般受辱依旧委屈求全,让谢家人如附骨之疽缠着她敲骨吸髓。 他就要让她好好看看她喜欢的是个什么东西,那谢家又是什么嘴脸。 夜鸢见自家主子俯身坐在床边,满是凌厉伸手触碰谢夫人菱唇,像是气急了指尖重重摩挲压出一片殷红,她忍不住心头一抖。 “你先出去。” 夜鸢转身退到门边,待开门时,身后蓦地传出声音, “让季三一派人去谢家,护着她身边那丫鬟,把谢家长女和徐家那窝囊废经手送出去的东西列下来,寻人做好口供。” 屋中灯影摇曳,床前人背对着门外瞧不清神色,可是夜鸢却是眼神一松,主子到底还是心软。 第12章 挨打呢,你哼一哼 皇城司夜闯庆安伯府,锁拿谢家主母沈霜月,庆安伯谢淮知被投入刑狱审问,无论是哪一桩都惹得京中哗然。 第二天早朝之上,裴觎就遭了弹劾,御史中丞沈敬显当朝怒斥他仗势横行,指责皇城司无旨强闯勋爵府邸,裴觎目中无人罔顾王法纵容金吾卫行凶。 然当得知沈霜月偷盗孙家聘礼,以致盐运账本遗失。 沈敬显脸色瞬间铁青:“你休得胡说!” 裴觎站在殿前神色冷淡:“谢淮知亲口供述,庆安伯府上下异口同声,若非如此本侯怎会连夜过府拿人。” 他抬首看向龙椅之上, “盐税贪污彻查至今,前前后后死了多少人,那孙溢平下狱不过半日就接连有人混入皇城司灭口,孙家二十余口惨遭毒杀,若非微臣临时换了孙溢平父子关押之地,怕是他们也会丧命。” “孙家手中那账本是从贾岱那里得来,更是两淮盐税贪污的关键,微臣得知账本落入庆安伯夫人手里怎敢耽搁,可没想到赶紧赶慢过去,那账本依旧因沈氏下落不明。” 裴觎神色睥睨:“所以沈大人,本侯锁拿沈氏问罪,何错之有?” 沈敬显向来能言善辩,可此时被质问的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沈家不在城东,家宅离庆安伯府也有些距离,昨天夜里皇城司的动静虽大,可直到快天亮了他才听说裴觎带人强闯谢家带走沈霜月的消息。 庆安伯府那边有意隐瞒府中情况,加上皇城司来去极快,外间打探消息的人只知道沈霜月贪了自家小姑聘礼,可却没有人提及那聘礼里面居然还装着两淮盐运贪污的账本。 沈敬显被怼了回去,魏家长子魏戌皱眉:“定远侯这分明是强辩,就算盐税账本真在庆安伯府,你也该入宫请旨之后再行拿人,而不是带着金吾卫夜闯伯府打杀伯府下人。” “谢家好歹是先帝亲封勋爵,谢淮知更是四品朝臣,没有陛下旨意你怎敢擅自将其下狱……” “你说的有理。”裴觎眼皮轻掀:“请陛下责罚。” 景帝已然四十好几,略有些发福的身子坐在龙椅上显得格外心宽,他颇为兴味瞧着下面热闹,似是全然不在意他们争吵。 等突然被裴觎点名,他这才悠悠然开口说道: “魏大人说的不错,搜寻盐运账本虽然要紧,但无诏擅闯庆安伯府的确莽撞,定远侯既然已经知错,那就自己去内庭司领二十板子,往后若敢再犯,绝不容情。” “……” 满朝大臣闻言都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谁不知道内庭司只奉皇命,杖责时挑着对象下手,旁人若进去不丢半条命难以出来,可是裴觎隔三差五就去一次,领个几十板子跟家常便饭似的。 他每次都是装模作样挨几板子瘸着出来,第二天就能带着金吾卫跟土匪似的去揍弹劾他的人。 而且上次他带人闯了雍王府,那雍老王爷领着全家老小泪洒金銮殿。 当时陛下怎么说的?还有上上次裴觎打了翰林院的人,上上上次抢了兵部军需,上上上上次把四皇子扔进鎏玉湖… 陛下每次都是说只此一次,下次再犯绝不容情,可也没见他哪次不留情过。 要不是容貌实在不像,裴觎脑袋上那奴印明晃晃的。 他们都觉得这裴侯爷是陛下遗落在外的私生子。 护犊子都不带这么护的! 魏戌气的脸都在抖:“陛下,您怎可如此轻纵定远侯!” “他既是朝臣就该守臣子的分寸,那金吾卫非他私兵,怎能由他挥使,今日他敢带人强闯庆安伯府伤人,来日他就敢闯了宫廷,他日说不定更敢领兵犯上……” “魏大人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了。” 太子穿着明黄蟒袍,站在殿前说道: “裴觎对父皇忠心日月可鉴,若非是他一年前领兵驱逐,蛮族早已破了边境,他不过是出身行伍性子急了点,说话冲了些,可也是一心为了朝廷,还望父皇明鉴。” 景帝闻言点点头:“太子说的是,年轻人行事难免气盛,朕记得魏卿有个姨甥也因与争强好胜被人打瘸了腿,你将人带回去教训一番也就懂事了,裴觎比他还小几岁,总不能因为办差心切就直接打死。” 魏戌顿时脸铁青。 魏家枝繁叶茂,下面人仗着族中和太后娘娘威势在外谋利的不在少数。 前些时日京巡营抓住了几个豢养瘦马贿赂朝臣的人奴贩子,借那瘦马藏身花楼引得勋贵子弟争风吃醋打死了人,其中做主的就是他后宅一个小妾的外甥。 这事闹得风言风语,父亲也狠狠训斥了他,偏偏族中还不少人收用了那些瘦马,又牵扯到好些朝臣,他不得不出面保人。 魏广荣站在文官首位,看着因为陛下一言就气急败坏的长子,没等他继续说话就抱着笏板从容出声。 “陛下说的有道理,年轻人自然气盛,做错了事教训一二便也罢了,只不过孙侍郎在皇城司被人谋害,实在是骇人听闻。” “这贪污案牵扯已久,裴侯爷到底年轻顾虑不周,老臣觉得不如让刑部也一起接手此案,白尚书擅审刑案又老成持重,有他从旁辅助,定能助裴侯爷早日追回盐税账本。” 景帝和太子同时脸上一沉,老东西! 早朝不欢而散。 金吾卫强闯庆安伯府,以杖责裴觎二十板子了结,可与此同时,刑部尚书白忠杰得了入皇城司问案之权。 从明政殿出来之后,裴觎就去了内庭司领罚。 太子站在一旁瞧着绑在凳子上被打的啪啪作响的软皮垫子,忍不住说道:“你好歹也叫上两声,虽然知道父皇护着你,可这二十板子下去铜皮铁骨也得哼上一哼吧?” 裴觎大马金刀坐在一旁,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懒得哼。” 太子温润清隽的脸上堆满了无奈,他扭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伺候他的小福子顿时心领神会,小碎步挪到那行刑的人身旁,等着板子再次落下时就捏着嗓子装模做样惨叫了声。 牧辛手一抖:“福公公,过了啊。” 他家主子就算被捅了刀子,也叫不成这凄厉模样。 小福子有些不好意思嘿嘿一笑:“那奴才小声些。” 第13章 人妻如何,抢过来便是! 太子走到裴觎对面坐下,取了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只是茶水入口之后,那满口乱窜的茶叶渣子就让他忍不住眉心绷紧。 太子面不改色地放下杯子提着茶壶还给了裴觎,替他将身前杯子里满上之后,这才开口: “说吧,昨天夜里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为什么去谢家?” “搜孙家的账本。”裴觎神色懒懒。 太子没好气瞪他一眼:“你看我信你?” “那孙家你都查了多久了,账本在哪儿你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之前你还说要让谢家将事情闹大之后,借此拉魏家和太后的人下水。” “连局都给他们做好了,为什么突然去闯庆安伯府,还给魏家那老东西落了口舌把柄?” 父皇跟太后斗得厉害,裴觎身为父皇手中最利的刀,早就是魏家眼中钉。 那庆安伯府跟魏家千丝万缕的关系,用得好了能让魏家栽个大跟头,说不得还能剐下太后一层皮。 可是如今他突然抓了谢淮知将人扔进刑狱不说,还大张旗鼓强闯庆安伯府拿人,账本的事情也闹得人尽皆知,魏家对他怎么可能不防备。 “魏广荣那老东西心思深沉,账本既然暴露,再想算计他们就难了,而且他还拿着你擅闯谢家当把柄把白忠杰安插进来,有白忠杰在中间搅浑水,那盐税的案子只会更难查。” “你说说你到底怎么想的?” 裴觎靠在椅子上没说话,只伸着修长指节摩挲着杯子。 太子见他模样只觉气闷,想起早朝上听来打消息,他灵光一现:“你可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沈……” 裴觎蓦地抬眼,眸中警告之色浓郁。 “你们先下去。” 屋中人领命退了出去,小福子和牧辛则自觉守在门前。 没了外人之后,太子就迫不及待道:“你还真是为了那沈氏?” 裴觎清冷睨目:“谢淮知和谢家欺她。” 太子:“……” 他只觉一口郁气冲头。 他就知道! 眼前这人当年从烂奴堆里爬出来,踩着血肉尸骨走到今日,早就冷心冷血从不会为了旁人的事情乱过方寸。 唯独那沈氏!只要跟她沾边儿的总没好事! 太子怒声道:“你是不是忘了她已经嫁进了庆安伯府,早就跟那谢淮知成了夫妻,谢淮知欺不欺她,谢家人如何待她,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情,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掺和?” “当年她闹出那般丑事,你为了回京险些丢了命,伤重时还托人带信求我帮她离开,可是她呢?她心甘情愿的嫁进了谢家,替了她姐姐当了那伯府主母。” “这些年满京城谁不说她自甘下贱,连沈家上下都对她厌恶至极,你还念着她,你知不知道她已为人妻……” “那又怎么样!” 裴觎入京之后极少动怒,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像是历过劫难淬过地狱炼火的菩萨,哪怕被人当面挑衅也能压得住血气。 他身上杀伐气重,冷眼一扫便有沥血厮杀的凶煞,不必动怒就能让人心生胆寒。 可是此时他却是眉目皆厉,呼吸沉下来时,那向来幽冷的眼中都染上了血光和戾气。 “是人妻,便抢过来。” 太子万没想过会听到这般话,他错愕:“你疯了?她心仪的是谢淮知!” “可谢淮知不配!” “谢家伤她辱她,对她毫无恩义,谢淮知对她也无半点珍惜,他凭什么留她在谢家?只是嫁人而已,她能和离,能休夫,再不然让谢淮知去死……” “长嵘!” 太子心头猛的一抖,似是被他口中话惊着,脸上满是错愕。 裴觎被打断后沉眉一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少了刚才的戾气,多了认真。 “这世间对我而言也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沈霜月,一种是其他人,我于她的事上从不儿戏。” “当年那件事情非她所为,沈家厌憎她是他们眼盲心瞎,殿下往后别再这般说她,我不喜。” 他起身时腰背伸展,面孔隐在屋中梁柱投下的阴影里, “庆安伯府和孙家的事就算有刑部插手,我也自有办法让魏家得不了好,而且过不了几日,我就会让魏广荣后悔今日将白忠杰搅合进来。” “殿下不必操心这些事,倒是二皇子和五皇子巡视西北已在回程,回京之后太后必定会替他们安排差事,你还是早做准备的好。” 二皇子是贤贵妃之子,五皇子是顺嫔的儿子。 贤贵妃是魏家嫡女,在陛下未登基前就成了他府中侧妃,诞下二皇子和明熙公主后就伤了身子再难有孕。 后来先帝驾崩,陛下因为魏家险些没能登基,也因此和太后生了怨恨,可当时魏太后权盛陛下势弱,二人维持着表面和煦不像现在这般几乎撕破脸皮。 魏家深觉只有二皇子一人难保周全,便又送了一名旁支庶女进宫争宠,也就是如今的顺嫔。 顺嫔入宫第二年就生下了五皇子,如今五皇子不过十四,就已经跟着二皇子身边办差,还极得太后喜爱。 二皇子和五皇子都是魏家血脉,太后对他们寄予厚望,而太子自然清楚这所谓的厚望是什么。 想起那几个不省心的弟弟,太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你总知道拿什么话能让我糟心。” “沈氏的事我不说就是,你想干什么我也拦不住你,不过你也知道魏家那边不是好相与的,太后早就命人盯着你,你可千万别叫人察觉到你对沈氏的心思。” 夺人妻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沈氏怕也会没命。 “我知道。” 裴觎抬脚朝外走时,不过没走几步又突然折了回来,朝着太子伸手。 “干什么?”太子疑惑。 裴觎下颚微抬:“玉容膏。” 太子:“……” “我知道你有。” 太子最是好颜色,也极为重视自己这张脸,他表面清隽温雅风度翩翩的,实际上对他自己这张脸的管理堪称严苛。 那玉容膏是宫廷秘药,既能祛疤除痕,又能美颜养肤,他一日三抹不说,身上还随时会备着一瓶。 “你休得胡说…” 裴觎只定定看他。 太子只强撑了片刻就败下阵来,悻悻然从怀中取出个七彩纹色瓷盒扔给他。 “她被谢家伤了脸,胳膊也伤得厉害,这一盒不够用,晚些时候你再让人给我送十盒过来。” 裴觎将东西揣进怀里,也没等太子答应就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太子却是黑着脸眉毛都快跳起来,朝着进来的小福子就指着裴觎背影气道: “什么玩意儿就给他送十盒?他当这玉容膏是路边的菜帮子?” 这东西原料难寻制作不易,一盒就得百金,他自己都用的抠搜至极。 张嘴就是十盒,他怎么不去抢?! 第14章 就那么喜欢谢淮知? 裴觎回皇城司时,沈霜月还在昏睡着。 湘色床幔下女子紧闭着眼,如锻青丝垂落在枕上,额上磕破的地方已经被包扎起来,她脸上红肿消退了一些,唇上却依旧苍白得厉害。 裴觎伸手轻抚她脸颊,发现昨夜滚烫的温度已经褪了下来。 “夫人昨天夜里一直睡得不安稳,晨起外间更鼓响时就突然被惊醒,人像是魇着了似的浑浑噩噩,奴婢哄着喝了些药好不容易才又睡下了。” 夜鸢并非寻常女婢,而是皇城司十二监察使之一。 她向来心思细腻又擅长医道,一眼便看出来这谢夫人身上外伤是其次,反倒是常年多思,积郁过重,经年累月下来已伤心脉。 “忧思伤神,久郁致命,谢夫人若长此以往恐伤寿数。” 裴觎眸色暗沉,她本是京中数一数二娇贵的女娘,是那天上明珠,她也曾经最是开朗不过,笑起来比骄阳还要璀璨。 谢家那些东西到底是怎么对她的,竟是让她短短四年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玉容膏触手冰凉,裴觎小心替她涂抹在脸上,就见昏睡中的人似是感觉到不适眼睫颤抖起来。 倏然睁眼时猝不及防,二人四目相对。 “你……” 裴觎下意识就想收回手解释什么,就见她直愣愣地看着自己,满是他倒影的眼眸里恍惚着似无焦点。 他疑惑着指尖碰了碰她脸颊:“沈霜月?” 床上人柳眉蹙起,嘴唇微张着呢喃,似是不舒服将头侧向一边躲避。 “疼。” 没了马车上替谢家人分说时让人生气的剑拔弩张,她靡丽苍白的脸上带着些娇气,眼眸轻闭着嘟囔抱怨。 “既然疼,为什么不离开谢家。” 没人回话,床上人侧着头又睡了过去。 裴觎兀自沉着眼,轻又认真道:“就那么喜欢?” 喜欢到声名狼藉也要跟他一起,众叛亲离也要留在谢家。 这几年他们从不曾善待过她,如今更险些要了她的命,可她却还一味袒护着谢家那些东西,只因为她爱谢淮知。 夜鸢察觉到自家主子身上突如其来的杀气,忍不住唤了声:“侯爷。” 裴觎深吸口气,重重从盒子里剜了些玉容膏,轻涂在她脸上。 从房中出来时,下了几日的大雪总算停了下来。 院中白茫茫的,牧辛和季三一都站在门外。 满脸胡子的季三一见自家侯爷一个人出来,忍不住踮脚踩着门槛朝着房中偷偷看了眼。 他隐约瞧见那透着光的屏扆遮挡后夜鸢的身影,昨夜带回来的那谢夫人倒是不见踪影。 季三一心头正估摸着自家侯爷这是打算金屋藏娇呢还是强夺人妻,就听到旁边传来凉飕飕的声音。 “好看吗?” 好看……啊不,侯爷。” 季三一顺嘴说完就立刻反应过来,那满是胡子的脸上堆出讪讪。 牧辛对上他求救的眼光翻了个白眼,在旁开口说道:“侯爷,魏家果然派人去了庆安伯府,不仅将谢家那几个主子单独弄去说了话,就连院子里也添了不少护卫。” “他们似乎是在防着咱们,内外院都守得极严,我们的人要不是昨夜趁乱易容混了进去,今儿个怕也会被堵在外面。” “还有那个谢玉茵和徐家那边,也多了好些打探的人。” 