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吃绝户?她夺凤位屠尽白眼狼》 第1章 三年到,回侯府 “瞎眼的滋味好受吗……姐姐?” 妖娆妩媚的声音犹如毒蛇缠绕在耳边,燕惊澜被迫挑起下巴,脂粉的馨香扑入鼻尖,那是堂妹燕岁安最爱的木兰香。 可惜燕惊澜瞎了眼,拔了舌,连手脚都被打断。 不然,她一定会掐死燕岁安。 听清燕惊澜用力发出的嘶嘶声,燕岁安轻轻笑了两声。 她优雅地敛袖,举起装满火油的杯子,将火油倾洒在干枯的稻草上。 “伯父用命挣下的侯府基业被我爹得去了,大姐姐,你怎么就不肯乖乖地将皇子妃的位置让给我呢?” 火舌舔上燕惊澜的衣摆,迅速席卷全身。 高温的灼烫让她痛苦地打起了滚,火势越来越大,皮肉烧焦绽开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已经退出柴房的燕岁安突然将一枚头骨扔了进去。 呼呼的风火声中,燕岁安矫揉造作的声音传来:“瞧我,还真是好心,特意让你跟你那短命的弟弟死在一块,姐姐下去以后,可不要再怨我哦!” 惊鸿? 这是惊鸿的骨头?! 惊鸿不是失踪,而是被他们所杀! 锥心的刺痛传来,燕惊澜在火中无声的呐喊—— 救我!陛下救我!六殿下救救我!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马车里传来,忠心耿耿的丫鬟兰香连忙掀开帘子,只见燕惊澜正直勾勾地瞪大眼睛,整个人灵魂出窍一般。 兰香赶紧进去,将她扶了起来。 “无碍,只是又做噩梦罢了。” 燕惊澜顺着对方的力道坐了起来,她接过兰香递来的茶,呷了几口,被梦魇缠身的恐惧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并不是第一次做这个梦了。 但每次醒来,都恍如隔世,仿佛真正经历过一般。 那种被烈火活活烧死的痛苦,光是让她想想,就不寒而栗。 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小姐,马上就要入城了。” “有劳,入了城,往忠勇侯府去便成。”兰香高声应道,说完,又转头跟燕惊澜抱怨,“侯夫人来信叫我们回府,却连车驾也无,幸好慈安大师安排的廖师傅技术好,功夫了得,我们才能顺利从关外回来。” “嗯。”燕惊澜淡淡应了一句。 兰香想起从前在府中受过的苦,红了眼眶,骂道:“侯夫人也忒不是人。老爷豁出性命救的驾,陛下念及老爷恩情,特赐了爵位,可惜世子失踪,这爵位才落在二老爷头上,他们一家倒好,得了爵位日日磋磨小姐不说,还将小姐赶到关外自生自灭……” 燕惊澜的父亲因救驾而死,获封忠勇一等侯。 只可惜膝下唯一一子燕惊鸿在半年前走丢,皇上便格外开恩,让她二叔封侯袭爵,维持燕家荣耀,待寻回燕惊鸿再封为世子。 可侯爷夫妇非但不感恩大哥一家,反而明里暗里苛待燕惊澜母女,三年前,燕惊澜母亲病逝,那一家更是逼迫她到关外寺庙祈福,美其名曰,为父母守孝! 燕惊澜的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入骨! 二叔一家什么好处都得了,却依旧不肯放过她。 皇上允诺她可以婚事自主,哪怕是皇孙贵族,只要她相中了,就一定赐婚。可连这个恩赏,也要被堂妹燕岁安夺走! 在梦中,燕惊澜心仪六皇子。 六皇子母妃早逝,后来被抱养在皇后膝下,他与太子关系亲近,又早早封了王,不出意外,将来定是个受宠的闲散王爷,比其他皇子要强太多。 可谁也没料到,太子竟然意外去世,六皇子被卷入夺嫡之争。 因为堂妹的种种算计,燕惊澜像中邪了一般出丑,渐渐失了圣宠,而燕岁安却因为对六皇子有救命之恩,被赐婚给六皇子。 这些梦境虽然荒唐,但燕惊澜却恍然觉得,应该是真的。 重归侯府,她究竟要怎么做呢? 不知过了多久,一摇一晃的马车忽然猛地停下,兰香身子一歪倒在她身上,燕惊澜连忙扶起对方,掀开帘子张望。 “怎么回事?” “小姐,侯府到了。”廖师傅身手利落地从车上跳下,抽出怀中的佩剑,一双鹰眸锐利地盯着面前挡路的马车,哼笑道,“就是遇到了点小麻烦,小姐要不出来看看?若是冲撞了自家人就不好了。” 忠勇侯府门前宽阔的空地上,一辆六驾的奢华马车正趾高气昂地挡在路中间,车夫扬起手里的鞭子,大声嚷嚷道:“哪里来的杂碎,侯府世子出行,你等还不赶紧让路?” 大路宽阔,明明就能走下两驾马车,可对方非要占据最中间的位置,如果燕惊澜让路的话,她这边还得调转车头,等走出这条街,然后再回来。 “快滚快滚!”侯府车夫手中的鞭子甩得呼呼作响。 不过是一架青油顶的小马车,如此寒酸,欺负了也就欺负了。 “敢问,是哪位世子?”车驾里传出一道清亮的女声。 “自然是一等忠勇侯世子。”车夫得意洋洋道,“识相就赶紧滚,世子大人急着出门呢!” 然而,对方并没有像车夫想象那般,惊慌失措地赔罪让路,而是响起一道布满寒意的嗓音:“据我所知,忠勇侯府并未立世子,尔等胆敢冒充?!廖师傅,劳烦了。” 廖师傅听命行事,连剑都没有抽出来,直接一脚,把马车夫给踹了下来。 “来人呐!杀人啦!”马车夫杀猪般的嚎叫,门口的小厮赶紧回府叫人。 而廖师傅则掀开车帘,从里面拎出个穿金戴玉,满身锦绣的胖娃娃。 “臭刁民,给我放手!”胖娃娃长了张大嘴,尖叫道,“谁让你用脏手碰小爷我的!” 说着,还吐了口唾沫出来。 廖师傅脸色铁青,直接就是一耳光,习武之人手劲大,一下就让胖娃娃的右脸更胖了。 胖娃娃愣了几秒,哇哇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恶毒咒骂,要让自己的爹把眼前的贱民千刀万剐。 侯府的家丁也来得极快,抄着家伙,就将廖师傅团团围住了。 杨管事见世子在对方手里,愤怒地大喊:“给我抓起来!敢在我侯府门口闹事,立刻送官!” 车夫一把拉住杨管事,面色阴狠道:“送官太便宜他了,马车里面还有女的,到时候……” 杨管事也是跋扈惯了,立刻扬声道:“来人!给我打!打死不论!” “我看谁敢!” 一声清喝,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寒酸马车上,跳下来一位素色棉袄的丫鬟,紧接着,一位素色棉袍的清丽美人掀帘子走了出来。 杨管事心里一喜,道,果然有女人。 紧接着他又觉得奇怪,这女人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燕惊澜没想到,自己离开三年,侯府变得越发仗势欺人,谁还记得,当年的二叔,不过是个小小的九品校尉呢? 而这些,都是踩着他们一家的尸骨得来的。 许是气势惊人,燕惊澜款款走来时,哪怕只穿着素色棉袍,众人依旧不由自主地给她让开一条路。 “杨管事,好大的威风啊。”燕惊澜不怒自威,一双上挑的凤眸凌厉地看过来,让杨管事心脏狠狠地缩了一下。 “你你你你……你是大小姐?!”杨管事差点瘫在地上。 侯府家丁大多数是燕惊澜离开后采买来的,听杨管事这样一喊,这才反应过来,这位气势惊人的美人,竟然是大房的千金小姐。 “呜哇!杨管家!快叫娘亲来救我!”小胖子在廖师傅手里挣扎,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怨毒,“我要让娘亲杀了你们!” 杨管家给后面的小厮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脸赔笑地看着燕惊澜:“大小姐,大家都是一家人,快叫您的人,把世子放下来吧!” “这是岁丰吧?”燕惊澜依稀从记忆里找到了些影子,离开侯府前,他这堂弟才三四岁,看起来还算白嫩可爱,如今,反倒长得有些人憎鬼厌了,动不动就刁民,杀人。 “对对对,正是世子大人。”杨管家腆着脸道。 燕惊澜面色一沉,抬手就给了杨管家一耳光:“什么世子大人!他算哪门子世子?今日这爵,给二叔拿了!可世子之位,还在惊鸿手里,莫非杨管家,连皇帝的命令都忘了?” 一言既出,忠勇侯府门前鸦雀无声。 燕岁丰这下是真情实感的哭闹起来了:“你放屁,你这个贱女人,我就是世子!我就是世子!” 他哭得眼泪鼻涕一大堆,廖师傅嫌弃地把人给丢下了马车。 “啊!我的儿!”一声惊呼响起,满身珠翠的妇人从大门冲了出来,一把搂住被小厮接住的小胖子,接着扭头一看,咬牙切齿道,“燕惊澜!” “见过婶婶。”燕惊澜冷冷回道。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杨佩环,只见对方穿着最柔软的绸缎,脖子上还围着狐皮制成的披肩,头上带满了珠钗,而她耳朵上,那对硕大的珍珠耳坠,还是燕惊澜母亲的嫁妆。 看到这里,燕惊澜捏紧了拳头。 “岁丰不哭,娘给岁丰出气。”杨佩环轻声哄了儿子两句,走到燕惊澜面前,举手就要打! 兰香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燕惊澜!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你爹娘和弟弟,还敢来欺负我儿子?”杨佩环用力挣脱兰香的禁锢,怒声骂道。 第2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燕惊澜几乎要被她气笑了。 她爹是救驾死的,得来的爵位给了二叔。 她娘是被婶婶苛待,再加上弟弟下落不明,丈夫逝世,才郁郁而终的。 而她弟弟…… “婶婶慎言!”燕惊澜盯着她的眼睛,提醒道,“我父亲可是救驾而亡,你竟然说是被我克死的?这话,你敢说给皇上听么?” 杨佩环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露出了一丝惶恐。 “况且,惊鸿还活着,我已经有了他的消息,不日就会接他回府。”燕惊澜不敢错过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日后这话,婶婶就不要再说了,而岁丰嘛……” 燕惊澜瞥向小胖子,幽幽道:“就不要让下人称世子了,早日改了,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燕岁丰一听,便急急忙忙地嚷嚷道:“我才是侯府世子!你这个坏女人!娘,她还让下人打我,快把她赶走!” 他还想上前打燕惊澜,只不过,廖师傅一个眼神过来,他就不敢动弹了。 而杨佩环的牙都要咬碎了,怒气冲冲中,还有一丝不敢置信,难道,燕惊鸿那死小鬼,真的让人找到了?可惜当初下手出了差错,竟叫他给跑了! 不行,不能让他回来! 燕惊鸿,必须死在外面。 想到这里,杨佩环稳定心神,转移话题道:“你欺负岁丰的事,我暂时不跟你计较,可岁丰贵为世……侯府主子,竟然被下人教训!赶紧把人交出来!” “呵……”廖师傅冷笑一声。 “婶婶,廖师傅可不是府里的下人。”燕惊澜好整以暇道,“他是慈安大师的侍卫。” “慈安?什么慈不慈,安不安的,我……”杨佩环怒道。 “婶婶慎言,金光寺乃关外皇寺,慈安大师可是先帝贵妃!”燕惊澜及时打断道。 “不用,燕小姐,你让她说!什么慈不慈,安不安的,接下来要说什么?”廖师傅一脸鄙夷,“不管说什么,今日的话,我都会如实禀告慈安大师。” 杨佩环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 燕岁丰年纪小,不懂形势,还在缠着让娘亲出头,杨佩环纠结良久,拖着小胖子扭头进府了。 燕惊澜示意兰香取下行李,又给廖师傅塞了一块令牌。 这才让人赶着车,慢慢悠悠地走了。 燕惊澜进了府,本想去给燕老夫人请安,可西侧院大丫鬟说,燕老夫人身子不爽利,才刚睡下,燕惊澜便与兰香一道,往景鸿院去了,那是她与娘从小住到大的院子。 谁料刚到门口,便见两个粗壮婆子守在院外。 “大小姐回来了,夫人安排我们伺候小姐。”说罢,便要去接兰香怀中的包袱,兰香毫无所觉,燕惊澜却一把伸手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 她差点忘记了。 在梦中,这景鸿院的好位置,已经被燕岁安给占了。燕岁安住着她的院子,使着八个丫鬟婆子,只给她腾了一间小小的房间,说出去,却得了姐妹感情融洽的好名声。 而她想拿回自己的院子,让燕岁安出去,却被骂气量小,善妒,无理取闹。 无论如何,这次都不能先住进去了。 “不必了,这院子是有人住了?清空之前,我是不会住进去的。”燕惊澜扭头就要走。 “大姐姐请留步。” 燕惊澜和兰香回头,只见燕岁安从景鸿院内款款而来,少女虽然容貌一般,但身着桃粉色织锦短袄,头戴金累丝红宝石步摇,倒是有一些可爱又贵气的感觉。 而燕岁安的丫鬟怕她冷,正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拿着红狐皮做的披肩给她仔细裹上。 等做完这一套后,燕岁安这才看向燕惊澜,惺惺作态道:“大姐姐是嫌岁安这里不好么?”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让燕惊澜胃里一阵反酸。 比起杨佩环简单直接的恶意,虚伪的燕岁安更让燕惊澜恶心。 总是心安理得的抢她的东西,享受她的一切,然后再用这种婉转的语调反问她,你的东西被我用,你不高兴么? “偌大的侯府,总不至于叫妹妹与我住一起,妹妹若是喜欢我这景鸿院,我让与妹妹便是。” 燕惊澜软软说着,只在“我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现在还不是跟燕岁安正面冲突的好机会。 这里全是这两母女的眼线,若是争了抢了,回头一口“气量小善妒”的大锅便能扣下来,到时候,连祖母都不愿意帮她。 撂下话,燕惊澜立刻转身离开。 侯府这么大,她不信找不到院子住。 看着燕惊澜离开的背影,燕岁安游刃有余地抱紧了怀中的暖炉,嘴角露出了冷笑。 想得是没错,可真让燕惊澜找起来,才发现她离开这三年,侯府变化太多了,添丁又进口,每个院子,都被恰到好处的塞了人。 兰香走得脚都累了,边走边抱怨:“小姐,夫人就是故意的,那些个空院子,现在不是住了哪个姨娘就是住了哪个庶子庶女,反正没有您的位置。” 怪不得杨佩环要让她跟燕岁安住在一起。 若是有人说她苛待大房遗孤,她就能理直气壮地说,她自己女儿也住景鸿院,怎么就叫苛待呢? 穿过游廊路过后花园,再走下去都要去外院了,忽然,燕惊澜眸光一闪。 “兰香,走,我们去游方馆。” 游方馆是侯府招待客人住的地方,燕惊澜出嫁的大姑往常回家探亲,总要在侯府住上一段时间,住的便是游方馆。 而如今过了新年,游方馆干干净净的,倒是能住人。 兰香跟燕惊澜一起收拾,很快把游方馆收拾出来了,地方倒是整洁明亮,就是小了些,还是客居之处。 “总住这里也不是办法。”兰香很是惆怅。 燕惊澜倒是气定神闲:“不会住太久的。” 另一边,燕岁安喝着六安茶,吃着糕点,手捧暖炉,等着燕惊澜吃瘪后求上门来。 却没想到,等来等去,等来了燕惊澜在游方馆落脚的消息。 “砰!” 燕岁安将手中的茶盏砸了出去,旁的丫鬟忙跪了下来:“小姐息怒,大姑奶奶前几日才走,夫人还没来得及安排那游方馆!” “没用的东西!她有地儿落脚,就不会到我院子里来了,到时候祖母身子好了,要了她过去同住,我们要对她下手就更难了!” “小姐息怒。”丫鬟春桃直起身,膝行到燕岁安面前,“老夫人身体欠安,没有十天半月不会好,我们只要在这之前,将她从游方馆赶出来就行!” 燕岁安眯了眯眼:“你有办法?” 春桃点了点头:“包在奴婢身上。” “你若是能将她赶出游方馆,本小姐定会给你一场大大的体面。” “谢小姐!” 燕惊澜刚回府,就扇了二房一回脸,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各房各院都派人来送了些东西,就连侯夫人杨佩环也假模假样地送了几套衣服过来。 兰香看一眼就搁置起来了。 倒是老夫人,遣来一个粗使婆子,姓林,燕惊澜便叫婆子在门外守夜。 “小姐,夜深了,该睡了。”兰香熄了蜡烛,伺候燕惊澜安歇,明儿还得到各房长辈处请安。 忽然,门外林妈妈惊叫起来。 “小姐!有、有老鼠!” 林妈妈举着一把扫把,左支右绌,十分滑稽,却还是挡不住那门窗哐当两声,几只唧唧叫唤的大老鼠便从门窗缝隙钻了进来。 前不久才住过人的游方馆,哪里来的老鼠? 燕惊澜知道,这是燕岁安为了逼她同住使的手段。 “兰香,点灯。” 兰香用火折子点起蜡烛,光亮瞬间照亮了漆黑的屋子,屋子里仅有一床一桌一椅,一应摆设铺陈都在大姑姑离开时收了起来。 是以,房间里那几只四处乱跳的家伙,显得格外清晰明了。 若是从前,燕惊澜大抵会被这些蛇虫鼠蚁给吓到,但在经历了三年跟流放没什么两样的守孝生活后,老鼠在她眼里,只是会动的肉。 孤单时可解闷的伙伴,肚子饿时可以救命的粮草。 燕岁安还拿她当不谙世事的闺阁小姐呢。 “兰香,你去拿个笼子来。” 游方馆自然是没笼子的,但兰香找了几根棍子,又拿出一块包袱皮,做了个简易笼子,而后便守在门口。 燕惊澜用扫把将老鼠驱赶到一处,然后一网打尽。 外头的林妈妈还在到处找老鼠,燕惊澜出声叫停她:“林妈妈,你到耳房去睡吧,老鼠已经从窗户逃走了。” “真的?” 林妈妈半信半疑,见兰香和燕惊澜十分镇定,才放下心来,到一旁的耳房休息。 兰香拎着那一包老鼠,跟燕惊澜比了个手势,悄悄出了游方馆,朝景鸿院走去。 那边春桃放完了老鼠,又听见了游方馆传来的惨叫声,便知自己的计划稳了。 于是她回了景鸿院,关上房门正准备休息。 忽然,窗户上传来吱嘎一声。 紧接着几个黑黢黢的家伙冒了出来,在房间内部不停地逃窜,甚至跳到床上,开始撕咬衣被,更有甚者,竟在枕头上撒起了尿! “啊——” 春桃虽然想出来了放老鼠吓人的计划,但并没有亲手去捉老鼠,而是拜托了相熟的小厮,就连放老鼠也是用笼子放的。 她吓得花容失色,惨叫声划破夜空。 其他下人开门查看,有几只老鼠趁着混乱,朝其他房间逃窜而去。 正屋的守夜丫鬟听见了,叫骂道:“干什么呢?大半夜鬼叫,小姐都被吵醒了!” “老老老……” 春桃指着丫鬟的脚下,哆哆嗦嗦地说不清话。 其他人顺着她的手指一看,一只硕大无比的老鼠正准备往丫鬟身上钻,丫鬟惨叫一声,晕倒在地上。 那老鼠便踩着丫鬟的身体,跑进了燕岁安的正屋。 “有老鼠啊——” 那一夜,景鸿院的惨叫声响了一晚上。 第3章 不给她衣裳穿 燕惊澜一觉睡到自然醒,洗漱后,兰香给她挽了发,簪上乌木发簪,依旧穿着一身素色棉袍,去东侧院给侯夫人请安,等汇合后,再去给老夫人请安。 到那里时,燕岁安已经到了。 许是一夜未睡,燕岁安气色很差,眼底青黑,即使戴着华丽的金钗依旧显得很憔悴。 反观燕惊澜,吃饱睡好,气色红润,本就明艳动的脸更加清丽可人,远远甩开燕岁安一条街。 燕岁安扑在杨佩环怀中哭道:“娘,我要换院子,景鸿院有老鼠。” 杨佩环下意识看了燕惊澜一眼:“当真?” 燕惊澜云淡风轻地笑道:“我住在游方馆,并不知道景鸿院的事。” 昨日燕惊澜没有按照她的想法乖乖住进景鸿院,杨佩环已经知道了,她正要让燕惊澜住回景鸿院,燕岁安却等不及了。 “娘!娘!”意识到杨佩环忽略了自己,燕岁安嚷嚷道,“春桃的耳朵被老鼠给咬了,我不要住景鸿院!我要换院子,娘,你难道想让我被老鼠毁容不成?” 燕岁安的容貌本就比不得燕惊澜,若是被毁容了,那就要被燕惊澜衬到泥土里了。 杨佩环觉得女儿说得有理,正想答应,却听燕惊澜幽幽道:“昨儿婶婶身边的管事嬷嬷告诉过我,侯府已经没有空院子了,想必,二妹妹得多受些委屈了。” 燕岁安脸色一白。 若要换院子,则证明侯府能腾出空院子,那燕惊澜就不必与她同住。 若是不换院子,她就得忍受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老鼠。 偏偏燕惊澜身旁的丫鬟兰香还在那儿说:“奴婢听说,这老鼠最会下崽,一个月下一窝,两个月就能长大继续下崽,到时候,景鸿院怕是处处都有老鼠。” 燕岁安哀求地看向杨佩环:“娘!” “够了。”杨佩环喝道,脸色很不好看,“既然景鸿院不能住人,那岁安和惊澜便一同搬到安喜院去,叫安喜院的岁阳搬去和莲姨娘住。” “谁说景鸿院不能住人的?”燕惊澜笑道,“既然二妹妹嫌弃,那我便搬回我那景鸿院住吧。” 红润的唇瓣一张一合,汇成胜利者的微笑。 “毕竟姐姐我啊,不怕老鼠。” 因为这档事,三人一起去老夫人院中请安时,彼此脸色都有点怪怪的。 到了老夫人的西侧院里,孙嬷嬷笑着上前,引燕惊澜来到正屋,其他房的婶娘也在,见她来了,便招呼。 “哟,这是澜儿吧?” 燕惊澜认出说话的是三婶母柳衔枝,三叔是个白身,娶的妻子门第并不高,这位三婶母便是商户出身,个性最是无利不起早。 给她见了礼,又问候了其他人,燕惊澜便立刻跪下,给支在太师椅上的燕老夫人行了个跪礼。 看见她,燕老夫人眼泪便落下来。 “澜儿,你受苦了。” 她让燕惊澜起身,摸着对方粗糙的手,和瘦骨嶙峋的手腕,最后目光落在她那素净得不能再素净的衣服上,顿时有些怒气。 “天杀的,老二家的,竟连一身衣服都不给你做吗?” 杨佩环和燕岁安刚刚才掀帘子进来,就听到老夫人提及她。 “娘,您叫我?” 燕老夫人当着一家妯娌的面,冲杨佩环发脾气:“我不敢叫你!老二家的,老婆子我是病了,不是死了!澜儿回来一天,你竟然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她准备!你这个婶娘怎么当的?你莫不是以为,这爵位铁板钉钉了就是你们二房的了?” 杨佩环一听,猛地看向燕惊澜,脸色一沉。 方才燕惊澜到她院子里请安时,她被燕岁安缠着换院子,竟一时没有察觉到,对方还穿着和昨日差不多的寒酸衣服。 如今被老夫人看见,正好拿了这个由头来发作她。 “娘,冤枉啊!”杨佩环也不惧,直接喊冤道,“我昨儿明明送了两套衣服过去的,澜儿,你为何偏偏不穿呢?你祖母病重,受不得气,你要是看不惯婶婶,对着我来便是,不必故意做样子。” 燕老夫人皱眉:“澜儿,你婶娘真给你送衣服了。” 燕惊澜微微颔首:“嗯,送了的。” “那为何不穿?” “因为穿不了。”燕惊澜无奈叹了一口气,“不如祖母让孙嬷嬷跟兰香到游方馆去,将婶母送的衣服取来瞧瞧?” 燕老夫人依言准了。 只是又疑惑道:“为何要去游方馆?” 杨佩环暗道不妙,连忙抢道:“澜儿回来得突然,没收拾院子,只能让她暂居游方馆了。如今岁安已经将景鸿院腾出来了,澜儿随时可以搬进去。” “景鸿院闹鼠患,人尽皆知,二妹妹不要了,婶母这才腾出来给我住。”燕惊澜冷不丁地说道,完全不给杨佩环台阶下。 “你!”燕老夫人猛地一口气喘不上来,不住地咳嗽,一双眼睛死死瞪着杨佩环和燕岁安。 “大姐姐,祖母身体有恙,怎么能在她面前说这些呢?万一气出好歹来,你担当得起?”燕岁安不敢承受老夫人的怒火,灵机一动,赶紧以孝压人,将矛头对准了燕惊澜。 燕老夫人直接抄起茶壶砸了过去,茶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混账东西,你娘做得出来这种事都不怕气死我,怎么还有脸怪澜儿告状?” 杨佩环两母女听见妯娌们吃吃偷笑,心里一阵恼火。 好在见老太太气狠了,众人上前,又是顺气,又是哄人,好半晌,才让燕老夫人平复下来。 正好孙嬷嬷脚程快,这时取了衣服回来。 杨佩环自觉能扳回一城,连忙转移话题道:“孙嬷嬷回来了,快把衣服拿过来给娘瞧瞧,分明是那死丫头故意不穿我送的衣服,到头来娘却冤枉我苛待她。” 孙嬷嬷递来一个包袱。 杨佩环接过抖开,把上好的绸缎露出来,骂道:“这么好的蜀锦单给你做衣裳,你偏不穿,非要穿你那寒酸衣服,你安的是什么心?” 燕惊澜冷静开口:“婶母,您不妨抖开瞧瞧?” “抖开又能怎样……”杨佩环愤愤不平地抓起衣服抖开,整个人却像被人掐住脖子一般,失了声。 那蜀锦好是好,只可惜,是件单薄的夏装。 如今春寒料峭,若是真的穿了,冻出病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杨佩环不可置信地又抖开另一件织锦衣裳,同样是夏裳,还是去年的款式。 她这才记起,自己是从燕岁安不要的衣服里,随便挑了两件看起来不错的衣服送过去的。 燕老夫人被气得又咳了一阵,咽了两口参汤后,她拍板道:“澜儿,你想住哪个院子就住哪个院子,老二家的不给你安排,祖母给你安排!” “澜儿谢祖母。” 燕惊澜迎着杨佩环铁青的脸道:“旁的院落都住了人,再去调动太过麻烦,澜儿体恤婶婶管家不易,还是住那景鸿院罢。” “只是景鸿院老鼠多,所以澜儿斗胆跟婶母要几个人,顺便把他们的卖身契也给我,今天就搬院子,抓老鼠。” 就差明晃晃的说自己在提防二房了。 燕老夫人又抿了口参汤:“给她。” 杨佩环咬着牙,不情不愿地应下:“是。” 燕老夫人叹了口气,又让孙嬷嬷赏了燕惊澜好些珠宝绸缎。 她身体不适,入冬以来总是身体疲倦,拉着燕惊澜说了会儿话,又叮嘱儿媳妇们多照看这个侄女,便回床上歇着了。 燕惊澜出来,林妈妈来报,说景鸿院已经腾出来了。 燕岁安生怕那些老鼠咬坏她的珠宝首饰绫罗绸缎,搬东西十分快,不过一个上午,偌大的院子便空了下来。 燕惊澜带着东西到的时候,燕岁安正指挥丫鬟搬最后一趟东西。 见她来,燕岁安眼中的怨毒闪过,冷冷道:“大姐姐若是后悔了,可到岁安的安喜院来住,毕竟谁也不知道,这景鸿院里,会不会出现什么蛇啊虫子啊蟑螂之类的玩意,住不安生。” 燕惊澜亦是微笑:“景鸿院跟安喜院离得不远,若是景鸿院有这些玩意,那安喜院必定是有的。” 果不其然,燕岁安的脸又白了。 燕惊澜只觉得好笑。 燕岁安一个怕蛇虫鼠蚁的人,竟然用这些东西来威胁她?这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景鸿院是燕府封侯之后,燕惊澜一直住的地方。院子虽然不大,但是其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陪她度过了失去父亲后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她对这院子感情很深。 燕岁安也知道,所以才笃定她会为了这个院子甘心留下来受她磋磨。 如今灰溜溜地被赶出景鸿院,她怕是得气歪了脸吧? 命人将院子规整好,把为数不多的行礼安置了,兰香从倒座仓库里翻出来几本书:“小姐,您从前看的《木经》《水经注》都还在呢。” “帮我拿去房间放着吧。” 仓库里的书还在,说明燕岁安搬过来没住多久,还来不及糟蹋她的院子。 这倒是个好消息。 燕惊澜眉头送了些,叫来林妈妈:“林妈妈,你去拟份名单,将那些与二婶母无甚干系的下人通通叫到景鸿院来,我要挨个挑选。” 林妈妈利索地下去干活了。 而另外一边,杨佩环正和燕岁安单独在里屋商量着什么。 第4章 又生波澜 杨佩环眯着眼道:“你确定她这次回来,会选六皇子?而以后荣登大宝的人不是太子,而是六皇子?” “确定。”燕岁安重重点头,“娘你别忘了,这爵位是怎么落在我们二房头上的。” 当年才八岁的燕岁安信誓旦旦地说,大房会获封侯爵,只要把他们唯一的儿子弄死,这爵位就会落在二房头上。 杨佩环半信半疑,但还是在大哥获封之前,把他们的儿子燕惊鸿以求学拜师的名义骗出去,然后安排了土匪将他杀死。 只可惜当时位低权微,安排不是十分周密,叫那小崽子逃脱了。 但后来果真如燕岁安所说,大哥因为救驾有功身亡,获封侯爵,皇上感念其子流落在外,特赦由二房承袭爵位,只等其子归来,便将爵位交还与他。 自从出了这事,杨佩环对自己女儿宠爱有加。 如今她又说,六皇子会登基,只要提前与六皇子接触,嫁给六皇子,日后便是皇后! “只是我们侯府毕竟门第不够,便是攀上了六皇子,最多只能做个侧妃。”杨佩环思忖着,“也就只有燕惊澜那死丫头得了陛下青眼,有资格做这个正妃。” 燕岁安盈盈笑道:“没错,先让她去找陛下求得婚事,然后我再将她踩下去,陛下和六皇子只会觉得我更适合做这个正妃,到时候我做了皇后,还愁岁丰封不了世子吗?” 燕岁丰无法请封世子,只让下人们嘴里喊喊,是横亘在杨佩环心中的一根刺。 这样一说,杨佩环便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她亲自给燕岁安倒了茶,又拈了块桂花糖糕递给她:“来,这是你最爱喝的六安茶和桂花糖糕。” “谢谢娘,娘最疼我了。” 燕岁安与杨佩环一派母女情深的模样,但心里也清楚,母亲心中更看重那个儿子,而对于自己,则更看重利用价值。 她抿了口茶,突然想到:“对了,娘,宫中的嬷嬷还有几日到?” “说是三日后到。” “到时候娘便对外说,燕惊澜在外祈福三年,如今不通规矩,所以特意叫了宫里的嬷嬷来教。明面上,娘得了为侄女计深远的好名声,可私底下,咱们让那嬷嬷教些半真半假的规矩。”燕岁安眸光微闪:“半月后就是花朝节,陛下宴请群臣,燕惊澜也会去,若是燕惊澜因为学错规矩出丑……” 杨佩环笑得很是得意:“那陛下对她的好感,便会一落千丈。” 景鸿院闹了一天,仍旧很热闹。 林妈妈动作利索,不到午时,景鸿院便站了好些丫鬟婆子。 杨佩环管理侯府多年,偌大的侯府皆是她的心腹眼线,林妈妈废了好大劲才找来了这些与杨家没有干葛的人。 个别身家不是很清白。 不过燕惊澜不看重这些,只要不是背主求荣的玩意儿就行。 兰香沏了茶,燕惊澜尝了,皱起眉头:“六安茶。” 她独独不爱喝这个。 兰香:“公中给的份例就只有这个,小姐不爱喝,我去沏壶凉水来吧。” “先别忙了,选了丫鬟婆子,叫她们去沏就行。”囫囵啜饮两口缓解了口渴,燕惊澜拿起名册,“陈秋菊。” 一个粗壮黑胖的婆子走上前,给燕惊澜磕头。 林妈妈补充:“她是因为杀夫入刑被贬为贱籍的,还是前朝时候的事。” 大庆立国不足三十年。 陈妈妈大抵是被判死刑,但是兵荒马乱之际未能执行,后来逃出生天后,新朝又循着前朝的户籍,将她落回贱籍。 寻常人家是不要这种奴才的,也不知为何落入了忠勇侯府。 燕惊澜更关心其他问题:“你是苏州人,可会苏绣?” 陈妈妈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粗糙黝黑的手掌,老泪纵横:“原是会的,只是我的手这样,是再碰不得绸缎了。” “无碍。”燕惊澜提笔勾勒,“就你了,享一等婆子份例,寻常粗活不许碰,一会儿你挑两个顺眼的丫鬟,教她们苏绣。” 她这般爽快,不但大手一挥定下她一等婆子的份例,还给了她亲自挑人的权力。 好似被天降大饼砸晕了,陈妈妈晕乎了好一阵子,才发现自己没有做梦。 “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她连忙叩首谢恩。 燕惊澜早已习惯无人伺候,梦境中的她更是因为无所谓仆从多少,才会被燕岁安一步步地蚕食控制。 既然如此,该她有的,她就都得要。 唯独针线活她做不来,培养两个会做针线的丫鬟也是极好的。 陈妈妈很快选了两个看起来很机灵的丫鬟,都在别的院里做过针线活儿,为了好记,燕惊澜给改了名字,一个叫忍冬一个叫半夏。 “林妈妈也挑两个婆子,在院子里做些粗使活儿吧。”燕惊澜没忘了也给林妈妈这份体面。 待林妈妈选定婆子,目光落在兰香身上时,一个丫鬟忽然站了出来。 “大小姐,我会制茶。” 燕惊澜抬眸,是个身材丰腴漂亮的丫鬟,又看了眼单子,是最近才入府的,本打算指去安喜院伺候岁阳姑娘的。 丫鬟急于表现,摘了院里几片杏叶,得了燕惊澜的恩准,拿了些老夫人赏的果干去了小厨房。 景鸿院有小厨房,只是从前皆不让用,燕岁安搬来后,倒是开了火。 不多时,那丫鬟沏了新茶给燕惊澜饮,味道清甜回甘,别有一番滋味。 燕惊澜又问了些情况,得知她年十六,被上一家用“勾引少爷”的名目发卖出来的,便点了头,赐名桂香,以后桂香便跟着兰香做事。 景鸿院的卖身契都被要走,等于景鸿院彻底脱离了杨佩环的掌控。 她目眦欲裂,夜不能寐。 恨不得再次将燕惊澜逐出府。 好在,宫里嬷嬷终于来了。 杨佩环在嬷嬷来之前,将这事与燕老夫人说了一说:“咱们大姑娘在外呆了三年,越发没有规矩了。往后是要议亲的,儿媳请了太后身边的吴嬷嬷来教养大姑娘。” “吴嬷嬷?”燕老夫人也想起来有这么个人,先帝还在时便伺候太后了,虽然不得圣心,但是规矩却是出挑的,许多门阀贵族都会请她来教导自家贵女。 老二家的这次有心了。 “你决定便好,咱们侯府的掌家权还在你手中。”燕老夫人说,“只是叫那嬷嬷别太严厉了才是。” “娘,吴嬷嬷是宫中老人了,有口皆碑的,她有分寸。再说了,若是教不严,那不是害了咱们大姑娘吗?” 燕老夫人被说服了。 吴嬷嬷来的当天,杨佩环亲自到侯府门口迎接,给足了吴嬷嬷面子。 “见过夫人。” 杨佩环忙搀扶起她,趁人不注意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嘴上更是客气:“您是太后身边的红人,快快免礼。” 吴嬷嬷虽然不是太后心腹,但是也很受用杨佩环的吹捧。 她收起荷包,很上道地开始问:“夫人请我来教导的是侯府哪位姑娘呢?” “是我们先侯爷的大姑娘。”杨佩环拿出手巾拭泪,“自我大哥去后,大姑娘便视我这个婶母如蛇蝎,日常顶撞,毫无规矩。可毕竟是我侯府的姑娘,又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总要懂些规矩礼仪的,所以请嬷嬷好生教导她。” 吴嬷嬷一听,便明白了个大概。 现忠勇侯出身不高,又无功名在身,全靠先侯爷救驾有功才意外获得了这个爵位,而且这爵位也不是他的,只是代侄子暂领而已。 如此复杂的家门,对长房姑娘动点歪心思极为正常。 吴嬷嬷得了银子,自然是得忠人之事,又问道:“严厉教导即可吗?” “这倒是其次。”杨佩环知晓她听明白了,“大姑娘从未接受过礼仪教诲,又离京多年,定是分不清前朝与本朝礼仪的区别的,嬷嬷可要好好地教导她分辨啊。” 此言一出,就连吴嬷嬷都忍不住佩服杨佩环的狠毒。 光折磨大姑娘不算数,还要把她礼仪教坏。 忠勇侯虽然不是开国勋侯,但是也比寻常人家尊贵许多,这日日往来的都是勋贵人家,若是被人瞧见了,传到皇上那儿去。 皇上不追究还好,皇上追究起来……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就算到时候大姑娘攀咬她,侯夫人总不能出来作证说是她指使嬷嬷故意教坏姑娘规矩的吧? 燕老夫人派人跟燕惊澜说了一下请嬷嬷这事。 燕惊澜不愿。 但是燕老夫人信了杨佩环那番话,坚持要让她跟着吴嬷嬷学一段时间规矩,燕惊澜不愿祖母过于操劳,便应了。 她曾经在外学过宫廷规矩。 寻常嬷嬷挑不出她的错,应当好打发得很。 然而事与愿违。 吴嬷嬷到了景鸿院,便住下了,要这个要那个,半个院子的仆从都去伺候她了,尤嫌不够。 第二天才过四更天,吴嬷嬷上了年纪觉少,便将燕惊澜提溜起来站上两个时辰。 燕惊澜若是不从,便去告老夫人。 才两天,整个景鸿院哀鸿遍野。 燕惊澜忍着气,在嬷嬷的要求下,走了一遍宫廷小碎步,然后福身行礼。动作端庄典雅,礼数格外周全。 若是有外人见了,定要以为燕惊澜在宫中行走多年。 第5章 拖堂妹下水 “啪!”又一鞭子狠狠落下来,吴嬷嬷厉声呵斥,“行礼时,双手应该交叠在小腹左侧!