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之市井生活》 愁银钱 虽是应了拙哥儿要送他去开蒙,但这花费实是不菲,不提这束脩, 虽是应了拙哥儿要送他去开蒙,但这花费实是不菲,不提这束脩,日后还得买些书籍,笔墨纸砚耗费又是源源不断的,家中银钱怕是不凑手。 月上中天,章则淮躺在架子床上,正暗暗思忖,身边的沈氏忽地坐起身来,从床下棕屉中掏出一方形五福捧寿木匣,就着木楞窗中透过的月色,开始清点银子。 “去岁买卖挣了百多两银,年节走了礼,买了几匹新布,几件首饰,又刚添置了做点心的食材,家里人各裁了一套新衣、一双鞋袜,耗了二三十两银。开春交了铺子的岁租,三十四两,爹的葬仪耗用二十两,拙哥儿发了热请医喝药花了三两银,另还有些零零散散的花用。” 沈氏边点数边说,“分家说定了,田地八分给大哥,咱们分两成;爹手里的银钱都在娘手里,咱也不去想;铺子给了自家,每月给娘一两银。” 章则淮披起外衣,握了握沈氏的手腕,道:“明儿个我去打听打听,给拙哥儿挑个好夫子。” 沈氏叹了口气道:“隔壁林大娘家的轩哥儿已读了一年了,听说夫子最是用心不过,我明日也去问问。” “咱们京城的夫子学识自是够的,还得看看教的如何,品行可不能出了差错。” 章则淮摩挲着沈氏的纤纤玉手,昔日美丽的玉葱如今也糙了不少,“咱们再出几样新点心,得把束脩六礼备好。” “嗯,笔墨纸砚也买些。”沈氏忽然想到,“不知爹的旧书箱里可还有能用的书,我这几天翻看翻看。” 章则淮点点头道:“若是不能用,便去买来。爹若知晓咱们拙哥儿能读那旧书,怕也是十分欣喜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夫妇两人私语一阵,筹划了些日程,便也很快睡去了。 另一处,章致拙也高兴得难以入眠,红扑扑的小脸像是五月的清甜苹蔢掰着手指盘算:能读书就要好好读,不像现代有九年制义务教育,不能浪费来之不易的机会。家里生意不是很红火,要想办法多赚些钱。 自己对烹饪烘焙可一窍不通啊,既没有打蛋器也没有冰箱,连烤箱都得再造,实在为难。 也不知道自己穿越到了哪个朝代,科技发展水平如何,都有科举了,至少也得唐之后了吧。 看路上行人穿着,也都是上袄下裙,短打长襟,自己对古代服饰也没有啥研究,倒是感觉社会挺开放的,也有不少明显云英未嫁的少女上街走动。 像他娘亲似的女人抛头露面外出经商的也很多,隔壁林大娘就靠自己酿的好酒,把林家酒店经营得红红火火。 女人参与社会建设越多,整个社会就越开放,更有活力。 家点心铺便开门营业了。 沈氏身着白夏布衫儿,戴着青花手巾手脚麻利地将各式凉糕果子摆在台架上,白米糕、油绿豆糕、赤豆糕、梅花糕、软香糕、鸡子蒸糕、芝麻糕;另有各式果干,梨条、梨干、梨肉、胶枣、枣圈、桃圈、核桃、李实、河阴石榴、温柑、召白藕、榛子、柿膏儿;少许糖果子,乳糖、狮子糖,霜蜂儿;笼屉上还蒸着猪肉馒头。 两小儿站在柜台后,踮着脚看这堆香喷喷的糕点,眼里的渴望快要溢出来了。沈氏笑笑给儿女各塞了一颗糖果,拿帕子擦了擦小孩的嘴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娘可真好看呐。”章致拙在心里默默想着。 沈氏作为昔日左佥督御史府上的大丫鬟,不仅容貌秀丽,举止也端庄有礼,似那婷婷辛夷,整条前门大街都没有更加美貌的掌柜啦。 正想着,已有客上门了,“来一枚猪肉馒头。” “沈娘,店可开了?” “是嘞,青帜已挂上了,可来买些吃食。”沈氏边把猪肉馒头递过,边笑着回应。 章则淮在灶王间做吃食,沈氏便在前头招呼客人。许是铺子新开,只有十数人来买这糕点心。 章致拙细细瞧着,拉了拉娘亲的衣角,道:“娘,外头的花开了,我可以吃那个吗?” 沈氏笑骂:“果脯还不够你吃的?街上卖的花贵,要密渍春花,得去京郊现摘呢。” “娘,我听轩哥儿说泰丰楼里会有用花花做的糕糕,”章致拙吸溜着口水,“咱们家也做吧,有梨花、樱花、桃花。” 沈氏若有所思,说:“好,过会儿我会和你爹商量,先去玩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欢呼一声,小腿一迈就跑出铺子。沈氏忙喊道:“别跑远了,就在街边玩。”话音刚落,章则淮就从灶王间走出来,笑眯眯地看了沈氏一眼,得了一个嗔怒的白眼。 暖风熏得游人醉,和煦的日光懒懒地照着前门大街,两边栽种的榆杨抽出了嫩嫩新叶,叫日头微微一醺,越发显得纤容曼丽。 檐下风铎叫风一吹,发出一记清响,沈氏回过神来道:“拙哥儿说的倒也有理,摘些时新花儿用蜜糖渍了,揉进面团子里,拿模具一压,深红浅碧,应个景儿,倒也好看。” “嗯,咱们铺子里梅花糕卖的不好,既无梅花,只压个梅花印儿,便撤了吧。樱花、桃花颜色好些,就先试试这两种。”章则淮应下。 当晚哺食,章致拙夹了一箸蕨菜到琳姐儿碗里:“姐姐吃。”琳姐儿笑靥一绽,也夹了一箸芹菜给章致拙:“弟弟也吃。” 沈氏静静看着姐弟二人,悄没声地夹了一箸菘菜给章则淮。 章则淮笑了笑,对着章致拙说:“拙哥儿,爹去打听了,桥南街的孟秀才为人正直,这许多年也教出过举人,学识也好,过十日便带你去拜师。”也悄悄回夹了一箸菘菜。 章致拙开心地放下木箸,说:“哇,我会好好读书的!”沈氏笑了笑道:“皮猴儿,这几日生意不忙,便先跟我学些字,琳姐儿也一起来。” 两小儿欢喜出声,一叠声地喊着好娘亲,倒惹得章则淮吃了飞醋,三人又去哄他,和乐无穷。 闹完,章致拙对他爹说:“爹,咱们家的新点心多久可以吃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真是个馋嘴的小狸奴,明日,明日爹便好好钻研这新式花糕。”章则淮略有些无奈地回答。 “要用好看的油纸包噢,要是有木匣子装就更好了。”章致拙得寸进尺道。 “不光馋嘴,还是个好色之徒呢。”沈氏笑着点了点小儿的鼻头,“这花费可是不得了,做些新油纸倒罢了,木匣儿只能做个十数,点心价还得涨。” 章则淮利索点头:“便做几只梅红匣儿,放几枚新式花糕,算作一钱银子;余下的还用油纸装,纸上可要画花?” “印花有些繁复了,不如就印个篆体的章字,也好让人家知道是咱们家的点心。既做了木匣了,便去雕些吉祥如意的模具来,弄得精巧些。”沈氏又回道。 章则淮点头,戏谑道:“好嘞,都听娘子的。”沈氏俏脸上显出微红,桌底下暗轻踢了他一脚,低下头吃饭,不再言语。 章致拙嘻嘻一笑,为今生恩爱的父母感到高兴。前世从小由外婆带大,父母离异又复婚再离异,最后终于各自组建了家庭,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直白地感受到父母间的爱意了。 “真好啊。”章致拙又一次在心里想,穿越的不安和难过悄悄褪去,做个快乐简单的小孩儿吧,这一次沐浴在爱里。 蟹壳青的天幕下,已有点点星光,半露的月掩在流云之下,羞怯地瞧着这万家灯火,小贩推着车,相互招呼着返家,条条袅娜炊烟从黛瓦上升起,灶里燃着柴火,也融进这一片四时顺意的年光里。 初相见 身旁小胖子李珏心神不宁,左摇右摆地晃动身子,师兄念的论语压 身旁小胖子李珏心神不宁,左摇右摆地晃动身子,师兄念的论语压根不进脑子。 不过这些都没法打扰到章致拙,经过前世成千上万的文献训练,一般的声响根本无法撼动陷入专心致志状态时的他。 章致拙此时正在重新整理他的笔记。经过上回和夫子详谈后,章致拙对科举又有了新的明悟。 笔记是学习经义的好办法。圣人之言总是精炼简洁的,后人又对其进行更进一步的注解,他们往往能找到不同角度、不同深度来阐述。 目前章致拙的学习进度还处于论语只粗略过了一遍,还未吃透。现下他在做的笔记即为夫子以及夫子推荐的书籍上对论语的解读。 同时他还尝试对其进行大纲总理的归纳总结,以期达到更为深入的理解。日后,想到一处,其他与之相关联的篇目便如同串珠,拎起任何一点,带出一串,不怕写文章时言而无物。 “拙哥儿,今日下学,我跟你走吧。”李珏用手半捂住嘴巴轻声道。 “嗯?”章致拙表示诧异,李珏家富裕,都是家里头的小厮来接。 说来也好笑,李珏身为泰丰楼东家的老来子,继承了他父亲精打细算,善经商的优点。连贴身小厮都被他赐名青蚨、乌宝,就相当于有人取名叫人名币,美元。不少人当着面夸赞李珏有乃父之风,日后必财源广进,背地里却嘲笑他钻钱眼儿里去了。 李珏何尝不知那起子人是如何在背后编排他的,不过不在意罢了。有那时间说酸话的大多比不上他家,比他家更富、更有钱的又有谁会来管这鸡毛蒜皮的事儿,都是闲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相比这些,李珏更放在心上的还是他的功课,自从发现拙哥儿这个瑰宝,李珏便打算赖着缠着也要当他的朋友。 章致拙也没有对商人的偏见或者瞧不起之类的,自己家都是开铺子的,更何况还比不上人家的产业。不过说起功课,李珏心算可真是快,连他这个理科生都比不过。但在文章背诵方面却是艰难,又常常浅尝辄止,这就十分逊色了。 “还不是上回夫子考校,我那论语学的你也都晓得。这几日我都不敢回家了,怕我爹揍我。我先跟你走,就说求了你帮我补补课。”李珏露出央求的神色。 章致拙点头答应了。 今日点心铺子忙,章则淮让他自己回家去。章致拙、李珏先下学,又等了一会儿轩哥儿,三人背着各自笈囊一同往前门大街走去。 李珏和轩哥儿还未认识,章致拙给他们互相介绍了一遍,又说笑几句便熟悉起来。 轩哥儿是章致拙家隔壁酒馆林大娘的儿子。林大娘并非京城人氏,早年从河间府嫁入京城旁的一个小县城,谁知五年没有身孕。 婆婆横竖看她不顺眼,一个劲儿挑刺,明里暗里骂她是个不生蛋的。街坊四邻个个看笑话,只要打他们家门前过,总能听见她吵架骂街声。 最后还是和离。男方懦弱,处处听娘的,原本还是想休了林大娘。林大娘硬气,干脆闹到族里,对着族长直说,无子休妻是前朝的做法,若想休了她,她便去官府告他们狼子野心,意图谋反,大家一了百了,谁也捞不着好。 她婆婆最终还是妥协,两口子办了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官府敲了印的当天,林大娘拿了嫁妆便搬了出来,另找了家雇主给人家当厨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大概老天爷是想看看这人间百态,一月后林大娘身子不适去看大夫,被告知她已有三个月身孕了。 这下可好,男方又缠了上来,想让她把孩子生了给他们养,让那孩子认祖归宗。林大娘嗤笑一声,站在大街上就把那一家子骂到双眼无神,口角流涎,个个以袖掩面,狼狈而归。 之后又有那锥心流言,说林大娘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不知道钻了哪个黑胡同偷汉子。林大娘听见这样的话,扔下手里的活计就冲进人群就扇了讲闲话的三巴掌,又提前给孩子取名林毅轩,给家里人去信,把孩子的名儿添族谱上。 之后烦不胜烦,干脆收拾了钱财进京。一开始敲了好多家的门都摇头,不愿收大肚子的做活,最后千辛万苦,找到一富贵人家要预备奶妈,方安定下来。 幸得林大娘有一手酿酒的好本领,孩子周岁刚刚过,她便租赁了间铺子开始自个儿酿酒自个儿卖。开业当天,林大娘一手抱着还不会走路的孩子,一手招呼客人。就这样艰难地把日子过了下去,把孩子养大,还送他去读了书。 轩哥儿打小便体谅娘亲的难处,轻易不哭闹,一个人乖乖坐在柜台后面滚小酒坛子玩。稍微长大了些,便和娘亲一起酿酒,分担一些活计。等去了私塾,更是卯尽全力读书,生怕辜负了娘亲的一份心血。 林毅轩今年十岁,在孟夫子私塾读乙班,而和他同龄的李珏却还在丙班,可见两者差别。 三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已到了前门大街,轩哥儿同两人告别便先回了林大娘酒馆。 章致拙和李珏也到了章家点心铺,今日沈氏并未出现,只琳姐儿站在柜台后笑眯眯招呼客人。 章致拙略有些奇怪,问道:“娘呢?今日怎你在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娘今日身子不适,尚躺在床上呢,我来替她。”琳姐儿一边将点心装进油纸,边回答客人,“承惠,共十五文。” 章致拙皱起眉头,对李珏说:“珏哥儿稍等片刻,我先去看看我娘。” 步入沈氏歇息的屋子,章致拙称呼一声娘亲,便走到她床头,掀开幔子挂在帘钩上。沈氏原在闭目养神,听见儿子的声音便睁开了眼,露出抚慰的笑容。 “娘没事,今早或是略受了凉,头风犯了,明日便好了,莫忧心。”沈氏拍了拍章致拙的胳膊以表安慰。 “可要寻大夫来,娘快把暖额戴上,避避寒气。”章致拙担心地劝道。沈氏身体不甚康健,许是小时候饿惨了,伤了元气,一直未补上。 沈氏接过暖额,戴在头上,又道不需请大夫,只是些小毛病,略歇歇就好。 章致拙拗不过她,只得坐在床沿多陪沈氏说了会话。 另一边,站在铺子口的李珏手足无措,小眼神偷偷瞥一眼琳姐儿,触到那带着温软笑意的眸子又猛的收回,不敢再看。 天呐,光是知道拙哥儿读书读得棒了,没想到他的姐妹也如此、如此顺眼。李珏心里有些不对劲儿,抓心挠肺的,又不知该说什么。 琳姐儿有些奇怪地看着自家弟弟的同窗,瞧着年岁倒是比拙哥儿年长不少,没想到如此怕生,扭扭捏捏的,连她的好友姝姐儿都不如,人家可是正经的千金大小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琳姐儿那一眼又看得李珏一哆嗦,像冰雪初融,悄悄开出了粉红色的桃花;又像朝日初升,留下一抹蔷薇色的霞。 李珏突然明悟了,原来这便是诗文里一见钟情的感觉~ 之后好半晌,李珏都迷迷糊糊,连拙哥儿同他讨论功课也不曾回神。章致拙狐疑地看了看,见他一脸神游天外、不知今夕何夕的神情。他也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撸了撸猫,自顾自看书去了。 李珏回过神来,胖脸上有红晕,见拙哥儿在专心读书未曾看他,舒了一口气,摸了摸脸,又期期艾艾地拿身子蹭了蹭拙哥儿。 章致拙被他撞得书差点没拿住,没好气地说:“咋了,突然撞我。” 李珏也不在意他不善的语气,小心翼翼地说:“拙哥儿,外头的姑娘是你姐姐还是你妹妹呀?” 章致拙丝毫没发现什么不对,愚蠢的直男啊,翻了一页书,淡定道:“是家姐。” 李珏嘿嘿一笑,不好意思道:“我好像终于遇见了我的洛神。” 嗯? 章致拙抬起头,好哇,你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就要早恋了?还看上了我的姐姐,实在大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将书合拢放好,眼含威胁地盯着李珏。李珏在未来小舅子的注视下越来越怂,慢慢低下头,小声地讨好章致拙。 章致拙没好气地打断他,道:“别想这八字还没一撇的,我姐还小呢。你若想娶,得过个五六年令父令母来议亲,正儿八经的来。” 李珏惊奇地看着拙哥儿,道:“拙哥儿,你好懂哦。” 章致拙翻了一个白眼,心想:李珏才十岁就有爱慕之心了,这搁上辈子可还是个二三年级的小学生,古人也太早熟了。嘴上应道:“呵,我神童。” 都说到这儿了,这功课也学不进了,章致拙送李珏走到铺子口,青蚨已在门口候着接自家少爷了。 琳姐儿还站在柜台后,见弟弟同他同窗出来便朝着他们笑了笑。还没等李珏回一傻笑,章致拙便眼疾手快窜到李珏面前,想隔绝他看姐姐的视线。 可惜,拙哥儿年小身矮,压根遮不住,可恶!琳姐儿看见珏哥儿热烈的眼神,虽有些惊异,仍礼貌地向他点头致意。 李珏嘴咧得更开了,章致拙看不下去,连推带搡地拉着李珏出了铺子,心想,下次再不能带同窗回家了! 童生试 李珏此时正抓耳挠腮,从未三更天起过床的他甚至还迷糊着。打着哈欠,随意瞥了一眼卷子,便开始…… 李珏此时正抓耳挠腮,从未三更天起过床的他甚至还迷糊着。打着哈欠,随意瞥了一眼卷子,便开始磨墨。冬天的墨都不好磨,加了水之后写出的字墨色浓薄不均,看着就辣眼睛。 无奈,只能先慢慢磨好墨再说,李珏几乎没在这种冰天雪地的情况下磨过墨,这种粗活都是小厮做的。 孟秀才从屋子里出去,看了一圈他们的答题情况,差别不可谓不大,状态最好的毫无疑问是章致拙。他的年岁虽最小,可看他兴致勃勃、文思泉涌的样子,就知道他对这种严酷的考场适应的最好。 其次便是林毅轩,毕竟也是穷苦人家出身,做事条理非常清晰,也很顺利地写完墨贴,在构思文章了。 最令人担忧的便是李珏了,其余几个同窗虽也手忙脚乱,可也没到打翻砚台把卷子污了的情况。若是在考场上,铁定罢黜没商量。 一番忙乱,致拙,作的还不错,墨贴也只错了一个,算学错了三个,若按此来排名,倒不至于落到最后,只是他的卷子实在不堪,县试可不弥缝。 孟秀才好好同李大志说了一通,大意便是模拟考甚好,现在能把问题解决,再到考场便会顺利很多,要抓紧珏哥儿,好好紧一紧他的弦,争取一次过。 李大志深以为然,在这之后又组织了两次模拟考,果然李珏进步飞快,只看县试时发挥如何了。李大志见状喜出望外,热情地请了章则淮一家吃了餐饭,交流了感情。 章致拙自致拙提议,在铺子里可卖这姜糖,号房冷肃,也不必特意烧水,嘴里嚼一嚼这糖就还可略暖暖身子,有个心理安慰也好啊。惹得章则淮笑骂,钻到钱眼儿里去了,快要科举了,还在琢磨赚钱的玩意儿。 章致拙不以为意,之后那姜糖确实卖的十分火热。尤其是章致拙十岁便考中童生的名声传出去后,但凡家里要科举的谁都不吝啬来买个一钱银子的姜糖。 考前一月,私塾里气氛已十分严峻了,甲班的都已考上童生,在准备府试;乙班的都要参加这次县试,丙班里章致拙和李珏参加。 官府已贴出公告,公布了考期。章家当天便关了铺子,都陪着章致拙来礼房报名。章致拙填录了祖上三代姓名、出身、籍贯、本经以及具保人,确认无误后便回了家用心读书。 二月十二,三更天沈氏和章则淮便起来忙碌,准备好章致拙要穿的单衣,科举以防学子作弊规定都不可穿夹袄。沈氏拿出前些日子拙哥儿风寒后便买的一件小杂兔毛大氅,能避避寒。章则淮又现做了些软糯好入口的糕点,备了考一场足量的炭火,笔墨砚台,并一等喊名时可坐坐的小杌。 快到时辰了,才把拙哥儿喊起,又清点了一遍要带的物事,才往考棚走去。龙门处已有不少考生在此等候,章致拙也告别了家人,又劝他们放宽心,安心回家去,等放考再来接他,不必一直等着。 沈氏忧心地再叮嘱了一遍,道:“拙哥儿,若是身子撑不住,发了热,可别硬撑,赶紧出来,下次咱们可以再考。” 章则淮也附和道:“是啊,拙哥儿,熬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章致拙暖心地一一应下了,爹娘总是觉得他身子弱,自打那次发热之后,他每日都会抽出半个时辰锻炼,已强健许多了。 告别了父母,章致拙便安心坐在小杌上等着。放眼望去,他是年岁最小的了,显而易见,他最矮了尤其是往小杌上一坐,不到别人腰间,引得众人频频观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唱名入场了,又经过搜子搜查考生是否有夹带。章致拙提了考篮,跟着众人进了中场,五十人一排排列整齐。向考官作揖,一一唱保,领了卷子,找到各自号房,等衙役巡行完毕,便可开始作答了。 科举县试共三场,致拙大略看了一遍墨贴,没见眼生的,放下心来,又看了看另两篇文章要求,放下心来,都在射程范围内。 章致拙信心满满,豪气万丈地开始磨墨。宛平县令赵赋正踱步至章致拙号房前,一看他年纪如此小,又满脸兴奋、踌躇满志地在写,不由得心生好奇,不知是天才还是来碰运气的蠢材。 赵赋双手负于身后,摇摇头继续往前走了。章致拙压根不知道县令刚刚驻足观看,搞研究最重要的就是专心嘛,有点风吹草动就溜神是搞不好科研的。 章致拙战略上鄙视,战术上重视,墨贴下笔前再三思量,做文章前已在素纸上先打好草稿,两篇文章一气呵成。写完后才发现已过午,连忙拿出点心垫垫肚子,又烧了热水,舒舒服服歇了一会,才动笔仔细誊抄。 科举考试一般选用台阁体作答,字迹最清晰,最端正,在尚不用重新抄录时最实用。就像高考英语考试时,作文大多用手写印刷体一样,没啥美不美的,就图阅卷老师看得舒心,打分能高一点。 誊抄完两篇文章,再次检查了一遍,章致拙便唤了衙役先行出考场了。龙门处已凑够一拨人,加上章致拙,正好放排。刚走出考院,章致拙便看见章则淮和沈氏已在门口候着了。 二人急忙迎上来,细细打量章致拙,见没甚不对,才放下心来。沈氏拉着章致拙的手,心疼地用自己的体温给儿子的手暖和暖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林大娘也在一旁等着轩哥儿出来,见章致拙已考完,心里担忧,面上仍笑眯眯地对沈氏说:“拙哥儿考完了赶紧回去休息,还要准备下一场呢。” 要考则淮也笑着回应:“大娘放心吧,轩哥儿定也快好了,到时他俩还可一起再考致拙已考完,也上前恭喜寒暄了一番。 好一阵吹捧过后,章致拙才得以回到家,好好补了觉。家给拙哥儿的诗做最后的冲刺训练,就有好事者喜气洋洋跑到铺子里恭贺,章致拙则淮夫妇笑得合不拢嘴,高声回复着众人的恭喜,又道今日点心都打五折,卖完即止,和大家一起高兴高兴。 这时隔壁林大娘酒馆也传来喜讯,轩哥儿致拙也已在琳姐儿的报喜中知道自个儿致拙夸张地用手捧着心,造作地说道,“这可是科举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顾彦汝白了他一眼,道:“只是个致拙眉飞色舞道,“我又有动力了!” 致拙致拙了,毕竟他年纪最小,学识却不差,两场都得了致拙又坐在赵赋跟前考,只见他傻乎乎地笑,两条腿坐在高椅上,还没法完全碰着地,只能用脚尖努力地踮着。 致拙先做了算学,唰唰算完,就去看策论。县试的算学题对他来说实在容易,方程都不必列,直接写就完事儿了。策论考的是京城用水难问题,章致拙思量一番也很快下笔。 考完将策论回忆一番写给孟夫子后,章致拙便没心没肺地找李珏他们玩耍去了。三人都顺利考到致拙,第四名林毅轩,李珏落榜。 两相悦 是夜,月亮半掩着藏在云下,榆杨默默立着,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清凉。有晚归的行人骑着毛驴匆匆往家赶!? 是夜,月亮半掩着藏在云下,榆杨默默立着,微风拂过带起一阵清凉。有晚归的行人骑着毛驴匆匆往家赶,留下清脆的哒哒声。 章致拙已读完书,拿着柳条蘸盐刷牙,心里愤愤不平,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呢?明明我写的话本剧情曲折精彩,主角英明才智,一个个配角也有血有肉,至于文笔就更不必说了,绝对行云流水。 章致拙郁闷地爬进被窝,心里思索写话本这条路堵了,如何突出重围继续赚钱。 已在家中两个月了,章致拙原想着等秋日里参加完轩哥儿的婚礼就走,可现下连路费都还没凑到,这可如何是好。 章致拙翻了个身,将脸塞进谷糠枕头,继续想着:不能轻易放弃,万一我只是不适合写这个题材呢?下次还是研究研究爆火的话本,看看大家都喜欢看什么型儿的话本。这样想着,章致拙便放下心来,沉沉谁去。 致拙买了书肆里伙计推荐的大伙儿都在看的话本,来到顾彦汝家,准备和他讨论讨论。 顾彦汝禁不住好友请求,耐着性子,看了几页话本,低俗至极,简直不堪入目。顾彦汝揉了揉眉心,抬眼一看章致拙,他正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傻笑。 没救了。顾彦汝摇摇头,扔了手里的话本,喝了口清茶。章致拙这才醒过神来,依依不舍道:“人家这话本剧情虽是俗了点,就那点才子佳人的戏码,可还真让人有看下去的欲望。” “卖的火还是有理由的啊。”章致拙感叹道,也喝了口茶。 顾彦汝劝道:“这书可要少看,你的诗本就易受人影响,话本看得多了,将来写不出好诗,可别到我这来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也晓得利害,道:“我就想琢磨琢磨人家的话本怎么就有人看呢,如今我已有些想法了。” 顾彦汝奇怪地看着他,道:“这点功夫你就琢磨透该如何写了?” 章致拙又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模样,道:“我也去写才子佳人的故事,先前我写的那本连个姑娘都没,难怪没人看了。” “你前头那本故事倒新奇,只不符合现下人口味,那什么升级打怪,看着费眼的很。”顾彦汝道。 “等过几日我把新话本拿给你看,你帮我也参谋参谋。”章致拙等不及回家写新话本了。 章致拙一挥而就,洋洋洒洒写了六章,和顾彦汝商议了一番,便打算在他家书肆印了。顾彦汝原不想收他的钱,章致拙硬把银子推给他。 “如今你靠这书肆吃饭呢,我哪能占你便宜,你养活自己也不容易。”章致拙颇为心疼他这独居的好友。 顾彦汝心里熨帖,嘴上道:“我又不止这一项营生,听你说的我好像马上要去街上讨饭了似的。” 章致拙挠了挠头道:“那到时便在我的银钱里扣吧。”顾彦汝有时真为他的自信感到担忧,明明前一本已扑街了,这次还想着火遍全京城。顾彦汝也不说什么,只摇摇头笑了笑。 就在章致拙辛苦读书,勤奋写话本的一天天里,时间悄然流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林大娘家里人也从河间府赶来,帮着小妹一同操持轩哥儿的婚礼。 轩哥儿同章致拙同一年去考秀才,中了致拙等一干好友在新娘房门外头做着催妆诗,千等万盼轩哥儿终于将新娘迎回了自家宅子。林毅轩把宅子也买在了桥南街那块儿,离章致拙家有些距离,却不很远。 迎亲队伍喜庆地吹吹打打走过龙津桥,后头的嫁妆颇惹人倾羡。徐夫人自知时日无多,将自个儿的嫁妆都给了小女儿,自己几乎一分不剩。徐老爷为这事发了好大的火气,可没办法,徐夫人虽心软好哄,可至少嫁妆一直捏在自个儿手里。 章致拙做完自己类似伴郎的工作后,便随意找了个座儿开始吃席。忽听得身旁有人低声私语,章致拙八卦心起,也偷摸竖起耳朵倾听。 “听说徐家夫人都病得起不来身了,这造孽的。” “是说,原先小姐还不是订的今儿这日子,眼看夫人快不行了,才紧赶慢赶提到今日。” “嚯,难怪,今儿个日子可一般,这嫁娶之事也如此仓促,日后小俩口这日子还说不定好不好呢。” “谁说不是呢,小姐纯善,不忍看母亲生生错过,便提了这茬儿。” “这人还真不能不信命,我家老舅早就说了,徐家夫人看似繁花着锦,实际上是一碗黄连,苦着呢。” “还不是那青楼里出来的小妾,把徐夫人给气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唉唉唉,这我可晓得,”那人突然兴奋起来,声量也提高不少,“那小妾原还在青楼时便和徐老爷勾搭上了,那欲迎还羞的,啧啧啧。” “唉,不对啊兄弟,你怎得如此清楚。” “我家二叔在老爷跟前伺候呢。回回去楼子都带上我二叔,这些个事儿啊他门清。” “这么说来,那小妾还有点手段,在青楼的还能框住老爷把她赎回家。” “可不是说嘛,夫人还觉得人家可怜,先前时常照应呢。” “哇,这可真是,如今夫人又快去了,到时这夫人之位由谁来坐还说不准呢。” “咱们还得依仗人家,求着赏口饭吃呢。” 那两人私语好一阵,才尽了兴开始吃饭敬酒。章致拙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这妻妾之争果然伤人啊。如今徐夫人病入膏肓,徐姑娘嫁入轩哥儿家,也不知将来会如何。 章致拙也没法儿管人家家事,更何况木已成舟,许多事已然注定了。章致拙叹了口气,低下头吃着菜。 屋外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屋内红烛默燃,寂静无声。姝姐儿盖着刺绣精致的红盖头,双手妥帖地交叠放在膝上,坐在婚床上,不发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身旁丫鬟轻轻提醒道:“姑娘,要不先吃点果馅凉糕垫垫肚子吧。” 姝姐儿静静摇头,回绝道:“这不合规矩,还是等相公回来再说吧。” 丫鬟担忧,还想再劝会儿,还是没说出口。 过了好半晌,轩哥儿才醉意朦胧地脱身回了新房。他先洗了把脸,才拿了喜秤挑起新娘的红盖头。 姝姐儿忍着羞怯,抬眼看去,刚一对眼,便慌忙避开,红了脸不敢再看。 轩哥儿的脸也红彤彤的,二人照着习俗,剪了头发系在一块儿,又喝了交杯酒,吃了些桂圆红枣等喜庆果脯,这礼才算成了。 姝姐儿将头上繁复的首饰一一摘下,洗净了脸,脱了红红的嫁衣,挂在雕了灵芝五璃的衣架上。 秋季的晚风清凉,逃过窗的阻碍,翩翩飞向窗幔,惹得帘幔微动,经久未歇。窗外是一株木芙蓉,露染燕脂色未浓,摇风倚东荣。 粉白芬芳,花瓣上凝出一幕簌簌落泪的水珠。微醺惬意,微甜未蜜,醺而不醉,像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 欲出发 顾彦汝颇为荒谬地看了看书,又扭过头看了看章致拙,确定这话本是 顾彦汝颇为荒谬地看了看书,又扭过头看了看章致拙,确定这话本是他好友所写。 