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孟浪难改,全京城替她红脸》 第1章 退婚 大周,昭德十四年,春。 密州郊外。 沈璃在娘亲的灵堂前跪了许久,久到差点忘了还有人等在外面找她退婚。 娘亲疯了那么多年,最后失足掉进河里,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自从被祖母和父亲撵到庄子上,她们母女俩已经在密州待了十年。 当初所有人都说娘亲不守妇道被捉奸在床,说祖母和父亲宽厚仁慈,没把她沉塘,还给她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对父亲赞颂有加。 沈璃往火盆里添了几张纸钱,狠狠地冲地上啐了一口。 宽厚仁慈? 他们也配? 当年的事,六岁的沈璃躲在床底和丫头捉迷藏,听得真真的。 丞相府和离归家的女儿看上了父亲,父亲贪图丞相府权势滔天,可助他仕途通畅。为了不被人骂攀附权贵,祖母与父亲合谋给娘亲和马夫一起下药,以此来诬陷娘亲。 这样的人竟被赞高义,真是天大的讽刺。 外面,丫头紫苏匆匆走了进来,俯在沈璃耳边轻轻道:“姑娘,袁公子又催了。” 沈璃眼睛眯了起来。 袁志麟,魏国公嫡幼子,十一年前娘亲舍身将他从马蹄下救出,她自己却被马蹄踏断膝盖,成了京中人人嗤笑的瘸腿娘子。 因着这份恩情,魏国公为沈璃和袁志麟定下婚约,父亲成功和魏国公府攀上姻亲。 借着这个势,父亲开始在官场崭露头角。 也幸亏这个婚约,祖母才会定期派人送来沈璃的月例银子。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关心过她们娘俩的死活,包括娘亲救过的袁志麟。 万万没想到,他第一次出现在这里是娘亲头七,还是来找她退亲的。 沈璃跪在娘亲灵前,盯着棺木好一会,就在紫苏认为她伤心悲愤要回绝的时候,就听沈璃道:“让他进来吧。” “姑娘,他说大师让他离阴气远点,免得影响运气。”紫苏低着头,很为夫人不值。 早知道救了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不如让马踢死他。 “你去告诉他,想退亲就进来给我娘上香,不然别想退得容易。嫌这里阴气太重,他可以现在就滚。” 紫苏愣了片刻,连忙答应着下去了。 姑娘的脾气从夫人落水那天起就变得很不一样,以往胆小怯懦的人一下子有了主心骨,说话做事都变得硬气,让她们做丫头的也跟着挺直了腰杆。 丫头下去,沈璃重新烧起纸来。 袁志麟进来的时候,被纸钱的烟雾呛得直咳嗽。 环视一圈,袁志麟啧啧两声道:“没想到沈家如此宽厚,还给你娘这种名声败坏的人办葬礼,难得啊,真是难得。” 沈璃没抬头,又往火盆了扔了几张纸。 袁志麟的脸拉了下来,装模作样上了一炷香,捂住鼻子道:“按理说你娘偷人被抓那天我魏国公府就该上门退婚的,但是看在她对我有恩的份上,便用这婚约护了你俩这么多年,也算仁至义尽了,” “如今人死灯灭,本公子恰好到密州办事,顺路来把婚约除了,你不会不答应吧?” 见沈璃不接腔,他从鼻子里嗤笑一下,道:“反对也没有用,你娘不安于室,还是个疯子,想我国公府嫡子身份尊贵,怎会娶你这样一个人做嫡妻?” “即便是要与你家结亲,也该是你那有个丞相外祖的嫡妹才配得上,至于你嘛”他上下打量沈璃两眼,不屑道:“本公子听说你为人愚钝,今日看来竟是真的了。” 沈璃烧纸的手一顿,火苗攀上她的袖口。 她直接伸手将火苗掐灭在掌心里,用灼伤的痛苦压制住蠢蠢欲动的心。 低垂眸子,余光看到袁志麟火红的锦袍一闪而过。 今日头七,俗世里说是娘亲投胎转世的日子,红色大冲,伤困亡魂,使其无法轮回,终成孤魂野鬼。 袁志麟,你找死。 沈璃握紧掌心,眸光冷冽。 袁志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到沈璃面前,道:“这是我的婚书,你的那份沈老夫人已经归还于我,若不是定亲信物在你这里需我取回去,我本不必亲自过来给你。” 沈璃拾起信封,将婚书取出看了看,一把扔到火盆里。 火焰突的升高,把袁志麟吓了一跳,刚要发火,沈璃利索的解下腰间玉佩,随手扔了过去,接着将手伸进袖袋里摸着什么。 当啷当啷,玉佩在地上打了几个转,掉下几块碎渣。 也许是没想到沈璃会这么干脆,没有如他料想那般百般哀求,袁志麟拾起摔碎的玉佩时,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一个自小被赶到庄子上的野丫头,缺教少养,不该做梦都想回京城吗? 与国公府的婚约是她能抓住的唯一稻草,她竟然没有痛哭流涕,二话不说就同意退婚! 沈璃没理他,她摸到袖袋里的东西了,一盒银针,她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东西。 一根根捻出银针,耳朵里听袁志麟阴阳怪气在说话。 “你与我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这些年一想到承了你娘的恩情我就感到耻辱。如今终于解脱,我们魏国公府也不想被人说忘恩负义。这次退婚,给你留了两间铺子,算是你娘当年救我的酬劳。” 手从袖袋里拿出,银针捏在手指间,沈璃试了试力道。 袁志麟的声音越来越近,“你怎么不说话?哑巴了?还是嫌东西给少了?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沈璃倏地抬手,几根银针迅速射出,没有丝毫动静,擦着袁志麟的太阳穴和脖颈飞了过去。 灵堂外,被沈家派来装样子的仆妇们在各自忙碌,分香的,打纸钱的,没有一个人发现里面的异常。 就连袁志麟自己都没发现。 只觉得身上几下微痛,像被什么咬了似的。 看看阴风阵阵的灵堂,袁志麟打了一个寒颤。 “沈璃,从今天起我和你之间便再无瓜葛,回京后你若再敢提起当年之事,有你好看。” 说完转身就走,就好像后面有鬼追,连沈家仆从跟出去送客,都没赶上他的脚步。 沈璃没有抬头,继续跪在那里往火盆添纸。 刚才的几根银针飞速穿透袁志麟皮肉射进墙壁里,银针上涂抹了能让人全身剧痛大小便失禁的毒药。 毒药起效慢,会在十二个时辰之后发作。 等到袁志麟痛到打滚的时候,谁都想不到那是她的杰作。 这是她穿越到这里之后,收拾的第一个人。 做为一名二十一世纪的顶级特工,灵魂穿越到救母淹死的沈璃身上,比起怨天尤人,她更关注的是如何生存。 好在,尽管原主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却自小在庄子上野长,身体底子还算不错。这才几天,她已经通过夜深人静时的训练,找回了功力爆发的感觉。 随她一起穿越过来的还有一个空间,空间不大,像个小仓库,银针是她从空间里找出来,用来防身的。 今日小试牛刀,尚算成功。 要不是头七不能杀生,她早就结果了他。 盆里的纸钱渐渐成了灰烬,一阵风吹过,绕着火盆打了个旋,又出去了。 第2章 惩治恶奴 紫苏进来,俯到沈璃耳边,小声道:“姑娘,卢嬷嬷说一会就将夫人下葬,她还说” 停顿片刻,想到姑娘早晚会知道,紫苏心里难过,声音更低了,“她还说,夫人自甘轻贱,按理说死后随便弄张草席卷了就行,是看在她还生了您的份上,老爷才允许夫人葬在庄子边上的。” 沈璃烧纸的手顿了顿,眸中冷凝一片。 人竟然能薄情寡义到如此地步,竟然能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 庄子是娘亲的陪嫁,娘亲是富商独女,外祖父母离世之前就把家中产业全部变更到娘亲名下。 父亲家徒四壁,家中还有老母和兄弟姐妹,娘亲用父母留给她的产业养活他们一家,又供父亲读书科考,直至一家人搬到京城,买宅子阔院子修屋子,哪一样用的不是娘亲的钱? 后来便是官场打点,姐妹陪嫁,兄弟娶妻 再多的财富也架不住这么多人长年挥霍,娘亲的钱包瘪了,脸也慢慢蜡黄了。 一个没有钱财傍身,没有父母兄弟撑腰的失势妇人,成了别人的绊脚石,他们的獠牙便露出来,咬在她身上。 甚至死后,他们还要羞辱她,还要做出一副仁慈大度的模样,利用她的死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嘴脸 沈璃的手在袖子里紧握成拳,咔咔作响。 外面,丫头半夏快步进来,一看沈璃和紫苏还跪在地上烧纸钱,擦了把汗道:“姑娘,时辰明明还没到,卢嬷嬷就要带人闯进来移棺木,奴婢一棍子扫倒几个老实了。这会大勇哥在看着那老刁奴,让奴婢进来问姑娘怎么办?” 沈璃抬起头,欣赏地看着半夏。 这丫头从小就虎,天不怕地不怕,天皇老子来了都敢打一架。 卢嬷嬷只是沈老夫人身边的一个婆子,敢到她跟前耍威风,简直是自己找打。 “打得好,”沈璃嘴角弯起来,淡笑道,“告诉大勇哥,就说是我说的,谁敢不听话,敲断谁骨头。” 不过是一群狗腿子,连娘亲的头七都不消停,真当她是软柿子,想捏就捏。 狗腿子仗着的,无非是此次过来,回去的时候顺便把她带回府。 都以为她巴不得回去,都想拿捏她一把。 半夏出去传话,很快,外面就传来吵闹的声音,声音刚响一会就消停了。 沈璃知道,肯定是半夏动手修理了刺头,杀鸡给猴看,吓住了闹事的人。 紫苏在旁边给沈璃递纸钱,眼见着姑娘嘴角弯起来,忍不住好奇道:“姑娘怎么一点不害怕?” 沈璃抬头看她,有些不明白,“怕什么?” “安葬夫人之后,咱们就要回京了,姑娘难道不怕府里那些人吗?” 怕他们? 沈璃冷笑出声。 原主的记忆都在她脑袋里,原主的情感也在。 娘亲哪怕是疯了,都知道天冷了给她暖脚,好吃的藏着给她,狗来了挡在她面前,下雨了将她遮在衣服下 她的疯娘啊,凄风苦雨熬了十年,落水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还把跳下去救自己的沈璃往岸上推。 真正的沈璃是个孤儿,从来不知道母爱是什么。 直到魂魄穿越原主身上,被疯娘推上水的那一刻,才真真切切感觉到生离死别的痛,她哭到不能自抑。 想到这里,沈璃的心就疼得仿佛有无数只手在扯,揪成一团。 欺负过娘亲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好过。 “怕他们?他们也配?”时辰差不多到了,沈璃拍拍身上的灰,抬手让紫苏扶自己起来。 外面,大勇哥开始大声说话,“你们几个,进去给夫人抬棺。你们几个,跪哀。你们几个” “不行,”卢嬷嬷声音强硬道,“来之前老夫人说了,这女人名声不好被休,不能用夫人之礼相待。我们是来监督下葬的,不是来打杂的。” 帘子一掀,紫苏扶着沈璃走了过来。 卢嬷嬷一抬眼,心里竟莫名有些害怕。 不都说大姑娘怯懦愚钝吗,这怎么看着不太像? 不但不像,反而给她一种杀气腾腾的感觉。 沈璃冷冷的看着众人,半晌,开口道:“半夏,刚才我怎么说的?” 半夏有些亢奋,大声道:“姑娘说了,谁敢不听就敲断谁骨头。” 说罢将手里的棍子使劲往地上掼了掼,那几个跟在卢嬷嬷身后的人悄悄往后瑟缩一下。 离京之前的得意和蔑视在看到沈璃冰冷眼神的那一刻一扫而空,都是惯会看人眼色的,沈大姑娘是软是硬是否好欺负,他们一眼就能看得透。 看到大家不敢上前,卢嬷嬷仗着自己是老夫人心腹嬷嬷的身份,不想对沈璃服软。于是道:“大姑娘别说那些吓唬人的话,是老夫人和夫人心善,才命老奴来给那女人一个体面。没把她席子一卷扔到乱葬岗也算沈家仁至义尽,要老奴说,还是趁着天色尚早赶紧把棺木落了葬,大家好生歇息一下,明儿个一早好快点出发。” 看一眼沈璃,看不出喜怒,卢嬷嬷耷拉着眼皮接着道:“府里老夫人在等着姑娘,夫人也为大姑娘收拾出一所院子,大姑娘回府只等着享福,又何苦在这里拖拖拉拉的?老夫人和夫人可还等着老奴回话呢,若是耽搁了回府的正事,大姑娘就自己掂量掂量吧。” 赤裸裸的威胁。 沈璃笑了。 懒得和她多废口舌,沈璃眼睛淡淡扫向角落里卧着的黄狗。 轻轻一挥手,黄狗猛地窜起,冲着卢嬷嬷扑了过去。 众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边,黄狗一口咬下去。 啊! 凄厉的尖叫声,差点震破众人耳膜。 黄狗扑在卢嬷嬷身上,死死地咬住她的耳朵,用力一拽,耳朵带着血水飞了出去。 卢嬷嬷痛得当场晕死。 黄狗抬头,满嘴都是血,众人胆战心惊。 沈璃随手摸了下嘴巴,黄狗眨巴两下眼睛,二话不说低下头,又狠狠咬向卢嬷嬷口鼻,使劲一扯,卢嬷嬷的上嘴唇连同鼻子被一起撕了下来。 血腥的一幕瘆得人头皮发麻,老半天,都没有人敢动一下。 沈璃做了一个吐掉的姿势,黄狗呸一下吐掉嘴中皮肉,盯着沈璃的手势。 见沈璃随意挥挥手,黄狗竖起来的毛瞬间放松下来,对着她摇了摇尾巴,乖乖从卢嬷嬷身跳上下来,转身跑了。 卢嬷嬷那张被撕掉口鼻的脸上露着牙齿,血肉模糊到让人反胃。 已经有人开始呕吐,跟随卢嬷嬷一起过来的几个人吓得腿肚子打颤,站都站不住。 沈璃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睨了眼晕死在地的卢嬷嬷 嘴巴是用来好好说话的,如果不会说,那就不用要了。 穿越那天沈璃睁开眼,黄狗正伸着舌头舔她脸上的水,见她醒来,黄狗呜呜两声哽咽,吓了她一跳。 她竟然能听懂黄狗说话,黄狗说:“你不会水,你救不了你娘,呜呜呜。” 沈璃试探的回了黄狗一句,让它把自己的鞋子拿过来。 黄狗便去将她的鞋子用嘴叼过来。 穿越过来,不但有空间,还有能与动物交流的能力,沈璃震撼得不轻。 这几天,沈璃白天烧纸钱,晚上练功力,都是黄狗陪着她。 一人一狗,黄狗又是原主从小养大的,很快便默契十足。 如今的沈璃只要一个动作,黄狗就能根据指示付诸行动。 卢嬷嬷以老奴身份当着她的面肆意侮辱娘亲,今日若不加以惩戒,以后人人效仿,谁都可以不把她放在眼里。 让黄狗撕掉卢嬷嬷的嘴巴,就是杀鸡儆猴给她们看的。 第3章 竟然有舅舅 众人启程回京,恐怖的气氛蔓延在车队里。 卢嬷嬷被狗咬伤后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庄子太偏僻,找来几个郎中看她的伤,郎中吓得连连摆手,只开了几味续命退烧的药就跑了。 大家都说卢嬷嬷出事这天是先夫人头七,先夫人的魂魄尚未离开,卢嬷嬷就大放厥词,于是先夫人魂魄附着到黄狗身上,差点把她咬死。 留下的那一口气,看她情形也到不了京城了。 听着卢嬷嬷逐渐微弱的呻吟声,跟来的仆妇们都吓破了胆。 总觉得先夫人魂魄一直跟在大家身后游荡,吓得她们不敢单独走动。见到沈璃的时候也不敢造次,规规矩矩行礼,好声好气说话,生怕下一个被修理的就是自己。 娘亲二七这一天,夜幕降临,沈璃一个人走到河边,为娘亲烧纸钱。 半夏走了过来,低声道:“姑娘,卢嬷嬷不行了。” 沈璃没做声,半夏有些兴奋道:“咱们大黄这次可真长脸,奴婢想起它撕咬卢嬷嬷那一幕就解气得不行。这一下那帮狗东西再也不敢欺负姑娘了,她们都偷偷说先夫人在保护您呢。” 纸钱烧完,沈璃拍拍手站起来,半夏把带来的披风披在她身上,主仆二人往车队走去。 黄狗和大勇哥被她留在庄子上,大勇哥是奶娘的儿子,京城的事了了之后,沈璃还要回来,这里必须留下自己人。 前面就是今夜歇息的镇子,走着走着,队伍停了下来。 里面传出压抑的抽泣声,眼见卢嬷嬷只剩下出的气,继室夫人赵氏派来的李妈妈慌了手脚,自己不敢做主,便戚戚哀哀来求紫苏帮忙问一下沈璃,该如何处置卢嬷嬷后事。 紫苏笑着听她说完,淡淡地道:“这事不用问姑娘,卢嬷嬷是老夫人派来的,一直也没把姑娘放在眼里,她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办。是就地扔了也好,还是随车回京也好,都与姑娘无关。只不过要是随车回京,就把她的尸首放在你们马车上,离姑娘马车远点,免得熏着我们。” 李妈妈目瞪口呆。 一直以为大姑娘身边最难搞的是那个动不动打人的半夏,没想到眼前这个笑眯眯的紫苏软刀子一出,杀人不见血。 沈府派来的人见李妈妈垂头丧气的回来,都围上来问如何处置。 李妈妈将紫苏的话一说,众人一下炸了锅。 回京还有十多天的路程,谁都不肯让出马车拉卢嬷嬷的尸首。甚至李妈妈要花钱买一辆马车专门拉都不行,因为没人愿意驾车。 天气越来越热,谁都受不了那个味。 争论一番,最后决定到镇子上买一副薄棺,拉到乱葬岗附近下葬,回头卢嬷嬷的儿子过来也能找到。 卢嬷嬷求锤得锤,诅咒沈璃娘亲的那些话应验到她自己身上。 太过邪性。 众人越发不敢往沈璃面前凑。 翌日,春风和煦,天蓝云白,空气中透着清甜的气息。 沈璃悠哉悠哉躺在马车里,吃一口点心,喝一口茶,耳边是踢踏踢踏的马蹄声,马车轻摇,摇得她睡眼朦胧。 迷迷糊糊间,突然,一股莫名的气息传入车厢,沈璃猛然睁开了眼睛。 是血腥味。 沈璃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掀开窗帘左右看,血腥味更浓了。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 职业的敏锐令她提起十二万分的警觉。 是意外? 还是沈府的人干的? 听说沈府接她回京,是被她舅舅逼的。 娘亲明明是独女,她又哪来的舅舅? 偏偏这个舅舅是刚打了一场胜仗归朝的大将军,寻找早年丢失的妹妹,此事连皇上都惊动了。 寻来寻去,大将军的妹妹有可能是她疯了十年的娘亲。恰好娘亲去世的消息送到沈府,沈府不得不接着主办丧事的由头,顺便接她回京,好让大将军确认。 如果娘亲真的是大将军的妹妹 沈府上下胆战心惊! 自然就有人不想让她安安稳稳回去,最好是路上出点什么事。 所以这么远的路,沈府连护卫都不派。 如今派来的婆子没能磋磨她成功,难保她们不会信鸽传书,让沈府重新安排。 “姑娘,您怎么了?”紫苏奇怪地看着沈璃,躺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起来了呢? 沈璃放下帘子。 “停车,下去方便一下。” 不把事情弄清楚,回京还有半个月的路程,她可不想天天睁着眼睛睡觉。 沈璃下了马车,左右环顾,血腥味来自左侧山林。 “你们在这等我,我去方便一下。”沈璃道。 半夏一听,一把捞抓起车辕上的棍子,大大咧咧道:“我陪姑娘一起。” 沈璃摆手道:“不必,我不喜欢如厕时有人在旁边,谁要也想方便,去另一侧,不许在我这一侧。” 没人敢说不。 沈府那群人害怕先夫人的魂魄,紫苏和半夏则是知道沈璃脾气。 姑娘从水里捞上来后就变得说一不二,这样的姑娘尽管陌生,却让她们喜欢。 当即就有人去了另一侧,沈璃提起裙摆,往左侧林子走去。 半夏站在路旁,挥着木棍对沈璃道:“奴婢就在这里,姑娘有事就招呼奴婢,奴婢马上到。” 沈璃摆摆手,一转身,隐入林子里不见了。 每隔一阵,半夏都会喊一喊:“姑娘,您在吗?” “在。” 沈璃提起一口气,腾地跃上一棵树,隐在叶中往下看。 林子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七八个黑衣人,看样子已经死去。 旁边一棵树底下还倚着一名黑衣人,他的身下是一滩血,手里握着一把剑,胸口微微的起伏。 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沈璃几个腾跃来到那人身边,蹲在他面前,伸手摸向他脖颈。 刷。 手刚伸到一半,一把剑已经抵在她的脖子上,差点将她面纱挑掉。 那人眼睛半睁,冷冷的看着沈璃。 剑锋闪着寒光,沈璃能感觉到割到皮肤的刺痛,只要再向前一点点,就能让沈璃当场毙命。 没想到一个将死之人,竟然还有这么高的警觉性和爆发性。 沈璃突然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别害怕,我是来救你的。”沈璃收回手,稍微歪了下头,任由那把剑放在自己脖子上,伸手从袖袋里往外拿东西。 幸亏出发前从空间拿出一些药片,以备不时之需。 “时间紧迫,没空跟你解释,”沈璃道,“你把这些药吃下,快,想活命就听我的。” “姑娘,您在吗?” 那边,半夏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真是个忠心的好丫头。 “在,别担心。”沈璃怕声音太远听不到,气运丹田回了她一句。 剑锋慢慢离开她的皮肤,沈璃松了一口气。 手里的药片递过去,“张嘴。” 第4章 救人 那人眼里的光逐渐涣散,失血太多,他有些撑不住了。 “快点张嘴,这不是毒。我要是想杀你,无须下毒就能做到,”沈璃一把扶住他,将药片往他嘴里倒去,“只剩半口气了,还这么警惕。” 嘴巴终于张开,药片悉数倒进他嘴里,沈璃随手拿过他的水囊,拧开,一只手继续抬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嘴,另一只手则捏着水囊里的水往里倒。 水太急,呛得他咳嗽起来,咳嗽扯到伤口,他两眼一翻,手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便彻底晕了过去。 “姑娘,您在吗?要奴婢过去吗?” “不用,我在,不许进来。” 沈璃站起来,把死去的黑衣人挨个扒拉一遍。 他们竟然是两拨人,想必是双方厮杀,结果只活了一个。 摸了摸他们身上,银子,武器,还有藏在胸口的木牌,应该是能证明他们身份的东西,没有一块木牌上有沈字,看上去这些人与沈家的无关。 沈璃把所有东西都收进了自己空间。 感谢老天爷,让她穿越还带着金手指,实在有一天这世道不好混,她还有个空间可以退守。 再看眼前这个人,试试脖颈,还有气息,吃下的药吊住一口气,他没死。 该把他放在那里呢? 空间里倒是有块地方,刚够放得下他。 要把他带进空间吗? “姑娘,您在吗?” “在,这就出来。” 半夏又喊了,时间紧急,沈璃来不及多想。 既然与沈家无关,对于她来说,现在的情形是,布恩好过结仇。 他被杀,恰好她经过,如此机缘凑巧,救人救到底,不然岂不白白浪费她刚才所做的一切? 何况如果被救之人不值得,她分分钟都能要他的命。 想到这里,沈璃将那把剑放在他怀中,双手将他扶到自己身上。 脚下用力一跺。 嗖一下。 两个人便同时进入了空间。 空间狭窄,四面墙壁被货架占满,只留中间一块空地,长短刚好能放下黑衣人。 一米八的大个子倚在沈璃身上,把她累得不轻。 咕咚一声将人放下,沈璃左右瞧了瞧。 货架上有行军被褥,拿出来随便一铺,沈璃把靠坐在货架的人拖上去躺好。 折腾这一会,眼见又有血迹渗了出来。 却已没时间为他包扎伤口,沈璃一跺脚,从空间里闪了出去。 半夏正等得着急,姑娘再不出来,她就准备闯进去瞧一瞧了。 树枝一响,沈璃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满身血迹吓得半夏和紫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姑娘这是怎么了?您受伤了吗?” 李妈妈也看见了这一幕,她可没有紫苏的谨慎不敢声张,她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赶紧大声问。 啪一下。 两只血淋淋的野兔扔过来,差点砸在她脚上。 吓得她往后一退,一不小心撞在身后的粗使婆子身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把兔子收拾一下烤了给我,就地歇息,本姑娘捉兔子累了,吃完肉再走。” 沈璃说完,就着紫苏端过来的水洗了洗手,冷着脸看李妈妈命人将野兔拿下去收拾,转身爬进马车里。 “我先睡一会,不叫你们谁也不许打扰我。” 众人面面相觑。 姑娘一个人是怎么捉住两只野兔的?不会又是先夫人魂魄的功劳吧? 不敢想,想多了从脚后跟到后脑勺都冒冷气。 马车车厢。 沈璃已经进入空间,黑衣人还是那个姿势,一动都不动。 身下的垫子被血迹洇湿,伸手戳戳他脸颊,一点反应都没有。 “命可真大。”沈璃摇头自语,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剪刀,咔嚓几下,将黑衣人的衣服剪成了碎片。 古铜色的皮肤,肌肉结实有力,就这样明晃晃地暴露在沈璃面前。 伤口太多,有的深可见骨,血肉翻出来,整个人都被染成了红色。 翻看一下他全身,好在没有伤及内脏。最深的一处伤口在大腿上,只差一点点就砍到大动脉,好悬。 将他的头后仰,取出氧气包给他吸上,沈璃伸手拿过止血包压住出血点,顺便用枕头将他的腿垫高一些。 然后站起来,从货架上一一取出医用酒精,剪刀,缝线,吊瓶,麻醉针 事不宜迟。 此处不具备输血的条件,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至于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挂上点滴,麻醉打上,酒精清洗,伤口缝合 需要缝合的地方太多,沈璃一直低着头,等到忙完这一切,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都要断了。 