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我之外,全师门都是虐文主角》 第1章 重生 四月多雨水,今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 天幕极高、极清,日光倾洒入桐花郡,镀上了一层轻浅的金色,一簇簇盛放的紫桐花拥在如烟翠色间,宛如压弯新枝的雪,风一吹,又好似覆盖着晚春的流动花云。 摇曳的花影中,几个纳鞋底的大娘正在扯家常。 其中一个大娘忽然面露疑色,抬了抬下巴,示意其她人往后看,小声地嘀咕道:“哎你们看,那不是得罪了纪家三少爷的乞儿吗?当时被打得那么惨,居然没有死。” 一群人齐刷刷地把头转过去,沐浴在众人目光中的乌竹眠却很坦然,她随意地坐在台阶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又干又硬的冷馒头,面目狰狞地啃着。 刚啃了没两口,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就随风飘了过来:“打扰了,方才你们是在说纪家三少爷吗?” 乌竹眠瞥了一眼,只见泡桐树下多了两个格格不入的人,一男一女,看着二十来岁的年纪,皆是玉带束发,雪衣如霜,衣襟处用很亮的银线绣了双鲤纹,端是一副纤尘不染的模样。 无极宗的弟子。 乌竹眠眯了眯被晃到的眼睛,重生三日以来,直到看见这略有些熟悉的宗门纹饰,她才第一次有了真实感。 没错,重生。 上一世的乌竹眠,天生剑心神骨,万年难得一遇的不世之才,修炼速度一日千里,刚满十七岁就半步成圣,被神剑认主,成为御神碑上第一人。 可以说是修真界公认的、年纪最轻、最强的第一剑尊。 后来天裂浩劫,奈落界内的魇怪趁乱逃出,于人界横行,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当时只她一人一剑杀入了后方, 千钧一发之际,她与魇魔同归于尽,携一场业火,重新封印了结界的同时,连人带魂都被烧了个干干净净,死得不能再死,连当鬼的可能都没有了。 所以乌竹眠是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有再睁眼的一天。 三日前,她醒来的时候,这具发僵的身体就蜷缩在一间废弃的破庙中,身上的伤口早已溃烂,衣服几乎被血浸透。 乌竹眠的脑子里平白多出了一段记忆,这原身是个无父无母,无名无姓的小乞儿,脑子不是特别灵光,自懂事起,就一直靠乞讨为生。 三日前的傍晚,她像往常一样在城中乞讨,却不料意外在月神庙外撞见纪家三少爷纪清与一女子幽会。 纪家是桐花郡的大户,纪清更是出了名的暴虐跋扈,无人敢惹,见原身坏了自己兴致,当即勃然大怒,取下马鞭,追着她打了一路,生生抽了六十多鞭方才解气。 原身被打得浑身是血,又没钱医治,半走半爬地回了平日落脚的破庙,到底没熬过去,死在了一个春寒料峭的夜里。 既然平白借了这小乞儿的身体重生,乌竹眠自然是要帮她报仇的。 从骨龄来看,这小乞儿才十六七岁的样子,小小年纪就遭此大罪,还死得那么惨,实在是可怜。 只是这具身体太过弱小,营养不良、身受重伤都算小事,最重要的是灵根很杂,还不能与她的神魂完全融合。 她一尝试施展术法,就好似有数万根噬魂钉同时钉入周身筋脉,滞涩不通,痛不欲生。 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用奇珍异宝慢慢温养,要么暴力将筋骨打碎重塑,九死一生。 不过眼下还是活命重要。 乌竹眠草草给伤口止了血,去挖了些野药材吃,养了两天,换上另一身仅剩的旧衣服,找遍破庙的每一个角落,才从那布满细细裂纹的观音塑像底下翻到了三个铜板。 一个馒头一文钱,见她可怜,好心的老板还搭了一个过夜的冷馒头给她。 正当乌竹眠陷入回忆时,一双雪白的靴子停在了她面前,紧接着,青年清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姑娘,打扰,关于纪家三少爷纪清,在下有些问题想跟你打听一下,不知方不方便?” 乌竹眠艰难地咽着嘴里的干馒头,抬起一张被噎得变形的脸看去。 她现在不过十六岁,加上营养不良,看上去比同龄人还要瘦小几分,身上的粗布衫打满了补丁,显然是缝了又缝。 干枯泛黄的头发用一根洗得发白的发带随意绑起,苍白瘦削的小脸上还能看见明显的淤青和血痕,搭配上狰狞的白眼和扭曲的五官,乍一眼看去,还挺有冲击力的。 下意识把手按到剑柄上的青年:“……” 乌竹眠伸手往旁边摸索,青年见状,忙俯身端起石阶上缺了个口的水碗,递到了她手边。 