裴觎淡道:“谢家有什么消息?” 牧辛说道:“别的倒是没什么,就是之前孙家被抓之后,谢淮知以为聘礼是谢夫人拿的,杖打谢夫人的丫鬟逼她认了错,还将人关进了祠堂。” “那祠堂里看守的都是谢家老夫人的亲信,出事之后早早就被封了口,里面具体发生了什么打探不出来,只隐约听说是谢家祠堂里起了火,好像还烧了他们祖宗牌位。” 说起正事,季三一也连忙收了刚才那心虚,凑上前来: “属下昨夜带人过去时,瞧着那火倒像是谢夫人放的。” “而且稀罕的是,谢夫人身边那丫鬟被谢家人打得险些没命,可昨天夜里谢家突然又将人好生照看了起来,不仅连夜替她请了大夫用了药,还专门拨了人照顾。” “照顾?” 裴觎嗤了声,那哪里是照顾,分明是想要抓着那丫鬟的命拿捏沈霜月。 之前在房中上药时手上沾了些玉容膏,裴觎面色沉沉地随意抹在腕间。 牧辛瞧着自家主子像是抹胰子似的拿着那一两千金的东西擦手,莫名就想起了宫里跳脚的太子。 他只佯装没瞧见:“侯爷,魏家的人既然去了谢家,他们恐怕已经知道账本没在谢夫人这里。” 谢家那点儿手段瞒不住魏家人,而且事情闹得这么大,他们也不敢瞒。 裴觎神色莫测地瞧着身旁被覆雪压弯了枝的绿竹:“白忠杰什么时候来?” “已经送了消息,应该快了。” “等他来了之后去审孙溢平的时候,让人拦着些,别叫他审得那么容易。” 如白忠杰这种混迹朝堂多年的人,疑心重更难以取信,魏广荣“费尽心思”才将他送过来插手问案,越是阻拦,白忠杰才会越相信他自己审问得来的消息。 孙家那账本本就牵扯到了魏家,不管是为着利益还是自保,魏家都不会作壁上观。 等白忠杰确定账本一事是真的,魏家就一定会赶在皇城司之前,想尽办法将那账本“找”出来。 至于用什么手段…… 不是作假,就是栽赃。 “把真的账本准备好,待魏家动手之后,就寻个机会送出去。” 朝中觊觎皇位,又厌恨魏家势大的,可不只是陛下和他们,而且想要拿着那账本利用要挟的也不在少数。 只要用得好,人人都能捅魏家一刀。 裴觎说话间回头看了眼身后屋里,冷着脸扯过身旁被压弯的竹枝用力一压,等手松开时,那枝上覆雪瞬间被弹得四散飞溅。 “晚些时放个人进牢里,免得白忠杰起疑。” 季三一跟在旁边满脸茫然:“放什么人?” 牧辛踹了他一脚,这憨货! “侯爷放心,我会寻个与谢夫人相像的,再带着白忠杰去牢门外走一遭。” 谢淮知都动刑了,谢夫人不在牢里像什么话。 第15章 他死了 盐运账本丢失的事随着早朝之后传了出来,随之便是沈霜月偷盗孙家聘礼的恶名。 坊间后宅妇人之流大多是议论她厚颜无耻、贪心不足,说她嫁入庆安伯府后不知悔改,更是将四年前旧事掀了出来,让她本就惨烈的名声雪上加霜。 而那些朝中官员、权贵世家,却是更多将目光放在丢失的账本上。 魏家收到白忠杰命人送来的消息时已经是两日后,魏广荣只看了一眼,就让人递给了被带回来的谢老夫人。 “自己看看吧。” 谢老夫人在庆安伯府虽是老夫人,可实则不过四十来岁,对着比她年长一辈的魏广荣时弯着腰身不敢有半点不敬。 她接过那东西看了一眼,脸上瞬间变得苍白。 “他怎么敢?淮知可是有爵位在身,裴觎他怎么敢随意用刑!” “裴觎本就是贱奴出身,行事张狂,他连宗亲都敢随意动手,何况只是个伯爷?” 魏广荣拿着银匙挑着香料,嘴里轻叹着道: “我原想着这事可能是误会,但白尚书亲自审问了孙溢平,又看过皇城司的口供,那盐运账本的的确确是进了你们府里。” “裴觎追查盐税一案杀了多少人,如今只是动刑而已,他有什么不敢。” 谢老夫人抓着那信纸的手都忍不住发抖,纸上那一句“庆安伯刑讯伤重”让她维持不住体面,腿一软就跪在地上。 “是我没有管束好我那逆女叫她生了贪心,也是我脑子糊涂想拿沈氏顶罪,这才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可是叔父,淮知他是不知情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绝不敢去碰那盐税上的东西,更不敢跟孙家勾结,求叔父救救他,求您救他!” 从出事到现在已经两日了,谢淮知被关在刑狱谁都见不了。 谢老夫人去了皇城司好几次都被挡了回来,寻了关系也探不到里面半点消息。 如今听闻他被用了刑,哪里还能忍得住。 魏广荣听她哭求喟叹了声:“我何尝不想救他,可是裴觎抓着孙家事不放,他咬死了淮知私藏孙家之物,想要他放人就只能拿着盐运账本去换。” 谢老夫人嘴唇发抖,她已经让谢玉茵将孙家所有的东西都还了回来,可是翻遍了都不见账本。 谢玉茵之前和徐至花用出去、拿去送礼的那些东西,她虽然都记了下来,可是眼下哪敢大张旗鼓地去找账本? 谢老夫人满心惶惶刚想要开口说那账本一时片刻找不回来,就听魏广荣说道: “…好在你们运道不错,从沈氏那里将账本找了回来。” “叔父…” 谢老夫人满是怔愣抬头,就撞上魏广荣平缓目光,她心弦突然一下绷紧。 魏家让她将账本的事彻底坐实在沈氏头上,她自然是愿意,可是要去皇城司总不能空着手。 那账本她根本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却说从沈氏那里找到了…… 谢老夫人明白了什么,连忙低头:“叔父说的是,那沈氏贪财,好在账本没有遗失,否则这次就真的是闯出弥天大祸了。” “到底是沈家的女儿,哪能闯出什么大祸。” 魏广荣将手里的香倒进了一旁摆着的错金貔貅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的丝雾带着清幽香气弥漫开来。 谢老夫人垂着头从魏家出去时,袖中多了一卷烫手的账本。 魏戌看着外面走远的人:“父亲,她能懂您的意思吗?” 魏广荣睨了他一眼:“她可比你精明。” 要是不懂,当年她也不可能以庶女身份嫁进庆安伯府,这么多年将谢家上下握得牢牢的。 还有沈家,这些年那沈敬显对谢家的“帮扶”魏广荣都看在眼里,要说其中没有他这个庶出侄女的功劳,他是不信的。 “谢玉茵那边让人抓紧了,务必尽快把真正的账本找出来。” “可那假的账本能糊弄过裴觎吗?” “你觉得呢?” 魏广荣只觉得长子天真。 那裴觎能从一介贱奴爬到今日,哪里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们如今仗着的不过是他不知情。 谢家将孙家聘礼的去处瞒得死死的,那天夜里裴觎大动干戈也只抓了沈氏一人,他显然还不知道东西经了谢玉茵的手。 只要沈氏能认了这罪名,就能牵制住裴觎让他暂时无暇旁顾,等他回过神来时,一切都晚了。 “那沈氏万一改口……” “她不会。” 魏广荣比旁人知道的多一些,四年前谢家有本事让沈氏嫁进去,这几年心甘情愿留在谢家,今日就自然有办法让她闭嘴,要不然他们怎敢将偷盗之事栽赃到沈氏头上。 “放心吧,魏斓止手段厉害着,况且还有沈家。” 他都提醒了他那庶出侄女,她定会知道怎么做。 如果不知道,那便舍了谢家就是,左不过是门废掉的亲戚,些末血缘算不得什么。 外间各方为着那账本的事反应不同,朝堂上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也是暗潮汹涌。 沈霜月全然不知这些,她断断续续昏睡了两日才醒过来,等彻底清醒时脸上红肿已经消退了大半,人虽然还虚弱着,却没了那天夜里好像随时都能一脚踏进黄泉,再也爬不出来的感觉。 夜鸢服侍她洗漱之后,便替她挽着发。 沈霜月透过铜镜瞧着身后的人,迟疑了半晌还是没忍住。 “夜鸢姑娘,我留在这里是不是不合规矩?” 她不知道裴觎为什么抓了她又不将她下狱,可夜鸢对她的百般照顾,总让她觉得心中不安。 她是谢家妇,谢家和跟魏家还有太后又有牵扯,陛下追查盐税案子定是想要借机对付魏家,那裴觎莫不是想要用她算计什么? “裴侯爷命人拿我来皇城司,应该是为了审问孙家的事情,可是他为什么一直没来寻我。” “还有我夫君,他之前被裴侯爷下了刑狱,敢问姑娘可知道他是否安好……” “不好,死了。” 裴觎刚走到外面就听到那声夫君,直接冷漠出声。 沈霜月脸一白“唰”地站起来,顿时扯到了还没挽好的长发,她却顾不得疼痛,避开想要扶她的夜鸢扭头就看向来人。 第16章 侯爷嗜甜 死了?谢淮知怎么可能死了?! 沈霜月眼底满是震惊之色,她开口正想说什么,就触及裴觎冷淡模样,心中慌乱瞬间凝滞,只瞬间她就冷静了下来。 “裴侯爷莫要说笑了。” “妾身的夫君是庆安伯,更是朝廷将官,先不说孙家的事跟他没有关系,就算盐税账本不小心因府中遗失,陛下和太后娘娘也断不会因此就要他性命,更何况侯爷位高权重、青云前程,怎甘心因戕害我夫君替他偿命。” 抓谢淮知事小,哪怕动刑也能找到借口。 可是杀了谢淮知,魏家和太后怕会弹冠相庆着让裴觎偿命。 他没这么蠢。 裴觎倒没想到她反应这般快:“你倒是聪明。” 沈霜月闻言就知道刚才他果然是在戏弄自己,她忍不住俏目染霜,面冷至极,眉眼间也生出几分厌烦之色。 裴觎见状倒也不恼,只淡声说道:“谢淮知的确没死,谢家人也找到了盐运账本,估摸着已经带着来皇城司赎你和谢淮知了。” 沈霜月闻言面露惊讶:“账本找到了?” 孙家的事闹得这么大,庆安伯府也因此被牵连进来,可说到底他们并不知情也是被冤枉的,皇城司拿人是因为他们弄丢了账本,如今账本找到了,他们就再也没有理由为难谢家。 “那裴侯爷,妾身和夫君是否能够回去了?” 裴觎看着她脸上忍不住的欣喜,眸色略深:“本侯当日捉拿你们是为了账本,如今账本既然找到了,本侯自然会放人,谢家人应该快到衙前了,你用过饭后收拾妥当前去便是。” 沈霜月抬脚就想朝外走:“妾身已经收拾好了。” 裴觎横手一挡:“不急,用过饭再去。” “不用了,妾身不饿……” 裴觎长腿朝旁站了一步,高大身形直接挡了她去路。 沈霜月身子丰腴玲珑,在女子间并不算娇小,可是站在裴觎身前依旧被他身高慑住。 他比她高出许多,肩头遮挡了外间透进来的光,那长长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时,垂眸看下来无端让人心颤。 “先吃饭。” 沈霜月嘴唇抿了抿,只觉得眼前这人不愧是旁人嘴里的凶贼,蛮横强势,不听人言… 不过算了,马上就能离开皇城司了,实在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招惹了这人再生事端。 饭菜是早准备好的,夜鸢送上来后就退了出去。 沈霜月虽然急着出去,但是用饭时依旧礼仪周全,她面上小口进食,心中却想着等会儿回谢家之后,那夜祠堂里的事情怕是会被清算。 之前用账本和谢老伯爷的牌位要挟了谢老夫人,如今账本找回没了外患她必不会善罢甘休。 谢淮知向来偏信她们,火烧祠堂也是大罪,等回府之后她该怎样才能保护好自己和今鹊…… “吃饭的时候多思伤胃。” 沈霜月回神,就见裴觎用公筷放了菜在她碗中,她连忙夹着菜低声道:“多谢侯爷……”筷中之物入口,她便愣住,下一瞬抬头诧异:“荔枝肉?” 裴觎说道:“冬日天寒易冻,本侯最近喜欢甜食,怎么,不合谢夫人口味?” “不是。” 沈霜月连忙摇头,沈母出身闽中王氏,小时候她随母亲在闽中王家住过大半年,也因此喜欢上了那边的食物。 她喜欢酸甜口的东西,也喜食鲜香精烩之物,还没出嫁前母亲常命人做给她吃。 可是后来到了谢家,谢家因为祖上是西北人,口味偏重更喜面食和浓油之物,她既没资格也没有人在意她喜欢什么。 沈霜月刚才一直戒备的心中放松下来,眉眼间染了丝浅笑:“妾身只是没有想到,侯爷会喜欢甜食。” 他可是京中鼎鼎有名的杀神,是威震四方的定远侯,当初与蛮族那一场大战杀得血流成河,回京之后更是狠辣冷戾弄死了无数人,皇城司是京中最为凶煞之地,裴觎的凶名能让小儿止啼,让朝臣避退。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居然会如女子一般喜欢甜食。 裴觎见她的笑,莞尔扬唇:“怎么,男子不能嗜甜?” “不是不是。”沈霜月连忙说道:“妾身也很喜欢甜食,吃甜能让人欢喜。” 似是发现了裴觎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她对着他时惧怕少了些,连说话都放松了下来,再动筷时就发现桌上剩下的菜也都是她喜欢的,醉排骨,鸡汤芋子粥,就连冬日罕见的青菜居然也有一碟。 沈霜月躺了两日,虽然断断续续用过饭食,但是胃口还是小了很多。 等她停下来时,裴觎就也放了筷子。 “裴侯爷,妾身吃好了。” 裴觎“嗯”了声。 沈霜月迟疑了下,还是低声开口:“方才是妾身冒犯,忘记裴侯爷虽然命人闯了庆安伯府,但也是皇命在身,这两日多谢侯爷对妾身手下留情,还命夜鸢姑娘对妾身照拂。” 那天在谢家她为救今鹊闯下大祸,要不是皇城司上门拿人,她兴许真的就交代在了那里。 她这几日防备裴觎是怕牵连意哥儿,可是她心里也清楚,眼前人阴差阳错救了她一命。 何况他若真的如传闻中狠辣绝情,不择手段对付魏家和太后,她早就被送进刑狱受审,又怎么会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裴觎看着自己不过稍微表露善意,就少了尖锐袒露真诚的女子,眼神不由晦涩沉暗。 受了多少苦,怎么还学不会人心险恶。 “谢夫人,谢家人今日来此或许是为了救谢淮知,但未必是为了救你,你可知道他们手中那账册是从何而来?” 沈霜月闻言沉默。 “看来谢夫人是知道的,偷盗姑嫂之物可不是什么好名声,盐运账簿虽然找回来了,那来龙去脉谢家却是要跟外间说清楚的。” “他们要保谢淮知,要保伯府,要撇清嫌疑救孙家那新妇,那势必是要舍弃一些不足为重的人。” 沈霜月手心收紧,知道那一句不足为重指的是什么。 她沉默着从椅子上起身,朝着裴觎行了个礼。 “多谢裴侯爷提醒,只是妾身已经耽误了许久,该出去了。” 第17章 谢家来人 裴觎原就没想着一两句话能说服沈霜月,可看着她毫不犹豫选择谢家依旧觉得气闷,他垂眸看她片刻,说道:“去换身衣裳再出去。” 沈霜月疑惑,就见之前退下去的夜鸢捧着些染血的衣物走了进来。 “谢夫人,这是侯爷命人为您准备的。” 沈霜月只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她那日被抓进皇城司是来受审的。 裴觎心善对她高抬贵手,可对外总不能让人知道,而且连谢淮知都下了刑狱,她却衣衫整洁纤尘不染,谢家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多谢侯爷。” 沈霜月真心实意地道了谢,连忙拿着衣物进了里间,等手脚利落换上之后,就发现这身衣裳像极了她那日入皇城司所穿的。 不仅衣袖处有被炭火烧过的痕迹,连上面随处可见的干涸血迹都能以假乱真。 不愧是皇城司。 沈霜月将发髻弄松了一些,又将缠绕在手臂上的白布取了下来,之前烧伤的地方上了药,周围燎泡也不像那天夜里吓人。 这样回去可不行…… 她咬了咬牙,伸手落在伤处用力一抓,脸上瞬间疼得苍白,而手臂上刚结了薄痂的地方被撕扯开来,鲜血顺着胳膊淌下来。 夜鸢只片刻就闻到里面血腥,她抬脚想要入内,就被裴觎伸手一挡。 “侯爷?” “不用管。” 过了一会儿沈霜月从里面出来时,外间两人都佯装没看到她衣袖上多出来的血迹。 外面牧辛匆匆进来,“侯爷,谢家人来了。” “来便来了,慌什么。” 牧辛忍不住看了沈霜月一眼,低声道:“谢家带了好些人过来……” 沈霜月刚开始还不明白裴觎那护卫的意思,更不清楚他为何看她时眼神中透着些怜悯,直到被带去了皇城司前衙。 看着被谢老夫人带着堵在前院之中的人,还有皇城司敞开的大门外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百姓,她只觉得手脚冰凉。 谢家想要干什么? 院中谢老夫人扶着谢淮知哭的伤心至极,外间人指指点点全是议论之声。 谢淮知早无之前风度,他腿上全都是血,被人扶着都站立不稳,额前、颈间都能见伤痕。 