章致拙有些扭捏地回道:“咳,这不是生计所迫嘛,这次我打算印这本书。若还是行不通,我再想想其他赚钱的法子。” 顾彦汝无语,将话本扔回章致拙怀里道:“随你,你想印便印。只这本书肆可不推荐了,卖多卖少只看它自个儿的本事了。” 章致拙生怕顾彦汝不同意在自家书肆卖,如今心愿达成,心里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再一次信心百倍地表示这次肯定会火。 火不火那是后话了,章致拙静下心来,好好琢磨该怎么继续写,每日轻轻松松读五个时辰的书,写一个时辰话本,小日子过得悠哉游哉。 对比起章致拙的惬意读书生活,安哥儿可谓是身处水深火热之中。再有几日便是县试了,章则河和他媳妇钱氏放下田里的活计,已来到京城陪着安哥儿读书考试。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越来越小,安哥儿也愈加胆颤,模拟考带来的些许胆气好像消失殆尽。毕竟致拙似的心大。 一鼓作气地考完了三场,安哥儿脸色发白,也是京城又飘了场雪的缘故,发了热。章则河请了位大夫,灌下一碗黑黢黢的苦药,又好好睡了一觉,醒来便好多了。 安哥儿心里没底,将默出卷子整理好给孟秀才、章致拙各送了一份求指点。章致拙细细看着,心里倒觉得十分不错,考上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坏心眼儿起,面上眉头紧皱,抓着卷子不发一言,似是颇为凝重的模样。安哥儿在一旁惴惴不安,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拙哥儿的脸色吓了回去。 “安哥儿,你这回”章致拙拖长了语调,故意捉弄道,“还可以。” 安哥儿只以为是在安慰自个儿,心想不应该啊,这次把握还挺大的,怎么会只是还可以呢。 章致拙也不敢逗弄太过,马上说道:“前十应是不虚的,放宽心。” 安哥儿无语地瞥了章致拙一眼,明白了先前他是在故意促狭,心里感叹,拙哥儿真是赤子之心。 若是章致拙晓得安哥儿在心里是如何评价他的,肯定不高兴,这不就变着法子说他幼稚嘛。 章致拙十分忙碌,已在开始规划游学的具体路线,着手准备要带的行李。至于资费已不用担心了,章致拙一想到这便忍不住笑,果然金子在哪儿都能发光啊。 话说前几日,章致拙心里记挂着自个儿那不正经的话本,想着这回可不能等着顾彦汝上门,万一又扑街了,倒又要在好友面前露出窘态。 章致拙决定主动出击,正巧县试刚刚结束,想来读书人也该轻松轻松了,这时候去调研最有样本价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走就走,章致拙又来到了书肆,这回伙计总算没热情地跟在他身后死命推荐了。这让他老是想起上辈子商场的导购,总是给他推荐各式格子衬衫。 这年头会上网冲浪的,谁还不知道格子衬衫是程序员、理工男的标配。章致拙一看导购拿出的格子衬衫就头疼,一点都没时髦度。 最后还是章致拙自个儿绞劲脑汁搭配了一套,他特别满意,尤其是那件闪亮亮的紫色皮衣,搭配他的黑框眼镜,这简直就是模特呀,太时尚了。 章致拙在试衣镜前照了好久的镜子,嘿,这帅小伙,真俊! 章致拙心满意足结账,导购不知为何却面有菜色、欲言又止。章致拙腹诽,不穿她推荐的衣服,脸就耷拉,服务态度太差劲。 把话转回,章致拙在书肆四处晃悠了几圈,居然找不到自己的书塞在哪里。正烦恼之际,章致拙眼一亮,又瞧见上回给了他写作灵感的缪斯。 “兄台,可真是缘分,居然又在此处碰见。”章致拙向他拱手问候。 那人也十分惊奇,正是先前在茶楼与章致拙吃茶的那位。“小弟,你也是考完县试来这买闲书的吧。” 章致拙憨厚一笑道:“我没去考,还未到时候。兄台最近可有甚好话本推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到话本,那仁兄可精神振奋,拉着章致拙的手就给他安利,什么逸春客、成庵居士的新作绝对精彩,滔滔不绝。 章致拙哪想听他说这些,拍了拍他的背打断道:“兄台,上回你赠我的话本我看着就很好看。”说完,做出不胜羞怯的做作模样。 那人也心有灵犀一点通,立刻领会意思,又拉着章致拙来到书肆角落,从最高那层搁板上拿下薄薄一本册子。 章致拙一见那熟悉的封面,便知道是自个儿的书,心里高兴,面上不自觉就带出兴奋表情来。 那人将书递给章致拙说道:“这书近日可卖疯了,你别看有些读书人衣冠楚楚,背地里也都在看呢。”又挤眉弄眼道:“没准连你夫子也买了。” 章致拙一囧,实在难以想象严厉持重的孟秀才偷摸看小黄书的场景,道:“多谢兄台告知。”说完就想赶紧溜走。 “唉唉唉,小弟,既撞上了,咱们便交个朋友,难得的缘分。”那人挽留道。 章致拙心里又吐槽,啥缘分,小黄书的缘分呐。 拗不过他,章致拙随着他来到上回的茶楼,小二上了壶茶,并几碟零嘴杂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那人介绍,他姓范,名志行,尚未取字,前些年糊里糊涂考中了童生,至今未中秀才。 章致拙原先还不敢说自个儿的名字,范志行洒脱道:“看个黄书罢了,又不是啥杀人越货的滔天大罪。” 章致拙想想也是,写都写了,再扭捏也没必要,也大大方方说了自个儿名字,简单介绍了会。 范志行一听他小小年纪便已是秀才,心生佩服,说道:“近几年,也只有前门大街那出了个神童,人人吹捧,依我看你也不比他差。” 章致拙只能装傻,又拐弯抹角问了那话本。范志行一想起便神色恍惚,夹了颗酒鬼花生吃了,道:“那和光君写得可真是好啊,看的人心痒痒,绝了。” 和光君便是章致拙取的马甲,目前只顾彦汝一人知晓,非常安全。 范志行又嚼了颗花生米,瞥了瞥章致拙道:“小弟,你小小年纪,可要学会克制。万可不能沉溺此道,眼下还是读书要紧,考个功名出来比什么都强。” 章致拙感觉今日无语的次数已大大超标了,回道:“我晓得的。” 范志行怕他不放在心上,又道:“这书看多了,对身子不好,小心你小小年纪伤了肾气,等日后可有的好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面无表情,喝了口茶平复心情。实不相瞒,章致拙写话本时没感到激动,只觉得痛苦,写话本太难了。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留了各自宅子地点,方便日后继续交流话本心得,便分开了。 这日,顾彦汝带了一小厮上门拜访。 章致拙正吃着喷香芝麻糊,一抬脸,嘴边黑糊糊好几道,惹得薛定谔喵喵叫着跳上桌子想舔他的脸。 那小厮将捧着的小箱子放下便告退了。章致拙扔下碗瓢,便迫不及待打开那箱子。 哇,金色传说! 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锭二十两的金子,七八个银锭,成色足,分量重,闪瞎了章致拙的狗眼。 “你那本《珈蓝夜话》卖的很不错,这匣里是目前致拙先是质疑,“你可别自个儿偷偷贴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顾彦汝回道:“供不应求,书肆已加急印了好几批了,才堪堪够数。你那册子价定的又高,我又不像旁的书铺还来抠搜你银子,这一来二去,便多了。” 章致拙这才放下心来,喜上心头,把玩着银子,笑出八颗牙。笑着笑着又难过起来,有些惆怅道:“我心有寰宇,落笔皆凡庸。” 顾彦汝瞧他,赚不到钱便想着写大家喜欢的,赚到钱了又想着自己的阳春白雪。安慰道:“我看了一下,你别的诗只能算中上,夹在话本里的几首闺怨诗词倒极佳。” 章致拙哀怨地叹了口气道:“你说我敢在考场上写闺怨诗吗?”我的技能点怎么都点歪了,老天给错金手指了吧。章致拙心里头暗暗埋怨。 “既银子已足足够了,咱们三日后便出发了吧。”章致拙同顾彦汝商议。 “可是先去苏杭?”顾彦汝只当出门散心采风,连行程都未记熟。 “如今百越还是太过危险,咱们主要去南边,便从京城出发,沿着京杭大运河,再一路南下,也不拘着,咱们走到哪算哪。”章致拙将银子放好,扣上一把精巧的黄铜小锁。 “前头我已去过些北方的地儿,如今也去南边长长见识。未曾亲眼见过,写出的诗总是差点意思。” 到沧州 林大娘收到消息时正在后院酿酒,心里暗骂那害人精,欺软怕硬,不敢冲着大人动手,只会对着小孩儿下毒手!? 林大娘收到消息时正在后院酿酒,心里暗骂那害人精,欺软怕硬,不敢冲着大人动手,只会对着小孩儿下毒手,真是懦夫! 林大娘气呼呼地将手里的葫芦瓢扔下,解开围裙,又派伙计去宅子寻轩哥儿。走到酒馆大堂,大白天的也有不少人在吃酒。 有酒客见林大娘出来,大声喊道:“大娘,今儿不酿酒?” 林大娘也不遮掩,总会有风言风语传过来,还不如自个儿说了,便道:“先前同我和离的天杀的,把人家小孩儿给打死了,挨了官府一百大板,人没熬过去。我得赶去看看,明儿酒馆休业一日,可别走了空。” 那些个酒客最喜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更可况还出了人命,这可有的好聊了。众人兴奋起来,推杯换盏聊着闲话。有的心疼可惜那无辜小孩儿,有的骂石老头死有余辜,还有的吹嘘自个儿早听说了这事,绘声绘色地同众人描述。 林大娘也知道那些酒客是什么德行,匆匆带着林毅轩夫妇赶到城西石家。门口白幡已高高挂起了,族里请了送葬的吹打哀乐。老远就能听见石老婆子的哭号,直嚷嚷着儿子去了,她也不活了。 石家族人一见林毅轩一家来了,连忙迎上,想将这一烂摊子扔给他们。轩哥儿看着自己父亲死了,祖母一人孤苦伶仃,还得强撑着操持葬礼,心下有些不忍,开口便想应下。 林大娘一看自己儿子的表情便知道他心软了,心里冷笑,这恶心活儿虽总要接下,可也不能上赶着,得端端架子,好让人家知道不是甚脏的臭的都扔给他们。 林大娘略理了理思绪,便抢先开口道:“族长,现下您也知道是怎么个情况。石老头可不是寿终正寝,他是杀了人被杖了刑才死的,要说就算不办葬仪,一卷草席卷了直接埋了也说的过去。” “知道族长您老人家仗义,再不肖,毕竟也是自家子孙,这最后一程您也办的漂漂亮亮的,咱们都说不出话来。”林大娘停顿片刻,为难道:“只您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轩哥儿可不姓石,正正经经上在河间府林家家谱上的。若让轩哥儿一人操持葬仪也说不过去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族长一向知道这婆娘口舌尖利,在她身上讨不到好处,便也说:“这是自然,石老头也是咱们石家的人,理应由族里看顾着。虽说轩哥儿不在石家族谱上,可他也毕竟是石老头的骨血,穿麻戴孝,摔盆打幡,也该做的。” 林大娘也没想过一点不沾,就怕日后轩哥儿被人家戳脊梁骨,再背上个不孝的罪名,这前程可要受阻了。 林大娘利索一点头,痛痛快快应了。轩哥儿在一旁也不插嘴,他娘定不会让他吃亏就是了。 如此一来,林毅轩既赚了好名声,旁人都夸林秀才知礼,道理上不是一家人也尽心尽力了;又不至太过劳累,一人操持葬仪。 只石老婆子这事儿难办,她年岁已大了,身子骨又不利索,如今儿子又先走了,这安置便成了难题。 石老婆子嚷着她要住到她孙子那儿去,林大娘哪里肯,真要让她住进来,可鸡犬不宁,别想安生了。 石家族里自然想着住去林家最好,谁也不想招惹这糟心老婆子。林大娘死活不答应,直说道既已和离,便不是一家人,连轩哥儿也和她没甚关系,没这个道理还要让别人住进自个儿家的。 石老头刚安置入土,便吵得不可安宁,人人都有理,就是不肯接石老婆子回自个儿家。 石老婆子一看情势不妙,便扯着耳根子最软的轩哥儿哭诉,让他一定要可怜可怜她老婆子,不然她哪日横死街头都没人收尸啊。 轩哥儿不知如何是好,想脱身又脱不开身,不顾林大娘给他使的眼色,答应了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林大娘简直气绝,这猪队友,一个劲儿扯她后腿,这都接到家了,还能给赶出去吗?当机立断道:“轩哥儿,你若接了那婆子入府,我便搬出去住,日后别认我这亲娘。” 石家族人一看事情都闹到了这份上,也不好站着看戏了,一个个劝林大娘,话别说得那么绝,轩哥儿是个好孩子,别说气话。 林大娘若是这么容易屈服,当年也不会大着肚子出门找营生,还千辛万苦把轩哥儿拉扯大。当下便整了衣冠,拢了拢因情绪激动而散下的鬓发,盯着轩哥儿道:“你今日做这蠢事儿,日后有你苦头吃。”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当天便收拾了包裹,又住回铺子里去了。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就当从头再来了。至于轩哥儿,林大娘有些踌躇,自己这儿子也太过软绵,让他吃吃苦头也好,长长记性。 林大娘一人孤身坐在柜台边,点着一支烛火,漫不经心打着算盘,想着她这辈子做过最亏的生意便是嫁给了石老头,多受了好些苦楚,连生出的儿子都如此拎不清,看他日后如何办。 轩哥儿这边倒一片和乐融融的景象,石老婆子也知道头两天该体贴些,也不无理取闹,只每日嘘寒问暖,十足的好祖母样。 夜里,姝姐儿同轩哥儿说悄悄话,商量着接婆婆回来,也好几日了,气该消了。轩哥儿倒了解她娘,性情最是刚烈,怕是不肯回来,除非把石老婆子送走。 可说来简单,如今已骑虎难下了,轩哥儿也不想深思,只期望祖母能好好过日子,若是能像如今这样也不错。说着二人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世间诸事,若真如此遂人心意,便没有天意弄人的说法了。 果然,好景不长,石老婆子没几日便开始作妖了。先是大清早便在房里哭丧,一直喊着她儿子,惹得轩哥儿心浮气躁,根本看不进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又在饭间直溜溜盯着姝姐儿的肚子,喊着曾孙快来,曾孙快来。姝姐儿受不住她每日神经兮兮地作弄,病了好几日。 光是这样还没完,石老婆子将院子里姝姐儿精心侍弄的名贵花草一股脑全拔了种上了乡野小菜。不许一家人把痰盂东厕里的粪便倒了,得堆着沤肥,菜才能长好。 林家日日飘着臭味,街坊四邻已找了轩哥儿好几次,周边都是读书人,哪忍得住这熏鼻臭味。 石老婆子又摆起婆婆的谱儿,不许姝姐儿带来的丫鬟洗衣做饭,得她自个儿动手。饭桌上不仅要摆他们三人的饭碗,还得把石老头的也加上,石老婆子还一脸慈祥和蔼地往那碗里夹菜,喊着儿子多吃点。 轩哥儿夫妻都快崩溃了,日日提心吊胆,防着石老婆子出什么新招,没几日,二人身形便清瘦下去。 轩哥儿这才知道自个儿娘亲多么有远见,难怪死活不肯接石老婆子回家。轩哥儿怏怏地想让林大娘回来,实在有些受不住了。 林大娘冷哼一声,先前她可是在石老婆子手下活了五六年,日日都是如此。如今他们才住了几日便受不住了,哪有你不想便抛开的好事。还是缺少生活的毒打。 林大娘对自个儿狠,对自个儿的亲儿子也狠,下定决心要让他好好吃吃苦头,让他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有代价。 轩哥儿在他娘那里碰了个钉子,只好无奈地回了自己家。 林府那边愁云密布,章家这可是笑语连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拙哥儿他们已到了沧州,打算休整几日,拜访名师隐士,便给家里去了信件报个平安。 章致拙前世看过一部电视剧,叫神医喜来乐的,主角便是沧州人士。看过剧后,章致拙便对里头的狮子头念念不忘,在现代也吃过几回,总觉得没内味儿。 这次一到沧州地界,章致拙首先便向当地人打听,哪家的酒楼菜式最佳。顾彦汝不重口腹之欲,便无所谓地跟在章致拙身后同他一起去吃饭。 章致拙来到当地人都赞不绝口的酒楼,豪气地点了许多菜式,河间驴肉火烧,羊肠子汤,泊头菽乳,油酥烧饼,一只烧鸡,还有两枚狮子头。掌柜见他们俩虽穿的朴素,可谈吐气度皆不俗,便知是从外地来的客人,又让小二送了一小碟冬菜和枣子。 顾彦汝瞧章致拙,一路上精打细算,客栈稍贵了些也不肯住,在吃食上倒是舍得花钱。说笑道:“你同李珏真不愧是好友,一样的抠门,又贪吃。” 章致拙冤枉地回道:“天地良心,那家黑店看你穿金戴银的,价格贵了可不止一成。咱们是来游学的,若是花钱大手大脚,也没甚意思。” 章致拙呼噜噜地喝下一口羊肠子热汤,身上瞬间发了汗,又道:“这美食嘛,人皆爱之。我不过是个俗人,自然爱这人间烟火气。” 顾彦汝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同他争辩,拾起木箸也夹了枚狮子头细细品尝。 吃饱喝足,二人便计划着四处转转,体会体会民情。章致拙还想着若能寻着名师那是再好不过了。顾彦汝则无事一身轻,就想再写几首好诗,好集个册子,日后印出来。 打麻将 钱氏一大早便坐着驴车大老远从牛膝村赶到京城。来到章家宅院,院 钱氏一大早便坐着驴车大老远从牛膝村赶到京城。来到章家宅院,院子里已有许多人挑着水桶准备汲水。 沈氏见钱氏到了,急忙迎上前,笑道:“嫂子怎来得如此早,日后等日头旺些再来也不迟。” 钱氏将身下背着的竹篾背篓放下,回道:“唉,我这人性子急。早早起了,便坐不住,干脆送些瓜果来。” 沈氏见她背了老重的篓子,仔细一瞧,原是些自家种的新鲜菜蔬。沈氏想抬起那背篓,用尽全身力气也只抬起了一寸高。 沈氏脱力,敲了敲自个儿的腰道:“难为嫂子背了这么重的蔬茹大老远送来,如今咱们家都靠大哥大嫂才有这么可人的菜吃。” 沈氏唤来仆从,将这筐子菜搬到灶王间去。妯娌二人亲密地手挽着手往堂屋走去。 钱氏喝了口热茶,又随意捡起一枚点心道:“如今也没甚新鲜玩意儿,数来数去也就瓠瓜、薞白、蓬篙、豆子、再来几根笋子,几块嫩姜罢了。” 沈氏嗔怪地回道:“嫂子若这样说,那咱们可真是没好日子过,您这样都算没甚好吃,我吃的也不过猪食罢了。” 钱氏哈哈一笑,又道:“堂伯父去岁包了咱们村里的水塘,埋了好几节种藕,过上几年,这粉藕可管够。朝廷还有官员来村里,送了一小筐鱼苗,说是可在水池里养鱼,反正是白得的鱼苗,堂伯父也都播下去了。” “也难为堂伯父年纪这么大了还乐的折腾。”沈氏慢悠悠地剥着花生,“日后想吃鱼了倒简单,去堂伯父那儿买一尾也方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钱氏点点头道:“听闻舶来的有味香料来做鱼味道极佳,红红的一个小果子,随意切碎放进油里这么一小炒,那滋味辣的,又过瘾又辣舌。” 沈氏叫她这么一说,倒馋了嘴,道:“琳姐儿她亲家铺子里倒有的卖,哪日也去秤个些许尝尝嘴。” “说道琳姐儿,不知婚期订在何日?”钱氏关心道。 “订亲也两年了,与亲家商议,大致在年间,具体的还得找先生再算算。”沈氏提起这事高兴又有些惆怅,“到时拙哥儿也回来。” 钱氏笑弯了眼道:“琳姐儿都快出嫁了,拙哥儿也大了,可有看好的人家?” 说起这事儿,沈氏愁道:“还未呢,拙哥儿今岁已十五了,得抓紧相看了,这给儿子挑媳妇还真是件辛苦事儿。我跟拙哥儿也说过一嘴,那臭小子直说他年纪还小,还要过两年。” “这孩子的话听听就罢了,拙哥儿还未开窍,咱们做娘的可得提前好好相看,日后年纪大了也不好说。” “谁说不是呢,嫂子。拙哥儿这上不成、下不就的,好人家的姑娘看不上咱们家,可若同是商贾之家,又觉着吃了亏。”沈氏在自家人面前说的很是直白,毕竟拙哥儿小小年纪便中了秀才,日后考个同进士也不是问题。 钱氏理解地点了点头,每个母亲都想给自己家孩子挑最好的,沈氏不愿只同商人家的姑娘结亲也是情理之中。侄子的亲事她也不好多插手,只能换了话锋,道:“玉娘可还记得咱们隔壁那张家?” 沈氏自是记得,那家子都是不着调的,逼得大女儿连夜卷了行李逃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钱氏接着说:“他们家的两个儿子前几日刚成了亲。”沈氏奇道:“还有人家愿意将自个儿女儿嫁给张家?这可是入了虎口。” “是说,大儿子说了村里的三妞。三妞她娘病了,没银子请大夫,三妞把自个儿卖给张家,得了五两银给她娘看病。” 沈氏有些不忍听,她自己便是从小被卖,所幸主家好说话,才过上如今的好日子。听见别的小姑娘年纪轻轻自卖,总是不忍落。 “张家小儿子也是买的媳妇,他娘出去一趟便牵回来个小姑娘,不会说话是个哑巴。” 沈氏摇了摇头,又喝了口茶水润润嗓,道:“这世道总有可怜人,咱们已活得很滋润了。” 钱氏很是赞同,自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看见人家凄凄惨惨还是会心生怜悯,同个村的也都帮扶一把。 “不知招娣去了哪儿,她从张家逃走时已十六了,可别落入那不干净的地儿了。”钱氏想起张家的那个大女儿。 沈氏回道:“难,她是自个儿逃的,既没路引又没盘缠,能跑去哪儿,她家里人也不去官府报案。这么娇滴滴的女孩儿,恐是凶多吉少了。” 二人又闲话了些许,日头已大了,明晃晃照得人燥热。沈氏留了钱氏吃昼食,特意遣仆从去王屠户那割了五两肉,加了老姜嫩蒜,又放了醪糟秋油,扔了几块软糯芋头,搁在小灶上拿炭火炖得酥烂。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一路游历,一路写书,已从出发前的致拙写的这么多都还在库里不曾见过日光。 前几日章致拙收到了京城送来的家书,有家书不奇怪。奇怪的是有过两面之缘的书友范志行还给他送了信,一起夹在家书里顺道送了过来。 信里范志行兴奋地告诉章致拙,和光君的《珈蓝夜话》出到致拙心里吐槽,范兄不安好心,明知他出京看不到话本还特地写信来告知,太坏了。若非那本书就是他写的,就要被他得逞了。 顾彦汝看着他活宝似的样子,摇了摇头,走到床舱外,看着涛涛而逝的河水,远处水墨般的青山。 因着致拙的游学旅程不得不中断,打算抓紧时间先到江南,目前二人沿着京杭大运河已坐了月余的船了。 所幸二人都不晕船,这滋味儿可不好受。前世章致拙便晕船,难得有个假期,出海拍个日出,没想到吐得昏天黑地,同行的摄影师朋友除了拍日出,全在拍章致拙面带菜色、欲哭无泪的蠢样了。 这辈子章致拙出发前还担心着,又想着不至于这么倒霉吧,便义无反顾地还是选了坐船。不得不说,有时候章致拙无与伦比的自信心还是有些用处的。 坐船一日两日还好,七日八日也还能忍受,这连续坐一个多月的船可真是遭罪。不提别的,但就每日吃食就下不了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船家自个儿储存的辣菜,瓠脯,每日现打的鱼,就这几样,多的一概没有。章致拙自认也不是个吃货,可一连一月吃一样的菜真是受不住。 章致拙其实还好,饭点到了,多多少少也能扒拉两口。顾彦汝原本算是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如今更是食不下咽,清瘦了许多,带的衣裳显得愈加宽大。 顾彦汝日日倚在木栏边,江风一吹,衣袍猎猎作响,勾勒出浅淡的身形。章致拙瞧他那清高的样子,嘴上忍不住调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顾彦汝倒没在意其他,只又念叨了几遍这句词,回道:“这句听起来可不像你的风格,是何人所作?” 章致拙心里暗骂,穿越了这么多年,他还能想起这句已很不错了,早忘了是谁所作,含糊道:“忘了哪儿瞅见的。” 顾彦汝没得到自己要的,冷哼一声道:“要你何用,赶紧去和你婆婆打牌去吧。” 章致拙看他那样儿就牙疼,也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回了船舱找方婆婆打牌去了。 方婆婆是四川蜀地人,千里迢迢嫁到江南,前段日子回了一次家探亲,又得坐船回江南去,正巧和章致拙他们坐了同一条船。 “七万有么的人要?”方婆婆一脸正经地摸了张牌,拿眼一瞟,瞬间乐开了花,“哈哈哈哈哈哈,随便打个牌我碰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打了个二万,“唉唉唉,二万!我要!”方婆婆声音响亮,脸上的每个褶子都在用力。 “八万!又碰!”方婆婆手脚麻利地将牌一一码好,扭头得意地对身旁的王嬢嬢说道:“谢谢春花啊,您个儿真的是散财仙女儿~” 又摸了一张牌,刚一上手,方婆婆便翘着兰花指将那张牌捏起给众人观赏。 “嚯,它硬是个人都要摸起来,嘞哈关三家,安逸老哈~”方婆婆心满意足地将牌推倒,神清气爽。 这段日子章致拙跟着方婆婆打麻将可是输了不少钱,还得跟脾气暴躁的川渝方婆婆一起打。日子过得很是麻辣劲道。 “啥子好牌嘛,紧到楞,磨茧蛮啷个嘛,幺鸡二条随便打一个出来碰撒~”方婆婆皱着眉不耐烦地催牌。 章致拙毕竟新手,心里一慌,便打了个二条。方婆婆又笑了,把一张张牌拎起放平,又碰了。 章致拙心里哀嚎,想着打完一局再也不打了,又听见方婆婆魔鬼般催牌的声音:“不要斗搞快摸撒!” 妙姐儿 一边是章致拙的多姿多彩游学生活,另一边京城林家迎来一位贵客。 一边是章致拙的多姿多彩游学生活,另一边京城林家迎来一位贵客。 妙姐儿跟在她姐姐身后,不高兴地撅着嘴巴,道:“姐姐,你陪我去珂璎阁买首饰吧。” 姝姐儿,如今该被称为林夫人了,有些无奈地看着自小喜欢跟在自己身后的庶妹,宠溺道:“如今外头日头毒辣,等向晚陪你一块儿去好吗?” 妙姐儿露出纯洁无暇的笑脸,亲昵地将头靠在林夫人身上,不经意问道:“怎么没见姐夫?” “相公他去官学读书呢,还未下学。”林夫人也搂着庶妹的臂弯,悠闲地拿着一本书看。 妙姐儿轻轻摸着林夫人身上的绸缎,这是锦霞阁近几年最好的缎子云绡缎。色彩艳丽,在其上点缀牡丹、水仙、芙蓉、芍药等花卉,一匹就得三位最好的绣娘日夜不停赶工,价值不菲,一般人家只得舍得扯些当作帕子。 妙姐儿怔怔看着,又开口问道:“姐姐如今怎么读起了书?若是那晦涩的圣人之言可没甚意思。” 林夫人将书名亮给她看,确是顾彦汝新出的诗集,录载的正是同章致拙的游学诸事。“这是你姐夫的书,他同顾家公子也算朋友,这不新出了诗集,书肆便给他送了一册。你姐夫爱不释手,夜夜都看呢。” 妙姐儿艳羡地听着,冲林夫人撒娇道:“姐姐,我也想识字读书,你教我吧。” 林夫人惊奇道:“这是怎么的,先前女先生在家教时,你最不耐的,如今怎就突然想读书?再者说,我教你只是零散功夫,不若正经请个先生来教。” 妙姐儿脸上的笑意淡去,又开口道:“没事的姐姐,到时我央爹让我来姐姐你这儿住一段时间便罢。”顿了顿,说:“何况我也没打算着学精,能看懂两首诗就好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林夫人被她磨得投了降,只得认命地答应了。林夫人无奈又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惹得妙姐儿鼓起了双颊,道:“真拿你没办法。” 妙姐儿听出了林夫人话语中的真心和怜爱,楚楚动人的脸上又绽开纯洁无暇的笑脸。 向晚日暮,林夫人陪着妹妹好好逛了一趟珂璎阁,用自己的嫁妆给她买了一匣子精巧首饰。 如今家里贫贱,进项都靠着林夫人的陪嫁庄子,过得颇为清贫。林大娘因之前的事儿生了气,也不肯将酒馆的银钱给轩哥儿,再加上石老婆子还住着,林夫人的现在的日子和之前在锦霞阁当千金的时候可是天差地别。 仆从已备好了哺食,一尾鱼,一只烧鸡,几样清炒菜蔬,并一壶清河酒。轩哥儿正倒了一盅酒在细细品尝,见林夫人进来,立刻站起身来,将她的手捂了捂。 林夫人有些羞赧地瞥了一眼妙姐儿,又对轩哥儿道:“妹妹还在呢,如此不庄重。” 轩哥儿头前已知晓夫人家的庶妹来了,当下也不惊奇,温文尔雅地朝妙姐儿打了招呼。 妙姐儿似是看到他俩的亲密举止有些羞涩,如玉光洁的俏脸一片粉白,煞是好看,朝姐夫也行了一礼。 没过一会儿,石老婆子也来了,一家子到齐便开始吃饭。石老婆子最近倒是收敛很多,怕是明白除了轩哥儿家她没地儿可去了,日日闷在自个儿的东厢房给儿子念念经,折黄纸。三天两头的哭一会,众人也都慢慢习惯了。 石老婆子一打眼便瞧见有个新鲜姑娘,娇娇怯怯,很是可人,开口说道:“轩哥儿,这姑娘是谁?新纳的妾氏?要老婆子我说也是的,你媳妇儿进门都多久了,连个动静也没,纳个妾开枝散叶也好。” 林夫人一听这话,脸瞬间白了,夹起的一箸菘菜也落到碗中。轩哥儿皱眉,见姝姐儿的样子有些担心,开口辩解道:“祖母,那是姝姐儿家的妹妹,来咱们家暂住一段时间。您别多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石老婆子知道自己认错人了,也没觉得自己的话说错了。如今,轩哥儿已二十了,同徐氏成亲快两年了,还没生孩子,这在哪家都说不过去! 