她也没客气,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把卡在喉咙里的馒头给顺下去了。 好险,差点成为修真界第一个被馒头噎死的剑尊! 见乌竹眠的表情松缓下来,青年也跟着长舒了一口气,他自我介绍道:“在下名叫贺听霜,是无极宗的弟子,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贺听霜? 乌竹眠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不过也是,她打听过了,她死的时候是灵寰一百二十七年,而四十六年前,仙盟新盟主上任,改年号为神隐。 如今是神隐四十六年,距她死去已经过了整整一百年了。 一百年,对修真者来说算不得长,但也是实打实的光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乌竹眠把水碗搁下,打断了贺听霜的话:“我叫阿眠,贺仙长想问什么就问吧。” 贺听霜一顿,直奔主题道:“阿眠姑娘,听说三日前,你与纪清起了冲突,能否告知在下起冲突的原因是什么?还有这三日你身在何处还望告知。” 乌竹眠眯了眯眼睛,听这意思,纪清出事了? 她面上却不露声色,眼眶说红就红,哽咽道:“不是冲突,是单方面的迁怒,我只是路过,他非说我脏了他的眼睛,坏了他的兴致,将我打了一顿。我伤得重,又无钱医治,这三日都在城外的破庙里硬熬着,好在老天可怜,这才没有死。” 说着,她把袖子撸起来,瘦弱的胳膊上覆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 贺听霜向来性子温和,不由得面露不忍,他从随身的芥子囊里摸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圆滚滚的褐色丹药递到乌竹眠面前,温声说道:“阿眠姑娘,这是回春丹,对你身上的伤有益。” 乌竹眠乌黑的眼睛一亮,露出一个惊喜又感激的笑来:“天呐,谢谢贺仙长,你真是个大好人。” 贺听霜回以一个温和的笑,觉得这个小姑娘还挺可爱。 乌竹眠接过丹药,不动声色地闻了一下,凌冬草和藿香,确实是回春丹,而且看这成色和灵气,居然还是中品。 回春丹虽然只是二品灵丹,但中品的价格和效果都是比下品要高出一倍的,这贺听霜居然愿意送给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确实算个好人。 乌竹眠朝贺听霜笑了笑,把丹药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回春丹本就是专治伤的,加上这是中品,效果很好,见效也快,刚咽下不久,她身上就不怎么痛了,伤痕看上去也淡了许多。 乌竹眠觉得自己又行了,她看向贺听霜,一脸纯真地问道:“贺仙长,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话音未落,一道很是不耐烦的女声忽然响起:“贺师弟,我是让你来找线索的,你怎么又在多管闲事?” 第2章 小师妹? 说话的是刚才跟贺听霜同行的师姐苏令仪,她有些嫌弃脏兮兮的乌竹眠,轻飘飘地斜睨了她一眼,眼神很冷淡,像是在看路边不起眼的野草一样。 贺听霜介绍道:“阿眠姑娘,这是我师姐苏令仪……” “贺师弟,别说这些废话了。”苏令仪打断他,板着脸质问道:“我们下山是来做宗门任务的,应以大局为重,但你一路上都在为这些小事耽误时间,要是大师兄等急了怎么办?” 乌竹眠面不改色,恍若未觉。 有些修真者不知人间疾苦,视普通凡人为草芥,自诩要高一等,她并不意外。 贺听霜根本没看出什么,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苏师姐,宗门任务确实重要,但师父说过,勿以善小而不为,阿眠姑娘伤势颇重,我们既然遇到了,且能帮一把,就不应该袖手旁观,毕竟也是一条人命。” “而且纪清失踪与近日城中出没的恶妖有关,阿眠姑娘又与纪清有过交集,于情于理都应该找她了解情况,我并未置宗门任务于不顾。” 恶妖? 乌竹眠的眼珠动了动,原身并没有关于恶妖出没的记忆,那就是近三日出现的了。 这种话苏令仪都快听得耳朵生茧了,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那你问出什么了?大师兄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没等贺听霜说话,乌竹眠的脸上就露出了不安的表情,小声地问道:“贺仙长,纪三少爷是出什么事了吗?