他长相本是斯文俊逸,可只短短两日就像是被人剐了一层皮肉,面上都染了青灰衰败。 旁边站着的年轻男人怒斥出声:“你们皇城司未免太过无法无天,孙家被抓之后,谢二小姐只是新妇被你们带进狱中也就罢了,谢伯爷主动交还孙家之物,竟也被你们强行下狱。” “孙家将账本塞进聘礼送去庆安伯府,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存心嫁祸,你们皇城司的人自诩最会断案竟这般蛮不讲理,居然还敢对谢伯爷用如此重刑?!等回去之后我定要参裴觎一本…” “沈大公子七品编纂,连朝堂都上不去,不如让你父亲去参本侯,折子好歹还能送到圣前。” 沈令衡脸上瞬间铁青,抬头看着玄衣鹤氅,从金吾卫身后踱步而出的裴觎就怒道:“你敢羞辱我?” “谈何羞辱,沈大公子不是七品编纂?” “你!” 沈令衡气的胸口起伏,他身为沈家嫡子,早早就入了仕,前几年更是入了陛下的眼成了最年轻的中书官,在圣前行走可谓是风光无限。 可是半年前,他突然因为办差时出了差错被陛下当庭训斥,不仅被贬回翰林院,还当了最低品的编纂。 翰林院内本也算得上天子近臣,多的是能面圣的。 唯独沈令衡,他已经有半年没再得陛下召见。 裴觎一句话让得沈令衡气得险些背过气去,这才站于台阶上剑眸扫向外面。 “皇城司什么时候搭了戏台子,怎么,唱戏呢?” 金吾卫随着他话音落下佩剑一提,原本看热闹的那些人齐刷刷地后退。 刑部尚书白忠杰连忙上前说道:“裴侯爷,本官今日本是来皇城司提审贪污案证人,却不想来时路上遇到了庆安伯府老夫人,她言及他们府中寻到了盐运账簿,本官便同她一起过来。” 谢老夫人哭声道:“府中女眷贪了孙家之物,老身片刻不敢耽误寻到账本就送了过来,可是裴侯爷,你明知我儿与孙家之事无关,我谢家也是被连累的,你为何要对他动如此重刑?!” 她指着谢淮知血淋淋的腿, “我儿是武将,将来是要领兵征战的,可你却伤他腿脚,裴侯爷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白忠杰忍不住摇摇头:“裴侯爷,你们皇城司下手未免太重了。” 外面围着的人议论纷纷,实在是谢淮知模样太过凄惨,而且这两日关于孙家和谢家之间的纠葛,京中也早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那孙家的聘礼是送进了庆安伯府,可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将贪污账本也一并藏在里面,账本下落不明,只能怪那偷盗聘礼的沈氏贪心,这庆安伯是被她连累,怎么着也不该遭受这等重刑。 裴觎闻言看向白忠杰:“皇城司审案是不如刑部温和,否则白尚书也不会一桩瘦马杀人案,审到今日快两个月了还未出结果,不过听闻你最宠爱的那位姨娘前些日子突然暴毙,可是得了什么悬症?” “本侯手里有擅长验尸的仵作,不如将她尸骨挖出来替白尚书验验。” 白忠杰脸上一僵,瘦马案是刑部从皇城司手里抢过来,因为和魏家有关一直压着。 他那姨娘好巧不巧就是魏戌那姨甥送来的,身段娇娆床上功夫了得,白忠杰很是宠爱了些时日。 可后来瘦马案爆发怕落人话柄,他直接命人喂了药让其暴毙,没想到裴觎居然连此事都知道。 白忠杰脸上笑挂不住道:“裴侯爷莫要与我说笑。” “难道不是白尚书先说笑的。” 裴觎睥睨冷漠,平等地对每个人毒舌, “当日孙家账本落在谢家手里,谢淮知更换礼单,隐瞒孙家之物下落,本侯是不该拿他?账本遗失数日,本侯若当真让人下重手,他此刻就该横着出来。” “白尚书是怀疑皇城司刑讯的手段,还是谢伯爷也觉得,你被收押入狱是冤枉?” 第18章 恶人先告状 白忠杰被怼的脸跟开了染坊似的,谢淮知更是死死咬着牙。 那日裴觎突然朝他下手,将他投入狱中对他动刑,他原也以为这人是陛下想要攀扯太后娘娘,借机拿他对付魏家,可是这两日皇城司的人下手虽狠,但从头到尾都只审问孙家之物下落。 他们不曾试图攀扯旁人,更不曾逼供做什么腌臜手段。 他就算是去告御状,也是他和谢家有错在前,皇城司的人抓他虽然不合规矩,但未必会被深究。 谢淮知脸色阴沉:“裴侯爷说的是,是我谢家有错在前。” “谢大哥!” 沈令衡没想到谢淮知会服软,张嘴就想说话,却被谢淮知一眼拦住,他抬头望着裴觎说道:“是谢家不该没有认清孙家嘴脸就与他们联姻,更是我不该心存侥幸替我夫人遮掩,才会让裴侯爷误会。” “我夫人一时糊涂贪心险些让账本遗失,我与她夫妇一体自当担责,裴侯爷审问并无过错。” 裴觎闻言脸上神色更冷,而站在人群后方的沈霜月紧紧抓着手心。 谢淮知这话看似服软,也有礼有节、不卑不亢,可是他却丝毫没有考虑过她的处境。 他当众认错便意味着承认了外间之前传言,承认孙家东西是她盗走,祸事是她闯出,而他谢淮知则是被夫人牵连却重情重义的痴情种。 白忠杰连忙也是开口:“谢夫人虽然有错,但庆安伯府已经竭力弥补,谢老夫人将账簿交给本官看过,的确是两淮盐运的册子…” 他朝着身旁人看了眼:“还不将账簿交给裴侯爷。” 刑部跟来的人连忙捧着账本上前,裴觎接过随手翻了翻后说道:“这账本是从何处得来?” “自然是在沈氏那里。” 谢老夫人眼泪未干带着几分怨气:“她之前偷盗孙家聘礼,后被察觉却还私藏了一部分,这账本被孙家藏在大婚用的龙凤摆件里,这两日我命人在沈氏住处仔细搜查了一番,这才将其找了出来。” “老身不敢耽搁,第一时间就送来了皇城司,至于孙家剩下的东西,除去被沈氏花用的那些外,其余的也一并都送了过来。” 院中摆放着几个打开的箱子,里面都装着贵重之物,其中一座两尺高的白玉龙凤喜纹摆件从中间碎开来,中间镂空凹陷的地方,便是谢老夫人口中所说藏账簿的地方。 “你确定这账本是从谢夫人那里得来?” “当然!” 裴觎看了眼谢老夫人后,扭头朝着一旁淡漠道: “谢夫人,你倒是跟本侯解释一下,你明知本侯四处搜寻账本,为何没告诉本侯你手中还有孙家之物,你是在戏耍本侯?” 沈霜月早就料到谢家既然能找到账本,定会给账本一个“合理”的出处,她甚至已经想到今天从皇城司出去回到谢家之后,她会遭受多少为难,可是她怎么都没想到,谢老夫人居然会带这么多人来皇城司。 她“偷盗”孙家聘礼本是丑事,可谢家若想大事化小交还账本之后将人带回去就是。 可是他们不仅没有息事宁人,反而大有将事情闹大的意思,他们甚至想要踩着她的声名狼藉,以替谢淮知讨公道为难皇城司,甚至借此讨伐裴觎滥用私刑。 如今众目睽睽之下更是要坐实了她偷盗之事。 沈霜月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妾身不敢戏耍侯爷。” 外间围观的人没想到能见到沈氏,而谢淮知也同样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他脸上满是惊愕之色。 “你怎么在这?” 他这两日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刚才谢老夫人他们来时也还没来得及提起,这会儿看到沈霜月满身狼藉,还有身上染了血的衣裙,神色顿时阴沉下来:“皇城司的人对你用了刑?!” “谢伯爷可别冤枉我们。” 季三一长得人高马壮,那满脸胡子的脸上满是不屑, “你入狱之后一口咬定是谢夫人偷盗孙家聘礼,我家侯爷自然要拿她审问,可是我们带人去谢家的时候她已经这般血淋淋的,半条胳膊都险些没了。” “我家侯爷虽然审问过谢夫人,但还不至于对一个本就伤重的妇孺动刑。” 外面不少人这才留意道沈霜月身上,见她身上血迹凝干,手臂衣衫被殷红浸透,脸上额上都有伤势,他们原本以为这沈氏也是在皇城司里受了刑,可如今听了那官爷的话…… “她身上的伤该不会是谢家打的吧?” “不会吧,就算沈氏贪婪,她好歹也是伯府夫人,寻常人家女子犯错都不至于被虐打。” “对啊,你们看她那胳膊上血淋淋的,袖子都被血浸透了,我听闻沈氏进皇城司已经两日了?” 两日了还隐隐流血,之前是伤得有多重,而且那张芙蓉娇面上额头青紫见过血,脸颊上那道伤痕更像是上好画卷上留了痕迹,显得她苍白孱弱的厉害。 这谢家到底是下了多狠的手? 谢淮知脸色一沉:“胡说八道,她是谢家主母,我谢家怎会伤她!” “那就要问问你们自己了,我那天去拿谢夫人时,她可是险些毁了容。” 季三一这几天已经琢磨透了,自家侯爷是铁树开花瞧上了有夫之妇,虽然有点丧良心,可千年铁树开花要是这次结不了果子,他怕下一茬就要等到入土了,所以该挥的锄头还得挥。 “谁知道你们跟谢夫人有什么深仇大恨的,弄掉她半条命不说,连谢夫人的丫鬟都险些打死。” 谢老夫人脸色一变,听着外间轰然议论顿时出声:“我是命人杖责了那丫鬟,可那是因为她撺掇沈氏偷盗,事后百般狡辩推诿,可我们对沈氏何曾有过半点苛待?” “当年她入府并不光彩,我虽对她不喜却也从未曾为难,可她不仅不知悔改,这次更是闯出大祸连累我儿入狱,就连府中长孙也因此事遭同窗耻笑,还心神不安摔伤了自己,回府后两日都不肯进食。” 她脸上满是悲愤之色, “孙家出事之后,我只是罚她在祠堂思过,难道也要背上苛责恶名,若早知如此,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让她入府!” 第19章 我死过的 四年前旧事再被提起,所有人都想起这沈家次女当年是怎么嫁进庆安伯府的。 原本怀疑谢家的那些人都是神色微变,而刚想要开口说话的沈霜月在听闻谢翀意摔伤时,那到了嘴边辩解的话咽了下去,紧握着拳心嘴角抿紧。 谢翀意在魏家族学进学,好端端的怎么会伤了? 是谢老夫人说谎,还是魏家做了什么? 谢淮知听着自家母亲的哭声,心头只觉怒气升腾。 母亲虽然不喜欢沈霜月,可也从来也没有真的对她做什么,她每次犯错母亲也只是轻轻惩罚便直接揭过,在她入府之后更是将府中中馈都交给了她。 反倒是沈霜月记恨四年前母亲不允她入府之事,时不时做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污蔑老夫人。 谢淮知刚才看到沈霜月身上那些伤升起的那抹担心瞬间散去,脸上阴沉:“母亲断不可能伤你,沈霜月,你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来的?” 沈令衡也是神色难看地瞪着沈霜月:“你莫不是又像以前一样弄伤了自己想要嫁祸旁人?!” 沈霜月面上惊愕:“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不清楚?皇城司的人没对你动刑,谢老夫人那般慈爱更不可能伤你,你好端端的变成这副模样,还是你故意弄伤自己想要跟人卖惨?” 沈霜月难以置信地看他,满是苍白的脸上血色更淡,这是她大哥,是她至亲血脉,哪怕早知道沈令衡厌恶她,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沈令衡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话音一顿,可是转瞬想起她偷东西的事传出去后,外间人对他们沈家的耻笑,怒气不减: “当年你气死阿姐,跪在地上哭着求着嫁进了谢家,我以为你这几年过去已经知道悔改,可没想到你还是这般贪心不足,那伯夫人的位置已经满足不了你,竟干出这种丑事。” “我沈家是少了你吃还是少了你喝,谢大哥更是不计前嫌将整个庆安伯府都交给你管,你若是缺银钱哪怕回府来要也好,为什么要这般不知廉耻,居然去偷人家的聘礼?” “我沈家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女儿!” 沈霜月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些恶言,可还是被刺得鲜血淋漓。 她指甲掐破了掌心,这是她曾经最亲近的人,是她说一句喜欢就能跑遍京城替她买来珠花的兄长,是带她打马游春,能甩掉一群同窗好友笑着陪她下河捉鱼的哥哥。 旁人笑他这般会宠坏了她,可是沈令衡每次都是揉揉她脑袋,说一句我沈家的姑娘,宠坏了又如何。 可也是他,四年前狠狠一脚踹在她心口,将满身狼狈的她踢进大雨里。 从此之后她染上心悸之症,每逢雨夜都疼得生不如死。 “你看什么?” 沈令衡对上她目光只觉憎恶,“我沈家多年清名全毁在你身上,你要是不想当沈家女就直说,我回去就让父亲将你逐出去……” “那便逐了我吧。” 沈霜月压着眼中涩意,声音轻柔却震得原本吵嚷的声音一滞,所有人都是忍不住倒吸口气。 “你说什么?”沈令衡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霜月抬头看着他说道:“我声名狼藉,不配为沈氏女,反正府中也早已不认我,麻烦大哥告诉父亲将我逐出沈家,免得恶名连累了你们。” 意哥儿年纪还小,她本是担心他年少失怙才认下了偷盗之事,想要保全庆安伯府,可是她没料到谢老夫人会做得这么绝。 沈家不该受她牵连,而且父亲他们本就厌恶她至极,这几年每次相见都是不欢而散。 若是没有这个遭人唾弃的女儿,他们应该会高兴吧…… “沈霜月!!” 沈令衡不仅没有因为她的话高兴,脸上愈发阴沉。 他只觉得沈霜月是在怪他们,是在嘲讽府中这几年对她冷淡,可是她也不想想她都做了什么。 她害死了阿姐,气得祖母缠绵病榻至今在老宅休养,就连沈家上下也因为她连受几年嘲讽。 父亲当年被她所累差点错过御史中丞的位置,母亲也以泪洗面郁郁数月。 可府里不仅没有将她如何,还给了她那般丰厚的嫁妆,成全了她的心思让她嫁进了谢家。 如今她居然还来怨怪他们? 当真是不知感恩的白眼儿狼! 心中怒气升腾,沈令衡低喝出声:“你不想连累我们,那四年前就不该做那种恶心事情,不该嫁进庆安伯府,当初你就该绞了头发去当姑子,要不然就一条白绫勒死了自己!” 一句话,便让沈霜月心口窒息,仿佛有手狠狠拽着她心脏朝外拉扯,她突然抬头嘶声道:“你以为我没死过?” 她死过的。 那一簪子扎进了颈侧,刺进了肉里,她抱着必死之心险些扎破了气管,后来足足几日都说不了话,到如今那衣领遮掩下的地方还留着道丑陋疤痕,可是当时所有的人都只哭着阿姐的死。 她受了家法,满身是伤地被扔在静室里,要不是连枝和今鹊豁出了命硬闯出去救了她,她早就死在了姐姐去的那个夜里。 她守着阿姐的遗愿活了下来,可从此之后身边只剩下一个今鹊。 连枝替她认了给谢淮知下药的罪责,将所有罪名揽在身上被活活打死在了那天晚上,她死之前还拉着她的手,求着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阿姐求她,连枝求她。 从那时候起她的命就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 或是声音太过凄厉,也或许是那双眼里突然涌出泪意,沈令衡心头一颤:“你什么意思?” 沈霜月眼中通红:“大哥在意我什么意思吗?” “你们从来不听我说什么,你永远只信自己看到的,信你认定的东西,不管我说多少次我没有做过,在你心里我还是那个不知廉耻爬上男人床的贱人……” “啪!” 沈令衡猛地抬手一巴掌就打了过去,身前女子才刚踉跄,下一瞬沈令衡就感觉到肚子上像是被重物击中,整个人疼得惨叫了声,急退了几步撞在了身后人身上。 打中他的剑鞘“砰”地落在地上,裴觎手上是刚才牧辛腰间挂着的剑。 他身形未动,面上静沉,可任谁都能感觉到他动了气。 “沈大公子是将皇城司当成了什么地方?” 唰! 周围金吾卫齐刷刷地抽剑,那刀光剑影之下,仿佛下一瞬就能直接劈了场中的人。 第20章 谢淮知突然挨了沈霜月两巴掌 沈令衡脸一白:“你们想干什么?!” 谢淮知也是被刚才沈霜月的话给说的惊住,他心头全是那一句“你以为我没死过”的凄厉,等周围刀剑出鞘的声音将他惊得回过神来。 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金吾卫,他这才压下那些心悸连忙开口。 “裴侯爷,令衡只是教训他妹妹,并无冒犯之意……” “要教妹妹滚回家去。” 裴觎扫过沈霜月好不容易消下去却又染了红肿的脸,看着她仿佛瞬间被抽去了生气,之前用饭时还露出梨涡的脸上如同枯萎的芙蓉,靡靡萦绕着死气。 他眉眼之间全是阴翳:“沈敬显都不敢在本侯面前动手,更不敢擅闯皇城司乱了本侯规矩,沈令衡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皇城司动手。” “裴觎,你……” 沈令衡怒目而视就想要说话,可还没开口就见裴觎手中一甩。 那长剑瞬间朝着他飞了过来,贴着他头顶刺了过去,只听得“砰”的一声,便钉在他身后足有数丈开外的青石墙上。 剑尾嗡嗡轻颤,墙面生出裂纹来,剑尖几乎过半都入了墙内。 而沈令衡浑身僵直满脸煞白地站在那里,头顶玉冠裂开两半摔在地上,原本梳起来的长发也散落开来,有几缕被斩断落在地上,衬着他那张惊恐至极的脸狼狈极了。 一旁的刑部尚书白忠杰吓了一跳:“裴侯爷,别动怒,别动怒!” 他们今天来虽然有算计,可大多是为了了结账本的事,后面的一切自有魏家元辅那边会出面,对于裴觎这煞神他打心眼里怵得慌。 这人本就阴晴不定心狠手辣,连魏家人跟他交手都没有得过几次好,朝上更是被他折腾的人仰马翻。 白忠杰总觉得沈令衡这会儿要是再敢口不择言一句,裴觎就敢直接命人砍了他。 这就是个肆无忌惮的疯子! 谢淮知也是连忙撑着受伤的腿拽着身旁人,强撑着脸说道:“令衡,裴侯爷说的是,咱们家事自该回去后再处置,实不该在此叨扰侯爷。” 他抬头朝着裴觎道: “侯爷,眼下账本已经寻回,不知我等可否离开?” 裴觎面无表情:“人可以走,但是账本出处未清,之后还需审问,孙家余下的赃物也需要送回。” “这是自然。”谢淮知连忙说道:“我夫人闯出的祸事,我们伯府绝不会推脱。” “那些赃物我会想办法找回,如果真找不回来,我也会亲自去与陛下请罪以双倍银钱补足,之后裴侯爷若有需要问话的地方随时来府里寻我夫人。” “裴侯爷放心,我定会好生管束沈氏,让她对孙家事知无不言。” 裴觎闻言扫了眼沈霜月:“那本侯就等着了。” “那我们……” “放人。” 皇城司这边似乎真的没有为难之意,裴觎得了账本之后就直接放了人,谢家几人扶着谢淮知出去时,沈霜月跟在他们身后无人照料。 府衙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瞧见沈霜月出来时对她指指点点,嘴里说什么的都有,反之对于谢家和谢淮知都是同情居多。 沈令衡刚才被损了颜面,一出皇城司就直接恶狠狠瞪向沈霜月:“你满意了?要不是你我怎会遭人如此羞辱!” 沈霜月敛目冷淡:“是你在皇城司动手乱了规矩。” “你……” “今日事本和沈家无关,你不该过来。” “沈霜月!” 沈令衡抬手就想教训,可还没等落下就感觉背脊一凉。 皇城司门前季三一带着人虎视眈眈盯着,瞧着他时满是凶狠,沈令衡瞬间就想起刚才挨的那一下子,肚子忍不住抽疼,脸上更像是打翻了染料乍青乍白。 高扬的手不敢落下,他只能指着沈霜月: “你好得很,做错事情死不悔改,巧言令色不知羞耻,你既然说你跟沈家无关,那将来出了什么事也别回沈家来求我们!” 沈霜月平静福身:“谨遵沈公子教诲。” “……” 沈令衡满眼怒气僵在脸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恭敬谦顺却气人至极的女子。 她竟然真的要跟沈家划清界限,她怎么敢的?! 他指着沈霜月气得手都发抖,嘴唇开开合合连气息都被气得浑浊,他眼中发红,片刻后气急败坏的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谢淮知想要拦着时已经来不及,他怎么都没想到沈霜月居然会对沈家人如此悖逆,更对她兄长毫不留情,明明她往日性情温顺,可今日为何如同生了刺。 见周围人议论纷纷,他满面不虞:“你怎么能这般跟你兄长说话…” “伯爷是要在这里训斥妾身?” 沈霜月只一句话就让谢淮知脸色黑沉。 他定定看了沈霜月一眼,又瞧着那边抱着胳膊看热闹的季三一等人,继沈令衡之后甩袖上了谢家马车。 “淮知,你慢着些!”谢老夫人狠狠瞪她一眼连忙跟了上去。 季三一抱着胳膊瞅着谢家人,原是想着那姓谢的和姓沈的再敢动手,他好能跟未来主母卖个好,可没想着沈霜月居然将人给气跑了。 他撞了身旁牧辛一胳膊:“这谢夫人看着也不像是软性子的人啊。” 看她对沈令衡和谢淮知的模样,哪怕狼狈依旧冷静,怎么也不该被谢家欺负成那样。 牧辛目光闪了闪,听闻谢夫人当年痴情谢淮知才会嫁入庆安伯府,莫不是真因为情谊才心甘情愿忍着? 他心头生了些疑惑,朝着季三一小腿踹了一脚:“去干活,别坏了侯爷的事。” 这边沈霜月提着裙摆进了车厢,马车刚离开皇城司避开外间那些人,周围再无外人窥视时,谢老夫人就忍不住劈头盖脸地训斥。 “你好大的胆子,刚才竟敢当众顶撞淮知,你眼里还有没有伯府,有没有为人妻的贤顺……” 啪! 话没说完,坐在一旁的谢淮知就突然挨了一巴掌。 别说谢老夫人被沈霜月突如其来的动手弄得神情呆滞,就连谢淮知自己也是被她给打懵了。 “你敢打我……” 啪!! 沈霜月没说话抬手又是一巴掌,这一次谢淮知已然回过神来,没等她退开就一把抓住她的手怒声道: “沈霜月,你发什么疯?!” 第21章 再扇谢玉茵 谢老夫人也没想到沈霜月敢突然动手打谢淮知,她脸上错愕之后,随即便是勃然大怒:“沈氏你疯了不成,你居然敢打淮知?!” “我疯没疯不知道,但母亲定然是疯了。” 沈霜月伤处被抓着,疼得脸上没了颜色,被谢淮知满是怒气抓着眼中只是清冷。 “你冤枉我偷盗孙家聘礼,让我担了那些恶名,让我顶替谢玉茵入皇城司受审我都可以不计较,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踩着我和沈家去谋算你那些心思。” “你胡说什么?!”谢老夫人脸上一慌。 沈霜月目光咄然言语逼人:“我胡说?那你找回账本送去皇城司换人即可,为什么会跟刑部的人搅合在一起,又刻意引了那么多人大闹皇城司。” “你最是看重伯府颜面,该恨不得今日之事大事化小,可你却故意与人撕闹,你是生怕我不够身败名裂,怕事情闹得不够大不能跟谁表忠心,还是想要将沈家拉下水来,借着那账本做些别的什么?” 沈霜月面无表情看向谢淮知。 “她是长辈,我不能跟她动手,可她今日将我朝死里逼,这份气就只有伯爷替她受着!” “沈霜月……” 谢淮知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惊住,他第一反应就是她在说谎,满是怒意训斥: “你胡言乱语什么,那孙家的东西是你拿的,你自己也已经亲口承认,母亲今日只是凑巧遇见了白尚书,你自己犯下大错不知悔改,居然还想诬赖母亲?” “是吗,那不如我现在就回皇城司,好生说说那东西到底是谁拿的……” “不准去!” 沈霜月话音还没落,谢老夫人就急喝出声。 她好不容易才将账本的事落在沈霜月头上,之前魏广荣的那些“提点”也还在耳旁,今日入了皇城司后她才知道那裴觎到底有多厉害。 她根本不敢去赌,要是沈霜月转头回去说一句孙家东西不是她拿的,那姓裴的疯子起疑追查起来,这事能够瞒得住他们。 而且这账本来历不正,一旦查到不该查的,那可就是滔天大祸。 沈霜月扭头看着她:“为什么不准?” 谢老夫人强自撑着急厉:“今日之事好不容易过了,那皇城司岂是说去就去的地方,万一再闹出事端……” “闹出事端也是我担着,东西既然是我拿的,了不起冒犯他们挨一顿板子,母亲怕什么?” 沈霜月声音并不大,却将谢老夫人问得哑口无言。 “我声名狼藉,不怕再添恶名,不如就让皇城司的人去好生查查,那孙家的东西到底是谁拿的。” 见谢老夫人脸色微白眼底掩不住的慌乱,沈霜月朝外开口喊了声“停车”,甩开谢淮知的手就作势要下马车。 谢老夫人慌了神:“不能去!淮知,快拦着她!!” 谢淮知下意识将人拽了回来,他神情错愕地看着自己母亲脸上慌乱,再看被他拉着手满面寒霜的女子,到了这个时候哪还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母亲如果不像是沈霜月说的绝不会这么慌张,沈霜月如果是在说谎,那母亲不该一句话反驳不了,反而还这么怕她去皇城司闹事。 “怎么,谢伯爷也要拦我?”沈霜月嗤笑。 谢淮知脸色格外难看,死死拽着沈霜月的手气得胸口起伏,他拽着沈霜月低斥:“好了,别闹了。” 沈霜月看着黑沉着眼对着他的男人,突然就生出些可笑来。 她嫁进庆安伯府四年,谢淮知对她从来都是高高在上不假辞色,不管府里出了什么事情,只要她稍有疏漏或是谢老夫人他们说一声她有错,他便是这般居高临下指责谩骂,对她从不留情。 往日他误会她,冤枉她,是被人欺瞒不知实情,可是现在呢? 他明明已经猜到了真相,已经知道知是谁过错知道是之前冤枉了她,可他居然还是这般颐指气使地朝着她说,让她别闹了。 或是她脸上神色太过讽刺,眼中嘲弄让谢淮知心生恼怒,他避开她的眼说道: “你向来都最是懂事,孙家的事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再闹下去还不知会生出什么麻烦,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回去后再说,你若有委屈我会还你公道,别闹得外人看了府中笑话。” “委屈?”沈霜月垂头看着他的手,扬唇勾起抹讥讽。 谢淮知顺着她视线低头,就看到他抓着她手的地方有血滴落下来,她莹白手上不知何时满是血迹,一滴滴地落在马车上面。 他满是惊然松开她手拉起她衣袖,那本该白皙纤纤的手臂上触目惊心的伤势,骇得他瞳孔震颤。 “伯爷要怎么还妾身公道,平了妾身的委屈?是将你们逼我认罪时落在今鹊身上的板子打回去,还是将妾身这一身的伤还给你母亲?” “我……” 谢淮知眼神颤了下,心头猛地生出些难堪来:“霜月…” 唰—— 沈霜月用力甩开了他胳膊。 谢淮知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染上血迹的指尖蜷起时,心口似是被人攥紧。 马车并没有停下来,反而一直朝前走着。 沈霜月走回角落里坐下时,能感觉到谢淮知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往日满是嫌恶疏远的眼中透着些复杂,还隐隐有一丝愧疚,可她垂眸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时却全都是冷漠。 她气谢老夫人狠毒,甚至朝着谢淮知动了手,可她实则根本没想过要回皇城司去揭穿一切。 那白忠杰亲近魏家,刑部又一直握在太后手里,谢老夫人今日这般大闹说不定是受人指使图谋别的事情,她得罪不起魏家,也不能让意哥儿失了伯府庇护。 她闹这一场不过是想要借机警告谢老夫人,让她别再踩着她和沈家做什么,也能凭着谢淮知这点浅薄的愧疚护住府中的今鹊。 可如果她真想撕破脸做什么,谢淮知这点愧疚顷刻间就会消散,翻脸之后她恐怕连这马车都下不去。 毕竟她喊了那声“停车”之后,马车连半点停下来的迹象都没有,她这个伯府夫人根本驱使不了府中任何人。 回府之后,岑妈妈他们都等在院前,一直留在这边等消息的谢玉茵也站在人群里,看到先下马车的沈霜月她上前就道:“沈霜月,怎么是你,我大哥呢?” 沈霜月没理会她朝着岑妈妈问道:“今鹊呢?” 岑妈妈愣了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谢玉茵伸手就推了她一把,脸上尽是被忽视的羞怒:“我问你话呢,你是耳朵聋了还是瞎了……” 啪! 谢玉茵猛地被打了一巴掌,捂着脸难以置信尖利道:“沈霜月你个贱人,你居然敢打我…” 啪! 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沈霜月力道大的将刚想冲上来的谢玉茵,直接打得踉跄栽倒在地上。 她收回手面色冷凝:“今鹊呢?” 第22章 教训刁奴 满院下人目瞪口呆,岑妈妈也是被沈霜月突然动手给吓住。 她伺候老夫人身旁,再清楚不过夫人的脾气,入府四年从未与人动过手,就连争执也不多见,无论老夫人她们怎么对她都是温顺应着。 可如今她居然敢打大小姐? 见沈霜月目光朝着自己看过来,岑妈妈下意识低头:“回夫人,今鹊在霜序院。” 沈霜月闻言转身就朝着后院走。 谢玉茵从地上爬起来时脑子嗡嗡作响,刚才那两巴掌打得她面上指印清晰可见,她满脑子都是沈霜月那贱人居然敢打她?! 见沈霜月自顾自转身朝着后院走了,她一把推开身旁扶着她的下人,声音尖利:“废物东西,还站着干什么,还不把沈霜月那个贱人给我抓回来,我要打死她……” “够了!” 腿受伤晚一步进来的谢淮知厉喝出声。 谢玉茵扭头看到他,捂着脸就哭着跑了过来:“大哥,你看她,那贱人居然敢打我……” 谢淮知斥道:“闭嘴,她是你嫂子!” 谢玉茵顿时扭曲:“她算什么嫂子,她不过就是个爬床的贱人,还偷了孙家的东西险些害了大哥,大哥你是不是被她那狐媚子的样子迷了心窍了,居然为了她来骂我?” “玉茵!” 谢老夫人看着儿子满是阴沉的脸,连忙上前扯了谢玉茵一把,谢玉茵却半点没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本就跋扈霸道的性子,往日沈霜月在她面前唯唯诺诺随她折腾,可她今天居然敢打她。 她全然没看到谢老夫人朝她使眼色,只高声哭喊着撒泼:“我看大哥就是看上了那贱人,就是被沈霜月迷昏了头,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种狐媚子,大哥你是忘了婉仪嫂嫂是怎么死的……” 啪! 谢玉茵踉跄撞在谢老夫人身上,嘴里骂声陡然断掉。 她脑中有些懵了,捂着见着了血的脸抬头,就撞上谢淮知阴云密布的脸和那双凛厉骇人的眼睛。 “谢玉茵,你是伯府长女,不是市井泼妇,你再敢污言秽语,这张嘴就别要了。” 谢玉茵吓得一哆嗦。 “淮知……”谢老夫人刚想说什么。 谢淮知就已经越过她,让常书扶着他朝着里面走去:“都进来。” 沈霜月不知道她走后谢淮知兄妹动了手,就算知道她也并不在意,谢家这些人于她而言也只是意哥儿的亲人,她快步回了霜序院,等进去时就瞧见院子里静悄悄的。 还算宽敞的耳房里烧着碳盆,桌上摆着些吃食,本该拿来煎药的炉子上温着热酒,药罐子随意歪倒在桌上。 “林妈妈,我瞧着今鹊像是有些不好,老夫人可说了要保她命的。” “保什么保,不过是贱命一条,早晚得死。” 林妈妈是伯府老人,也是谢老夫人派来霜序院的心腹,那天晚上祠堂里的事情虽然封了口,但她却隐约知道些。 夫人为了这丫鬟火烧祠堂砸了老伯爷的牌位,还逼着老夫人将救命的灵药喂给了她,老夫人如今不过心有顾虑才忍了一时,可是等孙家事了,夫人回来之后,这丫鬟绝对活不了。 “可是岑妈妈亲自交代不能让今鹊死了。” 林妈妈脸一沉,到底还是顾虑着谢老夫人的吩咐,随手拿着药罐子就朝着她刚才喝过酒的碗里倒满,然后端着早已经冷掉的汤药起身道:“算了,这贱皮子留着还有些用,也不好死咱们手里。” 她几步走到角落里,抓着今鹊就将人半提着,碗里的药朝着她嘴里灌。 昏迷的今鹊被生生呛醒过来,想要伸手去推却被卡着喉咙,那汤药灌进嘴里就吐出来大半,她咳得声嘶力竭,却被林妈妈伸手拽着头发。 “不知好歹的小贱蹄子,这药可比你命金贵,赶紧给我喝!” 门外沈霜月看见被按在榻上灌药的今鹊只觉目眦欲裂,她伸手抓住门前撑雪的棍子,抬脚踹开房门就朝里面走进去。 “夫人?!” 里面几个丫鬟婆子都被房门撞开的声音吓一跳,扭头瞧见进来的沈霜月时脸上露出慌乱。 林妈妈也是心里一咯噔,连忙放开今鹊扭头堆着笑说道:“夫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还来了这下人腌臜地方,奴婢……啊!!” 