你要我说多少遍!” 燕惊澜蓦地抬眸盯着她。 这礼仪不对,她刚刚还以为吴嬷嬷年纪大了说错话了,没想到真的在教她错误的礼仪。 看来这个吴嬷嬷,不是祖母的人。 燕惊澜冷冷一笑,看向吴嬷嬷:“那不如我们请外人来看看,究竟是嬷嬷的礼仪有问题,还是我的礼仪有问题呢?” 吴嬷嬷早就做过了功课,这府里,就只有侯夫人进过宫,也只有她懂命妇礼仪,就算是叫来全府的人,都不会觉得她教的有问题。 她亦冷笑:“大小姐非要如此,那边如此,我们可府中其他夫人小姐一同观看。” 于是她便叫人去回老夫人。 吴嬷嬷格外冷静,她知道只要过了这关,以后这大姑娘在她手里,就是任她捏圆搓扁的主儿。 只不过她冷静,燕惊澜更加冷静。 老夫人得了消息,二房三房四房尽皆被惊动,包括一些姨娘,也都领着抱着庶子庶女去了西侧院。 一来是为了看热闹。 二来是想瞧瞧,这大姑娘不像话到了什么程度,竟然连宫里的嬷嬷都敢顶撞。 燕岁安是走得最欢快的 进了院里,看见乌压压的一堆人,她与杨佩环对视一眼,心下安定,便笑着往前挤,坐在她弟弟岁丰身边。 “大姐姐好大的阵仗,换做岁安,岁安可不敢。” 年幼的燕岁丰还记恨前几天的事,挥舞着手臂嚷嚷道:“打死她,打死这个坏女人!” 燕老夫人拄着拐挪到正堂,看着堂下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不免叹了口气,劝道:“澜儿,吴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规矩自然是不会错的,她教导你,定是为了你好。” 吴嬷嬷得意地看着燕惊澜。 只要燕惊澜据理力争,然后再像猴子一样表演一出行礼,她们再咬死这个礼仪没有问题就行了。 可偏偏,燕惊澜很平静。 她平静得就像是这场闹剧的主角不是她一样。 “祖母,澜儿有一事不明。”燕惊澜没有跟吴嬷嬷对峙礼仪的对错,吴嬷嬷知道的事,她又岂会不知道?“祖母为我请教导嬷嬷,是因为澜儿礼仪很差吗?” 老夫人:“你毕竟到了议亲年龄了,学点儿规矩总不会错的。” “那……”燕惊澜忽然话锋一转,指向一旁幸灾乐祸的燕岁安,“二妹妹也到了适婚年纪,却不学规矩,是因为她规矩学得很好么?” 众人看向燕岁安。 燕岁安脸色一白。 她只是来看燕惊澜出丑的,人又多,坐得也随意了一些,平日里她在长辈面前都是活泼可爱的形象,自然没多注重规矩。 没想到燕惊澜竟然会拿她做筏! 燕惊澜继续说:“澜儿一个人学规矩,自然看不出来自己学得好了,还是学得不好了。不如就请二妹妹示范一下,怎样的规矩礼仪,才可以免除学习规矩呢?” 三婶柳衔枝就爱凑热闹,捂嘴笑:“大姑娘说得有道理。” 吴嬷嬷没想到燕惊澜会这样说,连忙挽救:“你不是说给众位夫人瞧瞧你学的礼仪有错处么?怎么又扯旁的?” “嬷嬷教我的是宫廷礼仪,众位婶娘未有诰命,分不清宫廷礼仪,没有任何意义。” 燕惊澜矛头继续对准燕岁安:“倒是二妹妹,身为侯门嫡女,进宫的机会多的是,合该让我瞧瞧完美的礼仪是如何的。” 燕老夫人也觉得是:“岁安,你学过,你走一圈给你姐姐瞧瞧。” 短短几句话,闹剧中心的猴子就变成了燕岁安。 燕岁安屈辱地站在院子中间,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给淹没了,她咬着唇,敛起裙摆,敷衍地走了一圈。 气质极差,毫无美感。 燕惊澜笑了。 当着众人的面,嗤笑出声,毫不收敛。 笑得杨佩环母女面色铁青。 “祖母,不如就叫二妹妹与我一同学习规矩吧。”燕岁安礼仪差成那样,燕惊澜实在说不出口按她那个来作为女子规矩的标准。 连杨佩环都找不到借口维护燕岁安。 只能眼睁睁地听老夫人盖棺定论:“也好。两个一起学,嬷嬷是否平等公正地指导,澜儿也能一清二楚了。” 这两天吴嬷嬷老是闹她,她也烦了。 左右杨佩环请的嬷嬷不会磋磨她自己的女儿。 老夫人累了,众人也都退去了。 乌泱泱的西侧院瞬间变得空荡荡的。 只有平白无故被抓去学规矩的燕岁安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眼里噙着不甘的泪水。 偏生吴嬷嬷还走到她耳边,悄声说:“二小姐,大小姐学的礼仪是错的,你先跟着学,等晚上了奴婢再教你正确的礼仪。” 天哪! 还得学双份的礼仪! 闹了大半天,天也快黑了。 燕惊澜回到景鸿院。 二月二是花朝节,宫里传来诏令,准许燕惊澜入宫参加花朝节宫宴。 兰香去侯夫人处领了礼服回来。 她跟兰香都不会女红,一点儿都学不会。 如今有了绣娘,赶制却也来不及,只能先行去侯夫人那边说了,让采买的管事采买了成衣回来,再改。 可成衣到手,燕惊澜紧锁眉头。 “颜色丑。”兰香说,“像田里老妇浸满了泥水染成的颜色。” “花样儿也丑。”桂香更是叽叽喳喳,“该刺绣的地方不刺绣,不该刺绣的地方又绣了,花样儿也不鲜亮。” 这分明是杨佩环故意的。 就为了恶心燕惊澜。 燕惊澜知道如今这府中处处充斥着关于她“难缠”“不懂事”“不省心”的流言,若是拿这点小事去闹,只会叫祖母对她也失望。 就目前而言,祖母是她唯一的指望。 “拿下去让陈妈妈改改,离花朝节还有些时日,不着急。” 翌日。 又是个四更天,水雾弥漫,黑幕笼罩着天空,阴沉沉的,叫人十分的困顿。 但是这对燕惊澜来说不算什么。 在关外,即便有慈安大师,可严寒饥饿山贼仍旧围绕着金光寺,哪一样不比晨起严重? 燕惊澜绕着院子走了一圈活动了一下身子,发现燕岁安没来,当下便叫林妈妈:“林妈妈,你去安喜院将二妹妹叫来。” 林妈妈原是祖母的人,比其他仆从更有分量。 燕岁安不敢不来。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杏色的缂丝小袄穿得歪歪扭扭,头发梳得也匆忙,有几缕落了下来。 平心而论,燕岁安虽然不是大美女,可是这个家室,这个样貌,平嫁侯门或者嫁入国公府那是错错有余的。 可她偏不知足,偏要来招燕惊澜。 燕惊澜比吴嬷嬷还要尽责地盯着燕岁安,一旦她有半分懈怠,立刻暗示吴嬷嬷不可厚此薄彼,逼得吴嬷嬷不得不严厉惩戒。 后来燕岁安找杨佩环哭了几回,吴嬷嬷渐渐的也不打人了。 左右她真正的杀招不在这里。 燕岁安白天在景鸿院学规矩,晚上在安喜院挑灯继续学,三更睡四更起,大半个月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很快便是二月二。 吴嬷嬷头一天回宫去了,燕岁安本以为解脱了,可以睡个好觉了,偏生燕惊澜来了她院里,甚至带来一个好消息。 “二妹妹,明日要同我一起进宫吗?” 燕岁安第一反应是燕惊澜诈她,但是燕惊澜很快就说了:“祖母说了,你这些天苦练规矩辛苦了,叫我带你入宫见见世面,我也是第一次入宫,姐妹俩正好有伴儿。” 宫宴名额早已定下,每位命妇可携一人入宫。 燕惊澜虽然不是命妇,却也得了御诏,等同于命妇。 杨佩环那边的名额自然是给了儿子。 燕岁安先前还惋惜看不到燕惊澜出丑呢,没想到燕惊澜这么蠢,竟然亲自将她带进宫中看她的笑话! 她倒不担心有诈,天子眼皮子底下,谁敢使诈? 燕岁安一口应允。 燕惊澜状若无意地提起:“听闻这回皇子们都在,太后有意在花朝节上选定几位贵女,到时候上巳节时引荐给诸位皇子呢。” 这是从梦中得知的。 太后属意的人本来是她,只可惜上巳节那天,燕惊澜出了个大丑闻震惊京城权贵圈,杨佩环勒令她不许出门。 再然后才是瞎眼、断腿。 无论如何,花朝节她要平稳地度过去,再好好地解决上巳节的危机,利用好皇帝那一点点恩赏,寻个靠山。 这样才能保证寻回惊鸿后,他能顺利继承侯府。 燕岁安从杨佩环那处证实了消息,当夜便兴奋得睡不着了,开始对着镜子一件件地试着衣服,又变着花样佩带首饰。 至一更天,她终于累了,正要安歇,景鸿院那边忽然传来声音:“不好了,老鼠爬到安喜院去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燕惊澜早早就在马车里候着了,发了话叫燕岁安快些,不然就不等她直接走了。 她今天穿了陈妈妈改好的衣服,泥黄色的布料上覆了层纱,绣上了雅致的绿梅,一下子将原本暗淡土气的衣服变得雅致奢华起来。 乌黑的头发用簪子簪住,不着粉面,倒显得她越发姿容清丽貌美了。 燕岁安匆匆赶来,看见燕惊澜,心中妒火中烧。 第6章 堂妹御前失仪! 老天爷对燕惊澜可真是不薄啊! 她爹是侯爷,他娘曾经身份显赫才貌出众,她弟弟是世子,她又生得这样美,是个人都会喜欢她。 幸好,老天待她更好,才叫她有机会将这些统统抢走! 以后她还要抢走她的未婚夫,让燕惊澜痛苦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凤位! 燕惊澜淡淡地瞥了一眼燕岁安眼底的乌青,擦了不少脂粉但是没有都掩盖住,很是突兀。 她想起来些什么:“听说六皇子早早封了王,指不定是住在王府中,也不知道我们这次进宫路上会不会遇上他。” 六皇子封王不假。 有御赐的府邸也不假。 但是他太受宠了,受宠到皇帝愿意为他破例,让一个已经封王开府的皇子继续住在宫中,享宫里宫外两层份例。 燕岁安并不知晓这些,偷偷地掀开帘子一角,四处张望。 期待能跟六皇子偶遇。 燕惊澜闭目养神。 只是偶尔睁眼,见燕岁安疲倦困炖了,便会叫醒她,叫她继续去寻六皇子踪迹。 燕岁安亦生怕燕惊澜先与六皇子定情,寻得很仔细。 待到下马车时,燕岁安的动作已经开始不利索了,说话也嘟囔:“六皇子不在宫外啊。” 燕惊澜知道那是她睡眠不足的表现,手脚不是手脚,大脑不是大脑,只能跟着指令一步步地走。 “跟紧些。” 花朝节第一件事是祭祀花神。 皇上身着明黄衮服,虔诚地祭拜天地与花神,文武百官携亲眷伫立两旁,声势浩大。 燕惊澜身份贵重,站的位置也靠前,连带着燕岁安也靠前了。 杨佩环携儿子站在燕惊澜对面,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恶毒,她倒是要看看,在皇上面前行了前朝的礼仪,燕惊澜还有什么脸面在京城中待下去? 到时候纵使她用皇上的恩典与六皇子定下婚约,皇上也不喜她。 越衬得她的岁安聪慧漂亮。 礼部官员唱着祝词,百官及命妇公子小姐们依言行礼,浩浩荡荡的。 杨佩环紧盯着燕惊澜那边,等啊等,却见燕惊澜礼数周全,毫无错处地行完了礼,甚至比其他小姐命妇还要优美。 她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这是怎么回事?燕惊澜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行错礼仪,然后被皇上责罚的吗? 不等她想明白,忽然燕惊澜那边传来“咚”的一声,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故意大声说:“成何体统!你竟然在御前……” 话未说完。 因为杨佩环在看清楚了发生何事之后,噤了声。 只见燕惊澜身后摔倒了一名盛装的女子,女子精神萎靡,昏昏欲睡,摔倒了之后竟直接在原地入睡了。 “岁安!” 杨佩环颤抖着声音,却不敢上前去扶。 好在燕岁安入睡了不过一瞬间,感觉到不对,立刻睁开了眼睛,看见满朝文武目光皆看着自己,她连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皇上震怒:“滚出来!” “皇上!”燕岁安连忙出列,手忙脚乱地行礼,却连自己的手放错了位置都不知道,“臣女御前失仪,请皇上恕罪。” “嘶——” 有几个大臣窃窃私语了起来:“这是谁家的姑娘,竟用的是前朝的礼仪?” 燕岁安顿时脸色煞白! “我不知道!”趁着皇上还没有反应过来,燕岁安连忙为自己开脱狡辩,“臣女并不知这是前朝的礼仪!” 她知道自己一定不能认下这口锅! 倏然,她遥遥看见了跟在太后身边的吴嬷嬷,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将责任都推到了吴嬷嬷身上。 “臣女所学礼仪皆为吴嬷嬷所授,若有半句虚言,忠勇侯全族无后而终!” 燕惊澜冷冷地看了燕岁安一眼。 幸而她说的是实话,不然连她都得给她陪葬了,真是慷慨呢。 “你是忠勇侯府的。” 皇上本来为被打断了祭祀而生气,却听燕岁安是忠勇侯府出身,又牵扯出来旁人,反倒来了兴致,命人将吴嬷嬷押送御前。 “忠勇侯小姐所言,可有半句虚言?” 吴嬷嬷跪地喊冤:“奴婢冤枉啊!” “你如实回答,内务府有记载你出宫的去向,若是隐瞒欺君,你知道下场。”皇上身边的内丝好心提醒。 吴嬷嬷是彻底慌了,扭头去看杨佩环。 杨佩环避开她的视线。 吴嬷嬷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重重地磕在地上:“奴婢确实教授忠勇侯府小姐前朝礼仪,但那是侯夫人指使,奴婢只是迫于情势照做而已。” 这老货竟然还敢反咬一口! 杨佩环跪了下来:“皇上明鉴,岁安乃臣妇所出,臣妇怎么会害自己的亲女儿呢?” “你不是要害二小姐,你是要害大小姐,才让二小姐跟着学的。”吴嬷嬷争辩。 杨佩环脸比城墙厚,一口咬死:“若如你所说,那为何燕惊澜的礼数没有问题呢?我若是要害她,肯定要先确保燕惊澜所学的规矩是错的,可现在错的是我的女儿!” 战火终于引向了燕惊澜。 皇上将燕惊澜叫过去问话。 待看清眼前女子时,皇上心中也不由得为之一震,如此沉着冷静,如此清丽可人的女子,她的眼神很安静,却蕴含着滔天巨浪。 燕惊澜行了一礼:“我本忠勇侯府之人,我的口供自然会有失公允,偏向任何一方。还请陛下明鉴。” “你是青箬的女儿。”皇上开口,十分笃定。 燕惊澜一惊,青箬是她母亲的闺名,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但是皇上跟母亲好像并没有任何往来啊,甚至连母亲去世,皇上连个信儿都没有捎过来……不,但凡母亲跟皇上是旧识,母亲就不会死了。 “是。”燕惊澜迟疑道。 “罢了。”皇上像是厌倦了一番,大手一挥,“吴嬷嬷滥用职权,满口谎言,欺君罔上,赐自尽。忠勇侯教女不严,御前失仪,罚俸半年。其女……” 他略微迟疑,从轻发落:“抄女德女戒千遍。” 杨佩环喜不自胜,忙谢恩:“谢陛下,谢陛下!” 燕岁安垂着头,怨毒的光一闪而逝,叩首:“谢陛下隆恩。” 吴嬷嬷被内侍捂着嘴拖了下去,连最后的求饶都没来得及,一双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杨佩环母女俩。 “哀家有些乏了,蓉芝。” 太后忽然起身,身侧的嬷嬷立刻搀扶住她的手。 “燕姑娘。”她叫燕惊澜,“送哀家回寿康宫吧。” 燕惊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抬眸看了一眼皇上,得了他的首肯,迅速起身来到太后身侧,搀扶着她的另一只手。 太后很满意她的机敏。 “你闺名叫什么?” “惊澜。”燕惊澜答,“惊澜翻雨藻,頳霞照桑榆。” “几岁了?” “十七。” 太后慢悠悠地走着,语气也十分松快,就像是寻常人家的老太君一般,聊了些家常话,又问道:“可有婚配?” 燕惊澜一丝不敢松懈,答:“尚未。” “可有心仪之人?” “暂无。” 太后脸上露出笑容,点点头:“十七了,该打算了。” 燕惊澜有些头皮发麻,没猜错的话太后这是看中了她,想要给她做媒了,只不过因为有皇上的恩赏在,先来征求她的意见。 也不知道是要介绍给谁,毕竟梦境中被她搅黄了。 “好孩子,你先回去吧。” 走出太和殿没有多久,太后停下脚步,顺手从手腕上捋下一个香灰琉璃手串戴在燕惊澜的手上:“这是哀家命人用护国寺佛像前的香灰烧制的,陪了哀家许多年,可保佑你平安顺遂。” 听闻是十分贵重的东西,燕惊澜有些受宠若惊:“谢太后娘娘。” “你若是真谢哀家,就多进宫来陪哀家来说说话。”太后笑了笑,让蓉芝嬷嬷扶着她回寿康宫了。 燕惊澜返回太和殿。 祭祀已经结束。 宫婢们捧来各式各样的花儿,摆放在太和殿内外,一时间花海翻腾,好不壮观。 百官或在花海中穿行,或坐于案几旁饮酒作乐。 几位打扮鲜亮的女子簇拥一起,提着花篮采摘花瓣,准备一会儿呈给皇后娘娘制成米糕,与大家一同分食。 燕惊澜听见那几位贵女在讨论些什么。 “听闻太后娘娘准备在上巳节时,给几位皇子相看皇子妃呢,也不知道哪家贵女能入选。” “不用想了,肯定是镇南王府的小姐。” 那是一位县主装扮的女子,一边采花,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镇南王权势滔天,当今皇后是他的女儿,当今太子是他的外孙,也就是本朝规定不得娶母家女子为妻,不然连太子妃也是镇南王府的。” “虽然太子妃不是镇南王府的,但是二皇子妃,还有未过门的三皇子妃却是镇南王府的。” “据说镇南王也有意跟六皇子结亲。” “六皇子容貌有损,整天戴着面具,吕小姐怕是不愿吧?” “要我说,六皇子不过是卑贱的宫女所出,即便再受宠,也越不过其他皇子去,就算太子出了什么事,这皇位也轮不到六皇子坐。” “嘘嘘嘘!”同行的女子连忙捂住她的嘴,“慎言!你不要命了?” 几位贵女抬头张望,见没人注意到她们,便拎着小花篮到皇后那边去了。 第7章 双面六皇子 燕惊澜寻了个位置坐下。 眼睛看向几位皇子所在之处。 太子殿下为人亲善,位于皇上下首第一个位置,与太子妃有说有笑,时不时与其他兄弟们说两句玩笑话。 二皇子乃淑妃所出,不善言辞,一旁的二皇子妃默默地为其添酒。 三皇子比两位兄长小好几岁,贵妃所出,模样倒是十分风流,随手掐了枝牡丹花便簪在头上。 四皇子五皇子乃双生子,与六皇子同岁,乃德妃所出。 六皇子据说小时候长相尚可,做木工的时不慎毁了容颜,从此不愿出现在众人面前,皇上特许他覆面上朝。 方才那几位贵女说得没错。 以六皇子的身世,即便再受宠,太子殿下出事后,也轮不到他当皇上。 可他偏偏就跟三皇子斗到最后。 燕惊澜在侯府孤立无援,祖母身子又不好,不能时时看顾到她,若是不想梦中情景再现,她须得找一个强大的靠山。 “哎呀!” 正当燕惊澜苦恼自己该如何活用婚姻为自己谋求后路时,忽然听见燕岁安做作的惊呼声,下一秒,一壶凉水兜头浇下,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春日时分尚且寒冷,微风拂面而来,吹得燕惊澜连打两个喷嚏。 “哎呀姐姐,原来你在这儿啊,真不好意思弄了你一身水。”燕岁安好了伤疤忘了疼,丝毫不记得自己刚刚御前失仪,又来招惹燕惊澜了。 燕惊澜压着怒火,掏出手绢擦拭着头发。 这衣服湿成这样已经穿不了了,得赶紧去换掉才行。 却不想燕岁安忽然捂着嘴,眼眶微红,如泣如诉般:“姐姐我不是故意的,你不会生我的气吧?我去给你找人带你去换衣服。” 说着便往六皇子那边小跑过去。 “殿下,我姐姐不小心打翻了茶水,弄湿了衣服,您能派人带她去换衣服吗?” 六皇子看向燕惊澜,刚好与燕惊澜四目相对。 燕惊澜望向他面具底下漆黑的双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梦境中,六皇子的眼睛是这样的吗? 好在六皇子脾气也十分温和,立刻唤来宫婢,叫她带燕惊澜下去更衣。而燕岁安见状,很自然而然地便坐在他旁边,开始搭话。 燕惊澜跟着宫婢往后宫走去。 方才她算是看清楚了,燕岁安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六皇子去的。 四皇子五皇子也尚未婚配,相对而言还不像六皇子那般容貌有损,要选择夫婿,选他们也比选六皇子好啊。 除非,燕岁安也知道最后登基的人会是六皇子。 事情变得棘手了。 那位宫婢领着燕惊澜来到一处闲置的宫殿,殿内有皇后娘娘准备好的给夫人小姐们替换的衣服。 “奴婢得先回御前伺候了,小姐换完衣服后,按原路返回即可。” 宫婢说完,便退下了。 燕惊澜用毛巾擦干了头发,换掉了衣服。 准备回太和殿的路上,她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叮叮响声,像是有人在凿石头敲木头的声音。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好奇的。 但是阖宫上下都在太和殿那边,那声音离得也不远,看一眼应该没事。 燕惊澜有个不为人知的爱好——她喜欢工程,小时候总是偷偷趴在别人家墙头看别人起屋砌砖,后来在关外为了生存,也经常下山替人垒炕。 只是她力气不大,比起亲手做,更多是看别人做。 而这个声音又特别像是在凿石砌砖垒房屋。 她循着声音走过去。 很快便到了一处宫殿门口。 见门口没有守卫,她提起裙摆,正准备悄悄地溜进去,却与殿内走出来的锦衣男子迎面对上。 男子生得格外好看。 犹如谪仙般的容颜,精致的五官,眼眸格外深邃,眼尾微微上挑,多了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流韵味。 他一身皇子装束,似乎是将燕惊澜认成了宫婢:“父皇叫你来逮我的?回去告诉父皇,暖阳行宫画出来之前本王绝不出去!” 说罢,便走向院子的一隅,捡起地上的工具开始干活。 那是一个半成品的宫殿模型,以岩石做底,上面用打磨好的木头搭建起来,在男人灵巧的手下,逐渐成型。 一旁还挂着一副画,用炭笔涂抹了复杂的线条。 燕惊澜一眼认出,那是一副宫殿的设计图。 发现她还没有走,男子抬起头,眉目间有些不耐烦:“还不走?” 燕惊澜瞥见画上的落款:虞泓瑞。 这是六皇子的名讳。 再看向男子,谪仙般完美的脸上,右侧眉毛比左侧眉毛秃了一点点,她有一瞬间的沉默,试探性地开口:“六殿下?” “干什么?” 他是六皇子?那外面的那个人是谁? 回想起六皇子毁容的传闻——据说六皇子是做木工的时候不小心损毁了容颜,从此不戴面具都不出现在外人面前。 而这个六皇子正在做木工…… 燕惊澜发现自己好像撞破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这样也解释得通她为什么会觉得六皇子的眼睛不太对劲了。 “这个图,在宫殿周围设置火炕是要用来取暖的吗?”燕惊澜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图上。 六皇子惊讶抬眸:“你看得懂?” 燕惊澜点头:“可是炙烤外墙的话,不但所花费的炭巨大,一个不慎还会走水。倒不如将竹管打通,灌满热水铺满地下,既可取暖,又不会走水,还不会闷,就犹如置身汤泉之上。” 虞泓瑞眸色渐深,称赞道:“你的设想不错,本王试试看。” 六皇子埋头改图去了,燕惊澜连忙回到太和殿。 幸好没人发现她偷偷溜去别的宫殿,还遇到了真正的六皇子。 她看向另一边与燕岁安聊得火热的“六皇子”,其他皇子对他爱答不理的,全然没有传闻中受宠的样子。 想必,梦中遇到的六皇子,大部分是这个替身吧。 燕惊澜忽然觉得梦中的自己很可笑,竟然追逐着一个替身那么久还没有发现问题,倒是燕岁安,一下子精准地救下了真正的六皇子,所以皇上才会给他们赐婚。 贵女们采的花已经被制成米糕分发下去了。 燕惊澜也分到了两块,小巧精致,透着淡淡的花香,她用手绢包了,决定拿回去与祖母共同享用。 从宫里回来,燕惊澜先去了燕老夫人那里一趟,将米糕呈给她看:“这是皇后娘娘亲手制的米糕,澜儿特意留着,祖母吃了也好受花神庇佑,早日好起来。” 燕老夫人又一阵咳嗽,命身边的婆子收了米糕:“你有心了。” 燕惊澜伺候着她饮了两口参汤。 老夫人闭目半晌,才说:“听闻宫中发生了点事。” 燕惊澜垂眸不答。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那吴嬷嬷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婶母也是受了她的蒙蔽,好在你和岁安都没事,你别怪你婶母。” 燕惊澜懂祖母只是想要家和万事兴。 撑起侯府门楣的是二叔,管理侯府内外的是二婶,而她一介孤女,什么都不沾,能养在侯府中安然长大已经不错了。 可她心里还是会有些委屈。 倘若行错礼仪的人是她,她能像燕岁安一般将责任推回到吴嬷嬷头上吗? 答案是不能。 杨佩环是不会为她作证的。 “澜儿有些不舒服,先退下了,祖母好好歇息。”燕惊澜告罪一声,便起身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燕老夫人长叹一口气:“这孩子哪儿都好,就是心思重。唉!” 回到景鸿院,燕惊澜连打两个喷嚏。 桂香忙拿了条披风过来给她裹上:“小姐怎么进宫一趟就染了风寒呢?奴婢这就叫王妈妈烧了炭送过来。” 燕惊澜裹着披风缩在椅子里。 燕岁安浇的那壶凉水起初还觉得没什么感觉,哪知从宫里出来后,便越发的觉得不舒服了。 坐了会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的,燕惊澜叫:“桂香!桂香!” 桂香大老远听见,应了,小跑过来:“小姐,怎么了?” 燕惊澜用力地掀开眼皮,迷迷糊糊的:“怎么这么冷?王妈妈烧的炭送来了没有?” “小姐,咱们的炭不够了。”桂香为难道,“也就够烧两三天的了,离领份例的日子还有半个月呢。” “叫你去烧你就去烧,炭没了不会再去问公中要吗?小姐份例里有四十斤炭火,这个月只给了不到二十斤。”兰香骂骂咧咧地从外面进来,端着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伺候燕惊澜喝下,“小姐喝口热茶,会舒服一些。” 桂香忙出去了。 约莫两盏茶的功夫,她便拎着一桶烧红的炭过来,小心翼翼地用火钳子将炭加进暖炉里。 燕惊澜感觉一下子暖和了起来。 燕惊澜这场风寒闹得有些厉害,就连老夫人都听说了,还打发了府医过来看了看,喝了两副药之后,她总算感觉好多了。 桂香从外面回来,气得眼眶都红了,一时也没大管规矩,当着燕惊澜的面就开始抱怨起了公中管事:“那些管事们,仗着跟夫人有点裙带关系,就为所欲为,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这侯府是姓燕还是姓杨?” 第8章 堂弟出事!来寻燕惊澜麻烦 兰香撩起眼皮瞪了她一下:“在小姐面前不许大呼小叫的。” “无碍。”燕惊澜放下手中的书,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感觉味道有些不对,“这茶水不是我们小厨房煮的吧?味儿不对。” “小姐舌头尖,这是用大厨房的水泡的。”桂香气不打一处来,告状,“兰香姐姐说,小姐份例里有四十斤炭,公中只拨了十几斤过来,奴婢便去找管事要,可那管事一口咬死了给我们景鸿院拨了四十斤炭,再要,也不能给了。” 她脾气急,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哭了:“奴婢用了几斤炭,奴婢会不知道吗?” “是哪位管事?” “东侧院的杨妈妈。”桂香抹了抹泪,红着眼睛,“小姐你要去教训杨妈妈吗?” 燕惊澜觉得有些好笑,她是那种遇到一点事就大喊大叫杀上门去的人吗? “杨妈妈是二婶母的亲婶母,从前便经常克扣各院的吃食炭火,有婶母撑腰,就连祖母也只能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桂香委屈地抿了抿唇:“难道就拿她没办法了吗?” “是的。” 在把杨佩环搞下去之前,确实拿杨妈妈没办法。 她们得忍。 但是燕惊澜不会让她们嚣张太久的。 燕惊澜起身进了书房,涂涂画画两个时辰后,拿出来一张纸和一些银两交给桂香:“你去外面寻个人,帮我打个铜炉出来,然后买点儿烟煤回来,要用多少就买多少。” 烟煤是京郊山上产的一种黑色矿石,可燃烧。 “小姐,你不会想用烟煤来取暖吧?烟煤有毒的。”桂香以为燕惊澜贪图便宜,连忙讲明利害关系,“我小时候隔壁叔叔就是烧烟煤毒死的。” “我知道,你只管买回来就行。” 随后又嘱咐兰香:“兰香你寻个人,买一些石灰回来。” 桂香和兰香买了东西回来,便看见燕惊澜换了一身粗布衣裳。 她本就生得极美,在关外几年也没有将她晒黑,依旧白得发光,穿上粗布蓝衣后,反而比平时更多一分清纯可人。 “把东西放下吧。”燕惊澜挽起袖子,将袋子里的烟煤和石灰石倒出来,举着个榔头,细细地将二者敲碎。 桂香看呆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姐,使不得,我这就去叫王妈妈过来做这活儿。” 燕惊澜屋里八个仆从,三个是做不了粗活的绣娘,两个管事丫鬟,一个管事妈妈,只剩两个粗使婆子平日里辛苦忙碌,所以她养成了事必躬亲的习惯。 王妈妈匆匆赶来,从燕惊澜手里抢走榔头:“小姐,让奴婢来做就行。” 燕惊澜只好停手,指挥她:“砸碎,每一块都砸得细细的,搅拌在一起。” 这是她在关外无意中发现的一种法子,可以让烟煤最大程度地失去毒性,安全燃烧。 王妈妈撸起袖子开干。 等她把烟煤和石灰都砸碎之后,燕惊澜又叫另一个粗使婆子拎了桶水过来,浇在上面,然后搅拌均匀。 “然后把它捏成这样通透的形状就行。” 燕惊澜抓了一把煤球,先捏成圆球,然后又在上面戳了好多个四通八达的洞洞,这种结构能够保证它充分燃烧。 王妈妈一个人做不来,最后桂香、兰香还有燕惊澜都一起挽起袖子,开始捏煤球。 “兰香姐姐,你的脸上有脏东西。”桂香探过身去,想擦去兰香脸上那一点煤渣,没想到反倒在她脸上留下一道漆黑的印记。 燕惊澜忽然叫她:“桂香。” 桂香回过头,猝不及防燕惊澜在她两腮画了两道,惹得桂香叫了起来:“啊啊啊,小姐你好坏!” 景鸿院充满了快活的笑声。 等烟煤晾干,桂香托人打造的铜炉也刚好拿回来了。 “桂香,你在新的铜炉上煮茶试试看。”燕惊澜放下手里的书,招呼桂香过来生炉子。 桂香看起来还是很害怕烟煤。 燕惊澜笑:“你家小姐什么时候骗过你?我说没事就没事,你尽管生火,大不了叫你兰香姐姐门口候着,你一晕倒就立刻去叫府医。” 桂香被取笑了,红着脸去烧了烟煤送过来。 燕惊澜又叫兰香:“将窗户打开,门也打开,屋里烧着炭闷得很。” 兰香照做了,拿了账本过来。 燕惊澜接过账本看了看,叹了一口气:“咱们院里账面上的银钱不多了,得想个法子生财了。” “幸而小姐想出了用烟煤代替炭火的法子,不然这春寒料峭,炭火支出又是一大笔钱。”兰香答。 冬日炭火价高,莫说昂贵的银丝炭了,就是普通木炭,也比烟煤高了十倍不止。 烟煤毒性强,只有那些穷得活不下来的人才会买烟煤回来烧。 燕惊澜思索着售卖烟煤挣钱的法子可不可行,但转念一想,若是大肆推广无毒烟煤,烟煤价格必定上涨,那些原本可靠烧烟煤活下来的人最后只有死路一条了。 她叹了一口气,端起茶盏。 忽见廊下一个身影闪过。 “那是谁?” 桂香探头看了一眼,道:“是丁妈妈,方才从外面回来呢,该是从大厨房打水回来,这一地都是水,奴婢这就去叫她弄干净。” 景鸿院就两个粗使婆子,王妈妈负责烧火洒扫等杂事,丁妈妈负责浆洗与抬水。 燕惊澜不是苛待下人的人,叫住了桂香,嘱咐道:“天寒地冻的,你叫丁妈妈到王妈妈那边暖暖身子再干活。” “是。” 燕惊澜爱喝茶,王妈妈便有半日是守在小厨房灶上烧水,小厨房从不关门,见丁妈妈进来,她便让出一个位来,递了个火钳子给她:“你来,看见炭火要熄了,你就夹出来,换一块进去。” 丁妈妈好奇地盯着角落里那一堆黑漆漆的东西:“那是什么?” “烟煤。你这老东西上回偷偷躲出去喝酒了吧?难怪小姐上回叫人过来弄这烟煤,你不在呢。我跟你讲,咱们小姐本事大得很呢,她随便弄了弄,这有毒的烟煤一下子就变得无毒了。” “真的哩?”丁妈妈问。“怎么弄得?” “就石灰和烟煤混在一起,鸡蛋壳也行,用水搅和搅和,晾干就行了。”王妈妈嘴巴快,有什么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 燕惊澜命兰香拿着从前景鸿院私库的单子,去老夫人那边要了两匹布回来,其中一匹是她母亲珍藏已久的织金锦。 这织金锦乃用真金拉成细细的金丝线,与蚕丝捻成一股,再让手最巧的织娘织成布。 千金难寻。 “去叫陈妈妈过来,让她看看能不能做身衣裳。” 燕惊澜等了好一会儿,桂香才带着陈妈妈回来,她一眼便看见陈妈妈衣服下摆的水渍和被泡皱的手指头。 到景鸿院这半个多月,陈妈妈什么活儿都不用干,只需要动动嘴皮子教半夏和忍冬如何描线刺绣,却能拿一等婆子的月例,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大小姐,平日里想尽千方百计去寻些活儿来做。 这不,丁妈妈推说有事,让她洗衣服,她便立刻应允了。 “兰香,去拿香膏来。”燕惊澜指使兰香拿来香膏,捏着陈妈妈的手,挖了一大块香膏,给她细细地涂抹均匀,眼神却不复先前温和,反而深邃与冰冷一片。“陈妈妈,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先前陈妈妈改的衣服便十分雅致漂亮,可见她落魄前,该是一个能力多么出众的绣娘。 “可你的手若是保养不好,你的本事也施展不出来,你说,我留着你有什么用?” 一个绣娘最重要的便是一双手,只有干净柔腻的手指,才能绣出最光洁细腻的绣品,哪怕有一点点的粗糙,绣品也会留下数不尽的灰伤。 陈妈妈吓得跪下磕头:“求大小姐开恩,奴婢知错了。” 燕惊澜回到座位坐下,也没叫她起来,问:“丁妈妈去做什么了?怎么是你洗衣服?” “奴婢不知,丁妈妈最近总往外跑,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银钱。”陈妈妈说。 二等粗使婆子月钱极少,听闻丁妈妈还有孩子要养,怎么可能有钱喝酒呢? 这边正审着陈妈妈,外头忽然吵闹了起来。 兰香出去又回来,回道:“是三少爷的翩鸿院。” 三少爷便是燕岁丰。侯爷还有个被送去庄子上自生自灭的庶长子,外加失踪在外的燕惊鸿,燕岁丰正好行三。 “不好了不好了。”丁妈妈从外面踉踉跄跄地跑回来,扑通一声跪在燕惊澜面前,涕泪齐下,“世子中毒了,夫人要来拿小姐。” “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呢?”燕惊澜惊讶。 她是讨厌憎恨燕岁丰不假,但是这些天她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出去过,怎么就跟中毒扯上关系了呢? 要下毒,她也得有毒下才行! 一刻钟前,翩鸿院内。 一个炭炉被打翻在院内,熄灭的煤渣倾倒一地,染得院子脏污一片。 京中有名的郎中聚在一起,围着昏迷不醒的燕岁丰,又是把脉又是施针,几碗汤药灌下去,人还是没有醒。 侯夫人哭得眼睛都肿了:“大夫,求求你们救救我儿子!求求你们了!” 一个留着美髯的郎中摸着胡子摇了摇头:“此乃烟煤中毒,幸而发现得及时,暂且性命无忧,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暂且性命无忧,我等也无法断定醒来之后会有什么问题。” 管事杨妈妈很慌。 