难道……是被恶妖害了吗?” 闻言,苏令仪嗤笑一声:“看吧,她连城中有恶妖出没都不知道,能帮得上什么忙?” 贺听霜是个好脾气,就算没问到什么,还是耐心地给乌竹眠解释了一遍。 这三日里,桐花郡内前前后后一共有九人消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因为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共同之处,所以一开始大家并未把事情联系在一起,只以为这些人是走失了,或者被拐走了。 直到昨天,恶妖在纪家暴露了踪迹。 像纪家这样的大户人家,一般都有花钱养着修士镇宅,只可惜那修士修为一般,虽然第一时间发现了未散尽的妖气,却没能救下纪清,甚至连自己的小命都差点丢了。 而桐花郡位于西灵州,无极宗又是西灵州六大宗门之首,且距离此地最近,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于是,在接到纪家家主传来的求助信息以后,贺听霜等人便下山来了。 乌竹眠心中有数,修真界的大小宗门内基本都设有任务堂或者功善阁,专用来向众弟子派发各种任务,完成任务后可以获得奖励点,以此来兑换功法、灵草、丹药、法宝等等。 无极宗这样的大宗门,每日都会派发成百上千种类似的任务。 当然,这也是对弟子的历练方式之一,毕竟只有实战才能更快提升实力和积攒经验嘛。 “铲除恶妖,义不容辞。”贺听霜一脸正气凛然:“阿眠姑娘你放心,身为无极宗弟子,我们一定会还桐花郡一片安宁的!” “多谢仙长。”乌竹眠很给面子,表演了一个海豹拍手,自告奋勇道:“那日我是在月神庙遇见纪三少爷的,我给你们带个路吧。” 又是月神庙? 贺听霜和苏令仪对视一眼,上一个受害者的家人也提过这个地方,只不过因为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所以他们并未细想。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巧合。 贺听霜略一思索,点点头:“好,那就劳烦了。” 苏令仪也没异议。 乌竹眠把剩下的大半个冷馒头用油纸包好,珍惜地收进了怀里,至于缺口的破碗,留在此处就行,反正也不会有人拿。 她站起身,原地蹦跶了几下,活动活动筋骨,笑着说道:“两位随我来吧。” 三人朝月神庙走去。 跟在后面的苏令仪脚步轻快,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块传音石,清了清嗓子,不自觉露出小女儿情态,娇声问道:“大师兄,我和贺师弟现在正要去月神庙,你……和百里师妹有查到什么吗?” “有一些发现。”传音石那端很快就响起了一道低沉的男声:“我们到月神庙会合再说吧。” 百里? 捕捉到熟悉的姓氏,乌竹眠心头一动。 她故意放慢脚步,抿嘴朝贺听霜一笑,天真又无知地问道:“贺仙长,那恶妖长什么样子?很厉害吗?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能打过它吗?” “我们一行一共四人,除了我与苏师姐外,还有大师兄和百里师姐。”贺听霜笑着回答道:“虽然还不知道是何恶妖在作祟,但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解决的。” 一说起大师兄,苏令仪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她一边收起传音石,一边得意地轻哼一声:“大师兄可是元婴大圆满,特别厉害,一个人对付恶妖都绰绰有余。” “算你走运,这次能亲眼看见大师兄的仙姿,对了,你肯定听说过他,大家都唤他琨玉剑君……” 修真者的境界一共分为九阶,凝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无相、问鼎、成圣和渡劫,每一阶又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和大圆满。 一个元婴大圆满,在修真界确实算得上有名字的强者。 不过死了一百年的乌竹眠很没有见识。 她摸了摸鼻尖,面露崇拜,掷地有声道:“哇!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琨玉剑君啊!” 没等苏令仪继续吹嘘,乌竹眠一秒收戏,转过脑袋,一脸欢欣雀跃地问道:“贺仙长,我以前去过天水城乞讨,还见过春水祭,那百里家的仙人们都戴着惊鸿面具,穿着霓裳羽衣,看起来都可厉害了!” “你那位百里师姐也是百里家的仙人吗?” 