沈霜月狠狠一棍子就抽在她拿着药碗的胳膊上,那碗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林妈妈嘴里也是惨叫出声。 “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奴婢是奉老夫人的命照顾今鹊…” 砰! 沈霜月没等她说完就又一棍子抽在她嘴上,然后朝着她脑袋就砸了过去。 她一声不吭打得极狠,林妈妈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防备,她惨叫着伸手想当,却被抽在后背上,整个人被打的头晕目眩就栽倒在地上,而沈霜月则是拎着棍子就朝着她身上招呼。 屋里几个丫鬟早就被吓傻了,眼见着林妈妈被打的趴在地上直叫唤,而往日温温弱弱瞧着好欺负的夫人一棍子一棍子朝着她身上招呼,将人打的满脑袋上全都是血。 几个丫鬟都是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 沈霜月狠狠打了好几棍子,手臂上的伤口崩裂开来,她甩了棍子却丝毫没有罢手的打算,满脸寒霜道:“把这刁奴给我拉出去打!” 见无人说话,她声音一厉,“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 “林妈妈犯上伤害当家主母,你们要是不动手那就跟她同罪,这庆安伯府我做不了其他人的主,可想要发卖几个丫鬟还是可以的。” 屋中几人脸上都是没了血色。 霜序院的丫鬟大半都是谢家下人,可也有两个是后来沈霜月入府后采买回来的,此时见沈霜月动了真格,那两个丫鬟只迟疑了一瞬就咬咬牙率先出来,拖着林妈妈就朝外走。 “夫人,夫人你不能打我,我是老夫人的人,是伯府家生子,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敢动我,老夫人不会饶了你的!” “你们放开我,放开…啊!!” 外间有棍棒声传来,林妈妈嘴里的尖利变成了惨叫。 第23章 她连谢淮知都打,还怕一个奴才? 外间动手的丫鬟生怕真被发卖了不敢留手,其他人在旁压着林妈妈不准她挣开。 沈霜月走到木床边扶着今鹊靠在她身上,轻轻替她拍着后背,就听着外面人从嘶喊威胁,大声咒骂恶语,最后像是看明白拿出老夫人也救不了她的命,她开始哭求起来。 “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求夫人饶了奴婢。” “求夫人饶命!” 今鹊听着那凄厉惨叫,苍白着脸抓着沈霜月衣袖满是虚弱:“小姐,林妈妈是老夫人的人,你打了她,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别怕。” 沈霜月连谢淮知都打了,不在乎多打一个林妈妈。 当年的事情她一直觉得自己对谢家有所亏欠,她身败名裂之后,谢淮知也因为娶她被人嘲笑许久,姐妹共侍一夫本就难听,何况谢淮知与阿姐夫妻恩爱,却在那般情况下死了爱妻又被迫娶了她。 谢淮知恨她,她从不求他真心,也从没想过要取代阿姐的地位。 她只想安安分分做好这个庆安伯夫人,待意哥儿长大成人继承家业之后,若是与谢家依旧不和,她就寻个机会离开。 可是谢老夫人居然想要她的命,还险些害死今鹊,借孙家事算计沈家。 这触了她底线。 沈霜月想起谢老夫人今日所为,闻着那被打翻的汤药里掩不住的酒气,眼里满是冷漠:“我盼着她来找我,也想看看谢家想不想要安宁。” 不想要,那大家都别过了! 外面惨叫声突然断掉,过了片刻,刚才最先动手拖林妈妈出去的两个丫鬟进来。 “夫人,林妈妈晕死过去了。” 沈霜月看着她们:“你们两个叫什么?” “奴婢琼娘。” “奴婢巧玉。” 沈霜月目光落在二人身上,琼娘年纪大些瞧着十八、九岁,清秀脸上有几分精明样子,倒是巧玉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睛大大的人也瘦瘦小小,但刚才她一人便将林妈妈拽出去老远,是个力气大的。 沈霜月说道:“从今日起,你们便是霜序院的二等丫头,和今鹊一起在我身边伺候。” 二人脸上都是惊喜,她们是后进府的丫鬟,主子身边根本轮不到她们伺候,平日里只能干些外院扫洒的活儿。 如今能到夫人房中伺候,哪怕只是个二等丫鬟,月例银子也能涨上好几倍。 二人连忙磕头谢恩。 沈霜月叫她们起身后说道:“琼娘,你领着人把林妈妈绑了,扔去裕安斋,若有人问起就说她以下犯上。” 琼娘闻言面露迟疑,这林妈妈可是老夫人的人,就这么扔去裕安斋简直就是在打老夫人的脸,可是她只犹豫了一瞬间就有了决定。 夫人提拔她自是要让她表忠心的,否则这二等丫鬟哪有白当的,况且今日夫人与往日不同,想要前程总要拼一把的。 琼娘点头:“夫人放心,奴婢这就去。” 沈霜月看向巧玉:“你叫个人进来,把今鹊抬去我房中。” 巧玉脆生生地说道:“不用旁人,奴婢就可以!” 今鹊姐姐那么娇小的人,她一个能扛三! 沈霜月满是惊讶地看着巧玉走到床前,只一捞便将今鹊稳稳当当地抱了起来,然后冲着她露齿一笑,黑白分明的大眼里满是求表扬。 沈霜月忍不住露出笑,走过去拍拍她脑袋以作鼓励:“小心些,别碰着她伤处。” 裕安斋。 谢玉茵早没了之前的跋扈,跪在地上哭得厉害。 她脸上被打的地方红肿起来,掉着眼泪哭的可怜极了,可是坐在一旁的谢淮知却只紧抿着唇脸色阴沉。 谢老夫人早在沈霜月突然翻脸时就知道,谢玉茵的事瞒不住了,眼看着地上摔碎的茶盏,长子也是阴沉冷怒,她开口说道: “你就别动气了,你妹妹她也是一时糊涂……” “她糊涂,母亲也糊涂吗?” 谢淮知看向谢老夫人怒道:“你明知道是玉茵拿了孙家聘礼,明知道此事跟沈霜月无关,你为什么还要把这件事情落到她头上?”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谢老夫人,甚至那日沈霜月让他来问谢老夫人,询问是否有人动用了她手中库房的钥匙拿走了孙家之物时,他都觉得她是在羞辱他的母亲。 他笃定了谢家人绝不会动那些东西,甚至还动手打了沈霜月。 可是到头来,东西居然是他亲妹妹拿的! 谢淮知想起那日他动手后,沈霜月满眼水雾地望着他,想起她被他逼得跪在祠堂前磕头认错,马车上她浑身是伤咄咄逼人质问的样子。 他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攥紧,连呼吸都难以顺畅。 “你明知道是谢玉茵偷走了东西,你居然还帮她作假,将孙家的聘礼栽赃到了沈氏的嫁妆院子里,误导我以为今鹊当真是沈霜月派去私藏那些东西,还杖责她逼着沈霜月认错。” “母亲,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是非不分,手段卑劣,你让我以后如何面对沈氏?!” 谢老夫人被质问得脸色难看,看着怒气盈眼的谢淮知,她也是红了眼。 “你以为我愿意吗?玉茵本就嫁了不中用的,那徐家因为四年前的事情对她百般刁难。” “她若是能有个孩子好歹还能在徐家立足,不被人看轻了,可她没有,要不是在徐家活不下去了,她怎么会至于动这歪脑筋?” 谢淮知怒气一滞,想起之前谢玉茵有孕回府,却因沈霜月意外流产。 那次谢玉茵哭得昏天黑地,徐家更是找上门来,要不是谢老夫人出言护着,沈霜月怕是能被徐家的人撕了。 谢老夫人望着神色有些松动的谢淮知,抹着眼泪: “我知道你妹妹不争气,可她是你亲妹妹,那偷盗娘家之物的恶名传出去她还怎么活?我庆安伯府养出这种女儿,你的名声怎么办,意哥儿怎么办?” “我只是想替她遮掩一二,虽然委屈了沈氏,可是等事情过去我必定会想办法补偿她,谁能想到这事情居然牵扯到了盐运贪污,要是早知道会闹得这般厉害,我怎敢替你妹妹隐瞒。” 岑妈妈站在一旁连忙说道:“伯爷,老夫人也是迫不得已,她知道委屈了夫人,还特意请了大夫替今鹊那丫鬟看伤,将人送进祠堂也只是做个样子,可夫人却火烧祠堂,还砸了老伯爷的牌位…” “你说什么?”谢淮知神情错愕。 沈霜月火烧祠堂? 怎么可能,她那般温弱性子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 “您若是不信大可去祠堂看看,那祖宗牌位都险些被烧了。” 岑妈妈说道:“夫人放火时伤了自己,老夫人虽然怨她气性太大,却还将昇阳丹都给了她,那皇城司将夫人带走之后,老夫人更是好几宿都没睡好。” “老夫人是什么性子您是知道的,她虽然不喜欢夫人可何曾为难过她,她做这些都是为着您和伯府,你不该这般说她。” 谢老夫人红着眼落泪,养尊处优的脸上满是伤心。 谢玉茵也跪在那里哭得厉害。 谢淮知原本怒气勃然,可听着岑妈妈的话眉宇轻皱起来。 母亲向来都是好性子,的确没为难过沈霜月,她恐怕也是担心他和伯府丢人,怕谢玉茵做出的事传出去会连累了谢家名声,毁了玉茵后半辈子,所以才一时想错冤枉了沈霜月。 而且谢玉茵在的确是因为沈霜月没了孩子,才会在徐家过的不好,虽说这次委屈了她,可也是她欠玉茵的。 何况她还火烧祠堂,大逆不道。 谢淮知心中愧疚散去了些,对着谢老夫人神色柔和下来。 “是儿子一时着急说错了话,母亲别哭了,小心坏了眼睛。” 望向谢玉茵时,他怒其不争, “孩子的事是缘分没到,徐家敢怠慢你,自有谢家能替你撑腰,你怎么能糊涂到去做偷盗的事情?好在这次账本找回来了,没有酿成大祸,否则别说是你,就是整个谢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谢玉茵哭哭啼啼:“大哥,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谢淮知叹了口气:“行了,既然知道错了,以后别再犯,晚些时候去跟沈氏道个歉。” “我……” 谢玉茵张嘴就想说不,她才不要给沈霜月道歉,那个贱人她配吗? 可是对上谢淮知沉厉眼神,一旁谢老夫人也是朝着她摇摇头,她这才捏着帕子低声道:“我知道了。” “母亲,今日你和白尚书……” “只是凑巧。” 谢老夫人好不容易才安抚住了谢淮知,哪敢让他知道她想彻底坐实沈霜月罪名,还想要借机报那晚上祠堂里的仇。 而且账簿都已经交上去了,后面的事自有魏家出手,与他们也没什么关系了,她没必要说出来让他们母子再生嫌隙。 “我和白尚书本就不熟,是去皇城司路上遇着的,白尚书和那定远侯一起负责盐运案子。” 谢淮知也没多想,谢老夫人是后宅妇人,和白忠杰的确不怎么熟悉,他以为真的是凑巧碰上,开口说道: “那就好,太后和陛下近来闹得厉害,那盐运之事还不知道牵扯多少,既是凑巧那就好,咱们谢家尽量别牵扯进去,免得被人当了马前卒。” 他们和魏家虽是亲戚,他也借着魏家和太后往上爬,但谢淮知心里明白这份亲缘有多浅薄。 有些事情魏家人能出头他不能,白忠杰能做他不能做,否则若是出事,魏家那边不会豁出命去保他,他在朝中的地位也没有高到能让魏家和太后舍不得放弃。 “孙家这事了结了,我会想办法救娇娇出来,让她和孙庆和离。” 谢老夫人看谢淮知说的厉害,犹豫着是不是要将那账本是假的事情告诉他,只是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面就传来吵嚷声。 岑妈妈连忙出去看是出了什么事,等回来时脸上难看得厉害。 “伯爷,夫人将老夫人派去霜序院伺候的婆子给打了。” “那婆子伤得厉害,满头满脸的血,霜序院的丫鬟把人送过来,说是她以下犯上惹了夫人动气,夫人让把人送过来交给老夫人处置。” 谢淮知闻言脸上顿时阴云密布。 沈霜月这是什么意思?打了他和谢玉茵还不够她泄气,居然要当着府中所有人下母亲的脸面?! 第24章 自以为是的服软 谢淮知只觉得沈霜月脾性未免太大了,心中隐隐有些不舒服,可转瞬想起这次的事情到底是她受了委屈,对谢老夫人难免心中生怨。 他压着怒沉声说道:“命人去唤沈氏过来。” 顿了顿,似是想起马车上她浑身的伤,他冷硬语气松了些, “无端责打奴仆总要有缘由,让她过来说清楚,若是下人有错我和母亲会替她责罚,还有,府中请了大夫过来,让她顺道过来看伤。” 岑妈妈眼皮子一跳,伯爷对夫人厌恶至极,往日里更是不假辞色。 别说是伤了,就算是人快死了他也未必会多看一眼,而且换做以前夫人敢命人责打老夫人派过去的人,伯爷定会直接训斥。 可这次居然要问缘由,而且他虽然看着动了怒气,可任谁都听得出来他话中那隐隐几分的服软和关切。 岑妈妈忍不住偷偷看了老夫人一眼,就见她脸上阴沉极了。 琼娘战战兢兢等了半晌,预想中的责罚没来,裕安斋里只是有人出来将林妈妈带了下去,然后传了谢淮知的话,她领着话回了霜序院告诉夫人之后,沈霜月冷淡着眉眼未做理会。 “夫人,伯爷让您过去,说要询问林妈妈的事情,还有府中请了大夫,顺道替你看伤。” 琼娘瞧着替今鹊擦脸的沈霜月低声道:“裕安斋也派了人过来,在外面候着。” 沈霜月面色清冷:“我身子受损又被下人冲撞,伤势严重不宜走动,让大夫直接过来。” “可是林妈妈……” “惩处一个以下犯上的婆子,还要我这个主母跟人解释,他们杖责今鹊时可无人听我说什么。” 琼娘闻言就明白了她意思,转身退了出去。 今鹊趴在床上神色虚弱:“小姐,您不该为了奴婢跟伯爷置气的…” 她不喜欢谢家的人,也不喜欢曾经是大姑爷的伯爷,可是她知道自家小姐在府中地位有多尴尬。 当年嫁进庆安伯府只为遮丑,两家婚事办的匆忙简陋,沈家更是连个能经事的嬷嬷都没有替小姐准备。 小姐空有嫁妆却无娘家撑腰,在庆安伯府本就活得艰难,如今打了林妈妈定然会被裕安斋那边记恨,要是再惹恼了伯爷日子只会更不好过。 沈霜月声音平静:“我没与他置气。” “可是伯爷他……” “他不会如何。” 她认识谢淮知十余年,嫁进伯府四年,纵然没有半点夫妻之情,却也能让她足够的了解谢淮知。 他自诩君子,为人公正,不屑肮脏手段,对自身要求也极高。 这几年他一直站在高处嫌恶鄙夷着她的无耻下作,所以对她才能不假辞色毫不留情,可如今却发现自己做错了事判错了案,甚至成了谢老夫人他们的“帮凶”。 谢淮知如果能将公道还给她,严惩谢玉茵她们,他自然能够如以前那样问心无愧继续如以前待她,可是偏偏他不能。 他舍不得毁了谢玉茵,舍不得毁了庆安伯府,就只能推她出去承受了这恶名,失了那份理直气壮,可如他的性子又不可能对她全无歉疚。 除非他承认自己的卑劣无耻,承认以前那份自诩君子的高高在上是假的,或是能像是谢老夫人他们那般坏的彻底,否则谢淮知就算再气也不会对她做什么。 “你别担心,我有分寸的。” 安抚了今鹊,沈霜月便让巧玉过来替她清理伤口。 她身上的伤势很重,谢老夫人只想着让人不死能够牵制她就好,根本没将今鹊放在心上,她身上的伤未做处理,伤口血痂粘着衣物,哪怕小心了又小心,清理时依旧还是牵动到了伤处。 纵横交错的伤口极深,皮开肉绽下全都是猩红,足足花费了半个多时辰才将污血清理干净。 等重新套上了衣物时,今鹊已经疼得昏睡了过去。 巧玉瞧着床边的血水忍不住道:“伯爷他们下手也太狠了,今鹊姐姐这伤比林妈妈可重多了,他们简直是冲着把人朝死里打的。” 说完后她扭头: “夫人,奴婢瞧您伤得也重,是伯爷他们打的吗……” “咳。” 门外琼娘重重咳了一声,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她扭头瞧了眼身旁站着脸色格外不好的常书,还有拎着药箱垂着脑袋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的大夫:“你们稍等,我先进去通传。” 掀开厚重的红色毡帘,琼娘走了进去。 “夫人,伯爷命人领大夫来了。” “让他们进来。” 常书虽然是和谢淮知一起被抓进刑狱,但大概知道他是下人,所以皇城司的人没对他用刑。 比起谢淮知回府时的狼狈,常书只是憔悴了些,人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分别,等领着大夫绕过山水屏扆入内之后,抬眼就对上坐在床边的人。 