石老婆子嘟囔着,扯下一只肥肥的鸡腿就张着嘴猛吃。 一直到哺食结束,桌上的气氛都有些怪异。林夫人心思不属,只吃了几口饭菜;轩哥儿担忧徐氏,想着回房安慰安慰她;妙姐儿从小便最会看眼色,就算自己被当成小妾侮辱也不多话,顾着自个儿吃完便罢。 是夜,徐氏仰面躺在拔步床上,一动不动。想着这许多年来没怀上,是自个儿的身子有问题吗?要是自己真不能生,要不要给轩哥儿纳个妾。 徐氏思绪飘远,想起二人婚后的甜蜜时光,恩恩爱爱,当真是快乐啊。如今这子嗣问题像是薄薄的一层蜘蛛网蒙在富贵的花瓶上,这花瓶再富贵,有那层蛛网也膈应人。你可以当它不存在,毕竟只是薄薄一层,但每当想拿那支花瓶,手指又会沾染上。 徐氏狠狠阖了眼,晶莹的泪从眼角滚下,落入乌黑云鬓。该如何是好啊 徐家,泗水居,是妙姐儿的院子。如今徐家先前的正房夫人去了,上头的三个姐姐都已嫁人,妙姐儿如今是徐家唯一的小姐。先前的院子住得不爽快,妙姐儿便向徐老爷撒娇,换到了曾经姝姐儿的闺房。 妙姐儿悠闲地倚靠在罗汉榻上,舒适地吃着樱桃乳酪,心里暗暗思量。之前徐夫人去世,她娘便觉着自个儿要被徐老爷扶正了。颇得意了一段日子,在徐家处处以正房娘子的派头自居。 后来徐老爷另娶了一户做布匹生意家的老姑娘,家世比之前头的徐夫人也不差的。想到这里,妙姐儿冷笑一声,他娘还真是蠢且天真。徐老爷如此市侩的商人怎会浪费珍贵的正房夫人的名额,怎会给一个青楼里出来的妾扶正,当然要和别人家联姻,谋取最大的利益。 他娘在新夫人进门后很是低调了一段时间,日日在夫人跟前伏低做小。那段日子,妙姐儿觉得连下人都在暗暗嘲笑他们娘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说她娘,青楼里出来的婊子;说她,婊子生的赔钱货。 妙姐儿面无表情,拎起一颗红艳艳的樱桃放进嘴里,小几上的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诡谲的阴影。 她的出路在哪里?现在她年纪还小,等她大了呢?徐老爷会把她嫁给谁家? 妙姐儿心里憋闷,猛地站起,一甩袖将那碗樱桃乳酪扫到地上。 门外丫鬟听到屋里有瓷器破碎声,轻扣门问道:“小姐,可是出来什么事?” 妙姐儿立刻挂起微笑道:“进来吧,我不小心将碗摔碎了,来收拾收拾。” 丫鬟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收拾起来。妙姐儿仪态端方地坐在另一处喝茶,轻轻拿茶盖儿一下下撇着茶沫儿。 她的母亲可不比徐夫人,有势大的母家,有丰厚的家底嫁妆,一心一意为女儿谋个好夫家。徐老爷精明着呢,自己唯一的快要及笄的女儿,定要发挥最大的价值才行。 对她来说最好便是小户人家读书人的正房夫人,可这可能吗?读书要读成什么样儿才能让徐老爷心甘情愿结亲。更大可能还是官员家的小妾,或者商人的续弦。 妙姐儿一口一口将茶喝完,随意瞥见吩咐小厮买来的顾彦汝的新诗集。妙姐儿翻开,一页页看,一个个陌生的字眼儿飘过,留在她脑海中的是另一个倩影。姝姐儿,姝姐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过了几日,妙姐儿收拾了自个儿的行李,带足了银钱,又带了个小厮和大丫鬟,便准备去姐姐家暂住一段日子。 两姐妹见面又亲昵地黏在一块儿腻乎。妙姐儿一派天真地喊着姐姐好想你,徐氏也高兴妹妹能来陪陪她。 正巧,这日乃是轩哥儿的休沐日,他瞧见姐妹俩感情如此深厚,也为妻子感到高兴。这几日为着石老婆子那几句无心之言,姝姐儿已闷闷不乐好些日子了,如今妻妹能来也能给姝姐儿添添趣儿。 轩哥儿时常与章致拙通信交流,过两年便是秋闱了,他准备下场一试。主要还是生活所迫,自己是一家之主,若他只是一昧读书,家用耗费一律都用姝姐儿的嫁妆也说不过去。 秋闱若是中了,便是举人,纵是名次差些,也好找营生,不去想外放做个县令,自己家也没甚门路,便是去书院当教书先生,日子也好过许多。 轩哥儿打定了主意,便不再踌躇,每日刻苦读书。闲下来也只教教妻子和妻妹读书认几个字,感觉精力充沛了,便又钻进书房做文章。 经过好几日的麻将切磋,章致拙终于受不住了。正好船正行到无锡,章致拙赶紧拉着顾彦汝下船透透气。 “这麻将乃是太宗所创,玩法多样,很是风靡了一段日子。你于此道颇没有悟性。”顾彦汝风度翩翩地扇着扇子道。 天气热起来,顾彦汝终于开始带折扇了。章致拙早已忍了很久,看顾公子已摇起了扇子,他才敢带,怕被说俗。 秋闱至 一只小猫的死去,其实无足轻重。 章致拙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养宠物总免不了经历这…… 一只小猫的死去,其实无足轻重。 章致拙一开始也这么认为,养宠物总免不了经历这些生离死别。直到他整理书柜时又翻见他画的猫猫简笔画,足足十几册。写不出诗时抓头发,不经意看见以前写给猫猫的诗,厚厚一叠。 还有它惯用的食盆,仆役扫洒时发现的被它藏在角落里的刺绣毛团,白墙上染了黑墨的梅花印 就像神出鬼没的小精灵,一转头就能看见它歪着圆圆的脑袋懵懂地看着你,仔细一看又没有。 章致拙在之后的好久都有些怔忡,晚上半梦半醒间,听见外头有猫在叫,倏地醒来。睡不着便起身去看书,火烛亮到天明。 章则淮瞧他的样子,很是心疼,虽然那只自家养了许久的狸奴死了,可如此难过,也没必要吧。再养一只相似的便是了,也能寄托些哀思。 章致拙拒绝了,他不希望如此,浅薄地找一只新的猫咪替代,虚伪地安慰自己。 不管如何,日子仍是继续过,院子里的木犀树香了两个秋天,隔壁林大娘家种的玉兰,潇潇洒洒开完了两个春天。 章致拙长大了,年后请族长告了祠堂,并邀了师傅姜康璞在家办了加冠礼。如今加冠礼办得颇为简单,不宴宾客,仅在家中进行。 秋闱将至,章致拙将倒计时牌与模拟考的法子告与姜康璞,惹得师傅瞠目结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自古读书人都是含蓄的,如此直白将科举倒计时挂在墙上,日日看着时间慢慢减少,得要多大的韧性才能不被压垮啊。 章致拙淡定地表示小意思,这么多年连章则淮夫妇都已看习惯了。这几回的模拟考,只有章致拙一人参加了。顾彦汝向来不科考;李珏还早,秀才还没考过呢;轩哥儿已考中举人,没考中进士,这几年被达官贵人聘为师傅,边赚钱养家,边读书科举。 章致拙每两月考一次模拟考,一次考足九天,由师傅评比审阅卷子。姜康璞简直有些后悔收了这徒弟,太勤奋了。文章跟流水似的做,诗赋更是不要钱地写。章致拙倒是写完就好,可苦了姜康璞,每日办完公,还得任劳任怨地给他看文章。 “子才,你歇歇吧,为师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这番折腾。”姜康璞瞧章致拙那满脸兴奋,奋笔疾书的样子就头疼,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师傅,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咱们做学问的哪能怕吃苦,我这还差得远呢。”章致拙也不意外姜康璞这么说。这几年他年纪大了点,体力也跟着上去了,每日睡三个时辰便够够的了,剩下的时间正好读书。 脑子也进入黄金期,灵感充沛,逻辑清晰,简直不知疲倦。这几个月写的文章便稍微多了亿点,前几日他整理笔记,自己写的书册已经堆到他腰间了。 姜康璞年过半百,朝里社畜当完,还得给他批阅分析文章,确实有些劳累了。 章致拙惯会ph老师,上辈子他还是研究生的时候,选了比较佛系的老板。章致拙一篇文献综述写完,发给老板,要等一两个星期才有回音。章致拙忍不了,日日在微信上ph:“老师,之前发给你的论文看好了吗?” 幸好读博期间的老板也是个雷厉风行的,只是杂事实在多了点。但章致拙精力充沛,忙乱了一段时间也很快适应了。唯一的缺点就是头发实在不多了 “子才,为师相信你。以你的水平来说,解元运气好点就可以拿到手,若是正常水平发挥,前三丝毫不是问题。不必如此拼命地学了,磨刀不误砍柴工,出去和朋友走走,也是做学问,别整日闷在书房。”姜康璞苦口婆心地劝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有朝一日我居然还要催学生不要这么用功。一直教导心高气傲的天才的姜康璞有些心累,这次的天才实在没有天才的样子。 章致拙也同样惊讶,之前的孟夫子可是耗尽脑力让他多学一些,真是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居然还有如此通情达理的老师。 转眼秋闱已至,章家听照姜康璞过来人的经验,紧锣密鼓地准备要带的物什。一干好友也前来给章致拙鼓励打气,章致拙一一谢过。 临入考场前,姜康璞带着女儿来找章致拙做最后的嘱托。 “子才,此次你便随意去考。便是瞎写,只要不犯忌讳,照你的学识也能中,可千万放宽心,若身子不适,再考过便是了,别逞强。”姜康璞在这时候也没说甚乱七八糟的话,只让他放心,别紧张。 又说了几句,便见这小子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乱瞥。姜康璞一看,转过头瞪了一眼在背后朝章致拙做鬼脸的女儿。也罢,我这把老骨头也别凑热闹了。姜康璞冷哼一声,一甩袖就走了,留下这对将要成亲的小儿女。 姜幼筠笑容灿烂,对着章致拙说道:“咱们年前便要成亲了,你可要好好考,若是考不中,便等你考中咱们再商量婚事。” 章致拙被吓得鸡皮疙瘩都起了,这赌注可下得太大了。不过转念一想,姜幼筠大概也是在鼓励他吧,他考中肯定不是问题的。 章致拙往四周看了看,没人。轻轻拉过姜幼筠的手,向她保证道:“你放心,考不到前三,前五肯定有的。” 在现代有一种说法,凡是在出征前说打完这仗就回来结婚,干完这票就金盆洗手的,往往事与愿违。人们还给这种现象取了个名儿,叫“立fg”。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向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认为这都只能在虚构的作品中出现,现实生活中哪来的那么多打脸反转。从小到大,他在考试方面从来未有失手,甚至好几次都能准确地预估名次分数。 不过现实专治不服之人,在章致拙看到自己的号房紧挨着茅厕时,他悟了。 生活总会给你痛击,在各个你引以为傲的领域。章致拙欲哭无泪,审完题目,在磨墨时他眼里噙着热泪,老天为什么要如此对他?! 致拙神思不属地走出贡院,章家人在听他说被分到了臭号时都心生感慨,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安慰他道,这回考不上,下回也能再考,你还年轻呢。 章致拙不想就这么放弃,致拙已经能在恶臭环境中处之泰然了。有来如厕的考生瞧见他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考试,心下顿生佩服之心,在如此处境仍能思如泉涌者简直是神人。 每当章致拙写完精彩一段,下意识想拿起欣赏时,便会闻到微妙的臭味。鲱鱼罐头的、猫屎的、臭袜子的、垃圾场的味儿的合集,秋阳烈烈地一烘,哇,绵绵不绝地涌出浓浓的臭味。 考完三场,章致拙大病了一回,请了范志行上门诊治。姜康璞前来看望,心下叹息道:“经过这回,你的解元怕是无望了。这许多年科举,从未有过在臭号还能得致拙原本已经很是萎靡,又被自个儿师傅扎了一刀,怏怏地喝下一碗酸溜溜、苦叽叽的药汤。 “师傅,我如今也没别的念想,能让我中便是谢天谢地了。”章致拙回想之前的豪言壮语,简直羞愧。上辈子考试从无失手,那是因为都在明亮整洁的教室里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休整了好几日,章致拙方才打气精神来重新读书。名次还未出,章致拙便当它不存在,一起同家里人准备几月后的成亲事宜。 这几个月姜幼筠被她爹娘压着,不许她出门闲逛,省的最后关头闹出事端,平添烦恼。嫁妆也早已备好,两处三进宅院,五百亩田地,三个庄子,另有木器家具、日用摆设、首饰布匹、古玩字画、药材香料、陪嫁丫鬟及仆役若干。 姜康璞只这一个女儿,嫁妆颇为丰厚。夫妻俩人也没想着从族里过继一孩子,身死道消,还要去管身后事也太累了。 章致拙静下心来专心读书,这些时日,沈氏的身子越发不好了,一顿吃不下半碗饭。大夫也只道肠胃有问题,要好好休养。章致拙便时时在一旁陪着娘亲。 沈氏靠在床头绣着衣裳,看着章致拙坐在一边手里捧着书看,心下柔软。自己这孩子是真心熨帖,人人都说女儿才是贴心棉袄,要她看,那是人家的儿子不孝顺,这才想起自个儿的女儿来夸夸。 “拙哥儿,今日便是放榜日了,也别守在我这儿。”沈氏催促道。苦学多年,就差临门一脚便能高中,如此紧要时分,沈氏不想他错过。 章致拙合上书,对沈氏笑道:“无事的,娘。爹已和大兴去看榜了,若是中了也能立马知晓。” 经过臭号事件,章致拙已经淡然了,考得好更好,便是考不上也没事。 正这样想着,院子里传来众人喧嚣之声,还有报喜人的吹锣打鼓声。章则淮人还未到,声音已响起:“拙哥儿,快出来,你中了!” 成亲礼 正堂上摆了三张椅子,祖母高氏笑呵呵地坐着,章则淮夫妇也端正地 正堂上摆了三张椅子,祖母高氏笑呵呵地坐着,章则淮夫妇也端正地坐着。 姜幼筠在全喜娘的搀扶下走下花轿,踏上簇新的红毡。吹打瞧新人站定,打头的便一挥手,吹奏起《喜拜堂》。 一旁的主赞副赞一唱一和开始唱礼,章致拙恭敬地燃烛、上香。听到主赞拉长了调子,喊了一声响亮的“跪”,二人方才跪下。 又听见主赞喊“一拜天地”,二人熟练地往后一转身,又拜。众人瞧见新娘子的裙摆丝毫不晃,蒙在红帕头下也稳妥地转对了方位,动作优雅娴熟,行稳则远。 “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 “二拜高堂。” “跪,叩首” 瞧着二人穿着满身喜庆红衣,沈氏忍不住有些感概,拿帕子轻轻一拭眼角,忍住泪水,可不能在大喜的日子流泪。 高氏年纪大了,去年脑子便有些不清省,瞧着孙子成亲,大概也分不清为啥,只看大家伙齐聚一堂,颇为高兴,一直笑呵呵的。 旁人见此,更觉艳羡。说人生四喜,这洞房花烛夜是少不了的,便是金榜题名时也触手可及,真是令人倾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二人行完礼,一行人便去了新房,吹打也应景地开始吹奏《入洞房》。 姜幼筠在黄花梨五福雕花拔步床上坐定,全福人托了放着喜秤的托盘给章致拙,便和全喜娘唱起喜词:“南斗六星秤杆上” 章致拙小心翼翼地拿喜秤挑开盖在姜幼筠脸上的红帕,露出一张粉面含笑俏脸,一双灵眸堪比千斛明珠。 这时候按照惯例,新郎官该夸赞新娘子的美貌了,这可难不倒章致拙,张口就来:“靥笑春桃兮,云髻堆翠;唇绽樱颗兮,榴齿含香;盼纤腰之楚楚兮,风迴雪舞;耀珠翠之的的兮,鸭绿鹅黄。” 众人一众叫好,新娘貌美如仙,新郎做的诗赋也极好。姜幼筠听见这话,心下满意,递给章致拙一个肯定的眼神。 全福人端来一托盘,上置两支系了红绿同心结的玉盏,来行合卺礼。这玉嵌金合卺杯也是特地找匠人雕刻的,杯身一侧刻着“湿湿楚璞,既雕既琢。玉液琼浆,钧其广乐。” 二人接过,饮毕。听得全福人一句“掷”,便将手中的盏往一旁掷去,正好一仰一覆,正是大吉。 众人瞧见,再次纷纷叫好:“大吉!大吉!”这掷盏可难得掷个大吉,大多还是都仰或都覆,讨个吉利的名头。 礼毕,章致拙便带着宾客退出新房,往外头吃酒敬茶去了,留下姜幼筠和琳姐儿并一干丫鬟在房里等着。 “弟妹,现下时间还早,吃点果子垫垫肚子,还要好一会儿呢。”章氏吩咐丫鬟上八碟点心,让姜幼筠稍微吃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笑着应下,又招呼了陪嫁丫鬟伺候她脱了厚重的外裳。这婚服真是沉重,便是在大冷天,也热出她一身薄汗。 章氏瞧新弟媳大方不见外的性子,也颇为喜欢,有些话沈氏不好直接说便托了她来讲。 “弟妹,如今我托个大,大致先给你说说家中的情况,也免得你放不开手脚。”章氏斟酌着话语,小心地说着,毕竟她是出嫁的女儿,只能经心些。 姜幼筠也不在意这些,之前虽同章致拙亲近,也只是未婚男女只间,如今成了亲,情况自然不同。 “拙哥儿也不喜欢人伺候,房里没有丫鬟,只书房那儿有个跑腿小厮,干干传话的活儿。爹那儿只一个仆从大兴使唤,娘那里有两个婆子,厨房里头一厨娘,两个婆子扫洒,一门房。”章氏简略地说过章家情况。 姜幼筠听见蹙了蹙眉,章家如此简朴,可她是个贪图享乐的,光是身边的丫鬟便有六人,更别提外头的仆役,若是爹娘看不过眼可难办了。 章氏瞧出姜幼筠的为难,宽慰道:“不必担忧这些,爹娘不在意这些。”别的她也不好多说,等日后她自然会知晓。 姜幼筠虽然恣意,可也知道分寸,断没有越过爹娘排场的说法。既然如此,便给二老那儿多送些人伺候吧。 如此一来,章家这宅子可不太够住了,也无妨,先瞧着,有好的买下便是了。 姜幼筠也不纠结,能用钱解决的事儿,对财大气粗的她来说都不是问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和章氏说笑几句,聊了好些章致拙小时候的趣事,听得姜幼筠连连发笑,多吃了好些点心。 没过一会儿,章致拙便回来了。章氏瞧见自个儿弟弟醉醺醺的模样,便贴心地退了出去,她的任务完成了,将新房留给新人。 姜幼筠早吩咐丫鬟去煮了醒酒汤,见章致拙来了,便敛起衣袖端给他。 章致拙前世经常瞧见电视剧里的醒酒汤,这还是他头一回喝到。章致拙拿瓢羹舀了舀,凑进一闻,一股子酸味,有些奇怪。 “这醒酒汤如何做的,真有效?”章致拙喝了一口,问道。 姜幼筠从不下厨,哪里知道如何做的,拿眼神一瞥阿绝,示意她回话。 阿绝福身,低头道:“回少爷的话,这醒酒汤是将青梅、山楂糕切粒,雪梨切片,糯米粉制成大小汤圆;再加葛仙米、百合,添一勺糖,煮开再下青梅、雪梨、橘子瓣、醪糟汁,最后加几滴醋即可。” 章致拙在阿绝说这话时,便仰头将这碗醒酒汤喝完了。随意一抹嘴巴,砸吧了片刻,味道还蛮好的。 姜幼筠看见他的动作,笑骂道:“可别学我爹那邋遢样儿,好好擦。” 章致拙嘿嘿一笑,也不用丫鬟伺候,自个儿脱了外裳,又道:“你脑袋上戴的首饰可重,快拆下吧,脖子都酸了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顶了这满头珠翠,凤冠霞帔,自然很是难受,但一想这辈子大概率只成这一回亲了,自然要最好看、最漂亮。 “你替我梳头。”姜幼筠施施然做到梳妆镜前,丫鬟悄无声息地上前,一件件拆下头上的首饰。 章致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又见丫鬟从头上拿下一包包黑乎乎的玩意儿,心下诧异:“你头上拆下的那一包包的是啥?” 姜幼筠有些恼恨和无奈,朝镜子里的章致拙瞪了一眼回道:“是假发髻。” 章致拙瞬间理解了,前世他不就深受脱发困扰吗?如今自个儿媳妇儿头发也不茂密,平日里还看不出来,原来是团了假的在里头,大开眼界。自己受够了别人问头发,如今自己也不能去揭人家伤疤了。 章致拙识趣地闭了嘴,见丫鬟拆完了首饰,便接过檀木梳,一下一下给姜幼筠梳头。 梳着梳着,章致拙便偷偷拔了几根头发。姜幼筠受痛,捂住自个儿脑袋,刚想质问,便见章致拙也拔了自己的头发。 章致拙手指灵活地将二人的头发挽了一个同心结,一边向姜幼筠展示,一边说道:“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与君同心人,相邀以终老。” 姜幼筠静静听着,心里的甜蜜要溢出来了,看着这个简陋的同心结,感觉无比熨帖,此刻她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姜幼筠上前一步,搂住了章致拙,轻轻在他脸颊一啄,又痴痴地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有些脸红了,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丽容颜,难得的说不出话来,只能避开她的眼神,拿了一个荷包,把头发装了进去。 丫鬟伺候完毕,便心照不宣地退了出去,阿绝贴心地熄了几盏烛火,只留下影影绰绰的几点灯火,朦胧。 章致拙有好些紧张,看着姜幼筠熟练地把洒金窗幔放下,准备替他脱了里衣。 章致拙吃惊,问道:“这我自个儿来就成了,不劳您动手。” 姜幼筠哭笑不得,他一开口什么氛围都没了,还用上敬语了,显得她是个劫匪,在劫黄花大姑娘的色。 “我特地去书肆买了一套书,说是人人称道的,写得极好的。我买来看了看,果然好看,叫《珈蓝夜话》的,你看过没?”姜幼筠一面脱下自个儿的衣服,露出莹白一片,一面对章致拙说道,“和光君还出了新的一部书,叫《抱朴两仪》,不知夫君看过没。” 章致拙看着眼前的美景,听见姜幼筠这话,感觉冰火两重天,这要他如何回话。章致拙踌躇片刻,无话可说,只得撒娇抱住自个儿媳妇。 姜幼筠贝齿一露,又要说些什么。章致拙俯身亲了亲,呢喃道:“你这样美丽的唇,正好给我一吻。” 唇齿交缠,腻出隐隐声响。洒金床幔微微晃动,晃出耀眼光华。 姜幼筠有些喘息,半坐起身,捏着床头垂下的红色丝绸,五指用力收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不知诸位是否曾坐过小船,天地苍茫间,一舟在水。 下手去捞月亮,只剩一手的湿滑粘腻;想起身,却被闭塞的船舱封住,动弹不得。 想逃!想大喊! 想揪起船夫的衣襟,想斥骂!想流泪! 最后只能仰着面看头顶的晃悠悠的点点星星,双手无力地一下下点着水面,激点涟漪。 姜幼筠餍足地抹了抹嘴,下床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象牙眼的窗上有薄薄的一层雾,姜幼筠拿手擦了擦,看了眼天色,嗯,长夜漫漫,还可再来一回。 窗外下起了绵绵白雪,藏在叶丛里的一朵茶花,悄然绽放。红的花瓣,落上白的雪,叫屋里头的暖风一醺,化成露珠点点。层层花瓣绽开,牛乳般顺滑的花瓣,不堪重负地温柔垂下,恰似美人不胜风流的娇羞。 成亲后 第二日,姜幼筠难得早早地起了,吩咐丫鬟阿绝梳了个时新的妇人发髻,又换上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 致拙很配合,懂她心意。 章致拙打了个哈欠,自己拿了牙杯刷子洗漱,又随意洗了洗脸,便套上了一件外裳。 姜幼筠看不管章致拙随意的性子,便说道:“如今咱们成亲致拙不明所以,看了看自个儿身上的衣裳,问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吗?我觉得还可以。” 姜幼筠翻了个白眼,说道:“不若日后由我来准备你每日要穿的衣裳,如何?” 章致拙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穿啥都是小意思,随她高兴呗。二人聊了几句,丫鬟送上了朝食,几碟点心,两碗豆浆,一些酱菜,几枚熟鸡子。 二人用完饭便去了正堂给章则淮夫妇请安。 姜幼筠因是新媳妇,端了茶给公婆行礼敬茶。章则淮夫妇也不为难,喝了儿媳妇敬的茶,又分别给了见面礼。章则淮给了金子打的一副沉甸甸的项圈,沈氏则给了一套五□□掐丝头面。 姜幼筠在自个儿位子上坐定,便听见章致拙说:“爹娘,如今咱们家人也多了,这院子也不大够住,不如再相看一套,合适便买下。” 章则淮思量片刻,点了点头说道:“嗯,你如今娶了媳妇,日后还有孩子们,这宅子是住不太开了,马上便是春闱,提前买个宅子也便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沈氏听见这话,连忙开口对姜幼筠说道:“你公公真是想得早,你俩才成亲呢,就惦记着孩子了。你可放宽心,咱们家不是那种一昧催生的。” 姜幼筠闻言,也感动于婆婆的宽宥,笑着应下了。 章致拙本来还没想到,如今爹娘提起,便接口道:“爹娘,如今我才二十,娘子不过十八,要生孩子还太早,得过几年生,孩子才康健。” 章则淮夫妇也不是那视香火如命根的人,听章致拙这么说了,也就依他。 一家人又聊了几句家长,章致拙夫妇便告辞了。 姜幼筠瞧着一路上不同于姜府的景色,有些新奇地四处望着,虽然先前也来过几次,可如今她是女主人,这感觉可是截然不同。 章致拙看见姜幼筠的神色,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有些冷,便把另一只手也叠上,给她捂着。“这宅子里也没啥景色好看,比不上姜府精巧可观。” 姜幼筠转过头,对着章致拙一笑道:“无事,这是我们的家。” 章致拙静默片刻,摩挲着姜幼筠嫩滑白皙的手,又看身后跟着的丫鬟皆低着头,便大着胆子朝姜幼筠亲了一下。 姜幼筠一愣,随后“扑哧”笑了起来,索性停下脚步,搂着章致拙好好亲了一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身后的丫鬟见主人家突然停了,都不着痕迹地拿眼偷偷瞥了一眼。有胆小的小丫鬟瞧见,红透了脸,头埋得更低了。 好半晌,初尝欢愉的年轻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章致拙嘴唇上沾着润泽的红色口脂,再一抿,真叫桃花都羞涩。 短短这一段路,二人说说笑笑,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新婚的喜悦啊,在白雪满布的小径上,留下隐秘的痕迹,日后经过便会不经意想起。 三日后,是姜幼筠回府的日子。 章致拙陪着姜幼筠来到姜府,一同拜见姜康璞和姜夫人。 二老坐在上首,瞧出嫁的女儿面色红润,更添明艳,便知道小两口日子过得还不错。 姜幼筠陪着母亲说话,章致拙便跟着姜康璞来到平日读书的书房。 姜康璞老神在在地呷了一口去年的雨前龙井,边对章致拙说道:“子才啊,老夫知道,你们天才都是心高气傲的,这回你秋闱失利,只考了致拙一开始确实颇为愤懑,有些埋怨老天不公,怎么偏偏自个儿被分到了臭号。 后来好好想了一通,也就释然了,毕竟自己这么大年纪了,遇到的不公的事儿也多了。若只为了名次不佳,便天天生闷气,也太过小家子气。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这么想着,便回道:“师傅,学生都想明白了,一次秋闱考差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姜康璞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确实,去年章致拙确实难过了好一阵,也瞒不过姜康璞的火眼金睛。当时,姜康璞还好生安慰了他一会儿。 “子才啊,为师都懂,不必事事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受许多。为师先前收的一个学生,也是如此。一直被夸天才神童,结果秋闱落榜,被人家闲话一说,一气之下出家为僧了。”姜康璞回忆着往事,有些难过,天才就是这点不好,一受挫便爬不起来了。 章致拙欲言又止,心道:我真的已经放下了!一点都不难过了! 姜康璞瞧见他扭曲的神情,心软了半分,还是个孩子呢,一直顺风顺水,遇到浪头,便撑不住了。 姜康璞柔和了面色,安抚地摸了摸章致拙的肩,道:“为师都明白的,别逼自己太过,咱们春闱再来过嘛。以你的水平考个状元那是绰绰有余的。” 章致拙叹了口气,也知道是师傅的一番心意,但面对这熟悉的fg,他还是有些怕了。 更何况他还成了亲,心思被分走好些,能不能中状元,还得看运气。上回的一次乌龙,让他的心境平和许多。 二人在姜府用过哺食,便乘车回了章家。 章致拙又一头栽进书房,开始读书。依照惯例,章致拙修改自己做出的几篇策问样稿,内政方面的,涉及人口、农业、商业、河流疏浚、振灾救灾、冗员杂官、举贤荐才、变法改革;外交方面的,藩镇、平戎,海贸等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五经义、四书文涉及太多,不易操作,有小题、截搭题,还是不费这个功夫了。 诗赋方面,用何韵、一诗几言也未有定数,章致拙便只能随意做几篇大众的,写各类花卉植株的,写云、写山、写水等景观的,写文学典故的实在太多,便是撞上了题材,用的韵不同也白搭,真要一模一样撞上,还是要大运气。 至于算学,这就不必担心了,一般的常量、几何、微积分、概率、证明等等都不是问题,除非考官出到拓扑学,那还有些难度。 章致拙四处一巴拉,感觉要学的都差不离了,剩下的只是巩固练习,以及一定的好运气。 