被迫闭嘴的苏令仪:“……” 看乌竹眠这副模样,贺听霜也忍不住跟着笑:“嗯,师姐她名叫百里鹿云,确实是天水城百里家的人。” 听见这个名字,乌竹眠的瞳孔微微一缩,真的是小师妹……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苏令仪有些不爽,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堂堂百里家的大小姐,却懒惰懈怠,靠着天材地宝堆砌修为,就这样了,还百年突破不了金丹期,要是我呀,都羞于见人!” 她显然与百里鹿云有私仇,一吐槽起来就刹不住嘴:“还整天装出一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的样子,惺惺作态,搞得像谁欺负她一样,看着就烦!大师兄就是太善良了,这才会被她的表象迷惑!” 两位师姐向来不睦,贺听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当作没听见,尴尬地移开视线去看天。 等等。 乌竹眠有些不确定了。 懒惰懈怠、楚楚可怜? 不是,这些词跟她那精力旺盛、矫健活泼的小师妹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啊! 弱不禁风就更加不可能了。 小师妹是体修,看着小小一只,实际上肌肉密度是平常人的几十倍,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 炼体入门时,梅花桩都被她拍碎了几百个,从木料、石料,到精铁、玄铁,再到紫青铜、琉璃石,材料越换越贵,管账的大师兄愁得头发都快掉了。 最后还是乌竹眠去玄海的秘境中抢了块极品材料金焰石回来,让四师兄炼成新的梅花桩,这才解决了问题。 难道百年不见,小师妹她转性了? 第3章 系统是什么玩意儿 带着这个疑问,乌竹眠很快就领着贺听霜和苏令仪来到了月神庙。 月神庙位于黑水巷深处,此地地势低矮,积了许多烂水沟,少有人愿意来,只偶尔有乞丐出没。 这庙已经荒废了十几年,尘封土积,蛛网织结,月神像连头带一半身子都不见了,四面墙上的壁画也因年久失修而斑驳不清。 只有院中的菩提树生机蓬勃,枝桠伸展有致,亭亭如盖,遮天蔽日,日光穿过交错的枝叶,斑驳了一地。 反正身上脏,乌竹眠左右看了看,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贺听霜和苏令仪则分头行动,四下查看,想先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只可惜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苏令仪忍不住皱眉:“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贺听霜略一思忖,温声道:“等大师兄他们来了再说吧。” 盯着地上光影看了半天的乌竹眠抬眼:“那个……” 刚一开口,就听见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他们等的人到了! 乌竹眠眨了眨眼,立刻把其他事都抛之脑后,迫不及待地转过头,目光径直落在了稍微落后一步的女子身上。 长眉,鹿眼。 鼻子秀挺,唇色莹润。 发髻间别着素银花卉绞丝小发簪,着一袭云锦织就的鹅黄色百花裙,绣着素雅花纹的裙摆随着走动而旋转开,像是一只翩跹的蝴蝶。 抬眼低眉间,一举一动间,都流露出一股清纯无辜又楚楚可怜的感觉。 好似没经历过风雨的娇弱春花,惹人怜爱。 看着这颇为赏心悦目的一幕,乌竹眠的心却陡然一沉。 她十分确定,脸是小师妹的脸,但这人却绝对不是小师妹,打扮、气质,还有眼神都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 眼前这女子明明没有张口,乌竹眠却能听见她在与人说话,语气颇为忧心:“系统,感觉这次历练不简单,你可一定要保护好我啊!” “放心吧。” 一道辨不出男女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很奇怪,有一种非人的质感:“不过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你也要勤加修炼,这样才能更快突破金丹期。” 