肤如凝脂,貌若芙蓉,哪怕身上有伤衣衫狼狈,依旧不掩她美貌。 “小人常书,见过夫人。” 不似往日见到他的温和,沈霜月只冷冷淡淡地“嗯”了声,身子坐在那里连半寸都没挪动的迹象。 常书有些不适应,夫人入府后对伯爷虽然不算热情,但也事事挂心,而且对于他们向来都是笑脸相迎。 他总觉得今日夫人和往日不同,连忙说道: “伯爷挂心夫人伤势,又担心您院中下人伺候得不够尽心,他原是想要亲自过来,但奈何腿上受伤实在不便挪动,不过伯爷却在大夫替他看诊完后第一时间,就让我将人带了过来。” 沈霜月瞧了他旁边那人一眼:“怎么不是冯大夫?” 庆安伯府没有豢养府医,但有相熟的大夫,眼前这人却是脸生。 那大夫说道:“冯大夫家中有事回乡去了,小人也是杏林堂的大夫,姓王。” 沈霜月闻言也没多想,这王大夫瞧着比之前的冯大夫要年轻许多,但是杏林堂是京中最大的药堂,能在其中坐诊的人医术不会差了。 她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说道:“那麻烦王大夫先替我这婢女诊治。” 说完看了常书一眼: “你先回去吧。” 常书脸上满是错愕,他刚才不是说了伯爷腿上受伤,夫人不是该跟他询问伯爷的伤势吗?不是该问一问老夫人她们?她居然就这么让他回去了? 第25章 夫人她,好像不在意伯爷了 常书只以为是自己说的不够清楚,或者是夫人刚才没听见,所以连忙加重了声音:“伯爷伤得很重,不便过来,让我来询问夫人林妈妈的事情。” 沈霜月淡漠:“林妈妈对我不敬,偷盗我屋中的东西,如此刁奴早就该乱棍打死。” “但是她说她是裕安斋的人我无权处置她,所以我命人将她送回去交给老夫人,老夫人若是心疼舍不得处置也无碍,不必来问我。” 她半句没提谢淮知,也仿佛没听到常书的暗示,说起林妈妈的事时更是声音冷漠不留情面。 屋中安静的落针可闻,衬得角落里银霜炭燃烧时的“噼啪”声格外的响。 沈霜月坐在榻上喝了些下人送来的热茶,眉眼间冷淡的将常书晾在了一侧,直到过了一会儿那大夫从里面出来,她才起身。 “大夫,她怎么样?” “伤得很重,脊骨险些断了,腿上断掉的骨头续接了之后也未曾好生照顾,再加上风寒入了脏腑,又有失血之症,这姑娘也是命大像是服了什么东西吊着一口气,这才能活下来。” 沈霜月脸色微沉,无比庆幸她那天夜里逼着谢老夫人拿回来那颗昇阳丹,否则今鹊恐怕都等不到她从皇城司回来。 她轻声问:“那她身上的伤能不能养好?” “能是能,就是有些麻烦。” 那大夫说道:“她的脊骨是到底伤着了,得用续骨养筋的伤药外敷,配置那伤药的每一味药材都极为昂贵,还有她气血亏虚得用滋补养身的东西,前面半月每两日得让人针灸辅药……” “那就用。” 沈霜月毫不犹豫地说道:“只要她能安好,无论是什么药材,什么手段,你尽管用就是,需要多少银钱我都可以。” 她只要今鹊恢复如初。 王大夫闻言露出点笑:“夫人既然这么说那就好办,我方才已经替姑娘施了针,等会儿夫人命人随我回杏林堂取药就是。” 沈霜月身上的伤也不轻,知道今鹊能够养好她一直提着的心神放松了不少,王大夫替她瞧着伤时,她似乎才发现常书居然还站在旁边,眼眸轻抬落在他身上忍不住皱眉。 “你还有事?” “没,没了。”常书磕巴了一下,低着头:“那小人就先回去了…” “慢着。” 沈霜月唤住了他:“你回去告诉伯爷,我入皇城司前将嫁妆交给了老夫人保管,如今既然回来了,还请老夫人将我的嫁妆还回来。” 常书:“……是。” 厚重毡帘遮挡了里面,常书站在门外时候隐约能听到夫人和那大夫的对话。 夫人没了刚才对他的冷淡,言语如往日温和。 她说起她身上的伤,又提起里面那丫鬟,低声与那王大夫商量着如何用药,如何休养,如何照顾那个叫今鹊的丫鬟,言语间处处仔细,可唯独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半句有关伯爷的伤势。 想起刚才她说让伯爷归还嫁妆的模样,常书只觉得心头不安。 夫人她,好像不在意伯爷了。 庆澜院里,谢淮知在下人服侍下洗净身上血垢换好衣服,腿上被伤的地方有些严重,上药时疼的他脸上没了素日血色。 常书进来时,他下意识朝着他身后看去,见只有他一人,谢淮知眉心忍不住皱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要问一句“沈氏怎么没来”,可是话到嘴边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格外不好。 常书只当没看到:“伯爷,我已经将王大夫送去霜序院了。” 谢淮知:“沈氏伤势如何?” 常书低声道:“夫人手臂上伤的不轻,被灼伤后没有好生养着伤口崩裂流了不少血,还有那个今鹊,大夫说她脊骨差点断了,要不是有老夫人给的昇阳丹吊着一口气,怕是早就没命了。” 谢淮知脸色微沉,他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情,偏这次却错怪了沈霜月。 见常书有些欲言又止,他皱眉道:“还有什么事?” 常书迟疑了下小声道:“我问了夫人为何责罚林妈妈,夫人说是因她偷盗房中之物冒犯主母,论理本该直接打死,是碍着她是裕安斋的人才送回去让老夫人处置,老夫人若是心疼想要护着,不必告诉她。” “夫人还说了,让伯爷和老夫人将她的嫁妆还给她……” 谢淮知呼吸猛地沉下来,脸上掩不住的怒气伸手就重重拍在身下贵妃椅上。 身前替他上药的人吓得手中一哆嗦压在了伤处,他疼得抬腿就踹了那人一脚:“没长眼的东西!” 那人吓得跪在地上:“伯爷恕罪,伯爷恕罪!” “滚出去!” 谢淮知满脸阴沉,还夹着一丝恼羞成怒。 沈霜月这些话是在嘲讽他吗? 林妈妈偷盗犯上是在暗指谢玉茵的事情,说谢老夫人心疼护着她,更是在讥讽他们对谢玉茵的袒护。 还有她的嫁妆,之前以为是她偷盗强行取了她嫁妆补进了孙家聘礼,如今她这般不客气的讨要,简直就是在明晃晃地打他的脸。 他的确冤枉了沈霜月,杖责了今鹊,可她怎么不说她火烧祠堂砸了谢家祖宗牌位,怎么不说她之前屡屡犯错不知悔改。 她伤了胳膊是她活该,那火烧祠堂的事情还是他和母亲替她压了下来,还有那个今鹊,不过是个卑贱丫头,虽然受了点冤枉,可挨了杖责之后母亲就替她请了大夫,甚至将保命的昇阳丹给了她。 沈霜月还有什么不满的? 她有什么不知足! “她这是在怨怪我?!” 之前让沈霜月去裕安斋她命人回话时那般顶撞母亲,他都未曾追究,还主动服软让常书带着大夫过去看她 他已经给了她台阶下,她居然还这般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简直就是不知所谓! 常书看着动怒至极的伯爷,小声说道:“伯爷,夫人这次好像真的生气了,往日您要是有点损伤她肯定立刻就来看您,可刚才我跟夫人提起您,她却是连半句都没过问……” 第26章 裴觎被戳了肺管子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谢淮知闻言之后神色越发冷怒,当年是她百般算计他,是她害死婉仪又逼他娶了她,后来甚至用那些龌蹉手段想要跟他圆房。 要不是那一次他及时清醒过来,他险些就背叛了婉仪。 沈霜月推娇娇落水,害玉茵没了孩子,她这几年做了多少错事他都忍了下来。 如今他们不过是做错了一次,她就死抓着不放,还这般咄咄逼人言语恶毒,她就不能替他想想,替伯府想想,就不能思量一下这事情若是再次闹起来会惹出多少祸事! “不过就是些嫁妆,叫老夫人还给她,还有之前挪去贴补孙家聘礼的也一并给她补足。” 她真以为他们谢家会占她便宜?! 常书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谢淮知坐在贵妃榻上脸色难看极了。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有些枯掉的梅花,是前些日子下人得了沈霜月吩咐送过来的,不远处的书桌上点着的青麟髓香,是沈霜月亲自命人调配,点燃之后能够提神醒脑助他办公的。 她入府之后对他处处照顾,事事上心,哪怕知道他厌恶她却也还凑到近前,月前入冬他染了风寒不适,她甚至还连夜熬了熬了汤药命人送过来。 可是现在…… 谢淮知看着自己腿上的伤,看到那肿胀之下皮肉卷着伤处似在拉扯,身上之前被用刑的地方也火烧火辣的疼,而常书刚才那句“夫人半句都没过问”的话萦绕在耳边。 谢淮知沉着眼,突然抬手就朝着桌案上挥了过去,那插着枯梅的瓷瓶“砰”的一声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装模作样。” 他倒是要看看她能欲擒故纵几日! 王大夫回了杏林堂之后,让跟着过来拿药的伯府丫鬟在外面等着,他则是借口取药绕去了铺子后面。 杏林堂后院十分宽敞,甬道悠长直通隔壁小院,等绕进去走到最里间掀开帘子,就瞧见屋中早就在等着的人。 “侯爷。” 刚行完礼,就瞧见背对着他的人转身,王大夫面露诧异连忙低头:“太子殿下。” “起来吧。” 太子挥挥手:“你这来的也太慢了些,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家侯爷就得爬人家墙头去了。” 裴觎面无表情睨了太子一眼,觉得他这个储君当得还是太闲了些,有事没事就往他这里跑,那嘴巴还贱兮兮的惹人厌。 没理会太子满是促狭的目光,他朝着王大夫问道:“庆安伯府如何了?” 王骥也没多想,只以为自家侯爷是关心谢家后续,便恭敬说道: “那伯府看着不太安宁,属下寻机会见了安插在他们府里的人,那庆安伯夫人应是察觉谢家意图,和谢淮知母子起了争执,回府后不仅掌掴了谢家大小姐,还杖打了院中奴仆。” 太子挑眉:“哟呵,这么厉害?” 裴觎横了太子一眼。 太子却半点不怕,只笑眯眯地好奇道:“那沈氏之前不是受伤了吗,居然还能跟人动手?她不是性子一直挺软和的。” 王骥摇摇头:“估计是被气狠了,所以才动了手吧,她身上那伤挺重,动了手后伤口崩裂了,属下去时还流着血,还有沈氏身边那丫鬟,被打得没了半条命,不过属下发现她居然用过昇阳丹。” 那昇阳丹只有神阙谷才有,万金难求,庆安伯府的小丫鬟居然会有。 太子睇向裴觎,裴觎脸上不露分毫。 王骥没留意到二人眉眼官司,只皱眉说道:“沈氏和谢家母子闹得很僵,属下原想着她已经动了手或许会透露一些对谢家的不满,想办法挑拨她和谢家关系,可没想到她不仅没提孙家聘礼的事,对谢家还极为回护。” 按理说那沈氏被谢家栽赃又动手伤成这样,入皇城司之后落得恶名,还被谢家那老夫人往死里逼。 她该寻了机会替自己澄清,想办法恢复清白才是,可是她半点都没有替自己辩解的意思。 “早前就传闻这沈氏对谢淮知情根深种,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谢家都这般对她了,她竟还护着他们。” “往日只听闻有耽于情爱的人会之死靡它,浃髓沦肌,今日还是头一次见到……” 王骥话说到一半,就发现自家侯爷脸上跟泼了墨似的,漆沉瞳眸里透着渗人的寒意,他下意识打了个寒噤:“侯爷?” 太子心下微叹,这人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朝裴觎肺管子上戳。 见裴觎阴沉不语,他开口说道:“行了,谢家那边的事你家侯爷自有分寸,你别贸然行事,沈氏主仆留着还有大用,你好生替她和那丫鬟看伤就是,别的事情不用多管。” 打发了王骥出去,外间有牧辛他们守着。 太子走到裴觎对面开口:“沈氏心悦谢淮知的事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会儿生气什么?” “闭嘴。” “我闭嘴有什么用,那沈氏的心还不是在谢家,谢家都做到这般地步了,今儿个皇城司的事早传遍了,她被弄得声名尽毁都不肯跟谢家翻脸,这不是深情是什么……” 唰—— 迎面茶盏飞了过来,太子连忙后退半步,抬手就先挡住自己俊俏的脸:“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兴打人脸的。” 见裴觎面无表情地看过来,眼底满是凶色。 太子又退了半步:“你瞪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 “人家沈氏和谢淮知成亲四年,心甘情愿守着谢家,当初那么多闲言碎语都没有逼得她退缩,你确定你这招能有用?” 裴觎眸光深晦,望着桌上噗噗沸腾的茶炉,那升腾的水汽下是他脸上掩饰不住的躁虑。 他告诉自己不能着心急,他早知道沈霜月对谢淮知的感情极深,这四年多少事情都不肯离开谢家,想要断了她对谢淮知的念想,让她认清谢家嘴脸,他得徐徐图之…… 裴觎突然起身,氅衣飞扬间人已大步朝外走。 太子连忙跟在他身后:“哎,你干什么去?” “杀人。” “?” 太子目瞪口呆,这厮不会气疯了直接去弄死谢淮知吧?! …… 第27章 这个伯夫人你是不想当了?! 庆安伯府的下人都是发现府中气氛变得极为古怪。 自打夫人从皇城司回来打了大小姐后,不仅将林妈妈捆了扔去了裕安斋,还将霜序院中剩下的丫鬟都清理了出去,只留下了琼娘和巧玉,隔日便从府外买回来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放在了院中。 接下来两天夫人不仅没像往常一样去裕安斋请安,也未曾打理府中的事情,反倒命人将库房的钥匙送去了裕安斋,连带着还有府中所有的账本账册,也一并交了出去。 常书小声说道:“夫人命人把东西全抬去了裕安斋,老夫人气得不行,让人去霜序院请她过去时,直接被夫人买回去的那些婆子挡在了院外。” 那些婆子也不知道是夫人从哪里买回来的,力气大,人粗蛮,有几个嘴巴还格外厉害。 她们直接往霜序院门前一站,老夫人派过去的人半点便宜没占到不说,连院子大门都没进去就被人给冷嘲热讽骂了回去。 关键人家也没有污言秽语,开口便是老夫人万福,一口一个我家夫人伤重大夫吩咐要静养,府中事情纷杂太过劳神,伯府能人众多总不至于要逼死我们夫人。 还说什么老夫人慈名在外,断然不会像是有些丧尽天良的婆母,折磨重伤未愈的儿媳天不亮就去请安奉茶… 老夫人险些气出个好歹,夫人却只关了霜序院大门在内养伤。 谢淮知听着常书的话后脸色难看的厉害,这两日他一直没理会沈霜月,就是想要警告她见好就收,可没想到她欲擒故纵到了这种地步。 将钥匙账本都交了出来,舍了中馈之权,她这个伯夫人是不想当了吗?! 谢淮知下意识就觉得沈霜月是在为了之前的事情跟他闹,可明明她往日性子不是这个样子,就算真受了委屈也断不该这般气母亲,他怒声道:“谁让她从外面买那些婆子进来的,府里这么多下人还不够她用的吗?!” 常书闻言小声道:“可夫人使唤不动府里人……” “你说什么?”谢淮知猛地看他。 常书低着头:“夫人那边的下人都是老夫人安排的,有好些是府里的家生子,您和老夫人都不喜欢夫人,她们自然也对夫人怠慢,只是往日里夫人性子好不愿意跟她们计较。” “我也问过霜序院出来的下人,那个林妈妈之前的确偷拿过夫人的东西,这次夫人回来刚巧又撞上她折磨今鹊,险些害了今鹊的命,夫人动怒之下这才让人杖打了她。” 谢淮知闻言直接愣在当场:“所以她不是故意折辱母亲?” “当然不是。”常书说道:“夫人对老夫人一向孝顺,是那林妈妈一直打着老夫人的名义欺辱夫人。” 谢淮知怎么都没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更没有想到府里的下人居然敢这般怠慢府中主母,他原以为沈霜月是故意将那个婆子送到裕安斋,借此讥讽他和母亲。 结果是他误会了沈霜月? 谢淮知眼底闪过抹懊悔,可转瞬就忍不住说道:“那她也不该使这么大的性子,我已经让玉茵去给她道歉了,就连祠堂的事也未曾追究,她怎么能置气将库房钥匙账本都送出去。” 