一直到三月初九前,章致拙都沉下心来,好好地闷在书房里巩固复习,写出了一大堆文章诗赋,直改得姜康璞叫苦连连。 章致拙的苦心学习,也使得他错过了轩哥儿送来的喜讯。 原来是徐氏终于有孕了。大概是日子过得舒心,林大娘不找事儿,林毅轩也敬爱她,心情好了,好运也就来了。 林家子孙不丰,大概率是由于男方精子质量不好,难以着床。林大娘也是成亲五年才有的身孕,到了徐氏这里,足足过了七年才怀上。 可惜,世人多对女子苛责,若久久不孕,大多指责女人肚子不争气,从没有说男人不行的。简直荒谬。 如今徐氏身孕已满三月,姜幼筠这里也收到了消息,正琢磨着送些礼去,毕竟也是喜事一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林家。 林毅轩正捧着书,给半躺在软榻上的徐氏念书。 徐氏珍爱地摸着还不是很显的肚子,一边听着林毅轩充满爱意地读书声。 熬了这许多年,终于苦尽甘来了。徐氏满心欢喜,这么多年自个儿的相公也没因无子而纳妾,一心守着她。等这孩子出生,她总算有个交代。 林毅轩嘴上不说要孩子的事,怕爱妻徐氏多想,如今有了身孕,可是再好不过了。读完一页三字经,林毅轩喝了口茶,翻了一页,打算接着念。 “偏你想出这法子,给肚子里的孩子读书,他可听不懂。”徐氏笑眯眯地说道。 林毅轩回道:“这可不是我想的,是拙哥儿告与我的,我一想,也有道理,便读一会儿,也不费事。” “可我怀的也不一定是男孩儿,若是女儿,岂不是白费。”徐氏有些担忧,可一定要是儿子啊。 “你愚昧了,女儿又如何,同样也要读书。读书才会明理,明理日子才会过得好。”林毅轩摇了摇头道。 “等此次春闱,我同拙哥儿一同上场,这些年静下心读书,我也感觉有些进益,这次说不定能中。”林毅轩摸了摸唇下特意蓄起的胡须,悠悠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相公的学问自然是好的。”徐氏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另一边,锦霞阁徐府。 泗水居内,突然响起一阵瓷器破碎声。 “你说什么?林夫人有孕了?!” 妙姐儿盯着前来回复的丫鬟,不敢置信地反问了一边。以往天真甜美的脸上满是戾气,狠狠瞪着丫鬟。 那丫鬟害怕地瑟缩了一下,硬着头皮回道:“是,小姐,林夫人差人报信,说她已有四月的身孕了。” 妙姐儿面沉如水,焦躁地在屋子里头转着圈,手里的绸缎帕子都被绞烂了。 可要如何是好啊。 妙姐儿气呼呼地在扶手椅上坐下,将撕烂的帕子随手扔在地上,开始思考她要如何破局。 血崩亡 窗外的云低低地挂着,厚重沉郁,看上一眼便叫人喘不过气来,似是老天发了怒火,卷起洪涛万里。 …… 窗外的云低低地挂着,厚重沉郁,看上一眼便叫人喘不过气来,似是老天发了怒火,卷起洪涛万里。 徐氏窝在躺椅上,悠闲地打着扇子,略一伸头瞧瞧窗外,发现天色骇人,便赶紧吩咐丫鬟关了冰纹格窗。 妙姐儿安闲地坐在一旁绣着帕子,走针穿线,细细缝补一朵出水白莲,时不时露出期待的笑容。 徐氏看了眼这可怕天色,便有些郁郁,挺着肚子烦躁地在屋子里头转圈。 手里的美人团扇摇也不是,晃也不是,十指尖尖,轻轻一拉,尖利的指甲在光洁的扇面上勾出几道蚕丝,可怜地坠着。 “姐姐,可小心些,如今你月份大了,为着肚子里的孩子也要放宽心。”妙姐儿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扶着徐氏。 徐氏皱着眉头,搭着庶妹的手肘在屋子里略走了几圈。 “这天色看着,倒不知何时就要下大雨,叫人厌烦。”徐氏艰难地挺着肚子小心翼翼地坐下。 “是啊,姐姐你心情不好,可要吃些东西?”妙姐儿说道。 “这么一说还真想吃了,龙津桥那边的细粉素签吃过没?抻得细细的粉咕咚煮开,雪白白,再加那水灵灵的菘菜,最后撒青葱数粒,热乎乎那么一吃,人也要在这滚滚热气里化作一滩。”徐氏绘声绘色地说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姐姐真是顽劣,说得如此香,叫我肚里的馋虫都要闹翻天了,”妙姐儿故作夸张地捂着肚子,冲着徐氏撒娇道,“既然姐姐想吃,那我便去买一份回来。” 徐氏有些担忧地瞅了瞅天色,说道:“外头可马上要下大雨了,还是甭出去了。” “无碍,我都在马车上,叫仆从出去买上一碗也不妨事。”妙姐儿回道,“我还未尝过那儿的吃食呢,姐姐快让我去解解馋虫,不然今儿个晚上我怕是要翻来覆去想吃呢。” 徐氏拗不过她,只得点了点头应了。 刚应下,天边骤然闪过一道白光,正巧照在妙姐儿一侧脸上,一明一暗,原本甜美的笑容也显出几分诡谲狠厉。 徐氏被骇得后退半步,闭了闭眼,再睁开,便瞧见妙姐儿脸上担忧的神色。 适才应当是看错了吧徐氏后怕地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 “轰隆!” 迟来的雷声终于响起,叫人害怕天都被炸开。 妙姐儿安抚地拉着徐氏坐下,又端来一杯温水,叫她喝几口安安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氏仍觉得心还怦怦跳个不停,捏着帕子缓了片刻,才慢慢松开妙姐儿的手。 “那姐姐,我便先去买了。”妙姐儿吩咐仆从去套了车,便抬步往屋外走去。 丫鬟打开房门,冷肃的风猛地吹进,妙姐儿拿坠子压着的裙角被吹开,花一样。 妙姐儿心情颇好地出了门,踏过门槛时顿了顿,又回头深深看了眼徐氏,露出一个纯洁无暇的笑容。 徐氏也回应地点了点头。 门轻轻阖上,似乎是两个世界。 徐氏目送庶妹出了门,便又拿起团扇把玩,心疼地摸着被勾坏的锦缎扇面。 没一会儿,外头便下起瓢泼大雨,伴着惊雷闪电。天色骤暗,倒似鸿蒙未开,混沌仍在。 屋里头门窗被关得严严实实,这小小一间屋子倒像坚不可摧的庇护,里头的人无知无觉,还当自己在娘亲的羽翼下。 有风透过窗缝,发出乌鲁乌鲁的长啸,轻轻一勾,将桌边露着的一根火烛吹灭,房中昏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徐氏回神,刚想唤丫鬟,这才发现自个儿屋里空无一人。 一片冷寂。 徐氏又回想起刚刚莫名的恐慌与不安,心跳地更快了。 窗外的雨声阵阵,好像掩盖了些许脚步。徐氏侧起耳朵,呼吸也急促起来,是有谁在外面? “白鹭?” 徐氏颤着声音唤着丫鬟,无人应答。 沉钝的雨一下一下重重地掷,强烈的风一阵一阵狂狂地啸! 木门猛然吱呀一响,往里一凹,像是外头有人用力一推。 徐氏越发慌乱了,手脚开始发抖,她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出门看看。 徐氏轻轻放下手中的团扇,挺着肚子想开门唤一声丫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白鹭这丫鬟越发惫懒了,大白天的溜出去偷闲。 徐氏打开房门,夏日裹着水汽的风吹进,糊了她一脸。 外头的连廊上也无人。 徐氏从未觉得家中如此冷清,家里三四个婆子丫鬟怎都不见人影?她提起裙角,跨过门槛,想去灶王间找谭嬷嬷。 雷声时不时响起,打得人心慌。 狂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倾腰,平日里连廊边挂着用来遮荫的白色纱幔在眼前翻滚腾挪,豆大的雨滴被吹进连廊,地上一片濡湿。 徐氏脸上已有了冷汗,感觉肚子也有些痉挛。 她害怕地摸着肚子,惊惶地四处张望,这连廊怎么这么长,走不到尽头。 徐氏加快脚步。 快点,再快点,到谭嬷嬷那儿就可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轰隆!” 雷声猛然,森森大雨,幽幽古宅,惶惶宛若地狱。 徐氏拿了把立在墙角的桐油伞,又重又沉,撑开便往外走去。 艰难地走下湿滑台阶,徐氏的半个身子已被雨水打湿,肚子越来越痛了。 “谭嬷嬷!白鹭!” 徐氏尽力喊着,可这点微末响声被漫天大雨遮了个干净。 好痛! 徐氏脸色煞白,额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她快要拿不动这把大伞了。 就在这时,谭嬷嬷拿了托盘出了灶王间,她刚刚在里头给徐氏熬着参须汤,离不开人,得看着火。 谭嬷嬷脸上还带着笑,和身边的小丫鬟说着话,刚拐过弯,便看见徐氏瘫倒在院中,伞散在一边,雨不遮蔽地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夫人!” 身边的小丫鬟一声惊呼。谭嬷嬷手一抖,扔了手里端着的汤药,赶紧跑到徐氏身边,努力把她抱着撑起,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和小丫鬟把徐氏抬进屋子里。 “夫人,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谭嬷嬷身上被雨淋了个通透,向来梳地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落凌乱。 “白鹭呢?黄鹂你快去找门房,把稳婆请来,夫人快要生了!” 谭嬷嬷的声音克制不住地发抖,拿着干毛巾擦着徐氏冒冷汗的脸。 小丫鬟黄鹂早已慌了神,听见谭嬷嬷吩咐,拔腿便跑去找门房,还被门槛拌了一跤。 “夫人,夫人!你睁开眼,你跟我说说话,现在感觉怎么样?”谭嬷嬷也不费力气慢慢脱徐氏的衣裳,只拿了剪子把外裳剪开。 徐氏朦朦胧胧地睁开眼,瞧见是谭嬷嬷,心下舒了一口气,还没说话,泪已涌出来了。 “嬷嬷,我怕,屋子里没人,我想来找你,摔了一跤。” 徐氏嘴唇没了血色,带着哭腔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你傻!这么大的雨,你还敢一个人出来!”谭嬷嬷简直恨铁不成钢,“宅子里还能有贼人进来不成!” 徐氏感受着下身一片濡湿,越发害怕,死死握住谭嬷嬷的手道:“嬷嬷,我是不是要生了?” 谭嬷嬷拿了块干净的帕子给徐氏擦了擦,没一会儿,帕子便吸满了鲜红的血。 “莫慌,稳婆快来了,先存着力气,别急。”谭嬷嬷见状心里便咯哒一下,这血都快要止不住了。 黄鹂气喘吁吁地跑进屋,气还未喘匀便说道:“已叫门房去寻稳婆过来了,得过个小半个时辰。” “还要小半个时辰!”谭嬷嬷着急,“那快去找个大夫来。” “别找大夫,我自己可以生的。”徐氏扯了扯谭嬷嬷的袖子,艰难说道。 “都这个时候了,就别拘泥这些了,人命要紧啊夫人。”谭嬷嬷简直恼恨,徐夫人把徐氏教成这刻板懦弱的样子,如今可吃到苦头了。 “无事,我感觉可以生。”徐氏扯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谭嬷嬷拗不过她,只得吩咐黄鹂赶紧去烧热水,洗几块干净毛巾,打几个红糖鸡蛋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肚子越来越痛了,徐氏忍不住喊出了声,手指揪着被面,满脸狰狞。 谭嬷嬷手脚慌乱地拿着帕子擦着徐氏额头的汗,完全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做。 徐氏下体已流了好些血,沉沉地沁入衾枕里。 谭嬷嬷又拿来毛巾赶紧擦干净,怎么也擦不完。原本雪白的毛巾已变成了血色,一拧还能挤出血来。 谭嬷嬷颤抖的双手全是血,不祥的红色晃了她的眼。 “好痛啊嬷嬷,我时不时要死了?”徐氏绝望地喊着,她看不到底下的情况,心跳越来越快。 “没事的,没事的。”谭嬷嬷一个劲儿地安慰,握住了她的手。 徐氏的手上全是自己的血。 屋里传来凄厉的喊声,一声一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她快死了,她快要死了 徐氏意识有些模糊,她摩挲着自己的肚子,还鼓鼓的,还在动,里面是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 朦胧中似乎稳婆终于到了,只听得她喊了声“造孽啊”,徐氏觉得她有了些许力气。 稳婆赶得急,满头大汗,问道:“你家老爷在吗?主事的人有吗?” “都在外头,今日是摔了一跤,突然生了。”谭嬷嬷看着好像老了好多岁,无奈回道。 “血崩了,止不住了,这么多的血,产妇都快要流干了。”稳婆拿着毛巾摁着,一会儿功夫就又红了。 徐氏忍着剧痛,死死拉着稳婆的手,颤颤巍巍说道:“我死了让我的孩子活,剖开我的肚子让他活下去!” 置宅院 章致拙悠闲地躺在软榻上,捧着琉璃浅棱碗,吃着荷花风露。 这是姜幼筠闲着无事,在家折獭? 章致拙悠闲地躺在软榻上,捧着琉璃浅棱碗,吃着荷花风露。 这是姜幼筠闲着无事,在家折腾出来的新鲜吃食。摘了七月里的荷花嫩芽,捣碎,里头加上剥净的莲子,煮开,再加蔗浆。 奢侈些的可加冰块,若是无冰,吊在井中半日,等日暮时分拿出,装在琉璃碗中,喝上一口,眼珠子都沁出凉意来。 今日是休沐日,章致拙难得在家休息,偷了个懒儿,睡到日上三竿了才起。 翰林院的上班生活还挺清闲的,太阳刚出,章致拙揣着家里做的早点,枣皮马蹄卷儿,玫瑰糖馒头,蓑衣饼,一壶红枣豆浆,骑上他心爱的小毛驴,哒哒哒,去上班。 他的工位和前世一样也堆了许多乱七八糟的物什,每常崔侍讲过来总皱着眉,看不惯他这邋遢的性子。心道果然不愧是姜康璞的弟子,和他一个德行。 章致拙家里开了点心铺,这样样吃的可不能少。一罐去年熬的枇杷秋梨膏,可泡泡水喝;一叠香喷喷点心,玫瑰鹅油酥饼,蜜裹核桃,菽乳肉糜饼,叉烧粉果,香咸肉脯,甜的咸的,应有尽有。 章致拙干完一阵活儿,便随手拿起一块咬着吃。一旁的同事瞧着也嘴馋,纷纷从家带来吃食,一时间整个翰林院都是香味。 梅肇大学士一日来办公,瞧着众人颇为吃惊。问清楚了缘由,便把章致拙叫了过来,训斥了一顿,怎么能在翰林院光明正大吃东西,吃的时候也不遮掩遮掩,就知道自己吃也不分点给他。 章致拙诺诺称是,把今天刚带来的一匣子酥皮点心都给了领导。梅肇也颇有趣,哼了一声便拎走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有了大领导的默许,大家都默契了许多,看完厚厚的典籍,查完漏洞,拟完旨意,乐呵呵地偷摸摸吃点,快乐无穷。 两个月的班上完,章致拙不仅没瘦,还胖了几斤。晚上脱了衣服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已经有些许肥肉了。 章致拙下定决心好好锻炼,一定要练成八块腹肌。姜幼筠一掀床幔,便瞧见章致拙□□裸,惊恐地搂住自己,活像个落入狼窟的良家小娘子。 既然如此,姜幼筠也不客气,欺身而上,好好欺辱了他一番。 胡作非为了一晚,这对小夫妻致拙正喝着荷花风露,姜幼筠的丫鬟阿绝走了进来,递上了一本册子。 姜幼筠接过,翻看了几页,原来是阿绝挑出的京中闲置要出的宅子。 章家的好几年前买的小小二进宅院实在不够住了,姜幼筠嫁进了之后,连仆役都不敢多用,好些都在庄子里闲着。 如今正好看看宅子,买个大点的,住着也宽敞。 “阿绝挑出了三处宅子,你也瞧瞧。”姜幼筠略翻看了几遍,便把册子扔给了章致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看了一眼,十分惊讶,这册子做的很好啊,不仅画了大致的平面图,还标注了周边道路情况,周边商铺情况,人流量的多少;还写了是否发生过死人等不吉利事件。 章致拙惊叹,这位小丫鬟着实优秀,完全可以当管家,只当小小一丫鬟实在太屈才了。便是没有卖身为奴,假以时日也必有一番成就。 关于这宅子选择,三处其实都不错,周边环境都很好,不是读书人便是官员宅府聚集地。只是风格、大小不一,需要再挑挑。 “不若还是选离前门大街最近的一处吧,到时咱们回老宅,回铺子也方便些。”章致拙仔细看过后说道。 姜幼筠一击掌道:“正合我意,这处宅子是最大的,有三个跨院,带一大一小两个院子,原主人装饰也不繁复,颇为清新。” “这银钱几何?”章致拙问道,自己攒了一些银子,家里还可出一笔,不过这么大的宅子也不知凑不凑手。 阿绝在一旁恭敬回道:“回少爷,这处宅子是最贵的,主人家要价两千两白银。” 饶是章致拙家资丰厚,听到这价格仍然咋舌。要知道十两银子便够小县城里的小户人家生活一年了。这房价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都是一样的贵啊,尤其是京城的房子。 章致拙在心里盘算了一遍,他写书这些年大概赚了一千两。章致拙也没细算,没准顾彦汝还多给他了好些。至于他的俸禄,刚上班两个月,翰林院这点微薄的薪水,给媳妇买了几件小首饰便花完了,不提也罢。 还没打算完,便听见姜幼筠愉悦的声音,“简单,区区两千两银子,我一人出了便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流下了贫穷的柠檬泪水,没想到他辛辛苦苦奋斗多年,仍比不上媳妇豪横。 “这可不妥,怎能让你一人出,晚上咱们再和爹娘商量商量,也不必如此急匆匆就定下。”章致拙拉住想要立刻全款提房的快乐富婆姜幼筠。 向晚,章家哺食时分。 菜色颇为丰富,一只白切鸡,一盘白玉虾饼,牛乳蛋,一尾绣球鲈鱼,腊肉蒸菽乳,一碗老鸭汤,青酱小松菌,银牙菜,凉拌黄花菜,并一壶清河酒。 章家不像钟鸣鼎食之家,铺张浪费,入口的食材均简单易得,别看这一桌琳琅满目,却只在灶王间里的功夫多些,只能算普普通通家常菜了。 沈氏吃不下大多饭,她时常腹痛,便只吃些粥蛋奶蔬茹,旁的油腻荤腥一概不碰。 章致拙早已请过大夫给沈氏看过,只说肠胃有毛病,喝了许多苦药下去,也只缓解了些许,并未彻底根除。 沈氏也没放在心上,少吃些饭罢了,也没别的坏处,平日里精神头也还不错,喝了几剂药便不去管它。 章则淮夫妇听了儿子儿媳的买房打算,也很赞同,如今这宅子确是小了些。 只是这银钱问题要好好商议,章则淮只说这钱他们俩老人会出,两千两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不肯答应,只说自己怎能分文不出,至少要拿出一半的银子才说得过去。 一旁的姜幼筠也积极参与,表示她也可以承担一部分。 一顿哺食吃了有一个时辰,全在互相争着付款,颇像前世酒局大家竞相买单的热闹场景。 争执了好一会儿,几人才最终定下,章则淮夫妇与章致拙夫妇各出一半,买下这处宅院。 这一番讨价还价着实累人,不过章则淮心里却高兴。世上多的是不孝子孙,只知道从家里老人身上扒皮吸髓地拿银子,不刮净爹娘身上的油脂不罢休。 他家里虽只有章致拙这一个男丁,已抵过人家家里一众子孙了。章则淮欣慰地想着。 事已完毕,章致拙便干脆吩咐阿绝前往料理这事,尽快将宅院买下,也省的夜长梦多。 阿绝低着头,恭敬应下。 章致拙夫妇二人亲密地手挽着手,在不大的院子里走着消消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真是美甲爱好者,上回染的蔻丹颜色淡了,便立刻涂上了新的。市面上有艳丽颜色的花儿都被她试了个遍,还用丹青描绘各种样式,兴致勃勃,丝毫不倦。 章致拙把玩着美人柔荑,欣赏着指尖,心里一片柔软,如此完美的姑娘怎就瞎了眼看上我了呢? 章致拙越想越窃喜,忍不住偷偷露出傻笑。 姜幼筠烟波一横,又瞥见章致拙一副蠢样,心下好笑,轻轻掐了一把他的手臂,把头枕在他的肩弯。 章致拙索性回身搂住了姜幼筠,下巴蹭到了她光洁的额头,便顺势一吻。 夏日的晚风习习,吹过黛瓦屋檐,吹过未开的昙花,吹过有情人相依偎的裙角。 章致拙只觉得满心都是幸福,爱情真是神奇,素昧平生的两人之间有了奇特的亲昵,时不时的拌嘴,嗔怪。 爱情真好,看着对方含笑的眼眸,你没法耍花腔,是真,是自由,是夏日里淋的最畅快的一场雨。 二人正绵绵之时,阿绝急匆匆进来,顾不得眼前这不适合的场景,开口说道:“少爷,少夫人,适才林家遣了仆从报信,林夫人徐氏去了,林老夫人请少爷往林家走一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惊愕,也来不及说什么,赶紧回了房换了件外裳,便和姜幼筠乘了马车往林家去。 路上,章致拙皱着眉,说道:“莫不是嫂子生产时出了意外?” 姜幼筠也不知晓具体情况,只说:“咱们到了林家便知道了,林大娘来报信请咱们帮忙,怕是林老爷还无法主事。这突然的,八九不离十便是生孩子时出了差错。” 章致拙叹了口气,握紧了姜幼筠的手,道:“也不知轩哥儿如何了,他们夫妻最是情深的。还有嫂子肚里的孩子,不知活下来没有,我名义上还算那孩子的师傅呢。” 马车摇摇晃晃,姜幼筠拿手指按了按额角,说道:“嫂子生性软糯,林老爷也是腼腆随和的,夫妻俩如今阴阳两隔,怕是其中出了什么岔子。” 姜幼筠从小便在官宦之家长大,耳濡目染不少阴谋诡计,一听到出了人命,便下意识往最坏处想。 事实也确实如此,生平教养、性格处事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未来,是平平一生,还是大富大贵,抑或是香消玉损。 叹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苦。 林府事 夫妻二人到了林家,便见一片混乱。寥寥几个下人根本忙不过来,人人脚不点地儿,恨不得多生…… 夫妻二人到了林家,便见一片混乱。寥寥几个下人根本忙不过来,人人脚不点地儿,恨不得多生出几双手、几只脚来。 屋子里隐隐传出女子的哭声来,悲戚异常。 章致拙夫妇到了正堂,瞧见林大娘一人坐在堂上,颇为疲累的样子,闭着眼,手抵着额角,不住地揉着。 “林大娘,事情如何了?轩哥儿在哪儿?”章致拙开口问道。 林大娘听见声音便睁开了眼,见是章致拙,叹了口气,又给二人倒了杯凉茶,才到:“轩哥儿还未缓过神来,在里屋发愣呢,徐氏去了,他心里不好受。孩子好好的,是个女孩儿。” 章致拙二人不敢让长辈给他俩倒茶,忙起身回礼,又道:“孩子没事也算是不幸中的幸事了,晚辈鲁莽,斗胆问一句,不知发生何事?怎突然变成了这样?” 林大娘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原本有神明亮的眼睛也累得黯淡下去,显了老态。她回道:“昨儿个下了大雨,家里人都有事儿出去了,徐氏屋里头的丫鬟不经心,偷跑出去了。家里没几个人,徐氏怕得不行,自个儿撑了伞往外头去,不慎摔了跤,血崩而死。” 章致拙夫妻对视一眼,皆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有些沉默。 林大娘浑身没力气似的,喝了口凉茶,又道:“雨大,稳婆也来得迟,血止不住了,眼看就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还是徐氏最后关头坚持要孩子生出来。” 林大娘有些不忍,又闭了闭眼,才说:“最后剖了她的肚子,才把孩子拿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二人也没想到,居然是如此惨烈的场景,这牺牲太大了。 正说着,林毅轩红着眼眶出来了。他一下子瘦了好些,原本红润饱满的脸,现在凹陷苍白,整个人的精神气就不同了,颓唐萎靡。 “孩子在哪?你怎让她一个人在屋里。”林大娘一看他没把孩子带在身边,便责怪了一句。 林毅轩一听见孩子,不自觉便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有些讥诮,说道:“我听闻拙哥儿来了,便出来看看。” 章致拙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毅轩,印象里他都是微微带着笑意的,温润可亲。不似现在这般冷淡、这般不逊。 林大娘无法,只得回屋子里照看着孩子,刚刚出生的奶娃娃,让她一个人呆着可不行。 章致拙与林毅轩交谈了几句,好好宽慰了他一番。 林毅轩也没兴致说些什么,一直冷着脸,只听章致拙在耳边说话,偶尔点个头回应。 姜幼筠在一旁皱了皱眉,到底没说什么,毕竟人家刚丧妻,悲痛难忍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章致拙意外去世,她怕也是无心世事,更何况还要和人应酬寒暄了。 硬要求人家在亲人去世的悲痛之中还要保持风度、面面俱到,那才是不合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也别跟我客气,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尽管喊我。”章致拙看出好友的心不在焉,也不多说,只能尽力帮帮他。 林毅轩这才回了神,歉意地露出一个笑。章致拙看着颇为心疼,这笑里全是满满的疲惫,苦楚万分。 章致拙克制地拍了拍他的肩,也无话可说,只能说句“节哀,保重身子”。 章致拙夫妻也没久坐,留下了一些仆从人手供林家使唤,便不再打扰,乘了马车回家。 “倒没见到那孩子,也不知轩哥儿有没有给她取名儿。”章致拙坐在马车里,吃着点心。 “想什么呢。孩子刚生,这几天最是危险,不能见外人,怕过了邪气,受不住。”姜幼筠白了他一眼。 章致拙也知道自己没常识了,他这不是没经验嘛。 姜幼筠沉思片刻,说道:“我老是觉得这事儿不大对劲儿,嫂子怎好端端的在大雨天出门,还正巧家里都没人,连丫鬟也正巧在这时候偷懒。如此凑巧,难道真是天意吗?” 章致拙还在吃点心,一口一口不停,听见媳妇这样说,回道:“咱也不知道,若有内情,只看之后谁得利最多就行了。” 姜幼筠失笑道:“有时候人干坏事也不只是为了利益,便是一时激愤、或者只是出于泄愤,也有不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点了点头,这样说也有理,人性复杂,还有图好玩就杀人的,真是千奇百怪。 说到底还是人家的事儿,他们也没证据,只是自己凭空想象。二人私底下说了一会儿,也就算了。 天色暗沉下来,厚重的云密密地压着,又有雨丝落下,淅淅沥沥。 林家仆从忙碌了一天,采买了粗麻布衣,白幡黄纸,将府上拾掇好了。 有了章致拙带来的人手帮忙,林大娘才能歇着喘口气儿。 妙姐儿在这时才从娘家报信回来,到了林家,向林大娘行了礼,便去屋里看小孩儿。 孩子还太小,奶娘便不经常抱她,只在一旁守着。 妙姐儿盯着孩子,伸出手指摸了摸她还皱皱的红皮肤,眼睛还没睁开呢。 没意思。妙姐儿突然感到一阵无聊乏味,吩咐奶娘好好照顾孩子后便出了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走在连廊下,妙姐儿看着林府的一景一物,廊上系了白布,风一吹便轻飘飘扬起。 吹起了她未团的长发,旖旎动人。 妙姐儿冷笑一声,真是毫无悬念。她不过是不经意间随口说了几句,姐姐的丫鬟便迫不及待地偷奸耍滑;她只不过吩咐人在门口随意撞了几下,姐姐便毫无疑心地出了门。 都用不着她再动什么手脚,姐姐自己便作死了。 妙姐儿顿感无趣,被她视作人生劲敌的姐姐如此不堪一击,实在没意思极了。 就连姐姐拼死生下的孩子,姐夫也不喜欢,便让她好好活着,看她能有什么出息。 妙姐儿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往林毅轩那儿走去。 快到书房门口,妙姐儿把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撤下,换上一副哀戚悲痛的神情。 林毅轩也没在看书,书桌上展着往日夫妻二人一同放风筝的画像,他沉沉地看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妙姐儿一进来便瞧见这一幕,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嫉妒、痛恨、愤懑又缠了上来。 看来姐姐也不是一无是处,还是有人爱她、怜她、护她。 既然如此,便让她一无所有吧。 妙姐儿轻轻喊了一声姐夫,林毅轩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妙姐儿站在门边行了个礼,也不关门,显得她坦荡无私心。 “姐夫,今日我回家和嫡母说了姐姐的事儿,也告知了已出嫁的嫡姐。母亲说,到时人出殡,他们再来。”妙姐儿顿了顿,又说:“姐姐过世前最爱重姐夫,定不想看到姐夫沉湎悲痛,无心他事,还望姐夫节哀顺变,顾着身子。” 林毅轩这几日听多了劝慰之词,这次妙姐儿借逝去的徐氏之口来宽宥他,效果果然不一样。 林毅轩叹了口气,站起身收了桌上的画卷,说道:“你姐姐有你这样的好妹妹,想必也是十分欣慰的。” 