她就站在门口,听着郎中们一口一个“烟煤中毒”,冷汗刷刷齐下,浸透了衣裳。 侯夫人是她夫家侄女,飞黄腾达之后,便将他们这些亲戚好友一齐安排进了忠勇侯府,领着下人的月钱,却比有些主子还气派。 她胆子也渐渐肥了,克扣这院的吃食那院的炭火,即便被发现了,看在她是侯夫人长辈的份上,就连老夫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9章 杨妈妈被处置 杨妈妈早知道侯夫人跟燕惊澜不对付,克扣景鸿院便狠了些,四十斤的炭火克扣了六成,她若是敢闹,正好也给夫人一个由头发落了她。 可谁知她非但不闹,还自己买了烟煤,制成无毒烟煤烧着。 杨妈妈又不是蠢人,自然知道烟煤有毒,于是便收买了景鸿院的丁妈妈,叫她盯着燕惊澜,是不是真的日日烧烟煤。 盯了几日,见她确实烧烟煤也没有中毒,杨妈妈放下心来,按照丁妈妈给的法子制了烟煤,然后送去各院,代替炭火。 可谁知,翩鸿院就出事了! 负责烧火的丫鬟给叫过来,脸上顶着鲜红的巴掌印,哭道:“奴婢一直守着少爷,少爷说困了,奴婢才关上门出去的。” 杨佩环指着她的手不住颤抖:“我是问你为何要烧烟煤!翩鸿院内一直备了银丝炭,为何不烧银丝炭?” 银丝炭价比黄金,杨佩环自己都不舍得用,全给儿子用了。 结果这些贱皮子竟给她儿子用低劣的烟煤! 杨妈妈心道不好,忙进去,跪下请罪:“银丝炭用完了,尚未来得及购进。是景鸿院的丁婆子说有法子给烟煤脱毒,烧起来跟银丝炭一般无烟无尘,奴婢这才斗胆给翩鸿院分了些烟煤。” 她抬头,笃定道:“定是大小姐为了谋害世子才出此毒计的!” 杨佩环浑身颤抖:“燕惊澜!你这个毒妇!” 没错,她的儿子终将成为世子,燕惊澜定是怨恨岁丰才想除掉岁丰的。 当下便带着粗壮的婆子丫鬟往景鸿院去:“随我去景鸿院,拿了燕惊澜送官!” 丁妈妈喝得醉醺醺的,路过翩鸿院,听了一耳朵热闹,没想到还扯上了自己,吓得酒都醒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景鸿院。 燕惊澜刚从丁妈妈那儿听说翩鸿院烧了烟煤,导致燕岁丰中毒,杨佩环便带人找上门来了。 “燕惊澜,你这个丧门星!你自己弟弟福薄命短当不了世子,你就来害我的儿子!” 杨佩环衣冠华丽,面容却憔悴,指着燕惊澜的样子像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明明她害死别人的时候,是那么理直气壮和得意。 燕惊澜不怕她,迎着她的目光,条理清晰句句分明:“自从花朝节宫宴,我被燕岁安泼了水后便感染风寒,一直待在景鸿院,何来害人之说?” “你还敢狡辩!” 看到院内晾着的烟煤,杨佩环当场叫人砸了:“要不是你弄了这些烟煤进府,岁丰也不会烟煤中毒!就是你,教唆我的管事妈妈烧烟煤的!” “天地可鉴,若我的烟煤有毒,我日日烧着,岂不是早就出事了?” “那定是你将毒掺在烟煤里,再送到岁丰院里!” 燕惊澜差点被逗笑,杨佩环为了攀咬她已经开始胡说八道了,她就算是真的送了,燕岁丰真敢用吗? 但是她也挺好奇的。 “我院里的烟煤,购进和每日用度皆有记录,婶婶若是有疑问大可去查。”说罢便叫兰香将账册拿出来。 杨佩环翻了两下便知道数额对不上,这烟煤定然不是景鸿院流出去。 “可若不是你弄了这些烟煤……”杨佩环顿了一下,似乎是找到了理由,“若不是你日日烧烟煤,我的管事妈妈也不会听信你的鬼话认为烟煤无毒,岁丰也就不会出事了!” 燕惊澜冷下脸:“婶婶既然翻了我院中账目,不如多看两眼,看看我究竟为何要日日烧烟煤!” 她问心无愧,自然是不怕与杨佩环对峙的。 只不过闹起来,祖母怜杨佩环的儿子出事,定是要偏袒她几分,到时候,她明明只是给自己洗清冤屈,却会成为不敬长辈的罪证。 所以她不得不忍着,一条条一例例地与杨佩环掰扯。 杨佩环又翻起了账目,最后落在炭火一页,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燕惊澜冷笑:“四十斤的炭火,公中只给了四成,一半都没有。这春寒料峭,我又感染了风寒,我不烧烟煤,我烧什么?” “我管你烧什么……” 杨佩环才不在意燕惊澜烧什么取暖,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烧了烟煤,害得她儿子昏迷不醒! 燕惊澜厉声打断她:“你这话敢到祖母面前说吗?你敢对着祖母说,我活该被克扣炭火,活该冻死吗?” “嗯哼!” 一声轻咳,燕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景鸿院门口。 杨佩环脸色一白:“我没有这样说!” 景鸿院的小丫鬟半夏顶着一额头的血,悄悄地进了院里。侯夫人为了拿燕惊澜送官,封锁了消息,不让人通传给老夫人知道。 她没办法,只能一头撞在西侧院门口,这才闹出动静,引来了孙嬷嬷。 孙嬷嬷板着脸,对杨佩环说:“夫人,老夫人已知晓此事,请夫人同小姐一起,到西侧院去。” 杨佩环本想自己解决了此事,到时候再去老夫人面前细说。 没想到燕惊澜死不认罪,竟还把孙嬷嬷给招了来! 她无法,只能遣散了众人,恨恨不平地往西侧院去。 孙嬷嬷冲燕惊澜行礼:“请大小姐同去。” 燕惊澜注意到半夏,叮嘱桂香照看好她,便拿上账册,跟着孙嬷嬷一同去了西侧院。 燕老夫人仍是一脸病容。 听了二人的陈述后,老夫人不像杨佩环那般死活认定燕惊澜有错,而是抓出来很关键的信息:“杨管事从何处得来的烟煤去毒法子?” 于是丁妈妈被押了上来。 丁妈妈跪着哭诉道:“前些日子我女儿也入了府,在夫人院中做事,可是杨管事总是问她索要好处。奴婢寻思着大小姐烧烟煤省钱,就把法子给杨管事说了,好叫杨管事自个儿挣点儿小钱,杨管事当时还赏了奴婢,谁知她随后就给各院送去了烟煤。” 杨妈妈脸色惨白。 燕老夫人阖目,抬手:“去,查一下各院得了多少烟煤。” 孙嬷嬷很快就派人下去查了。 结果触目惊心。 除了燕老夫人的西侧院、侯爷的东正院,侯夫人的东侧院,其他院里短的炭火通通换成了同等数量的烟煤。 其他院里的人得了烟煤也不敢声张,拿先前省下的煤炭苦熬着。 因着翩鸿院一直用的是银丝炭,存得不多,用完了便直接用烟煤了,这才导致了燕岁丰中毒。 “混账东西!” 燕老夫人抄起案几上的青白玉茶盏朝杨妈妈劈头盖脸砸了过去,滚烫的参汤连同参片淅淅沥沥地从她额头上滑落。 杨妈妈连躲都不敢躲,生生受了。 她哭求:“老夫人,奴婢只是一时糊涂,求求您开恩,求求您开恩呐!” 燕老夫人却再也不想看见她,挥挥手,一直强撑着的身体渐渐地显出颓败之色,仿佛刚刚那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 最后的命令又急又轻:“打……打出去。” “老夫人!”杨妈妈惊叫,扭头去求杨佩环,“夫人!夫人救我!我可是你亲婶母,救救我!大侄女呐!” 杨佩环扭开头,不去看她,任由两个粗壮的婆子将她拖了下去。 孙嬷嬷重新上了一碗参汤,吹凉了,小心翼翼地喂给老夫人,老夫人不知道缓了多长时间,见其余几人还在,有气无力地叫了声:“澜儿。” “我在这儿呢。”燕惊澜上前一步。 燕老夫人指着丁妈妈说:“这是你院中的婆子,要如何处置须得看你的意思。” 燕惊澜冷冷地看了一眼丁妈妈,这个偷奸耍滑的婆子,先前林妈妈看中她,不过是看她体格大,又跟府中其他人无甚牵扯罢了。 如今她女儿入了府,自然也不符合燕惊澜选人的标准了。 “丁婆子吃里扒外,我院中自然是留不得她,还请祖母做主,给我再换一个婆子。” 燕老夫人“嗯”了一声。 微眯着眼,看向杨佩环,鼻子哼出不悦的声音:“老二家的,你可有异议?” 杨妈妈被处置,杨佩环心情很是慌乱,思绪扭成一团乱麻。 明明是她儿子被害,为何最后被问责的还是她? 这不对,这很不对! 自从燕惊澜回京之后,所有事情都变得不顺起来。 都是因为她没有好好听从自己的安排! “娘。”杨佩环拭干泪水,“就是因为澜儿一个人住景鸿院,才惹出这么多是非的。不如就遣散景鸿院的丫鬟婆子,叫她去与岁安同住吧,儿媳保证定不会叫她再生事端。” 燕惊澜捏紧手指又松开。 杨佩环还是这么可笑。 她若是进了安喜院,连一饮一食都要看人脸色,自然是一点儿事端都生不出来了。 “祖母,若是无事,澜儿先行回去了。景鸿院无端遭此无妄之灾,我院中有一丫鬟身受重伤,须得我回去主持大局。” 她这话一语双关——既表明这场事端是杨佩环生出的,景鸿院什么都没做,无端被害,又提起了半夏忠勇护主的事。 不过短短半月,就有下人为主子豁出性命,又怎能如杨佩环所说就此遣散景鸿院的下人呢? 跟着主子做事与在府中做杂役不一样,若是叫人知道丫鬟豁出性命救主反被遣散,忠勇侯的门楣都要被人笑倒! 燕老夫人便没有理会杨佩环的话,吩咐道:“孙嬷嬷,你同澜儿一同去看看,不惜一切代价,须得将那丫鬟治好,一应钱财药物从我院中出。” 第10章 要割她的肉 燕惊澜前脚回了景鸿院,孙嬷嬷后脚便带着府医来了。 半夏额头上的伤口简单处理了,已经不流血了,但是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茫然地睁着眼,桂香也不敢叫她睡,一直在说:“小姐很快就回来了,你别睡。” 妈妈们都说,人受伤了一旦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忍冬比半夏还要小,早已哭成了泪人。 燕惊澜回来就看见这副乱糟糟的样子,忙叫府医进来给半夏瞧。 幸好翩鸿院那边请的是外面的郎中,府医今日得空,不然还得再拖上半日。 “半夏姑娘无碍,睡一会儿就好。我给她开个补气血的方子调养一下就好。”府医看过之后,发现她只是伤口比较严重,但是没有致命伤。 “只不过。”府医道,“留疤是一定的。” “那就请府医找几个祛疤美容的方子给我。”燕惊澜说。 半夏现在还小可能不会太在乎容颜,等她大了些,指不定会因为额头上的伤疤受到什么磋磨坎坷。 这是她不愿意见到的。 杨妈妈被逐出侯府,燕老夫人又把杨佩环留在院中申斥许久,直到翩鸿院来人通禀:“夫人,少爷醒了。” 老夫人才不耐烦地放了她:“行了,去看看你儿子吧。” 她穿过回廊,来到翩鸿院。 郎中们聚在一起,迟迟不散。 杨佩环的心又揪了起来,脚步加快了些,声音带着些着急:“怎么回事?不是说岁丰醒了就没事了吗?” 几位郎中窃窃私语片刻,最后推出来资历最老的美髯大夫代为讲解:“烟煤中毒,寻常人能留下性命已实属不易,公子中毒颇深,恐伤到了脑子。” 杨佩环进了燕岁丰房中。 便见奶娘搂着燕岁丰,七岁孩童双目无光,表情呆滞地看向门口,杨佩环扑到床头,颤抖着声音喊他:“岁丰?还认得娘吗?” 燕岁丰却像是没看见她一样,眼珠子一动不动,微微张开嘴,一滴口涎滴落下来,落下上好的缎面被褥上。 “岁丰!”杨佩环禁不住哭出了声,“天杀的,我儿平日里多么活泼机灵,好端端的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哭了一会儿,这才想起什么。 忙起身到外间正堂,祈求地看向几位郎中:“求求各位大夫,无论什么代价都行,救救我儿吧!他可是未来的世子啊!” 郎中们齐齐摇头:“公子这病,便是宫中御医来了,也束手无策。” 平日里烧烟煤中毒的,皆是穷苦人出身,也就他们这些行脚医师接诊过几例,从未听说过有治愈例子。 其实人还活着,就该知足了。 杨佩环搂着儿子哭得痛彻心扉,外面的燕岁安听了,也忍不住落下几滴泪来,好半天,才整顿好情绪,待郎中离去,进了院里来。 “娘。” 杨佩环扭头就骂:“你去哪儿了!你弟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你人影,非要等我死了,你才高兴了是吧?” 燕岁安用力地抿了抿唇。 花朝节前被逼着学礼仪,花朝节又出了那么大的丑,她躲在院里睡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刚约了手帕交出门踏青,回来听见弟弟出事了便匆匆赶来,却被这样骂。 “娘,我来便是要同你说这事的。” 燕岁安没有恼,反倒体贴地扶着杨佩环到一旁坐下,给她擦眼泪:“娘,我今儿出门时听说了,京郊南边的流云观出了个大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专治疑难杂症,不如我们带弟弟去求求大师。” “有用吗?”杨佩环被激起一丝希望,可仍旧带着怀疑。 燕岁安信誓旦旦:“我亲眼看见的,那人的腿都断成两截了,大师只滴了两滴药水,那腿就自个儿长回去了。” “我同老爷说一下,我们明天就去求大师。” 第二天一早,杨佩环便叫人套了马车,让乳娘抱着燕岁丰,带上燕岁安,一行人便往流云观去。 而景鸿院内,半夏也醒了。 果然同府医所说的一般,她除了气血不足外,哪哪儿都还好。 于是便去给燕惊澜请安。 燕惊澜正在梳妆,端坐在铜镜前,旁人看不见她表情。 “你做得很好。”她说。 杨佩环认定了她就是谋害燕岁丰的凶手,必定会想尽千方百计置她于死地,燕惊澜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得走一趟衙门。 她拿起香灰琉璃戴在自己的手上。 这是太后赏的,同时也代表太后的恩宠,若是危急时刻她可以拿出来救命。 可那样一来,就算最后查清了真相,燕惊澜的声名还是有损。 她不像话本里讲的那般能够逆天改命,也没有重活一世,她只是得老天怜悯做了一个有关未来的梦,实际上还是从前那个备受欺凌算计的小女孩。 她必须步步为营。 不可有一丝一毫的错处。 才不会被燕岁安母女拖进地狱。 终于梳好了发,桂香挑了支银质穿花戏珠的步摇给她插上,她这才转过头来,看向半夏,问她:“你可要什么奖励?” 赏罚分明,才是驭下之道。 半夏受宠若惊,跪下表忠心:“奴婢能得小姐赏识入了景鸿院,又学了苏绣,心中十分感激,奴婢只想要小姐平平安安的,再别无所求。” 这年代穷人家的姑娘,命好一些,长大了许配个人家,男耕女织,操劳一生。 命不好的,像半夏这种,小小年纪被卖了,将来长大了随便配个下人,年轻鲜亮还能当丫鬟伺候主子,年岁大了,便只能当个老妈子,像陈妈妈那般将自己的双手做得粗糙黝黑。 可是若是有一门手艺,她可以自己攒钱求个生路。 燕惊澜让陈妈妈教授她苏绣,便是给了她另一条生路。 她还没有谢小姐再造之恩,怎么能让小姐赏赐呢? 燕惊澜笑了笑:“既然你不要俗物的赏赐,那就换成别的。陈妈妈欣赏你的品性,她要将家传的缂丝手艺传授给你,你可要好好学啊。” 半夏惊喜,连忙跪下谢恩:“谢小姐!谢谢陈妈妈。” 说起陈妈妈,燕惊澜便想起她那匹织金锦,便叫兰香将库房的织金锦拿出来,给陈妈妈过目。 “陈妈妈,这匹织金锦是我外祖母在时意外得的一匹缎子,你瞧瞧,制成衣服好不好?” 陈妈妈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缎子,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织金织金,那可是真真地把黄金做成线织成锦的。 她忽然皱了皱眉。 燕惊澜抬眸:“怎么?” “这丝线不太对。”陈妈妈用自己老道的经验判断,“这些丝太生,金丝的工艺也不太行,太脆了,很容易开裂。” 燕惊澜又问:“很明显吗?寻常绣娘也容易看出来?” “寻常绣娘倒不容易看出来,但是这布不能用来做衣裳了,可惜了这么好的缎子。”陈妈妈摇头叹息。 燕惊澜却笑了。 在梦中,这匹缎子最终落入了燕岁安的手中,被燕岁安拿去巴结昌平长公主的女儿安阳郡主,安阳郡主十分喜爱,于是在重要宴会上穿上织金锦做的衣裳,没想到突然开裂,安阳郡主颜面尽失,最后投缳自尽。 “不能穿,也须得拿出来看看,不然可惜了这么好的布料。” 几人说说笑笑,半天就这样过去。 下午时候,东侧院来了人。 是杨佩环身边伺候的小丫鬟:“夫人请大小姐过去东侧院一叙,有事相求。” 燕惊澜手在织金锦上轻轻抚摸,淡笑道:“怪事了,二婶母昨日冤了我,非但没有几句软和话,今日有事相求,竟不是亲自上门,还要我到她那儿去。陈妈妈,你见多识广,可知京中哪户人家有这般礼数的?” 陈妈妈一唱一和;“莫说京中,便是远些的苏州,杭州,奴婢也没见过这种礼数。” 那丫鬟被挤兑了个红脸,跑回去跟杨佩环告状。 杨佩环自然气急:“我可是她长辈!” 燕岁安忙拦住杨佩环,劝慰道:“娘,您不该跟她置气。大师说了,弟弟的病须得从根源上解决,须有八字为阴年阴月阴日的同族姐妹的肉为引,才能大好。” “也就丧门星的燕惊澜有这种命格了。” 燕岁安淡淡地笑。 事实上府中还有一位庶女有这种命格,只不过能给燕惊澜添堵,她就不提醒母亲了。 两人一同去了景鸿院。 刚进院门,便看见燕惊澜悠闲地躺在杏花树下,唯天地悠悠般潇洒恣意,旁边还坐着一位绣娘,正在穿针引线。 燕岁安一眼便看见了那匹金光闪闪的织金锦。 独特的花纹,奢华的贵气,让那匹布显得格外夺目,若是穿上它出席宴会,定能洗刷掉花朝节宫宴上带来的耻辱! “惊澜,你堂弟的事婶母就不跟你计较了,眼下有事求你。”杨佩环开门见山,“婶母去大师那儿求了个方子,须得用你的肉作引。” “看在岁丰是你二叔唯一儿子的份上,你割块肉下来给他做药吧。” 第11章 燕岁安来抢她的织金锦 杨佩环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极了,好似让燕惊澜割肉是件多么荣耀的事情。 燕惊澜坐在躺椅上看书,闻言放下书本。 气定神闲地反问:“凭什么?” 这些年杨佩环如何苛待她,又是如何数次想要置她于死地,真当她是三岁的小孩,随便哄两句就忘了吗? 杨佩环当家做主惯了。 于她而言,侯爷是她相公,侯府是她的,没有她夫妻俩整个燕家早就完蛋了。 这是恩。 大恩。 不就是叫燕惊澜割点肉救她儿子吗? 她就算是叫燕惊澜去死,那也是她应当的!是她欠他们二房的。 杨佩环掐着手心,眼神阴鸷:“岁丰是你弟弟,你害得岁丰变成这样,你就应该负起责任来!” 燕惊澜笑着反问:“婶母,祖母先前已经查明岁丰弟弟变成这样与我无关,是婶母房中管事贪墨炭火导致的,婶母是不满意祖母的裁断吗?那我可要去找祖母好好说道说道了。” 杨佩环眼神瑟缩了一下。 她被燕老夫人骂了足足一个时辰,如今又因为这种小事再闹到她面前,届时可能连管家权都保不住了。 她稳了稳心神,说:“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我们侯府同气连枝,一损俱损,你岁丰弟弟变成这样,你这做姐姐的也帮帮他。 等你出嫁之后,岁丰也会你撑腰。” 燕惊澜摇了摇头:“且不说这方子有没有用,即便是有用,岁丰现在年岁尚小,而我却已到适婚年龄,等他给我撑腰,还不如使点儿力气把惊鸿寻回来。 亲姐弟,心更齐,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可把杨佩环气得够呛。 燕岁安瞧见母亲落了下风,便站了出来,指责燕惊澜:“大姐姐,你怎么这般自私?不过是一块肉而已,又不是要你的命!” 不过是割一块肉而已! 亏她说得出口! 燕惊澜见她大言不惭,四两拨千斤的反问回去:“二妹妹无私,怎么不见你为自己弟弟割肉治病?” 燕岁安道:“若能割我的肉,便是千刀万剐我也愿意。 可我的生辰八字不合,用不了。” “用不用得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燕惊澜说,“都是爹生妈养的血肉,八字差一天,差一年,又有什么区别?” 杨佩环怒道:“燕惊澜,你别太过分了!” 燕惊澜忍不住笑了起来:“婶母这话倒奇怪了,你忽然带着人闯入我院中要割我的肉,我不让,你却反过来说我过分,好怪的道理。” “牙尖嘴利,强词夺理。我们侯府造了什么孽才会生出你这种狼心狗肺的孽障!早知当年我们就不该将你抚养长大,扔到大街上去喂狗都好过今天你见死不救!” 燕惊澜直视着她,说:“现在也不晚,只要二叔到御前请皇上削去爵位,将爵位交由三叔或四叔,您跟二叔便再也不用管我这个狼心狗肺的孽障了。” 杨佩环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不舍得。 比起抚养燕惊澜,这个爵位得到的东西要多得多了。 燕惊澜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嗤笑,明明是得了他们大房天大的好处,却总是标榜自己劳苦功高,做了侯爷夫人跟受了天大的伤害一般。 而她从前年纪小,竟以为都是真的。 不但对燕岁安处处忍让,还谨小慎微,缺衣少食都不敢与祖母诉说,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日渐消瘦,被磋磨致死。 她不会再叫杨佩环为所欲为了。 “既然婶婶不舍得叫二叔削爵,往后就不要说这种话了,若是传到天家耳旁,少不得要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杨佩环咬牙:“你当真见死不救?” 她拿出杀手锏,威胁燕惊澜:“你可别忘了,你娘停灵三年还未下葬,若是岁丰出事,我因为伤心过度,出点什么导致你娘曝尸荒野,可就是你的罪过了。” “小姐!” 突然出现的兰香打断两人的谈话。 她从院外快步走了进来。 身侧还跟着外院的管事嬷嬷。 杨佩环才刚威胁完人,眼看着燕惊澜就要妥协了,对突如其来的兰香十分不悦,呵斥道:“我不是吩咐了谁也不许来打搅我吗?” 管事嬷嬷行礼,说道:“定国公夫人来访,请夫人小姐一同前去迎接。” 杨佩环这才想起今早确实有人跟她提起有贵客下拜帖之事,只是她忙着出门,便叫管事妈妈自行处理了。 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恨恨地看了燕惊澜一眼,扭头走了。 “来得很及时。”燕惊澜拍了拍兰香的手,也跟着到前院花厅去接待定国公夫人了。 定国公夫人是为三月三裙幄宴而来。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倒像是三十多。 一双温柔慈爱的眼睛打量了燕惊澜好一会儿,又拉着她的手,不经意瞥见腕子上那串琉璃,连连点头:“是个好孩子。” 杨佩环陪着笑:“夫人过誉了。” 定国公夫人笑着说:“裙幄宴那日,我会大摆宴席,你就穿得漂漂亮亮的,到我那儿坐一坐,吃盏冷酒,好不好?” 对杨佩环:“你也来。” 杨佩环推说:“先前应了镇南王府二夫人的约,该去那边走动走动。” 忠勇侯门第虽低,但杨佩环看人也是分三六九等,她觉得定国公虽然是公爵,但到底比不上王爵的镇南王。 裙幄宴是燕岁安摆脱负面评论一鸣惊人的场合,自然是要去更加尊贵之人的宴席。 定国公夫人只觉得可惜,转头看向燕惊澜:“你婶母不来,你可要来,不然我可不依了。” 燕惊澜不明所以,应了;“夫人相邀,惊澜定是要去的。” 送走定国公夫人。 杨佩环坐在正堂上,试图发落燕惊澜。 却被她抢先一步:“婶母也瞧见了,定国公夫人盛情难却,到时候我定是要参加裙幄宴的,若是手上留疤,一不小心被人瞧见可就不好了。” 杨佩环憋了一肚子气却无从发作。 只得回了自己的东侧院。 燕岁安在院中等她。 “娘,如何?” “那孽障不愿割肉。”杨佩环想起燕惊澜云淡风轻的笑脸便越发愤懑,“你说她运气怎么这么好,偏偏入了定国公夫人的眼。” “听闻定国公世子尚未婚配。” “想来也是。” 燕岁安宽慰她:“母亲不必生气,区区国公世子而已,我们志不在此。况且,等裙幄宴结束,大姐姐也再无颜面在外行走了。” 杨佩环想起自己的谋划,总算是开心了一点。 燕惊澜现在得意又如何,待到裙幄宴之时,定叫她明白什么叫生不如死! 只是现下没了药引,杨佩环想起莲姨娘那张讨人厌的脸,又问了一句燕岁阳的生辰,刚好吻合,于是便上了莲姨娘的院子。 侯爷听说了,也不过一句话:“随她去吧。” 就这般过去几日。 燕岁丰倒没有全好,杨佩环又去寻大师开几服药,大师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抚着长髯,高深莫测地说道:“夫人,令郎这病,乃撞邪。” “须得除掉家中邪神,方能平安顺遂。” 杨佩环一听,眼神逐渐怨毒,说:“我记下了。” 果然,大师都说了,燕惊澜就是邪神孽障转世,来讨债来了! 燕惊澜日日到祖母院中请安。 那日杨佩环闹得凶,老夫人病得越发严重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身,精神头倒是好,时常跟燕惊澜说些小话。 “听说你婶母又去为难你了?”老夫人说。 燕惊澜只是笑笑:“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惊澜自己能应付,祖母安心养病,无需为我劳神。” “若是你娘在就好了,她出身好,又明事理。”老夫人叹气。 燕惊澜想起杨佩环威胁自己的话,于是便跟老夫人说了:“祖母,我娘停灵将满三年,侯府事务繁多,婶母一个人应付不来,可否由我为她主持葬仪?” 老夫人没有异议:“改天我同你二叔说说。” 燕惊澜笑:“谢谢祖母。” 老夫人见她衣服样式还是从前的花样,说:“我已叫你婶母给你裁了衣裳,裙幄宴穿得漂亮些,觅个如意郎君,祖母下去后也好跟你父母交代。” “呸呸呸,祖母可不能瞎说,你可要长命百岁的。” 老夫人看着她,很是欣慰。 又聊了会儿,老夫人乏了,燕惊澜便告退了。 祖母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虽然梦中没有提到过她,但是杨佩环母女敢越发猖獗,跟祖母生病有很大关系。 若是想压杨佩环母女一头,那燕惊澜就必须寻一门门第高的婚事。 要比忠勇侯门第还高。 那就是三个国公府和镇南王府了。 镇南王儿子多,但是孙子却像是受了诅咒般,要么出生就得病,要么长不到成年便夭折,没有与燕惊澜同龄尚未婚配的子嗣。 预知梦中,除了安国公安然无恙,其余两个国公府皆被皇上下旨满门抄斩了。 而安国公之所以安然无恙,是因为先帝在世时就把安国公满门抄斩过了,只留下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便是如今的安国公韩言。 可见皇上对如今高门望族的超然地位不满。 带着满腹的忧虑,燕惊澜回了景鸿院。 满院狼藉。 犹如土匪过境,倒座仓库里许多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散落在院内。 桂香哭得双眸通红,见她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小姐!” 第12章 太后要给燕惊澜介绍对象 燕惊澜沉着脸,进了院中。 “没受伤吧?”她没问怎么回事,也不问是谁干的,更加关心这院里人的安危。 桂香摇了摇头。 又道:“二小姐忽然带人上门索要织金锦,不给,她便命人硬抢。半夏冲动了些,想跟她们拼命,被陈妈妈拦了。” 燕惊澜点头:“没事就好,不过是一匹绸缎,她要,便给她就是。” 上次燕岁安来她院里,一眼便看中了她那匹织金锦,几番索要无果,都被燕惊澜给回绝了。 她又求到了老夫人那边去。 本以为祖母拒绝过后她会死心,没想到竟还能带人来硬抢。 幸好她这景鸿院的丫鬟都没有受伤。 “回头跟半夏多讲讲,凡事不要太过冲动,我养着她是叫她给我做绣娘的,不是叫她给我做死侍的。”燕惊澜说。 桂香擦干眼泪:“奴婢记下了。” 那之后燕惊澜去找了燕岁安。 但燕岁安表示织金锦已经裁了做成衣服了,燕惊澜想要,就把那件尺寸不合的衣服拿回去。 看到燕惊澜吃瘪,杨佩环的心情才渐渐好起来。 她命人将做好的衣服给燕惊澜送去。 “先前老夫人得了匹上好的云锦,送去东侧院命夫人裁了,按小姐的尺寸制成衣。”陈妈妈一边打理新衣服,一边跟燕惊澜解释。 “夫人送来的是这件鹅黄色的齐胸襦裙,搭配米色上衣和粉色对襟开衫最好看不过了。” 燕惊澜忽然出声:“陈妈妈,你眼睛毒,帮我瞧瞧那衣裳。” 陈妈妈疑惑不解,但依言行事。 不一会儿,她便变了脸色。 “夫人好毒的心肠!” “嘘。”燕惊澜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切勿声张。” 陈妈妈后背汗涔涔的。 幸亏小姐叫她瞧了,也幸亏她懂这些,若是真叫夫人得手了,小姐以后还要如何自处? 燕惊澜说:“前儿祖母赏了一些料子,你去寻寻看有没有云锦,依样子重新做一件。” “奴婢这就去做。” 陈妈妈心细手巧。 在忍冬和半夏的帮忙下,总算是赶在三月三之前将裙子做好了。 三月三这日,阳光明媚。 燕子从屋檐下钻出来,飞到杏树梢。 院里杏花开得正好,粉粉嫩嫩的一大簇,风一吹过,抖落些花瓣下来,美轮美奂。 桂香伺候着燕惊澜梳妆打扮。 燕惊澜今日梳了流云髻,两缕头发自然垂落,头上簪了朵嫩黄的绒花,戴鎏金耳坠子。 陈妈妈重新裁制的襦裙更合身,配上米白的上衣和粉色的对襟开衫,素雅柔和颜色倒叫燕惊澜添了几分颜色。 “我们小姐越发好看了。”兰香说。 燕惊澜对着镜子看了看,可惜道:“祖母免了我今日晨礼,不然也叫祖母掌掌眼我这身好不好看。” “老夫人定会喜欢的。” 临行前,燕惊澜从妆奁里拿出香灰琉璃戴上。 太后说这个能保她平安顺遂,那就必能保她平安。 燕惊澜只带了兰香一个,两人朝前院走去。 杨佩环母女早就套好了马车,在侯府门口候着了,燕惊澜去时,马厩空荡荡的,连一匹瘦马也没有。 倒是杨佩环的马车套着八匹马,燕岁安的马车套了六匹。 极尽奢华。 杨佩环也看见了她,看见她身上穿着自己精心准备的襦裙,眼里透露出满意。 “瞧我,我以为你早就走了呢。”杨佩环说,“后门还有一辆采买的马车,一会儿我叫管事的赶来,你乘那车过去吧。” 燕惊澜笑了笑说:“若是叫人知道侯府千金出门乘采买的马车,定会嘲笑我们侯府不知礼数,婶母当真要如此?” 燕岁安笑道:“既无僭越,又不逾时,衣食出行一事向来是丰俭由人,大姐姐乘坐采买马车出行,他人指不定夸赞你勤俭节约呢,又怎么会嘲笑你呢?” 燕岁安今天穿上了件那流光溢彩的裙子。 织金锦就如其名,金线在晨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美轮美奂,衬得她也越发娇俏可人,美得格外夺目。 “既然二妹妹喜欢勤俭节约的名声,不如就将你的马车让给我吧。”燕惊澜说。 燕岁安一噎。 但是动作却很实诚,迅速地踩着马凳上了车。 就在这时,一辆无比奢华贵气的马车从巷外缓缓驶进,八匹毛色鲜亮的骏马步履整齐地来到侯府门口。 看见马车上的家徽,杨佩环有些惊讶:“昌平长公主府?” 没想到她不过是参加一个裙幄宴,竟能得长公主派人前来迎接? 昌平长公主乃当今皇上的胞妹,太后最宠爱的小女儿,而镇南王的女儿又是当今皇后,这一来二去…… 定是镇南王府那边说了些什么。 看到掀帘子出来的少女时,杨佩环越发笃定自己心中猜想。 是安阳郡主! 长公主捧在手心里的唯一女儿,安阳郡主邵华年。 不枉她这么多年的巴结孝敬,镇南王终于是将他们忠勇侯府放在眼里了啊。 杨佩环有些激动,走上前去迎接安阳郡主,嘴上说着:“长公主真是客气了,竟派您亲自来接我们,辛苦郡主走这一趟了。” “见过侯夫人。”邵华年年岁尚小,但是礼数一点儿也不错,给杨佩环行了个半礼。 她地位尊贵,行半礼即可。 杨佩环心中激动,叫来燕岁安,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女儿,比你虚长几岁,你们可以多聊聊。” 燕岁安行礼。 邵年华点了点头,瞧见一旁的燕惊澜,冲她微微颔首:“时辰不早了,那就先上车吧。” 杨佩环便要上车去。 邵年华伸手拦了一下。 杨佩环错愕:“郡主,这是何意?” “母亲命我来接燕大小姐,只能由燕大小姐坐。”邵年华指着侯府的马车道,“请夫人乘侯府的马车前去。” 杨佩环闹了个没脸。 她神色尴尬,气短神虚,像是受了羞辱似的脱口指责:“为何不早说?” 邵年华很是奇怪:“我是来接你们不假,但这马车狭小,自然是只能坐燕大小姐一个,夫人须得乘坐自家马车,与我一同前去,有什么不对吗?” 她确实没说。 是杨佩环自己脑补了许多,最后却怪在安阳郡主头上,实属不该。 杨佩环悻悻地回了自己的车驾上。 燕惊澜看向邵年华。 邵年华也在打量着燕惊澜。 瞥见她手腕上的琉璃珠子,邵年华开口道:“祖母命我前来接你赴宴,还请燕小姐与我同去。” 祖母? 安宁侯母亲早逝,那她口中的祖母只能是昌平长公主的母后——太后娘娘了。 “多谢郡主。” 燕惊澜了然,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燕岁安笑容可掬地凑上来,问邵年华:“安阳郡主,不若也捎我同乘,我们三人路上也好做个伴儿,聊聊天。” 邵年华有事要跟燕惊澜聊,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我没什么跟你聊的,不熟。” 燕岁安顿时脸色惨白。 落荒而逃。 燕惊澜觉得有些好笑,梦境里燕岁安就不讨安阳郡主喜欢,却还是眼巴巴地往前凑,最后用织金锦去讨好她。 想到安阳郡主最后的下场,燕惊澜又笑不出来了。 “你不高兴?”邵年华上个车便见燕惊澜情绪不佳,眯起眼眸,“那不如我将你妹妹叫回来。” “不必了。”燕惊澜连忙阻止她,“我跟她,关系很一般。” “嗯,看出来了。” 她方才大老远便看见杨佩环跟燕岁安在欺负燕惊澜,所以方才故意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杨佩环误会。 两人等了一会儿。 等杨佩环母女的车驾走远了,邵年华才吩咐马夫赶车,往裙幄宴悠悠赶去。 “哎,累死了我了!” 正当燕惊澜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时。 邵年华忽地嘤咛一声,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软软地倒在软垫上,什么架子、面子,通通不要了,整个人就是个年岁尚小的小孩子。 她冲燕惊澜吐了吐舌头:“母亲叫我在外行走,须得高贵端庄,可我偏不喜欢那一套。” 燕惊澜怔愣片刻,也学着她倒在软垫上。 两个小姑娘相视一眼,咯咯笑了起来。 笑了有一会儿,邵年华才说起正事:“太后祖母想给你与定国公府的世子表哥牵线,叫我过来探一探你口风。” “定国公世子?”燕惊澜惊讶道。 顿时明白为何定国公夫人要亲自上门邀请她参加裙幄宴了。 感情,那天她是来看儿媳妇的! 现任定国公乃开国定国公霍城之子霍建良,这个定国公世子是霍建良的嫡子霍景尧,尚未婚配。 燕惊澜记得霍家被抄的时候,连带着霍景尧的妻族都被抄了。 她顿时打了个寒战。 太后这红线牵的,那叫一个妙啊,一个不小心就能将忠勇侯全部带进地狱里。 “很冷吗?”邵年华不明所以。 燕惊澜搓了搓胳膊,摇摇头:“还行,就是想到了令我恐惧的东西。” “恐惧的东西?是什么?我表哥吗?”邵年华笑了,安慰她道,“你别害怕,我表哥人很好的。