常书张了张嘴迟疑:“可是伯爷,大小姐根本没去霜序院…” 见谢淮知皱眉看他,他低声道: “夫人从回府后就一直留在霜序院养伤,大小姐根本没去过,她在老夫人那里住了两宿,今天一早就回徐家去了。” 谢淮知闻言脸色骤沉,他那天说让谢玉茵去给沈霜月道歉,她明明答应的好好的,可居然敢阳奉阴违根本没去?!谢淮知心头气怒至极,可同时也是松了口气,所以沈霜月这两日闹腾,不过是因为还在生气? 他就说她那般在乎他,在意伯夫人的位置,当初费尽手段也要嫁进伯府。 如今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将中馈让了出来,原来不过是为了赌气。 谢淮知心中放松下来,脸上有些不虞,实在不喜欢沈霜月这般胡闹,可想起那日她在马车里红着眼质问他的样子,他皱了皱眉说道:“罢了,这次终究是委屈了她。” 他站起身来,“去霜序院。” 庆安伯府的宅子很大,当年老庆安伯是以战功封爵,又深得先帝倚重,所以这宅子堪比一些王侯府邸,府中楼阁林立,花台水榭。 谢淮知伤了腿不便走动,让人抬着一路到了霜序院时就想直接进去,可谁想还没踏进院门,就被两个眼生的婆子直接挡在了外面。 “大胆!” 常书顿时厉喝:“连伯爷也敢拦,你们不要命了?” 那两个婆子自然知道这府里的主子是庆安伯,可是……其中一人行了个礼:“伯爷,夫人吩咐了,她身上伤重,这几日不见外客。” 谢淮知脸色顿时黑沉下来。 常书连忙道:“什么外客,伯爷是府里的主子,特意来探望夫人的,还不赶紧让开!” 那两个婆子不为所动:“奴婢是夫人买回来,只听夫人吩咐,伯爷若想进去还请等奴婢先行通传。” 谢淮知看着油盐不进的二人,总算知道之前裕安斋过来的人为什么会进不去,他险些气笑了。 这沈霜月玩些赌气的把戏也就算了,居然欲擒故纵到这般地步。 他怒笑:“好,好的很,去通传,我倒是要看看她想闹什么!” 外间婆子进去通传时,沈霜月正在准备着送给谢翀意的东西。 她回来那日谢老夫人说谢翀意摔伤了,等回府之后才知道是骗她的,谢翀意还在魏家族学进学,还有小半个月才能回来。 眼下天寒地冻的,她想着准备些东西给他送过去。 听闻谢淮知来了,沈霜月还愣了下:“他怎么来了?” 这霜序院不是伯府主院,而是当初姐姐还在时替她准备有时候过来小住的院子,连院名都是姐姐替她取的。 她嫁进谢家后,谢淮知对她厌恶至极,既不愿意碰她,又不愿意让她污了姐姐住过的地方,所以本该住在庆澜院的她直接住进了这小小的霜序院。 入府四年,井水不犯河水,她很少去庆澜院,谢淮知过来这里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就算偶尔踏足也是满脸的冷漠嫌恶。 沈霜月将东西放到一旁:“让他们进来吧。” 第28章 我不会跟你同房 谢淮知原以为通传之后沈霜月知道他过来,会如往日一样满心欢喜地来外间来迎他,可直到被抬进了院子里面,又被常书扶着走到了门前,那猩红毡帘外就只站个眼生的丫鬟。 他心中积着怒气,眼底神色更冷,等进了屋中就瞧见坐在梨花榻上的女子。 青色袄裙素雅,长发袭腰随意披着,素白的脸上带着些病容,不似往日见他时总端着的温和笑脸,那含情潋滟的眼睛冷清清的看过来,那肤白的发光的脸上不见半丝柔软。 见他被人扶着入内,沈霜月倚在那里竟半丝没有起身之意,只淡淡说了句:“伯爷怎么来了。” 谢淮知心中怒气莫名一滞,下一瞬才沉着脸让常书扶着他走过去:“我来看看你伤势如何了。” 沈霜月说道:“劳伯爷挂心,妾身伤势虽重,但养养便不碍事了。” 谢淮知见她说完之后便闭了嘴,心中越发不适。 他主动询问她伤势,礼尚往来她是不是也该问他一句?更何况他刚才被常书扶着进来,走路都不稳的样子她难道没有看到? 他之前瞧见她苍白病容刚下去的怒气莫名升了起来,开口时声音冷了几分:“既然养养就不碍事了,为何要将库房钥匙和账本送去裕安斋?” “你是府中主母,打理中馈是你该做的事情,你不该劳烦母亲。” 沈霜月闻言恍然,原来身前男人过来是为了这个。 她嘴角轻牵了牵:“之前府中库房失窃,妾身未能及时察觉险些酿成大祸,妾身无能,不堪中馈之责。” “母亲身子骨硬朗,且也一直留有库房钥匙,比妾身更为熟悉府中之事,妾身自觉不堪重任也怕往后再生出这般事情,所以就想着将中馈之权交还给母亲。” 谢淮知闻言脸色一沉:“沈霜月,你可知道没了中馈之权意味着什么?” 他只当她是在赌气,也是在不满之前冤枉她的事情,深吸了口气后压着心头怒火说道: “我知道孙家的事情上面委屈了你,可是母亲也是护女心切才会一时糊涂,你若有不满我可以想办法补偿你,也可以让玉茵跟你赔礼道歉,你没必要这般置气,连属于你的主母之权都让了出去。” 谢淮知难得语重心长, “母亲之前握着库房钥匙,是担心你刚入府掌权不知深浅被人糊弄,你如果介意,晚些时候我就跟母亲说让她将库房钥匙全都给你,从今往后中馈之事她概不插手。” “还有府中那些下人,若是对你不敬你可以随意处置,那林妈妈我也会命人杖毙,往后若再敢有刁奴欺你你大可来找我……” 沈霜月看着冷着脸施舍的谢淮知,突然生了些笑意。 谢淮知皱眉:“你笑什么?” 沈霜月轻声道:“伯爷,府中下人没那么大胆子,你说他们敢欺我是因为什么?” 谢淮知嘴唇抿紧突然沉默。 沈霜月看着他时并无太多怒气,她开口说道:“我将库房钥匙交还给母亲并非是为了赌气,而是府中的事我的确管得疲惫,这几年我身子一直不大好,是强撑着才没显露出来,如今趁着受伤我想好好休息。” “而且伯府私产一直握在母亲手上,当初将中馈之权给我时那些东西却未曾给我,这几年为了维持府中开销我已经尽了全力,之前替玉娇筹备嫁妆,又替玉茵贴补孙家聘礼,我嫁妆所剩无几,实在没能力维系府中。” 谢淮知眼中猛地睁大,倏然起身怒道:“你胡说什么,府中怎么可能会用你嫁妆,还有玉娇出嫁的东西,不是母亲替她准备的吗?” 父亲当年在世时获封无数,府中私产也有不少,庄子田地还有那些铺子都有收益,伯府怎么可能会缺银子去用沈氏的嫁妆?! 沈霜月看着他说道:“府中收入支出、人情往来,皆有账目可循,至于玉娇出嫁时准备的东西,有许多都是当初我从沈氏嫁过来时带来的,伯爷若是不信可以对一对两边的嫁妆单子。” 如他们这种权贵官宦人家,女子嫁妆都不会少了,这些东西随女子出嫁之后便是他们的私产,为了保证不被婆家擅自动用,所以几乎在出嫁前都会将嫁妆单子在官府备案一份。 谢淮知想要呵斥沈霜月说谎,想怒斥她府中绝不可能动用她的嫁妆,可是她脸上的神情实在是太过平静,平静到谢淮知紧绷的脸上都忍不住寸寸皲裂。 他心中动摇起来,满眼阴沉的捏着拳心。 “这件事情我会去核实!” 屋中气氛实在算不上好,谢淮知原本想要斥责沈霜月的话,也因为嫁妆的事情变得理亏,他沉默良久才说道:“嫁妆的事情我定会查清楚,如果真动用了定会替你补齐,可是霜月,孙家的事情不能再闹了。” 沈霜月闻言没说话。 谢淮知尽量温和了声音:“之前皇城司的事情虽然了结了,账本也交了出去,可是玉娇还被关押在牢里,孙家短缺的那些赃物不好寻回,想要让玉娇出来也不是容易事情。” “账本到底是从咱们府中出去的,难免还会有人盯着,你若再闹下去只会惹出祸事。” 沈霜月闻言觉得好笑,东西不是她拿的,账本不是她弄丢的,就算惹出祸事也跟她没关系,谢淮知明明是来服软想要让她不再追究这事情,为什么还偏偏要做出这副高高在上为她着想的样子? 或许是她脸上嘲讽太过明显,谢淮知有些动气,可到底顾着大局还是说道: “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不明白现在外面局势。” “盐运账本找回来后,之前踌躇不前的贪污案再次深查,因为刑部插手案子查得极快,六部之中不少人接连下狱,就连宗亲也牵扯到了好几位,而且还查到了都转运使嵇跃光身上。” “你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霜月眉心轻皱,那嵇跃光是太子的亲舅舅,嵇家也是太子最重要的倚仗之一。 太后一直想要废太子推二皇子上位,可太子是元后嫡子,又有嵇家等势力辅佐,加上景帝对他看重异常,所以太后和魏家一直不能如愿,如今好不容易抓到嵇家的错处,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谢淮知见她神色就知道她听进去了:“眼下嵇家的事闹的很大,朝中很多人弹劾嵇跃光,但陛下压着折子留中不发,就连皇城司那边关于盐税贪污的调查也停了下来。” “陛下显然是想要保嵇家的,可太后娘娘那边肯定会施压,两方较量之下,哪怕我们能从中得一两分的利,庆安伯府都能乘风而上。” 沈霜月听明白了谢淮知的意思,可却下意识的皱眉:“那位嵇大人官声极好。” 谢淮知嗤了声:“孙溢平下狱之前,谁能看出来他那般贪蠹?” 沈霜月心中疑惑却还是没散,她总觉得这事情有些太巧了。 之前皇城司追查盐税案时,朝中一直有人阻挠,孙溢平下狱之后更是屡屡遭人暗杀,其手段嚣张直接的让人错愕,如果这案子当真是嵇家做的,那之前入狱想要灭口的人是太子? 可是……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谢淮知却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朝着沈霜月说道:“孙家事情的确委屈了你,但这个节骨眼上若再将之前事翻扯出来,难免会惹麻烦,所以你不许再使性子,也别与母亲闹了。” 说完后似是觉得自己语气太过冷硬,他放柔了几分。 “府中主母只有你一人,谁都越不过你去,只要你安分守己,等过些日子便搬回庆澜院,我虽不能与你同房,但也会给足了你伯府夫人的颜面。” 第29章 伪君子 谢淮知说话间心中也生出些愧疚来,他为了婉仪冷待沈霜月几年,以至于府中下人也对她怠慢,他虽然不能让她住进婉仪生前的地方,但庆澜院侧厢却是能住的。 只要她安分守己,他愿意给她脸面,全当是补偿她这次所受的委屈。 谢淮知自以为自己给了足够的体面,对面的人应当会满目欢喜,她早盼着能入住主院,今日满足定会喜不自胜。 然而预想中娇怯欢心甚至红着眼高兴的模样半分没有,沈霜月先是怔了一瞬,随后美目轻横,染上了冷怒。 “伯爷说笑了,霜序院很好,我也没有想过要搬离,伯爷不必委屈自己来安抚于我,府里的事情我既交了出去便没打算再收回来。” “伯爷若是无事的话就请回吧,我要休息了。” 谢淮知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眉心紧皱起来,只以为沈霜月是不知足。 见她还要继续缠闹,他心头怒气升腾,语气下压呵斥:“沈霜月,你是伯府主母,胡闹也该有个度。” “当初你心心念念想要进庆澜院,我已经答应让你搬进去了,可是与你同房绝无可能,我心中只有你姐姐,也绝不会碰你,你不必这般欲擒故纵白费心思。” “往后你是伯府主母,好生守好府中照顾好意哥儿,我会给你足够的颜面,也会尽量弥补你,你该学会知足,莫要贪求更多……” “砰!” 自打谢淮知进这房门开始,沈霜月就一直在忍着。 她不想跟他争执,也不想闹得太过难看,他是意哥儿的父亲,在意哥儿未成年前须得撑着侯府庇佑于他,而她往后也还要在这伯府生活,撕破了脸对谁都没有好处。 可是谢淮知那高高在上满是施舍的语气让她忍无可忍。 手中茶盏重重摔在地上,里头茶叶水渍溅了一地,沈霜月冷漠看着惊住的谢淮知。 “我懂事,就该不管是非错队委曲求全处处顺从你们?我懂事,就要你们随意施舍一点怜悯,我就满心欢喜摒弃前嫌,像是以前一样为了你们任劳任怨?” “我移交中馈,闭门不出,连半分闲言都不曾传出去,更不曾像是你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提起孙家事情来诉说委屈,我只是想要在自己院子里好好养伤,心神疲惫不愿意再插手府中的事情,我已经不提你们冤害栽赃愿意将事情就此抹过去。” “伯爷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一模一样的话被当头砸了回来,那句“不知足”嘲讽的谢淮知脸色铁青。 沈霜月实在是忍不住心底嫌恶,连说话都忍不住带出来几分。 “谢淮知,从孙家出事到现在,你一口一个委屈了我,你替老夫人说话,替谢玉茵说话,可是你是不是忘记了,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是你心有偏见,才会在东西丢了时就认定是我,是你不肯查问就掌掴于我才有了后来之事,是你最先冤枉的我,甚至也是你拿着今鹊的命来逼我下跪认错,可是从皇城司回来到现在,你可有认认真真跟我说一句对不起?” “你做错了事情半句不提,拿着你伯爷的身份高高在上,你拿庆安伯府的前程来压我,你怕毁了谢家的名声,怕毁了谢玉茵,却半点都不怕毁了我。” “你是觉得我沈霜月活该被人唾骂鄙夷、声名狼藉,还是觉得马车上那两巴掌就足以还清你欠我的东西,所以你才能这般站在高处理直气壮的指责训斥于我,甚至拿着你可笑的自以为是来施舍我?!”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刺人,那皙白脸上全是冷漠讥讽。 “你凭什么觉得你让我搬去庆澜院,一句会给我脸面,就能抵消你对我做过的事情,还是你觉得你是什么绝世之人,跟你春风一度能抵过万千。” “谢淮知,你是觉得我太低贱,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你!!” 谢淮知死死看着沈霜月,以前的顺从、柔和似水的女子好像消失不见,眼前的人身上像是长出了尖刺,言语咄咄逼人让人难以招架,却恍惚间像极了当年还未出嫁的沈家次女。 沈婉仪是沈家年岁最大的姑娘,而沈霜月则是最小的,她小时候爱哭,可长到十二、三岁时性子便张扬热烈起来,表面温温柔柔,实则最不饶人。 当年她因为容貌太盛招了不少闲言,可每每听到有人碎嘴她都从不忍让,沈家是世家大族,沈敬显又是长房嫡出,他的女儿不必惧怕任何人,沈霜月也活得骄阳似火。 直到四年前她犯下大错嫁进庆安伯府,才像是一夜间长大,褪去了所有的恣意张扬,变得安静温顺。 可如今那份温顺却像是没了,言语尖锐的让谢淮知招架不住。 沈霜月骂完之后,心头怒气顺了一些,她沉着眼拿着帕子擦了擦沾上茶水的手: “行不得反求诸己,躬自厚薄责于人,我不曾苛责伯爷,伯爷反倒来苛责于我是何道理?” 谢淮知被沈霜月的话说得有些难以承受,而她明明言语冷漠却比疾言厉色更加刺人,除了被撕破他隐藏自己错处的卑劣私心后的恼羞成怒,更多的是沈霜月讥讽他时的那丝不屑。 他以为让她搬进庆澜院,她便该欢喜鼓舞,甚至红了眼眸满心感动,却不曾想她会这般冷嘲热讽半分都不愿意,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在自作多情,自以为是。 可明明当初爱慕他的是她,不择手段嫁进府里的也是她! 谢淮知脸上乍青乍白,一口气堵在胸口捏紧了拳心。 沈霜月则是另外取了个茶杯倒了杯茶:“伯爷还有事吗?” 端茶送客,谢淮知铁青着脸想要说什么,最后却只匆匆落下一句:“盐税事毕之前,你留在霜序院好好养伤,别再出去。” 说完直接转身快步离开,背影里透着一股子狼狈,而一旁早就吓呆了的常书也连忙告辞跟了出去。 琼娘在外瞧着被人抬着离开的谢淮知,等他们走远之后,这才转身掀开猩红毡帘小声道:“夫人,伯爷走时命人守在院外。” 这是要禁足夫人? 沈霜月闻言垂眸嗤了声,所以什么君子,什么公正,不过是没触犯自己利益时拿来规责旁人的说辞,是自以为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显弄。 他要求她温善纯良,斥责她不择手段,遇到事情就说她死性不改,可是他自己呢? 明明犯错半句不提,拿着他母亲、妹妹遮掩自己,对她有所求却还要强行占着大义斥责于她,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伪君子。 