肚子咕噜咕噜开始叫唤,这次是真的饿了。 出去之前,还得防备他醒过来看见空间。 沈璃用防潮垫将四周遮挡好,试探着躺在他的位置向上看,只看到白蒙蒙的一片。 离麻醉苏醒还早,出去填饱肚子再进来也不迟。 沈璃一跺脚,闪身出了空间。 香味扑鼻。 野兔肉烤得正好,一直在火上烘着。 半夏正叮嘱仆妇们小心火候,不要把肉烤糊,就听见车厢里传来沈璃慵懒的声音:“我饿了,可以吃饭了。” 一堆人忙上前忙碌起来。 “早就做好了,一直不敢打扰姑娘,”李妈妈亲自将兔肉端了过来,还有煮的粥和烤的面饼,殷勤道:“姑娘可歇息过来了? 沈璃刚下马车,正在伸懒腰,闻言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这李妈妈是个笑面虎,比卢嬷嬷狡猾太多,回京之后且得小心她。 “嗯,歇息得还不错,李妈妈费心了,”沈璃笑眯眯的道:“半夏,给李妈妈掰一半兔肉拿去吃。” “哎哟这怎么敢,可真是老奴跟姑娘沾光了,”李妈妈连连躬身,一副不知如何感激的模样,“这水晶米粥是专门给姑娘熬的,加了杏仁和核桃仁,火候刚刚好,姑娘您尝尝。” “我知道了,李妈妈回去用饭吧,待会还要赶路。” 半夏接过餐盘问:“姑娘,是在马车里吃还是在外面吃?” 李妈妈满脸堆笑,回头看了一眼。 沈璃道:“到马车里吃吧。” 紫苏和半夏忙钻进车厢去收拾,沈璃一直盯着李妈妈的背影,神色淡淡。 越殷勤,越有鬼。 饭菜里有毒。 沈璃的空间里有毒物检测报警系统,李妈妈端着餐盘刚靠近沈璃,系统就滴滴滴响个不停。 半夏将餐盘拿开,警报声便自动解除。 难为李妈妈了,为给她下毒,不是熬粥就是泡茶,殷勤是真殷勤,恶毒也是真恶毒。 “姑娘,饭菜都摆好了,您快吃吧。”半夏从马车上下来,蹦蹦跳跳来到沈璃身边,高兴地道。 今天有口福,姑娘捉了野兔,她亲自烤的,可香了。 第5章 秘密空间 沈璃爬上马车,紫苏忙掀开帘子让她进来。 坐下后沈璃对窗外喊了声:“半夏,你也进来,一起吃。” “好嘞。”半夏高兴的爬上马车。 车厢不小,主仆三人在里面也没有多拥挤,这种表面功夫沈家还是愿意做的。 毕竟一路回京,看见的人比较多,总得让人知道沈家不仅对失贞原配仁义,就是对当年哭喊着跟娘亲一起流放庄子的大姑娘也挂怀得很。 所以,连接她的马车都是宽敞的,舒适的。 紫苏洗干净手,拿起野兔准备帮姑娘撕肉。 “慢,”沈璃小声阻止,随后将手指竖在嘴边,示意二人不要出声,接着又把兔肉靠近自己嘴边试了试,没有报警声,“没毒,可以吃。” 半夏和紫苏瞪大了眼睛。 沈璃又端起粥碗,刚靠近嘴边,滴滴滴的警报声就在脑中响了起来。 “这个不能吃,有毒。” 接着又检查其他吃食。 还好,除了米粥,其他都没毒。 俩丫头看沈璃挨个检查,大气都不敢出。 姑娘好厉害,只把东西拿到鼻子底下闻一闻就能知道有毒没毒,果真是先夫人护佑,如神助一般。 “姑娘,您这几天让奴婢们把粥和茶都偷偷倒掉,是不是里面都有毒啊?”半夏小声问。 沈璃点点头,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对,但凡我让你倒掉的,里面都加了毒。” 天啊,好悬。 半夏捂捂心口,幸亏自己一向听姑娘的话,姑娘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然万一馋不住喝一口米粥,中毒的就是自己了。 “姑娘,是谁这么坏要毒害您?”半夏刚问完,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愚蠢的问题。 除了京城那帮人,还能有谁? 万一那个什么大将军真是姑娘的舅舅,那帮人该吓得睡不着觉了。 想想他们是怎么对待先夫人的? 又是怎么对待姑娘的? 当初先夫人和姑娘离开京城,除了姑娘的奶娘和大勇哥,还有五岁的自己和六岁的紫苏,沈府再没多派一个人跟来伺候。 要不是大勇哥打猎帮衬,就只沈府给姑娘的那点月例,大家早就饿死了。 沈家占了先夫人的财产,反倒把先夫人和姑娘扔到外面不管死活。如今给姑娘撑腰的人来了,还是沈家得罪不起的,他们不想尽办法戕害姑娘才怪。 “姑娘,肯定是李妈妈这个老坏鬼给您下的毒,要不,奴婢晚上趁她起夜的时候出去吓死她算了,省的看着她就生气。” 半夏气鼓鼓的,接过沈璃掰给她的野兔,边吃边嘀咕。 “不用,”沈璃淡淡地道:“一会你和紫苏到车辕上坐着,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进来,更别让外人打扰我。” 俩丫头抬头看一眼沈璃,点点头。 “以后我可能会经常一个人待着,别问,也别看。你俩就老老实实帮我守好门,什么时候我喊你们才可以进,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丫鬟懵懵懂懂点头。 其实不明白,但是从夫人溺亡以后她们就发现了,有事听姑娘的准没错。 “好,快点吃。吃饱了出去看着点,我忙完了再告诉你们怎么收拾她们。” “是。” 半夏兴奋地拿起一块饼,大口大口吃起来。 紫苏默默取过水囊,将米粥倒进去。 回头到了有水的地方,她会装作去洗水囊,把粥冲洗干净。 主仆几人吃完饭,李妈妈亲自过来端餐盘,看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粥碗,脸上笑得像开了花。 马车重新出发,沈璃又进入了空间。 进来的正是时候,吊瓶差一点就打完,沈璃探了探男子的气息,重新为他换了一瓶药。 这次不用急急忙忙出去,沈璃坐下来,随手扒拉了一下被她剪碎的那堆黑衣服。 当啷一下,一块黑色牌子掉了出来。 沈璃把牌子捡在手里,翻来覆去仔细看,都没看明白是什么材质。 不是玉,更不是金银,上面的图案是一只凶猛的老虎。 将牌子塞进自己荷包,沈璃继续翻找碎片。 这次捡到的是一只玉佩,应该是挂在腰间的,和腰带缠在一起。还有一只荷包,荷包里有几块金子,除此再也没找到其他东西。 扯过一床被子,盖在男子身上,沈璃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万一他醒过来的时候自己不在这里,扯下防潮垫就能看见后面的架子,自己的秘密岂不是就会曝光? 不行。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里。 沈璃连忙站起来,掀开防潮垫转到架子后翻找起来。 一会的工夫她拿着两副锁链出来了。 先将男子的脚固定在床垫子的两个角上,再用同样的方法将他的手固定在床垫子的另外两个角上。 看着躺着那里的人被锁成一个大字,沈璃噗嗤笑了。 这一笑,男子动了动。 难道要苏醒了? 沈璃忙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嗯。”男子喉咙发出很微弱的声音,看得出他很想睁眼,但是没有睁开。 这是个生命力顽强的人。 沈璃十分佩服。 失了那么多血,手术连血都没输,只粗粗清洗缝线,就能在麻醉药劲刚过就苏醒,这人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绝对是强中翘楚。 “别动,”沈璃用棉签沾了点水给他润润嘴唇,“你受伤了,伤很重。我刚给你做完手术,你现在还不能动,也不能喝水吃东西。” 想了想,手术还需要注意什么来着? 对于这方面,沈璃也不是太精通,只能捡自己知道的说。 “你不要乱动,小心崩线,况且现在正在给你打针,针头就在手背上,你要是乱动,针头拔出来,我可没那个耐心再扎进去啊。” 男子的手指动了动,仿佛在验证沈璃的说法。 “那几个人都死了,”沈璃调了调滴液速度,淡淡地道:“说起来你的命是真大,都那个样子了还忍着一口气不咽,也幸亏是遇见我,但凡换一个人你都活不了。” 她知道男子能听见,因为男子的胸口起伏开始大了起来。 “我也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你是谁,救都救了,我把你往京城带吧,”说完这句话,沈璃低头看了眼男子,“我把你身上的玉佩和金子都拿走,算是我的诊金。还有一块黑乎乎的牌子等你恢复了就还给你,我留着也没用,” “哦对了,还有那几个死了的人,他们身上都有木头牌子,我猜那是他们的身份证明,统统都给你。你是报仇还是报恩都是你的事,本姑娘不想掺和。” 第6章 你大胆 “我知道你们这里的人,能凭玉佩与人相认。留下你的玉佩,万一有一天我需要帮助了,这就是你欠我一个救命之恩的凭证,你得认。你要是不认,我就把玉佩拍卖,顺便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这话有些孩子气,沈璃就是说着玩的。 多年的特工生涯,早就谁也不相信,又怎么可能会相信一块冷冰冰的玉佩? 她只是寂寞了,想说说话而已。 来了这么多天,日夜提心吊胆,生怕有人看出她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没事的时候进空间,找遍所有角落都没找到回去的出口。 她都快崩溃了。 如今空间里终于多了一个人,多好的说话搭子。 既不能在她说话的时候反驳她,又知道不了她的秘密,以后也没有什么交集,更伤害不到她。 “什么时候你的伤好了,你觉得自己能行了,我就把你带出去,这事听你自己的意见。” 沈璃看看吊瓶,差不多还有一个小时才能打完,准备先出去待会,“我会不定时的进来看你,你就放心在这里养伤吧,有什么需求等我进来的时候赶紧说,不然我离开这里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省点力气啊。” 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男子,没有发烧,没有任何手术后危险的征兆,而且还渐渐睡着了。 心可真大。 沈璃笑着摇摇头,离开了空间。 回到车厢,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下来,这才对外面喊了一声:“进来吧。” 厢门打开,半夏的笑脸第一个出现在面前,接着是紫苏。 紫苏回头看一眼,又转身专心驾车去。 沈璃看着她们,心里竟升起亲人般的温暖。 这俩丫头和原主一起长大,一起经历过吃不饱饭上山捡酸果的日子,经历半夜出去找疯娘被狼嚎吓哭的日子,经历冬天寒风凛冽抱在一起取暖的日子 她们是原主没有血缘的亲人,原主留下的温暖情感深深扎根在她心里,能让她在见到她们的时候心底瞬间变得柔软。 “唤车夫过来驾车,你们俩都进来躺一会。好好睡一觉,晚饭之前有活给你们干。” “姑娘,是不是准备收拾那几个坏东西了?”半夏一听沈璃这话就兴奋,忙凑到她跟前问。 “嗯,我弄了点药,晚饭前你把它放到水里,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放心吧姑娘,这事我最擅长。” 紫苏咳嗽一声,提醒她们车夫过来了。 沈璃往旁边靠了靠,给她俩让出点地方。 “躺下睡一会,都累坏了。” 车厢里很快便响起轻微的鼾声。 沈璃中间进空间为男子摘下吊瓶,检查没什么问题,也回来睡着了。 一觉醒来,晚霞漫天。 三人下了马车,舒服地伸着懒腰。 沈府派来的人因着惧怕,几乎不到沈璃面前来。 李妈妈只得自己端着茶水,老远就殷勤地打招呼:“姑娘可算是睡醒了,老奴煮的茶水火候正好,姑娘快喝点。” 半夏忙接过去,风风火火的也不看脚下,刚转过身,没看到脚下一块突出的石头,砰一下,绊倒了。 茶壶茶盏碎了一地。 半夏忙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去捡地上的碎瓷,沈璃淡淡地道:“看看你身上,又是茶叶又是泥水,还不赶紧换了去。” “是,奴婢这就去。” 半夏说完就跑了下去。 换洗的衣服在后面马车里,找出衣服换好,还要赶紧洗干净,不然上面的茶水洇上一夜,就洗不出来了。 李妈妈低头将碎瓷捡起来,心里把半夏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煮了好一会的茶,好容易将药味压下去让人闻不到,又让这死丫头冒冒失失全给毁了。 眼看半夏端着换下来的衣服,笑嘻嘻的到处打招呼,李妈妈眼皮一耷拉,连敷衍的心思都没有。 半夏跟别人聊着天,去河边洗干净衣服,回来的时候还顺便帮厨娘抬了做饭的水。 只不过她在后面抬,往水里倒东西的时候,根本就没人注意到她。 今天走的依旧是山路,前后都没有镇子,肯定还得就地歇息,得趁天黑前把饭做好吃好,免得天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沈璃伸了伸懒腰,让紫苏和半夏守着马车,便又进了空间里。 刚一进去,男子就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沈璃有些惊喜,蹲下来伸手试下他的额头,“不错,不发烧了。” 男子脸色苍白,眼眸深邃,看了她一会道:“是你救的我?” “是啊,是我救的你,”沈璃将面纱拢好,拿过药箱在里面翻找着,男子脖颈处有点小伤口,得抹点药膏,“我看见你的时候,你只剩下一口气。” 男子看着她从一个奇怪的箱子里拿出一管奇怪的东西,接着打开盖子,从里面挤出一些嗯,是药膏,他闻到味道了。 沈璃把他的头往上一抬,随手挡住他的下巴。 “你,大胆!” 男子怒道。 嘴巴因为被沈璃挡住下巴而张不开,怒喝显得一点气势都没有。 “呵,还会耍威风呢?”沈璃觉得好笑,抹膏药的力道便重了些,“你可别不知好歹,这里有伤口,不上药发炎怎么办?本姑娘岂止大胆,还扒了你的衣服,把你看光了呢。” 在野外帮战友紧急包扎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男女之分,她什么东西没看过没碰过? 眼前这家伙竟然因为捏他的下巴就叫唤,不说点过分的气气他,他还当自己是天皇老子金贵到不能碰呢。 沈璃话一出,男子先是错愕,接着又闭上眼睛,看得出他在紧咬牙关,使劲压抑怒火。 “行了,一身的伤,难看死了,当本姑娘多稀罕呢,”沈璃把药膏盖子拧紧,没好笑道:“劝你把精力放在好好养伤上,养好了赶紧离开这里。我也忙着呢,没那么多时间进来照顾你。” 说完也不管男子别扭的表情,快速为他量体温,检查伤口。 还算不错,都没有血迹渗出,看起来止血成功了。 “你得感谢那帮杀你的人剑上没毒,不然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沈璃为他盖上被子,看着被缚住手脚的男子道:“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栓住你是为了防止你偷窥。” 男子皱了皱眉头。 他醒过来确实想看看这是哪里,结果一动,身上疼得要死,手和脚还被绑住了。 当时还以为被对方抓住了,如今看来竟不是。 那么昏迷中听到的那些话也不是做梦了。 沈璃接着道:“再给你打几天针,基本就脱离危险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总不能一直把他放在空间里,养好伤以后的吃喝拉撒都是个事。 “现在是在哪里?”男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慵懒,富有磁性。 “我也不知道,”沈璃说的是实话,她一个未来人,哪里知道这是哪跟哪,“我只知道这是大周。” 男子挑眉看了她两眼,眼神里的嫌弃让人无语,仿佛在说她全是废话。 第7章 我要小恭 “我的那块乌金牌呢?”男子又问。 乌金牌? 沈璃一愣,接着又明白过来。 “你是说那块乌漆嘛黑的牌子吗?” 这么没见识,男子眼里的不耐烦更浓了。 “在呢,给你,”沈璃不跟他计较,留在自己手里没用的东西,还他便是,“你的玉佩和金子就归我了,按理说这点诊金是不够的,谁让我善良呢。” 善良的沈璃把乌金牌拿出来,顺便把那几块木牌也一起拿来,扔在男子脑袋旁,“他们的木牌给你,银子归我,还有那些个武器,我留着也没用,等你离开的时候都给你。” 男子歪过头来,看了眼那堆东西,眼睛闪烁几下,道:“你把锁链打开。” “不行。”沈璃连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混账,本我要如厕。” “大的还是小的?” 男子的脸都憋红了。 就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女子,不知避讳不说,竟然还问他大的小的。 “小恭。”男主咬牙切齿道。 沈璃二话不说站起来,掀开防潮垫,从后面架子上拿出一个夜壶。 不管男子瞪圆的眼珠子,她将被子掀开一角,夜壶口对准男子小兄弟,大大方方放进去,示意男子道:“可以了。” 男子牙齿咬得咯吱响,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奈何三急憋不住,不一会就响起哗啦啦的声音。 “你有什么别扭的?”沈璃翻了个白眼,道:“大腿上的伤口差一点就砍到你子孙根,要是本姑娘像你这么扭扭捏捏,你现在该去见你家祖宗了。” 男子闭着眼睛,一点都不想搭理她。 沈璃正为难怎样将夜壶里的尿液倒出去呢,随手往架子上一放,夜壶竟奇迹般的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新的夜壶。 沈璃欣喜若狂。 她早就发现了,这空间的架子上会自动出现她最需要的东西。 就比如这夜壶,在男子进来之前根本就没有,从男子进来之后就自动出现了。还有药箱,以及药箱里的药,都是在她脑中闪现过念头之后出现的。 甚至包括今晚放在厨娘水里的药,也是一样。 看起来这空间和自己心意相通,能够随着她心中所思所想出现她需要的任何东西。 若是以前,她绝对会从科学的角度告诉旁人这是假的,是障眼法。 现在不了,灵魂穿越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发生在她自己身上,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她对此已经从震撼到免疫了。 “你老实待着,没事多睡觉,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我先出去吃饭,晚点再进来看看你。” 给他用的药里明明有安眠成分,他都能醒来老半天不睡,这个人的强悍和意志力如果放在自己那个时代,绝对是个好特工。 沈璃胡乱想着,从空间里闪了出去。 正是晚饭时间。 紫苏和半夏认认真真守着马车不让人打扰,直到听到沈璃让摆饭,这才将饭菜端了进来。 沈璃检查饭菜,脑中的滴滴声一直叫个不停。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既然做饭离不了水,那就将致人上吐下泻的药加到水里。 要中毒,大家一起中。 果不其然,晚饭过后半个小时开始,众人便折腾起来了。 捂着肚子往林子里跑的人一个接一个,为了逼真,吃过解药的沈璃和紫苏半夏也陪着大家往林子里钻。 但是沈璃发了话,她和自己的两个丫头用左侧林子,其他人用右侧林子。 没人敢对此有异议,肚子都疼得要憋不住了,谁还有力气去招惹那个有亡魂护着的村姑? 折腾了整整一夜,天亮了,所有人的脸色都是灰暗虚脱的。 有的人不小心踩到别人排泄的东西上,还得硬撑着到河边去清洗。 “是就地歇息还是继续赶路到前面镇子歇息?”沈璃让半夏去问李妈妈。 李妈妈躺子垫子上直哼哼。 昨晚拉肚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随身藏的毒药弄丢了。 她现在后悔得要死。 早知道打死也不抢这趟活,还以为把一个愚钝大姑娘整成痴傻是多么简单的事,还想着在夫人面前立一大功,没想到接二连三出事。 她现在对于疯女人亡魂跟在附近的说法也信了八九分,毒药丢了就丢了吧,能活着回京比什么都重要。 “都吃过止泻药了,再等等看吧,等车夫能赶路了就出发,今晚无论如何都要赶到镇子上去,找郎中,住客栈。”李妈妈有气无力道。 半夏把李妈妈的话告诉沈璃,沈璃招手让她和紫苏到车厢里来。 她从空间拿了一些牛肉干和点心,其他人腹泻吃不下,她们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 “快吃,别说话,别让他们听见。” 俩丫头接过牛肉干,吃着吃着,眼里渐渐蓄满了泪。 这突然变出来的吃食肯定是先夫人送的,天人永隔,心里好难过。 吃过饭,沈璃让她们俩到外面晒太阳,自己又进了空间。 男子早醒了,对于她的突然出现已经见怪不怪。 “赶紧把我的手解开,否则本”好似想起来威胁不管用,男子又换了种语气,“我保证不乱动东西,这样绑着,后背伤口不舒服。” 沈璃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本身也打算进来帮他翻翻身,重新给伤口上药包扎。 “前胸后背都是伤,你呢,不是趴着也得是躺着。看你这状态,再打几瓶针就可以出去了。回头到了镇子我打听一下是什么地方,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出去找人。” 沈璃打开男子左手上的锁链,男子的眼睛突然眯起来,像一只准备捕食的猛兽。 她淡淡一笑,对男子道:“我劝你收起不该有的心思,一呢,我出了事你永远都出不去,二呢,你不见得能打得过我。” 男子眼里的锐气渐渐平和,没说话,眼睛却跟着沈璃转。 “那是什么东西?”他指着药箱问。 “装药的,”沈璃一边回答,一边从里面将吊瓶和药棉拿出来,“先给伤口换药,再给你打针,快躺好。” 男主眼珠子又转,“你昨天就是用这个东西救的我?” 沈璃:“是我给做的缝合手术救了你,光用吊瓶就能救你,你想得倒美。” “缝合手术?”男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掀开被子去看自己伤口。 只一眼,身上什么都没穿,男子猛然盖上被子,狠狠地瞪着沈璃,“你是谁家的姑娘,如此孟浪?” 第8章 奇奇怪怪的 沈璃又翻了个白眼。 真是受够这个人了,前面帮他接夜壶,还告诉他把他看光了,难道盖着被子锁着手脚感觉迟钝,他以为是吓唬他的? “要不是姑奶奶孟浪,你早见阎王了,还轮得到你在这跟姑奶奶叽叽歪歪?”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沈璃大喝一声:“躺好,上药了。” 男子紧紧闭着眼睛,牙齿又开始咬得咯吱响。 “怎么?不服气啊?姑奶奶我救了你,你还气势汹汹理所当然的样子,我欠你啊?” 一边说,沈璃一边揭开医用胶带和纱布,检查伤口情况。 揭开的瞬间,男子好像感觉到了凉气,眼睛倏地睁开了。 垂眸,就见沈璃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镊子,镊子上夹着酒精棉球,来回擦拭。 伤口一个个揭开,一个个消毒,又一个个包起来。 终于来到大腿根。 男子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用你管那里,”他恶狠狠地道。 沈璃停下手里动作,皱起眉头道:“这个地方不处理,万一化脓,离大动脉可近,你不想活的话就说。” 男子被她噎得瞪着眼睛,咬牙切齿。 沈璃噗嗤一笑,古代的人确实有意思,被人看光跟要他命似的,得逗逗他。 “话说你怎么会伤到这里?你是躺着张开腿被人砍的吗?” “我要杀了你!”男子扯过被子就要盖上,恨不得整个跳起来爆锤沈璃。 “要杀也得等你好了再说,火气这么大,不利于伤口恢复哦,”沈璃把被子扔到一边,认真道:“别抖搂,小心有细菌。你要是还不老实,我就把你的手再锁起来。” “混账,大胆,你你送我出去,我有人治。” 男子骂骂咧咧,想坐起来但只打开一只手,起不来。 “你是谁家的姑娘,你家人不教你吗?男女授受不亲,夫妻都没有你这样放肆的,况且你我陌生” “姑奶奶是御医行了吧,”沈璃被他吵烦了,用力将酒精棉球摁在大腿上,“御医亲自帮你治伤,你知足吧。” “放屁,你算什么御医,本我啊!你干什么?” “把你小兄弟拿开啊,不拿开怎么处理伤口?”沈璃淡定检查,顺便将碍事的部分挪到一边,“你这伤口再进一寸就是子孙根,要不是我处理及时,你的男性功能都会受影响。” “你在说什么鬼?” “我是说,等你以后御女的时候,会感激我的。” 男子眼底腾起怒意。 太放肆了,简直太放肆了,等自己痊愈,一定查出这是谁家的姑娘,一定要让她死得很惨。 沈璃心里其实也很无奈。 就当她多愿意看似的,要不是开始的时候起了救他的念头,何苦这么折腾? 凉意袭来,感觉很清晰,男子紧闭双眼,生无可恋。 