而且你父亲有救驾之功,你又有陛下的恩赏,进了霍家的门,他们不敢对你不好的。” 燕惊澜仍旧是摇头,想从邵年华这里打听点东西:“太后为何会突然心血来潮?” 邵年华一脸理所当然:“我说了啊,因为你父亲有救驾之功,而你又得了舅舅的恩赏,舅舅为了树立他知恩图报的形象,只要你们忠勇侯府不做任何谋逆之事,在这京中无人敢动你们。” “所以……” “我悄悄跟你说,你不要跟别人说。”邵年华凑到她耳边,小声道。 第13章 被六皇子为难了 “表哥说,舅舅可能想对定国公府动手了,所以他想要找一些能保全定国公的法子。”邵年华说。 “而你就是那个保命符”。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燕惊澜眼神安详宁静,说,“为皇上舍身取死乃为人臣子的本分,不该妄图回报。” 更不该以此要挟皇上。 皇上愿意给他们一个侯爵当当就不错了,还妄图保全他人? “多谢郡主告知,我定会寻个机会与定国公世子说清楚,免得误了他的终身大事。”燕惊澜冲邵年华行礼。 邵年华眼巴巴地看着她:“你不喜欢我表哥吗?” 燕惊澜有些尴尬:“从未接触过,谈何喜欢?” “那你多多接触一下他,说不定会喜欢上他的,他虽然憨头憨脑的,但是人很好,嫁给他不亏的。” 邵年华又说了点有关定国公世子的趣事。 燕惊澜就听着。 一晃,便来到了京郊。 往常裙幄宴皆选在京郊风景好的河滩边上。 各府各家的夫人小姐用帷幔圈好了地,届时携亲朋好友,准备好点心美酒,一边欣赏风景,一边攀谈交流,认识新朋友。 以及,相看意中人。 因着燕岁丰出事,忠勇侯府今年没有围幔帐,杨佩环早已联系好镇南王府二夫人,预了一个位置。 镇南王府二夫人是奉国公的胞妹,而忠勇侯府的大姑奶奶年轻时不听劝告,一顶小轿把自己抬进了奉国公府。 燕惊澜的父亲气得与她断绝关系。 后来燕育林当了侯爷,又与她走动起来,奉国公也将她抬为了侧夫人。 每年春节前后,她都会带着儿女到忠勇侯府小住一段时间,那游方馆先前便是给她住的。 勋贵之间,皆是千丝万缕的关系。 燕惊澜到时,燕岁安早已来到。 她被世家子弟围在中间。 春风送来纷飞的桃花,落在女子的裙摆上,金线交织的水波纹随着她的动作,在阳光下漾起粼粼波光,那水波好似活了似的。 再看那女子,眉目含春情,眼角一粒别出心裁的珍珠更给她娇美的容颜添了几分娇憨可爱。 世家公子皆被她迷得如痴如醉,纷纷赞扬她“倾国倾城,容貌无双”。 “她远不如你。”邵华年挑起帘子往外看了一会儿,便知怎么回事,拉着燕惊澜的手要下车,还说,“等他们见了你,才知道什么叫名花倾国两相欢。” “我又不与她比。” 燕惊澜笑着,忽然脑袋一阵刺痛,邵年华觉察不对,忙放下帘子挡住光,顿时刺痛便好些了。 “春日正好,可怜我前儿着了凉,见着日头便头痛。” 邵年华吩咐丫鬟:“去取我的幂篱来。” 丫鬟送来幂篱,邵年华给燕惊澜戴上,幂篱垂下的纱巾将她的容颜挡得严严实实的,邵年华不由得可惜。 “我还想看看那些公子哥儿见着姐姐被姐姐迷得走不动道的样儿呢。” 两人下了车。 定国公夫人派了人来迎,但是燕岁安一行人堵住了去路。 “多谢诸位公子厚爱,待岁安先行向镇南王世子妃请了安,再与各位公子一同饮酒玩耍。” 燕岁安备受吹捧。 她一边道歉一边急于摆脱,这些公子哥儿过分热情,倒是叫她不太自在起来。 她要的追捧不是这种态度轻浮的追捧。 忽然,她瞧见邵年华。 认出她旁边戴着幂篱的人是燕惊澜,她惊诧道:“姐姐,你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戴上幂篱了?” 瞥见旁边那些纨绔子弟,燕岁安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些什么。 于是转身,跟纨绔子弟们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姐姐。” 为首一位穿着绛色华服的公子,摇着纸扇,五官倒是端正,只是眼神有些邪佞。 这便是奉国公世子赵佑。 赵佑冲燕惊澜笑道:“大表妹,好久不见,可还认得我?” 邵年华出声:“赵佑,你可还认得本郡主?” 赵佑惊讶了一下,认出了她,拱手行礼:“在下一时眼拙,竟未认出郡主,还请郡主见谅。” 邵年华颔首:“行了,没你的事儿,你走吧。” “这可不行。”赵佑摇了摇扇子,自以为风流倜傥,“我与大表妹多年不见,合该坐下来叙叙旧,但是大表妹这藏头露尾的,着实扫兴。” “是呀大姐姐。”燕岁安添油加火,“你把幂篱摘了,与诸位公子好好认识一下。” “不必了,我赶时间。”燕惊澜拒绝。 她与燕岁安目的不一样。 燕岁安想受人追捧,从而声名远扬。 她只想安然度过裙幄宴。 可偏偏燕岁安就不如她愿,冲赵佑使了个眼色。 赵佑一直与燕岁安交好,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表妹说得没错,大表妹你这般行径实在是让忠勇侯府脸上无光,不如将幂篱摘下如何?” 燕惊澜抬眸,淡淡道:“与你无关。” 赵佑露出玩味的笑容,一个大跨步上前一把掀了燕惊澜的幂篱,得意洋洋:“本世子还非要管这事了……” 他倒是要看看,这幂篱底下的脸究竟有多见不得人! 却不想他预想中众人嘘声不断的场景并没有出现,大家像是被人点了哑穴一般,忽然不出声儿了。 赵佑回过头,不禁晃了神。 燕惊澜手忙脚乱地扶住被掀翻的幂篱,露出底下倾世绝美的一张脸,澄澈的双眸犹如林中幼鹿般慌乱,激起人们的保护欲。 “好美……” 赵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仅过了一瞬,那抹慌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抹愤怒与不悦,犹如盛夏骄阳,亦是别有一番风味。 燕惊澜压着怒火:“赵世子,请自重!” 邵年华也怒了:“赵佑,你若是想找燕姐姐的麻烦,也要看我公主府答不答应!” 这话说得极重。 燕惊澜猜她根本就不知道这话代表什么意思,这代表着公主府将燕惊澜绑在了她的船上,愿意做燕惊澜的靠山。 她不确定昌平长公主是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邵年华绝对是误会了这句话。 她忙拉了邵年华一把:“郡主,无需理会这事,我们到定国公夫人那边去。” 两人先行离去。 燕惊澜走了,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一个个兴奋不已。 “李兄,你可看清了?” “果真是国色天姿啊,没想到忠勇侯府竟有如此出色的小姐,个性突出,不似凡尘俗物。” “是啊,倒叫人不敢冒犯了。” “一会儿宴饮结束,你我同去与燕小姐道歉可好?我们方才这般行径,不似君子所为,实在羞愧。” “可。” …… 燕岁安听着他人的窃窃私语快要气疯了。 她要的可不是这种结果! 怎么一个个见了燕惊澜就跟着了魔一般,方才对她那般轻佻失礼都不反省,这会儿却在检讨自己不该对燕惊澜这般! “岁安。”杨佩环来都燕岁安身边,提醒道,“你该沉住气。” “我知道,我会看着她堕入地狱。” 杨佩环点头:“没错,只有祛除了燕惊澜这个邪祟,我们侯府才能安宁,你弟弟的病才能好起来。” 不是她心狠,是燕惊澜太不对劲了。 只有除掉她这个不确定因子,侯府才能长盛不衰。 “我们到镇南王世子妃那边去请安吧。” 母女二人便离开了。 燕惊澜与邵年华来到定国公夫人设下的幔帐前。 侍女进去通禀。 不多时,便唤两人进去。 定国公夫人坐在上首,面容慈祥和蔼,见着燕惊澜,欣喜道:“好孩子,就等你来了,快快入座。” 燕惊澜入了座。 又见一嬷嬷,悄悄与定国公夫人说了些什么,定国公夫人一脸惊喜:“真的?快快请他们过来。” 然后一脸欣慰地看着燕惊澜:“好孩子,你可真是我的贵人啊。” 燕惊澜不明所以,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梦境中,她是跟随杨佩环来的,去的是镇南王世子妃举行的野宴,根本没有定国公夫人这一茬。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全然不知。 侍女去而复返,领进来一行人。 燕惊澜惊愕地睁大眼睛。 是太子夫妇! 后面还跟着一身玄色衣服戴着面具的男人,身姿挺拔,气质冷然尊贵,赫然是六皇子虞泓瑞! 燕惊澜看了又看。 男人食指纤长,但是虎口处却有伤疤,显然是经常使用某些工具造成的,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是货真价实的六皇子。 “母亲。”太子妃笑盈盈地来到定国公夫人身前,定国公夫人给她行礼,被她托住,母女俩一同坐了下来。 定国公夫人指着燕惊澜道:“这位便是忠勇侯之女。” 太子妃笑:“燕妹妹好模样。” 燕惊澜起身行礼。 定国公夫人叫人又设一张小几,就在她旁边,太子与六皇子入座。 太子虞泓璟气质温和,性格仁善敦厚,场上气氛并未因为他的加入而变得严肃起来,反而因他不拘礼节,倒是快活几分。 “有没有小姐想要展示才艺?”虞泓璟问。 裙幄宴同时也是个出名的机会,世家贵女们可以在这种场合展示自己的才艺,技艺精湛者往往美名远扬。 但燕惊澜听了只想躲! 她没有才艺。 偏生虞泓瑞瞧见燕惊澜有些眼熟,认出是那天擅闯自己宫殿的女子,忽然出声:“燕小姐可有才艺?” 第14章 燕岁安当众出丑 燕惊澜答:“才疏学浅,未有才艺。” 虞泓瑞不满:“琴棋书画,样样不精?总该会一样吧?” 燕惊澜心虚地指了一样:“画画,尚可。” 会画,但只会画建筑图。 虞泓瑞招手:“伺候笔墨。” 燕惊澜惊得差点站了起来,不解地看向六皇子,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竟要看自己当众出丑。 然而虞泓瑞却没有一点要为难她的意思。 他只是很单纯地询问燕惊澜有没有才艺,见她有,想给她一个表现的机会而已。 很快便有人摆好画架,铺上画布。 一应笔墨俱全。 甚至还有上好的颜料。 宴会上画画,只讲究一个意象,画个大概就行了,毕竟也没有那么长的时间画完一整张图。 见躲不过,燕惊澜死猪不怕开水烫,问:“可有炭笔?” 虞泓瑞叫人备好炭笔。 燕惊澜认命地拿起炭笔开始画,中途又问六皇子要了一次尺规,六皇子也给了。 她画画期间,其他贵女陆续表演才艺。 有抚琴的,有吹箫的,亦有献上书法的。 只有燕惊澜,像是被排挤了一样,在角落里画着画。 好在她画得挺快的,待第四个贵女表演完才艺,她便停下笔,起身行礼:“惊澜作画完毕,请诸位过目。” 定国公夫人很捧场,招手道:“快,叫我看看,画得如何?” 便有侍女去取画。 待画呈上来后,定国公夫人表情一滞,好半晌吐出一句:“燕姑娘的画,很是特别。” 太子妃好奇,也看了一眼。 同样表情一滞。 虞泓璟觉得好笑,命人将画拿过来,边打开边说:“究竟画得怎样,怎么你们都这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打开画轴。 只见洁白的画布上面,用锋利笔直的线条,画了一座有棱有角的高楼。 “很不错。”虞泓瑞的声音插了进来。 虞泓璟抬头看他,虞泓瑞拿过画轴,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幅画上的高楼有棱有角,角度设计合理,数据毫无偏差,与实物几乎毫无差别。 当之无愧的不错。 “这画技,在我之上。”虞泓瑞点评道。 六皇子幼时善画的才名便传遍京城,如今他一幅画更是千金难求,如今他亲口承认燕惊澜的画技在他之上。 可见燕惊澜的画有多么的惊骇世俗! 在座各位公子贵女皆望眼欲穿,想看看能让六皇子甘拜下风的画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却见虞泓瑞将画轴一收:“这画,我要了。” 拿回去研究一下怎样才能建造出来。 于是全场便沸腾了。 贵女们小声询问:“你方才看见了吗?这画真的有这么好?可太子妃的表情不像是画得很好的样子啊。” “六皇子说了好,那便是真的好。” 世家公子也在议论:“这燕小姐是何人?怎么从前从未听说过?” “忠勇侯府的大小姐,听说从前身子弱,一直被拘在府中不得见人,所以我们才无从得知。” “可惜了,若是先前便结识了她,指不定我能得她一幅画呢。” “谁说不是呢?今天过后,燕小姐身价上涨,到时候她的画定是万金难求。” “……” 燕惊澜感觉很一言难尽。 这六皇子先是刁难她,紧接着又将她捧得高高的,究竟想要干什么? 她发现自己好像完全琢磨不透六皇子的想法。 这边热闹得很。 镇南王世子妃的幔帐却极为冷清。 杨佩环母女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世子妃,一问才知道,因着太子突然造访定国公夫人的幔帐,世子妃去那边了! “别慌!”杨佩环说,既是安慰女儿也是安慰自己,“我们现在过去也还来得及,你还有机会一鸣惊人。” 而且据她估计,燕惊澜很快就要出事了。 燕岁安让丫鬟抱上她的琴。 母女二人又往定国公府的幔帐而去。 定国公夫人顺着虞泓瑞的话又赞扬了燕惊澜几句,侍女匆匆上前,通禀道:“镇南王世子妃前来。” 定国公夫人忙叫人请她进来。 镇南王世子妃与她女儿吕轻雪一同进来,吕轻雪与燕惊澜年龄相仿,面上却冷若冰霜,眉眼间俱是傲色。 世子妃笑道:“我来得唐突,姐姐不嫌我叨扰吧?” “怎么会呢,你能来,我很高兴。”定国公夫人叫人设座,拉着世子妃坐下,与她说起,“方才有位贵女画了幅画,连六皇子都夸好呢。” “真的?”世子妃惊讶,“可给我瞧瞧?” 虞泓瑞不客气地说道:“你看不懂。” 世子妃也不恼,笑道:“六殿下从小便性格奇特,罢了,你不愿我看,我不看还不成吗?雪儿,怎么不行礼?” 吕轻雪给太子夫妇及六皇子还有定国公夫人行了礼。 世子妃便道:“去你六表哥那坐吧。” 吕轻雪依言过去。 虞泓瑞面具底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当吕轻雪坐过来时,可见他明显地躲开了。 燕惊澜瞥见,忽地想起梦境中,镇南王看中了六皇子,想将他孙女也就是吕轻雪嫁给他,却不知为何,六皇子抵死不从。 两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燕岁安神来一笔,夺走了六皇子妃的头衔,这场闹剧才落下帷幕。 没一会儿,又有人造访。 “是忠勇侯夫人及二小姐。”侍女说。 定国公夫人皱眉:“先前我邀约了燕夫人,是燕夫人自己拒绝的,这会儿怎么来了?” 但她到底没有计较。 命人将杨佩环给请了进来。 燕岁安随杨佩环给定国公夫人等行过礼,一眼便看见了六皇子,顿时惊喜不已。 声名远扬,再迂回传入六皇子耳中,终究不如直接在六皇子面前展示才艺。 定国公夫人命人给他们设座。 在最下首。 燕岁安想离六皇子近一些,便笑道:“夫人不必麻烦,我与姐姐同席而坐就行。”说罢,便擅作主张,坐在了燕惊澜旁边。 倒把她老娘抛之脑后。 定国公夫人感觉不太舒服,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便也没有说什么,叫其他人继续喝酒吃点心。 有一位贵女自荐,作一曲飞燕舞。 燕惊澜感觉燕岁安在挤她。 她觉得不自在,往旁边挪了一些,不一会儿燕岁安又挤了过来,压在了她的裙摆上。 定国公夫人瞧见异样,主动招呼:“燕大姑娘,到我这儿来坐吧。” 杨佩环和燕岁安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来了! 一会儿过后,燕惊澜便会声名扫地,从此再也无法出现在京中任何场合了。 燕惊澜却一无所觉。 她用力地抽出被燕岁安压住的裙摆,走到定国公夫人身边坐下来。 杨佩环和燕岁安却惊呆了。 “怎么会这样?” 杨佩环喃喃自语道,她明明都安排好了,只要燕惊澜衣服被人用力扯一下,那襦裙的腰带便会断裂,届时整条襦裙便会掉下来。 那襦裙又是齐胸的,裙子掉下来,跟赤身裸体也没什么区别了。 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赤身裸体,她就不信燕惊澜还有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可是为什么? 竟无事发生? “燕夫人,可有什么事?”定国公夫人听见杨佩环的声音,扭头看向她。 杨佩环面色讪讪。 定国公夫人又看向燕岁安,问她:“可会才艺?” “才艺不精,会弹琴。” 燕岁安落落大方的回答,定国公夫人便叫人抬上琴台琴凳,叫她过去演奏。 她依言起身。 却不想,织金锦的裙摆勾住了小几的一角,一时间竟无法起身。 定国公夫人讶异:“燕二姑娘可是不愿演奏?” 燕岁安着急起身,用力一扯,谁料织金锦竟应声而裂,只听得“撕拉”一声,裙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白花花的大腿。 贵女们嘘声一片。 公子哥儿们意识到什么,连忙衣袖遮脸不敢看。 燕岁安失控地哭出了声!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燕惊澜的衣服没有掉下来,偏偏是她的衣裙裂了呢? 场面一时混乱。 燕惊澜却是淡定得很。 她早就知道杨佩环想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衣衫尽褪,名声尽毁,再将她囚禁起来,永世不得出府。 她们就是要踩着她,一步步地攀向高处。 可她偏不如她们所愿。 燕惊澜没想用这么狠毒的手段报复回去,是燕岁安贪心狂妄,她顺手推舟,叫她自食恶果罢了。 毕竟织金锦可不是她送给燕岁安的。 定国公夫人叹息,命人将燕岁安带下去更衣,随后跟众人说道:“各位吃酒也吃腻了,不如到外面走走,看看湖光春色也不错。” 京郊有条河,河水汇入湖中。 景色很好。 定国公夫人又叫来一人:“景尧,你领着公子小姐们出去玩玩。” 燕惊澜这才发现方才自己对面坐着一位玄色华服的公子,公子相貌出众,气质儒雅,拱手行礼:“请各位随我来。” “郡主,我有话与你说。”太子妃道。 于是邵华年被留了下来。 燕惊澜只能跟着霍景尧出去。 霍景尧带着众人来到湖边,湖边早已铺好毯子,备上好酒,众人只需坐下来饮酒作乐便风雅至极。 贵女们围着吕轻雪,与她讲燕惊澜作画之事。 吕轻雪听到六皇子称赞燕惊澜画技在他之上,还藏着她的话不给人看时,脸色就很不好了。 “不过是媚上惑主,运气好得了皇上青眼才赏赐了个侯爵。”一旁一个绿衣女子出言讥讽道,“与我们真刀真枪打拼下来的功勋完全无法比。” 第15章 她简直是怪物 燕惊澜看过去。 认出是镖旗大将军的幺女卫飘飘。 镖旗大将军卫蓝年少成名,跟着先帝打天下,乃先帝的先锋将军。 卫飘飘是他老来女,宠得跟宝贝眼珠子似的。 而在梦境中,卫飘飘嫁给了定国公世子,是那个连母家都被抄了的倒霉女子。 吕轻雪轻哼:“忠勇侯府素来粗鄙,方才你们也瞧见了,竟大庭广众之下脱衣,当真是不要脸。” 流言蜚语素来如此。 稍作加工,便换了意思。 几名贵女聚在一起,又贬损了忠勇侯府好些话,见燕惊澜并未出声,卫飘飘率先来到她面前。 挑衅道:“你有什么能耐,竟能得六皇子青眼?不如都使出来叫我们瞧瞧。” 她离得近,倒是瞥见了画布上并无缤纷绚丽的颜色。 于是便猜测定是燕惊澜说动了六皇子,为其造势。 燕惊澜忽然轻笑:“好没意思。” 众人看向她。 六皇子等人都不在,所以吕轻雪等人才敢抱团欺侮她,待六皇子等人出来,为她说上两句,她们又要觉得是她使了什么诡计。 燕惊澜瞥见一旁的投壶和箭矢,看向卫飘飘等人:“诸位皆出身于将门,不如我们就来比比投壶,若我赢了,你们就闭嘴,安静地喝酒赏景。” 吕轻雪问:“怎么比?” “只要有一人赢我,便算我输,条件由你们说。” “我要一幅你的画。”吕轻雪说。 燕惊澜看向她:“可以。” 贵女们来了兴趣,霍景尧闻言,便过来,给她们做裁判,以免有人出千。 吕轻雪她们人多,由她们先投。 但到底是大家闺秀,手腕力量不够,准头也不足,除了吕轻雪投了七支,其余贵女投中不过三两支。 “你来。”吕轻雪轻蔑地看向她,料准燕惊澜比不过她。 燕惊澜接过羽箭,站在白线前面,手拿着羽箭抬起至水平,然后根据壶的距离,箭矢的高度,出手的力度,估算了一下,然后丢了出去。 众人屏住呼吸。 那箭矢落在瓶口,转了好几圈,才落了进去。 卫飘飘冷哼一声。 第一支箭过后,燕惊澜已经彻底掌握了方法,随随便便一投。 十发全中。 “这不可能!”有两位贵女见状,惊呼出声。 卫飘飘站了出来,将袖子卷了卷,拿过羽箭道:“我来。” 到底是出身骁勇世家,卫飘飘不堕父名,她准头很足,眼神很好,同燕惊澜一般,十发全中。 于是她又拿了十支羽箭。 又是全中。 “到你了。”她得意地看了燕惊澜一眼,说:“你只要有一支羽箭落在外面你就输了。” 燕惊澜也拿了十支羽箭,投了九支,全中。 她拿起最后一支羽箭,对卫飘飘说:“这支羽箭投中,我们也不过是十比十平,不算分出胜负。不如这样,我蒙住眼睛投,若是中了,便算是我赢。” 吕轻雪忍不住开口:“狂妄。” 燕惊澜状似不经意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块,将它作为标记,而后看向卫飘飘,问她:“不敢赌吗?” “谁怕谁?你若是能蒙眼投进,我自罚一坛酒!” “卫小姐爽快。” 吕轻雪也没有异议,命人拿来绸布,将燕惊澜的眼睛蒙了起来。 就在这时,给她绑绸布的丫鬟忽然身子一歪,撞了燕惊澜一下,将燕惊澜撞得重心一歪,偏离了先前站的地方。 燕惊澜堪堪起身。 吕轻雪说:“燕小姐莫不是想扯下绸布重新调整位置后,再蒙眼投壶吧?” 她知道有些人记性很好,只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就算是蒙着眼睛也依旧可以投中。 所以她叫丫鬟给燕惊澜换了个位置。 卫飘飘不屑:“那不行,那可就不算蒙眼投壶了。” “不必。”燕惊澜找到了自己做标记的石子,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投壶的位置距离,她调整好姿势后,就那么随意地一抛。 “叮当!” 空心入壶。 吕轻雪的脸都黑了。 燕惊澜扯下绸布,款款回身,看向其他贵女,笑意盈盈:“还有哪位想要与我一较高下的?” 她简直是怪物。 贵女们纷纷低头躲开她的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卫飘飘十分爽快。 说一坛酒就是一坛酒,拍开泥封,捧起坛子就喝。 燕惊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如芒在背,回过头一眼,遥遥的柳树下,戴着面具熟悉的人影正看向这边。 看来太子等人要聊的事聊完了,六皇子也出来散心了。 燕惊澜忽然想起先前花朝节的传闻。 镇南王孙女众多,其中世子所出的大小姐已经嫁给二皇子为二皇子妃了,而二少爷所出的二小姐则与三皇子定了婚。 唯有眼前这个三小姐吕轻雪尚未婚配。 但是六皇子看起来很讨厌吕轻雪。 燕惊澜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与其叫六皇子与吕轻雪闹得僵硬撕破脸皮,不如她与六皇子结为虚假夫妻,待到六皇子觅得真爱,届时她自请下堂,回侯府去,惊鸿若是愿意养着她,那便养,若是不愿意养着她,她就寻一个温暖的地方,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做点小买卖,收个徒弟传授工程手艺。 这个想法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突兀。 是啊,比起寻一门好亲事,再嫁进去生儿育女,与夫家利益绑在一起,倒不如寻个人合作一阵子。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六皇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燕姑娘。” 燕惊澜回神,发现是霍景尧在叫她,当下微微一赧:“霍公子有何事?” 霍景尧饮尽杯中酒,起身,行了个平礼:“不知姑娘可愿陪霍某到湖边走动走动?” 他问得坦荡又符合礼节,燕惊澜正好也有事要跟他说,便起身,同样回了个平礼:“霍公子,请。” “请。” 两人来到湖边上,这里聚集了一些男男女女,在攀谈、或戏水,很是热闹。 霍景尧嫌吵,引着燕惊澜往旁边走去。 湖的另一端有一条河,引湖水流向远方。 霍景尧介绍道:“此河名为长念,据说是女子为了诉说对远征丈夫的思念,日日来此倾述,长念河水会将思念带去远方而得名。” 燕惊澜轻笑一声,说:“边关将士多在北边戍守边疆,而长念河却流向东边,最后与黄河汇合,流入东海。女子的思念根本送不到丈夫身边。” “……”霍景尧沉默了片刻,赞叹道,“燕小姐真是个妙人。” 两人闲扯了一会儿。 燕惊澜同他说:“安阳郡主与我说了,太后娘娘的打算。” 她举起左手,鹅黄色的衣料落下,露出皓白的手腕和一串香灰琉璃:“改日我会将这个还给太后娘娘。” 霍景尧情绪紧张起来,试探得小心翼翼:“是我哪里惹得姑娘不快了吗?” “非也。” “那便是姑娘已有心上人了?” 燕惊澜在太后那边说的是没有,若是这会儿为了拒绝霍景尧编造了一个出来,肯定会得罪太后。 她如实相告:“亦无。” 霍景尧叹气:“霍某实在不明白。” 霍景尧知道自己身为世子,没有想娶谁就娶谁的权力。他的婚事一定要对定国公府有益,绝不可以是寻常女子。 花朝节宴会上,忠勇侯府二小姐行礼出了错,却得皇上宽恕,这给了太后及定国公府一个信号。 ——皇上极为宠爱忠勇侯府。 作为开国功臣,安国公府的下场历历在目,当今太子性格温顺仁厚,若是即位,必将饱受外戚干政。 而皇上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 是以在太子登基前,他们这些权倾朝野的勋爵,必定位于清算之列。 霍景尧不想死。 霍家更不想死。 所以他必须与其他势力强强联手,让皇上对他们有所忌惮,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样才能保全定国公府。 “你错了。”燕惊澜突然出声。 她把走进死胡同里的霍景尧给拉了出来,指出问题的关键点:“皇上忌惮的是世家的权势过大,跟一个定国公府,或者一个镇南王府没有关系。” “凡是抱团取暖的勋贵,最后都逃不了。” 比如说最后的镖旗将军府。 燕惊澜推测:“皇上之所以宠爱忠勇侯府,除了我父亲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忠勇侯与其他勋贵并不亲近。” 何止是不亲近,那些勋贵都不承认忠勇侯府的地位。 这些年燕育林与杨佩环也不是没有尝试过,那些世家都看不上忠勇侯的门第,所以她们才将主意打到了皇子头上。 燕惊澜说:“霍公子应当除了我,还有其他人选吧?我若是没有猜错,应该是镖旗大将军府的卫飘飘小姐吧?” 远处那卫飘飘捧着酒坛子,正喝得痛快。 霍景尧惊讶:“燕小姐知道?” 这事儿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就连他姐姐太子妃娘娘都不知道。 “你若是信我,便听我一言,以退为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到太子继位,定国公就是国丈,你乃国舅,东山再起,指日可待。” 霍景尧叹息:“是我糊涂了。” 定国公不是不知道燕惊澜所说的这些,他就是太知道了,所以才明白,东山再起比维续侯府的辉煌还要难上加难。 谁知道太子最后能不能即位呢? 谁又知道到时候把持朝政的不会是镇南王呢? 他想位极人臣,就只能进不能退。 可倘若进一步不能,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呢?这时候他们又愿意退一步了。 二人商谈之际,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这边。 第16章 燕岁安落水 湖的另一侧,柳树下,虞泓瑞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燕惊澜。 这个女人很特别。 他想。 只可惜她身为女儿身,纵使精通土木之术,也不能为他所用,不然定叫她来自己麾下做工部侍郎。 虞泓璟见她看得出了神,不禁讶异:“你喜欢她?” 方才他便觉得奇怪,为何那样一幅画,六弟却要直呼技艺精湛,原来是看上了人家。 只可惜…… 虞泓璟摇了摇头:“祖母有意叫景尧求娶燕大小姐,你现在才说,已经晚了。” 虞泓瑞不解地看向他。 虞泓璟却当他伤心过度,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不由得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喜欢这类型的女子,兄长给你留意着,下回定不叫你晚来。” “……” 虞泓瑞话不多,也就在热衷的土木之术上愿意多说几句。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他的太子兄长,拿他当傻子逗呢? “你滚。”虞泓瑞抿了抿唇。 虞泓璟哈哈大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扭头去找自己的太子妃了。 送走太子,虞泓瑞正想拿出燕惊澜画的建筑图细看,忽然听见一道怯怯的声音:“六皇子?” 长念河边风景如画。 但湖光春色更相宜,潭面无风镜未磨,河水的流动并未搅动湖水分毫。 霍景尧同她道谢。 燕惊澜摇摇头:“我不过是一妇人拙见,国公爷定早有所考虑了。” 霍景尧点头,索性和盘托出:“父亲希望借由我的婚事试探陛下的态度,若是无用,便考虑退出朝堂。” 燕惊澜:“只可惜,来不及。” 正常情况下定国公这样做并无问题。 只是一年后,太子出事薨逝,储君争夺十分混乱,定国公不敢贸然退位让贤,致使皇上忍无可忍,挥动屠刀。 偌大的定国公府,连一个婴儿都没能生还。 燕惊澜无法跟霍景尧说太多,她若是说她做梦梦到定国公府被满门抄斩了,霍景尧不当她疯了,也要以为她诅咒他们家。 幸好霍景尧不知为何,对她十分信任,表示:“我会与父亲好好说的。” 霍景尧离开了。 燕惊澜松了一口气。 她不太会与人相处,尤其是与这么一个身份有些尴尬的男人。 没了霍景尧的相陪,燕惊澜正想着要不要去寻安阳郡主,忽然看见不远处湖边有两个眼熟的身影。 一个是穿着玄色锦袍,戴着面具的男人,是六皇子虞泓瑞。 另一个则是换了一身新衣裳的燕岁安。 远远看去,便可看见燕岁安试图与虞泓瑞搭话,但是虞泓瑞对她爱答不理,转森就走。 燕岁安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摇摇欲坠便要跌倒。 然后“噗通”一声,栽落湖中。 燕惊澜惊呆了。 虞泓瑞也惊呆了,看着在湖水里扑腾的燕岁安,面具底下英俊的脸扭曲成愤怒的表情。 他被算计了。 为图清净,他特意选了远离人群的地方。 他若不救人,人死了,百口莫辩。 他若出手救人,肌肤相亲男女授受,不给名分说不过去。 为难之际。 一缕淡淡的幽香飘进鼻尖。 紧接着一串触手生温的琉璃手串被塞入手中,燕惊澜将最宝贵的东西交给他保管,“六殿下替我拿着。” 而后便纵身跃入水中。 燕惊澜过来时燕岁安已经扑腾了许久,湖面风平浪静,底下却十分湍急,不多一会儿,她便耗尽力气,晕厥过去。 燕惊澜水性比她好,身体也比她好多了,游到她身边,一手勾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托出水面。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燕岁安弄上了岸。 虞泓瑞见她那身襦裙都湿透了,轻薄的布料紧贴着曼妙的身躯,连忙解下外袍,将她裹了起来。 面具底下眸色深沉。 他喉结微动:“你帮了本王一次。” 燕惊澜被冻得浑身发抖,却不忘回嘴:“两次。” 绘制暖阳行宫图时那次也要算上。 “你若是有需要,本王会答应你一个要求。”虞泓瑞瞥了眼昏迷不醒的燕岁安,想离这个是非地远一些,便说,“本王去寻医师过来。” “麻烦殿下了。” 燕惊澜将燕岁安平放在地上,想了想又觉得不妥,于是将她脸面朝下放着,用石头垫起她的腹部。 腹部受到挤压,燕岁安哇地一声吐了许多水出来,但是人还是没有转醒。 燕惊澜正苦恼接下来应该如何时,远处有一个夫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有人落水了!” 便有人朝这边过来。 燕惊澜分出一半的衣袍为燕岁安挡着。 跑得最快的那位夫人认出了燕惊澜,唤道:“忠勇侯府小姐落水了。” 杨佩环本来也是想凑个热闹,听见是自己府上的人落水,心里诅咒若是燕惊澜落水便好了,一边往这边走来。 谁知却见自己女儿脸面朝下,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杨佩环大脑一下子空白。 又看燕惊澜亦是一副湿淋淋的模样,身上还披着一件干爽的衣袍,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给她就是一巴掌:“你这个孽障,你害得岁丰痴傻不言还不够,还要害死岁安吗?” “她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要你给她偿命!” 燕惊澜蹲在地上一时没有注意,被打了个正着。 一侧脸颊肿了起来。 杨佩环打完她,又去扯她的外袍,幸好这次她反应快,用力压住了披风下摆,不然她就要以这副湿淋淋的模样被人看光了! 她压抑住怒火,提醒杨佩环:“婶母,有什么话我们回府后再说,诸位夫人小姐都在这儿看着。” 忠勇侯府根基浅,本就遭人看不起。 除了他们大房二房,三房跟四房也有孩子呢,不该受她们的牵连。 可杨佩环纵使当了多年的侯夫人,却也没有学会上位者运筹帷幄的思维,她见燕惊澜这般鬼鬼祟祟的,便觉得她心里有鬼,定要嚷嚷得所有人都知道。 “有什么话我们就在这儿说!回什么府?若这事不查个水落石出,谁也别想回府!” 杨佩环就像泼妇闹街一样无理取闹。 燕惊澜看见有几位夫人小姐捂着嘴偷偷地嘲笑她。 可杨佩环一无所觉。 她将燕岁安抱进怀里,心肝儿喊了几声,见岁安仍旧不醒来,越发怒火中烧,将矛头对准燕惊澜:“说!为何要害岁安?” “我没有害她,她落入水中,要不是我救起她,她早就死了。”燕惊澜冷冷道,“我救人还救出仇来了。” “胡说,好端端的,岁安怎么会落水呢?”