装的太久,连他自己都骗了过去。 第30章 伪造账本,皇城司拿人 若说当年还没嫁进来时,因为姐姐的原因对谢淮知这个姐夫还有几分敬慕,可嫁进来这四年,已经足以让她看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霜月对谢淮知虽然有愧,但同样瞧不上他。 知道他派人守了霜序院想要将她禁足,左不过就是说不过她又压不住她,所以恼羞成怒,沈霜月拿过一旁的东西说道:“不用理会他们,反正我和今鹊都要养伤,留在院子里正好。” 禁不禁足的,她短时间内也没想要出去。 “你先过来,等会儿将这些东西拿去送给意哥儿。” 提起谢翀意,沈霜月眼神温和下来, “这段时间天气冷,魏家族学课业向来辛苦,意哥儿又不是魏家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习惯不习惯,你待会儿去炖些补汤给意哥儿送过去,也给二房的安哥儿带一份。” 谢家二房的谢言庆是庶出,刚入朝堂不久就外放出京赴任去了,二房的孩子谢俞安因为幼时体弱,和他母亲关氏一起留在了京中。 谢家虽然没有分家,但长房、二房之间是立了院墙的,谢老夫人对二房极为厌恶,关氏又是个软弱性子,所以二房在府中存在感极低,几乎不会来长房这边走动。 谢俞安之所以能够去魏家族学,还是因为谢老夫人担心谢翀意年幼,怕他被魏家孩子欺负,这才让小一岁的谢俞安跟着一起过去。 沈霜月想起刚才谢淮知说起的事情,叫住了琼娘:“对了,你出府后打听一下这两日京中的事。” 琼娘疑惑:“夫人是想打听什么?” “什么都行,我的,沈家的,还有朝中的,特别是太子和嵇家……” 顿了顿,沈霜月低声叮嘱:“你也不必刻意去问,只需要在坊间茶楼等地瞧瞧,这两日可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传言,或是关于太子还有朝中那些大人们的谣言,听完回来告诉我就是,别叫人察觉了。” 琼娘是个聪明的,闻言连忙点头:“奴婢明白了。” 谢老夫人听闻谢淮知去了霜序院,原还等着他教训沈氏,可没想到等来等去没等到沈氏挨罚的消息,反倒是谢淮知找了过来。 见他眼神阴沉满脸怒火地进来,开口便要看府中账本,谢老夫人心中一咯噔。 谢淮知看着谢老夫人:“之前玉娇的嫁妆,是母亲准备的吗?” 岑妈妈神色一慌:“伯爷……” “我没问你!” 谢淮知面无表情让岑妈妈闭了嘴,这才朝着谢老夫人说道: “玉娇和孙家割席,嫁妆肯定是要抬回来的,为跟孙家划清干系定是要拿嫁妆单子去皇城司讨要,到时候那单子上有什么东西瞒不住外间人。” “母亲当初说要另外给她准备一份嫁妆,那嫁妆里的东西是从何处来的?” 谢老夫人原本到了嘴边的狡辩之言顿时噎住,她知道当初让沈氏准备嫁妆的事情怕是暴露了,强压着心头慌乱低声道:“是沈氏自己说要替娇娇准备的……” 谢淮知原还有着一丝希冀,沈霜月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假的,想着她是和以前一样强词狡辩故意污蔑,可谢老夫人这话却将他心头那丝希望砸得粉碎。 他猛地一闭眼,只觉得心口怒气翻涌,说话时声色俱厉: “沈氏身为长嫂替玉娇准备是应该的,就算添妆也是理所当然,可是母亲,你看过谁家会用嫁进府里妇人的嫁妆,去替自家女娘筹备嫁妆的?府中是没银钱吗,还是咱们穷到了地步?” “还有你之前说将中馈交给了沈氏,为何没将府中私产一并给她,你居然让她用嫁妆来贴补府中开销,让她空有中馈之权却无私产在手,你让外人知道了怎么看我们庆安伯府?!” 谢老夫人被呵斥的脸色发白,明明这几年一直都是好好的,沈氏从来没有计较过这些东西,就算拿着嫁妆贴补也一声不吭。 她那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就算受了气,也不该将这件事情掀了出来,可今日居然还敢拿着这些跟谢淮知告状? 谢老夫人心里狠狠骂着沈霜月,嘴里说道:“那都是她自己愿意的,更何况是她欠我们的。” “要不是她婉仪怎么会死,咱们府里怎么会遭人家笑话,何况当初要不是你娶她,她只有死路一条,沈家当初给她那么多嫁妆本也就是为了弥补咱们……” “母亲!” 谢淮知有些难以置信,沈霜月是做错了事情,沈家也的确有意弥补,这几年岳父沈敬显屡屡提携他不是不知道,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动用女子嫁妆是大忌,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敢担上这种恶名? 他胸口起伏,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家母亲,有些恶言难以出口,只能沉声说道:“这种话以后不准再提,您赶紧把沈氏的嫁妆给她补足还给她……” “不行!” “为什么不行?!” 谢老夫人吞吞吐吐,见谢淮知脸上怒气越盛,只能低声说道: “孙家都被抄了,娇娇那些东西未必拿得回来,而且之前你抬去皇城司的那些也不可能取回来,府里还要补上孙家聘礼的窟窿,要是还给沈氏吃不消……” 谢淮知愣住:“怎么会,府中那些私产呢?” 岑妈妈站在一旁小声说道:“伯爷,府中的确有些私产,但早年没有擅长经营之人,陛下刚登基那几年连逢天灾人祸的,后来虽然安稳了,可老伯爷因为站队的事被陛下清算赔出去一大笔银子,府里本就捉襟见肘。” “这些年迎来送往,婚嫁迎娶,还有替您在朝中和魏家那边疏通关系,早就已经入不敷出,老夫人也是怕掏空了府中家底,所以才会扣下私产,夫人也愿意贴补府中……” 谢淮知整个人都有些难以置信,他从来不管府中庶务,银钱往来也没在乎多少,府中用度向来宽裕,无论是他还是谢老夫人他们,平日里吃的穿的用的都是最好的。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府里居然早就已经没银子了。 想起沈霜月的嘲讽,想起她瞧着自己时的冷漠模样,他只觉得心口沉沉地往下坠。 他一直以为是沈霜月对不住伯府,是他们占着大义,可如今却是伯府对不住她一直占着她的便宜,这让他怎么能够接受? 谢老夫人小声说道:“淮知,我知道你不愿意占沈氏便宜,可这本就是她欠咱们的,就算是沈家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你若心里过不去,大不了往后我将私产一并交给她打理就是……” 谢淮知垂着眼:“她根本不愿再管中馈。” 若非如此,怎会与他撕破脸皮提起嫁妆的事情。 谢老夫人神情错愕,沈氏将库房钥匙和账本送过来时,她以为她只是在赌气,是想要逼着他们跟她服软低头。 谢淮知亲自过去本就已经给了她台阶下了,她既然爱慕她儿子就该顺着往下走,可她居然还是不愿意将钥匙收回? 她难不成真不想要中馈之权,那她这个伯爵夫人还有什么地位? 谢老夫人又气又怒:“她好大的胆子,身为伯府主母,打理中馈本就是她的事情,她竟敢推辞,孙家的事情她是受了委屈,可她闹也闹了,打也打了,甚至还伤了你颜面,如今居然还不肯罢休。” “是不是这两日我们给她脸了,她竟敢如此拿乔矫情。” 她霍然起身, “我倒是要去过去看看,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谢老夫人叫了一声“岑妈妈”,抬脚就气势汹汹地朝外走。 “母亲!” 谢淮知连忙伸手想要拦着她,如今的沈霜月早不是之前那般逆来顺受的样子,她连他都半点不留情面,又怎么可能会给谢老夫人面子:“你别去了,沈氏她……” 砰!! 谢淮知才刚抓着谢老夫人的胳膊想要说话,就听到外间一声巨响,而谢老夫人满是怒气的脸上一滞,猛地抬头朝着前院方向看过去,脑子里全是那天夜里皇城司夜闯伯府时的动静。 当时也是这般响声。 霜序院里,原本正跟醒过来的今鹊说话的沈霜月也是声音一停,皱眉道:“什么动静?巧玉,出去看看。” 巧玉快步跑了出去,等过了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夫人不好了,皇城司的人又来了。” “什么?” 沈霜月错愕起身。 “小姐。”今鹊满脸焦急地说话:“孙家的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皇城司的人怎么又来了,他们该不会又是来找您麻烦的?” 沈霜月眉心紧皱,皇城司之前抓他们是为了账本,裴觎既然放他们回来了按理说不该再来,就算来,也不会这么大的动静如同那夜一样带人闯府。 除非…… 账本出了问题。 沈霜月不知道为何就想起了刚才谢淮知跟她说过的那些事情,派出去打探消息的琼娘还没回来,可那股不安萦绕着让她心头剧烈跳动,她说道: “今鹊,你留在这里,我和巧玉出去看看。” 泗水街附近人声鼎沸,整个街口巷尾都围满了人。 不像是那天夜里夜深人静,今日皇城司带人闯府正当晌午,所有人都是愕然瞧着那快速涌进庆安伯府的金吾卫。 “出什么事了?” “庆安伯府怎么又被人闯了。” “那些是金吾卫吧,是皇城司的人,皇城司怎么又闯这庆安伯府了?” 上一次皇城司夜闯庆安伯府,那动静就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今日再闯更是招人瞩目。 所有人都是猜测着这庆安伯府到底犯了什么事了,而伯府门前刚修好的朱红门扇半边被撞落在地上,府门上挂着的牌匾都摇摇欲坠。 “你们干什么?” 谢淮知匆匆被人抬出来,就看到满院子甲胄森严的金吾卫。 季三一站在院前扬声说道:“庆安伯府伪造盐运账本,构陷太子和朝中重臣,奉陛下之命捉拿庆安伯众人入宫审问!” 谢淮知瞳仁剧颤,伪造盐运账本?! 旁边跟出来的谢老夫人听到这话脸色惨白,腿一软就一头栽倒在地上。 第31章 裴觎对她心软… “母亲!” 谢淮知连忙扭头扶着谢老夫人,开口时声音焦灼:“你们是不是弄错了,那账本是孙家送来的,我们府上寻获之后就送了回去,怎么可能伪造账本,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季三一说道:“那就要问谢老夫人,这账本是从哪儿找回来的。” 谢淮知刚想回话就感觉到扶着谢老夫人的手猛地一紧,他扭头就撞上她面无人色的脸,心中顿时一咯噔。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门前季三一的话就已经嘲讽传出。 “你们庆安伯府长女偷盗,嫁祸给当家主母,偏还伪造账本陷害朝中重臣,若非真正的账本被其他人寻获告到圣前,那假的账册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你们府中上下所有人命都不够赔的。” 谢淮知身形站立不稳,既是因为嫁祸之事被人查出,也是因为账本居然是假的,他死死看着谢老夫人。 谢老夫人嘴唇瑟缩,脸白得吓人。 “我……我不知道,淮知,我不知道……” 谢淮知哪怕心头气急,可看着她这般惊惧的模样,还是强撑着说道:“季大人,我母亲定然是不知情的,她根本不懂什么盐税之事,那账本怕是被人利用了……” “是不是利用,去宫里跟陛下解释吧。” 季三一不耐挥手:“把他们绑了带走。” 金吾卫上前,谢淮知和谢老夫人都被抓住,那些人下手没个轻重,直将谢老夫人吓得惊叫。 沈霜月匆匆赶到前院时,就看到满院子被吓得簌簌发抖的下人,还有被绑起来的谢淮知二人,而那天夜里进府拿她的那位金吾卫副统领,正拿着不知什么东西塞进谢老夫人嘴里。 “吵死了。” 季三一满是嫌弃、恶声恶气地叫人将他们拖出去,扭头就瞧见垂花门边快步过来的人影。 似是过来的匆忙,她头发只挽了个半髻,青色长裙外裹着素白狐毛斗篷,姣好的脸上因行走太快染上红晕,不像那天夜里满身脏污,此时季三一清楚瞧见沈霜月容貌。 他第一反应就是,难怪他家主子会动了春心。 “这位大人!”沈霜月走近后就连忙出声,“我是庆安伯夫人沈氏,不知出了何事,你们为何要闯伯府拿人?” 季三一原本是想跟未来主母露出个讨好笑脸,只是嘴巴还没裂开就想起场合不对,牧辛那家伙也再三交代过他绝不能将侯爷心思让人知晓。 他连忙又将嘴巴快速压了下去,那满是胡子的脸上瞧着更加凶悍了。 旁边金吾卫见状开口:“大人,她是庆安伯夫人,属下将她也一并绑了?” 季三一:“……” 绑个屁! 他又不是活腻了! 抬腿朝着说话那人就是一脚,让人把谢淮知母子拖出去后,季三一这才朝着有些惊惧的沈霜月开口:“谢夫人,那天夜里我们已经见过,我是金吾卫副统领季三一,在定远侯麾下当差。” 沈霜月脸色微白:“季大人。” 季三一说道:“庆安伯府伪造盐运账本,构陷太子和朝中重臣,今日被人揭穿,我等是奉皇命捉拿庆安伯母子前去审问。” “谢夫人之前被人冤害,谢家长女偷盗孙家之物嫁祸于你,那账本之事原本与夫人无关,但是你之前揽下罪责替谢家开脱,误导皇城司查案,所以谢夫人也得跟我们走一趟宫中。” 沈霜月闻言眉心绷紧,刚才听到皇城司的人闯进府里,她就已经猜测是不是账本出了问题,此时闻言只觉心头像是被石头砸中不断往下沉。 见她面色苍白,季三一想起外间盛传她对谢淮知深情。 那谢淮知有什么好的? 长相不如侯爷,个头不如侯爷,官位没有侯爷高,除了比他家侯爷皮子白净点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哪像是他们侯爷威武气概,瞅人一眼就能吓死个人? 季三一忍不住说道:“谢夫人对谢家情深意重,谢家却从未在乎你分毫,那谢家长女被抓之后还口口声声喊叫冤枉栽赃于你,谢家这几日对外更不曾替你分辨丝毫,你可知这段时间外面如何说你的?” “这也就罢了,你欺瞒真相,以致皇城司查案受阻,那假的账本牵连数位朝臣,皇城司以此追查也险些酿成大祸,谢家借你的名行此恶事,你可知宫中若是较真下来会有什么后果?” 沈霜月被他的话说得唇上都没了血色,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事情有多严重,可是她只以为谢老夫人是想要保谢玉茵,怕了毁了谢玉茵和谢家名声才让她担了恶名。 谁能想到谢老夫人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拿假的账本去糊弄皇城司的人。 季三一本意是想要吓唬沈霜月,顺带着抹黑一把谢家的人,可想起自家侯爷偷偷摸摸觊觎人家,眼珠子转了转,就重重叹了口气: “而且谢夫人,你简直是害死我们家侯爷了。” 沈霜月蓦地抬眼,面露错愕。 季三一道:“我们家侯爷一心想要查清贪污腐案,之前你入皇城司本就该对你动刑,是侯爷觉得谢家事有蹊跷,你当日伤重又经不起刑讯,这才一时心软,可没想到……” “之前侯爷着急搜查账本,闯了你们伯府就被人弹劾挨了杖责,如今又被那假账本害得被陛下训斥,朝中看不惯侯爷的人大把,这次出了这么大纰漏,我们领命出宫时侯爷还在内庭司受罚。” “那内庭司的棍子能要人命,我们侯爷……” 季三一说着说着就像是难受起来,那胡子拉碴的脸上带着怒: “早知道当日侯爷就不该对你心软。” 沈霜月脸越发的白,她愿意为了保全庆安伯府做任何事情,无论受多少委屈那都是她自己欠阿姐的,可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牵连任何人。 裴觎恶名昭著,可是他从未曾为难过她。 那天夜里他间接救了她,让她乘车离开保留了她颜面,甚至带她回皇城司的路上还一再提点她,是她执意不肯接受他劝诫,可他也未曾因此对她如何,反倒还命人为她上药。 那两日的照顾,还有那日的饭菜,都是她久违没有遭受异样目光的善待。 她没想过要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