被一个小女子如此羞辱,真想一脚踹翻她,偏偏腿脚被她锁着,想想自己如今的姿势,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好了,”沈璃清理扔掉的棉球,打开他左脚上的锁链,顺手拍拍他屁股,“翻个面,该清理背后伤口了。” 啊啊啊! 男子感觉自己的头发都竖起来了,一根一根被怒火烧焦。 他一定要杀了这个人,绝不手软。 背后的伤口处理起来没那么费事,想必打斗的时候,有人与他背靠背一致对敌。 沈璃很快把所有伤口都检查一遍,重新把他翻过来,也不知是不是古人没用过抗生素的缘故,药后效果竟出奇的好。 “没见过你这么不知好歹的人,你要是再这个态度,我会觉得自己救错了人,小心我后悔了杀你啊。”沈璃半是认真半是戏谑道。 男子闭着眼睛,姿态傲娇。 脚又被锁起来了,手也被锁起来了。 沈璃拍拍男子脸颊,“先打吊瓶,一会再睡。” 男子睁开眼睛,看着那个水晶一样透明的瓶子,瓶子里的水 这个放肆的女人,她在干什么? 银针?暗器? 手往后一缩,啪,被沈璃打了一下。 “别乱动,给你打针呢。” 锁着,动也没法动。 皮带束缚胳膊,很快找到血管,沈璃一针扎了进去。 男子就那样瞪着眼睛,心说即便是死了也要记住这张个人,一定要给她扯掉面纱,把她拉下阴曹地府。 一息,两息,三息 困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男子头一歪,睡着了。 车队开始出发。 到镇子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一行人直接找了家客栈住下,又让客栈伙计帮忙请来郎中,给大家开了药,熬好喝下。 一通折腾已近半夜,赶了这么多天路,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醒来,众人停止了腹泻。 手里没了毒药,李妈妈也没心思路上拖延,只想早早好回京交差,于是众人用过早饭便又出发了。 沈璃进空间帮男子打最后一次吊瓶。 “这里是旺土镇,我们现在正往一个叫旺铺的镇子行走,等这针打完,你就可以出去了,”吊瓶挂上,沈璃拿过药箱,一边翻找一边对男子道:“你应该是个不缺钱的主,出去之后能找到好郎中替你医治,想好了在哪里让我送你出去吗?” 男子盯着她手里的镊子和酒精棉球,没说话。 昨日经她擦过的伤口疼痛减轻许多,打过那什么吊瓶之后也睡得很沉。 她对自己没恶意,她确实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只是这救人的方式 一个姑娘家家的,与自己坦诚相见,往后还如何婚嫁? “你是谁家的姑娘?”男子问。 沈璃一边换纱布一边道:“你都不说你是谁,干什么老问我?” 男子眼神闪烁两下。 沈璃道:“不想说就算了,我呢,没有难处不会去找你也不会打听你,若是有难处,我会循着玉佩找到你。” “你救了我,告诉我你是谁家的姑娘,我直接护你一二不好吗?” “不必,”沈璃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什么情况,没必要拖更多人进来掺和。” 男子皱了皱眉头。 这姑娘说的话奇奇怪怪的,就连她藏自己养伤的地方都奇奇怪怪的,还有她用的那些东西 难道说,她是某位隐居大师的弟子下山?所以与世人格格不入? 第9章 装傻 两人说着说着话,镊子又到了大腿根。 男子腿一缩,声音依旧很冷硬,“这里不用你管。” 沈璃停下手里的动作,睨了他一眼,“你确定?这里的伤可最深,你确定出去之后能找到最好的郎中为你医治?如果不能,那就老老实实” “能,确定能,这里不用你管。”男子打断她的话,急得脖子都红了。 沈璃耸耸肩,不让管就不管,昨天处理得很好,她知道不会有事。 “你身上伤口又多又深,出去之后让郎中仔细观察,如果愈合良好,过个四五天可以把身上的缝线拆掉,再过个八九天可以把大腿的缝线拆掉。拆掉之后也得用纱布包个天,不要着急露在外面。” 想想又问:“郎中会拆线吗?这个时候你们这里应该不会吧?” 男子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总说我们这里,难道你不是大周百姓?” 沈璃在心里擦了把汗,“怎么会?我说习惯了,口误,” “你跟郎中说,拆线的时候要把线一截一截剪短,然后用镊子快速抽出来。然后抹上药,包好。能记住吗?” 男子闭着眼睛,过了一会缓缓道:“知道了,我先睡一觉,前面有个镇子叫旺水,你把我送到镇子上的医馆里,其他你就不要管了。” 好吧,旺水。 沈璃默默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包好伤口,重新将他的脚锁上,也不管他是真睡假睡,沈璃转到防潮垫后面,出了空间。 紫苏和半夏正坐在车辕上说话,听见沈璃招呼忙钻进车厢。 一进来半夏就小声道:“姑娘,奴婢刚去前面转悠,李妈妈还趴在车里哼哼呢,那晚的汤水她没少喝,拉的也最凶。听说她一个劲地催车夫赶路,这是着急回京了吧?” “肯定着急,”紫苏笑着道:“再不快点赶回来,她怕自己像卢嬷嬷那样,把命丢在外面。” “怎么没拉死她呢,一次次给咱们姑娘下毒,要不是姑娘聪明,咱们早不知道什么样了,”半夏恨恨地道,“姑娘,您知不知道她下的是什么毒?” “是朱砂,”沈璃道:“分量把握得好,多次服用,就可以让人既不致命又头晕恶心出现幻觉,等到合适的时机,一下加大分量或者用点别的东西,中毒之人就完了。” 俩丫头闻言,倒抽一口凉气。 半晌,紫苏忧愁地道:“府里有人不想让姑娘好好活着,即使回了京,也处处是陷阱,这可这么办啊?” “放心吧,她们不敢毒死我,她们害怕没法跟大将军交代。但如果大将军真是我舅舅,她们又怕我说出娘亲受苦的事情,所以李嬷嬷多次少量下毒,想让我病恹恹又胡言乱语,到时候即便我说出点什么,她们也可以说我痴傻不可信。” “从这到京城还有好几天的路程,接下来的日子我得装装傻了,不然李妈妈这里没得手,说不定府里会重新派人在路上害咱们。” 紫苏和半夏用担心的眼神看着她。 “你们俩偶尔也犯犯傻,让李妈妈以为你们喝过我的茶和粥也中了毒,骗过她还能少一些危险。回头到了京城,我会给你们弄些保命的东西随身携带,关键时候不用怕,该出手就出手。” 离开之前她本不想带她俩一起,可是两个丫头死活要跟来。 她们不放心她,生怕她一个人在京城没人可用,怕她有事的时候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来就来吧。 若大将军真是她舅舅,她也算有个靠山。若大将军不是她舅舅,她会帮疯娘报完仇,再带着她们俩离开京城。 “你俩知道旺水镇离这还有多远吗?” 半夏摇摇头,紫苏想了一下,道:“奴婢听说过,旺水镇就在旺铺镇下面不远处,按咱们现在的走法,差不多午时左右就能到。” 沈璃算了下时间,刚刚好,便道:“过了旺铺镇以后你去找李妈妈,就说我们几个都不舒服,想吐,要在旺水镇的药铺里找人看看,让他们停车。。” “是,奴婢知道了。” 马车行在路上,偶尔还有人下车排泄。 李妈妈听说沈璃要在旺水镇买药,干脆让马车多停一会,带着几个依然腹痛的仆妇跟在沈璃身后,说是去医馆找郎中开药,实则也是为了监视。 沈璃和两个丫头捂着额头,一会说头晕想吐,一会又说看见野兔从眼前跑过,一会又说李妈妈的脸长得像卢嬷嬷,疯疯癫癫,却又偶尔清醒。 仆妇们都道是先夫人的亡魂总跟在姑娘身后,姑娘自身阳气不足,镇不住阴魂,遭反噬了。 只有李妈妈暗自窃喜终于毒发了。 她就说嘛,用了那么多天的朱砂,分量也是她亲自把握的,怎么可能一点效果都没有。 走到半路,半夏疯疯癫癫跑进一家布行,李妈妈巴不得她丢了跟不上,便也懒得去管,只跟在沈璃身后去找医馆。 好容易找到一家医馆,沈璃刚进门便捂着嘴巴开始干呕,差一点吐在医馆大堂里。 吓得药童忙将沈璃和紫苏带到后院,找了只木桶过来,然后便回避了。 没过一会,半夏也急急忙忙跑了进来,跑得满头都是汗。 “姑娘,您让奴婢买的东西奴婢买来了。”她拍了拍自己,示意沈璃东西在身上。 紫苏大声道:“这里人多,姑娘脸皮薄吐不出来,要不咱们挪一挪,找个僻静点的角落吧。” 有人在院子里晾晒药材,闻言连头都不抬。 主仆三人忙提着桶往后转,在一个类似杂物间的地方停了下来。 事不宜迟,沈璃对半夏道:“快点脱,快。” 半夏二话不说扒下自己外裳,里面竟然是一件男子衣服。 衣服太长,被她绕了一圈绑在身上。 急急忙忙把男子衣服弄下来,沈璃接过来就往杂物间跑,边跑边小声道:“不要让任何人过来,我马上出来。” 说完进了屋里,转身关上了门。 紫苏和半夏面面相觑,不知道姑娘想干什么,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 空间里。 男子早就醒了,沈璃顾不得和他啰嗦,快速打开锁链,将衣服扔给他,“快点穿好,快。” 男子忍疼穿上衣服,刚抬起腰,就觉得脖颈一痛,人便晕了过去。 第10章 大皇子 医馆前堂,郎中给李妈妈把过脉之后,李妈妈越想越不放心,带着两个仆妇也来了后院。 半夏耳朵灵,听得脚步离这边越来越近,忙从另一侧窜出去,招呼道:“李妈妈来做什么?姑娘难受着呢,又想吐,肚子又疼,还不快给姑娘弄点药去?” 李妈妈脚步一顿,转身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道:“老奴不放心姑娘,跟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这个老刁奴,真是阴魂不散。 半夏心里暗骂,正要过去撞她,身后,紫苏一手用力提着木桶,一手扶着沈璃走了出来。 “嚷嚷什么,姑娘烦着呢,还不快过来帮忙。” 半夏忙接过紫苏手里的木桶,顺手递给李妈妈,“呶,你不是要帮忙吗?拿去洗刷干净还给人家吧。” 木桶里是紫苏的小溲,李妈妈硬着头皮接过来,笑容僵在脸上,差点气死在当地。 一个仆妇忙从她手里接了木桶,跑去找水清洗。 “这是都好了?”沈璃病恹恹的,神情很不耐烦,“都跑后院来做什么?肚子不疼了吗?” 说着话,脚下不停,带人往外走去。 李妈妈什么都不敢说,忙跟了出去。 一行人好一通折腾,本还想待在这里吃顿午饭,沈璃却来了牛性,说什么都要赶路,众人只得匆匆买了点干饼,踏上回京的路程。 半个时辰之后。 躺在医馆后院杂物间的男子悠悠醒转,脑仁突突的疼。 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竟敢劈晕自己。 混账。 他试着活动一下手脚,还好,没被锁。慢慢坐起来,手指一动,碰到了什么东西。 侧身一看。 是他的佩剑和乌金牌,还有那一堆木牌以及一堆兵器。 将自己的东西装好,男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屋子里全是药草,可见她守诺把他送来了医馆。 每走一步,全身都疼,尤其大腿根部,更是疼得扎心。 男子咬着牙,好容易将门打开,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随手拿起一根木棍,男子拄着步履蹒跚,走两步,歇两步,直到转过拐角,看见晾晒药草的药童。 “这位公子,您这是” 药童奇怪地看着他,以为他是从后门进来的。 “去找你们家掌柜,让他过来见我。” 药童一怔。 这人好大的口气,看上去穿着很普通,周身却有一股不容抗拒的凛然。 心中一颤,药童转身走了出去。 掌柜一听后院有人找,还是个怪人,心中疑惑,跟在药童身后来到后院。 只一眼,竟有些熟悉。 看那气势,那身容,还有那眼神 男子缓缓抬手,微露乌金牌。 掌柜瞬间瞪大了眼睛,心中大骇。 “主”掌柜刚要说话,似乎想到什么又赶紧止住,急急忙忙上前两步伸出手,腰也躬了下去,“您这是来,这边来,慢点,我扶着您。” 男子扔掉木棍,将手搭在掌柜肩上,慢慢跟掌柜往正厅而去。 药童们呆呆地看着他们,从没见掌柜这样殷勤过,正好奇着,就听掌柜吩咐道:“来人,将床铺好,快去烧水,再把我的药箱拿来。” 药童们忙下去准备。 片刻之后,掌柜将男子扶到床上躺好,屏退药童,将门关严,转身来到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属下该死,不知主子在此受难,是属下失职,请主子责罚。” 男子闭上眼睛,强忍身上疼痛,抬手道:“不管你事,我不是在这里受的伤。你过来仔细听,快去做几件事,” “一,传令给徐扬,速带人过来,此次遭遇死士,我们里面出了内奸,我在这里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 “二,查清今日谁进过后院,进过最偏僻那间杂物房,” “三,我身上的伤由你自己医治,决不能让其他人知道,” “四,这张人皮面具戴了好几天,有些不舒服,晚上做一张新的给我。” 每说一句,掌柜的便答一声是,态度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自从皇上生病,朝中请立太子的声音就没停止过。 做为先皇后嫡子,又是皇长子,主子萧辰泽的呼声最高。 二皇子萧浩泽仗着生母继皇后姚氏撑腰,根本就没把萧辰泽放在眼里。 两人曾多次在人前起争执,有一次还动了手,萧浩泽被狠揍一顿。 没过多久,萧辰泽的奶兄崔猛被人蒙住脑袋拖到郊外打断一条腿。 那可是从萧辰泽九岁母后去世就一直陪伴他长大的兄长,萧辰泽当即大怒,经过调查,有人看见崔猛被拉走的马车上有二皇子府的标记。 于是又过不久,二皇子萧浩泽办差回京歇息在离京三十里的驿馆时,深夜被人迷晕掳走打了个半死,扔在京中久负盛名的红柳院内。 姚皇后怒火中烧哭告到皇上跟前,咬定此事是萧辰泽所为。 皇上便将此事交由御前侍卫头领穆衡彻查。 查来查去,萧浩泽的贴身护卫都说他们主子只得罪过萧辰泽,肯定是萧辰泽干的。 无凭无据,穆衡不好定罪。 反倒查出红柳院的背后金主是萧浩泽和其外祖崇国公府姚家。 皇子与朝廷重臣染指腌臜产业,皇上气到病情加重。 当即命人抄了红柳院,罚崇国公闭门思过,姚皇后禁足一个月,撤去萧浩泽大理寺少卿的职位。 同时又罚萧辰泽看守皇陵,无召不得回京。 旺水镇往前五十多里就是皇陵,镇子上的医馆都是镇国公楚家产业,镇国公府乃先皇后母家,即萧辰泽外祖家。 医馆掌柜们明面上是镇国公府家仆,实际上是楚家为萧辰泽准备的暗线。 掌柜自然对萧辰泽熟悉不过,所以一见到他,哪怕是戴了面具,也立马认了出来。 只是,大皇子不是在看守皇陵吗?为何又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身受重伤? 萧辰泽不说,掌柜自然也不敢问。 赶紧为他检查伤口,诊脉煮药,同时放出信鸽,传密信给守在皇陵的徐扬。 第二天,徐扬带着几名暗卫赶了过来。 暗卫未找出内奸,倒是查清了进入医馆后院的人有两拨。 第11章 回府 两拨人都从南部赶往京城。 一拨是大理寺卿沈照江的大女儿,此人自小长在乡庄野村,粗鄙愚钝,甚是痴顽。沈家本不预使之见人,奈何得胜归京的骠骑大将军方遥说沈府先夫人是其幼年走丢的妹妹,沈家大姑娘便是其亲外甥女,逼着沈家接大姑娘回京一见,以确认究竟是或不是。 进入后院的另一拨人是丞相府大姑奶奶温家的女儿,丞相夫人派人接她进京,据说是为了参加下个月皇后举办的桃花宴。 巧合的是,丞相府二姑奶奶赵氏就是沈照江的继室夫人,若论亲戚,这温家姑娘和沈家姑娘还可以算是表姐妹。 两拨人一前一后来到旺水,先后进入医馆后院,又先后离开,不久大皇子便从杂物间走了出来。 沈家姑娘头晕恶心到后院呕吐,身边只跟了两个丫头。 温家姑娘则因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而腹泻,借用后院如意房的时候,身边跟了好几个丫鬟婆子。 照这情形来看,能将大皇子带到后院并扔在杂物间的,很有可能是来来往往的温家人。 “有画像吗?”萧辰泽问。 徐飞点头,从袖中取出两张纸一一展开。 萧辰泽看着两副画像,脑中出现那姑娘的模样。 她总是从一片闪着银光的布后面走出来,穿着白色到脚的大衣服,头上戴着蓝色帽子,还蒙着面纱,只露一双眼睛。 长这么大,就没见过装扮如此古怪难看的姑娘。 至于模样,自己伤口疼痛精神不济没来得及看清楚,本打算分别时候再细看,没想到她竟然砍晕了自己 眼前画像上的两个人都不像。 “属下打探过,沈大姑娘主仆三人好像都中毒了,疯疯癫癫的,还说胡话。温家车队里则有两个略懂医术的嬷嬷,一路上照顾温大姑娘,颇为用心。” 略懂医术? 难道是温家? 想到丞相府,萧辰泽闭上眼睛,头又开始疼了起来。 “主子,京中急报,三皇子与四皇子当街打起来,被皇上罚去皇陵与您作伴。” 徐扬肩上托着信鸽,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急急忙忙走了进来。 众人倏然一惊,看向萧辰泽。 “都不肯安分啊,”萧辰泽抚了抚额头,淡淡道:“扶我起来,现在就出发吧,务必在他们到达之前赶回皇陵,徐扬下去安排。” “主子,您的伤还没好,您” “无妨,要不了命,马车里多铺几层被子,此事耽误不得,”沉默片刻,萧辰泽道:“让人在路上拦截他们,让他们再打一场,拖延一下时间。” “是,属下明白。” 终于进京了。 沈璃掀开窗帘往外看,眼花缭乱。 街道两旁店肆林立,人头攒动,往来之人有骑马的,漫步的,挑担的,坐车的,叫卖声,说笑声,热闹非凡。 明亮阳光洒在颜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紫苏和半夏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天呐,姑娘您看,那边还有黄头发满脸都是毛的妖怪?”半夏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几个穿着怪异的男人,大声喊道。 吓得紫苏一把将她扯进来,紧张道:“小心被他们听见,长得太吓人了。” 两人对视一眼,惊慌失措地看向沈璃。 沈璃哭笑不得。 一路行来,一路所见,大周朝民风开放,经济繁荣,京城更是全国的经济文化中心,有外国人进来,不足为奇。 “那不是妖怪,是其他国家的人,因为地域不同,长的便与我们不同,说的语言也不同。”沈璃小声道。 进城了,车队离得很近,主仆几个说话得避着些,不能让李妈妈等人听见。 “姑娘知道的可真多,”半夏崇拜地看着沈璃,小声道:“姑娘是怎么知道的?也是梦里那个老头告诉您的吗?” 沈璃忍着笑点点头。 自从将那男子放在医馆,一路上为了打发无聊,她给紫苏和半夏讲了许多她们所不知道的东西。 两个丫头听得津津有味,对她崇拜有加。 她们问她从哪里知道的这些事情,她说自从娘亲走后,每晚睡觉都能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头,老头什么都教她,从医术到功夫,甚至还有戏法。 那突然多出来的吃食和果子,就是老头教她变的。 “姑娘,奴婢觉得您以后不能称呼人家老头,您应该叫他师父,”半夏很认真的道:“尽管他只在梦里教导你,但也是教了的对不对?况且他教您的全是能够保命的东西。” “嗯好,我以后不叫他老头,我叫他师父。”沈璃心中暗笑,应道。 “说起来,也是先夫人庇佑,姑娘才能有此奇遇。若是有机会,姑娘还是去寺庙为先夫人立个长生牌位吧。”紫苏眼神虔诚道。 沈璃摸了摸二人头发,轻声道:“好,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寺庙,放心吧。”。 马车在人群中穿梭,又晃悠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城门那边艳阳高照,此处却是乌云蔽日,阳光透过乌云,丝丝缕缕,竟像是娘亲哀怨的眼神。 沈璃下了马车,仰头看向天空。 沈府坐落在皇宫附近的永兴街,恢弘气派的大门,彰显出主人身份的高贵不凡。 天空竟然有雨滴落下来。 出来迎接的婆子打开雨伞,殷勤地对沈璃道:“老夫人和夫人天天念叨,可算是把姑娘给盼来了。” 沈璃没搭理她,半夏接过雨伞,主仆几个连眼神都没给她。 刚见面就提老夫人夫人,不消说也是她们的狗腿子,沈璃不是来和这群人套近乎的,更没打算在这里长住。 这些个狗狗祟祟,实在不配浪费她的感情。 婆子的脸拉下来,回头看了眼李妈妈。 怪不得李妈妈传信回来说大姑娘上不得台面,如今看来果真是一身的乡野气。 延寿堂内。 各房夫人姑娘们济济一堂,围坐在一起,等着看那个自小去了乡下的长房大姑娘。 沈璃一步跨进正堂,满屋子人齐齐看向她。 众人眼神各异,有蔑视,有讥诮,有好奇,唯独没有欢喜。 屋子里很安静,等了半晌,没等来沈璃跪下给长辈请安。 老夫人的眉头皱得像个大包,沈璃歪着脑袋看了会,突然笑了,“老太太,您脸上怎么起了个大疙瘩?” 众皆哑然。 “放肆,”旁边一名十三四岁模样的姑娘猛地站起来,拍着桌子斥道,“祖母是你能调侃的吗?” 沈璃淡淡地睨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满脸的瞧不起,就那样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第12章 暴躁失常的大姑娘 老夫人身边一嬷嬷上前两步,对沈璃行了个礼,笑道:“大姑娘安,老奴是孙嬷嬷,斗胆提醒姑娘一句,进了府里,您应该给老夫人和夫人们跪下行礼问安的。” 跪下? 沈璃的视线缓缓扫过这群珠光宝气的人。 她们吃她娘的肉,喝她娘的血,最后把她娘撵出去,还心安理得。 给她们跪下,还行礼问安? 她们也配? “我不会下跪,也不会行礼问安,”沈璃抬起手,手指张开,一根一根的欣赏,漫不经心道:“我娘没教过我下跪,她怕我膝盖疼。” 这些话,着实把屋子里的人气得不轻。 “你娘是个疯子,她懂个屁,她没教你规矩,你还好意思说?”刚才那个斥责沈璃的姑娘又忍不住跳了出来。 沈璃眼神一凛,眸火像淬了寒冰的剑射向她,“你再说一遍试试,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看你这样子,你娘把你教得也不怎么样嘛。保不齐你娘才是疯子,你娘猪狗不如,你娘贱妇一个,给我娘提鞋都不如。” 不用多猜,看模样也知道这姑娘是继母赵氏的女儿沈瑶,送上门来让她指桑骂槐,沈璃得接着。 “反了,简直反了,”老夫人捂着心口,气得脸色铁青,手指发抖指向沈璃,“谁家姑娘一进门就要打姐妹,还骂自己母亲,胆大包天,有没有规矩了?拿家法来,快拿家法来。”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紫苏和半夏想都没想,立刻站到沈璃身边,挡在她面前。 “我母亲早死了,我身上还穿着孝呢,我也没有姐妹,您可别给我乱认亲戚。”沈璃吹了吹指甲,瞥都不瞥她们。 今天谁敢动她一下,她就让谁当场趴下。 “老夫人息怒,”孙嬷嬷凑到沈老夫人耳边,小声道:“可不能动家法,要是打出痕印来,明天怎么向大将军交代?” 老夫人一怔。 是啊,差点气糊涂了。 骠骑大将军早就放了话,沈璃回来的第二天便得过府相认,还真不能把她打一顿。 旁人却听不到孙嬷嬷的话。 沈瑶那里已经气得浑身发抖,随手抄起桌上茶盏,就往沈璃身上扔去,“你敢骂我娘,我打死你。” 半夏一伸手,将茶盏稳稳的接在手里,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手腕翻转,啪一下又扔了回去。 准头太好,直接砸在沈瑶脑门上。 开玩笑,在庄子上没什么好玩,从小就跟在大勇哥屁股后头玩扔石子。 玩到最后,不光能扔出去百发百中,还能接住任何方向扔过来的石子。 区区一个臭丫头扔过来的茶盏,软绵绵连点力道都没有,比接枕头都简单。 还敢砸她们姑娘,再叫你砸! 沈瑶啊的一声尖叫,接着便哇哇大哭起来。 鲜血顺着脑门淌下,众人吓得全都站起来了。 了不得,府里谁敢得罪大房二姑娘?不要命了吗? 没想到二姑娘人生中第一次挨打,竟然是大姑娘的丫头动的手,天啊,太刺激了。 本来还稳坐位子的赵氏急红了眼,忽地站起来,抬手扇了丫头两巴掌,“你们都是死人呐,就看着姑娘挨打?” 丫头们猛然醒悟,冲着沈璃主仆便扑了过去。 没等她们靠近,沈璃飞起连环脚,砰砰砰,踹了回去。 丫头们砸在桌子上,椅子上,桌椅倒塌,茶盏掉在地上碎成了渣,惊叫声,哭喊声,一时间,正堂里乱成一团。 老夫人嘴唇哆嗦,颤抖着伸出手指,指责的话没等说出口,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快来人,快请御医,快去请御医啊。”孙嬷嬷破了声的大喊。 回府第一天,沈璃给沈府众人上了终生难忘的一课。 就在老夫人晕过去的那一瞬,沈璃突然指着众人身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天啊,那里有个吊死鬼?天啊,她的眼睛怎么流血了?啊啊啊!鬼啊,啊啊啊,吓死人啊” 恐怖的叫声响彻延寿堂上空,飞出院子,传出老远。 “姑娘,别叫了,您别叫,那不是吊死鬼,那明明是个大着肚子的人,”半夏阻止沈璃,声音却比沈璃还尖锐,“哇,她的大肚子里有小鬼,小鬼正盯着” 半夏手指乱指,指到谁,谁吓得直往后躲。 吓死这帮丫的。 半夏和沈璃默契十分。 疯疯癫癫,胡言乱语。 反正李妈妈早传信回来,大家都知道她们中毒了,中毒得有中毒的模样,否则岂不是白装了。 紫苏深知自己演技不行,只乖乖的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个不停。 哭一会,喊一句:“没有鬼,那是兔子,野兔子。” 侯府众人: 沈璃: 半夏嘴角直抽抽,差点笑出来。 没办法,只得狠狠地掐自己一把,继续伸出指头吓唬人。 高门大户,谁家没有冤死的人? 姑娘说了,即便是没有那样的人,只要她们喊出来了,那些心里有鬼的家伙也会往别的方面想,甚至还能追溯到房子前面几任主人。 御医很快赶了过来,先为老夫人诊脉开药,是急火攻心引起的,须得静养,少生气。 转眼看到神色恍惚的沈璃主仆三人,御医叹了口气。 沈家后院混乱成这个样子,老夫人想静养都难啊。 沈璃出名了。 回府之后的丰功伟绩被宣扬出去。 野蛮少教,暴躁失常。 此名声当天便冲出沈府,走向京城。 第二天大将军府来人接她的时候,沈家人哭哭啼啼,对着将军府的人好一顿诉苦。 将军府的人不知真伪,生怕惹恼了沈璃主仆,一路上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哄着,直到将人接进府才敢松一口气。 将军府正堂。 方老太爷和方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方大将军和夫人随伺一旁,神态紧张。 当年老夫人带儿女去寺庙为远征的丈夫烧香,儿子被马蜂蜇伤,老夫人心疼地抱着儿子,一恍神的工夫,三岁的女儿就不见了。 方家几乎找遍整个大周,都没找到女儿身影。 老夫人难过得大病一场,差点没能救回来。 从那以后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提前丢失的女儿。 方老太爷和方大将军一直没有放弃寻找,直到前不久有个副将看见老夫人年轻时的画像,突然说很像一个人。 大将军忙追问是何人。 副将说,像大理寺卿沈照江的原配夫人。 副将夫人和沈家二房夫人有点亲戚关系,他和夫人曾参加沈照江的升职宴,见过年轻时的沈夫人,与老夫人长得特别的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13章 臣听说被砸伤的是大皇子 方大将军忙命人私下调查,这才得知沈夫人闺誉很差,已被沈家送到庄子上十年。 正打算派人找沈家交涉,又接到沈夫人溺水而亡的消息。 为谨慎起见,方大将军趁着进宫见驾,讲了全家人丢失妹妹的心痛,讲了外甥女依旧被沈家留在乡野的焦急。求皇上开恩,看在老父亲保家卫国没能护好妻女的份上,请皇上做主,让老父老母见见外甥女。 皇上唏嘘不已,当即金口一开,命沈家立即接回嫡长女沈璃。 本来说好两家一起去接,没承想沈家连个招呼都不打便提早出发了。 肯定有鬼啊。 方大将军当即命手下朱毅带人去追,结果朱毅走到皇陵附近时,被大皇子的贴身护卫徐风认出。徐风非说皇陵塌方,要朱毅留下帮两天忙。 事关皇室尊严,朱毅不敢怠慢,只能留下来。 本来以为只帮两天就行,没想到一帮就是十多天,直到沈璃回程的车队经过皇陵附近,徐风才让他们离开。 就在昨日,皇上还问大将军,修皇陵时大皇子被落石砸伤是不是真的。 他哪里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些皇子们个个精得跟猴似的,真的假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听朱毅说大皇子砸伤,也问过消息是否确切。 朱毅说隔着太远不清楚,看身形应该是大皇子。何况三皇子和四皇子到了皇陵之后,第一件事都是去看望受伤的大皇子,想必那伤做不了假。 想到受人爱戴的贤先皇后楚后,想到死在边疆的镇国公府楚老国公,方大将军眼眶红了,脱口便道:“是真的,臣听手下说砸的不轻,大皇子都下不了地了。” 皇上似乎舒了一口气。 方大将军的汗都下来了。 听说前段时间去密州办事的崇国公府二老爷半夜被杀,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荡。 查了好多天,凶手连点线索都没留下,姚皇后和崇国公都要气疯了。 有人猜测是大皇子杀的,可大皇子被皇上罚守皇陵,怎么可能私自离开? 三皇子四皇子因为打架也被皇上罚去皇陵,二人都传信回来说大皇子的伤势相当严重,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长途跋涉来回密州。 大皇子的嫌疑算是解除了。 没想到皇上还是不放心,又来问方大将军。 但凡大将军说一句手下没看清落石砸到的人是不是大皇子,大皇子都有被重新审查的可能。 方大将军擦着汗,离开了皇宫。 还没等到家门口,就听说了沈璃大闹沈家后宅,把一群女人吓得鬼哭狼嚎的事情。 大将军心情大悦,连忙派了暗卫去沈府保护沈璃。 结果暗卫刚才回来说,沈大姑娘晚上在院子里溜达,往他藏身的树上看了好几次,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沈大姑娘发现了。 大将军不相信。 暗卫的武功在整个京都都算上乘,尤其藏身的屏息法更是炉火纯青,怎么可能被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娃儿察觉? 暗卫多心了。 大将军吃完早饭,早早来到父母院里,陪着一起等沈璃。 去沈府接沈璃的人是老夫人派去的,为显隆重,特意派了自己最倚重的高嬷嬷。 而将军夫人蓝氏则早早命人打开正门,与女儿一起等在门口。 马车停下,半夏掀开帘子,率先跳了下来,接着是紫苏。 没等俩丫头转身去扶沈璃,蓝氏已经快步走了过来。 沈璃刚探出头,就看见一位穿蜜合色绸缎的圆脸夫人正眉眼敦厚地看着自己,仔细分辨,能看得出她的眼睛还是湿的。 “回来了,好孩子,终于回来了,”夫人擦了下溢出来的泪,伸手去接沈璃,“是璃儿吧?我是你舅母。” 一个娇俏可爱的姑娘从她身后探出脑袋,高兴地道:“表姐,我是表妹,我叫方明婉,你叫我婉儿就行。” 沈璃跳下马车,看着二人,“舅母好,妹妹好,我是沈璃。” “好好,璃儿好,来,璃儿来,跟舅母回家。”蓝氏的手紧紧拉着沈璃,激动地差点绊倒自己。 “娘,您把表姐的手都拉红了,”方明婉轻轻伸手,也拉住沈璃:“您这样会吓着表姐的。” “哦哦,是娘糊涂了,璃儿,是舅母太心急,忘了轻重,手疼不疼?”蓝氏忙松了松手。 “不疼,”沈璃挺喜欢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她不舍得松开,忙道:“舅母别担心,我没那么娇气。” 此话一出,蓝氏和方明婉都沉默了,蓝氏又偷偷擦起了眼泪。 “好孩子,你和你娘都受苦了。” 蓝氏声音哽咽,听得沈璃鼻子一酸。 不被人关爱的委屈,受人欺负的可怜,全都涌在了脸上。 半夏和紫苏跟着身后,头一次没能挤进姑娘身边,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一时高兴一时忐忑,半步也不敢落下。 正堂内。 丫头快步跑进了,气喘吁吁道:“老太爷,老夫人,将军,表姑娘来了。” 方老太爷激动地胡子又开始颤抖,老夫人手里的念珠没拿住,吧嗒掉在腿上。 大将军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迈步往外就走。 “爹,娘,儿子出去迎一迎。” 远远传来夫人说话的声音,还有匆匆的脚步声。 大将军抬头,一眼便看见了夫人拉着的那个姑娘。 粉面若芙蓉,杏眼如灿星,鼻子是微翘,还有天然的柳叶眉不描而黛,那模样,与印象中的一副画像渐渐重叠。 那是父母刚成亲时,父亲亲自为时年十七岁的母亲做的画像。 像,太像了。 越走越近,越近越像。 大将军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使劲眨眨眼睛,揉揉酸涩的鼻子,大将军背起手,挺了挺胸膛。 “老爷,璃儿回来了。” “爹爹,表姐回来了。” “好,咳咳,”大将军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回来,回来就好,快进去吧。” 屋内,老太爷和老夫人听到动静,搀扶着站起来,期盼地盯着门口。 门帘掀开,高嬷嬷一步迈了进来,接着是明婉,然后是儿媳,然后 老太爷瞪大了眼睛。 仿佛看见年轻时的夫人。 看着看着眼睛模糊了。 老夫人只看了一眼,就双腿发软,捂着心口哭出声来。 不用多问了,这就是她的外孙女。 是她女儿留下来的骨血。 那眉毛,那鼻子,那眼睛,没有一个地方不像年轻时候的她。 “呜呜呜,我的女儿啊”老夫人放声大哭。 大家再也忍不住,全都哭了起来。 过了一会,高嬷嬷才擦擦眼泪,劝说道:“老夫人别哭了,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咱们不哭啊,咱们该高兴才是。” “是啊母亲,璃儿回来了,咱们都高高兴兴的,您别哭坏了身子,璃儿还等着给你您磕头呢。”蓝氏也劝道。 “磕头,对对对,磕头,”大将军眼眶通红,大声说道:“快拿蒲团来,给表姑娘垫着,拿蒲团来。” 转身想去拉沈璃,手又缩了回来,声音都变得很轻柔:“璃儿,我是舅舅,给你外祖父外祖母磕个头吧。” 沈璃眼睛一热,“是,舅舅。” 一声舅舅,叫得大将军使劲眨巴眼睛,生怕眼泪真的掉出来。 蒲团拿来,沈璃跪下,规规矩矩地给方老太爷和老夫人磕起了头,“外祖父外祖母在上,请受璃儿一拜。” 第14章 认亲 拜完老太爷老夫人,沈璃又拜大将军,接着是蓝氏。 方家人丁单薄,老太爷行军多年,府中全仗老夫人操持,加上女儿丢了,心里本就愧疚,自然不肯纳妾,膝下便只有大将军一子。 大将军也是一样,自小见惯了父母和睦恩爱的样子,行武之人,脑子全在打仗上,很不喜欢家里弄个小妾来乌烟瘴气。 如今哪怕官居正二品骠骑大将军,也依旧只有嫡妻蓝氏一人。夫妇二人膝下倒有两子一女,只是两个儿子全被他撵到边关去了,只留一个女儿承欢膝下。 是以沈璃刚拜完蓝氏,老夫人就命人把她扶了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快到外祖母这里来。” 沈璃缓缓上前。 眼前老夫人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好样貌,不得不说,她和娘亲真的很像,只一眼沈璃就知道认亲这事错不了了。 她真的有个大将军的舅舅了。 接过紫苏递来的画卷,沈璃双手捧着对老夫人道:“外祖母,这是娘亲留下的几幅画像,您看一下吧。” 这是相认必走的步骤,除了画像,还有娘亲身上的胎记,还有娘亲这些年所过的非人日子,她都得一一道来。 屋子里,众人都在听沈璃说话。 说到娘亲被人构陷不守妇道,老太爷和大将军脸色铁青,多年军旅生涯造就的血性瞬间爆发,浑身的刺都竖了起来了。 说到娘亲疯了十年,不知饥寒,最后失足落水再也没能上来,老夫人哭得肝肠寸断,连连喊着我的儿啊,差一点背过气去。 蓝氏一边哭,一边破口大骂:“畜生,王八蛋,呜呜呜可怜的妹妹,呜呜呜,沈家这群畜生,不得好死。” 眼前只留了高嬷嬷几个亲近仆妇,仆妇们劝了这个劝那个。 最后高嬷嬷道:“老奴多说句话,沈家既然如此不堪,还是让表姑娘来咱们家住着吧。表姑娘常年不在京中,沈家人对她没有半份亲情,反倒处处刁难,若是回去,恐怕凶多吉少,万一让他们得手” 想想沈璃娘亲的下场就知道了。 老夫人一听,赶紧拉起沈璃的手,抹着眼泪道:“璃儿,就住家里来吧,不回去了。你舅舅你舅母都是好的,他们都会善待你,还有你妹妹” “表姐,留下来吧,这才是你的家,我会听你话,对你好的。”明婉忙挤到跟前,眼眶通红,眼神殷切的盯着沈璃。 家里就她一个小的,她可太盼着有个姐妹作伴了。 门口第一眼,她就喜欢上了这个表姐。 “对,璃儿,这就是你家,你就是这个家的主子,你留下来,跟婉儿一样是咱们家的嫡姑娘,在这里人人敬着你,谁也不敢怠慢你,咱们不回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窝了好不好?”蓝氏也凑到跟前,拉着沈璃的手,生怕她不答应。 老爷子和大将军也想说话,被沈璃出声打断了。 “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你们听我说,”沈璃从椅子上站起来,对着他们行了个礼,慢慢道:“在我从密州回京的路上,赵氏派去的李妈妈就往我的饭食里加朱砂。” “这群天杀的,丧心病狂啊。”蓝氏性子泼辣,还没听完就骂起人来。 “六岁那年,他们陷害娘亲的时候我无能为力,他们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殊不知我记得清清楚楚,一日都不敢忘记。此次回京,我就是来为娘亲报仇的,此仇不报,璃儿一天都睡不安稳。” “他们之所以给我下毒,就是想让我痴狂,他们怕我与舅舅相认,怕舅舅知道他们欺负娘亲的那些事,可见他们有多心慌。若是我到舅舅这边来住,岂不正中他们的意?” “我娘倾尽所有帮他们过上今天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他们踩在我娘的骨肉上忘乎所以,我回来了,他们的好日子该到头了,” “我住沈府,就是在他们心头上扎了根刺,他们想拔又拔不出,不拔又日日不安。回来路上的朱砂吃食都被我扔了,我和丫头假装中毒,为的就是让他们自以为得逞,” “昨天我和丫头疯疯癫癫大闹沈家后宅,他们一边生气,一边又觉得我中毒迹象那么明显,今日回来肯定也和舅舅们说不清楚,所以才放心让我一个人来,没有派人跟着,” “既然如此,咱们不如依旧装着糊涂,让他们以为舅舅这边什么都不知道,以为给我下毒挺成功,还就这样下着吧。今日申时前我还是要回去的,只在那住了一夜,只闹了一场,离报仇还远着呢。璃儿还等着沈家垮台,可不想就这样让他们这样逍遥自在了去。”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一时间出现静默。 蓝氏最先喊了一声:“我的娘哎,我的好璃儿哎,爹,娘,夫君,咱们家有福啊,这原来是个心思通透的孩子啊。” 沈璃忍不住笑了,“舅母是不是也听说了昨日的事情?是不是也担心璃儿真的有躁狂症?” “谁说不是,”蓝氏快言快语,“那沈家人就是这么出来说的,当天就出来到处宣扬,还说你这是随了你娘。” 她一拍大腿,“天啊,他们故意的,他们这是为你娘的疯病找借口,让人以为那是胎里带来的啊。” 恍然大悟的表情,后知后觉。 老夫人神情悲戚地看着沈璃,满心满眼都是不舍。 “孩子,外祖母好容易才找到你,为你娘报仇的办法有许多,咱们可以慢慢选,你就别回去了。那沈家不是个好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在那里,外祖母实在放心不下。若是你再有个好歹,外祖母这条命也就跟着去了。” 老太太眼窝浅,随着年岁渐长,这些年越发想念丢失的小女儿。自从知道女儿没了,不知道哭了多少场。 今日见到沈璃,就仿佛看着长大成人的女儿,正不知道该如何补偿是好,结果听沈璃说不能住在自己身边,还要回那么危险的地方。 哪里会舍得? 只恨不得赶紧拢在自己怀里,好好护着再也不让人伤害了才是。 第15章 这才是亲人 沈璃无奈地看着外祖父,又看舅舅。 好歹家里顶梁柱都是行伍出身,行事应该没有那么多柔软,应该能够理智些。 这个时候,实在不适合住在这里啊。 老太爷沉吟着,过了一会,慢慢对大将军道:“璃儿说的很有道理,那沈照江如今是正三品大理寺卿,继室夫人又是丞相府嫡女,搭的还是崇国公府姚家的门第,姚家背后可是继皇后和二皇子。若是没有确凿证据,他不承认,我们的确不能治他什么罪,” “反之如果被他倒打一耙出去,往后不管他在谁手里吃了亏,都会被认定是咱们做的,那反倒不利于咱们行事。就照璃儿说的那样办吧,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切照旧,徐徐图之,先让他们窃喜些日子再说。” 转脸看一看沈璃,老太爷满脸欣慰,“璃儿如此聪慧,外祖父相信璃儿能够保护好自己的。” 说完,老太爷眼眸又锐利起来,对大将军道:“你派几名暗卫去沈家保护璃儿,再派两名武婢跟去沈府,照顾璃儿的生活起居。不管璃儿去哪里,暗卫和武婢都必须随伺左右,不得有丝毫闪失。” “是,儿子知道了,儿子这就安排。”方大将军道。 一思忖,大将军对外面喊了一声:“把绮罗和绮丽叫过来。” 很快便来了俩丫头,两人看上去都很普通,手大脚大,一看就是吃过苦的。 “从今天起你们俩就跟着表姑娘,她就是你们的主子。表姑娘在你们就在,表姑娘若有任何闪失” “奴婢提头来见。”二人很干脆,当即声音响亮地对大将军道。 接着扑通跪在沈璃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沈璃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俩丫头。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不需要说太多话。 半夏也很喜欢,高兴的推搡着紫苏,挤眉弄眼。 将军府真好。 老太爷老夫人好,大将军好,将军夫人和明婉姑娘也好,现在就连送给姑娘的武婢都这么好。她和紫苏以后可以放心了,有人和她们一起保护姑娘了。 这里面只有明婉最不高兴。 蹭啊蹭的走到沈璃身边,低垂着脑袋也不说话,就是那手一直扯着沈璃的衣襟,满脸的不想让她走。 “表妹别着急,我在沈府住归住,又不是出不来了。平日没事我会经常来这边,还能和你一起去逛街,上山烧香。只要你喜欢的,我都可以和你一起去。” “真的?”明婉的眼睛瞬间亮了。 “当然是真的,”沈璃很喜欢这个表妹。 人单纯,又和善,与沈家那几个用鼻孔看她的姑娘完全不一样,她这个顶级特工不知道怎样和小姑娘一起玩,但她知道投其所好。 古代女子盼着的不就是逛街逛寺庙,要么就是参加宴会吗? 这和她回京的目的又不冲突,说不定还有助益。 只要表妹喜欢,她都可以陪着。 “那太好了,谢谢表姐。”明婉亲昵地抱着沈璃的胳膊,晃了又晃。 有个姐姐的感觉可真好,比那两个总是作弄自己的哥哥强多了。 一家人围着沈璃,说不完的话,看不够的模样。 午饭过后,大将军把沈璃叫进书房,将派给她的暗卫指给她看。 “古达,古路,古字,古画。” 好吧,沈璃默默记在心里。 咕咕哒,骨碌碌,古字画。 四名暗卫齐齐对沈璃拱手:“属下见过表姑娘。” 大将军欣喜地看着沈璃。 外甥女不怯场,见了暗卫一点没露诧异,倒好像很常见似的。 他又哪里知道,沈璃见了暗卫,有种见到战友的亲切感,可不就是稀松平常。 “你们几个,从现在开始负责日夜保护表姑娘,知道该怎么做吧?” “属下知道,请将军放心。” “好,我和表姑娘还有话说,你们先下去吧。” 暗卫们转身离开,将门带了上来。 “璃儿,此次回来,还没见过你父亲吧?”方大将军问。 “没见过,”沈璃老实回答,“昨日闹了那一场,赵氏让李妈妈把我们带到安排好的院子里,一直到入睡都没有人过去打扰。今天早上孙婆婆还特意跑过去说不用给老夫人请安。璃儿乐得不见她们,吃过早饭就过来这边了。” 方大将军点点头:“沈照江出去办案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这次给你的绮罗和绮丽,绮罗擅长用毒解毒,往后你的衣食住行必须经她手检查,否则不要轻易吃沈家人端过去的东西。至于绮丽,她最擅长的是易容和轻功,她们俩是舅舅从战场上救下来的遗孤,忠心耿耿,你可以放心去用。以后回了沈家,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不要轻易冒险。只要人活着,报仇永远都有机会,你明白舅舅的意思吧?” “璃儿明白,舅舅请放心。” 今天来将军府,沈璃两世孤单的遗憾似乎都得到了补偿,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如果这就是亲情,她愿意用十二万分的真心去接受。 “那就好,”方大将军终于忍不住,伸出手去拍了拍沈璃头顶,就像对待小时候的女儿,不敢用力,又满心都是这个女娃儿,“你娘丢失那一年,舅舅已经十岁了,到现在都记得你娘的模样” 他的眼睛又湿润了。 “她刚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哥哥喂我,”眨巴眨巴眼睛,大将军鼻子很酸,“她爱吃冰糖葫芦,爱吃红糖糕。被人赶到庄子上这些年,一直到死,她都再也没吃过吧?” 不敢想,更不敢往下说,再说下去,心痛得喘不了气。 “沈照江和咱们方家的仇,这辈子不死不休。你能记得你娘的委屈,舅舅很感激。但沈照江毕竟是你父亲,如果有一天他求你放过一马,你别为难。舅舅不怪你,为我妹妹报仇的事交给我来做,你安心做你的小姑娘,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怎么能让从小受苦的外甥女手刃父亲? 这样的罪过让他来承担就行。 他一个战场杀敌眼都不眨的糙汉,再杀几个沈家人,比砍菜瓜可简单多了。 沈璃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亲人和仇人的感觉果然不一样。 昨天进入沈家,她们对她是什么态度? 今天来到方家,他们对她又是什么态度? 方家人首先想到的不是让她如何报仇,而是她的安危,她的两难处境。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为她着想,为她想好各种退路,生怕她再消失在眼前。 他们对她的珍惜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这样的亲人才是亲人,跟一个姓氏一段血缘又有什么关系? 第16章 我和沈家没有亲情可言 “舅舅,我从小被沈家人遗弃,任我和娘亲自生自灭。娘亲即便疯了都知道最后时刻把我推上岸,我能活下来跟沈家没有一点关系,跟我娘才有关系,” “我娘疯了,是沈家人造成的。如果她没疯,她就不会落水,她的死也是沈家人造成的。这样的血海深仇我永远都忘不了,如果不是为了离得近些方便报仇,我连回都不会回来,” “幸亏舅舅出面,否则他们也根本不会将我带回来,他们想让我最后的下场跟我娘一样。这事我早就想明白了,我和沈家没有一点亲情可言,我现在恨不得生啖其肉,恨不得一把火烧了他们,” “理智告诉我那种方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所以我忍了。我愿装疯卖傻,再徐徐图之。假如沈照江真有一天找我求饶,我只会让他亲眼看着他最宝贵的东西一样样消失,没有二话可谈。” 原主跟这个爹都没感情,她一个穿越女装什么圣母? 要不是千刀万剐费精力,她铁定去做了。 书房里很安静。 方大将军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外甥女是如何在庄子上养得如此有见识,谈吐如此不凡? 时间过得很快,未时末到了。 方家为沈璃准备了满满一马车的东西,金银细软头饰衣物一大堆,银票厚厚一大叠,还有随时能用的碎银和铜板,更是堆了一盒子。 老夫人拉着沈璃的手,颤了声的让她过两天再来,别隔太多日子。 蓝氏和明婉眼泪汪汪的,怎么都不舍得让她上马车。 还是老太爷和大将军叹了口气,对车夫道:“走吧,路上慢着点,别颠了表姑娘。” 车夫这才敢驾车离开,走出很远,半夏掀开帘子回头看,还能看见方家人站在门外,望着她们的马车。 “姑娘,您终于也有亲人了,”半夏鼻子红红的,今天哭得太多,“等咱们报完仇,就来方家住吧。” 姑娘可算有人疼了,就连她们都有人罩着了。 没看在方府里,老夫人和夫人拉着她和紫苏的手,一叠声的叫她们好孩子。还给她们塞赏银,塞得荷包满满的,又往她们身上挂银镯子,银簪子。 她们俩这辈子都没敢想还能有这么一天。 方家太让人留恋了。 而沈家 特娘的,那就是个狼窝。 想到狼窝,半夏的刺又竖了起来。 看一眼警惕听动静的绮罗和绮丽,半夏小声道:“等到了沈府,你们俩就跟咱们一样,该吵就吵,该闹就闹,别理那些规矩,那些规矩就是个屁。” 这丫头快言快语,很对绮罗和绮丽的脾性,三个人很快便混得熟稔,但又莫名对紫苏敬重又服从。 沈璃满意地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歇息起来。 晃晃悠悠中,马车咯噔一下子,停住了。 