妙姐儿一时竟分不清他是在真情实意地说,还是在嘲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做贼心虚,只得尴尬地笑笑。 “这回姐姐出事,也有我一份责任在,若不是我出门去龙津桥,给姐姐买她想吃的细粉素签,姐姐也不会独自一人出门。”妙姐儿索性把事儿说明白,变相地撇了自个儿的痕迹。 “这也不是你的错,若是你把这事揽在自个儿身上,那我也逃不过,当日我若不去吏部,也不会出事。”林毅轩回道。 妙姐儿蹙着眉头,还是满脸自责,叹了口气道:“每每想到姐姐孤身一人,我便心痛如绞,希望姐姐在天之灵能保佑孩子平安一生。” 林毅轩听见孩子,又想起回家时见到的场景。徐氏浑身是血,肚子上开了个大咕隆,流得满地都是粘稠的血,红艳艳刺痛了林毅轩的眼。 稳婆抱着刚从徐氏肚子里取出来的孩子,裹在棉布里,还在张着嘴嚎叫。 林毅轩一瞧她便厌弃,一厢情愿地认为,若不是她,徐氏不会死。 林毅轩甚至只抱过她一次,便不肯再抱,平日里都是林大娘和奶娘在照顾。 至于孩子的名字,随意选了个徐氏生前取的名儿,唤作“蕴月”,林蕴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林大娘想着她年纪还小,便只喊她姐儿,等月份大些,神固住了,再喊她大名。 “姐夫,如今姐姐葬仪,我再暂住便不合适了,明日我便回家去了,还望姐夫和大娘多保重。”妙姐儿提出了辞行的请求。 林毅轩点了点头,道:“你最是知礼的,如此这般也好,你姐姐停灵七日后便下葬了,到时你再来送她最后一程吧。” 妙姐儿露出一个笑,福了福身,便转身离去了。 刚一出门,妙姐儿脸上的笑便没了,手指不经意拂过穿在粗布衣服下的云绡缎内裳,嘴角露出一丝讥讽。 她最知礼?她若只知道礼,如今她早已嫁给糟老头子当他的小妾了。 知礼的下场便是徐氏那样。若她不顾别人口舌,多买些仆从便不会落到身死道消这地步;若她请个大夫,事情有转机也说不准;若她抛了这贤良名声,不与我这恶毒庶妹交往,如今正是幸福时刻呢。 妙姐儿轻蔑地瞥了眼外头的绵绵细雨,弹了弹袖子,便回家去了。 牛膝村 时光转瞬,一年倏忽而过,已是腊月里。 章家点心铺卖完了最后一批点心果子,活计们…… 时光转瞬,一年倏忽而过,已是腊月里。 章家点心铺卖完了最后一批点心果子,活计们打扫了铺面,又把外头的青帜收下卷起,挂上了回家过年,初十再开的木牌告示。 外头街上的铺面大多也都歇业关门了,只留下一些热闹过后的鞭炮纸屑,以及京城的初雪。 章家一家四口人,也打算锁了宅院回牛膝村小住两三日。仆从提前套了两辆马车,两辆驴车,以供主人家和丫鬟小厮使。 临行前几日,阿绝清点了要带的家伙什,换洗衣物,吃食点心,书籍纸币,各式家用物件,又唤仆从新套了辆车才够用。 姜幼筠双手揣在绣着缠枝莲的兔毛手笼里,浑身透着暖意的贵气。 今年是姜幼筠嫁进章家的则河家,怕也有些尴尬。 章则淮不知该不该要与儿媳说几句,把东西撤去一些,也免得大哥家多想。 沈氏一看这场面,便知道出了问题,只能开口对姜幼筠道:“筠姐儿,拙哥儿的东西是否带的有些多,我知你们小两口恩爱,可这村里不比京城,怕是有些拥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听出婆婆的弦外之意,明白沈氏是不好直接说她带的东西太多了,拿拙哥儿来遮掩。 如此,姜幼筠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这是她考虑不周全了。 “娘说的是,这带的东西是多了些,是儿媳铺张了,这便撇去些不必要的,咱们轻装简行,路上也方便些。”姜幼筠说着,边冲阿绝使了个眼色。 阿绝会意,默默退下重新安排家伙什。 章则淮也有些无奈,儿子儿媳间家世差距过大,有时还真有些避不过的尴尬场面。 也罢,幸好儿媳通情达理,这回让了一步,没伤了一家人和气。日后得想想法子,解决这个问题,没道理次次都让儿媳屈就,这天长地久下来,情分就淡了。 正这样想着,章致拙方从书房出来,身后小厮捧了好几匣子的书、画卷。 章致拙一到堂屋便感觉气氛有些微妙,三人沉默不语地坐着,好似隔了个无形的结界。 “咋回事?怎都不说话?”章致拙也不磨叽,反正都是一家人,开口就问。 “商量回你大伯家拜访的事儿呢。”章则淮回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又转头看了一眼姜幼筠,只见她垂了眉眼,安安静静坐在椅子里喝着茶。 章致拙悟了,找了个位子坐下,又打发小厮把整出来预备带走的书籍、画卷重新放回书房。 “前几日安哥儿与我来信,只说他这几年做学问开了窍,打算过几年便下场去试试。大伯他们在京城也都租赁了房子,方便安哥儿读书使。” “再过个两三年,等安哥儿年纪再大些,便能把大伯一家接到京城住了,祖母也一同过来。等那时咱们两家走动就方便许多了。” “今年时间仓促,咱们便先去村里。也不为别的,就是亲戚间走动走动。等明年咱们把祖母、大伯一家接来城里一起过年,也在京城热闹热闹。” 章致拙一席话说得众人又眉开眼笑起来,气氛总算热络了。 在家庭事务中一昧要求某一方忍让退避是不可行的。便是因为家庭羁绊、亲人感情而一时共谋表面繁华和谐,也会因一件小事而闹矛盾,留下更深的裂痕。 章致拙这番话,既没要求姜幼筠舍下自己平日里的吃穿习惯,也顾着了章则淮对家里人的牵挂,又有了日后的解决措施,干净利落,比一昧和稀泥要好上不少。 过了几日,章家一行人终于出发了。章致拙和姜幼筠坐一辆车,章则淮夫妇一辆。 这次姜幼筠只带了阿绝一个丫鬟,剩下三个一等丫鬟都留在宅子里了;乱七八糟的物什也都少带了,香箧里只留了一些必要用的衣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坐在马车上,掀起幔子往外头瞅了两眼,今早又开始纷纷扬扬下起了小雪,路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马蹄声哒哒,留下一串脚印,随后跟着两道浅浅的车辙。 姜幼筠有些困乏,大早起床,人还有些不清省,眯着眼打着哈欠。 章致拙拿了个绣着喜上枝头的半旧靠枕,小心地垫在姜幼筠颈侧,免得不小心撞到板壁了。 姜幼筠微阖的双眼睁开,拿下章致拙手中的靠枕,把头倚靠在他的肩上。 章致拙调整了下姿势,以免碰到她头上花了一个时辰才拾掇好的发髻,若是发型乱了,他怕姜幼筠回头杀了他。 “这回委屈你了,等年后咱们好好去灯会玩玩。”章致拙软着腔调,小声哄着。 姜幼筠在公婆面前的深明大义完全消失不见,不高兴地斜乜了他一眼,娇娇地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章致拙笑咧了嘴,把玩着姜幼筠涂了胭脂的指尖,爱惜地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姜幼筠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若不是我今日出门化了全脸的妆,不方便,可要你好好赔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嘿嘿一笑,也不多话,只搂着姜幼筠继续看路边的景色。 走了一个多时辰,章家人才到了牛膝村。 章则河抽着旱烟,坐在青石台阶上等待。他瞧着已老了很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苦人民脸上满是刀削斧凿的皱纹,黝黑的脸庞却全是幸福的笑意。 年迈的母亲还健在,儿孙又有出息,近几年还风调雨顺,地里收成很好,这对一生都埋在土地里扒饭吃的老实农民来说已是十分幸运了。 祖母高氏年纪很大了,牙齿都快掉光,时不时地还犯迷糊,认不出人。 章则淮和自己大哥见面分外亲切,搭着肩便往一边说话去了。 沈氏坐了许久的马车,身子有些不适,大嫂钱氏便给她打了红糖鸡蛋,好缓缓神。 安哥儿见拙哥儿来了,也颇为高兴,自他考上秀才之后便不再章家住了,平日里只写信联系。好久没见哥哥,安哥儿笑闹着搂了搂章致拙。 章致拙一脸嫌弃地扒开他,说道:“都是订了亲,快要成家的人了,怎还如此跳脱。” “只在外人面前装装稳重便罢了,你可是我的哥哥。”安哥儿调皮地眨了眨眼,一点不见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被他逗笑了,伸手捏了捏安哥儿的脸蛋,许久不见的生疏一下子便不见了。 说起来,安哥儿还是他致拙的痕迹。每次安哥儿寄来了信,说些在官学里的见闻,请他指点评鉴自己做的文章,章致拙都有股微妙的父爱萦绕在心头。 明明他们俩之间只差了两岁,相处起来笑笑闹闹,可一旦说起正事,安哥儿对他总带着些孺慕只心。 毕竟他小小年纪便到了章致拙家,前几年房子紧凑,二人还一同吃住,感情自然不一般。 姜幼筠也笑着看安哥儿可爱地撒娇,爱笑爱闹的弟弟真是惹人喜欢。更何况他长得白白净净,嘴一抿还有小小的酒窝。 一家人说着笑着,聊聊家常话,气氛颇为融洽。 在牛膝村如此安安乐乐过了三日,章家一行人便又回了京城。 章致拙又要开始上班了,正开年,朝廷的事情颇为忙碌,就连一贯清闲的翰林院都有了不少杂事。 章致拙的顶头上司崔侍讲是个清高一心只做学问的读书人,对应酬、协商等事颇为厌烦,便一股脑都放权给他。 已在翰林院呆了半年的章致拙早已摸透了情况,崔侍讲人不坏,只是太清高,眼里没实事,一心只想着做学问。章致拙与其他同事相处也颇为融洽,总的说来,职场生活还算安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至于有些被推过来的不得不干的活儿,章致拙也想得开,毕竟是新人,多干些活也难免。主要是顶头上司不作妖,事情完了也不会抢功劳,出了意外也担着,算得上好领导了。 章致拙前世在老板手下也干了不少杂活,兢兢业业,是老板眼里的好用工具人。翰林院和高校、研究所也没太大区别,都是做研究的地儿,至少崔侍讲还没要他帮忙带孩子。 如此过了两个月,章致拙照例上完班回到家,就听见小厮给他通报,说李家来了消息,李珏几天前下场,如今名次出了,已中了秀才了。 章致拙闻言大喜,之前死活不想走科举路的李珏如今认真起来也能有一番成就嘛。 当下,章致拙赏了小厮银钱,立刻吩咐他去李府传话,说他何时办宴,也好让他来恭贺恭贺。 前来报信的小厮也喜气洋洋,最喜欢报喜讯的活儿了,大人们心情好,赏钱也多些。 章致拙一回家就听了好消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便进了堂屋。 刚歇下喝了几口普洱没多久,便又听见一青衣小厮急匆匆赶来,满脸仓皇。 章致拙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哪儿又出事了? 顾彦汝(含林) 那小厮跑喘了气儿,到章致拙跟前行了一礼,又拿袖子一抹脑门上的汗,略匀了匀气,方才开口。 …… 那小厮跑喘了气儿,到章致拙跟前行了一礼,又拿袖子一抹脑门上的汗,略匀了匀气,方才开口。 “回禀少爷,林家老爷传来消息,林老夫人去了。” 章致拙大吃一惊,林毅轩几月前办完徐氏的葬仪,便匆忙去山东潍县上任去了,林大娘也跟着去了。 这好端端的,是出了什么事吗? “回少爷的话,林家传话说是林老夫人路上染了风寒,到了任上请了大夫还是不见好,好好坏坏拖了几个月,在几日前去世了。”小厮又补充说道。 章致拙坐下,叹了口气,感慨世事无常。他娘沈氏同林大娘很是要好,听了这消息怕是要难过许久了。 “林家可回京了?”章致拙又问道。 “林老夫人去世,林老爷该丁忧三年,算算日子怕是过几日便要到京了。”小厮回道。 章致拙听到更是难过,一边是李珏刚刚考中了秀才,另一边是林毅轩刚刚上任,娘亲便去世。 实在是荒谬,怎会变成这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夜晚,章则淮夫妇也听说了这事,沈氏原本便胃口不好,如今更是吃不下东西,草草略用了几口哺食,便回了屋。章则淮放心不下沈氏,便也早早放下木箸,去屋里瞧瞧沈氏。 姜幼筠与林家不熟,听见消息便没有太大的感慨之情。只觉得林毅轩运道实在太差,这一步步走下来,只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章致拙咽下口中的清炒菘菜,叹了口气道:“等几日后轩哥儿归来,外头怕是又有一阵闲话可说了。” 姜幼筠本身不信命,可林家的离奇经历仍然让她有了揣度,“林老爷丧父、丧妻、丧母,外人只怕要说他命不好。” 何止说他命不好,怕是天煞孤星的名头都要安在林毅轩头上了。 章致拙有些厌烦,这迷信的玩意儿还真不好说,众口铄金,人人都如此说,到时候假的都成真的了。 几日后,林毅轩果然回了京城,搭起葬仪,挂了白幡,洒些黄纸,之后便锁了宅院门,闭门守孝了。 章致拙去见了林毅轩一面,原本便憔悴的他如今更是形销骨立,脸上薄薄一层皮肉挂着,面无表情,更显得双眼黑洞洞。 也感觉无话可说,章致拙干巴巴地安慰了几句,也只能劝他逝者已逝,节哀顺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后来不出章致拙所料,坊间流言传得厉害,都说林毅轩命太硬,克亲碍友。原先还与林府有些交往的人家纷纷断了联系,生怕牵扯到了自家。 林毅轩有些心灰意冷,这段时日一下子经受了太多的打击,实在提不起兴致去计较人家说啥闲话了。 做完林大娘的葬仪,林府便关了门,只留一角门供仆从外出采买,其余都锁上了,闭门守孝。 章致拙这几日也没了兴致,春光正好,也提不起精神,整日窝在家里,读书作画。 顾彦汝这几日倒是有了空闲,时常找章致拙谈天说地。 章家刚吃完哺食,顾彦汝提了一壶酒就来了。 春夏之交的风温柔缠绵,颇为舒适,吹得人像是浮在空中的游鱼,便是犯一些小错,也在情理之中的一种浮。 章致拙带着顾彦汝到了后院,坐在石凳上,静吹晚风。 仆从早已点起了灯,挂在树上,搁在地上,摆在花丛间,自然景致与手工灯笼交相辉映,颇有美学意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顾彦汝把带来的金华酒放下,便开始自饮自酌,白瓷酒杯里倒着澄清黄亮的酒,略洒出几滴,也是酒味醺人,算不得浪费。 章致拙也许久未见顾彦汝了,自他成了亲后,与老友便有些疏离,总是顾彦汝上门找他,实在不该。 “我记得你不是不喜喝酒吗?怎今日喝起酒来了。”章致拙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顾彦汝没看他,清冷的双眸看着一旁的玉兰树,有些怔怔,心不在焉地回答:“有烦心事便会想着喝酒,更何况写诗的怎能不会喝酒呢。” 章致拙失笑,这让他想起前世,写诗的要会喝酒,就跟学计算机的一定要会翻墙一样。 听见他的笑声,顾彦汝才回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章致拙感叹,好友真是美男子啊。顾彦汝涨了些年岁,不仅没有显得老相,反而增添了更多成熟的韵味,眼角淡淡的细纹也漂亮得要命。 幸好没让姜幼筠瞧见,章致拙有些柠檬,想来美人就是这样的,岁月对他们不是苛待,而是更为隆重的加冕。 顾彦汝如今快到三十了,十几年前相识时,章致拙还觉得他是个装逼文艺少年,后来因着薛定谔成了好朋友,才一点点发觉了他的痛苦,无奈和彷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十几年过去,两人之间的感情越加深厚,甚至可称知己。 晚风暖烘烘的,吹得人毫毛浮起,神思飘远。 章致拙回想二人相识的十几年时光,感到诧异又欣喜。二人阶级不同,喜好不同,生长环境迥异,年岁相差巨大,甚至章致拙本人上辈子还是学理科的,阴差阳错之间居然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像现在这样,二人吹着风,静静坐着不说话,也一点不尴尬。 顾彦汝是个固执的浪漫主义者,年近三十,仍然未遵从家里人的安排成亲生子,还是潇潇洒洒一人生活。 章致拙抿了一口酒,舌尖感受到微辣,之后便是回甘,还有浓郁的酒气,从朦胧的眼里透出来,从微红的脸颊浮出来。 顾彦汝看章致拙一只手撑着脑袋,还在往嘴里灌酒,便一把夺过他的酒杯,不许他再喝了。又摇了摇他带来的酒壶,好家伙,半瓶都被他喝了。 天色变成了蟹壳青,月亮淡淡的,已勾勒出了窈窕的身影。 “顾家快要不行了,顾老太爷几年前去世之后,便已如蜂房燕窝,累累欲坠了。如今瞧官家时不时传唤太医的架势,怕是不太好。”顾彦汝一手松松拿着酒杯,一手在石桌上有节奏地点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小小打了个酒嗝,说道:“还有太子一事,官家如今年岁大了,宫里却只有一个皇子,德妃所出。” 顾彦汝轻蔑地哼了一声,说道:“官家一向不喜这个唯一的皇子,大臣们却都逼着官家立太子。” “谁让三皇子平庸无能,懦弱无主见,母族又势大,官家有疑虑也正常。”章致拙面色一片绯红,这酒的劲道还真不小。 顾彦汝说道:“不想立却不得不立,官家心里怕是憋屈得很吧。” 章致拙粗暴地摸了把脸,清醒了一些,这才发觉不对劲,顾彦汝怎知道顾家快倒了? 这么疑惑着,章致拙便直接开口问了。 “还不是德妃家与顾家结了死仇,这也是顾家作孽太多,自作自受罢了。等过几年官家驾崩,新皇上位,德妃母族掌了权柄,哪有顾家好果子吃。”顾彦汝漂亮的眼里满是嘲讽,嗤笑一声。 章致拙沉默不语,对于好友的心结,他也知道,十几年时光都抹不去的东西,他就不劝了。 “可会连累到你?”章致拙有些担忧。虽然京城里的人家都知道顾彦汝与顾家矛盾颇深,但终究还是一家人,怕是扯不清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要斩首便斩首,要流放便流放。”顾彦汝仰头猛灌了一杯酒,酒水沿着他的脖颈往下,濡湿了衣襟。 章致拙的酒一下子醒了,居然要到这一地步,这可不行啊。 “何至于此,你可别说这话了。”章致拙瞪大了眼睛,连忙制止道。 顾彦汝瞧他一下子精神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像薛定谔,笑着说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到时圣旨一下,也无法转圜。” 章致拙拍了拍被酒气烘得有些发昏的额头,说道:“可有甚办法,现在时日还早,官家还在,也不是没有办法。” 顾彦汝不在意地说道:“顾家如今还沉浸在鲜花着锦的富贵中呢,哪会想到日后。倒了也好,少些贪官酷吏,未尝不是好事一件。” 章致拙一点都不在意顾家如何,他在意的是顾彦汝,若是日后真要到这一步,他总要把好友拉出来。 顾彦汝看出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到时你也不必为我去四处求情,是生是死都是我的造化。我生在顾家,享用了前几年的富贵生活,他们造的孽便有我的一份。” 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扔下酒杯,痛苦地捂住脸。也许是这酒太荒唐,也许是晚风太沉湎,他的心好像浸在布满浮萍的幽暗深潭里,透不过气来。 手心里已全是湿润,章致拙忍不住流泪。 顾彦汝看他的样子,心软地叹了一口气,这世间繁华,人生碌碌,他已有些厌倦了,可他的好友却放不下。 递过自己的帕子,顾彦汝笑道:“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鼻子。” 章致拙接过,擦了擦流下的泪水,又擤了鼻涕。 顾彦汝皱了皱眉,不合时宜地浮出些许嫌弃,心道,这帕子就送给他吧,也别还了。 “我不管,既然你不想想办法,那便我去。我可做不到眼睁睁看你身陷囹圄。”章致拙整理了下思绪,便又振奋起来,自怨自艾不是他的风格。 顾彦汝眨了眨眼,心里温暖。也罢,为了他这唯一的好友,也要挣扎活着。 想法子 当晚,章致拙毫无睡意,睁着眼躺在拔步床上思量。姜幼筠侧躺着,捧着本新出的话本津津有味地俊? 当晚,章致拙毫无睡意,睁着眼躺在拔步床上思量。姜幼筠侧躺着,捧着本新出的话本津津有味地看。 章致拙瞥了她一眼,拽了拽她的衣袖,问道:“你可听过德妃母家与顾家有何争端?” 放下手里的话本,姜幼筠转过身面对着章致拙,说道:“听过有坊间传闻,德妃母家乃是金陵吴氏,本与顾家毫无关联,顶多是政见不合。之后德妃爬上了高位,吴家便抖擞起来,主家一纨绔嫡子因点小争执打死了顾家旁支的子弟。” 章致拙原没抱希望,没想到还真有些瓜。 “顾老太爷是个护短的,立马便禀了官家,将吴家那嫡子下了大牢。吴家哪能同意,也入宫哭求,但还是顾太老爷简在帝心,将那人斩首。”姜幼筠把玩着一缕章致拙的乌发,一边说着。 “自此,两家的仇算是结上了,之后更是愈演愈烈,不管在政见还是站队,都针锋相对。那时候大皇子和二皇子还健在,顾家一直跟随大皇子,官家当时也比较属意大儿子,顾家也乘着东风,水涨船高,势头强劲。谁知后来皇子接二连三病故,只剩下三皇子这一独苗。顾家这才落于下风。” 章致拙细细听着,不免有些阴谋论,皇子一个个地病故,真的不是有人刻意筹谋吗? 顿了顿,姜幼筠接着说:“再深入的,我也不了解了,这些都是我爹告诉我的,你若是想知道更多内情,直接去问他吧。” 章致拙点了点头,说道:“待我明日再去问问师傅。”说着,想到顾彦汝便叹了口气。 听到他充满愁绪的叹气声,姜幼筠说道:“这么些年,我倒还没见过大名鼎鼎的顾大才子,世人皆道他貌比潘安,才貌双全,不知是何等美人。” 章致拙警醒地皱了皱眉,立刻说道:“人家年纪都大了,人老珠黄,没啥好看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故意说到:“怎会?前几日他去京郊三桦山拜访无音大师,还走在山道上呢,人便把他都围住了,那些个读书人就不必说了,还有许多小姑娘,向他扔自个儿的帕子,能近近地和他相遇,真是叫人艳羡呢。” 章致拙好柠檬,人人都爱美人,老了的美人也是美人,真是不公平! 姜幼筠偷偷瞧章致拙的脸色,“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摸了把他的脸,说到:“现在心情好些了吧。我先前看你好似还哭了一场,眼睛红红的,真是惹人怜惜。” 章致拙没想到媳妇儿是在故意逗他开心,又被她戳破之前的情绪激动,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还不是顾彦汝,闷声不响地说了这么个大消息,我能不急嘛。” “算了,自己空想也没意义,不如我明天再去问问。”章致拙把头埋进枕头,传出闷闷的声音。 致拙从翰林院办公回来便去了姜府,仔细询问顾、吴两家的事儿,想找找法子能否有转圜的余地。 姜康璞喝了口龙井,也不藏私,一五一十同章致拙说了。 听罢,章致拙陷入沉思。吴家本身实力并不很强,家族子弟大多无才无德,唯一出彩的只是个刑部的正六品的主事,官职低微。只吴家姻亲盘根错节,德妃又出了官家现在唯一的皇子,朝里大臣稍识相些的,都不与吴家交恶。 若是新皇上位,铁了心要顾家抄家斩首,怕也是落水下石的多,更何况顾家也不是什么干净地儿,要查,定能查出许多肮脏龌龊之事来。 这么想着,章致拙便有些郁郁,这时候可不管你是否同流合污,一人犯罪,全家受刑才是常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一边想着,一边骑了小毛驴回家。 若要保下顾彦汝,要么顾家全家免罪,要么请官家下旨特赦了顾彦汝。 章致拙看天叹了口气,这两条路可都不好走啊。 因着前一日章致拙情绪有些激动,顾彦汝放心不下,今日便邀他来自己家散散心。 “你也别太忧心了,这还都是没影儿的事儿,何必挂在心头,让自己烦忧。”顾彦汝宽慰道。 “这都生死攸关的事儿了,现在有了预兆还不赶紧想法子,到时候才是真来不及啊。”章致拙简直操碎了心。 “拙哥儿,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必为我奔走费事。若是到时官家真要问罪于我,也是我的命数,你也别搅和进来,误了前程。”顾彦汝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 大概他是个悲观主义者,看似逍遥自在,可内里却被深深禁锢着。他爱四时美景,附庸风雅,不过是对人世的逃避罢了。 外人瞧他风朗月请,卓绝不群,实际上他只是个怯懦的胆小之人。师傅被家人陷害死去时是这样,他若是真的恨,大可以与顾家决裂,把自己的名儿从族谱划去。 但他没有,只是躲在外头,以自己的清高回避姿态想来唤醒家人的愧疚之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有用吗?并没有。 外人只道他桀骜不驯,看看笑话,做吃酒时的嚼头。至于顾家,仍然心安理得,一心沉迷富贵繁华,被珠光宝气蒙住了眼,哪里还管他一个小小的庶民。 算了,别挣扎了。 只待官家的圣旨一下,便是红莲地狱,大家也要一块下,这爬满虱子的锦绣绸缎总算要付之一炬了。 顾彦汝心里突然有种病态的快感,一了百了的,永不回头的,充满毁灭欲的一桩宏大叙事,可堪他的身死! 章致拙先前还急切的眼里浮上痛苦,好友视死如归,反倒是他这个外人心急如焚,皇帝不急太监急。 “你何必说这样的话,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你被斩首,被流放。你却还说莫要多管闲事,真是伤了我的心。”章致拙气急,他搁这忙里忙慌的,人家还嫌弃你妨碍了他,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更要紧的是还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如此自轻自贱,甘愿沉溺,为了惩罚他人而伤害了自己,太不值得了! 章致拙猛地站起,两眼瞪着他,好似在控诉。想转身便走,转念想想还是不解气,一撩袖子,把桌上摆放着的一套青瓷茶具都甩落在地。 劈里啪啦响起一片。顾彦汝从没想到他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一下子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这才感觉气顺了些,又看了一眼他的样子,说道:“那我便如你的愿,你自求多福吧。”说着扭头便走。 留下顾彦汝一人还呆呆地坐着。好半晌,他才有了动作,闭了闭眼,又弯下腰迟缓地捡起一片青瓷碎片,像是被人打翻的玲珑月亮。 紧紧捏着,尖锐的痛楚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口,红色的血从指缝渗出,滴滴落下。顾彦汝自嘲地笑了一声,他果然是个矫情的人,本就不想让他掺和进来,如今得偿所愿,怎么还难过,真是自作自受。 另一边的章致拙很是生气,回到了家还是气鼓鼓的。 他猛灌了一杯凉茶,坐在桌边一个人生着闷气。 姜幼筠在里屋听到响声,一出来便见他这副样子,奇道:“这是谁惹着你了,让你发这么大的火气。” 章致拙冷哼一声,又喝了一杯凉茶,说道:“还不是顾大公子。” “他气着你了?”姜幼筠绕到他身后,拿起团扇给他扇了扇风,降降火气。 “哼,等着瞧吧。我日后便是从龙津桥上跳下去,也再不管他的事儿了!” 顾家覆 章致拙自此之后一直留意着朝里的动向,禁中的风声极紧,打听不到多少消息,还是姜康璞有门路,跟章…… 章致拙自此之后一直留意着朝里的动向,禁中的风声极紧,打听不到多少消息,还是姜康璞有门路,跟章致拙说,确实官家身子不好了,整日喝着药。 翰林院还是以往的样子,不紧不慢做着文书的活儿,更清贵些的一心埋在史书里头,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官家仍然没有立太子的打算,朝里大臣为此上的奏折都快堆成小山了。 章致拙一面做着活儿,一面也结交有人脉的同僚,以往不去的酒宴诗会也都接下了请帖,混个眼熟。 打听了一阵子,章致拙不禁感叹,如今官家对三皇子可太不满意了,一点面子都不给。只剩这一个皇子了,还推三阻四不肯立他为太子。 想当初大皇子还在时,官家可一直称赞他实干有为,颇得先祖遗风。这么一比较,大概能猜到三皇子是如何一个平庸浅薄的人。 好在虽然一直在说官家身子不好,可到底相安无事,没传出驾崩的消息来。 如此这般心里揣了事儿过了好几个月,章致拙硬生生瘦了好些,原本合身的衣裳都宽了许多。 一转眼的功夫,章致拙在翰林院便快呆满三年,是时候打算谋求下一步的发展了。 原先章致拙已想好要外放,不拘哪儿,当个几年地方官,回中央也更有优势一些。