杨佩环怒道。 她知晓自己的女儿,没有把握的事情不会去做。 如今生死不知地躺在这里,绝对是燕惊澜在作妖! 旁的夫人听了,亦觉得有道理:“在场就你二人,你说不是你推的,可有人看见?” “若是无人看见,又无证据证明不是你推的,按大庆律,残害手足可是要枭首示众的。” “小小年纪,真是恶毒。” 杨佩环被提醒,顿时激动起来:“对,报官,必须报官!这种残害手足的蛇蝎女人,必须斩首!” 说罢,便叫自己随侍嬷嬷去报官。 嬷嬷领命而去。 诸位夫人见她来真的,不由得面露惊讶,摇头叹息。 这忠勇侯府果然名不副实,浅薄粗鄙得很,家宅内斗不说,竟然还真的报官,当真可笑。 但杨佩环是感受不到这种嘲笑的。 只有燕惊澜才能从其他人的言行举止中读出来,她们骨子里高高在上与不屑一顾。 若是官府来了,她的名声也算完了。 六皇子还未回来,看来是指望不上他给自己作证了。 燕惊澜只能自救。 “我有证据。”燕惊澜缓缓站起身来,打断杨佩环的辱骂和指责,同时反问其他帮腔作势的夫人们,“若我证明了我的清白,各位夫人会为自己方才的言行负责吗?” 那些人后退一步,一声不敢吭了。 燕惊澜看向杨佩环,目光灼灼,竟有些咄咄逼人:“若我证明了燕岁安是自己掉下去的,婶母会向我道歉吗?” “你不可能证明得了!”杨佩环说。 “婶母会向我道歉吗?”燕惊澜又问了一遍。 杨佩环笃定她拿不出证据来。 她的女儿生死未卜地躺在这儿,而燕惊澜一身湿漉漉的,却完好无损,定是她推岁安下去,却被岁安拽下水了 她毫不退让地迎上燕惊澜的眼神:“若是你能证明岁安是自己跳下去的,婶母给你磕头道歉都行。” “好。” 燕惊澜有了她这句话,命人拿来软尺和白纸。 她先量了量燕岁安鞋子的长度,又用白纸拓印了燕岁安的鞋底,然后又拓印了自己的脚印,量取了长度。 众人窃窃私语。 “她在干什么?” “怕是被刺激到了,疯了。” “哎,想不到忠勇侯府内宅争斗这么严重,这大姑娘跟二姑娘都是嫡女啊,怎么还斗得死去活来的。” “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这大姑娘的父亲救驾牺牲了,但是这功勋,却是二房领了,大姑娘心里有怨气,谋害二姑娘很正常……” 第17章 她便跪死在这里 燕惊澜并未理会她人闲言碎语。 拓印好鞋印之后,她便重新回到湖边,拨开草丛,找到脚印。 春日里雨水多,湖边泥土松软,鞋印很明显。 她很快便找到了燕岁安的脚印。 “诸位夫人请看。”燕惊澜指着地上的鞋印说道,“这个鞋印与二妹妹绣花鞋底的花纹相同,可证明二妹妹是从这里落水,可有异议?” 杨佩环扬起下巴:“那又如何?” 燕惊澜继续说:“这个鞋印足尖朝内,足跟比足尖深,说明她当时背对着湖水,身子不稳才落入水中的。” 她又找到两枚鞋印,明显大了一号。 “这个鞋印是离二妹妹最近的,虽是男子鞋印,但是这个距离并不能将二妹妹给推下去。” 燕惊澜没说那是六皇子的鞋印。 有位夫人站在六皇子所站的位置上比画了一下,赞同道:“这个距离确实无法碰到燕二小姐。” 燕惊澜又在自己下水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鞋印。 大小、位置、花纹通通吻合。 还能从步距判断出来当时她是小跑着跃入水中的,可见救人心切。 铁证如山,杨佩环却咬死不认。 “这些证据都是你伪造的,你若是想害岁安,断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我不信你!” 燕惊澜问其他人:“各位夫人也不信我吗?” 几位夫人眼神闪躲。 不知谁说了句:“你若当真清白,更不怕见官了,届时自有衙门断案。况且,若真由你所说,这燕二小姐岂不是与男子私相授受之时落水的?那男子为何不亲自下水救二小姐,反而要大小姐自己去救呢?” 燕惊澜抬起头,一眼认出她的身份:“奉国公夫人。” 那位说燕岁安私相授受的便是燕惊澜大姑姑的主母,奉国公赵夫人,赵佑的母亲。 “本朝裙幄宴上男女相约踏青赏景乃风雅事,怎么到了赵夫人口中,却成了私相授受了呢?” 燕惊澜看向其他小姐,眼神冷得可怕:“依赵夫人言,在座各位小姐方才都在与男人私相授受是吗?” “胡说八道!不过是相约赏景,聊上几句罢了。”有些重名声的夫人忍不住辩驳。 “相约赏景乃常事,落水后相救,却真真是私相授受,赵夫人觉得,为何那男子不肯下水相助,反而要我一个女子下水呢?” 燕惊澜心里很清楚,她们要的并不是真相。 她们只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想将另一个女子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品味她的苦难,为自己枯燥的生活调味罢了。 “说得不错。” 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从众人后方传来。 燕惊澜看过去。 虞泓瑞带着两名女医匆匆赶了回来,拨开人群,吩咐女医给燕岁安看诊,然后才走到燕惊澜身边。 认下了那枚脚印。 “那个男子是我。”虞泓瑞只听到最后一句,以为赵夫人看见了全貌,不悦道,“赵夫人明明窥见全貌,为何还要说谎连累本王名声?是不是那女子收买了你?” 赵夫人脸色煞白,分辩道:“臣妇只是心有疑问……” 虞泓瑞瞥见地上的测量工具和脚印拓本,皱眉:“给你解释了你又听不懂,只会信口雌黄。” 赵夫人脸色由白转青。 恰好这时,杨佩环叫的官兵来了。 赵夫人悄悄地退了下来,回头还啐了一口杨佩环。 她就多余管这个闲事。 两个五大三粗的衙役领命而来,见都是达官贵妇,拱手行礼:“小的接到命令,说此处有贵女残害手足,请涉事者跟我们走一趟吧。” 见官兵真的来了,夫人们眼中的讥笑更甚。 幸好虞泓瑞出面,拿出亲王令牌,“这里没你们事了,回去。” “得令!” 两名衙役走后,燕岁安也悠悠地转醒,见着杨佩环,便哭:“娘……” 杨佩环搂紧她,不忘追问:“岁安,告诉娘,是不是燕惊澜推你下去的?你不要怕,娘会给你做主的。” 燕岁安好半晌才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当时她见六皇子对她不感兴趣,而周围又没有人,索性过了今日她的名声就坏了,不如破罐子破摔赌一把,于是假装落入水中。 现在看来,六皇子并没有按她的计划下水救她? 反倒是燕惊澜不知为何突然跑出来将她救起,破坏了她的计划? “娘。”燕岁安哽咽道,“你不要怪大姐姐,是我不小心……” 然后又看一眼燕惊澜,像吓到了一般瑟缩了一下。 杨佩环看得心头火起,怒指燕惊澜:“还说不是你推的!你竟然还敢威胁你妹妹改口供!” “没有,大姐姐……”燕岁安唇角微微掀起,“真的不是她推的。” 眼看着场面又要乱起来,虞泓瑞冷冷开口:“是,或者不是,燕二小姐给个准信。你口头说不是,可本王听着,怎么味儿不太对?” 燕岁安没想到他会给燕惊澜出头,怔愣了一下。 虞泓瑞上前一步,直勾勾地看着她,逼问:“是,抑或不是,说。” “我……”燕岁安看了一眼燕惊澜。 燕惊澜身上披着玄色的外袍,虽然狼狈,但是神色坚毅冷静,并不像是她一句话就能咬死的样子。 燕岁安果断放弃继续攀咬她,说:“不是。” “既然燕二小姐都说了,不是燕大小姐推的,燕夫人,你可还有异议?”虞泓瑞又看向杨佩环。 杨佩环哪敢有异议,低头认了:“没有。” “既然没有异议,那便散了。”虞泓瑞道。 诸位夫人便散了。 燕岁安被送到临时安置的帐篷里,又更换了一身衣服。 燕惊澜衣服也湿了,便也跟着过去。 她换好了衣服出来,便看见杨佩环坐在门口,阴沉着脸,看见她来,便招手:“坐。” 燕惊澜便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岁安与六皇子湖畔密语之事,你为何不早说?”杨佩环重重地拍在桌上,厉色道,“若是你早说了,我也不至于那般对你!回去之后,你好好思过,下次遇到这种事,别净想着怎么狡辩!” 燕惊澜差点被气笑。 杨佩环当时一心想置她于死地,现在轻飘飘一句话,便又将责任推回到她的头上来了。 幸好。 幸好她从未对这个婶婶有过任何幻想。 所以她不会难过,更不会暴跳如雷。 裙幄宴便在吵吵闹闹中结束了。 回到景鸿院,林妈妈便安排了姜汤浴。 “听闻小姐入水救人,奴婢问大厨房要了些姜,一部分剁碎了给小姐沐浴,还有一部分煮了姜汤,小姐沐浴完就喝下,发发汗不容易着凉。” 桂香边伺候燕惊澜脱衣边说:“小姐身子弱,上回淋了点凉水就烧了,这回可要仔细点。” 燕惊澜忙碌了一天,累得不行。 但是院里人这般贴心,还是给她疲累的心上增添了几分安慰。 燕惊澜沐过浴,又喝了姜汤,用过晚饭便歇息了。 一夜无梦。 倒是安喜院大半夜突然闹了起来,说燕岁安高烧不退,一晚上又是叫府医,又是烧开水,鸡飞狗跳的不得安生。 林妈妈摸了摸燕惊澜的额头:“不热。” 燕惊澜笑:“林妈妈,我好得很。” “再有十日,便是夫人下葬的日子,小姐得主持葬仪,奴婢可得仔细着,免得误了小姐大事。”林妈妈说。 燕惊澜问:“二妹妹高烧退了没?” 桂香刚从外面回来,听见问,便答:“没呢,今早又烧起来了,方才还传府医过去瞧呢,夫人还让人寻些女郎中过来,怕是府医也束手无策。” “我有些不好的预感。”燕惊澜揉了揉额头。 但是她一时间也想不起来这不好的预感从何而来,只能先将它放下。 她换了身衣裳。 林妈妈拿来件厚实的披风给她裹上,燕惊澜笑她太过小心,但到底没有推辞,披上披风,便去了西侧院。 老夫人今日精神稍好一些,便靠着软枕与燕惊澜说话。 “听孙嬷嬷说,你在裙幄宴大出风头,你的丹青还得了六皇子的称赞?” 燕惊澜臊得不行:“祖母又打趣我。” “这可不是打趣你,外头有人说你的画万金难求,你二叔都求到祖母这儿来了,被祖母打发了,不信你问孙嬷嬷。” 孙嬷嬷称是:“昨儿便有人探了侯爷口风,今早侯爷请安的时候跟老夫人提了,被老夫人回绝了。” 燕老夫人毕竟是看着自己这个孙女长大的,燕惊澜有几斤几两,她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虽不知六皇子为何要帮她造势。 但比起被人揭穿,还是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好。 燕惊澜也懂这个道理,说:“那就请祖母压着点二叔,切勿让他打着我的名义,做出不利侯府的事情来。” “祖母门儿清呢。” 祖孙二人又聊了会儿天。 彼此都默契的没有提杨佩环母女。 燕惊澜是知道提了没有用,祖母并不会因为杨佩环做下的那些毒计而为她出头,索性便不提。 燕老夫人则是装糊涂。 斥责杨佩环简单,可是那之后呢,非但不能阻止她,反而会让杨佩环误以为代价就这么小,从而变本加厉。 又过了两日。 燕惊澜每日给祖母请安后,便到侯夫人的院子里去,与管事妈妈商讨母亲的葬仪。 燕岁安一直高烧不退。 不仅是她,侯府里其他孩子也陆陆续续烧了起来。 燕惊澜去给祖母请安时,孙嬷嬷忽然进来,道:“老夫人,三夫人又来了。她说,您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就跪死在院子里。” 第18章 燕惊澜她娘的丑事 彼时燕惊澜正念书给燕老夫人听,闻言放下书,颇为疑惑:“三婶母怎么了吗?” 老夫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还能是什么事,左不过是为了孩子。” “四弟弟怎么了?” 燕惊澜一边疑惑,一边探头往院子望去,便见三婶母柳衔枝衣着朴素,头上只簪了一支木钗,怀中抱着堂弟燕时琅,跪在院中。 “娘,求求你救救琅儿吧,他才四岁啊!” 再看她怀中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只是眉头紧锁,双眼紧闭。 可见他并不舒服。 燕惊澜不解:“四弟弟这是发烧了?发烧为何不去看郎中,反倒来祖母院中折腾这一出好戏?” 孙嬷嬷代为回答:“三夫人想让老夫人进宫请御医为四少爷治病。” 老夫人狠狠吐出一口浊气:“她这不是为难我吗?若是谁都可以请御医治病,今天上你家,明儿上他家去,皇上嫔妃们有事了,找谁治病呢?” 别看她整日缠绵病榻,她可清楚着呢,他们侯府还没有那么大的荣宠可以指使御医。 燕惊澜想起了什么,同孙嬷嬷说:“咱们府上有几人发烧?” 孙嬷嬷虽然只在老夫人跟前伺候,但有些事情还是很清楚的,不过略一沉思,便想起来:“昨儿四夫人院里来人,说她院中的孩子都病倒了。如此算来,整个府上,除开大人,便只有小姐您安然无事了。” 燕惊澜喃喃道:“怎会如此。” 她总算是想起来先前那些不祥的预感从何而来的了。 “我有事得出门一趟。” 燕惊澜跟祖母告罪一声,便匆匆离开了。 她先回了景鸿院。 “兰香,我从外面带回来的东西都收到哪儿去了?” 兰香忙从床底暗格拿出一个包袱:“我都收着呢。” 燕惊澜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块雕刻飞龙逐风的血玉,玉质细腻非凡,一看便知极品。 玉的反面,镌刻了一个小小的“穆”字。 燕惊澜唤了王妈妈来,吩咐道:“你拿着这个玉佩,到瑶光寺去,只管说找觉明大师,请他到侯府来,越快越好。” 又觉得不够,她找出所剩的银子,又写了一封简短的信笺,一股脑儿地交到王妈妈手里。 “见机行事。” 王妈妈领命而去。 她又叫来桂香,“给我梳妆,我得进宫一趟。” 桂香吓了一跳:“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要进宫了?这皇宫可不是小姐说想进就能进的啊。” “我自有办法。” 桂香手脚麻利地给燕惊澜梳了头发,又找出最得体好看的衣服给她换上。 燕惊澜命人套了马,径直往昌平公主府去。 来到公主府,她命人通传,要见安阳郡主。 她没有十足的把握安阳郡主一定会见她,若是这里行不通,她就得去定国公府求定国公夫人了。 门房进去通禀时,燕惊澜在外面焦急地等待。 一想到接下来杨佩环会做什么,她就心急如焚,坐卧不安,生怕自己赶不上。 好在没多久,门房回来了。 “安阳郡主请您进去。” 燕惊澜在公主府下人的引导下来到了花厅,一眼便看见端坐上首的邵华年。 邵华年见是她,笑得眉眼弯弯:“燕姐姐今儿怎么有空来寻我了?可有要紧事?” 经过裙幄宴短暂的相处,邵华年对燕惊澜很有好感。 但是燕惊澜并不知道,她恭恭敬敬地行礼,说出自己的来意:“我府中弟弟妹妹尽皆生病,想求郡主传唤一名御医到我府上救治。” “当真?严重吗?”邵华年问。 燕惊澜:“高烧不退两日有余,京城名医请了个遍,但都无法退烧。” “你别急。”邵年华扶着燕惊澜到椅子上坐下,叫来侍从,解下腰间令牌递过去,“拿我令牌,到太医院请御医过来,速度要快。” 侍从领命而去。 燕惊澜忧心家中,便起身告辞。 她向邵华年道谢:“郡主大恩大德,惊澜没齿难忘,改日再登门道谢。” “燕姐姐不必这般客气,救人要紧,一会儿御医到了,我差人送他到你府上去。” “多谢郡主。” 燕惊澜又急匆匆地往回赶。 杨佩环连日来,既要照料儿子,又要照料发烧的女儿,忙得团团转,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听闻三弟妹柳衔枝抱着孩子逼老夫人请御医。 杨佩环冷笑:“愚蠢的东西,光请御医有什么用!是我们府出了邪祟,得去了邪祟才能好起来。” 说话间,门房遣人来回话。 “夫人,流云观道人到了。” 杨佩环面色一喜:“高人可算是到了,快快随我去迎接。” 一行人便到门口亲迎。 那高人着深蓝色道袍,手持一柄拂尘,美髯垂至腰间,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方一进门,便问:“家中可有丧葬之事?” 杨佩环惊讶地瞪大眼睛:“道长果然神机妙算。我家大嫂三年前郁郁而终,老夫人怜她,命人将她停灵寺庙享受香火供奉,时下正在准备将她安葬。” 道长摸了摸胡子,点头:“这便是症结所在。” “还请道长指点迷津。” 道长说:“嫂夫人壮年早逝,又郁结于胸,故而生怨。从前在寺庙中享受香火,还能压一压她的邪气,如今怕是骨肉归乡,又要将其葬入祖坟,于是邪气四溢,开始冲撞家族后人了。” 杨佩环佩服不已:“道长果真神机妙算。” 她那大嫂因儿子失踪,终日郁郁寡欢,最终撒手人寰。 当时她就觉得不吉利得很,连带着燕惊澜也一同送出府去,这三年,她夫君连升三级,女儿左右逢源,儿子健康活泼。 可现在呢? 燕惊澜才回来多久,儿子变成如今痴傻不说,女儿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可不就是道长所说的,被邪祟冲撞了吗? 杨佩环当场让人给道长呈上供奉,道长也不推辞,直接叫小童收下,这才指出一条明路:“要破除邪祟,须得下点狠功夫。” “道长细说。” 道长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说完,杨佩环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但是想到自己一双儿女躺在床上生死不知,当下便狠下心来。 “老夫人定不会同意这般做,不如我来做个局。” 于是叫人过来,吩咐下去办。 燕惊澜从公主府出来,又改道去了京城最大的赌坊如意坊,她拿出一块令牌给小二看过,小二便立刻恭恭敬敬地点头哈腰:“原来姑娘是来找二爷的,我这就去通知二爷。” 不一会儿,他便引着一个孔武有力的汉子出来。 正是当日送燕惊澜回府的廖师傅。 “廖师傅,求你帮帮我。”燕惊澜有些急切地说道。 廖师傅抱着剑,爽快答道:“姑娘尽管吩咐,当初慈安大师便命我听你随意差遣,只要我在京中,这条命令永久有效。” “如此这般,便多谢廖师傅了。”燕惊澜谢过他,跟他说,“劳你到我府上一趟,守在门口,届时若是有人登门闹事,除开御医、和尚,通通拦在外面。” “除开御医和尚?没问题。”廖师傅一口答应。 于是两人一同回了侯府。 廖师傅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用草帽挡了面容,抱着他的剑,静静地等着。 燕惊澜便回了西侧院。 入门便看见诸位婶母与姨娘坐在明堂,黑压压的一屋子。 柳衔枝也不跪在那儿了,而是抱着孩子坐着,眼神空洞,一副了无生趣的模样,叫人看了格外心疼。 怀中小弟先时还咳嗽两声,如今却连呼吸都微弱了。 杨佩环坐在另一边,翘首盼着,好像在等什么。见燕惊澜进来,没好气地说:“府中上下尽皆生病,也不见某些人做些什么。” “我做什么,不劳婶母关心了。”燕惊澜轻描淡写地顶了回去。 “你!”杨佩环怒,但一想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便又压住了脾气。 让她笑吧,过一会儿她就笑不出来了。 燕老夫人从房中出来,由孙嬷嬷搀扶着,缓缓地坐在了主位上,跟柳衔枝说道:“我已经叫人快马加鞭去通州请神医了,最迟后天回到。” 通州有位神医,妙手回春,十分厉害。 如果能赶得上,无论什么疑难杂症皆可治。 前提是能赶得上。 柳衔枝已经彻底不抱希望了,若不是杨佩环保证她会帮忙解决问题,不得已死马当活马医,她这会儿已经哭死在院中了。 一群人又说了些话,皆在讨论该如何给孩子们退烧。 忽然,外头门房神情慌张地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夫人不好了,外头有人来闹事,快去看看吧。” “竟有人敢上我侯府闹事,给我打出去!”老夫人一拍桌子道。 门房答:“那混人拿着大夫人的信物,说有重要的事与我们说。若是不允,他便要将这桩丑事闹得天下皆知!” 杨佩环担忧道:“娘,这可是关乎大嫂的声誉,要不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老夫人冷哼一声:“不过是信口雌黄,有什么可看的?” “就看看吧,如果真有点什么……”杨佩环起了身,也不把话都说完,叫上其他人,“可有人与我同去?” 大家都为孩子的事烦心,没什么兴趣。 但见杨佩环这般急切的样子,有一半的人便也站了起来。 在前院又遇到了侯爷,杨佩环同侯爷说了下,侯爷也怒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胆敢这么编排我们侯府!” 门外传来一些吵闹声。 杨佩环立刻吩咐:“开门!” 待门一打开,她便先声夺人:“你说你与大嫂有首尾,可有证据?” 话一出口,杨佩环便愣住了。 第19章 杨佩环毒计失败 侯府大门打开。 外面只有一位身着官服的御医,哪有什么门房所说的混人? 张太医憋红了脸,面对杨佩环的无端指责,一甩袍袖,怒道:“我奉安阳郡主之命前来府上为少爷小姐们看诊,你们不领情将我拦在门外就算了,开口便污老臣清誉,这病,谁爱治谁治吧!” 张太医接到安阳郡主的命令后便备马来了忠勇侯府,谁料忠勇侯府门口空无一人,大门紧闭,无论他怎样叫,也始终无人开门。 好不容易门开了。 里头妇人不问青红皂白便污他与侯府大夫人有首尾,这叫老实了一辈子的张太医怎么受得了呢? 他甩了甩袖子,又要上马回去了。 杨佩环的脸憋得通红,心里也惊骇不已。 怎么回事? 外头怎么会是一个御医呢? 她安排好的混人呢? 按照她的设想,她带着一干人乌泱泱地来到侯府门口,打开门后,便会有一个地痞流氓拿着大嫂的家族信物以及贴身衣物,证明他曾经跟侯府大夫人有染。 然后她再命人去“查”,便会查到大夫人与他从小两小无猜,私定终身。 如此一来,便可怀疑燕惊澜姐弟血脉是否纯正。 再由此得出大夫人行为不端,私生活不检点,不配葬入祖坟的结论,最后按照道长所说,将她迁出祖坟,再挪入他人坟中与旁的男人合葬。 如此一来,不管她生前有多少煞气,死后再作邪祟,冲撞也只会冲撞旁人的祖坟,而不会再影响侯府分毫了。 她的孩子们便有救了。 明明她计划得滴水不漏,怎么就失败了呢? 四夫人林方文本只是随着杨佩环过来看看热闹的,没想到侯府门口竟有御医主动上门为她们的孩子诊治。 但这个御医却被杨佩环给骂跑了! 她急忙喊道:“太医请留步。” 又问杨佩环:“二嫂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混人拿着大嫂的信物找上门来了吗?你为何说大嫂与这位太医有首尾啊?你快解释清楚啊!” 燕育林气得直骂:“荒唐!” 杨佩环百口莫辩:“我没有啊,我没有说大嫂跟这位太医啊。哎呀,我们不是来捉闹事的混人的吗?” 众人这才想起此次出来的目的。 “那个上门闹事的混人呢?” “哪有什么混人?” “门房呢?把门房叫过来!” 众人又是一顿手忙脚乱,却发现初时到老夫人院中的门房不见了,其余门房脑袋晕乎乎的,像是才睡醒,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 杨佩环直呼她被人算计了。 燕育林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整个侯府都在你的掌控之下,哪有人算计你?方才我也听得清楚,分明是你张口就污大嫂清白,杨佩环,你究竟想做什么?” 杨佩环有苦难言。 她的那些谋划计算,通通都不能与侯爷说,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承认是自己失言:“方才是我心急,一时失言。” 她连忙转移话题:“还是治病要紧。”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大家同意将燕惊澜她娘葬入别人的祖坟里,而不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燕育林不知她的算计。 一听也觉得治病更着急,这才放过了她,整了整衣衫,朝张太医走去。 他意外成了侯爷,根基本就浅薄,时常担心哪天皇上又收回成命剥夺了他的爵位,所以朝堂上行事向来小心。 他不是不知道侯府中小孩尽皆高烧不退要请御医。 他只是害怕被人奏一本僭越之罪。 所以跟老夫人一样,能躲着就躲着,当不知道。 可如今太医主动上门来了,他又怎么能在得罪人之后就让他走呢? “张大人请留步,贱内方才失言,并不是针对张大人,还请大人不计前嫌,到我府中为小儿医治。”燕育林身为侯爷,却向太医行礼。 张太医冷哼一声,并不答应。 “我奉安阳郡主命令而来,区区侯府还不配叫我亲自过来问诊。尔等今日这般污人清白,这事儿没完!” 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急得燕育林额头直冒汗。 偏生杨佩环还要来添乱:“侯爷,你求他作甚?孩子们生病,饶是御医也治不好!道长说了,这是邪祟作祟,得去了邪才能好。” 她这话把张太医气得半死,越发不肯下车来了。 燕育林怒道:“你整天就知道信那道长,若道长那么厉害,为何岁丰的病仍旧没有好?” “自然是因为邪祟未除。”杨佩环急切地说道,“侯爷若不信,那道长就在偏厅候着,可随我去见他。” “究竟是什么邪祟这般难除?” 一道脆生生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燕育林夫妇回过头,见燕惊澜款款走来,脸上带着微笑,直视杨佩环的双眸,“婶母该不会是想说,那邪祟是我吧?” 杨佩环喉咙微动。 就算她是那样想的,但是也不可以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 燕惊澜仍旧淡淡地笑着,走到张太医面前,屈身行礼:“见过大人。小女托安阳郡主请太医过府,为弟弟妹妹诊治,有失远迎,请大人勿怪。” 张太医看着眼前温和知礼的少女,再看看不成样子的杨佩环,重重地哼了一声:“掌家夫人还不如一个闺阁女子懂事。” “大人过誉了,改日定备厚礼到大人府上道谢。” 燕惊澜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说明了安阳郡主是为了她才请御医的,张大人也不好继续拿乔,下了马来,随她入府。 老夫人和柳衔枝还在西侧院。 听见外面有人来,便起身,问:“怎么回事?是谁人在外面闹事?” 却见走进来的并不是杨佩环,而是燕惊澜,后面还跟着一个御医模样的中年男子,柳衔枝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但是她害怕是自己的妄想,没敢问。 幸好燕惊澜立刻为她们介绍起了张太医:“这位是太医院院判张大人,最擅长儿科。快叫各院乳母将弟弟妹妹都抱过来给张大人诊治吧。” 柳衔枝双唇剧烈地抖动起来。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快,快去偏房将琅儿给抱过来。” 她先前一直抱着孩子,才刚叫乳母抱下去不久,很快乳母便抱着燕时琅回来了,就这样抱着,让张太医看诊。 张太医把了把脉,又掰开小孩的嘴,看了看舌苔。 脸色变了变。 “此乃时疫。”张太医问,“第一个生病的人是谁?” 柳衔枝忙答:“是安喜院中的二小姐。” “令公子可去过安喜院?” 柳衔枝想了想,那天燕岁安从裙幄宴上回来,她领着儿子在后花园散步,因着荷包丢了,到处找了找,还进安喜院说了两句话。 想来便是这般被燕岁安给传染了时疫。 不一会儿,其他夫人姨娘也都抱着孩子过来了。 张太医一一把脉,得出了相同的结论:“此乃时疫,小儿体弱,所以易得。其他夫人也应当多加留心,尤其是老夫人。” 他命人呈来笔墨。 “我写几副药方子,第一副乃退烧,快快抓了来,给公子小姐们喂了下去,捂着发汗一晚上便没事了。” “第二副乃根治,待退烧后,便煎了服用,一日三次。” “最后一副是给家中各位夫人喝的,可以预防时疫。” 他一连写了三副药方,老夫人忙叫人去抓了药来,又从私库里拿了张银票塞给张太医,感激地说:“张大人真乃我侯府的恩人呐。” “老夫人客气了。”张太医说什么都不收,说,“要谢,就谢你们家大小姐,结识了安阳郡主这样的朋友。” 看诊完毕,张太医便告辞了。 还说如果孩子们有异,可直接到他府上去寻他。 抓药的人很快便回来。 煎了药,挨个一碗碗地喂下去,特别是燕时琅,一直皱着的眉头也渐渐地松了开来,慢慢的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柳衔枝惊喜得直抹眼泪:“张太医真乃神医啊!” 待孩子们都喝了药,老夫人便叫姨娘们带着孩子们退下了,她隐约觉得胸口气闷,头脑发热,便叫人把那预防时疫的药煎了一碗喝了。 事情终于忙完,燕惊澜准备告退。 却见杨佩环领着一位蓝袍道人,往西侧院来。 杨佩环为了说服燕育林,在前院废了好些功夫,闻见空气中弥漫的汤药味,她皱起眉头,说道:“前儿我请了多少郎中,多少汤药灌下去都没用。娘,不如试试这位道长的法子,保管见效。” 她让出位置来,让道长上前见礼。 介绍道:“这是流云观的道长。” 道长一甩拂尘,行礼道:“见过老夫人,老道乃流云观道人,道号云鹤真人。” “云鹤真人。”老夫人不明所以,但她素来尊重道家佛家一类得道之人,当下起身与他见礼。 云鹤真人捋着胡须说道:“老道观老夫人印堂发黑,老夫人该是缠绵病榻许久吧?” 这种消息随便一打听就知道。 偏偏老夫人一副惊讶的样子:“真人真乃神机妙算。” 云鹤真人说:“我观侯府之上有阴云盖顶,恐有邪祟作怪。老道擅长占卜推算之术,可否取老夫人一缕头发,待老道算算如何?” 第20章 云鹤真人是个骗子 老夫人看向杨佩环。 这是杨佩环带来的人,杨佩环自然是给他作保:“娘你放心,道长法力高深,你尽可交给他。” 于是老夫人便让孙嬷嬷取来剪子,剪了几根发丝交给云鹤真人。 云鹤真人拿出一个罗盘,口中念念有词,然后将发丝放在罗盘上。 然后便见发丝燃起火焰,被烧焦殆尽。 他指了一个方位:“那个方位,住了哪位夫人小姐?” 老夫人一看:“那边好像是景鸿院的位置,住了我这位孙女。” 说罢,还指了指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燕惊澜。 燕惊澜冲他们露出一个微笑。 云鹤真人忽然朝着她一挥拂尘,燕惊澜差点被打到,连忙闪躲,不解地问:“真人这是何意?” “我观姑娘有邪祟压身,才会搅得侯府家宅不宁。”云鹤真人正色道,“须得除了这个邪祟,将其镇压,否则府中小儿会经常生病。” “哦?那道长说说,是何邪祟?”燕惊澜问道。 云鹤真人装模作样地捋了捋胡子,毫不掩饰地盯着燕惊澜看了半晌,才道:“是一位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乃姑娘至亲血脉,所以一直跟在姑娘身上。” 其他人闻言吓得后退两步。 杨佩环脸色一白,失声道:“是大嫂,一定是大嫂回来了!她变成邪祟回来了!道长,救救我们!” 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燕惊澜身边的兰香悄悄出去了。 “夫人莫慌。”云鹤真人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老道有一法子,可保夫人家宅安宁,再不受邪祟影响。” 老夫人沉默不语,听着他们说了下去。 杨佩环继续与他一唱一和:“道长请说。” “这邪祟眷念夫家,所以久久不去。只需将其族谱除名,挪出祖坟,为其另行婚配,葬入他人家中即可。她另嫁他人,不可再留在侯府,便会自行离去。” 燕惊澜笑了:“道长是说,我母亲葬在我燕氏祖坟会害了燕氏子孙?” 云鹤真人道:“正是。” “挪入他人祖坟就不会害了他人子孙了吗?”燕惊澜问。 云鹤真人一噎,连忙找补道:“兴许那户人家并不在意呢?” 燕惊澜喝道:“荒谬!” 她转而看向老夫人,原先还被云鹤真人牵着鼻子走的老夫人,此时脸上神色淡淡,一双眼睛早没了方才那般糊涂,反倒多了几分精明。 之前张太医为府上孩童看病之时,燕惊澜便悄悄与她说了。 “婶母寻了个道人入府,澜儿生怕婶母被道人哄骗要做有损侯府声誉的事,届时还请祖母假意配合,问出他的真实目的。” 老夫人捧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抬眸看向云鹤真人:“真人说自己能看见澜儿身上有邪祟?” 云鹤真人后背有些汗湿。 直觉告诉他现在应该尽快抽身。 可如果走了,只能证实他确实在胡说八道。 他只得硬着头皮回答道:“确实。” “你能看出来她的模样,三十出头,与澜儿面容相似?” 老夫人淡淡的一瞥,叫云鹤真人心里更加发憷,幸好他先前已经从杨佩环处得到了他该知道的信息。 他点头:“是。” “柳叶眉,杏眼桃腮,眼下还有一颗美人痣?” 云鹤真人迟疑地点头:“是。” “美人痣在左眼还是右眼?” 句句逼问,几乎要将云鹤真人的心理防线给击破,他悄悄瞥向杨佩环,见杨佩环轻轻挥动右手,当下便笃定地说道:“右眼。” 老夫人笑了,说:“你再仔细看看。” 云鹤真人越发笃定:“确实在右眼。” 老夫人想诓他,他不会上当的。 老夫人又看向杨佩环,问她:“老二家的,你也觉得应该休了你大嫂,叫她令配人家,挪入别人家祖坟吗?” 杨佩环生怕老夫人会心软,忙劝说:“娘,我知道你心疼大嫂,我也舍不得啊!可是这满府的孩子,哪一个不是你的孙子孙女?难道你要为一份死人的哀荣,放弃这一大家子不成?” 燕惊澜反问:“婶母可知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杨佩环只盯着老夫人看,并不答话。 她知道燕惊澜这丫头牙尖嘴利的,不可顺着她的话来说,不然很快就落入下风了。 燕惊澜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只有生前有重大过错的罪妇才不可葬入祖坟,他人会以为我母亲做了对不起我父亲的事,我跟惊鸿的血脉会受到怀疑,他日惊鸿归来,他的世子之位也名不正言不顺。” 杨佩环眼神闪了闪。 要不是方才那计未成,她现在就可以倒转因果,理直气壮地指着燕惊澜的鼻子说她血脉有问题了。 燕惊澜说:“婶母知道,我绝不可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澜儿,你懂点事!”杨佩环搬出柳衔枝,“你明知你三婶难以有孕,求医问药多年好不容易才坏了琅儿,难道你狠心看着你弟弟出事吗?” “我儿子还没有死呢,二嫂就迫不及待地咒上了吗?” 柳衔枝送儿子回院子里后,想着还没有来得及跟燕惊澜道谢,于是便又折了回来。 没想到会听到杨佩环在这里诅咒他儿子出事。 她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被燕岁安感染了时疫,心里又气又恼。 顿时也不顾妯娌和气了,指着她就骂。 杨佩环被骂得脸色一黑:“我是在为你说话呢!你想要你儿子好,你就得听我的!若不镇住这邪祟,以后侯府谁也落不得个好下场!” “得了吧你。”