车夫道:“表姑娘,沈府二姑娘的马车在前面。” 绮罗一把掀开帘子,看了眼前面,随即淡淡地放下帘子,“去看看。” “是。” 车夫下去,不一会回来了。 “他们说马车坏了,走不了,奴才想帮忙将马拉到一旁,好让后面的马车过去,他们不肯,还想打奴才。” 这是故意找茬啊? 半夏摩拳擦掌,看了眼绮罗和绮丽。 两名武婢笑了,伸手弹了她一个脑袋瓜,嘻嘻道:“不劳你动手。” 话毕,外面就传来哎哟啊呀的哭喊声,沈璃掀起眼皮听了听,没说话。 绮罗道:“暗卫就在周围跟着呢,哪能让他们这么欺负姑娘?这条路窄,没法调头回去,后面堵了又不光咱们一家。大家都在那骂骂咧咧,打这群丫的一顿也没关系,暗卫隐在暗处,谁都不知道是谁打的。再赖在这里不走,小心腿都给他们打断。” 有仇当场报,沈璃很喜欢。 果然,见前面堵路的车夫和随从被打,后面几辆马车都喊起了号子,有人甚至拍着巴掌大叫打得好。 眼看众怒难犯,车夫凑近窗户说了什么,马车终于启动了。 紫苏掀开帘子看了一会,放下帘子好奇地问:“她马车上有沈府标志,怎么后面马车上的人不怕吗?” 绮丽笑眯眯地道:“怕什么?这是京城,谁知道后面马车里的人是谁?万一有沈府也得罪不起的大人物呢?她想为难的是咱们姑娘,可不是其他人。挨了打知道赶紧走,还不算蠢透了。” “这还不算蠢?”紫苏觉得不可理解,“真要是不蠢就等咱们回去再找茬啊,何必在大街上找呢?” “紫苏姐姐,我倒是觉得她有别的想法,”绮罗从袖子里拿出一些粉末,一边分开一边道:“按照咱们姑娘昨晚回府的那场闹腾,说不定她以为姑娘能下去找她呢,” “那样她可以趁机让所有人看到咱们姑娘的痴颠,可比她们自己出去宣扬有效果得多。姑娘刚回京就当众出丑,以后谁还敢和姑娘来往,谁还能相信姑娘所说的话?” 紫苏和半夏瞠目结舌。 “天啊,小小年纪怎么能这么坏?她是怎么长的?竟然没有一点好心眼?”紫苏喃喃自语道。 “我知道我知道,她随她爹长的。”半夏表情认真道。 绮罗和绮丽噗嗤笑了。 沈璃也笑了。 看看舅舅给的这俩武婢,再看看自己的俩憨丫头,学习的路上任重道远啊。 绮罗将粉末分成小包,一人递了一包道:“都装好了,这是毒粉” 半夏吓得一哆嗦,她刚才手贱,直接触摸毒粉了。 “别怕,我已经给大家都用了解药。”绮罗笑着道。 “天啊,颐罗,你也太厉害了,什么时候给我用的解药?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半夏吃惊道。 “就在刚才,马车被挡住的时候。”绮罗的神情仿佛在说喝水很简单。 半夏用崇拜的眼光看着她,嘴里喃喃道:“感谢舅老爷,感谢老太爷。” 她紧紧抓住沈璃的胳膊,“姑娘,舅老爷这是送了您一个宝啊。” 沈璃噗嗤一笑,也被她逗乐了。 “我算什么宝?她才是,”绮罗指了指绮丽,对半夏道:“回头让她给你个惊喜。” 绮丽笑着摇头,“别扯别的,这毒粉是干什么的,你不说一下,用错了怎么办?” 颐罗拍了下脑门,道:“刚才沈二姑娘没占到便宜,只怕不死心。下车之前大家把毒粉撒在身上手上,万一遇到她们找茬,就往她们身上招呼。等她们半夜起满疹子打滚的时候,死活都跟咱们无关。” 紫苏和半夏看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17章 缠斗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将军府派来的小厮从后面马车上下来,张罗着往里面抬箱笼。 沈府丫头们探头探脑,忙着去跟自己主子报信。 沈瑶倚在罗汉榻上,阴沉着脸。 刚才在街上突然看见疯子的马车,就想让她在外面出出洋相,结果差点引众怒。 这个疯子去一趟将军府,就带回来这么多东西,看起来认亲很成功。 也就是说,大将军果真是她舅舅,往后想找她麻烦,还不能明着来了。 不行,这口气从昨晚就堵得心口难受,不出不行。 “来人,多喊几个粗使婆子,跟我去犄角院。” 犄角院是沈璃的院子,名字是沈瑶起的。 等她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将军府小厮已经离开,院子里堆着几个大箱子,丫头们正忙着收拾。 院门没关,丫头们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就看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过来了。 “她们是谁?谁允许你让外男进沈府后院的?你以为这里是乡下庄子?”沈瑶的眼睛在绮罗和绮丽身上打量,质问沈璃,态度十分嚣张。 娘亲掌管中馈这么多年,府里哪怕是一条狗,都得经过娘亲同意才能买进。 这疯子一回府,不光从乡下带了两个野丫头,今日又私自从将军府带回两个粗丫头,这是多么不把娘亲放在眼里。 对于沈瑶的叫嚣,沈璃懒得搭理。 一个被爹娘养的一肚子坏水还没有脑子的东西,实在不值得她浪费口舌。 沈瑶见自己说话,犄角院的人就像没听见一样,各自忙着手里的事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下脸,心里的气堵得更盛了。 “来人,过去检查一下箱子里有没有违禁的东西,大姑娘不懂规矩,咱们得教教她。” 前不久刚有一名大臣的家眷接收礼物,结果那礼物是当年反党用过的,被人告发后,一家人全都下了大狱。 这件事情京城里人人知道,是以沈瑶说完,跟随而来的婆子们便挽起衣袖往箱子走去。 “呸,”半夏随手抽出那根从密州带来的棍子,往地上比量着敲了两下,“也不知道这打死过野猪的棍子,敲死个把人需要多长时间?” 婆子们脚步一顿,回头看一眼沈瑶。 “看什么看,这是沈府,还能被一个贱丫头吓住了?给我上。” 婆子们便上了。 半夏举起棍子就往上冲。 眨眼间,却见绮罗和绮丽已经与沈瑶带来的人扯头发抱脖子缠在一起。 半夏一愣。 擦,差点忘了药粉。 棍子一扔,她也冲了过去。 抱脖子缠斗是为了将药粉蹭到对方身上,蹭完可不能客气了。 半夏在庄子上撒野惯了,沈府婆子再厉害也没见过这架势,很快便被她以一敌三打倒好几个。 绮罗绮丽更不必说,两个人一副粗使憨丫头的模样,却是方府精心训练出来的武婢。 蹭完药粉往后一退, 哐哐几脚,就把人踢出院门,摔得几乎断了气。 有几个差点砸在沈瑶身上,吓得她腿一软,冷汗都下来了。 “你你,你这个疯子,”沈瑶伸出手指,声音都在颤抖,骂沈璃,“你等着,还不信没人治得了你了,你等着” 人多也没占到便宜,这和她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她慌了心神。 一边威胁一边往后退。 沈璃坐在一旁,嘴里嗑着瓜子。 每当有婆子被踹到跟前,她便吐一口瓜子皮,再趁势踩上一脚。 紫苏站在她身边,警惕地看着对面。 脚边趴着一条狗,是沈璃在大门口刚捡的。 那狗全身脏兮兮的,还没来得及给它洗澡。 听到沈瑶骂人,沈璃笑了笑,捂着嘴巴对狗儿说了句什么。 沈瑶看到沈璃笑,气得手更抖了。 她笑什么? 果真是个疯子,疯子。 刚这样想,就见那条脏狗爬起来抖了抖打结的毛发,低吼着对她冲了过来。 “啊!” 沈瑶吓得魂都散了。 众人顿时乱成一团,有拦狗的,有护沈瑶的。 那狗左冲右突,按照沈璃的指示,几个转身躲过众人,跳到了沈瑶身上。 沈瑶大叫一声,吓晕过去了。 狗儿并没有咬她,撒了泡尿又跑了回来。 “呸,”沈璃吐了一口瓜子皮,“胆也太小了,竟能被条狗儿吓死,啧啧。” 婆子们抬着沈瑶落荒而逃。 半刻钟不到,老夫人派人来喊沈璃了。 “把狗送到将军府。”沈璃吩咐一声,古路领命而去。 延寿堂。 老夫人一见沈璃,桌子拍得啪啪响,声势浩大,“混账,你才回府两天,就惹出这么多事端。当真以为你母亲宽厚,就可以任你为所欲为了吗。” 赵氏坐在一旁,脸色平静地看着沈璃,眸光不明。 “老太太息怒,别气坏了身子,”二夫人万氏起身扶着老夫人,慢慢劝道,“大伯出门之前不是说过,府里留了几个功夫高的护院,以免他不在家时有人不服管教吗?” 说罢瞥了眼沈璃。 老夫人与赵氏对视一眼。 护院有是有,从没想过用来对付沈璃。 不是她们多么仁慈,而是她们就没把沈璃放在眼里。 一个脑袋愚钝跟疯娘长大的蠢货,回来不得夹着尾巴做人?哪里值得大费周章对付她? 找几个婆子来就能吓破她的胆。 她们却忽略了一点,这蠢货不仅是蠢货,她还疯癫。 关键她的疯癫还是赵氏造成的。 只想着这样可以让她在大将军面前痴态毕露,说出来的话不足取信。 却忘了疯子发疯的时候没轻没重,连伤沈瑶两次,她们还不能大张旗鼓惩罚她。 毕竟沈家为了进入京城高门圈子,一直对外营造宽厚仁爱的形象。 刚从偏远庄子回来的嫡女一进府就被惩罚,传出去铁定引人非议。 赵氏坐在那里,将握紧的手掩在衣袖里,盯着沈璃看了半天,淡淡一笑,“璃儿,今天去将军府怎么样?大将军可是你舅舅?” 沈璃没有看她,而是直勾勾地盯着老夫人,认真道:“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母亲死了,死好些天了,我身上穿着她的孝。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小心她半夜过来找你,吓死你。” 说完竖起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嘴里念道:“五七八六十。” 老夫人气得身子发抖,扶着孙嬷嬷的手坐下,刚说了一个字,“打” 沈璃忽地就跳了起来,大喊大叫,“打人啦,啊呀打人啦,呜呜呜,舅舅救璃儿啊,老鬼打人啦。” 声音又尖又利,老夫人捂着心口,惊得眼前阵阵发黑。 赵氏眯着眸子,好一会才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李妈妈。 李妈妈点点头。 朱砂中毒过多,确实兴奋易怒,会变狂躁。 第18章 当年他们家穷的叮当响 “护院,快传护院,”眼见老夫人气得直翻白眼,万氏急得对外面大喊起来:“快传护院进来,拿下这个小贱人。” 沈璃一下子停止了狂叫,直勾勾的眼神回到万氏身上。 “你”她手指一伸,“你是二夫人?当年娶你的时候,彩礼用的是我的钱。他们家穷得叮当响,根本拿不起彩礼,他们哄着我拿钱出来,娶了你这个白眼狼,” “白眼狼,白眼狼,你们都是白眼狼” 沈璃声音变粗,好像被什么附了体。 老夫人和万氏脸色惨白,想起了卢嬷嬷的死。 沈璃喃喃自语,忽而又皱起眉头,好像在回忆什么事。 “对了,我那对碧绿通透的翠玉绞丝镯,价值连城,被老爷拿去给二弟做聘礼了吧?” 赵氏眸光一凝。 万氏曾经当着她的面炫耀过,说那镯子是二老爷给她的定情信物。 那对镯子世所罕见,做为丞相府嫡女的她都没见过,偏偏万氏手里有。 万氏说会将这对镯子留给自己所出的三姑娘沈琰和四姑娘沈琳。 这样的好东西瑶儿都没有,她们凭什么有? “还有那尊白玉玲珑塔,也被老爷拿去给二弟当了你的彩礼吧?” “还有前朝宫里的一个彩瓷大窑瓶,那瓷瓶能换一栋五进的宅子啊" 沈璃继续掰着手指数。 这些都是听舅舅说的,舅舅调查得清清楚楚,甚至娘亲当年的陪嫁单子都从官府抄录了一份出来。 赵氏握紧拳头,指甲扎进肉里都没发觉。 一边惊恐,一边暗恨。 沈照江这个天杀的,如果那些东西没有拿去给二房沈照河,那都该是大房的,是她赵氏儿女的。 万氏紧紧抓住老夫人的胳膊,惊恐令她全身都在抖。 天黑了,是方氏的魂魄出来了吗? 想起当年那些事,老夫人不寒而栗。 丫头跑进来,匆匆道:“老夫人,来了两个护院,在院外候着。” 老夫人早被沈璃吓得心跳都几乎停止,听说护院来了,目光下意识看向赵氏。 赵氏慢慢松开拳头,深呼吸一口,试探地道:“姐姐,璃儿回家了,您放心,这府里” 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便一片寂静。 一阵风从窗户吹来,烛光晃动,影子摇曳,映射到墙上,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头皮发紧,只觉有凉风嗖嗖地从脚后跟往上冒,冷汗瞬间淌了下来。 “去,去看看。”李妈妈硬着头皮,吩咐身边小丫头。 丫头快要吓尿了,哭哭啼啼蹭到门口,壮着胆子掀开门帘,只一眼,便大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院子里,廊下的羊角风灯光线昏暗,随着风的吹动晃来晃去。 中间地上躺着四个人,有两个是等候差遣的护院,另两个是伺候通传的丫头。 能在瞬间放倒四个人,连点动静都没发出,不是鬼魂又是谁? 那溺亡的方氏果真跟回来了! 老夫人,赵氏,万氏,甚至孙嬷嬷和李妈妈在内,全都头皮发麻,只觉周身寒气萦绕,差点晕厥过去。 “夫人,二姑娘”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刚喊完二姑娘几个字,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丫鬟的声音突然惊恐高亢:“啊,杀人啦,杀人啦。” 护院们被惊动了,快速来到延寿堂。 沈璃嘻嘻笑着,从荷包里掏出瓜子,一边嗑一边啧啧称赞,“祖母这里的茶真好喝,待会包点给我带回去。” 这是方氏的魂魄走了吗? 几人脸色惨白,盯着沈璃说不出话来。 “李妈妈,你怎么了?”正当心神不定时,小丫头又突然惊叫起来。 众人几乎吓尿了。 赵氏回头一看,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就见李妈妈神情呆滞,口角流涎,目光直直地盯着角落,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属实吓到赵氏了。 毕竟给沈璃下药的事情是她吩咐的,若那方氏的魂魄果真跟了一路,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一个魂魄的眼睛? “老夫人,夫人,里面有没有事?小的们都在这里,有事请吩咐。” 院子里,快速赶来的护院们大声对屋里喊道。 强忍着心惊,赵氏迈步出了屋子。 地上躺着的四个人只是晕倒了,刚才的小丫鬟也苏醒过来。 一见赵氏,小丫鬟哭了:“夫人,二姑娘起了一身疹子,一挠就疼。屋里伺候的姐姐们也都是,还有院里的婆子妈妈们,全部都是,都起疹子了。” 无一幸免。 沈璃满意地笑了。 先是绮罗用毒,接着是暗卫配合自己放倒护院。 还有那个被自己毒针射中的李妈妈。 回府第二天,沈家人又一次被她吓得失魂落魄。 翌日。 沈璃从梦中醒来,刚睁开眼,就看见一张皱皱巴巴的脸凑了过来。 沈璃啊一声清醒了。 大清早见鬼了吗? 老夫人到她屋子里来干嘛? 昨晚不是差点吓死吗?今天怎么就精神奕奕,还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孙嬷嬷呢?紫苏呢?半夏呢?还有那俩家伙呢? 房门一开,半夏端着铜盆进来,抬头看见老夫人,先是一愣,接着便诧异地道:“你来干什么?” 这老家伙长得就像恶人,哪里有点为人祖母的样子? 她趁姑娘睡着时进来,又想干什么坏事? 老夫人咳嗽一声,自己找个凳子坐了下来。 “快伺候你家姑娘吧,昨晚是谁守夜?怎的老身进来的时候屋子里连个人都没有?” 关怀的语气,和气的态度,沈璃心中警铃大作,盯着老夫人,慢慢道:“我不喜欢有人守夜,你来找我有事?” 以她对老夫人的了解,有事也不是好事。 只是自己睡觉一向警醒,老夫人是怎么做到一点声音不出就进来的? 沈璃坐起来,接过半夏递过来的衣服,两人警惕地盯着老夫人,视线一刻不敢离开。 “要说有事也没什么事,祖母昨晚想了一夜,这些年对你疏忽太多,心中十分愧疚。今日一早过来,也是为” “绮丽,你个小蹄子,又作弄人了是不?”绮罗推门而入,笑嘻嘻地来到老夫人身边,伸手便去拧她的耳朵。 老夫人疼得呲牙,捂着耳朵求饶道:“我不敢了绮罗姐姐,我不敢了,我逗姑娘玩呢。” 沈璃: 半夏: 这是绮丽? 老夫人是她易容的! 一模一样,就连声音都是一样的,没有任何破绽。 难怪沈璃没被惊醒,绮丽除了易容,还有一身好轻功。 被绮罗识破,绮丽站起来福了一礼,“姑娘,奴婢先把衣服换了去。这老家伙的衣服委实不舒服,奴婢穿着憋闷。” 第19章 报仇的事情急不来 绮丽出去了。 绮罗帮半夏伺候沈璃梳洗,顺便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件十分精致的发钗,模样各异,玲珑美丽。 “这是奴婢做的。”她拿起一只发钗,两只手一拧,发钗上居然有机关,一拧就成了两半,一半尖细插入发间,一半则像一只指头粗的细瓶。 瓶里装着一些粉末,绮罗将粉末倒在纸上给沈璃看,“这里总共有五只,是奴婢给大家准备的护身东西,” “这粉末遇水即化,就这一小份能瞬间放倒十几个大汉。与酒相合则能致人死地。与蜂蜜相合则能令人假死,假死三天三夜才能苏醒。” 沈璃大喜。 护身的东西她在回京路上就想准备,没想到绮罗做在了她前头。 “这是姑娘的,”绮罗从里面拿出最精美的那只,洁白无瑕,是上等的白玉,“其他几只是奴婢们的。” 半夏欣喜地接过白玉钗插在沈璃头上,“没想到绮罗姐姐的手这么巧,这下出门奴婢不用随身带棍子了。” 想起半夏抽棍子打人的虎劲,绮罗噗呲笑了,“棍子该带还得带,哪怕往地上敲几下也能吓破他们胆。药粉是保命的,小打小闹一般用不着它。” “绮罗姐姐,昨晚那个疹子粉还有没有?”半夏挑了一只发钗戴在自己头上,随口问道:“我觉得药粉比棍子管用,要是还有的话再给我一些吧,有人招惹姑娘的时候我便给他糊到身上。” 绮罗摇头,拍了半夏脑瓜一下,笑道:“同样的东西哪能总用?再用就露馅了。回头我给你准备点别的,一次换一样,保管让他们抓不到把柄。” “好好好,那可太好了,谢谢绮罗姐姐。”半夏欢喜道。 紫苏走进来,对半夏道:“你们俩去厨房端饭,待会姑娘还要去延寿堂给老夫人请安,别误了时辰。” “啥?给那老东西请安?”半夏吃惊地张大嘴巴,很不理解:“她们都那样对姑娘了,还请什么安?” 紫苏白了她一眼,慢慢道:“姑娘是沈府接回来的,名义上还是沈家大姑娘,该请的安该行的礼都别落下,哪怕是露个脸给她们添添堵呢,也能让她们一肚子气还说不出来不是?” 绮罗欣赏地看着紫苏,点点头。 “况且,咱们姑娘能回京,是舅老爷求到皇上面前才成行的。总不能让沈家出去说姑娘仗着皇上和舅老爷在沈府嚣张跋扈,不把长辈放在眼里。要真那样,舅老爷那里没什么,皇上可会恼了姑娘的,” “毕竟沈府在京城经营这么多年,宽厚仁爱的名声根深蒂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扳倒的,” “咱们要报仇,便是不管沈府内院,还是外面名声,甚至包括继夫人娘家,还有其他咱们不知道的七七八八,都要算计在内,” “好了,说太多你也记不住。这府里没有一个人是向着姑娘的,没人招惹的时候咱们该干嘛干嘛,不能让她们抓到把柄” “有人招惹的时候呢?”半夏忍不住问。 “有人招惹的时候,前天和昨天不就是例子吗?”紫苏笑眯眯道,“只不过不能总装疯,次数用多了总会露馅。往后姑娘会渐渐正常起来,只要她们不给姑娘下毒,姑娘是不会疯疯癫癫大闹她们的。” “哦,”半夏恍然大悟,仰脸想了想,喃喃道,“我还是喜欢拿着棍子直接打人,这些个七拐八弯的事情太绕脑,要是能三两下把那些害死先夫人的人都杀了就好了。” 绮丽恰好进来,听见她的话,笑着接道:“真要这样就不叫报仇,就叫连累亲族了。” “此话怎讲?”半夏问。 “你想啊,沈府人都死了,只有姑娘活着,叫谁谁不会多想?这要是一查,没事也能查出事来。姑娘还好说,大将军一家呢?你和紫苏呢?听说庄子上还有大勇哥,说不定还有其他能被官府查到的人呢?” “更何况沈家人也不是那么容易杀的,沈老爷官居正三品,其岳父是当今赵老丞相,其连襟是江南织造温家。只杀几个沈家人,不但不能帮先夫人报仇,还能引来无尽的祸端。这事啊,且有得算计呢。” “啊!”半夏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她们,“我以为杀完人就可以走了,怎么还这样麻烦?” “一时半会你是走不了了,”绮罗笑着去拉她,“走吧,到厨房端饭去。” 两人出去了,沈璃从镜子里看着绮丽,翘起大拇指,“你从哪学来的易容术?竟然一点破绽都没有,牛啊。” 绮丽抿嘴一笑,道:“我从小就喜欢倒腾这些,大将军特意请了几名易容高手教我,学了这么多年,总算没辜负大将军的栽培。” “老夫人的衣服是从哪来的?”紫苏好奇地问,刚才她在院子里遇见,还以为是真的老夫人,差点行礼问安。 “暗卫从老夫人那拿的,已经扔回去了。”绮丽道。 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又道:“姑娘,暗卫说老夫人和夫人院子周围也有暗卫,昨晚放倒护院的时候差点被他们发现。暗卫让奴婢告诉姑娘一声,让姑娘加以小心。” “好,我知道了。”沈璃道。 刚回府那晚她就察觉到了,到过她院子的高手有两拨,一拨听舅舅说是他派来的,另一拨不用说也是沈家的。 沈家人心里有鬼,自然对她诸多怀疑,不是她装傻他们就会信的。 派俩暗卫偷偷观察一下,暗卫回去说她傻才是真的傻。 “昨天那条狗可真得力,”绮丽想起来,仍忍不住连连赞叹,“幸亏姑娘捡了它,看把二姑娘给吓得,魂都飞了。” “也幸亏姑娘把它送去将军府,听说夫人派人到处找那小狗,找到就要打死它。” 紫苏低着头收拾妆奁,听到绮丽说小狗,也插了一句,刚说完又想起咬掉卢嬷嬷鼻子的大黄,不由心里一动。 两次都有狗儿出来帮助姑娘,真不知道是先夫人在帮忙,还是姑娘梦里的白胡子师父在帮忙, 简直也太巧合了。 饭端回来,不用沈璃挨个端到嘴边检测,绮罗已经在厨房里检查过了,全都无毒。 “李妈妈从昨晚到现在都还直勾勾着,谁都不认识,还失禁了。想必那边怕先夫人晚上找她们算账,所以暂时不敢给姑娘下毒了。”半夏心情好,摆起碗筷来都高兴地直笑。 姑娘就是有神灵附体。 李妈妈一路给姑娘下药,昨晚闹成那样,先夫人回来一趟,怎么可能放过她? 第20章 欠我的月例补给我 吃过早饭,沈璃带着绮罗和半夏去了延寿堂。 短短两天,沈大姑娘和她带来的丫头便在沈府出了名,府里的丫头小厮只敢老远看着,交头接耳议论着。 半夏撇撇嘴,眼睛都快翻上天了。 “姑娘,奴婢看着他们就来气,可想给他们几棍子了。往后在府里住,奴婢可不可以偶尔打打劫,抓几个丫头逗一逗?” 以前在庄子上,她就跟大勇哥打劫过隔壁富户家的胖少爷。 那胖子嘴贱,嘲笑姑娘有个疯子娘,还用石头扔姑娘和先夫人。 她和大勇哥就趁胖子出去赌钱的时候让赌坊伙计把他骗到后院,一麻袋蒙住扛了出去。 吓得胖子尿在麻袋里,大勇哥嫌太骚,还踹了他好几脚。 他们俩用粗布蒙住脸,把胖子扔在一条黑巷子里,打开麻袋,捂住胖子的嘴,搜光他身上的钱,还把他揍得爹娘都认不出来。 后来听说富户家到处寻找打劫少爷的人也没找到,就说是一伙流匪干的,能留住少爷命都算烧高香了,为此还去寺庙拜过菩萨呢。 绮罗跟在身后,听到半夏这样问,忍不住笑道:“干什么?你是想通过自己让她们退避三舍,不敢欺负姑娘吗?” 半夏抡着棍子,眨巴两下眼睛,愣了片刻道:“我没想那么多啊。” 沈璃扑哧笑了。 到了延寿堂,守门婆子见到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使劲揉揉眼睛之后转身就跑,好像再晚一步就可能被鬼追上似的。 里面一会便传来丫鬟的声音:“大姑娘来了,请进来吧。” 门帘掀开,沈璃走了进去。 正屋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除了昨晚生疹子的沈瑶和照顾沈瑶的赵氏没到,其他人都到了。 万氏看着沈璃进来,一声没敢吭。 昨晚太邪门了,吓得她几乎一夜没睡,可不敢再当出头鸟帮赵氏欺负沈璃了。 老夫人阴沉着脸,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见到沈璃太堵心,一副马上要晕厥的样子,连呼吸都喘得乱七八糟。 倒是万氏所出的沈琰和沈琳两姐妹,从沈璃进门就好奇地打量着她。 打从这个疯子从庄子上回来,所有的事情都出乎了她们意料。 想象中那个穿着土气畏手畏脚的乡下土妞根本不存在,她们想给她的下马威也没成功,反倒府里被她闹得人仰马翻。 据说她脑子不灵光,天生带痴傻。 可今日再看,她穿着从舅舅家带回来的衣服,戴着从舅舅家带回来的首饰,其衣饰精美一点不亚于她们,通身的那股高傲不羁也是府里姐妹所没有的。 这哪里是一个自小养在乡下庄子上的人,那气派分明就是高门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 沈璃规规矩矩行礼请安,没人让她坐,她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 抬眸看着对面的沈琰和沈琳,淡淡地道:“怎的沈家规矩这么差吗?见了长姐都不知道行礼吗?” 昨晚绮罗和绮丽教了她许多,她记得清清楚楚,这大户人家,长姐长兄地位都很高,家里比她小的都要老老实实给她行礼的。 