可如今顾彦汝的事儿出了,反倒让他有些束手束脚,就怕他去了地方后,天南地北的,派不上用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同姜康璞商议了好久,若是不出什么意外,出了翰林院后调到些冷门的部门还是不成问题的。章致拙也不怕到时候清苦,他做官也不是为了图谋钱财。至于仕途,慢慢熬总能上去的。 一切都规划好了,章致拙便开始有意接触六部,姜康璞也帮衬着打听打听。 可惜天不遂人愿,就当章致拙还剩一月便要调出翰林院时,官家星驾了。 朝野震动,五城兵马指挥司和京卫指挥司使当晚便封锁了京城,内阁六位大学士火急火燎入了禁中。 章致拙早上起来便觉着气氛不对劲,姜府小厮好早已在门口候着,给他传姜康璞的口信:今日有变,暂且请假在家,莫要去翰林院,他已同其他六部尚书一同在禁中了,若无大事,明日便可了结,不必太过慌张。 章致拙皱了皱眉,心下有些担忧,就在昨日还风平浪静,既未传出立太子的旨意,也未有官家病危的消息。 在家安安分分苦等了一日,姜康璞才来了章家。 章致拙给他师傅倒了杯茶水,又打了扇子扇风。 姜康璞随意地拿袖子抹了抹额头的汗,事情紧急,他还未回家换下朝服。 “官家驾崩,三皇子即位了。”姜康璞简洁明确地说了消息,轻啜了一口茶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叹了口气,说道:“该来的总会来。师傅,不知目前情势如何?” “官家一直在驾崩前都未立太子,直到最后一刻,六位内阁大学士都进了禁中,官家才松口,立三皇子为太子。如今京城形式还算平稳,毕竟也没别的皇子想来争夺那位子。”姜康璞说道。 章致拙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沉吟片刻道:“如此说来,也算平稳过了一个坎儿。” 姜康璞叹了口气,他在朝里几十年的时光,一直在官家手下卖命,不说君臣相得,那也是君礼臣忠,颇为融洽。 如今一朝改天换地,新皇上位,势必得换上一茬亲信,他这当了许久的礼部尚书,看来也该动一动了。 章致拙致拙也一并去了,又是跪又是拜,还要跟着礼乐跳舞,这一整天下来,他的朝服都被汗浸湿了。 向晚时分,章致拙骑着毛驴回了家。姜幼筠已吩咐厨娘备下了蜜梨枇杷水,特意在冰里湃过,清清凉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一口气喝完了一大碗,才觉得暑气消退,浑身都舒适了。 又接过小厮递上的半个西瓜,乐滋滋地拿了瓢羹,一口一口挖着吃。 姜幼筠坐在拿着团扇扇着风,说道:“少吃些,西瓜性寒,对肠胃不好。” 章致拙如同一只猹,捧着瓜吃了一会儿,便把清红的瓤肉给吃完了。 “无事,我才吃了半个,才碗大,都没啥滋味。”章致拙拿了帕子,随意擦了擦嘴边的汁水。 如今他也就这会儿能歇歇,翰林院的事儿要交接,又谋划了工部的都水清吏司郎中,还得再接触接触。 还有顾彦汝的事儿,一只靴子悬在空中未落下,总是叫人心里担着事儿。 果不其然,没过几日,便有御史状告顾家,列出的罪名洋洋洒洒,在朝上读了半刻钟。 狂悖罪四:不许同城巡抚放炮,子弟勒取荣郡王子侄之女为妾,以侍卫前引后随,执鞭坠蹬,要结邪党,怀欺惑众;专擅罪二:擅用私票行盐,捕获私盐,擅自销案;忌刻罪二:凌虐现任职官,纵任私人夺缺,计陷原任巡抚;以及贪黩之罪十,侵蚀之罪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官家震怒,立刻便要下旨将顾家抄家斩首。内阁学士郑缙好说歹说才把官家劝下,只让刑部去拿人,下了狱后再行审判。 顾家墙倒众人推,以往站在同一战线上的大臣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便都沉默不语。 等章致拙得到消息,顾家等人已被下了大牢了,顾彦汝也一样在其中。 外头的才子读书人听闻这一消息,瞬间哗然。一个个群情激愤,只喊着顾大公子不可能参与顾家事,还请官家详查。 章致拙则带了些必要物什,去了牢里看望他。为了让他少受些罪,章致拙还塞了一锭十辆银子给看守他的狱吏。 顾彦汝穿着一件薄薄囚衣,正坐在稻草堆上,捏了几根稻草在编小玩意儿。落难至此,似乎并未影响到他。去了冠,披着长发,闲散地坐着,仍然是世人喜爱推崇的清俊才子。 听见外头有声音,他抬头看,才发现是章致拙来了。 章致拙带了几床薄被,一瓶子常用药丸,一包金疮药,一食匣的果腹点心。 顾彦汝笑了笑,自二人上回闹了不愉快,已经一年多没见了。如今他落了难,还是他这个好友惦记着,丝毫不避嫌,致拙哼了一声,将手里一堆东西递给他,又道:“我给你带了些必要物什,在牢里也别委屈了自己,照顾好自个儿,别生了病。” “我在外头会替你转圜,别担心。”章致拙沉默了片刻,还是这样说道。 顾彦汝心里酸涩,他手腕、脚腕上还捆着铁链,深陷囹圄,可他的心是自由的,有好友不顾前程为他奔走,也不枉他来人世走这一遭。 不好说太久,狱吏在一旁咳了几声,催促时间快到了。章致拙又嘱咐了几句,便打算回去。 顾彦汝出声喊住了他,这还是他入了狱之后说的致拙不明所以,转头回望。顾彦汝递给他一只草编的蜻蜓,铁链叮铃咣啷地响,这是他拿稻草编的。 “不必强求,保重自己为重。若我此次无法转回,也请你放下,不要自责。”顾彦汝轻声说着,垂下眉眼,不敢看他。鸦羽般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像正欲展翅的蝶。 章致拙红了眼眶,默默接过那只简陋的蜻蜓,也不再多话,揣进袖子扭头便走。 之后几日,章致拙没功夫伤春悲秋,一直在为好友奔波求情。劳累了好几日,好不容易养出的肉,又瘦了回去,显得格外憔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也许是民间声势浩大,顾彦汝的名声家喻户晓,又或许是朝中大臣也在求情,官家的态度有所动摇。 “陛下,如今朝中不稳,切莫在此时便血染全族,这对您可十分不利啊。还望陛下三思。”东阁大学士郑缙在坐下恭敬劝道。 如今的官家年岁不大,瞧着三十几岁的模样,下巴上蓄了几绺胡须,正闷闷地坐着。 “朕本也没想杀了顾家全族,哪儿传出的谣言。”官家颇为郁闷,本朝向来看重文人,若不是谋逆造反的罪名,都不可随意斩杀官员。 他原本想着,也就是抄家流放罢了。没想到他的旨意刚下呢,便遭到了阻力,这皇帝当的可真不是滋味。 “陛下圣明,顾家作恶多端,实该斩首示众。只陛下仁爱宽宏,饶了顾家诸人性命,也该感激涕零才是。”郑缙继续说着。 官家有些厌烦,闭了眼,皱着眉说道:“也罢,顾良裕斩首,抄家,其余人等流放西北,三代不准科举。”正说着,官家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说:“朕听闻顾家顾彦汝才气颇高,视名利如粪土,那便饶了他,也别让他流放了,继续让他做他的逍遥才子吧。” 郑缙听闻,心里思量:可平息民间声势,又是个小人物,也不碍事,可行。 相离别 阴闭潮湿的牢里,寂静无声,有小虫悉悉索索爬过,偶尔响起铁链碰撞的叮叮当当声。 …… 阴闭潮湿的牢里,寂静无声,有小虫悉悉索索爬过,偶尔响起铁链碰撞的叮叮当当声。 顾彦汝靠坐在墙边,垫着章致拙送来的薄被,静静地捏着稻草编样式。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染上黑污,斑斑驳驳,原本是一双拿笔作诗的手,落得如此下场,倒叫人唏嘘嗟叹。 顾彦汝的长发也乱如蓬草,仅仅几日的牢狱之灾便已让他体面不在。贵重脆弱的瓷器落入泥淖,单从物理层面来讲,不碎个粉身便是大幸事了;但从美学角度出发,只能在八宝阁上供人仰望的珍奇,一旦落入沉疴,便一文不值了。 顾彦汝灵巧地将稻草一根根编起,又做好了一只蜻蜓,拿了根稻草,将这几日的手工艺品串成一串,拎起一头,一只金黄的蜻蜓好似也在振动翅膀,在这暗色的牢狱里添上一抹亮色。 正当顾彦汝看得出神之时,看守这片的狱吏走了过来,拿起配在腰间的钥匙便给他开了门。 “顾公子,您可以出来了,官家昨日已下旨特赦了。”狱吏又将他手上,脚上的铁链去除。 “我儿子可喜欢您的诗了,还特意买了诗集,我是个大老粗甚也不懂,只当您是读书人,若有冒犯还请多见谅啊。”那狱吏边开着锁,边说着。 顾彦汝微微低了头,回道:“您客气了,我不过是个阶下囚罢了,当不得您夸赞。只能祝令郎早日金榜题名了。” 狱吏听他这样说也十分高兴,他们这些小人物平日里还和大家公子搭不上话,自打他当了狱吏,见多了所谓富贵人家的龌龊,这么一比,可不就显出了顾公子的为人,官家做得真对啊! “咱们这地儿不吉利,您快出去吧,章大人已在门口等您了。”狱吏笑得露出深深的褶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顾彦汝闻言,加快了脚步,刚一见到外头耀眼的阳光,还不适应地眯了眯眼。 还没回过神来,便被一把抱住,是章致拙啊。 顾彦汝也笑了,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说道:“我身上脏臭着呢,也不躲躲,还扑上来。” 章致拙自昨日半夜里得到消息后,便一直没睡着。一大早,街上的更夫还打着更漏,他便迫不及待出了门到刑部,胡子还没刮,邋邋遢遢。 “快回我家去,咱们再细说。”章致拙见到人了,总算放下心来,笑弯了眼,开开心心说道。 二人到了章家,仆役已备好了柚子叶可去去晦气。顾彦汝一番洗漱,又喝了柚子叶泡的水,里里外外都干净了,又是之前的翩翩浊世佳公子。 章致拙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梳背式玫瑰椅上,又给他斟了一盏茶水,说道:“官家昨日下旨,顾家抄家,罪臣顾良裕十日后斩首,其余三族内亲眷流放西北,只脱了你的罪名。” 顾彦汝听了沉默片刻,好半晌才说道:“官家既下了旨意,那便无法了。只是为何单单放了我?” 章致拙斟酌片刻,说道:“以我浅见,缘由有三。一是你二十年前便与顾家交恶,撇了关系,身上又无官职,这是前提;二是你名声极佳,不管在井水民间还是高远庙堂,都有你的拥趸,这是条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官家初上位,为求稳妥,得给万民表现仁爱宽宏。这么一来,宽恕一个在百姓眼里有声望但在朝堂无影响力的读书人,对官家来说,是个极佳的选择。” 说直白点就是放了顾彦汝无足轻重,但能刷刷普通民众及在野名士的好感度,太后母族也不在意他一个顾家边缘人物的死活,只要顾家主要话事人倒下,他们就开心了。综上,饶恕顾彦汝是个性价比极高的选择。 顾彦汝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感叹道:“没想到我的毫无权势竟然还能救我一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管他到底如何呢,你能出来就好了。你便在我家先住着,不必忧心,日后的打算可慢慢再想。”章致拙十分开心,边喝着茶边翘着二郎腿,整个人都散发着昂扬愉悦的气息。 顾彦汝也忍不住笑了笑,想到事儿,又抿了抿唇,说道:“到时候我去送送大哥他们。” 十日后,一边是顾良裕要在午门斩首示众,一边是顾家众人出发去西北的日子。 顾彦汝选择去送顾家人,装了一些银子、衣裳带去。 顾大哥知道小弟逃过一劫,欣慰冲他点点头。常年板着的脸也露出些微笑意,说道:“如今只剩你一人了,要看顾好自己。” 干巴巴一句话说完,顾大哥便没话可说了,与顾彦汝相对看着,有些尴尬。 顾彦汝知道他大哥是个正派却不善言辞的人,如今能对他有这一句关心之词已殊为不易了。 “大哥,你也保重,别熬坏了身子。”顾彦汝将备下的东西递给他,又嘱咐着。 时辰快到了,一旁跟随的衙役已吆喝起来了。顾大哥最后冲他挥了挥手便转身跟着上路了。 顾彦汝在后头一直看着,看到顾大哥黝黑脸庞上微红的眼角,也同样看到族人敌视仇恨又嫉妒的目光,不过他也不在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透过敞开的巍峨城门,能依稀瞧见外头波光粼粼的护城河。七月的阳光毒辣,晒得人都刺痛,顾彦汝倚靠着柳树,叶儿被烘得打了卷儿,蔫哒哒的。 系在一旁的驴子扬起头想吃根根散动的柳条,颇为心急。顾彦汝直到看不见顾家一行人了,才解开毛驴的绳子,晃晃悠悠地骑着回章家。 回章家的路有数条,不同的岔路有不同的选择。顾彦汝此时便要在岔路之间做出选择,他该何去何从? 顾彦汝看了看天色,澄澈透明,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慢慢进了市坊,烟火气陡然加重。路边铺肆的青帜飘荡,有卖包子姑娘系着青花围裙,一根木钗绾着头发,又用靛染的青布头巾包住,手脚利索地擀皮儿。 一旁的烧饼摊传来一阵阵焦香、芝麻香、面皮香,小贩扯着嗓子喊:“烧饼,刚出炉的烧饼,又香又脆的烧饼,三文钱一个。” 中气十足,尾音拖得长长的,直拐过京城三道街口,勾出在家中玩闹的孩童,从门缝里钻出一个个小脑袋,顶上扎了两个小辫儿,耸着鼻子嗅嗅香味。 顾彦汝看着这一切,轻轻地喟叹了一声。世间苍茫,轮回淡漠,唯有这人家的喜怒哀乐最为鲜活。 毛驴提起蹶子,哒哒作响,摇头晃脑,一会儿功夫便到了章家。 顾彦汝暗暗思忖,便去书房找章致拙说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他今日正好休沐在家,悠闲地展了画纸在画狸奴斗春图。 顾彦汝在一旁看了半晌,待章致拙放下手中的画笔,才开口说道:“这枝斜飞的樱花绝妙,狸奴也可爱。” 章致拙扬起眉毛,语调也微微上扬,说道:“那是,薛定谔还在时就是这副蠢样。” 过了许多年,章致拙仍然记得他曾经养过的那只橘猫,如今回忆起来满满都是快乐和喜爱,若是在猫星的薛定谔知道,也会开心地喵喵叫吧。 顾彦汝笑了笑,说道:“在你家住了许久,如今也该到告别的时候了。” 章致拙卷画纸的手微微一顿,开口问道:“你若想继续住,大可接着住,咋俩不必见外。” “不是这么算的。如今顾家没了,我在京城呆了许久也厌了。回想这白活的近三十年,也只有先前同你一起去游学时感觉最快活。”顾彦汝叹了一口气,慢慢说着。 “如今我糊涂着,倒感觉人活着实在没意思极了,慌慌张张只图碎银几两;万贯家财却仍然欲壑难填。还不如山山水水给人以宁静,可悟得一丝道义。”顾彦汝继续说道。 章致拙默默听着,心里明白好友怕是已决定走了,问道:“那你盘缠可够?出去行走可不能没钱啊。” 顾彦汝弯了弯眼,说道:“这是自然,虽然被抄了家,我也藏了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不必为我担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既你已定下了,那我也不劝你了。先去哪儿?” “先下江南吧,再转道西南,从蜀地到西北,最后再回京看看。”顾彦汝已心有成竹。 章致拙又沉默了,照他周游全国的架势来看,这辈子他们还能不能见面都说不准。如今这交通治安状况,还有疾病天灾,野外可就是野外,半点人烟都没。 章致拙私心不想让他这么冒险,可人与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界限感,不去干涉人家独立思考下做出的决定,是最基本的准则。 “好吧,那你可得记得给我写信,报个平安。”章致拙只能这样说。 顾彦汝当天便理好了行囊,家众人,买了一匹毛驴行走江湖去了。 送走了顾彦汝,章致拙又是好长时间的萎靡不悦。吏部的调离任命也还未出,天气还如此酷热,外头的蝉叫得人心燥燥。 章致拙不由想起了雍正帝的粘杆处,有名的情报组织。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吏部传来了消息,调他去会稽当知州。 原先筹划好的留任京城,调任工部的计划泡汤了。 去会稽 章致拙皱了皱眉,心想着:怕是出了纰漏,会稽在杭州边上,也算个富饶的地儿,若说是有人故意使坏…… 章致拙皱了皱眉,心想着:怕是出了纰漏,会稽在杭州边上,也算个富饶的地儿,若说是有人故意使坏,也不能这么说。从翰林院外放,能当知州也是合情合理,而且江南也是富饶之地。 得了消息,章致拙便去了姜府寻师傅商议。 “怕还是之前替顾彦汝求情那事碍了你的路,为师问了吏部的同僚,这也不是坏事,外放回来于仕途有益。”姜康璞一点不慌,老神在在地坐着。 “能外放自然是不错的,而且会稽也是山灵水秀之地,便是弟子想谋外放,如今这结果也是很不错了。”章致拙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工部那差事黄了也罢。 “你能如此想就好,在官场,切莫在意这一时得失。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姜康璞说着,“人生长着呢,更何况你还年轻,只要你好好做事,往上升的路宽阔,任你走。” 章致拙恭敬地点头称是,知道师傅是怕他走了歪路,又心有不甘,眼高于顶,这才谆谆教诲于他。 话说完,章致拙便回了章府。既然吏部已下了任命,他便要开始准备往江南上任了。 一般为了照顾外省的官员,外放之前会给两个月的假期供其回老家探亲。不过章致拙本就是京城人氏,也省了这功夫,时间便宽裕许多,只管松松地来便罢。 章则淮夫妇也知道了儿子将要到越州会稽当知州,他们不懂朝廷里的事儿,也觉得是个好差事。 “拙哥儿,你当了一地的父母官,可要勤政为民,不可鱼肉百姓,要为老百姓谋福祉,做实事。”章则淮语重心长地告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是自然,儿子定当做个好官。”章致拙毫不犹豫,就像牛群和冯巩相声里说的那样,“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我和你娘商量了,她身子不好,便不与你一同去南方了。我们在京城里守着,等你三年六年,也不碍事。”章则淮接着说道。 “爹娘,还是与我们一道走吧,路上都有大夫,顺着大运河一路走,也不费事,还能看看南边的景儿。”姜幼筠也在一旁劝道。 沈氏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年纪也大了,出去看看也没意思。更何况我本就吃不下东西,到了船上,晕着晕着,可得受好些苦头。” 章致拙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有些踌躇为难。 “唉,你们小两口只自己去便罢,咱们老人家的事情少管。没得烦人。”章则淮有些不耐烦,笑着翻了个白眼,挥手叫他们走。 没法子,章致拙二人只得回了渌水楼。 “咱们这一去至少得要三年,到时候还得看朝里安排,若是无法回京,还得在那儿再留一任。”姜幼筠翘着手指点数着,“这么一来,爹娘和咱们可要分隔两地许久了。” 章致拙点了点头,也有些头疼,爹娘年纪大了,不愿意远离京城,也能理解,可就怕他不在身边出了什么意外,可要懊悔了。 “咱们也不能把爹娘绑上船吧,也罢,我过几日去一趟李珏家,让我姐照顾照顾二老。”章致拙叹了口气,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接下来几日,姜幼筠忙晕了头。庄子、铺面的收益,要一家家盘点,接下来几年他们都不在京城,有些不长久的铺子便卖了,换成银票,到时候带去会稽。 “少夫人,四家庄子,八处铺面的账本都已在这儿了。”阿绝将厚厚一沓本子送上。 姜幼筠有些头疼,临行前的对账真是叫人脑袋发晕。 “阿绝,这些账本你先看看,有问题就拿笔圈着。”姜幼筠此刻深切地体会到了有一个厉害的丫鬟到底有多么爽快。 阿绝有些为难,低着头说道:“少夫人,奴学艺不精,怕出了纰漏。” “不碍事,到时我再看一遍。放手去做就是了。”姜幼筠挥了挥手,说道。 阿绝点头应下了。 姜幼筠若有所思地看着阿绝退出房门的背影。她的底细如何,姜幼筠一清二楚,说到底还是走了后门,才解决了她的户籍问题。 忠心方面自然不用担心,阿绝又有能力,盘发绾髻、挑衣搭配、写字算数、人情往来样样精通。 阿绝还很有魄力,能下定决心逃离家庭,自卖自身,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如此想来,阿绝只当个小小丫鬟真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了。 姜幼筠端起一盏茶,慢慢喝着,心里思量:日后得好好培养,有了本事,日后当个铺子掌柜也比当丫鬟好些。 家里的事儿有姜幼筠安排,章致拙不担心。这几日他都在外头忙活,拜访同僚长官,辞别好友,联络感情,免得到时候他外放回来,人家都不记得他了。 太阳把街道照得晃眼,路上都没什么人,只有几个乞丐躺在阴凉处休息。连一向贪玩的小孩子都怕那毒辣的日头,窝在家中不敢出来玩耍。 章致拙骑在毛驴上,擦了擦汗,又把插在腰间的折扇拿出来好好扇了几回。 真是难啊,在官场里混好不容易,单是他如此简单的交友圈就有些分身乏术了,佩服那些朋友满朝堂的人,简直是神人。 章致拙正往最后一站,李珏家走去。 珏哥儿前年中了秀才,虽名次不高,可也算有个正经功名在身上。这些年来,李家日子过得颇为清苦,如今李珏在读书之余,还收了几个学生启蒙,赚些养家银子。 章致拙到了之后,李珏正在书房教导几个弟子,说一句,孩子们跟一句,学学字句和句读。 瞧见章致拙来了,李珏便放了手里的书,邀他往大堂去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拙哥儿,可好久未见了。今日前来可有事儿要说?”李珏在书房教了半日也渴了,端起茶杯就喝了几口。 “刚得了吏部的消息,我被调往越州会稽当知州了。特赶来告知一声,过半月,我便出发了。只家中二老眷恋故居,不愿同我一道去南方,到时还麻烦你多多照看了。”章致拙坐下说道。 “这有啥,你只管放心去,我与娘子会照看好岳父岳母的。”李珏满口应下,都是亲家,搭把手的事儿罢了。 章致拙笑了笑,心里略松了一口气,又问道:“怎不见我姐?可在忙活啥?” “她应当在灶王间吧,最近天热,朔哥儿没甚胃口,娘子便给他做些凉皮点心。”李珏说道。 二人正说着,章氏端着两碗汤到了正堂:“看书房没人,净躲在这儿偷闲呢。” 章氏笑着说,把手里的清心百合汤端给二人。 这汤是拿二两鲜百合,一小撮莲子心,些许白糖,加水煮开而成,盖了小竹筐晾凉,再吊在井里镇过,等要吃了,再拿出来,洒些存着的干桂花。 章致拙端了一碗,拿瓢羹搅着,金黄的桂花与雪白的百合交融,再喝一口,清清甜甜,又不很冰,吃着正是爽快,果然不愧是清心百合汤。读书读得燥了,喝上这么一口,着实眼清目明,快活非常。 “姐姐如今好手艺,随手捣鼓的小吃食都如此美味。”章致拙夸着,咕噜噜将一碗汤喝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氏笑眯眯的,在一旁坐定,说道:“在家时你便馋嘴,如今怎还这么惦记吃的。” “那是姐姐做得好,不然我可不吃。”章致拙笑着说道。 章氏还笑着,可心里却不是滋味儿,想当年姐弟二人亲密无间,从不说这些虚头八脑的话,只会互相怼,也不会伤到情分。 自她出嫁已八九年过去了,来往也少了,情分淡了也是寻常。 章氏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还是笑着的,说道:“你何时想吃便尽管来,别客气。” “真不巧,方才还同珏哥儿说着呢,我要外放去会稽了,接下来几年怕是要见不着面了。”章致拙说道。 章氏惊讶,说道:“这也是好事,外放可体察民生疾苦,能为百姓做事很好啊。” “爹娘不愿随我去南方,到时还得姐姐你多关照了。” “应当的,你爹娘可不就是我爹娘,把心放进肚子里吧。”章氏说道。 几人又说了会家常话,章致拙便告辞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匆匆忙忙收拾了半个多月的时间,章致拙同姜幼筠二人方才准备妥当。 阿绝领着一众仆役将箱箧搬到马车上,这回可不同于前几年去牛膝村,整整装了八大箱子,雇了四辆马车到码头。 二人还带了八个丫鬟,八个小厮仆役,四个婆子。因着人多,干脆包了一艘船,直下江南。 一大早,章致拙夫妇便要出发去码头了。章则淮二人站在章府大门口送别,沈氏还放不下心来,一再嘱托,说着说着,不舍之情又涌上心头,忍不住拿帕子拭了拭泪。 一番依依惜别过后,二人便往码头行去。 大清早的,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一行人上了自家的船,安置下来,已是晌午时分。 姜幼筠新奇地站在甲板上往外头看去,这可是她头一回出门坐船,瞧什么都兴致勃勃。 章致拙在屋里头看书,瞧见她的样子,心想一会儿有她好受的,这船可不好坐。 果不其然,刚驶出码头没多久,姜幼筠晕船得一塌糊涂。 知州至 姜幼筠仰着面歪在软榻上,好难受,坐也不行,躺也不行,脑袋晕乎乎,肠胃翻腾不止,吐出来…… 姜幼筠仰着面歪在软榻上,好难受,坐也不行,躺也不行,脑袋晕乎乎,肠胃翻腾不止,吐出来还感觉好受一些。 章致拙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端了一杯温水给她润润嗓子。 姜幼筠实在想不到坐船如此难受,喝了水也不舒服,晃晃悠悠,没个尽头。 “唉,只能忍着点了,阿绝去给你拿薄荷油来了,习惯了就好了。”章致拙在一边说着。 姜幼筠皱着眉,眼睛紧紧闭着,檀唇发白,根本不想说话。 这么过了好几日,姜幼筠才适应了船上的日子。阿绝伺候她穿衣时都发现腰身宽了许多,等下了船得再做一批新衣裳了。 这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章致拙夫妇聚在甲板上喝茶看看景色。 船上的物资不丰,厨娘也无法放开手脚做吃食,只能做些松仁粽子糖,芝麻糖薄脆,薄荷凉糕,配些香兰凉茶解解腻。 姜幼筠捻着一片薄脆,轻轻咬下一口,酥脆香甜,还有浓浓的芝麻香气,十分可口。 “我听说有名士泡茶,有一法子便是取江心之水泡茶,最后煮出的茶色碧光润,条形紧细显毫,汤色黄亮,香味久久不散。”姜幼筠抿了口凉茶,冲淡了嘴里的甜,留下微苦的芬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这我可不懂,你该去问顾彦汝的,他最精通这些。”章致拙劈里啪啦嚼着糖果,说道:“可惜,吏部的任命来得迟了些,要不然咱们还可以一道走。” “是啊,顾公子才貌双全,若是能与他同行也能多些乐趣。”姜幼筠托着腮,露出神往的表情。 章致拙又酸了,捏了一块点心便塞进她嘴里,说道:“得了吧,人家可还要边游玩边写诗,没几个人受得了。” 姜幼筠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道:“写诗真是不容易,我还是比较喜欢看看话本。话说,最近和光君的新书已好久没出了,原先是在顾公子的书肆里头卖的,这事情一出,还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后续。” 章致拙挠了挠头,小声说道:“和光君其实就是我来着。” 嗯? 姜幼筠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说道:“那些话本是你写的?可别胡咧咧。” 章致拙本被她看得有些窘迫,听到她不相信书是他所写,顿时不高兴了,说道:“就是我写的啊,原文稿我还带着呢。” 姜幼筠眯起眼睛,弯成狡黠的弧度,说道:“若真是你写的,那这么些年,你都瞒我在鼓里,可废了不少心思吧。” “我只是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也不是有意瞒你的。”章致拙的气焰顿时消了,怂头嗒脑的,“我目前的系列都已写好了,只是顾彦汝的书肆被一起抄了,这不是还没找到下家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别的话先放放,把你写出来的给我先瞅瞅。”姜幼筠两眼放光,放下手里的茶盏。 章致拙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书大概也没法出版了,你愿意看就看呗。” “怎没法出,到时我找个稳妥人,出点银子,赁间铺子,开一家书肆,就可以了,这有甚难的。”姜幼筠挥了挥手,说道。 “也行,只别挂在我名下就可以了,朝廷不许官员经商的。”