柳衔枝对她嗤之以鼻,“早叫你请郎中,你尽请些庸医。又说有办法解决问题,回头弄来一个假道士在这里装神弄鬼,什么事儿都没有解决。还有,我儿子不劳你费心,他喝了张太医的药已经退烧了。” 杨佩环脸色变了变。 但很快又想到了个理由:“就算这次病好了,那也会有下次!” 柳衔枝被她彻底激怒,摔了茶盏,长长的指甲涂了蔻丹,指着她鼻子说:“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外头有人来传。 “瑶光寺觉明大师来了。” 老夫人惊讶:“觉明大师怎么会来?” 这觉明大师可不是普通的和尚,他乃护国瑶光寺的住持和尚,非皇家人轻易不得请动,这会儿却到了他们侯府来了。 燕惊澜解释:“是澜儿请他过来为母亲葬仪超度的。” “快快请进来。” 云鹤真人觉察到不对劲想要开溜,但是那觉明大师已到门口,硬生生地堵住他的去路,将人给逼了回来。 “阿弥陀佛。”觉明大师诵了一声佛号。 云鹤真人连忙以袖掩面。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真容早已暴露无遗,被觉明大师看见了。 “慧通,你怎么这般冥顽不灵不通教化?”觉明大师双手合十,冲诸位夫人行礼,边说道,“这位道人乃贫僧从前收留的乞丐,法号慧空,因喜欢打着瑶光寺的旗号招摇撞骗,已被我逐出瑶光寺。却不想,他如今又换了个行头,充当起了道人。各位施主夫人应该没有上当受骗吧?” 燕惊澜道:“大师来得很及时,我等尚未受骗。” 杨佩环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云鹤真人,又想起他那一身本事,争辩道:“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给一位断腿的好汉治好了腿!” “这位夫人所说的是不是一位身强力壮的光头壮士?”觉明大师又诵了一声佛号,道,“那是我师弟圆明,因与慧空同流合污,被一并逐出了瑶光寺。” 杨佩环想起那个断腿壮汉的模样,确实身强力壮又光着头,顿时双腿一软! 这个云鹤真人是骗子,那她给岁丰吃的人肉…… 她顿时一阵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张太医……”杨佩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抓住柳衔枝的衣服,急切地说道,“你说你儿子喝了张太医开的药便退烧了对吧?快叫他给我的孩子看病!快叫他给岁丰看!说不定还有救!” 柳衔枝拨开她的手,毫不掩饰地嫌弃:“你对张太医出言不逊,后面张太医不计前嫌地为府上孩童医治时你又躲得不见人,现在已经晚了!张太医已经回去了。” “回去了就再请回来啊!”杨佩环脱口而出。 老夫人叹息着摇了摇头。 杨佩环哀求地看向燕惊澜。 燕惊澜叹息,将她的原话奉还:“婶母,你懂点儿事。那张太医若是那么好请的话,你会叫三婶母在祖母院子里闹那么久吗?” 杨佩环好半天才接受这个事实。 是她愚蠢,所以信了云鹤真人,所以对张太医出言不逊。 所以耽误了岁丰和岁安的救治。 “不好啦,二夫人晕死过去了!”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待丫鬟婆子将杨佩环送回东侧院后,兰香托人请的官兵也来了,问明情况后直接将云鹤真人给带走了。 掌家夫人不在,便由柳衔枝与燕惊澜一起接待觉明大师。 大师在府上住了几日,为燕惊澜的母亲主持了葬仪,又诵经三天三夜。 至此,燕惊澜的一个心病才算了结。 又过了两日。 托其他弟弟妹妹的福,燕岁安虽然没能直接看诊,但喝了药之后,烧也退了,杨佩环得知后喜极而泣,却对燕惊澜越发怨怼起来。 若是这丫头肯再请一次张太医,指不定岁丰早就好了! “小姐,这饭都馊了,怎么还往我们这儿送啊?”桂香看着大厨房送过来的吃食,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这饭一半新米掺了一半馊饭煮的,表面上看着完好,可一筷子下去却发现底下都是馊水,实在是恶心得很。 燕惊澜看了一眼,嫌弃地皱起眉头。 她这院里是有小厨房的,但是她没有足够的银两购买食材自己做饭,只能忍受着杨佩环的折磨。 换作之前,她可能也就忍下去了。 但现在是现在。 她起身更衣梳妆:“桂香,今日你陪我出门一趟。” 然而未等燕惊澜出门,景鸿院却先来了不速之客。 第21章 被吕轻雪找麻烦 燕惊澜穿了件天青色襦裙,上面配一件墨绿色的对襟小袖,才挽好发,兰香便从外面进来通禀:“小姐,三夫人来了。” “三婶母?”燕惊澜只惊讶了一下,立刻道,“快请进来。” 不知道柳衔枝突然来找她是为何事。 燕惊澜与柳衔枝接触较少,只知道这位三婶母出身商贾,性格强势泼辣,她是个合格的商人,无利不起早。 唯一印象比较深刻的就是柳衔枝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喝药,身上终日萦绕着一股药香味,直到四弟弟出生后才不喝了。 而那位四弟…… 燕惊澜蓦地想起来,梦境中这位四弟是在此次时疫中去世了的,三婶母也因此郁郁寡欢,疾病缠身,最后三房那点家业都落在了三叔叔续娶的填房手中。 而这位新的三婶母,与杨佩环又有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 杨家就像是白蚁,趴在名为忠勇侯的基业上一点一点地将其蛀空、挖空,最后堂而皇之地以主人身份留了下来。 偏生他们又没有能力守住这份基业,只能看着侯府大厦将倾。 燕惊澜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她走出院外,看见柳衔枝领着好几个丫鬟婆子,乳母抱着燕时琅跟着进来,以为燕时琅不舒服,忙迎上去关切地问道:“三婶母,可是弟弟有什么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再去请太医?” 柳衔枝见着她便笑,叫乳母把儿子抱过来,说:“琅儿,这位是大姐姐,过来给大姐姐磕个头。” 乳母将燕时琅放下来,燕时琅四岁多了,圆头圆脑的十分可爱。 他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了下来,要给燕惊澜磕头,奶声奶气地说:“给大姐姐磕个头,谢谢大姐姐救命之恩。” “哎哟,这使不得。”燕惊澜忙将他扶起来,不解地看向柳衔枝,“三婶母,你这是做什么?” 柳衔枝抱起儿子,说:“你是他的救命恩人,这个礼是你该受的。” 原来昨日张太医又回访了一次,发现燕时琅虽然退烧了,但是有了别的并发症,若不是退烧得早,怕是要挺不过去了。 柳衔枝原就想谢谢燕惊澜,奈何被杨佩环给搅了。 这会儿见琅儿身体大好,干脆便带着他上门来磕头道谢了。 燕惊澜笑了笑:“都是一家人,谈什么谢不谢的。” “话是这样说。”柳衔枝甩着帕子挡住嘴,压低声音说,“但有些人可不是这样想的,你姑娘家家的,留个心眼。” 她意有所指。 燕惊澜一下子听明白了。 如今这个侯府,上上下下塞满了杨家的人,下人充大爷,有什么好处全给搜罗走了,像柳衔枝这种娘家有点钱的还好,不靠着公中那点东西过活。 可那些姨娘庶子庶女,日子就难过了。 “哎呀,不说那些事了。三婶母今日来是同你说一声,你救了我儿子,往后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只要三婶母能帮的,就给你办妥了。” 燕惊澜倒不是真的想要柳衔枝记这个恩,但她还真的有需要柳衔枝帮忙的。 她也不推脱,直说:“既然三婶母说了,眼下澜儿还真有个事儿,不知方不方便跟三婶母开口。” “三婶母既说了,就一定作数,你尽管说。”柳衔枝豪爽地说道。 燕惊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我今日原想着去拜见安阳郡主,又不想空着手过去,便拿了几个花样子准备卖了,换点儿银钱,听闻三婶母名下有绣坊?不知可否替我估估价?” 她的钱都拿去请觉明大师时打点用了,库房空得老鼠都想哭。 于是便问忍冬和半夏借了几件绣品,想着换点儿银子,给安阳郡主买点儿礼物,谢她帮忙请御医之事。 柳衔枝听了,颇为好奇:“是什么花样?你自己绣的吗?” “丫鬟绣的。”燕惊澜吩咐桂香,“去把我放梳妆台上那几件绣品拿过来给三婶母掌掌眼。” 桂香依言而去。 不一会儿便拿回来一个小包袱,她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绢丝手帕。 “哎呀,这可是上好的苏绣啊。”柳衔枝拣了一件瞧着,啧啧称奇,“手艺不算特别精细,但在这京城实属罕见,你打算怎么卖?” “三婶觉得如何?” “苏绣虽难得,可这毕竟是小玩意,值不了什么钱,若是能绣成衣,倒是可以提提价。”柳衔枝摸了摸那绣品,又问她,“你这绣娘哪儿来的,能否到我那绣坊去当教习?” 说完,又觉不妥,一拍脑门:“瞧我,习惯了,你的绣娘定是要为你做活的,哪能到我那儿工作呢?” 燕惊澜笑了笑,问:“三婶母觉得这绣品卖去哪儿好?” 柳衔枝这会儿倒是细细地掰扯起京中绣坊来,数着手指头挨个点:“京中最大的绣坊当数织锦坊,绣品花样最多,功夫也最深,但他们自己养了绣娘,不收外面绣娘的绣品。第二的乃如意绣,他们有自己的绣娘,但也收外头绣娘的绣品,价格比较公道。” “如意绣?与如意坊是什么关系?” 柳衔枝摇摇头:“兴许只是名字相似,两家并无生意往来。” 燕惊澜也觉得自己敏感了一些,那天侯府闹得厉害,她还没来得及谢谢廖师傅,他就自行离去了。 她决定将绣品卖给如意绣,再买点儿针线回来给忍冬半夏这俩丫鬟。 陈妈妈养了一个多月,手嫩了些,但做出来的绣品仍旧有灰伤,燕惊澜便打算再等上一等,只叫她做些衣服打发打发时间,等手养回来了再开始做绣活儿。 两人又聊了会儿。 直到燕时琅累了柳衔枝才说要回去了,往燕惊澜袖子里塞了两个荷包。 等她走了,燕惊澜打开一看。 竟是两张一百两的银票。 燕惊澜无奈地笑:“三婶母真是人精儿。” 荷包是早就准备好的,应当是怕她不收,前边才弯弯绕绕那么多,后边听她说缺钱,便爽快地给出手了。 “就当我是欠她的。” 燕惊澜收下银票,带着桂香出门去了。 她先去如意绣卖绣品。 才拿出绣品给掌柜的瞧,外边便闹哄哄地驶来几辆马车,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紧接着便是几位高门贵女簇拥着一个黄衣贵女走了进来。 一眼看见燕惊澜在这儿卖绣品,顿时便讥讽道:“哟,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忠勇侯府大小姐啊!怎么,忠勇侯穷得要大小姐卖绣品才能过活了吗?” 燕惊澜回头看去。 发现是吕轻雪这个老熟人。 吕轻雪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襦裙,清爽靓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不显柔和,反倒有几分凌厉。 她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镇南王府的地位超然,不是忠勇侯府能比的,燕惊澜无意与她争锋,行了个礼避让一旁,继续与掌柜的讨价还价。 她习惯凡事亲力亲为,大庆朝也没有规定侯门贵女不可以卖绣品。 况且她卖的也不是她自己绣的绣品,不存在丢人不丢人的情况。 吕轻雪嘲她的,她做她的小生意。 她这个态度反倒激怒了吕轻雪,吕轻雪一个眼神,身旁一个蓝衣贵女便冲了过去,一把抓住燕惊澜的衣服:“喂!” 燕惊澜被吓了一跳,反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扭一推。 这一招是她在回京路上与廖师傅学的,杀伤力不大,但是可以用来脱身,对付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足够了。 蓝衣贵女疼得嗷嗷直哭。 吕轻雪一看自己的小姐妹受伤了,本就怒火中烧,这会儿越发雪上加霜,一咬牙一跺脚,下令:“把她给我抓起来!我要挠花她的脸!” 不是,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是你们突然出现要找茬,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燕惊澜想跟吕轻雪争执一番,但看见镇南王府的侍卫从外面涌进来,来势汹汹,也慌了神,给桂香使了个眼神,提起裙摆就往如意绣的后门钻去。 “给我抓住她!”吕轻雪喊。 侍卫在燕惊澜后面追:“站住!” 如意绣的后门通往绣娘们住的院子,燕惊澜生怕冲撞了她们,想起一般这种院子都会留个门给绣娘们平日采买用,院子坐北朝南,那回廊便东西走向,东边近市集,门定开在东边,于是便掉头往东边跑。 果然见一扇门,门口守着个婆子。 “婆婆行行好,叫我出去罢。”燕惊澜嘴甜地央求两声,那婆子眼神儿不好,以为她是院里的绣娘,便将门给开了。 燕惊澜赶紧跑出去。 外面果然是京城的东市,行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然而不等她松一口气,镇南王府侍卫便又追了上来,见着她便喊:“快抓住她,别叫她跑了!” 燕惊澜只能提起裙摆继续跑。 便跑边在心里将吕轻雪给骂了一顿。 她与吕轻雪无冤无仇,也就裙幄宴上跟她比了一回投壶,怎么突然间就来找她晦气了呢? 看她那个架势,也不像是能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样子。 燕惊澜一路跑出东市,来到城中大街上。 偏巧这时,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过。 燕惊澜连忙刹住脚步,扭头往另一边跑去,却不想一头撞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啧!” 她听见那人发出一道极轻极嫌弃的声音。 第22章 这个女人本王罩了 燕惊澜撞得鼻子生疼,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连连后退,道了声抱歉,便想走,却不想一只手直接伸了过来,将她提溜了回来。 她扭头看去。 来人戴着一顶斗笠,斗笠是一张绝美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身体挺拔犹如一株青松,着一身灰布衣衫,虽简朴但是不狼狈。 这般完美的脸上,却有一丝不足。 ——那修长的剑眉右边比左边秃了一点。 燕惊澜惊讶地瞪大眼睛,差点脱口而出:“六……” 虞泓瑞连忙一把捂住她的嘴,左右看了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燕惊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绝对不再大呼小叫,这才被放开。 虞泓瑞挑眉问她:“你方才跑什么?” “有人追我我才跑的。”燕惊澜将吕轻雪突然找自己麻烦的事给说了出来,随后叹息,“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但她那个架势,我若是不逃,怕是死得很惨。” “她那人就是这般不可理喻。” 提到吕轻雪,虞泓瑞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厌恶。 这两人之间显然有什么过节。 “算了,此事因我而起,我帮你一回,算是还了上回你帮我的人情。”虞泓瑞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谪仙般的容颜浮现出视死如归的大义凛然。 燕惊澜奇怪:“等等,你知道怎么回事?” “姑且,算是。” “到底怎么回事?” 虞泓瑞拒绝解释:“你不必知道,知道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燕惊澜还想说些什么,但是虞泓瑞并不打算给她机会了,他拿出往下压了压斗笠,遮挡住过分优秀的容颜,问燕惊澜:“你原打算去哪里的?” “原想到昌平公主府拜访……”燕惊澜猛地想起来,“桂香,桂香还在那里!” 她跑的时候只想着吕轻雪不认识桂香,分开跑比较容易逃脱,这会儿自己安全了,桂香却走丢了。 “别急,你还记得她在哪里走丢的吗?” “如意绣。”燕惊澜转念一想虞泓瑞身为皇子,常年不出宫,应该不知如意绣在哪里,于是又换了一种说法,“东一街三横巷。” “嗯。” 虞泓瑞颇为欣赏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很聪明。 她的聪明并不只是浮于阴谋算计之上的聪明,而是与那些大学士钻研文章一般的聪明。 只可惜她是个女儿身。 若她是个男子,定会是他此生最知己的好友。 正因为她不是男子,所以才会招来那么多的是非。 想到宫中渐起的流言,虞泓瑞只觉得人们是多么肤浅,平白给自己添了许多麻烦。 虞泓瑞领着燕惊澜直接去了如意绣。 吕轻雪还守在如意绣门口等着侍卫将燕惊澜给抓回来,计划着要如何折磨她才能泄自己心头之愤。 今日她进宫去给皇后请安,却不想在皇后宫里听到了一个重磅消息。 六皇子虞泓瑞心悦忠勇侯之女! 起因是虞泓瑞在裙幄宴上点名燕惊澜作画,却在得到画之后将画作藏起来不给别人看,只说画技在他之上,为燕惊澜造势。 宫中有位小公主着实好奇,于是便偷偷去翻了那幅画,却发现画布上只用炭笔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线。 偏生六皇子因此大发雷霆,指责小公主毁坏了他珍贵的画作。 将一幅并不出色的画作吹捧得如此高,只有一个可能。 于是宫中便悄悄流传开了六皇子心悦忠勇侯之女的流言。 吕轻雪从小便知自己会嫁给皇子,幼时她不喜生母身份低下的六皇子,时常欺负他,却不想六皇子越长大越好看,她便央求皇后姑姑给她做媒。 只待六皇子点头,便可开始议亲了。 谁能想到半途杀出来一个程咬金。 这叫吕轻雪如何能忍? 六皇子性子冷淡,除了土木之术,鲜少有感兴趣的东西,如今却被一个女人迷了眼,定是那女人使了狐媚之术。 她要弄花这女人的脸! 正当吕轻雪等得不耐烦时,侍卫忽然来报,说是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女人。 “带上来。” 于是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被侍卫押了上来。 “回小姐,这女人一直在附近鬼鬼祟祟,好像在等什么人,属下记起方才我们进绣坊时,她便站在忠勇侯小姐不远处。” 吕轻雪上前,纤纤玉指捏起桂香的下巴,挑眉问她:“你跟忠勇侯小姐是什么关系?” “奴婢只是奉我们家娘子之命前来购买绣线,并不认识什么忠勇侯小姐。”桂香直视着她的眼睛,铁骨铮铮地否认。 吕轻雪毫不在意。 她松开手,掏出一方丝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指尖,随手将丝帕摔到桂香脸上,轻描淡写地吩咐道:“把她指甲全拔了。” 她见多了这种所谓忠心耿耿的奴仆了。 看似硬骨头一个,愿意为了主子去死。可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那一纸卖身契拼命罢了。 就让她看看皮肉之苦能不能撬得动卖身契给予的忠诚。 桂香很快被架了起来。 她十指纤纤被竹制的刑具隔开,一个侍卫拿来工具,抵着她的指甲就要拔。 桂香吓得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吕轻雪,够了!” 吕轻雪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戴着斗笠的男人,斗笠下面戴着象征身份尊贵的面具,虽然他只穿着灰布衣衫,可却难掩周身贵气。 “你不是在宫中吗?” 吕轻雪惊喜地正要上前,却见虞泓瑞身后走出来一个眼熟的身影,秀美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燕惊澜看见桂香,连忙上前去救她。 侍卫们想动,却被虞泓瑞一个眼神给吓得不敢动弹。 燕惊澜迅速解开了绳子,没给桂香喜极而泣的时间,拉着她躲在虞泓瑞的身后。 虞泓瑞不欲与吕轻雪废话,手一指燕惊澜,口气十分霸道,却莫名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我只说一遍,这个女人,本王罩了。她若是出了什么事,本王与镇南王府不死不休。” 吕轻雪急得直跺脚:“你敢?!我姑姑可是你母后!” “你大可试试本王敢不敢。”虞泓瑞说道。 吕轻雪却不敢轻易地去试。 因为虞泓瑞这个疯子指不定真的做得出来。 犹记得小时候她毁了虞泓瑞做的小型宫殿模型,虞泓瑞便不顾别人阻拦,硬是将她压在地上打了个半死才松手。 皇后去教育他,他却梗着脖子说就算镇南王来了他也照打不误。 偏生皇上和太子对他这个个性十分欣赏,不但不责罚他,反而还称赞有加,于是便这样放之任之了。 本以为虞泓瑞长大了个性会收敛,没想到还是这般目中无人。 吕轻雪气得脸色通红,扭头便走。 一行人陆陆续续地离去。 如意绣门口终于空了出来,掌柜的也松了一口气,将被弄乱的绣品整理好,重新开门做生意。 “没事了,回去吧。”虞泓瑞看向身后的燕惊澜。 燕惊澜心有余悸地问道:“她可是镇南王的孙女,你得罪了她,不会有事吧?” 虞泓瑞被她逗笑。 他屈起一根手指,在她额头上用力一弹。 “她是镇南王的孙女,本王可是瑞王。你聪明一世,怎么在这种小事情上犯糊涂了?” 燕惊澜捂着额头,不满地用眼神控诉他。 她这不是成天听人说镇南王权倾朝野,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吗?所以她担心六皇子这个无权无势的皇子有什么不对吗? 但燕惊澜几乎没在京城的圈子里走动过,对于京中一些势力关系有误解也挺正常。 她决定以后多去安阳郡主那边走动走动。 “对了。”燕惊澜想起来,“能否请问殿下,安阳郡主喜欢什么东西?前些日子郡主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想给她备一份礼感谢她。” 虞泓瑞的脸色有些奇怪,吐出一个字:“书。” 燕惊澜疑惑:“书?什么书?” 虞泓瑞忽然叹了一口气,转身:“随我来吧。” 虞泓瑞领着燕惊澜来到西市一家门面十分破败的书斋门口,指了指里面说道:“你去与老板说,要最新出的那几本书,带去给安阳,她见了定十分欢喜。” 燕惊澜半信半疑。 书斋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见燕惊澜一个闺阁小姐进来也不惊讶,听她要最新的书,脸上笑开了花,急忙取了来。 “客官你放心,摘月君出品,必属精品。” 燕惊澜接过,翻开看了几页,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约莫半柱香后,燕惊澜从书斋出来,眼神微微失焦,用很不确定的语气问虞泓瑞:“安阳郡主真的喜欢……这种书?” 虞泓瑞沉痛地点头:“真的。” 虽然他真的欣赏不来,但邵华年那丫头就喜欢这些情情爱爱的话本,光情情爱爱还不够,还得跟她认识的人沾点边。 燕惊澜只好信他。 拜别了虞泓瑞,燕惊澜带着桂香先回了府,又用个人的名义下了拜帖,得到肯定的回复之后,第二日才登门拜访。 安阳郡主对她的礼物十分满意。 但接下来她的一句话,差点让燕惊澜口中茶水喷出来。 “六表哥心悦你,你知道吗?” 第23章 太后不满 昌平长公主和驸马南下到驸马家乡为清明祭祀做准备去了,只有安阳郡主在家,她才从宫里出来,听了一耳朵闲话,便收到了燕惊澜递来的拜帖。 想着燕惊澜在裙幄宴上的表现,应当是与六皇子虞泓瑞不熟,于是便将宫里听的趣事儿当笑话一样讲给她听。 却不想燕惊澜反应这么大。 邵华年抽了帕子给她擦脸,关切地问:“燕姐姐怎么了?” 燕惊澜放下茶盏,检查了一下衣裳没弄上污渍,索性也不管了,问邵华年:“你方才说的事,能不能细细讲与我听?” 邵华年便同她讲了那幅画,以及画作后面引发的误会。 但她是个机灵的,冲燕惊澜眨了眨眼睛:“放心吧燕姐姐,我知晓这定是个误会,燕姐姐你是要跟景尧表哥议亲的,绝不可能跟瑞王哥哥有什么牵扯。” 邵华年这般全然相信她的模样,让燕惊澜不由得喉头紧锁。 她还没有跟邵华年说过,她并不打算跟定国公世子有牵扯。 “郡主。”燕惊澜深吸一口气,才敢对上邵华年真诚明亮的眸子,说道,“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 邵华年对她向来大方:“你说,只要不难的我通通给你办了。” 她越是坦荡,燕惊澜就越发心虚,认定安阳郡主是为了定国公世子才对她这般好的,一时间要说的话哽在喉咙里,欲言又止。 但这事终究还是要解决的。 她只拒绝了定国公世子,却没有跟牵扯其中的其他人,这实属不该。 燕惊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锦盒,呈给邵华年,邵华年打开,暖黄色的锦缎上躺着一串赤色香灰琉璃珠子,她惊讶地看向燕惊澜。 燕惊澜:“请郡主带我入宫觐见太后娘娘,我要把这个宝物归还太后娘娘。” 邵华年不解,眼神很是迷惘:“你不喜欢景尧哥哥吗?” 燕惊澜不由得羡慕她的天真,同时也发自内心地觉得昌平公主真的将她保护得很好。 所以梦中才会预示着她被自己的天真所累,被燕岁安害了性命。 “郡主,我们这些人是没资格谈喜欢不喜欢的。” 平头百姓尚且如此。 为了几贯钱盲婚哑嫁。 勋贵子弟,背负着一大家族的荣耀,又怎能随心所欲地挑选心爱的人当夫君呢? 所以燕惊澜很早之前,就绝了这门心思。 她绝不会幻想有一个男子爱她疼她护她,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只需要一个强大尊贵能够为她撑腰的男子,能够确保她夺回侯府,寻回弟弟,悠然安享后半生的地位超然之人。 很显然这人是六皇子,而不是随时有灭门危险的定国公世子。 邵华年对燕惊澜的话感到新奇,她不高兴地反驳:“谁说的?我以后要嫁,就必须嫁给一个我喜欢的男人,他也会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就像我爹娘一样。” 燕惊澜惊讶地微微瞪大眼睛。 随即又心疼起她来。 此时的安阳郡主还不知道,她那个与长公主举案齐眉的驸马爹,偷偷在老家养了一个外室,孩子比她还大了。 织金锦破碎出丑之事可大可小,安阳郡主原也不用投环自尽的,是她爹那外室闹上门来,彻底击碎了她对这世界天真美好的印象,才心灰意冷自绝身亡的。 而今,织金锦不会再送到安阳郡主手里了。 只希望她在面对父亲的假面被撕破时,能够更坚强一些,再坚强一些。 燕惊澜脸色变幻莫测,一会儿忧愁一会儿哀戚一会儿愤怒,邵华年看得心里着急:“燕姐姐你是生气了吗?那我以后再也不说了。” “不。”燕惊澜回过神,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她看着邵华年的眼睛,无比真挚地祝福她,“郡主你这样就好,无论发生什么事,你永远记住自己今天的话,不要灰心。” “好。”邵华年点点头。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邵华年便叫人备马车,带着燕惊澜一同入宫了。 现下时间还早,早朝才散。 燕惊澜与邵华年到寿康宫时,皇上才下了朝过来给太后请安。 二人连忙见礼:“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起来吧。” 皇上的视线在燕惊澜身上打量一圈,燕惊澜身材瘦削,妆容也素净,但是眉眼格外漂亮,体态也好,立在那儿跟棵小白杨似的,亭亭玉立。 一旁的邵华年显得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听闻,瑞王对你,情意不一般呐。”皇上冷不丁地开口。 幸好先前在安阳郡主那边听过了,燕惊澜也有了心理准备,她跟六皇子到底怎么回事,皇上随便一查便清楚,这流言怎么闹起来的她不清楚,但她听得出来,皇上对此并不满意。 皇上格外宠爱六皇子。 从前只知六皇子盛宠,许多规矩为其破例,如今见皇上连他的感情之事都要过问,燕惊澜才惊觉,皇上对六皇子的宠爱,就如同一个关心过度的老父亲,而不是一个君王对待一个皇子。 也难怪在那梦中,太子薨逝过后,权势扩张最快的会是从前无欲无求远离朝堂的六皇子,背后应该有皇上的扶持。 “回陛下的话。”燕惊澜迅速想好了说辞,“臣女与瑞王不过一面之缘,瑞王素喜土木之术,臣女不过是略有涉猎,交谈过几句。旁的事,兴许是有心之人故意挑起,臣女并不知情。” “你略通土木之术?”皇上手指轻敲两下桌面,“母后这寿康宫朕瞧着总有些不舒心,你既懂这些,不如说说看,该如何修缮?” 这是刁难。 邵华年担忧地看了一眼皇上,又用哀求的眼神去看太后,请她帮帮燕惊澜。 太后别开了眼睛。 旁的事还能求求情,但涉及六皇子的事,她这个老婆子说的话并不管用。 若管用,六皇子根本生不下来。 相比起邵华年的担忧,燕惊澜却没有一丝慌张,她抬眼看了一圈寿康宫内里的结构,又跟皇上请示了一番,走到外面去看寿康宫外部的结构。 再进来,她语气笃定道:“陛下,以臣女看,这寿康宫内部并无不妥,所用材料皆为黄花梨木,结构亦是精妙,冬暖夏凉。若非要说一个缺点,臣女觉得,外头的青瓦,应当换为颜色明亮的琉璃瓦。” 前朝建筑多用青瓦,而大庆更喜用橙色琉璃瓦。这寿康宫多年不修葺,上头还是用的青瓦。 皇上沉默了一下,又问:“老六告诉你的?” “臣女与六殿下从未言及寿康宫的修葺。” “罢了。”皇上喝了一口茶,起身,“朕乏了,就不打扰母后了。” “恭送皇上。” 送走了皇上,邵华年这才扑进太后怀中,娇嗔道:“皇帝舅舅吓死我了,华儿还以为他要吃了燕姐姐呢。” 太后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这些天宫中流言四起,你瑞王哥哥又是那种性子,陛下难免担心有人算计他。” 说罢,便看向一旁的燕惊澜。 “再说了,陛下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燕惊澜恭顺地站着。 “燕家大姑娘,你来可有什么事?” 太后的语气不如之前亲热,燕惊澜猜到她定是知道自己拒绝了定国公世子的事,于是态度更加谦卑恭顺,奉上香灰琉璃。 “臣女辜负了太后娘娘的期望,这等宝物臣女实在无颜收下,特意进宫归还娘娘。” 她弯着腰,将锦盒捧过头顶。 太后既不叫人接过,也不让燕惊澜起来,就看着她这样弯着腰。 她娘家定国公府何等尊贵,燕惊澜纵有皇上的宠爱,也不该这样直接拒绝她撮合的婚事,这是在打她的脸! “哀家着实想不通,这桩婚事你有何不满。”太后一把摁住邵华年作乱求情的手,淡漠地看着燕惊澜,问道。 燕惊澜低着头,不卑不亢地回答:“联姻并非取生之道。大庆朝世家林立,姻亲关系交错复杂,世家大族尾大不掉,而国公府又是首当其冲。倘若皇上有意对世家动手,联姻反而会把国公府推入万劫不复。是以,臣女不愿成为麻痹国公府的一味假药。” 太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意外她看得竟如此通透。 后宫不得干政,太后对朝堂之事也看不太懂,听自己的侄儿说要联姻,便尽可能地寻来能作为助力的女子。 她看不上忠勇侯府,忠勇侯府真正有才能的人已经死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无能却幸运的家伙,顶着名为侯府的躯壳招摇过市罢了。 她看中的是燕惊澜身上那份荣宠。 “起来吧。”太后终于开了口,“那串琉璃珠子本就是送给你的,你收下便是。方才皇上同哀家说了,定国公辞去左仆射的官职,告老还乡了,家族子弟皆退出了春闱,你大可放心了。” 燕惊澜还没想明白放心什么。 太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现在再来谈谈,要不要嫁入定国公府吧。” 邵华年吓得捂住了嘴巴,左右看了下,好在宫女嬷嬷们都退出去了,只要她不大嘴巴子往外说,就无人知道太后逼婚燕惊澜这事了。 燕惊澜咬了咬牙,冒着彻底得罪太后的风险,低头行礼说道:“太后娘娘,臣女还是不愿。” “为何?” 燕惊澜闭着眼睛扯了个谎:“臣女有心上人了。” 太后轻哼:“前些日子还说没有。” 燕惊澜咬牙继续扯:“近日刚有的。” 如果太后非要逼问她是谁,她就说六皇子好了。 可偏偏不巧,外头嬷嬷忽然敲门进来通禀:“太后娘娘,六皇子来了。” 虞泓瑞从外面走进,给太后行礼,然后看了一眼燕惊澜。 太后继续看着燕惊澜,逼问了下去:“你的心上人,是谁呢?” 第24章 她向六皇子求婚 虽然上巳节已过天气转暖,但寿康宫还燃着炭盆,热烘烘的。 可燕惊澜却觉得后背发凉。 偏偏太后问完,虞泓瑞眼神惊讶地上下打量着她,问她:“心上人?你有心上人了?” 他没有别的意思。 仅仅是觉得燕惊澜这般奇怪的女子,竟然也同外头那些庸俗的女子一般陷于情情爱爱之中,太不应该了。 果然这世间女子,都是这般无趣。 燕惊澜听他问,只觉得后背越发的凉。她并不打算真的嫁给六皇子,而是想找个机会,与他谈个合作,她替他挡掉镇南王府和皇后方面的施压,六皇子给他提供庇佑。 可如今闹这一出好戏,不管她说心上人是谁,这个合作铁定要完蛋了。 于是她心一横,跪下来给太后磕了个头:“臣女不能说。” 她闭着眼睛,等候来自太后的诘难。 却不想等了许久,等来一声轻笑。太后看着跪在地上耳朵憋得通红的燕惊澜,终于是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起来吧,哀家逗你玩呢。” 燕惊澜起身后悄悄瞥了一眼太后,见她神情俏皮,完全没有方才的肃杀之气,顿时明白自己被耍了。 虞泓瑞是日常过来给太后请安,随意聊了几句,太后便嫌他无趣,挥了挥手说道:“安阳留下,你们俩到外面走走吧。” 燕惊澜与虞泓瑞面面相觑。 但到底是太后的命令,燕惊澜不敢违背,行了个礼便同虞泓瑞一起出去了。 虽说太后命令他们出去走走,但宫闱禁地,又不像先前花朝节那般所有人都在前朝,燕惊澜可不敢随便乱走,于是便杵在了寿康宫门口。 