何况她娘亲还是沈府家主的原配,沈家人心里有鬼,又知道大将军是娘亲的哥哥,正心虚着,自然不敢再用娘亲名声不好的理由来搪塞她。 今日阳光明媚,天蓝云白,她心情好,对面那俩姑娘一直用不怀好意的眼神打量她,她闲着也是闲着,就逗她们解解闷 沈琰和沈琳愣怔一瞬,下意识看向祖母和娘亲。 她们要向这个张狂疯癫的人行礼?还要叫她长姐?她在做梦吧? 老夫人闭上眼睛,不置可否。 万氏因了昨晚的诡异心中后怕,只得挤出一抹笑,对女儿道:“那就给,给你长姐行个礼吧。” 沈琰和沈琳满心的不情愿,又不能反驳,只得站起来,潦草地走到沈璃面前,福身道:“见过长姐,长姐早。” “早,”沈璃笑眯眯的,虚扶一下,“妹妹们早。” 两姐妹坐回去,为了掩饰心中不快,端起茶来饮了一口。 沈璃诧异道:“原来请安还有茶喝?我从庄子上来,不懂京城规矩。要是就这样出去见人,万一别人问起来,我就说咱们沈家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不知道算说得对呢还是不对呢?” 这话听得人心里生恨,偏偏她确实什么都不懂,孙嬷嬷忙赔笑道:“大姑娘赎罪,是老奴疏忽了,老奴这就让人去为大姑娘泡茶。” 说完转身吩咐道:“珊瑚,快去给大姑娘泡一碗今年新出的香茶。” “是。”一个模样清秀的丫头福身一礼,掀帘走了出去。 沈璃又问:“我在庄子上时,多亏府里时不时让人送点月例银子去,孙女才没饿死在外面。算一算,这些年的月例银子加起来,每月也能有个几百钱。可我怎么听说,咱们府上嫡出姑娘的月例银子是每个月五两?” 老夫人眼神飘忽,垂着眸子,没有作声。 沈璃接着道:“我脑袋不行,算不清楚,幸亏舅舅给了俩丫头,好歹能算得出来。按照每个月五两银子算,我每年应该有六十两的月例。减去府里派人送过去的那几两,就按十两算吧,每年还差了我五十两,十年就是五百两。不知道这笔银子什么时候补给我呢?” 珊瑚端了茶进来,老老实实放在沈璃面前。 沈璃端起来,喝了一口,“嗯,茶不错。” 放下茶盏,沈璃道:“我猜着,这十年的月例肯定被送物什的婆子给贪墨了,这事可得好好查一查,给我个交代。不然传出去,人家笑话沈家连欺负嫡女的恶奴都查不出来,父亲还是大理寺卿呢。” 没人说话。 大家都知道沈璃月例短缺的事,但是谁会为她出头呢,都巴不得她死在外面才好。 沈璃又喝了一口茶。 人生第一次给人请安,还是自己不喜欢的人,不给对方添点堵可不是她的风格。 “还有件事情得请老夫人做主,自打我回来这两天,大厨房不是豆腐青菜就是稀粥冷面,实在让人难以下咽。” 抬眸看一眼正在撇嘴的沈琰,沈璃淡笑着道:“妹妹莫不是在心里说我在庄子上吃得连狗都不如,回来挑剔个屁?” 沈琰被人看透,脸一红,转向一旁。 “要是府里跟庄子上一样艰苦,那我也没二话。以后我就到诸位院子里蹭饭吧,每次饭前随机抽取,抽到谁就去谁那里吃,人多吃饭还热闹,吃糠咽菜也开心,就这么定了。” 所有人脸色大变。 都知道沈璃说得出做得到。 没有人愿意让她到自己院子里去,还一起吃饭?看着她那张脸都食难下咽。 第21章 退婚那家伙废了 “你刚回来,怕你水土不服,饮食便清淡了些。既不喜欢,从今日起换了便是,就不必到处乱窜了。”老夫人心里暗暗埋怨赵氏,磋磨沈璃没成功,净惹她发癫。 “只换饭菜也不行,”沈璃道:“我那院子离厨房太远,每次取回饭菜都凉了。就让人在我院子里建个小厨房吧,我自己找厨娘做饭,也不用每天跑来跑去的” “不行。”万氏脱口而出,自己俩女儿说了好几次想在院子里建小厨房,赵氏都没同意,她沈璃凭什么? 沈璃眼神一扫,万氏打了个冷战,想起了昨晚那一幕。 忙放缓语气道:“这事得你母亲拍板,府里是她当家,没有她发话,即便是建起小厨房,厨娘和每日买菜的钱物也没着落。” “哦。”沈璃淡淡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老夫人揉揉额头,眼看别人不走沈璃也不走,只得摆手道:“都退下吧,璃儿院子远,往后不必天天过来,每月初一十五来请安便可。” 沈璃站起来,抚平衣服褶皱,淡淡地道:“老夫人慈祥,是我的福分,平日心情不好的时候我还是来找老夫人聊天吧。听你分享人生经验,肯定受益匪浅。” 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心口又开始疼了。 这哪是来找她分享什么人生经验?分明是威胁她们别惹她不痛快,惹了她,大家都别想痛快。 “娘,您看她是真傻还是假傻?”万氏眼见沈璃走远,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一阵傻一阵清醒吧,”老夫人眼神阴郁,摆手让沈琰和沈琳下去,这才恨恨地道:“李妈妈刚回府就跟你大嫂说,一路上那朱砂都给她用上了,也出现了中毒模样。要不是最后几天出了状况,她早就奄奄一息了,也就不会有如今偶尔清醒的时候。” “既然这样,娘,咱们再给她接着用便是。”万氏眼里闪过阴毒的光。 当初方氏被弃,剩下的嫁妆留在大房库房里,万氏趁赵氏还没进门,偷偷从大房拿走许多财物。 赵氏曾经找出方氏的嫁妆单子查询那些东西,府里偷运的人不止万氏一个,大家都说是方氏还在的时候东西就没了,赵氏无从查找,此事便作罢。 如今沈璃回府,她若是个清醒明白的,又有大将军撑腰,万一追查方氏的嫁妆,谁都别想安生。 只有让她继续痴傻下去,甚至时机一到直接让她死了,那些糊涂账才没有被追究的可能。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再说吧,魏国公府的事情难道你忘了?” 万氏一听,打了个激灵。 魏国公府袁家小公子去密州办事,顺便找沈璃退婚。 婚事顺利退了,但那袁志麟却在回京的路上出了事。 据说半夜突然发疯,全身疼得无法忍受,滚来滚去大喊大叫,侍卫们根本摁不住,最后还失禁了。 到如今已经回京那么多天,袁家请了那么多名医进府医治,都没人能找出病因。 沈家派万氏去探望,袁二夫人偷偷告诉她,请的大师说袁志麟被鬼风给吹了。侍卫也说他退婚那天是方氏头七,是不是因为这个惹怒了方氏 想到这里,万氏拍拍心口,也后怕起来。 这个时候再给沈璃下毒,万一方氏晚上出来折腾她们 万氏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娘,她突然要建小厨房,您说,会不会是方家发现了什么,给她出的主意?” 万氏问。 老夫人沉吟片刻,道:“应该不是,真要发现什么,方家又不是得罪不起咱们,就不会让她回来了。府里暗卫这两天就躲在犄角院观察。据他们说,她是真的傻。每天晚上一个人在院子里又跑又跳,还喊号子,跟跳大神似的。还不让人下跪,不让人守夜,说的话也稀奇古怪,真有鬼上身的样子” “是不是方氏的魂魄?”万氏紧张地问。 “管它是不是,”老夫人阴狠地道:“万氏要真有灵,必不会在她女儿身边停留太久,会损阳寿。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到那时就剩下一个小女娃子,这么多人还收拾不了一个她?” “要能让暗卫直接结果了她就好了。”万氏道。 老夫人掀起眼皮白了她一眼,道:“想得简单,方家在皇上前面过了明路了,你说让她死就行了?她要是死在沈府,麻烦事更多。” 万氏的肩头一下子耷拉下来,愁眉苦脸。 老夫人手里数着念珠,道:“行了,别愁了。好在暗卫监视过了,那是个憨傻的,暂时不会有什么威胁。至于这几天的闹腾,唉,请几名师父来帮忙驱驱邪吧,” “犄角院的暗卫天一亮便会撤回,白天没事都不要在那附近转悠,免得被她缠上还没人帮忙脱身。” 老夫人长出一口气,心情十分糟糕,“去吧,去看看瑶儿,别惹你大嫂不快。” 整个沈家都是靠丞相府才有的今天,赵氏在府中的地位,连她这个婆母都得退让三分,何况仰长房鼻息的二房。 即便那疹子有可能染到自己身上,万氏也必须得去关怀一番。 万氏福礼告退,匆匆走了。 老夫人看着门外,半晌,沉声对孙嬷嬷道:“拿五百两银子送去犄角院,再找个替罪羊,这事跟老大媳妇说一声就是。那是个阴毒的,必不会拿银子善后,就别因这点事情再起风波了。” 接连出事,防不胜防,她这身老骨头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噩梦连连。 她有点怕了。 午饭还没到,补给沈璃的银子就送了过来。 同时带来的还有一个消息,贪墨沈璃月例的婆子认了罪,已经被打了三十大板,重新发卖了。 沈璃数着银票,看都不看珊瑚一眼。 珊瑚刚告辞,半夏就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手里依旧拖着那根棍子,一进门就端起杯子往嘴里灌水,一口气喝了好几杯,方才擦擦嘴角,兴奋地道:“姑娘,您猜奴婢听了个什么好消息?” 绮罗笑着去揪她的耳朵,笑骂道:“还不快说,再卖关子,小心弄点药粉撒你身上。” “我说我说,”半夏忙告饶,高兴地道:“是那个袁志麟,我刚才上街,听说他废了,从密州回来的路上就废了。” 袁志麟? 沈璃数钱的手一顿。 过了这么多天,差点把他给忘了。 按照毒针的发作时间,他是该疼个不停了。 “你是说魏国公府家那的袁志麟?”绮罗问。 “是啊,就是他,大家都说他中邪了,全身疼起来的时候连命都不要,还失禁。失禁哎,那得多臭。” 半夏抽了抽鼻子,做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 眼睛突然瞄见沈璃手里的银票,立刻瞪圆了,“姑娘,这是您打劫的还是那边补给您的?” “补的。”绮罗笑道。 半夏闻言,高兴的眸子闪了闪,转而又愤恨起来,“这群欺软怕硬的狗东西,就该使劲折腾她们。姑娘,待会吃完饭奴婢就去她们院子里逛,看好什么劫什么,劫回来给姑娘换银子用。” 第22章 我也得吃燕窝 紫苏进来,恰好听见她说浑话,嗔道:“你先消停几天吧,让姑娘歇口气再说,没事跟我去大厨房取饭菜,免得去晚又凉了。” 沈璃放下银票,对紫苏道:“你把银票收起来,绮罗和半夏跟我到沈瑶那边吃饭去。” 紫苏有些担心,道:“真要去吗?小心她们又害姑娘。” 先夫人早晚会离开姑娘,没人庇佑的时候,姑娘还是少和她们接触些好。 “不怕,”沈璃道:“如今她们正都慌乱,建小厨房的事得及早着些。不然等过几天沈照江他们回来,谁知道又会出现什么变动。咱们又不能时时刻刻检测饭食里有没有毒,总有我和绮罗不在跟前的时候,万一伤到你们怎么办?好了不啰嗦了,快走吧。” 半夏二话不说,扔下棍子跟了上去。 绮罗抬眸看一眼树上,也跟了上去。 两条影子分别从两棵树上窜出,远远地护着她们。 梧桐苑。 沈瑶身上的疹子除了难看,终于不再疼痒。 折腾这么久,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桌子上摆着她最喜欢的血燕窝,还有冒着热气的菌菇汤,还有香味扑鼻的蒸酥酪,还有小酥肉,还有虾饺,因为身上起疹子,本来说好的蒸鱼和嫩羊肉就没有上。 沈瑶刚拿起勺子,沈璃就进来了。 “妹妹正吃饭呢,”半夏熟门熟路地帮沈璃搬了把椅子放在桌前,沈璃坐下,笑着看了眼沈瑶跟前的燕窝,“哟,这是什么?” 作为顶级特工,卧底的时候她吃过这东西。可对于庄子上来的沈璃来说,那是连见都没见过的。 她只能装不认识,凑过去闻了一下,陶醉道:“味道香甜,我尝尝。” 说完不等沈瑶反应,便将那碗燕窝端到手里,三下两下喝了下去。 从她进来的时候沈瑶就有些懵,此时见到她竟敢在自己屋子这么放肆,当即就跳了起来,怒气冲冲道:“谁让你来的?那是我的燕窝,你该死” 沈璃根本就不理会,放下小碗拾起筷子,视线转向桌子,“没想到妹妹一个人还上这么多饭菜,今天算我有口福了。来来来,半夏拿只小碗来,你也一起吃一点。” “你敢,”沈瑶猛一下将手里的筷子往沈璃脸上扔去,嘴里还骂道:“你这个疯子,谁让你来吃饭的?你还敢让奴才来吃我的东西,你找死啊。” 沈璃抬手将筷子打落,慢慢放下手,冷冷地盯着她。 周身寒芒尽现,那冰冷的眼神冻得沈瑶忍不住打了两个寒噤。 屋子里,嬷嬷丫头如临大敌,紧张地围在沈瑶身边,将她团团护在里面。 有那机灵的已经跑去给赵氏送信,绮罗嘴里叼着一根草,坐在门口,轻轻吹着口哨。 最先赶来的是老夫人,沈瑶的院子离延寿堂近,丫头第一个去报了信。 一进门,便看见沈璃自顾自坐在那里喝着茶,老夫人的脸刷一下白了。 敢情早上请安的时候不让她建小厨房,她没吭声,是在等这一出啊。 赵氏也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怒火从她脚底直冲脑门,额头青筋暴起,瞳仁可怕地抽缩着。 没想到这个贱蹄子进了府,第一个就拿她的瑶儿开刀。 使劲压下怒火,赵氏板着脸,对丫头道:“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大姑娘再做一份送上来。” “不必了,”沈璃放下茶盏,黑着一张脸道:“倘若让我回来就是天天吃残羹冷饭的,我明儿就求舅舅禀明皇上,还是回庄子上吧。省得在这里碍眼,连妹妹都敢拿筷子摔我脸了。” 赵氏一听,明明心口发疼,还得陪着笑脸道:“那不能够,你妹妹不懂事,回头我教训她。你想吃什么?我这就让她们做上来” 沈璃垂眸站起来,对半夏和绮罗道:“把那小酥肉和菌菇汤端到我屋里去,我就不在这吃了。哦对了,晚上我还是抽签吃饭啊。” “抽签吃饭?什么抽签吃饭?”赵氏压着怒火,好奇地问。 “夫人没听老夫人说吗?我那院子太偏僻,得建个小厨房。老夫人和二夫人说你们不答应,那我就只好抽签了,每餐必抽,抽到谁就到谁那里吃饭。今天不巧,抽到了二妹妹,二妹妹这里的东西真好吃,我还没吃过,实在不行我以后就不抽签了,直接来二妹妹这里吃就行。” 赵氏气得眼前发花,头顶汩汩地疼,“小厨房,不能建” “娘!”沈瑶跺脚,都快急哭了。 赵氏的话噎在喉咙里,过了一会,长出一口气,道:“即便要建,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建成的。” “多久能建好?”沈璃打断她的话。 赵氏扶着丫头的手坐下,定定心神道:“最快也要一天。” “好,那就等一天,”沈璃站起来,探身过去拍了下沈瑶,“你放心,明天小厨房建好了我就不来你这吃饭了。” 沈瑶后退好几步,恨恨地道:“拿开你的脏手,别碰我。” 沈璃的表情突然变得很无辜,像受到莫大的伤害一般,捂着头,扑通又坐回到椅子上,“我的头,头好痛,好痛。” 没人敢靠近她。 半夏和绮罗手里端着菜,心中暗暗发笑,低着头,免得被人看到自己肩膀抖。 老夫人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在这里犯了病。 好在只一会的工夫,沈璃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抬起头,迷茫的眼神从老夫人和赵氏身上巡过。 “还忘了一个问题,小厨房建好之后,犄角院做饭是不是去大厨房拿东西?” 赵氏生怕刺激到她,压着气,好声道:“不必那么麻烦,我会每个月给犄角院一份定例,你可以让厨娘自己出去买,喜欢什么买什么。” 沈璃唔了一声,指指眼前小碗,“我喜欢喝这个东西,听妹妹说是燕窝,你定份例的时候最好把这个也定上,不然我还到这里来喝,” “哦对了,厨娘得我自己找,万一你们找来的做饭不好吃,我还得抽签。” 赵氏眼前又开始发晕了。 偏沈璃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端起蒸酥酪,拿起调羹,一边舀着吃,一边对赵氏道:“你们这里不好玩,在咱们庄子上,吃饭的时候可以各家窜着吃,这家吃两口,那家吃两口,又热闹又亲热,可好了。” 赵氏扶着小丫头的手一直在抖,沈璃却一副心智不足的模样。 气得赵氏想把她拖下去打个半死,又担心她闹得女儿不能安生养病。 最关键的是,怕她身上除了痴傻之外的那股诡异气息,万一真和方氏有关怎么办? 思绪混乱不已,赵氏一会暴怒一会紧张,一会又强打起精神,与沈璃周旋。 都快后悔死了。 怎么不在路上弄死她呢? 转念又想到方氏跟了一路的鬼魂,不敢下手啊 昨晚就没睡好,心头又一股急火剧烈翻涌。 噗。 赵氏一口鲜血喷出来,眼前一黑,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23章 两间破铺子 小厨房当天下午便动工了。 赵氏身边的周嬷嬷亲自带了工匠过来,沈璃坐在院子里,眼睛盯着周嬷嬷。 这老虔婆的嘴巴一直叭叭个不停,眼珠子还乱转,呱噪的很。 沈璃猛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瓜子皮,感动地道:“听了嬷嬷的话,沈璃几欲落泪,这就去探望夫人。半夏” “是,姑娘。” “走,拿上咱们在庄子上挖的那堆药材,跟我去夫人那里。幸亏周嬷嬷说,不然真不知道夫人如此会疼人,太感动了,太” “不是不是,”周嬷嬷急得话都不会说了,差点哭出来,“夫人需要静养,郎中不许人探望,连二姑娘都不敢去呢,怕打扰了夫人。大姑娘要不就,就先不过去了,改天有机会再去,有机会再说。” 沈璃眼睛一瞪,立马翻了脸,“既然这样,你不赶紧去伺候夫人,还在这里叨逼叨个什么劲?” 周嬷嬷屁滚尿流地走了。 可吓死她了,本来想给夫人卖个好,趁机探看探看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结果这个野货不会听人话,还要去看望夫人。 夫人用得着她看望吗? 就是她把夫人气病得好不好? 周嬷嬷拍拍胸口,心脏差点跳出来,她得缓一缓。 差点惹祸啊。 要是这野货真去了夫人那里,夫人病情加重,自己就是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往后再有犄角院的活,谁爱来谁来,她是再也不敢抢了。 半夏拖着棍子在花园转悠,看见周嬷嬷飞奔而过,好奇地挠挠头皮。 这人好眼熟,被狗撵了吗? 天气晴朗,春天的太阳不冷也不热。 工匠们在后院忙碌,绮罗在跟前监工。 紫苏和绮丽则陪沈璃坐在前院晒太阳,两人手里整理着从将军府带回来的绣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半夏从外面进来,边走边回头,嘴里还自言自语着。 “你又去哪里疯了?”紫苏嗔着她。 吃完饭就不见人影,刚才要是她在,周嬷嬷看见她手里的棍子也不敢在这久待,何至于还得姑娘吓唬跑。 “我去花园找花了,没有看得上眼的,回头有了我再端到咱们院子来,”半夏不在意地扔下棍子,奇怪地道:“我刚才看见周嬷嬷了,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差点没认出来。” “嗯,她刚从咱们这里离开,带人来建厨房的,”绮丽将手里的丝线放下,对半夏道:“你去洗洗手,过来帮我绕线团吧。” 半夏低头瞧了两眼,嘿嘿笑了,道:“你要让我弄,保准越缠越乱。姐姐还是饶了我吧,我去后院看人建厨房了。” 说罢乐呵呵地转身跑了。 沈璃晃着摇椅,昏昏欲睡。 犄角院不大,跟沈瑶的梧桐苑没法比,不管是桌椅板凳,还是床帐棉帛,都不是名贵豪华的料子,却胜在质朴。 想必沈府下人收拾的时候都没想到,本想着弄点简陋的东西怠慢她,却正合了她的心意。 只是这名字嘛 显然沈瑶起名就是想羞辱她的。 紫苏问过要不要改名,改的话自己出府找人重新做个牌子即可。 她不改。 就这么叫吧,丢的又不是她的人。 再过两日,沈照江就该回来了。 在这之前,她得想想怎么处理自己的那两间铺子。 铺子是魏国公府给的,就在京城。 昨晚拿出房契给绮罗绮丽看,她们都说那铺子偏僻不值钱。 娘亲从马蹄下救了人,袁家说铺子是她退婚的补偿,实际上,那就是袁家眼里娘亲生命的价值。 两间破铺子! 就这,他们还是一副恩赐的嘴脸。 沈璃从躺椅上坐起来,对绮罗道:“去拿纸笔来,我写一封信,着人送到魏国公府去。” 纸笔拿来,沈璃洋洋洒洒地写。 绮罗和紫苏伺候在一旁,简直没眼看。 那字写得,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墨汁沾到沈璃手上,再从手上沾到纸上。 一双能驾驭各种枪械的手,对柔软的毛笔无能为力。 一封信写完,上面全是一团一团的黑墨。 “给,找个人送去魏国公府。”沈璃将信封封好,递给绮罗。 绮罗接过来往袖袋里一塞,问道,“还有没有其他要交代的?” 沈璃想想道:“让袁家直接去找舅舅回复,不必到沈府来找我。” “是。”绮罗转身出去了。 小厨房第二天就建好了,赵氏派人过来说自己昨日劳累吐血,想帮沈璃布置厨房也有心无力,沈璃想自己找厨娘那就自己找吧。 厨娘和采买饭菜的钱已经跟账房打过招呼,派人去取即可。 但是呢,小厨房这种事情违了沈府规矩,沈璃想见,她一个继母也不好拦。 府里姑娘们的饭食都有定例,超过定例的部分,就只能从方氏剩下的嫁妆里补了。 派来的小丫头战战兢兢说完这些话,半夏咳嗽一声,吓得小丫头扑通跪在地上,捂着头求饶:“别打我,姐姐别打我。” 半夏摸着下巴,故作严肃道:“说,你每个月月例是多少?” 小丫头都快吓哭了,“姐,姐姐,我手里没钱,真的没钱。” “问你每个月月例,谁问你有没有钱了?”半夏上下打量她,“我打劫也不会打劫你这样的。” 小丫头哭丧着脸,小声道:“我每个月是五百钱。” 半夏皱起眉头,“这么少?其他人呢?” 小丫头老实回答:“大丫头是一两,二等丫头七百钱,我是三等。” 半夏明白了,转身对沈璃道:“姑娘,奴婢和紫苏都是大丫头,每个月应该有一两银子的月例,府里从来没给过,十年欠了咱们二百四十两月例钱,府里得补给咱们。” 昨天看见沈璃点银票那一幕,激动得她一晚上都在琢磨这个事。 沈府装模作样在外面装好人,却想活生生饿死姑娘和她们,王八蛋,要是不把银子补回来,看她不闹的京城里人人都知道。 “你走吧,”半夏对小丫头道:“回去别说我问你啥了,免得我们找夫人补钱的时候连累了你。” 小丫头本来还哭哭啼啼,闻言诧异地看半夏一眼,心放回了肚子。 第24章 挑战书 “正想找机会算算我娘的嫁妆呢,这下好,自己送上门来了,”沈璃心里也是疑惑,“你们说那赵氏是怎么想的,主动提这个对她有什么好处?” 绮罗若有所思道:“大将军派人查过,当初先夫人被沈家陷害离开沈家,再到迎娶赵氏进门,中间隔了一段时间,老夫人二夫人在这期间还不就偷走多少嫁妆呢?尤其是那些名贵稀有的,早就所剩无几,” “赵氏进门之后清点先夫人嫁妆,老夫人和二夫人都说缺失的那些被先夫人霍霍了,这事府里人都知道,很好查。赵氏明知有鬼却苦于没证据,隐忍这么多年,如今姑娘您回来了,保不齐她想借您的手让二夫人她们把东西都吐出来。”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们吐出来也不属于赵氏啊,她干嘛还主动惹姑娘去查?”半夏挠挠头皮,还是没想明白。 绮丽摇头道:“你怎知道她不认为属于她?别看这几天消停的,她可没歇了弄死姑娘的心。这是刚回来,又有大将军和皇上关注着,一时半会还不敢下手罢了。” “不光这个,还有先夫人的魂灵也吓着她们了。只不过,先夫人不会在姑娘身边待太久的,等她离开了,她们也该急不住动手了。”紫苏担忧地皱起了眉头。 “所以啊,赵氏有她自己的小九九,想借刀杀人,让咱们姑娘将嫁妆的事闹腾闹腾。闹完了,老夫人和二夫人恨的是姑娘,她自己什么事没有。回头再把姑娘一害,东西就全落她口袋里了,”绮罗拍打着身上的灰尘,抬头对大家道:“她打她的主意,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让她主意落空。” 沈璃没再说话,坐到躺椅上,悠哉悠哉地晃起来。 暗卫说沈府准备请大师来作法驱邪,演了这么多天的鬼魂上身,是时候卸下来了。 未时末,将军府送来了厨娘。 厨娘带来许多燕窝人参和其他补品。 厨娘说,方老夫人和将军夫人都发话了,沈璃身子亏虚,必须好好补。 沈璃弯弯手腕,确实不太结实的样子。 “奴婢以后就是姑娘的人了,姑娘有什么尽管吩咐。”厨娘姓贺,说话干脆利索,一看就是个爽利人。 “贺姑做饭可好吃了,”绮罗和绮丽见到熟人,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厨娘的手对沈璃道:“府里人都爱吃贺姑做的东西,老太太能把贺姑送来,可见是把姑娘放在心尖上的。” “那可不,”贺姑笑呵呵地道:“老太太三令五申,将调理姑娘身子的重任交给奴婢,奴婢可不能辜负老太太的信任。” 说说笑笑间,众人帮贺姑将东西送到厨房摆放好。 “今晚开始,咱们就在自己院子里开火了,”贺姑一边系围裙,一边笑着道:“你们去问问姑娘想吃什么,我得先把姑娘的滋补汤炖上。好了,都出去吧,都去陪姑娘,晚饭一会就得。” 众人被赶出来,一个个欢天喜地地来到前院。 沈璃晒着太阳,都快睡着了。 穿越来这么多天,她终于有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感觉。 