章致拙想了想,也点点头。说起来,翰林也当了许久,同僚私底下都有许多庄子铺面,好像就自己没点产业,还是媳妇的私房钱多。 过了半月余的时间,章致拙二人方才下了船到了会稽。 章家仆役已先看好了一处房产,不大的三进宅院,没别的优点,只离县衙格外近,拐个弯儿便到了。 姜幼筠四处打量了一番,颇有江南韵致的粉墙黛瓦马头墙,原主人打理得很细致,院子里栽的芍药还生机勃勃,十分不错。只花了六百两便能买下这处宅院,还是很划算的。 经过一阵忙碌,章致拙二人便在此处安顿下来。 当晚,在此地新招的厨娘便烧了一餐会稽特有的哺食。一碟炸得金黄的臭豆腐,淋上辣酱和腐乳酱,少许的酒鬼黄豆;一碗梅干菜炖肉,猪肉切成一指头厚薄,加上本地特色的梅干菜,炖得酥烂软糯,舌尖一抿就化了;一只切好的香糟鸡;厨娘家里自腌的一小碟苋菜梗;还有一壶温好的绍兴黄酒。 苋菜梗一端上桌,姜幼筠便皱着眉拿帕子捂住口鼻,嫌弃说道:“哇,这菜也太臭了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上辈子是南方人,去餐馆也吃过几次,倒还能接受,吃多了甚至还有点上头,停不下嘴。 “你别看这苋菜梗和臭豆腐气味不雅,吃起来可好吃了。”章致拙夹起一块酥脆的臭豆腐,蘸了蘸酱汁,一口咬下,饱满的汁水便溢出来,还有奇特的香味,正是叫人爱不释口。 姜幼筠有些迟疑地夹起一小段苋菜梗,这菜的样子倒颇为雅观。白瓷盘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段段一指长的苋菜梗,浓绿色,雪白色,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很是漂亮。 轻轻咬下一口,姜幼筠先感受到的是咸,之后便是一股怪味,冲着头皮便炸开。姜幼筠忍不住,拿起帕子便吐了出来,实在接受不了这股味道。 一旁的章致拙倒吃得很香,抿下苋菜梗里的肉,配上一大口白米饭,简直是下凡神器,吃得不亦乐乎。 “我还是更喜欢吃这梅干菜炖肉,有回甘,吃着特别香。”姜幼筠一一尝了菜式,说道。 此时章致拙已吃完了一碗饭,好久没吃到如此香甜的水稻米饭了,猛地一吃还真是很想念。还有这江南风味的菜式,也让他胃口大开,吃的空隙再喝上一小盅黄酒,真是潇洒啊。 这顿饭,姜幼筠倒只吃了一些,略微果腹罢了,章致拙却实打实吃了三海碗的米饭,连肉汤都被他刮了干净泡饭吃。咸香的肉汁浸满每一粒米饭,既有肉的丰腴,又有米饭的醇香,完美搭配,直吃得人嘴角流油,解开腰带。 吃完,章致拙便不行了。实在太饱,他扶着腰,打算先去后院逛逛,消消食。 南方的风似乎比北方湿润许多,吹在人脸上有种缠绵的风情。后院里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放着两盏风灯,怕是因为刚搬进来的缘故,仆役还来不及收拾后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地上的光暗了,天上的月亮就亮了,弯弯一枚近乎白色的月亮,薄如蝉翼,好似一块脆弱的、发着冷气的寒冰。 章致拙慢慢走着,思绪也漫无目的地四处飘,一头勾着现代的时光,一头在这里系上结儿。 说起会稽,他便想起历史上最著名的那篇字《兰亭集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还有家喻户晓的大文学家鲁迅,故居也在此处。迅哥儿为主角的《朝花夕拾》曾经给章致拙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月夜下的一片西瓜地,刺猹的少年,雪地上的捕鸟陷阱,课桌上刻下的一个“早”字 章致拙绕着后院囫囵走了几圈,发现有处角落里还有原主人留下的一个小秋千。做工简单,毫无雕花,不像木匠的手艺活,倒像是主人家自己随性做的。 天色太暗,章致拙看不清具体样式,拿手摸了一把,木头已有些潮湿朽烂,也不大稳固,感觉稍用力拍一把就会散架。 章致拙想着,这秋千倒有趣,到时可给姜幼筠也做一个玩玩。 走了许久,肚子感觉不大涨了,章致拙便回了房,在后院散了会儿步,便染上了露水,衣裳感觉湿乎乎的,好不舒服。 过了在会稽的头一晚,章致拙致拙便安步当车,朝食后散着步走走便到了。 属官已得了消息,知道新任的知州今日会来,便都整了衣冠,在官府前等待,远远瞧见章致拙悠闲地踱步前来,赶忙咳嗽了一声,提醒诸位注意。 章致拙笑着同几位大人见过礼,拱了手,便一起往衙门里头走去。 知州属官一般有同知,负责刑法治安等事务;判官主管财政赋税,还有吏目一人,主管若干衙役。会稽师爷颇为有名,许多读书人都是把书吏当成一项生意来做,因此官员也都会聘请些能人来辅助工作。 章致拙笑着说道:“本官年少,日后还望各位大人多多关照,咱们先把事儿理顺,等晌午到了,请诸位在咸丰酒楼吃个便饭,还望大家赏脸。” 其余人等都口称不敢不敢,应该应该。又把已提前备好的会稽文书,人口册子,财政赋税账本,近三年案卷等等奉上。 章致拙笑眯眯地接过,心里感叹,古代的官员职责分配还不甚合理,牵扯羁绊颇多,又往往受不到制约,在制度层面便很不合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如今重要的是找个好用的幕僚,和他一起处理政务,不然这么多的卷轴,他可受不住啊。 定政策 这几日,章致拙都在衙门了解情况,熟悉事务,忙得昏头转向。不过下了狠功夫去啃书卷文稿还是很有成效怠? 这几日,章致拙都在衙门了解情况,熟悉事务,忙得昏头转向。不过下了狠功夫去啃书卷文稿还是很有成效的,不过几日,章致拙便基本搞清楚了衙门运转情况,以往赋税水平,人口状况,农商业发展水平等等。 章致拙长舒了一口气,略有些疲乏地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西湖龙井解解乏。 一朝上任,章致拙的行政热情颇高,唤了家里的小厮带来被褥,直接在衙门里找了个空房间住下了,这几日压根没回过家,一直在官府里工作。看得累了,便先眯一会儿打个盹儿,等醒了,又是一个神采奕奕的精神小伙。 这可苦了在衙门里一同工作的其他官员,在这会稽地界,章致拙是除了军事外的最高领导人,他不去休息,大家都不敢在领导眼皮子底下先走。 更何况,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火还没烧起来,可不就得给他留个好印象。除了几位年纪颇大,平日里不管事儿的快致仕官员不怕,仍旧到了点儿便走之外,其余人等,一概陪着领导加班到深夜。 章致拙是个年轻人,精力旺盛,这么连轴转了好几日,回家好好一觉补完,致拙坐在主位,两旁分坐着下属诸位官员,一顿寒暄过后便进入了正题。 经过几日的研究,章致拙基本把会稽的状况掌握了。首先是环境地理方面,会稽地处江浙府东侧,毗邻杭州与明州;地形方面,以丘陵地带为主,辅以通达的河道,耕地大多为梯田,少平地耕地;人口方面,总人口二十万人,大约四万户人家;农业方面,自太祖从海外带回高产的番薯之后,主要农作物除了一年两熟的水稻,便是种的它;经济作物则是茶叶;商业方面,小作坊式的手工经济颇为发达,如制酒、丝绸、棉纺、造纸、瓷器、印刷等。 章致拙这几日大致了解了状况后,便想着制定致拙思考片刻,此处的大昭大概处于12世纪上半叶,正好是气候异常期,多变的气候会导致这一时期的□□尤为频繁。另外还有人为因素,自前朝起,人口不断增长与耕地短缺之间的矛盾凸显,不少人盗湖为田,围湖造田,其中蓄水及灌溉能力最强的鉴湖便首当其冲。 章致拙为解决这些矛盾问题,思索出了一些应对措施。比如鼓励及奖励百姓发明更为先进的农业用具,并积极推广;重视河道淤积问题,梳理堵塞河流;建立完善的水利设施,使百姓的汲水难、灌溉难问题得到解决;继续推广更为先进的种植制度,对敢于发展不同种植方式的百姓加以一定的补贴及奖励 章致拙将这几日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大概政策方法向众人阐明,并解释了自己的执政理念以及初步治理目标,一步步慢慢来,目前还不是很完善的政策。 众人面面相觑,倒没想到这年纪轻轻的新来知州还算有些本事。他们这些下属大多是举人或者是同进士出身,仕途升迁困难,在一个地方呆上十几年也是有的。 正是如此,他们见过不少随性的领导,有只沉迷推理判案的,有仕途失意寄情山水的,有一概不管维持老样子就成的,有随心所欲朝令夕改的,像章致拙这般励精图治的领导还是挺少见的。 众人见知州都发话了,也都恭敬应下了,犯不着要和领导对着干,好好做完自己的事儿便罢了。 章致拙在会上也细心观察着众人的神色,年轻些的同知还有些朝气,一直在认真听着,皱着眉思索,时不时还拿笔记下;另一边的年长些的判官就不同了,看似在他讲时不住点头,实际上压根没往心里去。毕竟章致拙自己在开组会时就是这一副样子。 不过现在就给人定了调子也过于武断,观察过后再说也无妨。 章致拙打了个哈欠,提前下班回了家,这几日熬了几夜,身子到底有些不痛快。 刚踏进家门,章致拙便闻到了一阵浓郁的香味,也是,快到晚间了,灶王间也开始忙活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走进正堂,只见仆役一个个退下,正中间摆了好些流光华贵的布匹。 姜幼筠一匹一匹看过,拿手轻轻摩挲几下,阿绝低着头跟在身后。 “这匹云绡缎不错,在京城就卖得红火,回头给我裁条裙子。”姜幼筠一路看下去,涂了艳红的指甲轻描淡写一一点过,将布坊供上的好些布料分配好了用处。 颜色清雅柔和,布料轻盈的,做些夏日里的衫儿,散散暑气;那些颜色艳丽的便做得隆重些,再配上金银珠翠,也好看得紧。 “少夫人,不如再请些当地有名的绣娘,做些江南时新的绣花衣裳。”阿绝低着头说道。 姜幼筠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说道:“你做主便好,别绣得太繁复了,简单些吧,也显得清新些。” 姜幼筠此时身上穿的一条裙子便是前几日在成衣铺里买的,里头是浣花锦,绣娘精心绣了几只秀美仙鹤,外头又罩着如雾般的素纱,行走间云波涌动,阵阵光浮起,尤为美丽。 章致拙走了进来,对这些布料啥的不感兴趣,问道:“今晚吃啥,我闻着好香啊。” “馋鬼,等会就能吃到,心急什么。”姜幼筠睇了他一眼,自顾自看着手里的绣花。 章致拙不敢反驳,只得静静拿了本书看,一边等着。 哺食时分到,小厮丫鬟端上了菜式。党参乌鸡汤,姜幼筠特意吩咐做了给章致拙补身子;白鱼火腿片,最新鲜的活鱼配上金华火腿,先拿油煎了,再小火慢炖,溢出浓郁的香味;青虾卷爨,取青虾腌渍后卷成型略煮,再以煮虾之汤烫笋片供食,青虾配竹笋,则山野之蔬爽,海味之鲜美同在;清炒野茼蒿,剥了最嫩的叶子芽,拿猪油炒了,格外香;凉拌马齿苋,松松脆脆,格外爽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还有必不可少的绍兴黄酒,下酒的茴香豆,炒得酥脆,一口一个,咬得嘎嘣香。 章致拙吃得肚子溜圆,满足非常,最后饮下一杯温酒,收了个尾,好熨帖。 “这几日在衙门可还顺畅?”姜幼筠也倒了一杯酒,自饮自酌。 “还行,一开始的事儿繁忙了些,如今理顺了,便好多了。”章致拙又夹了颗茴香豆仍进嘴里,说道。 “我瞧人家都会聘个师爷帮忙打理,不若你也去寻个来。”姜幼筠问道。 章致拙摇了摇头,还是回绝了:“原先我也想着要不找一个,后来我自己也搞定了,便不用了,咱只是个小小知州,还忙得过来。要找靠谱又忠心的师爷,也不容易,有这功夫我都把事儿都做完了。” “你有打算便好。”姜幼筠拿起一旁阿绝递上的漱口茶,含入嘴中片刻,拿帕子掩着口吐出。 夜深了,二人一同在后院散过步,便洗漱洗漱上床休息了。 章致拙阖着眼已睡熟了,姜幼筠握着他的手,盘算着之后在越州要开的铺子,得想些法子赚些体己银子,才能买最好看的布料,最贵重的首饰。 这样想着,姜幼筠也迷迷糊糊睡去了。 两封信 章致拙从衙门回了家,厨娘烧好了菜式,小厮丫鬟们一一端上。 姜幼筠喝着莲心茶,示意…… 章致拙从衙门回了家,厨娘烧好了菜式,小厮丫鬟们一一端上。 姜幼筠喝着莲心茶,示意阿绝将两封信交给他。 章致拙脱了外裳,换上舒适的家常衣服。净了手,又拿毛巾擦干,才伸手接过。 “何人的信?”章致拙定睛一瞧,“啊,是他们俩的。” 他先拆了顾彦汝的来信,信里描述了他一路游历的风景和心情,最近已到了杭州。 “西湖美景依旧,可世事变迁。常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 章致拙细细看过,心下叹息。上回他们俩一起游西湖,似乎就在眼前,可把逝去的时光略一数,已是长长的十个年头了。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小秀才,名不见经传。顾彦汝则还是尊贵清高的户部侍郎家的公子。二人趣味相投,一起出游,少年意气,挥斥方遒。尤其是顾彦汝,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词,至今还有人传唱。 如今往事不可追,这些记忆里还鲜活着的画面,终究会褪色成泛黄的纸张,锁进深深的箱箧里。 章致拙吩咐仆从拿了笔,趁着劲儿便给顾彦汝回信,洋洋洒洒写完一篇,吹了吹墨,等待它干了,便装进信封里,到时候回寄给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又将顾彦汝的来信整齐叠好,放进专门的小匣子里,拿了把黄铜小锁锁上。 姜幼筠已自己先吃着了,今日炖了当归羊肉汤,珍珠鱼丸,蒸黄鳝,灌熟藕,青酱小松菌,清炒菘菜。 章致拙一边吃着,一边拆了林毅轩的来信看。 “咦?” 姜幼筠撩了眼皮,看了他一眼,夹了一颗鱼丸放进他碗里。 “没想到轩哥儿刚出了孝期,就娶了原先嫂夫人的庶妹为继妻,想不通。”章致拙皱着眉,放下手里的信。 姜幼筠闻言,也皱起眉,拿过信细细看了一遍。 “信上说是徐家老爷主动跟林毅轩提起的。”姜幼筠说道。 “唉,就是可怜了月姐儿。”章致拙也不知说什么好。 姜幼筠暗暗冷哼了一声,心想,这位姑娘倒有些手段,算起来她已有二十三岁了,若是一般的姑娘怕是早就迫不住家里的压力订了亲。她居然还能硬生生熬到现在,嫁给林毅轩。纵是二婚,人家也是正经的进士出身,小小一商户家的庶女能嫁给林毅轩也不简单。若是把人想往阴暗面想,徐氏难产去世那件事怕是也有说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吃着吃着,又叹了口气,他还惦记着他玩笑似的那位女弟子。在林蕴月刚出生时见过,之后就再也没见面,想来现下她已经四岁了。俗话说有了后娘就会有后爹,真是怕小孩日后的日子过得艰难。 “咱们人远在南边,也不好登门贺喜,只能送些礼聊表一下心意了。”姜幼筠说道。 “你作主便好,爹娘都在京城,轩哥儿大婚时他们会去的。咱们礼到了,也不算失礼。”章致拙说道。 “还是想不通轩哥儿为啥要着急忙慌的娶妻,还是原配的妹妹,这也太膈应人了。”章致拙还是忍不住,小声吐槽了几句。 姜幼筠挑了挑眉,倒是有些惊奇,说道:“这也是世家大族常有的事,姐姐因病去世,妹妹便继续嫁过去,以保持两家的姻亲关系。” “若是这么讲倒有些道理。”章致拙想了片刻,还是能解释这种事。 “咱们是外人,事已成定局,多想也无意。林老爷先前名声不大好,背上了克亲的名声,若是这回新娶了徐家姑娘,没准还能冲一冲他的名声。正好他的孝期也结束了,日后还能谋个好差事。若是新娶的姑娘是个心善的,能好好的待月姐儿,那也算好事一桩了。”姜幼筠说道。 章致拙想了想,那倒也是,不能总是把人往坏处想,没准人家日子过得红火呢。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眨眼间已是章致拙来越州的致拙已被她冷嘲暗讽好几回了。 姜幼筠眉头皱着,想出门走走,结果刚一出门外头便开始下起丝丝小雨,细如牛毛,白茫茫一片。 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冒起火来,姜幼筠秀眉紧皱,眼风瞥见一旁开着的还是柔嫩花苞的栀子花,说道:“今日让后厨烧一道炸栀子。” 半夏点头应下。 没了出门的兴致,姜幼筠又回了屋子,脱下披风,随意捡起一本话本看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夜晚,章致拙从衙门回了家。 三年过去,他的治理政策已初有成效。越州不说焕然一新,也是日有进益。 稻田养鱼的种养结合模式已被大多数百姓接受,地里能赚钱的营生又多了一样。市面上供给的鱼多了,价格便贱了,都不用章致拙出手调控,立刻有聪明人收了鱼,或二次加工,或晒成鱼干,或干脆紧急运鲜鱼到别处去,一点不吃亏。 百姓手里的余钱多了,便乐意投资后代。章致拙建了几所学校,以供孩子上学。实行大班化规模教学管理,采取考试上升制度,考得好的顺利升入高一级,可攻科举;若是天赋差些的,或者毅力不够的,学了字,能辩句读,也能谋个管事、掌柜之类的好差事。 越州的黄酒和丝绸纺织也被章致拙打出了名声。写信请顾彦汝和他的好友为此写了整整一册的诗,诗集印出后,他又带着四处分发。官府里的官员,每人一册;簪缨之家前来拜访,给一本宣传;去往府城述职禀告,顺带发一发;又寄了一箱到京城,请在京城的好友宣传宣传。 更绝的是,章致拙毫不要脸,连在给官家的奏折里还写了这事,顺带寄了黄酒和丝绸制品回京。 官家碍于章致拙奏折里的热情推荐,只随口回了句好。他便在外头大肆宣扬,官家喝了都说好! 这么一番折腾,越州的这两样还真声名鹊起。有了需求,价格就会高,价格高了,便会有更多劳动力涌入。 越州的人家几户家家都酿了几缸黄酒;至于丝绸纺织,更是劳动密集型产业,原先力气较小、干农活不占优势的女子都纷纷去做纺线织布的活儿。人人都有事做,人人都有盼头,整个州便洋溢着一股努力活着、蓬勃向上的生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其中女子有了经济收入就会硬气,不再忍受,章致拙已受理了好几起夫妻、父女、母女之间的纠纷,不限于和离、遗产继承等。但是这其实算好事,妇女独立能创造更多的社会财富,更好地发挥她作为自然人的价值,只不过在古代的父权统治下很难实现就是了。 不过不怕,进一寸有进一寸的欣喜,慢慢来嘛。 章致拙心情颇好,胡乱哼着小曲回到家。 刚进了家门,蒙头扔来一柄团扇。章致拙手疾眼快,立马抬手接过。 “这是咋了,谁惹你气着了?”章致拙看着气呼呼坐在椅子上的姜幼筠,不明所以地问道。 姜幼筠闻言更气了,这不长眼的问啥问,听这语气好似她总是这样无理取闹、脾气坏。 屋里的几个丫鬟大气不敢喘一声,生怕主人家吵架波及她们。 章致拙没听到回答,也不在意,乐呵呵地从怀里掏出一枚镯子,说道:“今日我路过一家首饰铺子,瞧着不错,便进去转了转,那些首饰倒是好看,不过价格太贵。本来没想买,不过来都来了,我就给你挑了一枚镯子。” 姜幼筠生到一半的气一下子没了,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接过递来的镯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伙计说这是岫岩碧玉,我瞧着它温润有方,碧琳湛光,通透无棉絮,便把它买下了,可喜欢?”章致拙笑着说道。 姜幼筠彻底没了气,起身抱住了章致拙,亲昵地吻了吻他的下巴。 屋里的丫鬟见气氛和缓了,也都松了一口气。半夏招呼了等在外头半晌的仆役,将哺食呈上。 今晚的菜式有炸栀子,炙蛤蜊,水晶鹅,嫩炒枸杞芽,玉髓虾子汤,胭脂粥。 栀子是姜幼筠吩咐的,剪下鲜嫩的未开栀子,洗净后炸,撒上椒盐和一点红辣粉,香酥诱人。蛤蜊也是新鲜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剥净放在铁板上炙,配上细碎青绿芫荽,好姜醋,着实美味。水晶鹅是外头买的,城南马婆子最善此菜。枸杞将将出了新芽,都不用剪子,直接上手掐下最嫩的一截儿,咔哧响,拿素油爆炒,绝妙。汤是拿鸡汤做底,加了小虾米熬的。胭脂粥便是白米里添了些珍贵紫米,一搅和,便染上胭脂色。 姜幼筠先吃了一口蛤蜊,还未嚼几口,便弯下腰呕出了。 章致拙被吓了一跳,赶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递上干净的帕子,唤了小厮赶紧去请了大夫过来。 姜幼筠吐完,难受地捂着胸口。章致拙扶她到一旁的软榻躺下,说道:“突然就吐了,是不是有孩子了?” 怀身孕 八仙桌上精心烹饪的菜式已冷透了,此刻却没有人在意。 姜幼筠半躺在美人榻上,半夏抱…… 八仙桌上精心烹饪的菜式已冷透了,此刻却没有人在意。 姜幼筠半躺在美人榻上,半夏抱了床薄毯过来给她先盖着,避避寒气。 章致拙也坐在一旁,皱着眉头,心里颇为不安。两辈子致拙。 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不知是他心里焦急便觉得度日如年,好久了,怎还未到。若是真确诊有了身孕,怕是要长期请个大夫住在家中,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方便些。 “得了,也别急成这样。”姜幼筠递上自己的帕子,说道:“擦擦你脑门上的汗,至于么。” “哎呀,这可是大事啊。我头一回经历这个,能不焦急吗。”章致拙坐不下去了,干脆起身在屋子里晃悠几圈。 “这是我生,又不在你身上。”姜幼筠看着好笑,拿起小几上放着的小京生,慢悠悠剥开吃着。 章致拙一脸的不同意,说道:“咱们俩人的孩子,我也该痛一半。” 正说着,小厮请的大夫终于到了,请的是越州城里最有名的妇科大夫,妇人便是只怀了一月的身孕,老大夫也能把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侍立在门边的丫鬟打起门帘,将大夫请进来。 老大夫带了个小药童拎药箧,二人向章致拙行了礼,见过了知州后才给姜幼筠把脉。 章致拙在一旁,凝神屏息,生怕呼吸声重了,打扰到他的判断。 大夫在桡骨侧轻轻重重按了半晌,捋了捋羊胡须,片刻后,浮起了慈祥的笑容,拱了拱手对章致拙说道:“脉象如滚珠,往来流利,圆润有力,乃是气血充盈之状。恭喜大人,令夫人已怀了月余的身孕了。” 章致拙还未回过神来,愣住了。姜幼筠笑着问道:“大夫,可要吃些药调理调理?” “这是不必,夫人您身体康健,只饮食上要多加注意便可。”大夫也高兴,笑着回道。 章致拙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狂喜,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唤了小厮拿来笔墨纸砚,将大夫的嘱托一一记下,生怕漏了内容。 送走了大夫,章致拙又让后厨再烧了适合有孕之人的吃食,凑到姜幼筠身边,小心地摸了摸她的小腹。 “唉,这有了孩子还真不适应,我还想着日后怕是不能涂蔻丹了。”姜幼筠抬起自己修长白皙的手,今日的指甲上还拿颜料染了青绿两色。 “可用红蓝花、凤仙花染,都是花草,不碍事的。”章致拙不想她为了未出生的孩子一昧退让,小小爱好应该满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坐起身,嫌弃薄被盖着有些热,便掀了放在一旁,说道:“也不知肚子里的孩子是女孩儿还是男孩儿。” 章致拙在旁边坐着不吭声,听见她这样说,只道:“男孩儿也不错。” 姜幼筠笑出声来,说道:“你倒和别人家是反着来的,可是你的心里话?” 章致拙无法,只得说:“唉,这都是概率。我实在是无所谓的,只是更偏爱女孩一些。” 说白了,孩子的性别不还是看男性的染色体携带的是x还是y,这他也没办法控制。 姜幼筠不与他闲话,回到桌上略夹了几口小菜吃。 后厨已端上了新做的菜式,全是温和补身的,性寒性热的、多盐多油的一律撤下。 章致拙又兴奋起来,拿了纸笔就给爹娘、岳父岳母写信,“你现在月份还浅,等信到了,大概是夏日了,胎也稳妥了,没了顾忌。” 姜幼筠自吃顾自吃了,也没甚胃口,看来这几个月倒是要难熬了。 等到她的孕吐基本结束,已是五月里了。正好是樱桃和桑葚上市的季节。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穿着宽松舒适的衣裳,小腹已能瞧出有微微的凸起。脸上惯常用的胭脂水粉也都一并去了,只取了一些鹅蛋黄粉,在脸蛋上薄薄刷了一层。 以往头上的珠翠堆云也都不戴了,章致拙特意寻了一块好木头,亲自削了好几根木簪子,简单雕了一些花卉果子。姜幼筠挽起头发,只用一根木簪便把一头的秀发都固定住,章致拙看到直呼神奇,摩擦力在生活中的巧妙利用。 荆钗布裙仍然不掩国色天香。 姜幼筠坐在蔷薇架下,日头醺过缝隙,留下点点斑驳的亮块。蜜渍樱桃,红红的小粒樱桃上头淋上蔗浆,正合了现下她嗜甜的口味。 一旁丫鬟还放了一小木筐的桑葚和蓬藟。越州养蚕的人家多,相对应的,桑树种得也多,时令到了,农妇们挎了竹篮,将桑葚摘下,还能卖些银钱。黑黑红红的,手指一抿立刻染上一块红污。吃得多了,嘴唇上、牙齿上都是红色,颇有獠牙之感。 至于那蓬藟,当地人是叫刺钩钩、噶公的,红红的一小颗藏在草丛中,顺着有刺的藤蔓一直找,可满满地摘一大筐。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曾记过它的样子,像攒在一起的小珊瑚珠。 姜幼筠不喜欢桑葚,吃得狼狈,里头还有一小截树茎要用嘴抿,有些麻烦。倒是那蓬藟,酸酸甜甜,色与味都较桑葚好得远。 正一边吃着,一边拿着话本在看,就见自家小厮喜气洋洋地跑了进来,恭敬地在她面前站定,低着头道:“少夫人,京城传来消息,李珏老爷和安少爷今岁下场,俱都中了举人。安少爷名次高些,中了十九名;李老爷中了五十七名。特先捎了口信给少爷夫人知道,正经报喜的信件应还在路上。” 姜幼筠笑着点点头,说道:“这是喜事,赏。” 小厮的腰弯得更低了,乐颠颠地退下,报喜事主人家大多会给赏赐,这回的差事来之不易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侍立一旁的半夏也笑着说:“夫人这喜事来得可真及时,您刚诊出身孕,便有这大好事,可见夫人肚里的孩子是福星呢。” 姜幼筠听见自己的丫鬟说好话,却半点未见开心,将手里的果子放下,拿起帕子细细地擦,说道:“阿绝教了你许久,还没把你的榆木脑袋教透。明儿起,叫青黛来我身边伺候,你去找阿绝,让她再给你排个差事。” 一根根柔荑擦净,姜幼筠便把块块污红的帕子扔在桌上,起身离去了。 半夏早在姜幼筠说要把她调走时已跪在青石板地上,瑟瑟发抖,却不敢出声求饶。 后来阿绝知道了这回事,心里暗骂一声蠢材,教训她道:“做丫鬟的本分最重要,管住自个儿的嘴巴,夫人最忌讳的就是嘴上没把门的丫鬟。” 半夏眼里噙着泪,抽噎着说:“我不过是想让夫人高兴高兴罢了,没啥坏心思。” 阿绝冷笑一声,骂道:“拍马屁最需要技巧,你没这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有喜事便说是夫人肚子里的孩子带来的,那若有不幸事也是未出生孩子的错吗?你自个儿先把话头宣扬出去了,总有一日人家会抓住这个说。事有万一,时刻要谨记人言可畏。人家能夸你上天,便能辱你至死。” 阿绝特意抽出空来,给姜幼筠院里的四名一等丫鬟,四名二等丫鬟,六名三等丫鬟,若干不入流丫鬟小厮好好调教了一番。 这些丫鬟大半都是姜幼筠从姜府带来的,姑娘嫁了人之后脾气便好了许多,统管的阿绝又在外头忙活铺子的事儿,大家伙儿便松泛了些。此次这番姜幼筠只因一句话便毫不留情遣走身边的一等丫鬟,总算让众人的皮又紧了起来。 章致拙最近都在衙门,准备他的个人述职报告。致拙却不担心。一来,官员外放少有一任便回京的;二来,他在这里干得正起劲呢,好些政策下去只是初见成效,等成果满满起来,还得几年,这时候回京岂不是将手里未成熟的桃儿拱手让人;最重要的一点,还是姜幼筠怀了身孕,若是回京,路上颠簸也不利于身子。 考虑清楚了,章致拙便没打算使劲回京,给师傅姜康璞去了信,让他先不必打听朝里的位子。又给家里人寄了信,说明了缘由。 晚间,章致拙下了班回家。 哺食时,他瞧见姜幼筠身边惯常服侍的那个小丫鬟不在了,也不多问,媳妇这样做,定有她的道理。 二人亲亲热热吃了哺食,心情不错,又瞧外头天色还早,便吩咐小厮将书房里的暖玉围棋取出来,对弈厮杀一番。 姜幼筠持黑子先行,章致拙持白子,下了两盘,都是姜幼筠多他三个子获胜。 章致拙不敢出声,斗宗强者,恐怖如斯,下个围棋还要丧心病狂地控分,他读书考试时可都是全力以赴的。 