虞泓瑞却说:“本王先走了。” 他才走出寿康宫,就与霍景尧撞了个正着。霍景尧给他请安问好,抬眼看到杵在门口的燕惊澜,顿时有些惊喜:“燕姑娘,你也在这里啊?” 燕惊澜也颇为意外,但转念一想,定国公虽然辞去了前朝职位,但勋爵地位依旧是一如从前,霍景尧要进宫还是很容易的。 她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见过世子。” 虞泓瑞回头看到她那个微笑,又想起燕惊澜方才所说的心上人,不屑地从鼻腔哼出一声。 转头就走了。 燕惊澜下午才回到侯府。 她从角门进去,本想悄悄地回景鸿院,却不想与侯爷燕育林撞上了,她给侯爷请了安想回院中,却被燕育林叫住。 “澜姐儿,到书房来一趟,我有事问你。” 燕惊澜寻常时候遇不到燕育林,到底不是自家父亲,多少有些隔阂,而燕育林一直沉浸在被天上的馅饼砸中的喜悦中,利用侯爷的地位作威作福,在外寻花问柳,鲜少回家。 今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把燕惊澜叫到书房,同她讲:“澜姐儿,你跟在你娘身上读了点书,见识多,这事儿二叔想考考你。” 燕育林文不成武不就,又没有深厚的家族底蕴,上朝都上不明白。但他也知道拿样子,他不说问,他非要说考考燕惊澜。 燕惊澜耐着性子点了头。 燕育林说起定国公告老还乡的事,又说:“不仅是他,他家中入朝为官的子弟尽皆退位让贤,捐出部分家产。” 燕惊澜以为他要问此举何意,结果他问:“你说,他们空出那么多位置,二叔这个位置,是不是还能再升一升?” 燕育林当侯爷之前只是个九品校尉,当上侯爷后皇上为了他面上好看,提了几级,把他打发去翰林院做了个六品编修。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六品编修。 他大概觉得自己无法升职是上面有人压着他吧。 燕惊澜不忍戳破他,说道:“二叔努努力的话,应该是可以的。” 燕育林顿时踌躇满志起来,斗志昂扬地起身,像一只抖擞的公鸡:“被打压了这么多年,出头的机会终于轮到我了。” 燕惊澜告罪了声,便回景鸿院了。 二叔愿意向上爬,她也乐见其成,总比之前坐吃山空要好,起码找回惊鸿的时候,侯府留下的东西能更多一些。 晚膳是在景鸿院里用的。 三婶柳衔枝送来的二百两银子不但让燕惊澜有钱给安阳郡主买礼物,还能让她启用院里的小厨房给自己做吃的。 大厨房时不时往饭菜里掺点儿石头、煤灰、虫子地恶心她,她通通原封不动地派人给丢了回去。 杨佩环见没折腾到她,渐渐地也收了手,免得她又闹去老夫人那边。 又过了几天。 燕惊澜晨起,门房便送来她的信件,打开一看,是安阳郡主邀她去状元楼看状元游街。 前些日子春闱放榜,然后是殿试,皇上钦点了一位少年状元,今日正是状元游街的日子。 燕惊澜去到的时候,整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状元楼更是座无虚席。 幸好安阳郡主早早定了位置,还派了小厮过来接她,燕惊澜这才有惊无险地登上状元楼。 安阳郡主定的是状元楼最大的雅间,燕惊澜进门才发现除了安阳郡主,霍景尧和虞泓瑞也在。 虞泓瑞仍旧戴着面具,身着藏青色绣祥云纹的袍服,坐在那儿喝茶,悠闲惬意的模样。 霍景尧则穿了件用银线绣了竹子的白色衣袍,从前燕惊澜并未细看他,这会儿却意外发现他长得很是儒雅,眉目清秀,身姿挺拔,算得翩翩公子一个。 只是她打量霍景尧之际,虞泓瑞那边却又发出不悦的“啧”声。 “见过几位殿下。” 燕惊澜行礼行到一半,邵华年一把拉住她来到窗边,指着下面说道:“燕姐姐快看,状元来了。” 燕惊澜探头看去。 只见拥挤的大街被官兵开辟出一条路,人群朝两边散去,三位身着红袍的男子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便是状元沈霁。 燕惊澜听见邵华年夸张的怪叫一声:“状元怎么是个小屁孩啊?” 只见那大马之上,脸嫩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而右边的榜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左边的探花则是年近三十的儿郎。 这一对比,状元可不就是小屁孩吗? 霍景尧轻笑:“殿下可知,陛下点了这么个状元有何深意?” 虞泓瑞看了他一眼,敲了敲桌面,霍景尧看着那空了的茶杯,忙给他斟茶,他这才不慌不忙地说:“父皇是在昭告天下,他在求才。不拘年龄出身,只要有才,即便是像那般乳臭未干的小子也可成为状元。” “六殿下的学识才华,不入朝为官当真可惜了。”霍景尧叹息。 虞泓瑞冷冷道:“本王对那些没有兴趣。” “可就算殿下没兴趣,却依旧有人盯你盯得很紧,皇后娘娘又找你谈婚事的事了吧?” 虞泓瑞轻啜了口清茶,不说话。 皇后仗着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要拿捏他的婚事,屡次三番地逼迫他,试图从他嘴里说出来一句应允的话。 因为皇上早已下令,非六皇子亲自请求的婚事,通通不作数。 故而,没有虞泓瑞的点头,就算燕惊澜请皇上恩典,要嫁给虞泓瑞为妻,也是不被应允的。 燕惊澜并不知道这事。 她见虞泓瑞苦恼,盈盈一拜,道:“臣女倒是有一计,可解殿下当前困境。” 虞泓瑞面向她:“说来听听。” 燕惊澜说:“殿下找个人成亲便行了。” “……” 空气静默了一瞬。 燕惊澜似乎看到虞泓瑞翻了她一个白眼,她进一步解释道,“殿下似乎有某些原因导致不想成婚,可皇子妃之位一日空悬,觊觎这个位置的人便一日不停休。倒不如早日定下婚事,绝了她人念想。” “本王没有不想成婚的理由。”虞泓瑞想起刚到议亲年纪时,“本王虽不喜寻常女子,却也觉得娶一个放家里并无所谓,可……” 他声音逐渐冷了下来:“她们都死了。” “只要选的不是世家之女,她们就会死。” 虞泓瑞讨厌被人算计的感觉,既然不让他娶寻常女子,那干脆便谁也不娶了,自有人会着急。 他这副阴郁的模样,与燕惊澜梦境后期逐渐重叠,那会儿她还没有彻底失明,太子殿下刚刚薨逝,虞泓瑞便是现在这副模样。 恨不得毁了这天下一般。 “如果是我呢?”燕惊澜注视着虞泓瑞,试图穿过他的面具看到他的眼神,“如果殿下选我做皇子妃,我有自保能力,绝不会让殿下为难。” “自保能力?”虞泓瑞想到燕惊澜被镇南王侍卫撵着跑的事。 燕惊澜有些尴尬:“侯府势微,须借助殿下的权势才能与镇南王府抗衡。” 邵华年和霍景尧已经惊呆了。 这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谈论起了婚事……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啊! 幸好雅间里就他们几个,连茶都得霍景尧亲自倒,只要他们不说出去就不会有任何人知道! 几人都在等虞泓瑞的回答。 虞泓瑞冷哼一声:“我拒绝,本王还没有沦落到躲在女人背后的地步。” 第25章 被六皇子拒绝 雅间满室寂静。 几人的呼吸声在这种静谧之中显得格外粗重。 被虞泓瑞拒绝在燕惊澜意料之中,她神色平静,反倒是霍景尧不悦地皱紧了眉头,替她开口:“六殿下,这样说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虞泓瑞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宁静无波澜,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过分:“本王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靠娶妻挡麻烦,本身就是懦夫所为。 燕惊澜忽然开口:“郡主、世子,能否让我与六殿下单独说说话?” 邵华年毕竟年纪小,这么惊骇世俗的求婚场面她连话本里都没有见过,早就尴尬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一听燕惊澜这话,立刻站了起来。 “景尧哥哥陪我去登科台看状元祭告天地吧。” 大庆为有别于前朝,新筑登科台,凡科举榜上有名的举子皆可登上登科台祭告天地,以谢皇恩浩荡。而状元打马游街后,便要领着一群进士前往登科台祭祀,十分壮观。 霍景尧:“你不是不喜欢那个小状元吗?” 邵华年真要被他急死了,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哎呀,你就陪我去看吧。” 待那二人走后,燕惊澜走到虞泓瑞面前。 面具阻挡了虞泓瑞的面容,燕惊澜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六皇子并不像他所说那般淡然,皇后与镇南王府的压迫会越来越紧,像掐在喉咙上不断收紧的手,最后逼得虞泓瑞不得不匆匆忙忙地随便选了个人定亲成婚。 梦境中他选的是燕岁安。 那为何不能选她呢? “殿下。”燕惊澜忽然跪了下来,“且听臣女一言。” 虞泓瑞端坐在椅子上,声音越发地冷:“我原以为你与其他女子不同,却不想你也是个攀附权贵,利欲熏心之辈,本王最讨厌被人算计婚事,你不许再提。” 燕惊澜低着头,快速地说道:“还请殿下听完再做分辨。” 生怕虞泓瑞转身就走,燕惊澜用自己最快的语速,清晰而有条理地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臣女有一胞弟,名为惊鸿,失踪多年。臣女前些日子得了消息,方知惊鸿实为至亲所害,臣女心有不甘,但臣女出身侯府,与侯府息息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有成亲嫁人,才能与侯府分割。” “求殿下怜惜。臣女保证只占用几年六皇子妃的名号,待到殿下觅得心上人,臣女会自请下堂,绝不纠缠殿下!” “哼。”不知道哪句话又惹到了虞泓瑞,他霍地起身,冷声道,“你想毁了侯府,却又想全身而退,你有这种想法,本身就不配为皇子妃。回去吧,此事休要再提。” 说完这句话,虞泓瑞便走了。 留下燕惊澜跪在原地,风从忘关的窗户吹进来,撩动她的发丝,更显得她狼狈可怜。 果然不可能那么顺利啊。 燕惊澜木然起身,双腿跪得有些麻了,好不容易才挪起身子坐在了椅子上。她双手交叉握拳,拼命地回想着哪里出了问题。 果然是把六皇子想得太简单了。 以为他能够接受燕岁安就一定能够接受她。 可,六皇子看着也不像是喜欢燕岁安的样子啊!若都是娶回家竖起来的靶子,她这块靶子跟燕岁安那块靶子有何不同吗? 但是也没有别的人选可选,勋贵子弟虽然多,能活过夺嫡之争的寥寥无几。 那状元沈霁倒是官运亨通,小小年纪便做到了二品左仆射。 但是他实在是太小了! 也就跟安阳郡主差不多大吧,等他长大议亲还得好几年,但燕惊澜却等不得了。 燕惊澜第一次那么希望再做一回预知梦,她好从梦中寻出蛛丝马迹,解开六皇子选燕岁安做皇子妃的谜题,哪怕被火再烧几十回,也好过现在这般毫无头绪。 好在她并没有消沉太久。 离虞泓瑞定亲还有半年时间,这半年时间只要想办法说服他与自己合作就行了。 给安阳郡主留了个口信,燕惊澜便先行回府了。 忠勇侯府门口。 几辆马车停在侯府门前的空地上,杨管事指挥着几个家仆,正一箱箱地往马车上搬东西。 有些是新鲜的瓜果蔬菜,有些是粮油米面,还有些时兴的布料,上好的瓷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姑娘要出嫁,娘家在准备嫁妆呢。 “都给我仔细着点,这可是进献给奉国公府的东西,弄坏了仔细你们的皮!” 杨管事吆喝着,终于看到了燕惊澜的马车,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便阴阳怪气地叫起来:“哎哟,大小姐回来了,可我们正忙着,没法让您的马车进去,你瞧瞧要不要小的进去通禀一声,把正门给打开让您进去?” 燕惊澜回府那天把杨管事打了一顿,事后杨管事又挨了杨佩环一顿训,扣了两个月月银,现在燕惊澜就恨得牙痒痒的。 但他吃一堑长一智,知道不能正面冲突,于是阴阳怪气地膈应她。 却不想燕惊澜一口应允:“好啊。” 她是先侯爷嫡出的大小姐,没有她爹就没有这个侯府,她完全有资格进出都走大门。 平日里为了方便些,她常走角门,如今有人正撞上来,难道她还要拒绝不成。 杨管事的一噎,显然没想到她就这么理直气壮地应了下来,仔细一想燕惊澜确实有资格走正门,顿时心里憋屈得不行,只能冲家仆们出气。 “还不让开!咱们府最尊贵的大小姐回来了,难不成真要开正门不成?” 家仆们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燕惊澜的马车缓缓从角门走进,她掀开帘子一角,还能看到杨管事铁青的脸色。 杨管事以为他阴阳怪气能气到燕惊澜,实际上燕惊澜并不往心里去,因为他说的并没有错,她就是府上最尊贵的大小姐。 杨管事说得再阴阳怪气也没用,日子一长,家仆们也都能渐渐明白过来她的身份地位,绝不是像杨佩环素日里说的那般,无父无母寄人篱下。 她本来就是侯府的主人。 虽然还有些人认不清事实。 燕惊澜下了马车,并不急着回景鸿院,而是去西侧院给祖母请安,却不想在回廊上遇到了奉国公侧夫人,她的大姑姑燕云婷。 燕云婷与燕惊澜的父亲燕无归一胎双生,性格却截然相反,燕无归向来知礼守节,恪守本分,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靠自己的努力立下功劳,做了个六品官。 然而燕云婷讨厌清贫也没有努力的法子,与其等燕无归立下功劳抬高门楣嫁一个芝麻小官,她宁愿自降身份给别人做妾。 燕无归刚得了皇上的敕封,回家却看到燕云婷与奉国公世子被捉奸在床,声名尽毁,最后被一顶小轿抬入奉国公府,气得他当下便与燕云婷断绝了关系,那之后他便有些意志消沉,不再一门心思建功立业了。 燕云婷显然记恨着燕无归,连带着对燕惊澜也格外看不顺眼,一看到她,当下便拉下了脸:“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没爹没娘的丧门星啊。” “姑母若是不懂得怎么说话,我可为姑母禀告祖母,让祖母重新教教姑母怎么用这张嘴好好说话。”燕惊澜淡淡地看了她一眼说道。 燕云婷咬牙:“你敢!” 燕惊澜说:“姑姑大可试试我敢不敢。” 从前她遇到刁难想去找祖母告状,母亲常拦着她,让她忍耐,不要让祖母为难,不要惹怒杨佩环,不然她们母女俩只能被逐出府。 她以前不懂,如今长大了懂事了,却明白了一些从前不懂的道理。 这侯府本就与她息息相关,她从来都不是寄人篱下,是二叔一家趴在他们大房身上吸血。 而告状后祖母为难,该感到羞愧的应该是行事不端的其他人,而不是将事实说出口的她。 燕云婷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小姑娘不太一样了。 她不再是从前被母亲护在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姑娘了,反而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浑身带着刺的大姑娘了。 她的眼神、气度,像死过了几十回一样,千锤百炼,平静淡然。 燕云婷啐了一口,骂道:“真是跟你那短命早死的爹一样讨人厌!好在当年我没受他蒙蔽,要不然今天怎么当得上奉国公侧夫人?” 虽然当侍妾的日子不好过,成天做小伏低伺候奉国公夫妇不算,奉国公喜欢广交好友,时常一同饮酒作乐,兴头上还会叫侍妾侍奉客人。 那又怎样? 她还不是熬出来了? 她现在已经是奉国公侧夫人了,身份地位十分尊贵,不是寻常人家的正夫人能比的。 燕惊澜眸色微冷:“姑母当真觉得,这个侧夫人是凭你自己当得上的吗?” “这很重要吗?”燕云婷想起什么,突然又愤愤不平道,“若燕无归早死几年,我也能早几年当上侧夫人了,老天无眼,竟让他多活那么久。” 他就应该在她当侍妾之前死掉,早日得来爵位,这样她就不会平白受那么多年苦了。 燕惊澜听得怒火中烧,恨不得一拳把燕云婷给打翻在地。 然而不等她做出反应,回廊的另一端走来一位华服公子,声音油腻轻佻,让燕惊澜仅仅是听见,便觉得一阵恶心。 “大表妹,别来无恙啊?” 第26章 痛打赵佑 来人是奉国公世子赵佑。 燕云婷当侍妾时伤了身子,没能留下一儿半女,后来抬为侧夫人后,索性也看开了,将奉国公夫人所出的赵佑视若亲生。 奉国公夫人姓郑,出身荥阳伯府,门第比燕家低,偏偏因着明媒正娶,压了燕云婷一头。 好在郑夫人也知道,让自己儿子赵佑多亲近忠勇侯府并无坏处,于是便也默许了燕云婷那点儿小九九,由着她把赵佑当儿子,回娘家时常带着。 赵佑五官并不丑,但是生得有些富态,裙幄宴时与一群牛高马大的公子哥儿们站在一起还不觉得如何,如今站在娇小玲珑的燕云婷身旁,倒显得他格外壮硕。 他眼神下流地在燕惊澜身前转了几圈,又落在她脸上,两颊的肉挤成两团,不怀好意地说:“大表妹生得真是越发标致了,可有婚配?是时候叫二舅母打算打算了。” 燕惊澜厌恶地拧了拧眉:“陛下许我婚事自理,用不着二婶母为我打算。” 赵佑听到她说婚事自理,不但没察觉到她的拒绝,反而得寸进尺地走得更近,眼神更加放肆的燕惊澜。 “那大表妹可得早早打算了,不然女人这年纪大了,可就熟透了……” 燕惊澜今天穿了条齐胸襦裙,襦裙本就显身材,赵佑眼神这般放肆,惹得她大为光火。 可一时间也不好与赵佑争执,毕竟他只是看着,并没有动手动脚,闹大了也是燕惊澜理亏。 她只能强压着怒火,行了个礼告辞了:“二位忙,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而后,便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避之不及地跑了。 赵佑看着那个灵动缥缈的倩影,自从裙幄宴时看见燕惊澜,他的心里总是痒痒的,哪哪儿都觉得难受。 只恨不得将她抓进怀中,细细把玩,让她眼里那点倔强重新变回惊恐。 燕云婷见赵佑一直盯着燕惊澜离开的方向看,担忧不已:“世子,你该不会看上那死丫头了吧?” 赵佑极为富态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她也配?” 燕云婷松了一口气,说道:“世子你身份尊贵,哪怕是娶公主都是使得,万万不要被那狐媚子勾了神了。你若是喜欢那丫头,小娘做个主,将她配给你做侍妾。” 赵佑眼睛微微眯起,露出个猥琐的笑容来:“那便谢谢小娘了。” 燕云婷眼里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若不是燕无归那废物这么多年后才挣来爵位,她也不会当了这么多年的侍妾,现在有机会,也让他的女儿尝尝当奉国公世子的侍妾是什么滋味了。 她一味地恨着燕无归,恨他无用,不能给自己撑腰,却从来没想过,她原本可以不做这个侍妾的。 燕惊澜疾步走回了景鸿院。 今日出门,安阳郡主亲自派人来迎,燕惊澜也就没带兰香或桂香出门,她俩呆在院中清点账目,见燕惊澜跟被狗追了一样,齐齐站了起来。 “小姐你怎么了?” “后面有什么追着你吗?怎么跑得那样着急?快喝杯水歇歇。” 桂香倒了碗凉水递给燕惊澜,燕惊澜接过,一口气灌了下去,慌得兰香忙叫“慢些喝慢些喝”。 喝完一碗凉水,燕惊澜心情总算平复下来。 “我又遇到赵佑了。”燕惊澜语气平静。 兰香跟了燕惊澜很多年,一下子便从她平静的语气里听出来了极力隐藏的恐惧和害怕,当下也不管主子还是仆人了,一把抓住燕惊澜冰冷的手,用力地握住。 “小姐,别怕他。奉国公世子欺你辱你,已经是以前的事了,你如今早已不一样了。” 兰香已经看出来了。 她家小姐从金光寺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从前不争的,如今争,从前不敢的,如今敢。 那赵佑不过是个国公府世子罢了,她家小姐连镇南王府小姐都不怕,还怕他? 兰香的手很暖,但是很粗糙,让燕惊澜渐渐缓过来的同时,也不可遏制地心疼——当年兰香只要抛下她投诚杨佩环,便不用同她一起去金光寺吃苦受难,可她没有。明明前途未卜,兰香却义无反顾地抛弃一切,跟她去了关外。 但她呢? 她在干什么? 不过是一个赵佑而已,她就怕成这样,若以后要面对镇南王府面对其他人时,她又该如何面对呢? 也难怪六皇子看不上她,换作燕惊澜自己也唾弃现在这样软弱无能的自己。 想通之后,燕惊澜忽然便觉得没什么了。 她安抚地回握住兰香的手:“你说的没错,我已经不一样了,所以我不必怕他。若是他再敢冒犯我,我便一脚踢过去,踢得他嗷嗷叫。” 兰香看她恢复过来,眼里闪了闪泪花,用力地点头:“嗯,没错,咱们踢死他。” 主仆俩又说了些小话,一下子冲淡了方才紧张的氛围。 桂香在一旁看着,十分艳羡。 忽然,她看到外头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立刻便出声喊住她:“站住,干什么的?” 她这一声,把院里其他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院外那人听到声音倒是没有跑,反而走进院门来,燕惊澜看去,认出那是燕岁安的丫鬟春桃。 桂香叉着腰,呵斥道:“鬼鬼祟祟的作什么?” 春桃连忙全都交代了:“夫人遣我来请大小姐到后花园商议清明祭祀事宜。夫人说了,清明祭祀再重中之重,各房该出一个人,一起拿拿主意。” “夫人遣你来,你光明正大地走进来便是了,在外面探头探脑是想做什么?” 春桃低着头,局促不安:“奴婢害怕这景鸿院……所以在外面踌躇了一会儿。” “喵呜。” 忽然一声猫叫,一只浑身乌黑油亮的狸奴从树上跳下来,弓着身子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然后优雅地踩着小碎步去耳房找忍冬了。 燕惊澜也在这时候出声:“桂香,可以了,她说的应该是真的。” 方才煤球突然出现,她才看到春桃缺了一块的耳骨,想起来之前燕岁安为了逼她放老鼠闹她的事。 春桃就是那个在景鸿院内被老鼠咬了耳朵的丫鬟,所以她害怕景鸿院,在外面徘徊不定,倒也十分合理。 怕耽误了清明祭祀的事,燕惊澜问春桃:“夫人可说了什么时候去?” “现在。” 春桃又急匆匆地补充:“老夫人有事,请兰香姐姐去一趟,莲姨娘那边说请桂香姐姐过去看看岁阳小姐。” 燕惊澜疑惑地看向桂香。 桂香连连摆手:“奴婢上回路过莲香园,见三小姐手臂上掉了好大块的肉,伤口都发脓了,便给三小姐处理了一下伤口,又弄了点野草药止血,那之后莲姨娘便时常叫我过去陪三小姐玩。” 她忙跪了下来,求饶:“奴婢知道错了,没有小姐的命令,奴婢不该随便去伺候别的主子。” “你起来吧,我没有说你不对。”燕惊澜的注意力却在另一边,“你说岁阳的手臂掉了好大一块肉?” “嗯。”桂香偷偷地看燕惊澜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是先前侯夫人想割小姐的肉没割成,转头便去割了三小姐的肉。 但是桂香不说,燕惊澜也想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又松开,吩咐道:“兰香去祖母那边,桂香你去看看岁阳吧,我去后花园瞧瞧。” 原本还打算至少带一个香过去的,这下子只能孤身一人去了。 燕惊澜穿行于后院之中。 议事本该去议事厅,但是前院有男客在,后宅妇人去前院议事厅并不太方便,所以她没有怀疑杨佩环把议事地点设在后花园。 可当她踏入后花园后,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太安静了。 倘若杨佩环真的要在这里议事,不拘来了几个,总要有点声响。 可整个后花园中,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 燕惊澜没有犹豫,掉头就跑。 然而她还没有跑几步,旁边的角门突然钻出来一个人,将去路给堵住了。 是赵佑。 “大表妹,你知道吗?自从上次看了你一眼,表哥就对你念念不忘,寝食难安。”赵佑脸上挂着恶心的笑容,也不装了,肆无忌惮地对燕惊澜诉说“衷肠”,一边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表哥知道你对我也是有心的,但是等你明白自己的心意实在是太慢了,表哥便想到一个办法,能最快的速度让你成为我的女人。” 燕惊澜看他步步逼近,一边暗骂燕云婷上梁不正导致赵佑这个下梁歪得离谱,一边数着赵佑的步距与自己的距离。 她力气不大,如果一击不成,之后再想踢中赵佑也难了,只能靠着第一下突袭成功。 远了,踢不中,赵佑还可能提前防备。 近了,力道不够,杀伤力不行。 然而燕惊澜这副模样落在赵佑眼里,却是她吓傻了的证明,他更肆无忌惮地朝着燕惊澜扑了过去:“大表妹,让表哥好好地疼疼你……” 就是这个距离。 燕惊澜眼神陡然一变,右脚蓄力,又准又狠地一脚朝着赵佑小腹下方狠狠踹了过去。 “嗷——” 赵佑的惨叫萦绕在忠勇侯府上方,久久不绝。 第27章 赶走燕云婷 忠勇侯后花园,惨叫连连,鸟雀惊飞。 燕惊澜狠狠一脚踢中赵佑两腿间那糟心玩意,痛得他蜷缩成一团,她犹觉不解气,左右看了下,发现一旁不知哪个洒扫丫鬟偷懒落了根笤帚,当下便一把抄起笤帚往赵佑身上招呼。 “混账东西!混账!混账!” 燕惊澜一边打一边骂,白净的小脸红扑扑的,看赵佑被打得鬼哭狼嚎不断求饶,心里痛快极了。 看啊,像赵佑这种被打了不也是跟其他人一样会哭会求饶吗? 她有什么可害怕的? 陈年旧事蒙在心头的阴影,就这样被她一笤帚一笤帚地亲手打散。 往后余生,晴空万里。 安喜院内。 燕岁安正招待燕云婷,一盏上好的六安茶,一碟桂花糖糕,一碟瓜子,她拈了颗瓜子磕着,听见后花园传来了动静,笑了。 “姑姑莫担忧,岁安早已安排好,谁都不许靠近后花园。待事成了,您就把大姐姐接过国公府去,好好治治她不敬长辈的罪。” 燕云婷喝了口茶,又吃了块糕点,对燕岁安的听话乖巧十分满意。 “岁安真是个好孩子,唉,姑姑命苦,生生被娘家拒之门外十几年,有娘家都回不来。也就是你爹娘人好心善,我才得以回家走动。那燕惊澜,真是跟她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尖酸刻薄,半点儿不顾姑姑的脸面,偏生我家世子就看中了她,若不是你帮忙,姑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燕岁安咯咯笑:“一家人说什么帮不帮的,世子哥哥也算是我半个亲哥了,身份又那般贵重,他要什么,我还能不给吗?” 燕云婷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道:“不过岁安你放心,这正室的位置,姑姑还给你留着,待我说服了我们国公爷和夫人,便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去。” 燕岁安脸上的笑容差点就维持不住。 封爵后,奉国公府是她们这无根无底的侯府能攀上的最高的枝头了,她娘当下便恢复了与大姑姑的来往,还吩咐她跟赵佑交好,莫失了情面。 逢年过节燕云婷便会回来,什么好的贵的,装上满满一车带走,算作侯府给国公府的孝敬。 但细想下来,这门姻亲并没有给侯府带来任何助力。 燕岁安看出了门道,但杨佩环总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得长久往来下去,好处才会滚滚而来。 于是燕岁安便也对燕云婷和赵佑极尽讨好,以至于燕云婷想燕惊澜,都毫不避讳地找上门来,要求她帮忙。 燕岁安本可拒绝。 她裙幄宴出了丑,如今已经不敢出门了,凭什么燕惊澜就大出风头,还得了个丹青妙手一画千金的名头? 只有燕惊澜出更大的丑事,才能转移众人对她的视线,她才好在外走动,想办法与六皇子亲近。 于是便应承了燕云婷的请求,将燕惊澜引去后花园,又引走了其他人,确保她孤立无援。 可不是为了嫁给赵佑那头肥猪! “姑姑疼我,岁安知道。但是岁安也心疼姑姑,世子哥哥的婚事必定是夫人做主,姑姑想插一手,必定会惹恼夫人,还是不要了,岁安不想姑姑为了我而受到夫人的刁难。” 燕云婷想起郑夫人那作派,便也歇了心思:“还是岁安心疼姑姑。” 姑侄二人说着话,后花园的那点儿动静却越听越奇怪。 燕云婷说:“这声儿怎么不带停的?听着也不太像女人的声音。” 燕岁安也细听了一会儿,这声音与其像燕惊澜被惊吓到被强迫时的呼救,更像是赵佑的痛呼,顿时脸色一变:“不好。” 她连忙起身要去后花园,但是临出门时又想到自己还斗不过燕惊澜,不能让她知道这事是她干的,又刹住脚步,叫来一个小丫鬟。 “姑姑,岁安身体突感不适,就让春欢给你带路吧。”说着还咳嗽两声。 燕云婷着急赵佑,也不计较,嘱她好生休养,便同小丫鬟一同去了后花园。 越走近,那赵佑的惨叫便越发惊人心惊。 燕云婷好不容易找到人,看到赵佑时,几乎肝胆俱碎! “世子!” 只见那后花园的青石板上,赵佑灰溜溜地蜷缩成一团,脸上身上都是被打出来的伤,而罪魁祸首燕惊澜却还站在一旁,拎着根笤帚,时不时又补上几下。 见有人来,燕惊澜不悦地皱眉:“怎么来得这般迟,我喊了许久,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须得在这里盯着赵佑,免得叫他跑了,到时候赵佑回去胡说八道一番,凭下人证词能证明她确实到了后花园,可发生了什么却说不清了。 是以燕惊澜一直守着赵佑,逼他喊人。 燕云婷忙扑过去,扶起赵佑,又惊又怒:“世子你怎么了?小娘瞧瞧伤哪儿了?” 赵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说话都不利索,一碰就喊:“疼!疼……” “好你个杀千刀的燕惊澜!你敢打我儿子,我跟你没完!”燕云婷挽起袖子就要冲过去撕了燕惊澜。 却看到燕惊澜冷笑着拍了拍手中的笤帚,又停了下来,从动手改为了辱骂。 “你这个杀千刀的,有娘生没娘养的小杂种,堂堂侯府千金不知礼数!竟然敢殴打国公世子,真是反了天了!报官,来人呐,我要报官!” 燕惊澜冷静地看着她泼妇骂街一般撒泼打滚,冷笑道:“这可是侯府内宅后院,国公世子擅闯侯府内宅,居心叵测,被我擒住,才没有污了满院姐妹名声!姑母大可试试,官爷来了是抓他还是抓我!” 她气场十足,语气坚定,逻辑清晰,一番话说得燕云婷哑口无言。 好半天才找到话,骂了回去:“我儿子是国公世子!满朝就三个国公,还是开国大典时先帝爷亲封的!你算什么东西?我儿子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若是之前,你连给他当暖脚婢都不配!” 燕惊澜摇了摇头:“姑母真是失心疯了。你爱当侍妾你自个儿当去便是,平白无故作践娘家姑娘,连累娘家的人,就该逐出家门。” 燕云婷有一瞬间,从燕惊澜的脸上看到她那早死大哥的影子。 当初她过得不好,求大哥接济时,她那好大哥也是这般不假辞色地说:“连累娘家姑娘名声的人,我燕家不认。” 可凭什么啊? 她不过是想往上爬,想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罢了。 两行泪水落了下来,燕云婷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起来:“大哥啊,我那短命鬼大哥啊,你害得我好苦啊,你生前不让我回家,死后你女儿还要赶我走!我堂堂国公爷侧夫人,要被你女儿指着鼻子羞辱,早知这般,我就不回来了!二弟有事也别求我了,这娘家哪里还有我的位置呢!短命的大哥啊,我好恨啊……” 杨佩环得了消息,生怕燕惊澜做出什么过激事来,匆匆赶到后花园。偏巧撞见了从西侧院出来的兰香,两人便一同过来。 方进了月亮门,便见燕云婷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哭,喊着要断亲,一旁的赵佑鼻青脸肿地倒在一边,生死不知。 杨佩环哎哟一声,忙去扶起燕云婷:“我的姑奶奶,这是怎么了?” 兰香走到燕惊澜面前,说:“老夫人并没有传我,我意识到不对,便朝这边赶来,被那垂花门的杨妈妈拦了好一会儿。” 燕惊澜早已了然:“这是他们设的局,你看着点,若情势不妙,便去请祖母。” 不到万不得已,燕惊澜也不想劳动祖母,她身子越发差了,需要静养,可燕云婷杨佩环等人一个又一个毒计,若没有祖母撑着腰,一个敬重长辈压下来,纵有天大的冤屈,也不是她这张嘴能说得清的。 燕云婷见杨佩环来了,哭得越发厉害,指着燕惊澜痛哭道:“二弟妹啊,你是当家夫人,你可得为我做主啊!咱们这个大侄女要把我赶出去啊!” 杨佩环顿时便看向燕惊澜,怒不可遏:“燕惊澜,你平日里目无尊长,仗着老太太喜欢你,婶母也不好说你什么。可你大姑母既是长辈又是贵客,你怎可顶撞她,还说什么赶出去的大不敬的话呢?” 燕惊澜冷冷道:“客人就该有客人的样子,纵容世子擅闯内宅,惊扰后宅女子,按律法就该捉去送官!” 燕云婷狡辩:“世子爷可是侯府的表少爷,从小与你们姐妹一同长大的情分,出入后宅又不是什么大事。” 杨佩环闻言点头,“是这个理。你气量太小,一惊一乍。” “自古以来男女七岁不同席,姑母带着世子回家时我已九岁,他已十二岁,并不是什么与他一同长大的情分。”燕惊澜又不能明说赵佑想对她动手动脚的事,没有人证,免得到时候越描越黑,只能从旁辩论,“后宅也不止我们姐妹几个,还有各房的姨娘,若是闹出点什么事,你们担得起责任吗?” “不就一个女子,真出事了,抬回家做妾便是,我们世子这高门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呢。”燕云婷不屑地说。 燕惊澜看向杨佩环:“二婶母可听见了?姑母就差指着我们侯府的鼻子说我们侯府的姑娘低贱,生来就该做妾了,若是传出去,各房的姐妹还要嫁人吗?” 杨佩环于是便想起从前,若不是燕云婷败坏了门风,导致燕家几兄弟难以议亲,都传他们兄弟为了荣华富贵不惜卖姐姐,以至于后来侯爷不得已一退再退,娶了她这个农女进门。 大户人家,名声是最值钱的。 “姑姐,这丫头话不中听,但说的也是实话,你这嚷嚷几句,于我燕家声名有碍。烦请姑姐带着世子切勿声张,悄悄离去。”杨佩环说道。 燕云婷不可置信:“你也赶我走?” 第28章 惊鸿的线索 杨佩环瞥见远处渐渐过来的家仆,狠下心来说道:“姑姐若是执意不走,弟妹只能请老太太做主了。” 燕云婷没想到燕惊澜几句话,竟让杨佩环倒戈,又气又怒,当下便把燕岁安给卖了:“杨佩环,你以为我儿子是怎么顺利地闯进后宅的?还不是你那个好女儿替我安排的!我原还想着让你女儿嫁给我家世子做当家主母,如今看来,她便是想嫁给我儿子当妾,我也不要了!” 