女子有些不耐,碎碎念地抱怨道:“这具身体以前是体修,光是炼体,一天就要一百遍,又疼又枯燥,我可受不了。” “而且打架的方式粗鲁得要死,根本不像个仙子,不优雅,不上档次,完全不如那些剑修、符修、音修什么的有逼格。” “哎呀,反正收集了好感度就可以用来提升修为,比修炼简单多了,我还不如专心攻略身边人呢。” 系统妥协了:“行吧。” 乌竹眠废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其他人一眼,却发现只有自己能听见。 难道这是女子的心声? 那系统又是什么诡物?心魔? 难道小师妹的身体是被心魔占据了? 可好感度提升修为又是什么意思,世间竟有这种简单的捷径吗? 乌竹眠微垂下眸子,鸦羽般的长睫遮住了眼底浮出的阴郁神色,没有泄露丝毫端倪,只是把女子和系统说的话都暗自记了下来。 “大师兄。”贺听霜拱手朝走在前面的男子作揖,汇报道:“我与苏师姐查看了一圈,并未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也未探查到妖气……” 男子头戴镶玉小银冠,身着靛青色直襟长袍,腰束同色宽腰带,背负一柄通身乌黑的长剑。他生了一副内敛俊美的相貌,眉头紧蹙,神色紧绷时,颇有种不近人情的高冷。 看着他的脸,一个名字缓缓浮现在了乌竹眠的脑海里。 褚翊,褚子夜。 小师妹的竹马。 原来当年那个筑基期的黄毛小子,就是如今大名鼎鼎的琨玉剑君。 “可能是我们修为和经验不够。”苏令仪打断了贺听霜的话,上前一步,脸上绽放出笑容:“还是大师兄来看看吧。” “这苏令仪真的烦死了!” 乌竹眠看了一眼百里鹿云,她面上柔弱带笑,心里却很不屑,洋洋得意道:“她一个恶毒女配也配肖想男主?褚翊可是我的,她再怎么倒贴也没用的。” 褚翊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到乌竹眠这个陌生人身上:“这是?” 年纪不大的女孩,脸上很脏,苍白瘦弱,一双略狭长的眼睛,双眼皮的褶皱是很窄很深邃的小开扇,弧度内敛,眼尾略下垂,瞳色极黑,藏着蓬勃的生命力和天然的野性。 莫名令人不快的眼神。 褚翊神色微冷,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百里鹿云也看了过来,小鹿般的眼睛清澈而灵动,心里却在嘀咕:“能是谁?炮灰呗,不过……我记得炮灰好像是个男的吧?” “算了,无所谓,反正早晚得死。” 乌竹眠又暗自记下几个词。 贺听霜上前一步,向两人解释。 确认周身不见灵力的乌竹眠只是个普通人后,褚翊移开了目光,不再注意她,直奔主题道:“事情不太对,我与鹿云在城中查看了一番,在这城中作恶的,恐怕不是恶妖。” 他的面色越发冷肃,一字一顿道:“而是魇怪。” 这两个字宛如禁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乌竹眠的手指下意识地颤动了两下,脑海已经被风暴席卷了。 怎么会是魇怪? 百年前,她明明已经与魇魔同归于尽了,那魇魔是万千魇怪之主,受它操纵,为它供给养分,它死了,所有魇怪都将不复存在。 不仅如此,奈落界的结界也被重新封印,绝了一切退路。 这魇怪又是怎么卷土重来的? 今天遇上的怪事太多了,乌竹眠有些头疼。 不过若真是魇怪,原身的记忆里对此并无概念,至少说明如今魇怪式微,只能躲躲藏藏,大部分普通人都不知道、也没见过。 这算是好事。 思及此处,乌竹眠略松了一口气,露出懵懂的神态,左右看了看,凑到贺听霜身边,小声问道:“贺仙长,魇怪是什么?” 贺听霜垂眸看她,凝重的眼神里含了些愧疚。 奈落界,即永远不能脱离的无间地狱。 而魇怪,就是生于奈落界的诡异,没有具体的形体,无知无识,本能是吞噬和残杀。 可是约莫两月前,本应绝迹的魇怪忽然于世间重现,而且与万千恶念之间产生了奇怪的作用。 吞噬恶念的魇怪能获得形体,以及一方属于自己的结界,相当于一个独立世外的小结界,可以将人拉入其中,当做养分滋养和强化自身。 吃得越多,魇怪越强,结界的范围也越大。 贺听霜叹了一口气,惋惜道:“百年前天裂浩劫,结界动荡,趁乱涌入人间的魇怪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危难之际,是剑尊一人一剑杀入奈落界,灭了魇魔,重新封印了结界,阻止了灭世之灾。” 如孤鸟入渊,一去未回。 从那以后,修真界剑修众多,剑君都有名号,而能被称为“剑尊”的,唯有那一位。 苏令仪的表情也有些黯淡。 听见这话,百里鹿云泫然欲泣:“若是师姐还在,绝对不会放过这些怪物的!” 她眼眶泛红,眼泪在眼中打转,看着楚楚可怜,心中却无甚波澜:“真服了,都死了一百年了,还总是拿出来念叨,要真这么厉害,怎么没把魇怪杀干净?