尤其是与舅舅相认之后,浓浓的亲情抚摸着她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那种眷恋使她的人生得到充盈。 就这么留在这里,穿不回去好像也没什么了。 “姑娘,贺姑问您晚上想吃什么?” 丫头们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院子里欢声笑语,却不知延寿堂那里早已经乌云密布。 老夫人和赵氏坐在正厅,眼神阴鸷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暗卫。 “你说什么?她让人去魏国公府送信?” “是,昨日送的,小的亲眼所见。” “为何今日才来报?”老夫人沉着脸问。 暗卫嘴角抽了抽。 不是他耽误事,而是他趴在树上往下看,大姑娘写的那些字大多都不认识。 为了确认一下,他跟去魏国公府一探究竟,没想到魏国公府接到信之后,传到好几个人手里都没看懂。 无奈之下他趁夜去了趟魏国公府,将那封信临摹了下来。 想起那封涂抹得黑一团灰一团的信,暗卫迟疑地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小的描摹来的那封信,请老夫人和夫人过目。” 孙嬷嬷接过纸,打开递到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的眉头皱得堆成一个沙包,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一样的看不懂。 只得茫然地将信递给赵氏,道:“你看一下吧,看看能不能认得她写了些什么?” 赵氏接过去,皱眉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 “儿媳看不懂,不过,看她写的这字,儿媳一下子放心了。” “哦?此话怎讲?”老夫人疑惑地问。 “从这字才能看出她是真的大姑娘,不然还以为换人了呢?” 老夫人恍然大悟。 就这笔字,是个人都能看出不学无术,还不知道是跟什么人随便学了几个。 这才是沈璃该有的样子,琴棋书画一窍不通,大家闺秀该学的一样也没学。 这样的字往纸上一写,贻笑大方。 “能看出究竟写了什么不能?”老夫人问。 赵氏重新将纸拿到跟前,一个一个字辨认起来。 “好像是说铺子房子的,说是太差要么贴个告示退给人家,要么看不太清了。” 老夫人脸色突然变得很凝重,忽地一下站起来,从赵氏手里拿过那封信,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 手里的信掉在地上,老夫人跌坐在椅子上,气急败坏地锤了锤胸口,恨恨地道:“这是接回个祸根啊,这是接回个祸根啊。” 暗卫退了下去。 赵氏一头雾水,看看老夫人,再看看孙嬷嬷。 孙嬷嬷忙抚着老夫人心口,安慰道:“老太太莫急,有话慢慢说。” “我能不急吗?这个贱胚子,她这是给魏国公府送了封挑战书啊,我能不着急吗?”老夫人说得着急,手指又抖起来,“咱们家之所以能有今天,起初就是靠的魏国公府,这么多年两家一直交好,我儿在朝堂上的许多事情都还仰仗袁家。她这个贱胚子,在府里不消停便罢了,竟敢写信去挑衅国公府,她这是不给咱们惹点事就不罢休吗?啊?” 赵氏见老夫人恼怒成这个样子,疑惑地拾起信纸,从头到尾再看一遍,看到最后,脸色也变了。 “她是说,魏国公府送的那两间破铺子侮辱人,她准备贴个告示让大家都看看魏国公府是如何感谢恩人的,然后把铺子退回去!” 震惊布满赵氏脸庞,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重新低头看一遍,恨得牙都疼了,“这个贱蹄子,她是回来拆台的吗?啊?刚回来就主动招惹魏国公府,她想干什么?” 最近因为请立太子的事,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前不久崇国公府姚家二老爷在密州被杀,魏国公府嫡幼子又突然得病失禁,还有被赶到皇陵的大皇子被塌方石头砸伤,还有被贬回府的二皇子,以及因为打架被莫名撵走的三皇子和四皇子。 正是朝堂争斗波云诡谲,人人自危的时候,随便一点动静都能引来无数遐想。 小贱蹄子这个时候挑战魏国公府,会让别人怎么想? 别人只知道她是沈府嫡出的大姑娘,铁定会猜测沈家与魏国公府要翻脸了。 而沈家后面还有丞相府,要是丞相府也被牵连进来 赵氏坐不住了。 怒气冲冲地站起来,对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暗卫应声落地。 “去魏国公府赔罪,就说大姑娘写信的时候被丫头看见,丫头刚刚才找机会告诉我。老爷不在家,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方便上门赔罪,将府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们,请他们相信,此事绝对和老夫人老爷和我无关,都是大姑娘自己做的。” 眼睛一眯,赵氏阴沉着脸,冷冷地加了一句,“可以说,她是有了骠骑大将军撑腰,才敢如此咄咄逼人的。” “是。” 暗卫应声离去。 第25章 打起来了 魏国公府。 袁志麟躺在床上,彻夜的疼痛让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干巴菜叶子,无精打采,虚脱无光。 昨天沈璃送来的那封信他也看过了,大家都不认识她写的字,连猜带蒙,终于弄明白信上的意思。 那个村姑竟然敢要挟他们,让他爹三天之内到骠骑大将军府去,把她娘当年救他所得的两间铺子拿回去。如若不然,她就要到闹市张贴告示,当着全京城所有人的面退还。 父亲看过铺子的位置后大发雷霆,要不是娘亲拦着,差点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打一顿。 当初父亲让他挑两间好点的铺子给沈璃,还让他拿五千两银票一起送过去。 一个乡下庄子上的蠢货,哪里就值这么多东西? 他便自作主张,把铺子换成最差的两间,银票直接装到自己口袋里,连给都没给。 妈的,她说张贴告示,分明是要告诉别人他们魏国公府是如何忘恩负义的,她想让别人看他们的笑话,鄙视他们家。 小厮匆匆从外面进来,看了眼眼神阴沉的袁志麟,禀告道:“公子,刚刚沈家大夫人派人来告罪,说沈大姑娘写信过来她们并不知情,应该是骠骑大将军怂恿她这么做的。” “谁?骠骑大将军?” “是,沈家人就是这样说的。” 袁志麟眸子眯了起来。 骠骑大将军真是沈璃的舅舅。 所以父亲见到信之后才会如此恼怒。 本来退婚的事情父亲就不赞成,父亲说看不好可以娶回来放在家里,再迎几个妾室就是,何必做那种被人戳脊梁骨的事情。 是他和娘亲非要退婚的。 娘亲知道父亲与沈家结亲,看上的是沈家背后的丞相府,就劝父亲说,即便真要与丞相府的关系更进一层,也该选相府嫡亲的外孙女沈瑶,而不是沈璃。 父亲被说动了。 母亲去沈家商议退婚事宜,沈老夫人二话没有,痛痛快快地把订婚契书交了出来。 得知沈家如此不看重沈璃,父亲也觉得退婚是对的,脸色这才好起来。 可也只好了没几天,父亲就又阴沉着脸了。 因为骠骑大将军进宫求皇上做主接回沈璃,说沈璃有可能是他的外甥女。 这个消息令父亲懊悔万分。 在父亲眼里,骠骑大将军的价值远比丞相大得多。 丞相本来就是二皇子的人,再加一层关系也只是锦上添花。 骠骑大将军却不一样。 朝廷里因为太子之位争斗的人都在拉拢他,他谁的队也不站,只一心向着皇上,皇上心知肚明,对他也信任有加, 如果他和沈璃的婚约还在,大将军就和魏国公府有了姻亲关系,即便大将军不站队,别人也会把他归到二皇子这边来。 父亲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去往密州,为了阻止他去沈璃那里退婚,父亲连夜派人追他,结果阴差阳错慢了一步,一切已经定局,他和沈璃彻底两清了。 万万没想到,沈璃回京才几天,就写信上门来了。 肚子一阵翻涌,一股浓重的臭味袭来,袁志麟又拉下了。 将军府昨天就接到了沈璃派人送去的房契,得知这是魏国公府报答救命之恩的补偿,方大将军差点把房契撕个粉碎。 打听妹妹事情的时候他就知道她曾经救过袁家幼子,还得知两家因此有了姻亲关系。 结果没多久又听说袁家跟璃儿解除了婚约,还没来得及问问璃儿怎么回事呢。 如今见到房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妹妹为了救人,连腿都断了,他们却拿两间破铺子来侮辱她,简直欺人太甚。 今日上朝的时候,方大将军便将房契带在身上,公公刚说出下朝两个字,他便向魏国公走去。 “袁国公留步,”方遥背着手,紧握成拳,走近魏国公道:“听说我家外甥女给贵府去了一封信,想必国公大人已经看过,房契我也带了过来。” 他从怀里掏出房契,对魏国公道:“外甥女说让国公爷今日到我府上拿房契,我看就不必了。你我天天见面,有些事情完全可以在这里说清楚,没必要到我府上,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魏国公沉着脸,一声不吭。 什么误会? 方大将军是想跟他划清界限而已。 “将军有话不妨直说,”魏国公拱手一礼,淡淡地道:“犬子不懂事,退了沈家大姑娘的婚,我袁家一直想等沈大人回京之后去沈府告罪,不知大将军有何指教?” 方遥试了试拳头。 他听得出来魏国公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璃儿是沈家人,有什么事跟沈照江去解释,跟他解释不着。 “袁猛荇,”方遥嘿嘿冷笑起来,又往前走了两步,“我妹妹救了你家小崽子,为此断腿多少年,你袁家竟然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逼我外甥退婚,还拿两间犄角旮旯里的破铺子抵我妹妹恩情。怎么着?你儿子的贱命就值两间破铺子啊?” 说着话,他将房契在手里敲了敲,一把甩在魏国公脸上。 拳头紧跟在房契后面,照着魏国公的面门就打了过去。 一旁看热闹的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劝架。 魏国公已经被狠狠地打了两三拳。 众人忙去搀扶,却没扶住,魏国公倒退几步跌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袁家族里为官者众多,今日上朝的就有两三个,一见国公爷被打,那几人立刻跳出来扑向方遥。 方遥是谁? 能被封骠骑大将军的人,怎么可能被几个骨头软趴趴的文人给打了,他连动都没动,直接抬起脚来飞快踢出去,那几人连他衣襟都没碰到,就被踢出去老远。 场面登时乱作一团。 还没出宫就打起来,动静太大,连皇上都惊动了。 总管太监常公公急匆匆赶来,大声喊道:“住手,都住手。皇上有旨,传骠骑大将军,魏国公御书房觐见。” 方遥收回拳头,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冲着魏国公猛啐一口,转身便走。 魏国公好容易才从地上爬起来,疼得脚都不敢下地,常公公只得喊来两名小太监搀扶着他,跟在方遥身后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 皇上坐在御案后,瞪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半天没有言语。 方遥和袁猛荇低头盯着眼前地面,耳边传来皇上重重的呼吸声。 皇上气极了。 两位肱骨大臣,刚下朝就在宫里打起来,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 皇上越看越生气,抓起御案上的奏章就狠狠扔了过去。 第26章 皇上您评评理 奏章撒了一地,方遥跪爬着拾起奏章,低头交给常公公,偶尔偷偷瞄一眼皇上,又赶紧挪开视线。 袁猛荇被他揍得鼻青脸肿,鼻血流在朝服上,干结之后渐渐变色,整个人看上去奇脏无比,狼狈不堪。 刚进来的时候他还哭了两声,见皇上脸色铁青,又生生把哭声憋了回去。 “方遥,你好大的胆子。”皇上气得直喘粗气,本来就有咳疾,生不得气,今日又犯了。 尤其见到魏国公的惨样,再看看方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说,今日为何打人?不说出个道理来,朕饶不了你。” 袁猛荇抬眸看了眼皇上,愤愤不平。 打人还要什么道理?就该什么都别问,先打姓方的一顿板子。 皇上分明还是向着姓方的。 方遥砰一下磕了个头,声音够响,看得常公公一呲牙,觉得自己额头都疼了。 “皇上,臣有委屈,”方遥左右看一眼,跪着挪到常公公身边,从他手里抽出一份东西,双手举到御案前,“皇上您看,袁猛荇这个老王八蛋” 砰。 一本奏章扔下来,砸在他身上。 “给朕好好说话,再敢出言不逊,先拖出去打三十大板。” “是,臣不敢,臣好好说话。” 常公公从他手里拿回房契,转身放到御案上,打开给皇上看。 “皇上,臣妹救过袁家的小兔崽子,还为此断了一条腿,这事人人知道。如此大义,您道姓袁的老王八不是,不是王八,是袁猛荇,您知道他是怎么对待臣妹的?” 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竟然趁臣妹尸骨未寒的时候逼臣外甥女退婚,退便退吧,他还拿了两间破铺子来侮辱人,说这是臣妹救人的报酬,是臣外甥女退婚的补偿,” “皇上,此事叫您评评理,他干的是不是人事?臣妹就那么低贱吗?就这么任他羞辱吗?臣的外甥女又何其无辜,被他袁家找上门去欺负?” “这是外甥女与臣相认了,如果没有相认,如果臣外甥女就是个爹不疼后娘不爱的可怜人,一点依仗都没有,岂不是被人欺负死都没人管?” “皇上,袁家如此对待救命恩人,如此对待恩人留下的孩子,薄情寡义,忘恩负义,满嘴的仁义道德却不干人事。这种人站在朝堂上高谈阔论,大谈道义,呸他娘的吧。臣越看越火大,要不是在朝堂上,臣当时就想打死这个老匹夫” 啪。 又一本奏章砸下来,呼在他脸上。 方遥忙捂住嘴巴,老老实实低下头,“臣知错,臣不骂他。但是皇上,臣心里这口气委实下不去,今天他要是不给臣一个说法,臣就跟他袁家没完。” 他说话急,中间好几次袁猛荇想插话都插不进去,如今终于得了空,袁猛荇抬起头,急得嘴巴都哆嗦了。 “皇上,皇上您可要为老臣做主啊。今日要不是同僚拉开,臣差点就被他打死了。皇上,臣要参方遥一本,方遥藐视皇家威严,宫中行凶,嚣张跋扈,臣请皇上严惩方遥,以正国法。” 可把他气死了。 袁家氏族百年世家,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屈辱? 堂堂国公爷被人当众狠揍,他以后干脆不用见人了,直接在宫门吊死算了。 他越说越气愤,脸上青筋爆起,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眼周一片青黑,鼻子上的血没擦干净,牙齿还松动了两颗。 皇上看着他那张调色盘一样的脸,刚要笑,又被一阵急咳遮了回去。 常公公连忙上前,端过一只青花小碗,劝道:“皇上切莫生气,您今日的药还没吃呢,刚刚熬好,不冷不热的,皇上先喝了吧。” 方遥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皇上,您保重龙体。” “朕还保重龙体,朕保重个屁。”皇上一气之下也爆了粗口,恨不得把方遥拉到跟前暴揍一顿。 这个惹事精,就不会找个没人的地方打魏国公吗? 非得大庭广众之下打人,打得还这么狠 看一看袁猛荇的脸,皇上嘴角直抽。 打得这么狠,方遥这个浑蛋,净出难题,想包庇他都没法包庇。 接过碗,皇上一口气将药喝下去,用帕子擦擦嘴角,常公公将托盘交给小太监,随手在御案上一推,房契被推到了皇上面前。 伺候皇上这么多年,不用说话他都知道皇上在想什么。 不就是在想如何为方大将军开脱吗? 那还不简单,皇上只要看看那两间铺子,不就找到理由了。 果不其然,皇上低头一看,再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袁猛荇,这两间铺子真是的你们袁家给沈大姑娘的?”皇上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 房契上所标的位置他再熟悉不过,那是京城最贫瘠的地方,下等人落脚之地。周遭都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鱼龙混杂,铺子开在那里,想转手都没有人接,更别说指着铺子赚钱了。 袁家摆明了欺负沈大姑娘什么都不懂,对待救命恩人的女儿是这种态度,难怪方遥火大,这事要搁在他身上他也火大。 袁猛荇沉默着,脸上被打那几拳震得他脑袋疼,一时情急,还没想出合理的解释。 皇上见他不说话,眉毛一挑,常公公就知道皇上要发火了。 下一刻,皇上一把抓起房契,扔向了魏国公。 好巧不巧正砸在肿胀那只眼上,疼得他嘶一声,忙又憋了回去。 “你自己看看,睁开你的眼好好看,这样的铺子你们袁府管家都懒得要,你竟然拿去当补偿!这就是你对救命恩人的态度?方遥说袁家忘恩负义,说错你了吗?啊,朕问你,有没有说错?有没有?” 御书房外等着召见的丞相抄起手,低头看着脚下。 袁猛荇怎么能干出这么没品的事情来?堂堂国公府,缺那点银子铺子吗?明明那么好一个为自己扬名的机会,生生浪费了。 因为这点事与骠骑将军结仇,鼠目寸光,因小失大啊! “皇上,臣,臣眼睛被方遥打了,想睁都睁不开,”袁猛荇的声音从御书房传出,听上去也挺委屈,“臣是昨晚才知道这事的,臣当初让夫人给沈大姑娘挑铺子,指明要在京城最繁花的地段,除此之外还给沈大姑娘准备了五千两银票,以示诚意,” “没想到那贱妇自作主张将铺子换了位置,还把银票昧下来”这事干的,他自己都觉得丢人说不出口。 可是皇上问,又不能不说。 之所以往夫人身上推,还不是怕影响儿子名声。 往后的路那么长,儿子还要科考做官,不能有任何污点被人诟病。 这个不争气的孽障,今天挨的揍丢的人都是他带来的,一会回府,管他失禁不失禁,身上疼不疼 唉,还是算了,等他身子好了再打吧。 袁猛荇低着头,心里又气又无奈,脸上的疼痛越发明显,眼睛也肿得成了一条缝,还不敢喊疼。 “臣接到沈大姑娘的信之后才知道真相,正准备今日和方将军商量商量如何赔罪,没想到他话都不说上手就打人,” “皇上,臣好歹是先皇亲封的魏国公,被姓方的如此拳打,同僚们全都看见了,臣往后没法见人了。” 他抬手试了试开始发烫的脸颊,方遥这个王八蛋,下手可真狠,他都觉得脸上的皮要爆开了,说话都扯得生疼。 可他知道方遥是皇上最信任的人,即便心里恨得想宰了方遥,也不能露出来。 干脆他也学方遥,在皇上面前不要面子了,学着“哭”。 第27章 密州案子 “姓袁的,你他娘不见棺材不落泪,扯得一嘴借口。你拿那破铺子打发我外甥女的时候你们袁家的脸就已经没了,是被你们自己踩在地上碾没的。怎么?挨了揍你想起来要面子了?啊?今日老子要是不揍你,你还在那沾沾自喜呢。姓袁的,老子告诉你” 啪,又一本奏章砸下来。 皇上怒道:“方遥,你给老子把嘴巴放干净点。” 得,他也被方遥这个王八蛋带歪了,九五之尊,张嘴就是老子。 要不是袁猛荇在,连皇上都想让人揍那方遥一顿了。 “是,臣不骂他,臣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不骂他。皇上您还咳着呢,可不能生气。” 方遥见皇上又喘起粗气,抬手给了自己嘴巴两下,老老实实道:“皇上,臣让人从西域弄的冰山雪莲,已经在路上了。等一到京城臣就给您送进来,让御医给您开方子用。臣听御医说过了,雪莲能缓解喘疾。臣不惹您生气,只要皇上能龙体康健,长命百岁,臣让着姓袁的些也无妨。” 年少时他就跟在皇上身边,两人扒拉开,在里面找了找,翻出几本来递给常公公,道:“给老丞相。这是密州知府送上来的,关于姚家老二被杀一事,老丞相还有什么想法没有?” 崇国公府姚家二老爷被杀事件过去那么多天,皇后和崇国公几乎天天到他面前哭诉,求他严查凶手,为姚家做主。 凶手一点线索也没留下,他派出去好几拨人都没查出点什么来,朝堂上各种说法甚嚣尘上,奏章一本接一本,都是借着追凶的名义胡乱攀咬的。 这当中认定是大皇子派人动手的占大多数,他让沈照江去皇陵接大皇子了,眼看明日就要进京,今日特意将老丞相召进宫来,就是想再听听老丞相的看法。 赵老丞相瞥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沉默半晌。 一名太医被小公公带进来,帮袁猛荇检查伤势。 药水涂抹在脸上,疼得他涕泪横流,根本控制不住,却还得强忍着,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密州事件时日已久,朝堂上经常为了这个吵成一团。 皇上和丞相商议案情的时候,他可不想触他们的霉头。 姚家老二去密州之前,密州接连发生两起惨案,死者是守护密州铁矿的卫军头领以及专门过去监督冶炼的矿冶司官员。 据悉,两人是在同一天夜里被杀的,死状相当凄惨,头颅都被割了下来。 幸亏矿上养了几条大狗,带人找到头颅,竟然被摆在一座山头上。 那是一座埋葬了无数采矿人尸骨的土山。 矿上条件艰苦,旷工大多是罪人,监工对他们非打即骂。旷工们死伤众多,早就积怨已久。 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两人死于矿工家眷。 崇国公和皇后为二皇子争了去密州取证的差事,结果因为和大皇子干架,二皇子被削去大理寺少卿的职位,为了不让差事泡汤,崇国公便派二老爷过去了。 万万没想到,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变成一具尸体了。 整个姚家都笼罩在悲伤中,追查凶手几乎成了姚家人每天上朝必奏的内容。 这么多天没有头绪,眼看越吵越乱,皇上干脆将处于风口浪尖的大皇子宣回京来,当面诘问。 第28章 磐石一样的大将军 太医上完药便退了出去。 赵老丞相看完奏折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了,“老臣觉得,皇上让大皇子先回京是对的。倒不是因为那些怀疑大皇子的言论,而是再不过问一下,言论继续发酵下去,反而会误导追查真凶的方向。” 听这话的意思,老丞相也不认为事情是大皇子做的? 难得他没有趁机落井下石,帮二皇子陷害大皇子。 皇上一激动,又咳了两声。 赶紧喝一口茶,却不小心呛着了,气管顿时喘息起来,喘着喘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仿佛烧开水一样。 皇上的脸色从蜡黄逐渐涨紫,嘴唇缺血似的慢慢变白,身子一软,从龙椅上歪了下去。 眼看不好,方遥腾地从地上跃起来,射箭一样的速度窜过去,就在皇上快要软到地上的时候,稳稳地托住了皇上。 “太医,快,宣太医。”赵老丞相对着门外大叫。 常公公快速从桌上拿起一个小药盒,倒出一粒药丸,就着方遥的手给皇上喂了进去。 御书房一片急乱。 袁猛荇使劲睁开刚抹过药的肿胀眼睛,吓得心脏砰砰直跳,差点跳出胸腔。 皇上这病许久不见好转,每日里只用汤药缓着病情,一直找不到有效的治疗方法。 这种动不动就憋气倒下的情形已经发生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凶险万分,每一次都几乎吓掉众人半条命。 皇上正值春秋鼎盛之年,若非此病,根本无须担心有没有后继者。 偏偏事不如愿,成年皇子们个个有着大能耐。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不赶紧立下太子,就皇上这个病,万一下次憋气没能抢救过来,大周朝的天下就该大乱了。 太医院的太医都来了。 王医正第一个跑进来,进来的同时,银针已经拿在手里。 一眼看见桌子上的药盒,便知道药丸已经吃下,他也顾不得问,一边示意方遥扶好皇上,一边 将银针刺入皇上穴位。 其他太医紧随其后,跪在皇上身边,有帮忙给王医正递针的,有为皇上把脉的,有揉着皇上的胸口位置,一点点舒展的。 御书房里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终于,皇上的气息慢慢舒畅起来,脸上的涨紫也慢慢退去。 王医正紧张地抓过皇上手腕,闭上眼睛试脉搏。头上的汗将领口都湿透了,也顾不得擦。 赵老丞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早就腿软跌坐在地上。 方遥全程跪在龙椅旁,双手用力稳住龙椅,用头顶着皇上歪靠过来的身子。任凭其他人怎样慌乱,他都像一株挺拔的青松,稳如磐石,丝毫不乱。 