说罢,便努力地搀扶起赵佑,又抹了两把泪,“世子,咱们回家吧。”两人一瘸一拐地从角门出去,上了马车走了。 燕老夫人坐着小轿被抬了过来。 听了前因后果后,捂着心肝直喊造孽,又晕了过去。 侯府上下又一阵兵荒马乱。 杨佩环又是请府医,又是彻查真相,忙得不可开交,当她得知是燕岁安打着自己的名号,想把燕惊澜骗过去给赵佑糟蹋了时,顿时怒不可遏,直接上了安喜院。 燕岁安还不知道燕云婷把她卖了,见杨佩环上门,十分惊喜:“娘,你不是在忙吗?怎么有空来我这里了?” 却不想杨佩环上来便给了她一巴掌。 力气很大,打得燕岁安左边脸颊肿了起来,十分恐怖。 “娘?”燕岁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几乎快哭了,“我做错什么了吗?你要这样打我?” 杨佩环见她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气得心肝儿疼,恨铁不成钢:“我为什么打你,你心里没有数吗?我让你亲近你姑姑,你却陪着她们作奸犯科,还要在侯府里毁了燕惊澜的名声,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燕岁安委屈:“凭什么我声名狼藉,她却光鲜亮丽?我要想当上皇子妃,我必须将她踩下来,不择手段,这不是娘您教的吗?” 杨佩环用食指戳着她的额头,骂道:“蠢货!你也不想想,如果她是在侯府出事,外头人知不知道是谁干的?你要做,你就做得干净利落些,你便是叫人拿住她私会小和尚,也好过在侯府内院被抓奸啊!” 燕岁安终于明白了杨佩环为何打她了。 “娘,我错了。” “燕云婷那个蠢东西把你给说出来了,你明儿想尽千方百计,到你祖母面前去,须得把你自己摘干净了,才好叫你祖母去让燕云婷闭嘴。” “女儿知道了。” 翌日。 清晨起来听说祖母半夜又病了一回,还在睡,燕惊澜梳妆后便没有去西侧院请安,而是叫桂香准备纸笔。 “小姐今儿怎么不用炭笔了?”桂香准备好后,发现燕惊澜正在拿着狼毫笔,写了一行字,不由得好奇问道。 平日里她家小姐都是拿着炭笔,一边画着鬼画符,一边用算盘在算些什么,今日竟然开始写字儿了。 燕惊澜没回答她,不一会儿写完了,又拿出炭笔,在纸上画了个大钟。 那钟约莫三丈高,金光闪闪,但声音听着却像是铜的,刻满了佛门偈语。 她循着自己的记忆,将梦中看见的东西给画了下来。 这两天,她一直梦到惊鸿,惊鸿在这样一个大钟底下,笑着,闹着,很开心的模样,但很快便消失了。 画好了,燕惊澜叫来桂香:“你去外头问问,画上这钟有没有人见过。” 自从去了金光寺做了第一个梦开始,她的人生便开始改变,燕惊澜相信自己做的每一个梦都有缘由,说不定真的能从这个钟找到惊鸿的线索。 却不想桂香只是看了一眼,便说:“这不是瑶光寺的大金钟吗?” “瑶光寺?”燕惊澜细想确实听说过那瑶光寺有个大金钟,据说是前朝皇帝斥巨资打造,用了十万两黄金筑的。她说,“瑶光寺那只是纯金的钟,我这只应该是铜的。” 桂香却说:“瑶光寺那只确实是铜的,去年有几伙盗贼试图盗走大金钟,却不想失手导致金钟砸落破损,发现里面竟是铜的而不是传闻那般纯金打造。” 燕惊澜惊喜道:“那定是瑶光寺了。” 瑶光寺距离惊鸿出事的地方也不算太远,而觉明住持向来喜欢救助弱小,说不定惊鸿便是被他救了,现在在瑶光寺当小沙弥呢? 无论如何,燕惊澜都得寻个机会亲自去一趟瑶光寺。 但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有想到办法,办法却主动来找她了。 下午时,西侧院的孙嬷嬷来景鸿院,说老夫人醒了,叫燕惊澜过去一趟。 昨日之事燕惊澜虽未叫兰香去请老夫人来,但老夫人觉察到不对劲,叫人用软轿抬了她过来,只可惜也没做什么,便生生被气晕过去。 于情于理,燕惊澜也应该过去请安,并把事情给讲清楚。 到了西侧院,却见燕岁安也在。 燕老夫人倚靠在软枕上,见燕惊澜来了,说道:“昨日你姑母做下了混账事,还攀咬你妹妹,今日叫你来,便想让你听听你妹妹的话。” 孙嬷嬷一旁补充:“二小姐在外头跪了一上午,从早上跪到方才,只求给她个辩解的机会。” 燕惊澜看向燕岁安,燕岁安今日打扮得很朴素,头上带的也是木钗,认罪悔改的姿态倒是做足了,祖母叫她来,便是相信燕岁安是无辜的。 她便说:“那便听听二妹妹的解释。” 燕岁安得了她的应允,立刻为自己陈词:“昨日姑母问我借几个人,却不说要做什么。因为父亲常说,姑姑早年受苦,如今又身份贵重,我便安排了几个人给姑母指使,叫他们听姑母的话。我根本不知道姑母借人,竟是要安排世子表哥闯侯府内宅,但凡我知道一点儿,我也绝不会叫他如此乱来的。”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 “春桃知情不报,已被我打了一顿撵出府了,其余涉事的下人也通通被我罚过了。”燕岁安可怜兮兮地看着燕惊澜,“岁安不求大姐姐原谅,只求大姐姐看在我们同出侯府的份上,信我这一回。岁安平白担了这毁人清誉的罪责,往后日子还要如何过啊?” 老夫人老神在在地说道:“那几个下人我都问过了,都说她不知情,惊澜,这事儿你怎么看?” 问她怎么看? 燕惊澜知道老夫人绝对不是来询问她的意见的,只是叫她看在姐妹同出一门的份上,叫她顺着燕岁安的台阶就这样下去,莫要计较。 但燕岁安说的话,燕惊澜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好。二妹妹说与她无关,那便与她无关吧。”燕惊澜说道。 祖母身体一天比一天差,燕惊澜再闹也没有办法坐实燕岁安掺了一脚,干脆识趣点儿,顺着老夫人的意思,把这台阶给下了。 老夫人果然很满意:“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是那般罔顾事实,要置手足于死地的人。” 燕惊澜笑了笑不说话。 燕岁安似得了豁免,高兴起来,又说道:“祖母身子总不见好,岁安与娘亲说了,想趁着清明前去瑶光寺为祖母祈福,可好?” 老夫人笑:“你们有这份心就很好了。” “三婶母四婶母也去。”燕岁安问燕惊澜,“大姐姐你要一同去吗?” 不等燕惊澜回答,老夫人便说道:“澜儿也去,你总爱呆在家里,不好,该多出去走走。那瑶光寺香火鼎盛,又庇佑了我大庆先祖,求姻缘最是灵验。你们姐妹俩,也是时候为自己求一求姻缘了。” 燕惊澜本就打算去瑶光寺一趟,但她一个未婚姑娘擅自出门不方便,听闻柳衔枝林方文也去,心下戒备也弱了几分,应允了:“那我便一同去吧。” 待到了出发那日,天气很好。 侯府准备了一辆大马车,杨佩环母女,再加上柳衔枝林方文与燕惊澜一共五人,坐在马车内仍旧显得宽敞。 一路上煮茶吃茶点,倒是十分有趣。 柳衔枝见燕惊澜不大爱说话,又有前头燕惊澜请御医的情面,便与她说话:“我记得澜姐儿生辰是六月初,是六月三还是六月四?” 燕惊澜说:“六月三。” “过了六月三,你便十八岁了吧?你对你的婚事可有打算?若无打算,婶母也好给你张罗张罗,免得误了年龄。”柳衔枝说道。 燕惊澜知她是好心,但是三叔是白身,柳衔枝又是个商户女,结实不了什么青年才俊。 她应着:“我自个儿有数。” 杨佩环和燕岁安母女相视一眼,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听柳衔枝在那儿说:“澜姐儿你是个主意大的,又得了皇上的恩赏,可婚事自理。只是咱们侯府门第也不算低,若是嫁个门当户对的,倒也用不上什么恩赏。” 林方文点头:“是这个理儿,咱们也不能什么事都去麻烦皇上。” 柳衔枝笑:“只可惜了,也不知道这恩赏是什么东西,不知可不可以像传家宝一般,今儿你不用,明儿传给你的孩子用。” 林方文笑她异想天开,被柳衔枝撕了嘴,妯娌俩笑着闹着,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但杨佩环却在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是啊,若燕惊澜用不上皇上赐婚,能不能叫她让出来,给岁安用呢? 一车人怀揣着各种心思,来到了瑶光寺。 第29章 瑶光寺内遭人算计 瑶光寺坐落在京城南郊燕南山半山腰。 燕南山地势极高,山脉绵远不断,据《山河地理》记载上方有绵延千里的天池,可浊净世间一切污浊。 只可惜因着山势太高,被瑶光寺挡住了去路,许多年来,竟无人验证过真假。 马车载着几人通过一座拱桥,被小沙弥拦住了去路。 杨佩环拿出侯府的令牌:“我乃忠勇侯夫人,与你空明大师约了讲经与燃灯祈福。” “阿弥陀佛,原来是夫人。” 小沙弥念了声佛号,便让开了去路。 柳衔枝用丝帕挡住嘴,笑意盈盈地问:“怎么是空明大师呢?大嫂下葬之时二嫂不是请了觉明大师为其超度吗?这会儿怎么不请觉明大师了?” 觉明大师只为皇室中人讲经,上回燕惊澜请了他过去为母亲超度,杨佩环为了挽回自己被云鹤真人欺骗的名声,便隐瞒了觉明大师是燕惊澜请来的事实,与人讲是她请来的。 柳衔枝明知故问,便是要给她个不痛快。 杨佩环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燕岁安替母亲解围:“三婶母想得过于轻巧了些,觉明大师又不是这般好请的,他愿意卖侯府面子来一次,并不代表他会愿意卖侯府面子来第二次。就算是某些人也做不到。” 她把上次能请来觉明大师归结为是侯府的面子,又把矛头指向燕惊澜。 既把请来大师的功劳按在了侯府上,又暗示燕惊澜并没有请来觉明大师的本事,若柳衔枝要拉偏架,就只能叫燕惊澜证明她能请来觉明大师。 但燕惊澜显然不会那么做。 她只是冲燕岁安笑了笑说:“二婶母常说我牙尖嘴利的,如今我倒是发现二妹妹的口才更好,连三婶母都说不过你。” “哪里哪里,自然是大姐姐更深一筹。”燕岁安亦是笑着看着她。 马车沿着瑶光寺采买的小路,从旁边绕到了寺庙后面。 瑶光寺依山而建,一座又一座大殿从下到上,要一一拜完需要许多时间精力,小沙弥先引着他们来到客堂。 “五位施主挂单。” 小沙弥与一位大和尚说完,便离开了。 那位大和尚对着挂单的簿子对了又对,皱眉道:“已经满单了,只能供四位施主住下。” 挂单与满单都是寺庙用语,挂单指客人来寺庙暂住,满单则是住满了没有空房间了。 杨佩环想都不想说道:“惊澜,要不你回去吧?” 又来了。 每次遇到这种事情,第一个被牺牲的就是她。 燕惊澜心平气和地回道:“此事是二婶母负责,出了这种纰漏,应该由二婶母想办法解决才是。况且瑶光寺距京中路远,若是这般回去,怕是赶不上在城门关闭前回到了。” 她还要在瑶光寺寻找惊鸿的线索,不可能就这样回去的。 因着注意力放在了如何才能说服杨佩环留下来,燕惊澜没看见杨佩环与那大和尚一闪而过的眼神交流。 大和尚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此事确实是我寺疏忽,除了这客堂,后面还有几间寮房,平日并不开放,若是施主不介意,可到寮房暂居。” 柳衔枝点头,看向燕惊澜:“澜姐儿觉得如何?” “这般匆匆回府肯定不安全,依我看,倒不如就住寮房。”林方文也觉得这个主意好,但谨慎起见,还是问了一嘴,“敢问大师,那寮房平日里是给谁住?若有闲杂人等出现,惊扰了我们姐儿可不好。” “施主放心,我们安排的寮房乃平日里供皇室皇子皇妃礼佛用的,若非今日疏忽,也不会开放的。” “那便好。”柳衔枝从车上拿了行李下来,招呼燕惊澜,“澜姐儿,我与你同住吧。” 谁知却被大和尚拒绝。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已经挂单,再去住寮房实为不妥。请尽快决定由谁去寮房居住为好。” 燕惊澜本就不是来诚信礼佛的,想着如果跟柳衔枝一起行动,少不得还得找借口单独行动。 于是便说:“还是我去寮房住吧。” 她将自己的行李挑了出来,给了柳衔枝一个安心的眼神:“四婶母鲜少出门,还得三婶母多多照顾才是,不用担心我,我好歹也在寺庙里住过几年。” 林方文刚刚还担心柳衔枝抛下自己,这会儿才算是放下心来,冲燕惊澜笑了笑:“那四婶母多谢澜姐儿体恤了。” 她胆小怕事,平日里在府里几乎不怎么走动,也就跟柳衔枝比较熟。 若叫她一个人住寮房,她会哭的。 于是燕惊澜便跟着大和尚去了寮房。 其余四人便跟着大和尚的指引,去了挂单的客堂。 柳衔枝拿着行李正要进入客堂时,忽然瞥见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马车,金碧辉煌,一看就非富即贵。 “不是满单了吗?怎么还有人来?” 林方文也看去:“瞧着像是奉国公府的马车,兴许是之前就预约好了呢?” “不太像奉国公府的马车。”柳衔枝摇了摇头,奉国公世子在他们侯府吃了瘪,据说那话儿都不好使了,没道理这时候来瑶光寺祈福。 林方文便不管了,进客堂收拾住处了。 因着燕岁安说为祖母祈福应当诚心苦修,不该带丫鬟伺候,所以一行人都没有带丫鬟过来,燕惊澜也没有带兰香桂香,自己拎着包袱跟在大和尚身后。 一边走,一边跟他打听事情。 “这位大师,敢问瑶光寺的金钟现置于何处?” 大和尚带着燕惊澜穿过一条条回廊,又朝着山上不断地攀登,山顶上确实有几间装潢华丽的阁楼,想必这便是他所说的寮房了。 听见问话,大和尚便答道:“金钟原先置于大雄宝殿旁的钟楼之上,晨钟暮鼓,每日清晨必会敲钟。如今钟楼被毁,金钟便收起来了。” 钟楼。 燕惊澜记住了这个地点,决定有空了便过去瞧瞧。 大和尚带着她来到一间看起来十分古朴但是装潢大气的房间门口,燕惊澜发现这四周都没有人,甚至连洒扫的小和尚都没有,很是满意。 “阿弥陀佛,施主便在此间歇下吧。贫僧会叫人送斋饭上来,若施主有兴趣,可到山下大雄宝殿听大师诵经,亦可到前面藏经阁诵读佛经。” 燕惊澜行了一礼:“多谢大师。” 那和尚走后,燕惊澜便推开了门。 寮房内打扫得十分干净。 窗台旁的案几上点着一个香炉,幽深宁静的檀香袅袅升起,那味道空灵又新奇,与燕惊澜在金光寺见过的都不一样。 她将包袱放在床上,又摸了摸被子。 那被子是上好的蚕丝被,洗晒得十分干净蓬松,有股淡淡的香味,让燕惊澜竟有了几分的困意。 她现在只想躺进松软的被窝里好好地睡一觉。 心里头产生了这个念头,长时间养成的警惕性让她脑海中警铃大作,连忙掐了自己一把,然后发现困意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愈来愈严重了。 是那个香! 燕惊澜迅速捂住了鼻子,跑出了寮房,顺便将门给虚掩上。 她听见有人从山下往上走,更是证实了有人给自己下套了。 再一想,先是燕岁安问她要不要一起来祈福,然后又说客堂已经满单,给她另行安排住处,她以为寮房是皇室专用的没人敢动手脚,所以才放松了警惕。 寮房在寺庙最后面,再往上,便是通往天池的路。 那条路一览无遗,若是贸然往上走,会被发现的。 燕惊澜只能悄悄地往下走,来到藏经阁边上,她想躲进藏经阁中,可是又怕歹人带人寻了过来。 正在为难之时,一个小沙弥出现在她身后,行礼:“阿弥陀佛,施主。” 燕惊澜条件反射地想捂住他的嘴,却不想小沙弥迅速后退一步,显然有点武功底子,他看起来十一二岁模样,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双唇之间。 然后指了指寮房的方向。 燕惊澜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佑带着几个彪壮的男人来到她住的寮房,一脸狞笑地说道:“她敢废了本世子,今日你们就进去给我毁了她!我要她成为京城最下贱的妓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几个汉子闻言,猛地撞开了寮房的门。 待看见空空如也的寮房时,他们脸上的狞笑变成了惊恐,连忙退了出来:“世子,里面没人。” “没人?”赵佑进去一看,里面只有一个包袱,顿时咬牙切齿道,“我的人亲眼看见她进去的,她一定在这附近,给我搜,别让她跑了!” 几人立刻兵分几路,搜寻了起来。 小沙弥行了个礼道:“施主也看见了,这后山空无一人,你现在很危险,不一会儿他们便能找到这里来。” 燕惊澜竭力保持着冷静,思索着逃跑路线。 往上走死路一条,往下走的路十分复杂,不等她跑到有人的地方就被抓住了。 她看向小沙弥。 小沙弥念了声佛号:“若施主信得过小僧,便跟小僧来。” “劳烦小师傅。” 燕惊澜嘴上虽然这样说,但是她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紧紧握在手里,见小沙弥转身就走,她也紧紧跟在身后,若那路线有一丝偏差,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小沙弥! 第30章 她也就这点儿用处 小沙弥带着燕惊澜进了藏经阁,走下楼梯,来到负一层。 推开负一层外面的门,却发现此处连接着祖师阁的二楼。 燕惊澜跟着他又下到了负一层。 推开门,发现已经到了大雄宝殿的后殿,左右两边便是钟楼和鼓楼。 左边的钟楼遭到歹人破坏,整个楼体坍塌下来,有一群人正将断壁残垣清理干净,而后殿的院子里竟摆放了一张案几与两把椅子,椅子上坐了两个男子。 竟是六皇子虞泓瑞与定国公世子霍景尧。 燕惊澜一颗提起的心竟这般松了下来,一种她自己也说不出来的安心感,好像知道虞泓瑞不会伤害她一般。 哪怕她前些天才被拒绝了。 大和尚带燕惊澜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七拐八拐还难走,如今见到虞泓瑞,燕惊澜才确定小沙弥没有骗自己,她松开攥紧的银簪,给小沙弥行了个礼:“多谢小师傅救命之恩,我乃忠勇侯大小姐,小师傅之恩日后定涌泉相报。” 小沙弥却躲开不受,反而行礼:“若施主要谢,便谢六殿下吧,是六殿下命小的给施主引路的。” 燕惊澜颇为惊讶地看向虞泓瑞。 虞泓瑞今日穿了件绛红色绣白鹤的官袍,精致的五官依旧被鎏金面具挡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截高挺的鼻梁与饱满红润的唇瓣。 瞥见燕惊澜那劫后余生的表情,他嗤笑一声:“蠢。” 这般低级的伎俩也差点入套。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大言不惭地说出来她有自保能力,可以在镇南王府的算计下安然无恙的。 亏他还期待了一下。 燕惊澜走到他面前,敛衽行礼:“多谢六殿下救命之恩。” “哼。”虞泓瑞轻哼一声,“你若是连迷香都没有察觉出来,信不信本王不会管你?” 燕惊澜没再嘴硬,真心实意地道谢:“即便如此,还是多谢六殿下。” “起来吧。”虞泓瑞挥了挥手。 霍景尧冲她拱手行礼:“燕大小姐。” 燕惊澜也冲他行了礼,起身后便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气氛有些奇怪。 在场的三人,霍景尧向燕惊澜求婚被拒,燕惊澜向虞泓瑞求婚被拒,虞泓瑞跟霍景尧却如同兄弟一般做什么都在一起。 燕惊澜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泓瑞展开一幅图纸细细地看,一点儿也没觉得气氛尴尬,招呼燕惊澜过来看:“过来,瞧瞧这个图,这是本王用你的图改的,你看看可有问题?” 燕惊澜疑惑地看了一眼。 认出这是自己在裙幄宴时画的那座塔,被虞泓瑞改成了塔楼,顶端便是置放黄金钟的地方,坐北朝南,迎着晨光,钟声将会覆盖整座寺庙,比先前传播得更远更响。 “殿下这是做什么?” 身为皇子还要给寺庙修缮塔楼的吗? 霍景尧看出来她的疑惑,咳嗽一声,给了解释:“殿下领了工部尚书一职,偶尔兴致来了,便会亲自到现场盯着工匠施工。这瑶光寺乃护国寺,钟楼损坏一事早已上报,近来殿下得空,便过来看看。” 燕惊澜恍然大悟,又问霍景尧:“那世子为何在此?” 据她所知,定国公全家都请辞归家了,霍景尧也不例外,虞泓瑞是为了工部的事宜,那他呢? 霍景尧耳朵微红,有些羞赧:“我同我娘来的,求姻缘。” “嗯哼。”虞泓瑞重重地咳嗽一声,打断两人的交流,又拍了拍那图纸,说,“别在那边浪费时间,快帮本王看看图纸。” 燕惊澜只得接过图纸,看了一眼,又问虞泓瑞:“可有算盘?” 有几个数值她觉得有问题,想算一下。 燕惊澜的算术由慈安大师亲授,慈安大师虽为女子之身,却习得高深算术,燕惊澜从前便常想,她这般传奇女子,若是身为男子,是否就不会落得一个流放关外出家为尼的下场了呢? 虞泓瑞挑眉:“你还需要用算盘?” 裙幄宴那回作画,她可是不用算盘便徒手算出数值的呢。 虽然这样问,但他还是命人拿来算盘。 燕惊澜有些羞愧,当时她以为虞泓瑞要为难她,随手填了几个数值,根本没有细细算过。 虞泓瑞的算盘是用白玉与黑曜石制成的,十分精致漂亮,燕惊澜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直到虞泓瑞变了脸色,才匆匆拿起炭笔算了起来。 约莫一盏茶功夫,她便将结果递给虞泓瑞。 不出她所料,因为虞泓瑞是拿她的图改的建筑,所以那几个随手填的数值也被他拿去用了,才导致数值出现问题。 虞泓瑞看了看,很是满意:“你还算有点用处。” 但一会儿又说:“但也就这点用处了,想成为皇子妃,你还差得远。” 被他拒绝那天起,燕惊澜心里就堵了一口气,见虞泓瑞主动提起,她索性问出口:“臣女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说。”虞泓瑞心情不错,隔着面具看向她。 他的眼神很宁静,眼睛也十分漂亮,只是被面具挡着,总看不真切,燕惊澜想起梦境中,他那么容易就接受了燕岁安,心里越发地难受。 于是她问道:“殿下拒绝我,可是因为我二妹?” 虞泓瑞皱起眉头:“与她何干?” “殿下与我二妹两心相许,所以拒绝我。” 虞泓瑞这会儿彻底沉下脸来:“你把我当傻子?”那种心机深重的女人,他怎么会喜欢那种人? 看来不是因为燕岁安。 那就是因为实在是看不上她这个人了。 燕惊澜不免觉得有些挫败。 忽然瞥见山顶似乎冒出了些许烟雾,她仔细看去,却什么都没有,那烟雾一下子便消逝了。 她问:“殿下可曾去过山顶?” 虞泓瑞还沉浸在上一个话题中,见她表情难过,不知为何脱口而出说道:“你若是能证明自己有利用价值,本王倒不是不能答应你。” 燕惊澜仿佛没听见他的话。 她眉头锁紧。 绵延千里的天池…… 稍纵即逝的烟雾…… 以及, 燕惊澜转头看向钟楼遗迹,残垣断壁被清理干净了,露出地下层层叠叠堆积的岩石块,她在书中有看过这种岩块。 火山岩。 该死的,她怎么忘了这一茬呢? 一年后太子暴毙,并不是生病更不是被人陷害,而是因为到瑶光寺主持祭祀的时候突发意外,引得地龙翻身,被掩埋而死。 如今看来,这并不是普通的地龙。 燕南山,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见她一直不说话,虞泓瑞不悦地在她面前招招手,出声:“想什么这么出神?说话。” “殿下。”燕惊澜回过头来,额头上满是汗水,“您与太子殿下关系如何?” 虞泓瑞眯起眼睛:“太子兄长待我极好。” 极好两个字便可知太子在他心中的地位,虽然不是一母同胞,但是虞泓璟对他格外宠爱,甚于皇上。 虞泓璟也不是工于心计的人,虞泓瑞信他的友爱之心。 燕惊澜神情格外严肃:“若我说,太子殿下一年后会遭遇不测,您信我吗?” 霍景尧变了脸色:“燕姑娘,慎言!” 虞泓瑞伸手拦住他,看向燕惊澜,涉及太子兄长,他语气十分严肃:“你知道些什么?都说出来。” 燕惊澜私心里不想太子死,不管她能不能嫁给虞泓瑞,太子能活着朝堂才能稳定。 但她只能将选择权交给虞泓瑞。 若虞泓瑞想太子生,太子便生,若虞泓瑞想太子死,那太子便只能死了。 她行了个礼:“请世子回避。” 霍景尧脸色铁青看向虞泓瑞,虞泓瑞点了点头,霍景尧只好拱手行礼告退:“此事我不会告诉别人。” 霍景尧一走,燕惊澜便将自己的推测说给虞泓瑞听。 “殿下若是不信,可派人前去燕南山山顶查看,看那是否有一处天池,天池是否开始沸腾。” “本王自会查证。” 虞泓瑞叫来一个暗卫,暗卫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出现在寮房后面的山道上。 燕南山很高,爬上去需要许久时间。 “殿下,你们谈完了吗?” 霍景尧的声音忽然从外面响起,虞泓瑞应了声,霍景尧便折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那伙人找到这边来了。” 赵佑找不到燕惊澜,此时心情正十分地暴躁,命人一间间地搜。 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燕惊澜给搜出来。 个别没有到前殿去的小沙弥被揪出来,赵佑对着他们拳打脚踢,叫他们说出燕惊澜的下落,有个小沙弥受不了疼,胡乱指了个方向,误打误撞恰好指到了钟楼这边,赵佑便带着人来了。 通往钟楼的门都关着,他一见,便越发觉得燕惊澜躲在这里,命人砸门。 同时还大喊:“燕惊澜,你这个贱人给本世子出来!” 虞泓瑞听到有关太子将有不测的消息本就心情不好,听见赵佑这般肆无忌惮地在佛门境地喧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便起身,命人开门。 赵佑还在骂:“你若是不出来,一会儿本世子便将里面的人通通杀光。” 大门就在这时被打开,戴着金色面具的伟岸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虞泓瑞语气冰冷:“你要杀光谁?” 第31章 瑞王令 大门被打开,金色面具的男人缓缓走出,冷声问道:“你要杀光谁?” 赵佑认出是六皇子。 六皇子虽然受宠,但毕竟不是储君,虽记名在皇后名下,却跟皇后母家并不亲近,于是他没有太将虞泓瑞放在眼里。 只说:“我等在追捕一妖女,还请殿下开门让我进去搜查一番。” 说罢便一挥手,叫人进去寻燕惊澜。 却不想虞泓瑞突然暴起,当胸一脚踹了过来,赵佑毫无防备被踹了个正着,倒飞出去数步。 他捂着心口,一脸惊恐地看向虞泓瑞。 虞泓瑞面具下的眼神冰冷刺骨:“你还没有回答本王的话呢,你要杀光谁?” 赵佑艰难地爬了起来,可疼痛让他不得不弓着腰,像个煮熟的虾米。虞泓瑞身上的杀气太重,他有些害怕,不得不搬出自己的老爹。 “我爹是定国公,你不能杀我。” 虞泓瑞嫌弃地“啧”了一声,又是一脚踹了过去,这下子赵佑彻底地躺下了,旁的家奴终于是反应过来,忙跪在他面前,磕头认错。 “殿下饶命!世子鬼迷心窍冲撞了殿下,并非有意,请殿下饶恕我们世子。” 虞泓瑞耐心几乎告罄:“最后一遍,本王问你,你要杀谁?” 赵佑的贴身小厮总算是反应过来了,跪着又磕了两个头,迅速编造了一个前因后果:“世子与忠勇侯大小姐相约私会瑶光寺,却被爽约,故而世子来寻燕大小姐要个说法。心急之下,才冲撞了殿下。” 这小厮跟着赵佑不是一天两天,对自家世子的德行了如指掌。 世道向来如此,既无人证又无物证,也可以凭借一张嘴便毁了一个女子清白,他用这种方法,替世子祸害过不知道多少清白人家的女子了。 本以为这次也这般顺利。 却不想虞泓瑞脸色一沉,语气不善:“霍景尧。” 霍景尧方才去而复返,尚未离开,当下便应了声:“在。” “宰了他。” 冷冰冰的三个字,小厮的血液几乎凝滞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反应过来后连连磕头求饶:“殿下饶命!小的所言句句属实,求殿下饶命啊!” 虞泓瑞连个眼神也没有给他,而是看向了其他人,“给我堵了他的嘴。其他人呢?你们世子当真如他所说?” 霍景尧干脆利落地掐住小厮的脖颈,随后便用力拧断了他的脊椎。 连一滴血都没有,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失去了性命。 其他人看了,越发抖如筛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虞泓瑞点了一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那是赵佑带来准备侮辱燕惊澜的男子。 “你说。” 那汉子早已被吓破了胆,只磕头求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虞泓瑞都不需要发号施令,霍景尧便干脆利落地结果了他的性命。 终于有个壮汉受不住这般恐吓,忙磕头将赵佑的打算都说了出来。 虞泓瑞看向赵佑,一成不变的面具看不出他的表情,但周身凝重的杀意便足以叫旁人肝胆俱颤。 就连燕惊澜都忍不住惊讶虞泓瑞竟有如此浓重的杀气。 “奉国公世子,你可认罪?” 赵佑前些天在燕惊澜手里吃了亏,那话儿还出了问题,这会儿预谋犯罪又撞到虞泓瑞的面前,以为虞泓瑞要像杀小厮一样杀了他,不住地颤抖:“我乃国公府世子,我祖父跟随先帝征战,战功赫赫,就连皇上也要给我赵家几分薄面,你不能杀我!” 虞泓瑞嗤笑一声。 他父亲还是皇上呢。 “全都捆起来,送去刑部……算了,送去大理寺审理。给我看好了,一个都不能死。”虞泓瑞的手下立刻将一干人等全给绑了。 他又意识到了什么,叮嘱道:“燕家大小姐到瑶光寺后便一直与本王一同观摩钟楼建设,若有什么奇怪的传闻传出来……” 冰冷的眼神透过金色面具,落在抖如筛糠的赵佑身上。 薄唇微张,比了个口型。 那、你、死、定、了。 虞泓瑞带来的手下押送着赵佑一行人离开后,他才回到钟楼门口,燕惊澜见了他,立刻上来行礼:“多谢殿下相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扯平了。”虞泓瑞说道。 他指的是他被燕岁安算计时燕惊澜出手相助,与今日他出手相救扯平了。 燕惊澜一下子听明白了。 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可惜了,她原还想用那一次的人情换点别的有用的东西,没想到就这么简单地被浪费掉了。 虞泓瑞发现她并不是很开心,以为她还在担心赵佑的事情,他大马金刀地坐下来,喝了一口早已凉掉的茶,说道:“遇到奉国公世子那般不讲道理的人,不必与他多言,直接动手便是了,本王会给你撑腰。” 燕惊澜惊讶地瞪大眼睛,有些难以置信。 “殿下此举何意?” 青瓷杯挡住唇瓣一抹不自然,虞泓瑞又轻抿一口茶水,却发现茶杯已经空了,他放下茶杯,捡起一旁的铜尺解释道:“你很有建筑天赋,若你不是女子,本王定会举荐你入工部为官。故所以本王不愿看你被这些俗事所累。” 他解下腰间的令牌,递给燕惊澜。 燕惊澜诚惶诚恐地接了,那令牌一面雕着飞龙逐风,另一面雕着一个“瑞”字,用了特殊的手法描了金漆。 她听说过这个令牌! 梦境中燕岁安曾经在她面前炫耀过,这块令牌表面上是代表瑞王,实际上却可以调动瑞王府的暗卫! 燕惊澜没敢想为何瑞王府会有暗卫。 她连忙跪下谢恩:“属下谢过殿下,此后我便忠于殿下,至死不渝。” 虞泓瑞见她连称呼都改了,很是满意:“见令牌如见本王,只要你别给本王惹到太麻烦的人,本王都能保住你。” “是。”燕惊澜也很满意。 虽然她没能按照自己的想法与六皇子结为名义上的夫妻,但是得到这块令牌,等于是借来了六皇子本人,这比六皇子妃的身份还好用。 她终于可以将寻找惊鸿提上日程了。 想到这里,燕惊澜脸上不禁浮现出笑容,她本就生得美丽,一笑,更是倾国倾城的漂亮,虞泓瑞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有了殿下的庇佑,我终于可以选一个合心意的夫君出嫁了。” 大庆律规定,女子必须出嫁后才能拥有个人资产。 所以要拿回母亲的嫁妆,置办田产商铺,都必须在出嫁之后。 她得先嫁人。 却不想虞泓瑞听见了,语气莫名冷了几分,问燕惊澜:“你要出嫁了?嫁给谁?” 燕惊澜回过神来,忙解释道:“属下再过几个月便十八岁了,从前位卑人轻,总想着寻个门第高些的夫君借势,甚至闹出了想与殿下合作婚姻这种笑话。如今有殿下这块令牌在,门第高低已经不重要了,属下可以好好挑选合意的夫君了。” 虽然她并没有打算真的成亲嫁人。 但虞泓瑞这块令牌,直接将她可选择的范围由六皇子变成了任何一个愿意与她合作婚姻的男人。 燕惊澜说完,院子里的气氛有些僵硬。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却布满薄茧的手摊在她面前,虞泓瑞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半晌才说:“令牌还我。” 燕惊澜:“……” 虞泓瑞颇为恨铁不成钢:“本王是让你专心钻研土木之术,不是叫你去成亲生子浪费天赋的。” 燕惊澜慌忙捂住令牌,像小动物护食一般,死死护住不肯还:“殿下给了我,那便是我的了,断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哼。”虞泓瑞神色十分不悦。 燕惊澜多少也能理解虞泓瑞的惜才之心,这人会因为她画的图而默认了宫中流言,就为了避免那些人攻击她的画作影响到她。 虽然他杀人如喝水一般轻松,还豢养暗卫。 但六皇子确实是个好人。 “殿下若是不想属下成亲生子浪费天赋,那殿下为何不考虑与我合作婚姻呢?我是女子,女子不成婚在大庆是没有活路的。”燕惊澜说。 虞泓瑞沉默了一瞬,说:“本王身边很危险。” 他从未跟别人说过这些。 外人只看得到他光鲜亮丽,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就连皇后都不得不做他的养母。 但只有站在他这个位置才能知道,镇南王忌惮他,太子过于仁善导致储君之位不稳,手足兄弟一个个虎视眈眈,都想着先拿他开刀好除掉太子的左膀右臂。 燕惊澜说:“我不怕。” 她曾经最怕的东西就是赵佑,可是赵佑也会被她打倒,在虞泓瑞面前只会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下去。 她已经没有害怕的东西了。 “嗯哼。”一声轻咳打断两人的对话。 虞泓瑞不悦地看向霍景尧,霍景尧举着双手作投降状:“又有人来了。” 说话间,从大雄宝殿的后殿闯进来一个人。 燕惊澜不由得皱起眉头。 是燕岁安。 燕岁安还不知赵佑等人将她卖了个一干二净,只是从空明大师处得知虞泓瑞来了瑶光寺,便一路寻了过来。 她装作迷路的样子,转了半圈,“才”看见虞泓瑞等人。 “臣女见过六殿下。”燕岁安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用自以为最迷人的姿态遥遥作了一礼,“臣女不慎迷失方向,口渴难耐,能在殿下这里讨杯茶水喝吗?” 虞泓瑞冷声:“不能,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