太侮辱人了,章致拙气呼呼,誓要赢下一局,又摆开阵势,一顿操作猛如虎。 姜幼筠另一只手还拿着美人团扇,悠闲地扇着,似笑非笑地看着章致拙,说道:“技不如人便认输吧,别挣扎了,可没有狸奴来棋盘上捣乱呐。”说着,毫不留情地绞杀了章致拙的大龙。 沈氏死 春日归方七日,庭外已暄妍。 姜幼筠怀了身孕后口味多变,前阵子还吐得死去活来,场? 春日归方七日,庭外已暄妍。 姜幼筠怀了身孕后口味多变,前阵子还吐得死去活来,吃不下东西,过了那阵,胃口大开,吃啥都香。 正逢春日里新菜上市,可吃个痛快! 姜幼筠原先还在檐下坐着躺椅,突然瞧见院子里头的树已都长出了嫩芽,招招摇摇,天真烂漫地抽芽。突然便想吃素包子,绵厚发酵过的面皮包裹着素香的馅料,一口咬下,满嘴生香。 想吃便吃,姜幼筠摇着团扇,带着丫鬟进了灶王间,吩咐厨娘现做几枚尝尝。 肉包子就像冬日里的砂锅小暖汤,吃得人熨帖。尤其是冒着热气的肉包子,醇厚的汤汁渗进面皮里,咬一口,烫得张嘴直哈气,又生怕香气窜走,赶紧嚼几下囫囵咽下肚。 那素包子就是春阳照三月,明媚清新。姜幼筠看了看厨房里的青蔬,说道:“做几个不同馅料的,外头有野菜都去买一些。” 几位厨娘应下了,负责白案的师傅开始和面、揉面、醒面,分小剂子,擀面杖擀成小圆面皮。 姜幼筠便回了房,开始看阿绝送来的新一季的铺子账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直到晌午,后厨才把素包子送上来。整整五个竹屉笼,青菜嫩香菇陷,茴香新木耳陷,菘菜肥虾仁馅,香椿柔鸡子陷,茼蒿小春笋陷。 小小一个玲珑可爱,面是云样面,褶子清晰整齐,正正好十八个褶儿。 陷是万里晴空取青绿一点,咬一口,便觉玉兰花开满堂春,纤纤素手捏起一只,贝齿咬过韧劲的青蔬,不同的味道,不同的香味,一只只尝完整个春天。 姜幼筠一人吃完一屉笼,餍足地叹息了一声,沉入躺椅中,吩咐丫鬟小厮拿小食盒把余下的装起,送到衙门去,给章致拙也尝尝,加个餐。 姜幼筠吃饱了,便觉困意袭来,扯过一旁的薄毯盖在身上,静静睡过去。 檐下的风铎时不时被风吹响,敲出清脆的磬声。青黛放轻了手脚把它解下,免得扰了姜幼筠好眠。 就栽在屋檐外的重瓣晚樱正柔柔地开着,春风一醺,琉璃般的粉色花瓣便吹进檐下,缓缓落在姜幼筠身上,发鬓间。 日头偏偏西坠,余光炫出一片火样的云,远处又是蓝白色尚天明的色儿,两处浓烈交界处是最高明的画家都难以描摹的。 章致拙安步当车,信步从衙门下班回家,便瞧见姜幼筠安睡的模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柔熙暮色中,姜幼筠精致的面容被最大程度地勾勒,如笼着一层薄雾。真正的美人即使放空一切,安然纯睡,也能浮出恬静的柔光。就像脑中混沌一片的狸奴,你注视着它,心里也会泛起涟漪般的爱和怜。 章致拙低下头,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开,又在额头印下轻轻一吻。 又瞥了一眼天色,快完全暗了,清凉的晚风也越吹越急,倒感觉要下雨了。 章致拙弯腰,将在睡梦中的姜幼筠抱起,往屋里走去。 被响动惊醒,她微微睁开眼,动了动身子。章致拙轻声说道:“没事,你继续睡。” 几个丫鬟都低着头,不敢看主人家的亲昵场面。青黛拿来了绞好的热毛巾,章致拙接过给姜幼筠擦净了脸和手。 看看时间还早,便又拿了书在一旁坐着看,丫鬟点亮了几支蜡烛,又剪了灯花,更加亮堂了。屋外果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时不时有春雷响。 章致拙往床那儿看了一眼,见姜幼筠没被吵醒,便又看起书来。 满屋沉静中氛围里,更容易看见时间和自己的身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把经典子集放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今年新出的上好雨前龙井,喝入口的滋味果然不一般。 正当章致拙夜坐听风雨,悠闲品茗之时,屋外传来小厮急促的敲门声,口中喊着:“少爷,有急事!” 章致拙神色一凝,放下手里的茶盏,开了门。 哺一开门,外头的疾风伴着雨珠便刮了进来,似一道利刃,毫不留情便劈碎了屋里的静谧祥和。 来报信的小厮倒像是没来及拿伞,浑身湿透了,单薄的青衣贴着身子,雨滴从鬓角留下。从连廊尽头开始到屋前,地上绵延了一串的水渍,一片狼藉。 “出了何事,如此慌张。”章致拙皱着眉问道。 那小厮抹了一把脸,声音惊慌,语气急促地说道:“少爷,京城传来消息,夫人病急,请少爷和少夫人回京看看。” 章致拙闻言,心猛得一颤,又克制下慌张,问道:“何人传来的消息,请他去书房。” 小厮说道:“是章府大兴来报的信,人还在门房处,奴这就喊他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点点头,又转身吩咐了屋里的丫鬟看顾好姜幼筠,便往书房走去。 来人果然是大兴,多日的奔波让他颇为憔悴消瘦。 “少爷,一月前夫人突发腹痛,吃不进东西。老爷请了京城里的大夫,都说无法治了,灌了几副汤药下去,也不见好。”大兴抹了抹额上的汗,说道。 章致拙坐在紫檀木夔龙纹扶手椅上,双手忍不住发抖,问道:“我娘现下可好?请了几个大夫?” “回少爷的话,老爷已把京城有名的大夫几户请了个遍,都说已药石无医,回天乏术了。”大兴哽咽了一声,继续说道:“夫人自几年前便一直身子不好,如今更是一点东西也吃不下了,连汤药都是大夫硬按着穴道灌下去的。” 章致拙浑身松了力气,脊背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张了嘴还想问些事儿,可心里却明晰地知道,已不必多问了。 “奴出门来时,夫人精神还好着,等着少爷回呢。”大兴说道。 章致拙双手捂住了脸,此时他的心好像在油锅里煎着,上下浮沉,以求得一星半点救赎。 “好,随意收拾些行李,我明日便去回了知府,请个假回京看看。”章致拙下定了决心,事情未到最后一步,就不可轻言放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屋里,姜幼筠早在章致拙出门时便醒了,睁开了眼,唤了青黛过来。 丫鬟轻手轻脚,拨开了床幔挂在一旁的金钩上,又端了杯温水给她。 姜幼筠半坐起,靠着松软的背枕,先小口喝了一些白水,缓了下神,问道:“刚刚我听少爷急急忙出门去,可有事发生?” 青黛轻微地点了点头,弯下身子给姜幼筠理了理衾被,说道:“是,门房里来了人说京城老宅出了些事,少爷唤了来人去书房说话了。” 姜幼筠点了点头,又蹙起眉头,京城老宅来人,如此大半夜的怕是紧急之事,也非喜事。 想了半晌,姜幼筠对侍立一旁的青黛说道:“明日你将阿绝叫回来,收整下铺子,咱们怕是马上要回京了,家里的事务你去准备妥当。” 青黛敛了神色,恭敬应下,又招过一边的小丫鬟侍奉,她快步离去,今晚事多,可得好好应付。 姜幼筠坐在床头,彻底没了睡意,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小腹,面上浮起担忧。 时间过去许久,床头点着的那盏烛火都结出了膨大乌黑的灯花,火苗微微小下去,将姜幼筠的脸照得晦暗不明。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终于回了屋,闷不做声地脱了外裳和鞋,换上亵衣,上了床。 “可有什么事?我瞧你不大好的样子。”姜幼筠也睡下,与他面对面。 章致拙闭了闭眼,叹息一声,说道:“娘怕是不大好了,咱们明日就要回京,希望能赶上。” 心里的猜测成了真,姜幼筠心中感叹,在被子底下握住了章致拙的手,冰凉一片。 “咱们快些回去,还来得及的。”姜幼筠安慰道。 来得及吗?章致拙将脸埋进枕头,嘴上说着还来得及,心里却立刻算出了时间。沈氏最后发病是一月多前,已经没法吃下东西,大兴一路坐最快的船,也要一个月,他们一路回京同样最快也要一个月。 一个月,不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还是生死两隔离。 章致拙简直不知如何处理这种强烈的情感,父母去世理论上是子女无可避免的一道难题。都说父母是横梗在死亡与子女面前的一堵墙,在这堵墙倒下之前,子女是无法对死亡产生真正意义上的理解的。 只有父母去世了,这堵墙倒了,只能一个人直面死亡了,才深切地感到一股不知所措、无力、没来由的愤怒和难以排解的悲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通常来讲,世上没有比父母去世更盛大、更隆重的痛苦了。 此刻,章致拙便深陷这痛苦之中。更是由于他是从现代而来,严格意义上来说还不是沈氏的亲生子,更是多了一分难言的羞愧与心虚之感。 如此,一层垒着一层,一层压着一层,直叫他喘不过气来。 姜幼筠抚着他的脸,看见了章致拙紧皱着的眉头,忍得通红的双眼,额上轻跳的青筋。 章致拙拿手掩着面,遮住留下的泪水,“我从来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快。” 姜幼筠心疼地抱住他,感受到他痛苦的轻颤,和泪水的咸湿。 大概是怀着身孕的关系,姜幼筠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母性,如何能不去安慰痛哭的美人,心里也止不住地泛起怜惜和爱意。 致拙夫妇二人正准备上马车到渡口去,又碰见了京里来人。 章则淮 章致拙夫妇二人正在府门口准备上马车,碰巧遇上京城里来人。 原来是章则淮又遣…… 章致拙夫妇二人正在府门口准备上马车,碰巧遇上京城里来人。 原来是章则淮又遣人捎来口信,前脚大兴刚走,没两天沈氏便去了。 章致拙扶着马车,听了这消息,先于悲伤而来的反而是另一只靴子落地的果真之感。之后才是一阵恍然,他的手紧紧握住车棱,略微失神。 姜幼筠上前一步,安排了这些杂事,坐上马车后,握着章致拙的手道:“还要记得给朝廷上折子报丁忧。” 章致拙靠坐在车马板壁上,疲惫地闭着眼,点了点头。 马不停蹄,千里行舟,过了一月余,二人才堪堪到了京城。 天气炎热,沈氏的棺椁停灵了七日便下了葬,在牛膝村找道士寻了个风水宝地,等章则淮百年后,也一并合葬于此。 章府挂了长长的白幡,匾额上也系着白色的绸花。章致拙在门前下了车,猛地便有一股恍然如梦之感。 急匆匆入了府,家里一片肃穆,小径上还有些许黄铜纸未扫净。家中仆役皆穿着黑衣粗布,头上系着长条的白粗布,低着头,也不说笑,面上都带着悲戚之状。 入了大堂,章则淮已在扶手椅上坐着了,端了一杯茶一人默默地喝着。见章致拙二人进来,还笑着朝他们点了点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见此,不由得眉头一皱,心有不详之感。章则淮温和地说:“到家了?路上可平安?” 章致拙见他爹还好好的,看着精神也不错,下意识地松了口气,回道:“在船上行了一月到家,路上一切都好。” 章则淮又看向姜幼筠,之前来的家书中已写了,她已怀上了身孕,说道:“怀孕是件辛苦事,先前你娘怀你的时候也吃了不少苦头。可得好好看顾,女子本就不易了,这身孕还如此耗费元气。” 姜幼筠轻轻点了点头,章致拙也颔首应下,又听见章则淮提了沈氏,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好捏紧了拳头又松开,踌躇不语。 章则淮看出了儿子的不安和疑问,笑着说道:“你娘自好几年前身子便不好了,时常吃不下东西,人又消瘦。几月前更是受了好些痛楚,平白喝了那么些苦药,整个人都喝苦了。如今她已去了,也算解脱。” 顿了片刻,章则淮又说道:“你娘去时意识还清醒着,她说她这辈子也没甚遗憾的,幼年失怙,被卖入人家做丫鬟,之后的日子便都好过了。主人家宽宏,到了年岁把她放了良,又与我结了亲,之后生儿育女,平凡一生。” “你娘说了,琳姐儿嫁于李珏,前些年虽有颠簸,却都熬过了,如今一家人和和美美,也不必忧心。你又考中了状元,在朝里做事,也已成家,儿媳不久前又怀了身孕,不管男女,日后都有个伴,她也放下心来,不必为你们担心。” 章致拙原先还强忍着泪意,如今听到章则淮徐徐道来的这一番话,倒像是沈氏还安生地坐在那儿,和他不疾不缓地说着话,眼泪一下就流下了。 他拿帕子擦干净了泪,又听章则淮笑骂道:“有甚好哭的,你娘毫无牵挂地走,也算是她的幸事,有多少老人家临走前还不得安生的。你娘的葬仪,按照她的心意,也没大办,就快了些,现已在牛膝村下了葬。等过几日,我也得去牛膝村,这儿就留你们俩住着了。” 姜幼筠听出些意味,忙开口说道:“爹,这可不行,您得和我们一块儿在城里住,好些事没了您可不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则淮一向知道儿媳冰雪聪明,善看人心,如今她这番话还是在挽留他,只不过,他也要做他的决定。 “也没啥要我盯着的,铺子都有大兴他们管着,我整日无所事事,还不如回家陪陪你娘来的好。”章则淮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们呢,就好好过日子,有些事儿别计较太多,有想做的事儿便做。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懂,只能嘱咐你,要秉持本心,为百姓做实事,别去搞那些个虚头八脑的党争。这辈子好好活,别太束手束脚了,畅快些。” 章致拙觉得有些突然,先前他爹从不说这样的话,如今怎么说起这些。不过转念一想,大概还是他娘的逝世带来的冲击吧。 三人又说了会家常话,章致拙二人还去了沈氏排位前上了三柱香,换上了粗布麻衣,领口带着麻绳,头上系着白布条。 天色渐晚,这则淮见了这菜,对厨娘说道:“日后也添几道荤菜,儿媳刚怀了身孕,光吃这些哪能够。”又转头对章致拙二人说道:“便是你娘知道也是高兴的,别拘泥于这规矩,人是活的,表现悲痛也别在饭食上苛待了自个儿。” 姜幼筠十分感动,令她动心的就是这点。章家人里,便是大家长章则淮,都有这样的特质,关注到人的需求,从不傲慢和高高在上,从不惺惺作态、粉饰门面,而是充满了温情和关怀。也没有一般家庭里都有的家长控制欲和权力欲,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真是轻松又惬意,也难怪章致拙如此体贴,给人如风般的柔和。 几人自在地吃完了饭,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章致拙牵着姜幼筠的手,往渌水院走去。天气炎热,吹来的风都是热乎乎的,流金铄石。 “给朝里也已报了丁忧,咱们接下来的三年便在家好好休息,也不必忧心啥朝廷大事了。”章致拙的鬓发被风幽幽向后吹起,轻轻说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是的,等年节的时候,正好孩子也出生了,这几年先缓缓。”姜幼筠应和道。 “可惜,咱们从越州回来太仓促了,许多事也没安排妥当。”章致拙在脑中思量,细细点数还有什么事没想到。 “对了,轩哥儿家的月姐儿是不是已六岁了?也不知她过得如何了。”章致拙想起他身世坎坷的小弟子。 姜幼筠心下想着,怕是过得不会很好,毕竟小小的孩子丧了母,父亲又不待见,还娶了继母。 “咱们在孝期不好请人家来做客,可给她寄几本书去,便是女孩儿也要多看书。”姜幼筠说道。 章致拙点了点头,书能给人力量,许多人沉湎于自己的苦痛无法自拔,认为自己所遭受的已经是世界致拙便和姜幼筠一起商量着回牛膝村祭拜沈氏。等到了章则淮住的宁澜院,便见仆役小厮端着脸盆,在门外踌躇。 “怎还在门外,不进去?”章致拙奇怪地问道,以往这个时候,章则淮都已出门去铺子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回少爷的话,老爷今日还未唤我等,不敢擅自闯入,只得在门外等候。”小厮恭敬回话道。 姜幼筠心里咯噔一下,昨晚影影绰绰的猜测成了真,忙拉着章致拙便往屋里头闯。 屋子没上锁,一撞就开了,章致拙冲了进去,就见章则淮高高吊在房梁上,悬空垂下的脚晃晃悠悠。 章致拙恣目欲裂,一下停在原地,不敢往前走。随后跟上的姜幼筠也瞧见了上吊自缢的章则淮,倒吸一口冷气,闭上了眼。 下人小厮们一片混乱,阿绝在外头严厉呵斥,将在场的下人都先遣到屋子里,又点了几个心腹先把老爷放下。 章致拙简直不敢相信他见到的,昨天还和他殷切交谈的人,如今已是面部发黑发青,阴阳两隔。 一番慌乱,章府又办起了丧事,章致拙身上的孝期又重了一层。 章则淮在桌上留下了他手写的遗书,大概意思就是放不下沈氏,觉得独自一人继续在世上活下去也没甚意思,希望孩子们好好过日子,不必为他的离去而伤心。 这段时日,章致拙一直忙着事,不仅要应付借着章父葬仪来套近乎的各路官员,心理上还承担着重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等章父下了葬,章致拙已颇为憔悴消瘦,看着硬生生老了好几岁,瞧着已三十好几的样子。 姜幼筠也一同陪着,生生熬着身子,大夫也请了好几回。 章致拙二人索性也不在京城里住着了,收拾了东西回了牛膝村守孝,好好养养身子,也显得清净。 另一边的林家,六岁的林蕴月致拙送来的厚厚一摞书,倒是恰巧解了她的难,让她满心的愤懑情绪有了宣泄途径。一头栽进书里,为她的将来铺下最坚实的地基。 熙姐儿 章致拙豁然起身,顾不上说些什么,就往后院快步走去。 章致拙豁然起身,顾不上说些什么,就往后院快步走去。 小厮跟在他身后,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说道:“夫人刚刚想来书房找老爷您,结果正走到半道呢,就发动了,青黛姑娘已去把稳婆和大夫唤来了。” 章致拙点了点头,紧绷着脸,快步到了后院屋外,丫鬟已都忙活起来了。阿绝站在屋外,指使着各位丫鬟做事。几个二等丫鬟烧水送水,后厨忙着烧些好入口的吃食和温补的汤药。整个场面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章致拙见阿绝在这,就放下心来,连忙走进屋内,想看看姜幼筠的情况。 屋里,窗户都关上了,点上了好几根红彤彤的火烛,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大夫在给姜幼筠把脉,稳婆站在一边,看起来倒还不是很急迫。 姜幼筠精神看着还好,半坐在软榻上,正在不紧不慢吃着一碗红糖蛋羹,见章致拙火急火燎进来,还笑了笑,说道:“别急,如今还早呢。” “一会儿我在屋里陪你吧。”章致拙紧张兮兮,十分忧虑,毕竟在古代,由于生育而去世的妇女可不在少数。 姜幼筠翻了个白眼,十分嫌弃地说道:“你在这干嘛?碍手碍脚的,去外头等吧。” 大夫把完了脉,说道:“夫人身体康健,不必担忧,腹中孩儿也活泼。” 稳婆也上前把姜幼筠扶起,说道:“夫人生育时辰还早,起身多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姜幼筠扶着腰身,又朝章致拙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出门去。 不好拗她的意,章致拙皱着眉出门。屋外,丫鬟搬来了桌椅,摆上了凉糕点心,瓜果茶水。 顾彦汝已在院子里坐着了,捧着一杯茶自己喝着。章致拙在一旁坐下,愁眉苦脸,吃了块点心,又觉得焦虑,站起身来,背着手不住地转圈。时不时想从窗里看看屋里的情形,又关得严实,闷气地坐下。 如此坐立不安了一下午,到日渐西坠,金乌远飞时分,章致拙才听见屋里传出几声难耐的痛呼声。 丫鬟小厮已送上了哺食,可这会儿章致拙哪有心思吃饭,随意扒拉了几口吃食,便又担忧地看向屋里。 好几次都想干脆进去吧,都被尽责的阿绝拦在门外。在这数九隆冬,滴水成冰的大冷天,章致拙头上硬生生出了许多汗,看起来倒像是他在生孩子。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不仅有姜幼筠的惨叫声,还有稳婆的厉声嘱咐。章致拙听得心揪起,在他印象里,姜幼筠永远是美丽的,从容不迫的,就算遇到心有不快之事,也顶多嗤笑几声。 如今她声嘶力竭,体面不在,若是在平日里哪会有如此狼狈的一面出现。 章致拙叹了口气,想着这次过后再也不生了,太遭罪了。 如此过了难熬的一整晚,等到天边隐隐出了红日,外头老乡养的鸡咯咯叫了起来,姜幼筠才把腹中孩子生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稳婆喜气洋洋出来喊了一嗓子:“恭喜老爷,得一千金。” 章致拙见终于结束了,立马冲进房里,先拿一旁的烈酒净了手才到床边。 姜幼筠在鬼门关走了一趟,满脸的疲惫憔悴,脸色蜡黄,以往明晰的眼眸暗淡无光,盘好的头发也散落下来,看着像是大病一场。 她没力气说话,见章致拙急匆匆进来趴在她床前,也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困顿地睡去。 章致拙接过青黛递上的帕子,细细地擦她额上的汗,把碎发一一捋到她耳后。之后怜惜地吻了吻她干涩的唇,方才转过身去看一旁榻上的小女孩。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皱皱的,脑袋顶上一撮稀疏的黑发也黏在头顶,瞧着颇为丑陋。 章致拙倒知道新出生的孩子是会比较丑,如今也不敢伸手去摸,只在一旁看着。孩子已哭过了,现在睡得安稳,软乎乎,像是一团红肉。 之后几日都在忙碌中度过,姜幼筠躺在床上坐月子,精神还好,已缓过来了。 章致拙在一旁陪着说话,怕她一人孤单。要知道产后的女性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产后忧郁症,严重的还会做出自杀自残等行为。 作为接受过完整性教育的好青年,章致拙希望尽自己最大的可能,减少生育给姜幼筠身心带来的伤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呢?”章致拙问道,“你可有想法?”之前孩子未出生,他们就还没定好名字。 姜幼筠整个人都被衾枕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脑袋露在外头,额上还系着抹额,防止受了寒气,落下病根。 “咱们家的祧字是什么?不过咱们孩子是女孩,也要遵照吗?我看姐姐琳姐儿名里便没有‘致’。”姜幼筠斟酌着说道。 章致拙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说道:“没事,咱们日后又不生孩子了,何必拘泥这些。” “章家的祧字是比较长,传了好几辈了。‘鸿新世绪,敬迪前光。传家孝义,华国文章。诗书启秀,英俊联芳。善有余庆,和则致熙。欣逢泰宇,景运延长。政先仁惠,科尚贤良。惟兹后裔,锡福咸康。允循训典,定保荣昌。’”章致拙拿手摸着下巴,回忆了一番自家的行辈字。 “正好是‘熙’字,女孩子用倒也好。”姜幼筠随意和了一句。 “‘樵’一字如何?樵者,散木也。正好她在乡野中出生,应了这意境。又有豁达古意,恰好中和了‘熙’字的富贵。也盼她日后不论是在烈火着锦之地还是在贫苦农家之境都能处之泰然,脚踏实地。”章致拙忽然灵机一动,颇为兴奋地说道。 “熙樵,熙樵。”姜幼筠念了几声,也觉得不错,说道:“咱们女儿名字里有这么多的点,小名就叫点点好了,咱们私底下喊喊,在外头还是叫熙姐儿,如何?” “就听你的。”章致拙也觉得有趣,凑到小孩儿面前,不住声地喊了几声“点点,小点点”。 小孩子还在睡,丝毫不理会自己亲爹殷勤的叫喊,自顾自睡得香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因着还在孝期,章熙樵的洗三礼便不大办了,只在家中大家吃了碗面便罢。 顾彦汝在章家住了一月余,过几日便又要出发去游历了。他正低着头瞧着熙姐儿,小心翼翼地在她蜷着的小手上碰了一下。 章致拙看他谨慎的样子,又开口问道:“你真的不要当点点的义父吗?她多可爱啊。” 闻言,顾彦汝抬起头来,在心底苦笑了一声,说道:“不必了,点点是你的孩子。我这辈子也不想有后代了,独自一人来得更快活。” 既然好友都这么说了,章致拙自然不再强求。又过了几日,元宵节过去,吃了汤圆,便送走了顾彦汝。 之后的日子里,章家又平静下来,平日里几乎没人前来拜访。便是老乡间互相走动也只是隔着篱笆打个招呼。 章致拙一边学习着照顾熙姐儿,一边给远在城里的月姐儿写信教导,也算有事做。姜幼筠好好休养了半年,便又生龙活虎起来。孝期换下了鲜妍富丽的衣裳,姜幼筠穿着粗布麻衣,荆钗素面,也抛却往日的奢靡,开始享受起田园农家生活。 章家在牛膝村的房子不大,统共八九间房子,一间为正堂,一间为主卧,一间书房,剩余的便用于仆役住处,灶王间,东厕,杂物房。 姜幼筠闲暇时便吩咐小厮买来花草种子,好生装点了下院子。外头的竹子篱笆拿善攀援的喇叭花和蔷薇钩住,大门那儿种了凌霄花,骄傲似火,会借着高枝炫耀自己的花儿。 又和丫鬟们一道围了一圈鸡窝,从老乡那儿买了几只稚嫩的小鸡仔养着。后院里和章致拙一起搭了一个葡萄架子,一旁种些小菜,有闲心时来打理打理;不想动了,便让仆役小厮照看着,也长得不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 章致拙又把数年未动的雕刻手艺捡了起来,从外头随意寻了一块石头,便开始凿。最后的样子颇奇怪,章致拙信心满满让姜幼筠猜是何物。四四方方一块,中间被他凿空了,外头还雕了一些粗陋的花纹。 姜幼筠瞅了瞅他志得意满的表情,小声说道:“喂猪槽?” 章致拙的表情僵住了,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那石块,又露出受伤的神情,控诉道:“我这是花盆!特意雕了给你种花的!” 章致拙不高兴了,当晚哺食时还气呼呼的。姜幼筠哭笑不得,无奈地哄了他好一会,才让他又开心起来。 这酷似喂猪槽的花盆还是被留了下来,摆在院子里最显眼的位子,里头种上了月季和兰花。之后章致拙又陆陆续续凿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花盆,都错落有致地摆在一块,种上了香草娇花,颇有一番意趣。 期间,李珏一家还上门拜访了一趟。今年的春闱,李珏中了进士,名次虽然不是很高,可也十分不易。 几人难得一块儿吃了饭,说了些家常话。琳姐儿如今更加丰腴了,瞧着就是富贵堂皇的官太太,气质雍容。反而是原本胖乎乎的李珏,到了中年,反而瘦了下去,之前年轻时期有的一些油滑浮躁也消失不见了,整个人瞧着沉静稳妥,非常典型的读书人形象了。 还有李朔,已是小小少年了,被爹娘教养得很好,进退有度,温和有礼。之前李珏夫妇打算着是让章致拙教一教朔哥儿,可惜一系列的事情让他们猝不及防,有缘无份,如今朔哥儿已拜了孟夫子为师了。 第 68 章 京城林府,傍晚时分,难得天边有火烧云,大团大团,橘红、朱红、绯红、胭脂红、扬扬洒洒。 …… 京城林府,傍晚时分,难得天边有火烧云,大团大团,橘红、朱红、绯红、胭脂红、扬扬洒洒。 林蕴月坐在窗边,手托着腮,静静望着天边的云。几月前,她便参加了采选,原先那太监还嫌弃她的年纪太小,才十二岁,可再次打量了半晌她的仪态容貌,还是把她的名儿添上了。 这几个月她与其他几十个从京城附近挑选来的姑娘住在宫里的西六所,几乎每日都有嬷嬷前来一一查看,看长相,看脚,看身高,看牙齿,还看走路姿势,听她们说话 单是最基础的硬件筛选,已去了三分之一的姑娘。之后便清闲了不少,一直在上女红课、识字课、宫礼课等。随着致拙夫妇写了两封信,时辰到了,便上床睡了。 阿绝伺候完大小姐,便也回了自己的屋子歇息,今晚不是她守夜。 等躺在了床上,阿绝不由自主地想到林蕴月最后的那句话,“您是月的母亲”。她叹了口气,不再去琢磨这些。如今只是个开始,等姑娘入了宫,如此这般事,也要适应才好。 随着远处小丫鬟的一声尖叫,注定了今晚是个不眠夜,林府的混乱直到天色大亮才渐渐平息 和章致拙一同得到林府夫人去世的消息的,还有宫里。 将入宫的婕妤就要守孝,这该怎么办?皇后有些头疼,若让她留在家中安心守孝,可毕竟已经册封,在外头住上三年,大昭可没有这样的成例;可若是不顾这孝期,直接将她接进宫来,便会有好些大臣上书,奏疏都会把宣明殿给埋了。 实在头疼,皇后干脆将难题抛给了官家,派人去请示该如何办。 过了小半个时辰,官家身边的大太监高镇前来传口谕,命婕妤林氏在家守满孝期,暂不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