赵老丞相不得不感慨,都说皇上最信任的人是骠骑大将军,就看他关键时刻飞到皇上身边的架势,哪个臣子能做到? 人家自己值得皇上信任啊。 魏国公这个蠢货,因小失大,早就定好的姻亲都没能把握住,真是鼠目寸光。 被骂蠢货的袁猛荇跪在角落里,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知道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老老实实待在一边,免得过去添乱。 正跪的难受,丞相走了过来,趁人不备用手摆了摆他,小声道:“你不趁机起来,准备跪死在这里吗?” 说他蠢,不会抓机会便罢了,他还不知道趁机爬起来,难道膝盖不知道疼吗? 就不想想皇上都犯病了,哪还有精力去管他们那些破事。 蠢啊,不是一般的蠢。 袁猛荇如梦初醒,忙噘着屁股想要站起来,却不料刚一动,膝盖就是一阵钻心般的痛,啪一下,又跌了回去。 皇上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慢慢睁开眼睛。 自从得了这个病,他的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每次呼吸都怕用力太大引起咳喘,那咳喘总让他有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很痛苦,却不能对任何人说。 因为他是皇上。 皇上随时都有死亡的可能,这件事情如果传出去,天下大乱都还是轻的。 怕就怕有人敢起旁的心思,趁他病,要他命。 睁眼看见方遥就在跟前,正担忧地看着他,双手用力护着他,皇上一下子放了心,又缓缓闭上眼睛。 “还是赶紧命人抬皇上去寝殿吧。”王医正将银针一一取出来,抬头对常公公道。 常公公忙去叫人进来,方遥松了松有些僵直的腿脚,站起来靠在皇上身边,“皇上,臣陪您去寝宫。” 皇上的手本来就放在方遥的手腕上,闻言用力握了一下,表示自己知道了。 君臣同心,有方遥那么一尊铁塔般的黑脸大佛守在身旁,什么样的魑魅魍魉都不敢再起心思。 直到午时,皇上的病情才稳定下来。 寝殿里除了太医,只留下方遥和赵老丞相二人。 眼见皇上吃过药睡着了,二人这才敢离宫回家。 出了寝殿,方遥甩手就走,步子迈得挺大,他不想和赵老丞相多说话。 皇上缠绵病榻的这些日子,二人见面的机会比较多,偶尔还会因为政见不同吵上两句,但都无伤和气。 自从知道璃儿的继母是丞相府嫡女,竟然给璃儿下毒,方遥看赵老丞相的眼神就彻底冰冷了。 他一个带兵打仗的人,懒得虚与委蛇,就像今日,二人本来可以一边说话一边出宫,他却连装都懒得装,掉头就走。 “方大将军请留步,”身后,赵老丞相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高声喊道:“老夫有话与大将军说。” 方遥停住脚步,不耐烦地回过头去,看着在小公公搀扶下紧随而来的老丞相。 “方大将军,老夫”赵老丞相喘了两口气,抬起手来,做了个请稍后的姿势,对方遥道:“老夫有事与大将军讲,不知大将军能否赏脸,陪老夫到怡醉楼小酌一杯?” 宫墙高深,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方遥的眼睛看向老丞相身后,想起了父亲对他的评价。 这个人能稳坐两朝丞相之位,其谋略算计非常人所能及,加之门生众多,族中子弟也遍布各处为官为将,不到最后关头,不要和他撕破脸面。 但要说多么热切,方遥也做不出来。 想到这里,方遥淡淡地拱手回礼,道:“今日还真是不方便,老丞相想必也知道我与魏国公之间的事情,我一会得去魏国公府,没时间和老丞相喝酒,先告辞了。” 说完转身就走,不料赵老丞相又跟了上来。 “方大将军,老夫要和你说的就是袁猛荇的事。” 方遥脚步一顿,转过了身。 “老丞相想说什么?” 别以为他不知道,赵家姚家和袁家之间丝丝连连,都有着或远或近的姻亲关系。 若是袁猛荇让赵老丞相来当说客,不好意思,事关妹妹和璃儿,谁来也不好使。 老丞相刚才追得着急,这会终于缓了过来,忙道:“大将军不要误会,袁家做的事,老夫也看不上,老夫不是来给袁家讲情的。” 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两人迈步往外走去。 赵老丞相道:“袁猛荇离宫之前倒是求了老夫,让老夫帮忙问一下大将军的意思,看他们魏国公府如何去做,才能解开两家的误会,让大将军和沈大姑娘消了气。” 误会? 方遥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刚才要不是皇上突然发病,自己还准备把姓袁的拖出宫门再揍一顿。 “姓袁的坚持说这是误会吗?”方遥语气森冷得很,仔细听还能听得出牙关紧咬,“若他还是这么说,老丞相也别费心了。本将的侍卫还等在宫外,本将这就带人去他府上,亲自告诉他该怎么做。” 第29章 将军可否听老夫说一句 “将军再听老夫一句,”赵老丞相连忙上前几步,拦在又要大步离开的方遥面前道:“是老夫说的不对,袁猛荇没敢说那是误会。他只想熄了将军一家人的怒气,早日还沈大姑娘一个公道。若不是脸上肿胀疼痛难耐,他本想留下来亲自与将军说这些话的。老夫看他快要站不住,怕在宫里出点什么事,便让家仆把他送了回去。” 宫门越来越近了,隔着门口,能看见栓在外面马桩上的骏马,以及站得笔挺的方家侍卫。 老丞相真怕方遥没听进去,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去魏国公府大闹。 如今可是多事之秋,实在出不起一点乱子。 魏国公府邸乃先皇所赐,若方遥带人去砸了它,都不用袁氏家族子弟出面,光是御史的奏章就能淹了他。 “大将军今日将袁猛荇打了一顿,袁猛荇的好几天都上不了朝,”老将军道:“要老夫说,人也打了,气也出了,魏国公也请大将军尽管提条件了,大将军何不放过他这次,先把皇上的事情办了再说。” 刚才在寝殿里,皇上让他二人明日下朝后别急着出宫,都去御书房等候。 沈照江和大皇子一行人差不多辰时左右进京回宫,皇上有话要问,几位老臣都在,方遥更是必须在。 即使老丞相不提醒,方遥也没打算今天去砸魏国公府。 皇上的事情大过天,其他都可以往后排。 他只是想去魏国公府露个脸,让袁家知道这事还没完。 “袁猛荇让老夫帮忙从中说和,诚意给得很足,大将军,要不听听老夫的建议?” 一路走来,两人已经出了宫门,侍卫看到方遥出来,连忙去解缰绳。 方遥背着手,拳头习惯地握了起来,脸上神色很淡,对老丞相道:“既然如此,老丞相说来听听。” “好,”老丞相对自家马车旁的随从摆了摆手,不让他们靠近,“老夫觉得,袁猛荇说那两间铺子的事情不是他授意的,不像在撒谎。他今天挨这一顿揍也好,正好让他知道知道家里人私底下是如何嚣张霸道,阳奉阴违,” “关于沈大姑娘和袁家公子的婚事,要老夫说退了更好。不然这样的婆家,姑娘嫁过去也受气,那还不如不嫁。” 方遥看了眼老丞相。 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合自己心意的话,果然能做丞相都是有两把刷子的。 “至于如何让贵府和沈大姑娘消气,大将军可以回去跟老将军老夫人商量一下,明天上朝告诉老夫,老夫再帮忙传个话给袁猛荇,你看如何?” 有风吹过,卷起赵老丞相花白的头发。 方遥沉吟片刻,眼前好像也只能这样。 今天为了他的事情,皇上把袁猛荇召进御书房。 结果姓袁的亲眼见到皇上喘疾发作时的样子。 袁猛荇夫人与姚家二房夫人是亲姐妹,袁志麟喊姚二老爷一声姨夫。所以袁志麟和姚二老爷一起去密州,一边跟去历练,一边找璃儿退婚。 袁家和姚家关系非同一般。 那袁猛荇就是二皇子的人。 皇上病重这种事情,听人说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知道真相的只有他和老丞相,对于老丞相的守口如瓶他还是很满意的,可如今又多了一个袁猛荇 方遥久久不作声,赵老丞相拢着手,静静地站在旁边。 相府家仆和方府侍卫不明所以,见自家主子面容严肃,自然不敢过去,便也老老实实待在原地,等候差遣。 “看在皇上的面子上,“方遥捧起双手,对着宫里的方向拱了拱手,”本将今日可以不去魏国公府。” 赵老丞相暗暗松了口气。 “但是,本将有几个条件,还请老丞相代为转达。” “大将军请讲。” “第一,老丞相得保证袁猛荇今日所见不会泄露半个字。” “这个老夫能保证,请大将军放心,他出宫之前老夫就已经警告过他了,他有把柄在老夫手里,不敢不听。” 方遥盯着老丞相看了一会,总觉得有些看不透他。 “第二,再过几日,我方家要去青云山白林观为舍妹超度亡魂,届时魏国公府必须为舍妹广印经文,还得以舍妹的名义接连布施三天,再对当年舍妹救人之举广而告之。” 听说袁家小子去找璃儿退婚的时候,竟然说妹妹救他是他的耻辱。很好,那他就让袁家公开承认妹妹救人的义举,从今往后但凡再说一句大不敬的话,都会被天下人耻笑。 如若不然,他不介意把袁家小子重新踢到惊马之下,让他感受感受马蹄踏下踩断骨头是什么滋味。 “这是应该的,即使大将军不说,袁家也该主动去为方女娘献上供奉,这个条件老夫一定转达。” 赵老丞相连连点头。 方家提出的条件不过分,魏国公府必须答应。 “第三,对于我外甥女那里,必须让袁家小子负荆请罪,自扇耳光八十下,承认他自己嘴贱,脏了我外甥女的耳朵。” 赵老丞相眼皮跳了跳。 “这个嘛” “怎么?袁家不干?”方遥的眉毛瞬间竖了起来,“不干可以,他是如何上门羞辱我外甥女的,我便如何去魏国公府羞辱他祖宗十八代。” “不不不,不是不干,”赵老丞相连忙摆手,方遥的爆脾气一上来,除了爹娘和皇上,谁都摁不住,“不是袁家不想干,而是袁家小子从密州回来就病倒了,这事想必大将军也知道。如今他就是想负荆请罪,都不一定能出得了门。” 他一个老人家了,不好说得太直白。 关于袁志麟除了浑身疼痛还失禁的事,他相信他不说,方遥肯定也知道。 更何况自扇耳光,承认嘴贱,方遥羞辱人的方式更别出心裁,袁家小子真要这么做了,以后别想再抬得起头来。 “你看这样行不行?”赵老丞相习惯性地抄着手,向远处看了一眼,“让袁家给沈大姑娘两间上好的铺子,再加一万两银票,还有一栋京郊十里以内的庄子,算做赔罪,如何?” 方遥没有说话。 田庄铺子他们方家有的是,这些年光是皇上赏赐下来的都数不清,谁又看得上袁家那点东西? “老夫知道这些东西方家没看在眼里,但是财物嘛,有就比没有强。何况是袁家送的,不要白不要。此事袁家小子出不了门,就让袁夫人亲自去送,并当面赔礼道歉,你看呢?” 让袁夫人去见璃儿? 相比让袁志麟去,似乎更合体统,还不会有人说闲话。 方遥神色有些松动了。 第30章 这装鬼的怎么更改剧情呢 方老丞相接着道:“若是方大将军觉得老夫的提议能行,老夫就去魏国公府传个话,让他们三天之内将东西给沈大姑娘送去。并在令妹超度日上虔心供奉,将令妹之高风亮节昭告天下。若是大将军不同意,可以再商量。只要能私底下解决的事情,尽量别闹到皇上面前来。眼看大皇子回京,接下来的事情,你我都得参与其中,那些个琐事,唉,分不得精力了啊。” 他说得对,方遥知道他说的都对。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知道他方遥一切以皇上为主,就总拿皇上的事情来说服他。 “既然老丞相都这么说了,我方遥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不过,袁家见我外甥女的日期必须经我同意,届时我家夫人也得在跟前。不然没个亲眷长辈为她撑腰,谁知道那袁夫人会不会明讽暗刺说难听话给孩子听。” 赵老丞相耷拉着眼皮,心道这方遥就是浑。 这还当着他的面呢,就说沈璃没有亲眷长辈撑腰。 他女儿是沈璃继母,难道继母不是亲眷不是长辈吗?何况还有沈老夫人,那可是沈璃嫡亲的祖母。 算了,话都说到这个份了,再跟方遥争论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万一惹毛了这家伙,说好的事情都不作数,他岂不是白在这浪费半天力气? “可以可以,大将军提的这些条件,老夫都记下了,若无其他补充,老夫就这样去和袁猛荇说。” “没有补充,老丞相受累了。” 方遥抱拳行礼,赵老丞相回礼。二人废话不多说,道过别后,骑马的骑马,坐马车的坐马车,扬鞭而去。 方遥狠揍魏国公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沈璃耳朵里,彼时她正躺在躺椅上,听半夏讲她吓唬沈府众人的英勇事迹。 补偿给半夏和紫苏的二百多两银子大清早就送了过来,赵氏给得很痛快。 暗卫说,赵氏身边的周嬷嬷问夫人为什么补给她们,赵氏说给了也不怕,几个草丫头而已,活不长的,那银子早晚还得回到自己手里来。 想得还挺美。 沈璃心中冷笑。 大清早孙嬷嬷就来跟沈璃说,府里今晚要请大师来为先夫人超度。 说得挺好听,超度?不就是想作法吗? 作便是了,再不作,她都要等不及了。 暗卫说沈照江明日就会回京,老夫人她们应该也得到这个消息了。赶在他回府之前作法,大概是怕沈照江不信邪,出面阻拦。 这是来京城的第几天了? 沈璃一边听几个丫头说笑,一边在心里数算日子。 一直和几个满脑子算计却能被装神弄鬼吓破胆的内宅夫人斗,实在没什么意思。 辜负娘亲的是沈照江,给娘亲下药陷害的是沈照江,该死的自然也是沈照江。 下午暗卫又传了几次信。 魏国公府定下了,明日就到沈府向她赔礼道歉。 届时舅母会带表妹一起过来,监督袁夫人言行。 今晚作法的大师已经进府,正在老夫人院子里说话。 老夫人和赵氏万氏抢着告诉大师,大姑娘回府以后府里出现各种邪祟之事,她们问是不是和大姑娘生母的亡魂有关,大师很肯定地说是。 吓得夫人们花容失色,求大师帮忙驱邪,大师张口就要五千两。 只要有效,五千两算什么? 成交。 大师带着弟子们准备物什,一会就要到犄角院附近摆案。 既然是来驱邪的,自然哪里离亡魂近就摆在哪里。 沈璃对来通知自己的孙嬷嬷和颜悦色。 态度太和气,孙嬷嬷心里直打鼓,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晚饭还没过,大师们就已经摆好阵法,燃上高香,打坐念起了经文。 沈璃姗姗来迟,众人早就等得不耐烦。 大师睁开眼睛瞧了两眼,重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大,大师突然双眼爆睁,对着沈璃大喝一声:“走。” 一张符纸在他手中燃烧,噌的一下冲着沈璃的面门飞了过来。 半夏下意识要去拦阻,被紫苏使劲扯了回来。 众人大气都不敢出,等着看沈璃虚脱倒地的瞬间。 大师说过了,夫人们心意够诚,请回来的符纸和镇妖镜肯定能在当天将鬼魂赶跑,只要大姑娘倒在地上,就是亡魂离开她身体的象征。 一张符纸飞过来,没等燃完便灭了,落了地。 众人的心都提起来了。 大师一愣怔,连忙继续念经。 又一张符纸飞了过来,这次沈璃直接屏住呼吸,生怕再像上一张那样给它吹灭。 符纸终于烧没了,大师睁开眼盯着沈璃,沈璃一愣,猛然醒悟过来,哦对,这个时候她应该很虚弱了,应该往下倒了。 于是沈璃双眼一闭,身子一歪,倒在了紫苏身上。 就在众人以为鬼魂离去,万事大吉的时候。 突然,从黑暗处飘来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接着是森冷的阴风。 那哭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飘忽不定,哽咽难抑。 众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头皮发麻,身子僵硬,动都不敢动。 大师和弟子们继续念着往生经,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和呜咽声混在一起,更为这黑夜凭添了几分诡异。 过了一会,经文的声音盖过哭声,哭声渐渐消失了。 赵氏心里一松,刚要抬头。 就听见身边的万氏大叫一声“鬼啊”,然后万氏便晕倒了。 香案后,从黑暗中,走出来一个满身素白的妇人。 那妇人脸色青白,披头散发,满目凄楚,脚步没有一点声音。 “老太太,我来了”妇人的声音很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诈尸了! 老夫人僵住了。 听不见她第一个喊的是自己。 孙嬷嬷胆子再大,看见方氏的鬼影,也吓得手脚发软,身子抖得像筛子。 “怎么办,我想你们呢,”妇人隔着香案,直直地盯着老夫人,赵氏,万氏,以及其他人,“我想你们呢。” 众人只觉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淌下来,吓尿了。 能被一个鬼想念,可想而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们还不想死,她们还没活够。 大师呢? 众位师父呢? 他们不是能驱邪吗? 怎么驱着驱着,还把鬼给召来了? 大师手里的木鱼敲得更响了,嘴里的经文也念得更起劲了。 念完一段,大师双手合十,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这位娘子可是有怨念没去?可是有心中放不下之人?可是有心愿未了?” 妇人点头,不再纠缠那些夫人们。 “你听老衲说得对不对?若对,今晚你便离开这里,去你该去的地方。可否?” 妇人,不,绮丽易容的方氏摇了摇头。 大师眉头一皱? 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是说装鬼的这个人这时候点头,然后让他再说几句话,作法就可以结束了,接下来就等着大家分钱行了? 这怎么还临时更改剧情呢? 第31章 把牌位迎进宗祠 “方氏”摇完头,对大师道:“我死不瞑目,她们还想害我孩儿,我要让她们家宅不宁,嘤嘤嘤嘤嘤” 大师的嘴角抽了抽。 这他娘的比他还会装,嘤嘤嘤是什么鬼? 好吧,既然变了说辞,他的配合啊。 于是大师道:“怎样才能消了你心中执念,放过那些害你的人?” 他听出来了,临时改剧情,是为了讨价还价。 果不其然,“方氏”低头哽咽出声,道:“将我的牌位迎进宗祠,以原配之礼举行葬礼。” 恰在此时,又一阵阴风吹过。 香案上的白烛忽明忽暗,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越发增添了几分诡异,生生将赵氏心中刚起的反对念头吓了回去。 “如若不照做,我每年回来带走她们中的一个,“方氏”伸手指向老夫人,又指向赵氏,“或者带走她们的儿女” “照做,一定照做,这事老衲替您应下了,”大师在弟子们诵经的声音里缓缓踱步,重新点起高香,对着“方氏”双手合十,“可还有其他执念?” “方氏”看向沈璃,沈璃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了,我走了,我去冥府等着了。若是没将我迎进来,若是没有厚葬我,我还会回来,还会回来,会回来,回来,来,来” 随着声音的逐渐远离,“方氏”的鬼影缓缓往后飘去,飘着飘着,隐没在了黑暗中。 一切都陷入沉寂,无声无息。 大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又敲起了木鱼。 众人魂飞魄散,过了老半晌,神志才渐渐清醒过来。 终于,大师放下木鱼,对赵氏行了一礼:“方才的情形夫人可曾看明白?” “看,看明白了。”赵氏心中既惊又疑,不想相信,又不敢不信。 那个鬼说如果不答应,就带走她们的孩子,哪一个当娘得敢拿自己儿女的命去赌? “既如此,府里还是照她说的去做吧。如若不然,此刻能将她送走,以后她就有回来的可能。” 大师双手合十,接连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今天撒的谎太离谱,他自己心里也慌着呢。 多念几声,希望佛祖别怪他。 他也是被逼的。 逼他的人自报家门说自己是死士,问他知不知道沈府先夫人方氏的事。 当然知道啊,早就听那些请他作法的夫人说过,不就是红杏出墙吗? 死士说那些夫人在放屁,说方氏是被人冤枉害死的。 他其实不关心谁是冤枉的,他只知道那死士让他今夜如何如何,如果他敢不配合,死士就把他这些年骗过的高门贵妇名单公布。 为了证明手里确实有名单,死士好心报了几个人的名字。 大师当场吓尿了。 这几名夫人家里的私隐都是他打探出来,甚至是他买通别人做出来的。 或者毒死妾室,或者私通外男。 夫人们自以为除了天知地知再无人知晓,殊不知他故意巧遇她们,说几句玄而又玄的话,再闭目一掐算,便把她们心里的鬼讲得清清楚楚。 吓得那些个夫人们磕头烧香,没有杀人的胆,便愿意花大价钱请他帮忙做法消除业障。 他赚得盆满钵满。 这些名单要是公布出去,他就不光是不能在京城待的事情了,而是能不能有活路的事情了。 他答应了,不敢不应啊。 但是他也有顾虑。 装神弄鬼这事能吓住内宅妇人,可吓不住三品大员大理寺卿的沈照江,万一沈照江把他叫过去细细盘问,露出破绽怎么办? 死士说早就为他安排好退路了,他会在作法第二天“死”去,死因是泄露天机。 我去你大爷的。 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说。 脸上是哭得稀里哗啦的,他说不想死。 死士说他哭个屁,那是假死。 办完这一票,就把他送到西疆去。那里缺少他这样的“得道高僧”,那边人的钱多,好骗,让他到那边去发财。 钱多好骗? 这么说,去西疆也不是不可以。 但万一死士骗他把他杀了怎么办? 他本来想说如果死士敢骗他,他就去沈家坦白认罪,大家谁都别想好过。 但是看着死士手里明晃晃的大刀,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真是假,赌一把吧。 不干肯定死。 干的话有可能死,也有可能不死。 于是他硬着头皮答应了,带着弟子们过来了。 他让老夫人把暗卫和护院都撵到外面去,他说那些人在附近的话,鬼魂不敢露头,没法赶走。 老夫人言听计从。 大师庆幸啊。 没想到沈家大姑娘身边有这么多能人,看那个“鬼”的脚步,轻功该是高手中的高手吧。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幸亏他答应了,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作法成功结束,老夫人和赵氏万氏在仆妇们的搀扶下,脚步虚浮,战战兢兢,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这位大师是万氏找来的,在京中颇负盛名。 他说的话还是比较有可信度的。 只是大师离开的时候一个劲唉声叹气,还说什么天机泄露太多,恐伤寿数,自己命不久矣。 说着说着还掉起了眼泪,弟子们也围着他掉眼泪。 怪吓人的。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夫人们吓得不敢入睡,犄角院的姑娘们则叽叽喳喳偷笑不停。 绮丽被围在中间,为大家演示轻功地上飘。 沈璃盘腿坐在小榻上,检查药箱里的东西。 奇怪,药箱里出现许多治疗哮喘的药物,莫名其妙。 丫头们对药箱的神出鬼没充满好奇,但都知道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 她们见识到药箱的神奇了。 姑娘只从里面拿出一点点药水,让古路他们抹在银针上,就把沈府的暗卫和护院统统放倒了。 据说他们明天才能醒过来,且不会记得任何事情。 即便告诉老夫人,老夫人也会认定是他们不听指派,偷偷留在内院,被大师和先夫人惩治了。 姑娘说,只要愿意,这样的神奇以后还会有,让她们拭目以待,等着看热闹就成。 直到深夜,犄角院才安静下来,姑娘们终于进入梦乡。 暗卫趴在树上,耳边是刷刷的风吹树叶声,以及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寂静中,传来两声熟悉的鸟叫。 今夜值守的是古路和古画。 二人回了两声鸟叫。 屋顶上出现两个黑色的影子,轻飘飘几个回落,来到二人身边。 “已将大师安置妥当,明天一早就会传回大师暴毙的消息,”一名黑影道:“大将军说,得把大师的‘尸首’留在寺里三天,万一沈照江有什么怀疑,就让他去寺里查验,查验之后再把大师送出关去。” “知道了,”古路悄声道:“绮罗的假死药做得真好,上次她和古字一起作弄我,我还真信了。” “是啊,”另一名黑影道:“没有两把刷子,大将军也不可能把她们安排在表姑娘身边。” 远处又传来两声狗叫。 几人立即噤声。 过了一会,两名黑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