怎么自己还死了?” “若当时我在,那救世主就是我,哪里轮得到她出风头。” 系统附和道:“就是,放心吧,有我在,只要你好好攻略,收集好感度,我保证你一定会成为修真界最厉害、最有钱、最美貌、最高贵的女仙君!” 剑尊本人听得嘴角微抽,这俩玩意儿口气倒是大。 “好了。”褚翊神色不变,安抚道:“事情已经过去多年,鹿云你就不要再伤怀了。” 话音未落,周围的喧嚣在这一刻被放大。 风声、鸟鸣、叶片摩挲。 呼吸声、珠玉相撞、衣袂翻飞、长剑出鞘……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扭曲成了耳边拉长嗡鸣的白噪音。 五人的身影像是被炙烤的油脂,融化进了兜头罩来的黑暗中。 混乱中,乌竹眠听见了百里鹿云惊慌的声音。 “子夜哥哥!” “系统,保护好我啊!” 第4章 月神(1) 因为乌竹眠与魇怪打过交道,所以并不惊慌,只在指间捏了一道灵力。 好在只过了一瞬,周围就再次亮了起来。 入眼是百里鹿云正抱着褚翊的手臂,贴得很紧,小鹿般的眼睛睁得很大,警惕地看着四周,眼神惶惶不安。 被依赖的褚翊露出一点怜惜,放缓了嗓音,安抚道:“别怕,我在这里。” 百里鹿云仰头去看他,灵动地眨眨眼睛,柔声撒娇:“有子夜哥哥在,我当然不担心啦。” 看着两人的互动,苏令仪一时间也忘记了正身处险境,脸色铁青,攥紧手里的剑柄,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她不忍直视地撇开眼,看见神色平静的乌竹眠后,有些惊奇:“没想到你胆子还挺大的,居然一点都不怕?” 说话间还不忘拉踩,嗤笑道:“不像某些人,慌慌张张,不成体统,表现得还不如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要是我辈都像这些,还修什么仙?还怎么除魔卫道?” 听出苏令仪话里的针对,百里鹿云怯怯地放开手,小声劝慰:“我没有……气大伤身,苏师姐,你别总是生气,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向你道歉。” 苏令仪最看不得她这副做派,气得跳脚:“我生哪门子气?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行了。”褚翊皱起眉,语气很不赞同:“苏师妹,鹿云又没做什么,而且现在情况危急,你不要再咄咄逼人了。” 苏令仪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乌竹眠无视他们的争端,也无视百里鹿云心中各种没有营养的车轱辘话,只扭头去打量四周。 她现在心情不太好,懒得装,也不想多看这个占据了小师妹身体的人,不然越看越糟心,越想越不对,心底的戾气都快压不住了。 眼前还是月神庙,周围的景象却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破败不堪的神庙重现了昔日香火不断的辉煌,庙宇巍峨,布局错落有致。 院中景致优美,菩提树高十余米,冠幅可覆三四亩地,枝叶葱茏,浓荫蔽日,其间挂着数不清的红绸,风一吹,好似纷飞的花雨。 贺听霜一直没说话,手按在剑柄上,摆出了蓄势待发的攻击姿态。 乌竹眠打量着身旁擦肩而过的行人,男女老少皆有,五官、皮肤、衣着都非常真实,还有此起彼伏的谈笑声,就是很普通、很日常的场景。 “小五!” 忽然间,从人群中窜出一个妇人,三十来岁的模样,荆钗布裙,眼梢微微吊起,紧皱的眉头间有一道深深的褶皱,显出了几分刻薄。她手腕间挎着一个竹篮子,装着几支香烛和一块白色的绸布。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很快锁定了乌竹眠,大步朝她走来,嘴里骂骂咧咧道:“你个死丫头,不是让你好好跟着我吗?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不见了!” 五人对视一眼,比较有经验的褚翊低声快速交代:“这里就是魇怪的结界了,谨记三点:一,这是幻象,结界里的人都不是真实的活人,但不要随便与其交恶,因为魇怪可能就藏在其中。” “二,我们在这里面大概是有另一重身份,等会儿恐怕会被分开,千万小心,安全为上。另外,郡县里那些消失的人应该也在结界里面,注意寻找。” “三,只有把魇怪找出来消灭掉,我们才能够出去!” 贺听霜手忙脚乱地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把匕首、一瓶灵丹和一块传音石塞给乌竹眠,眼中的愧疚愈发浓重:“阿眠姑娘,这些给你防身用……” 他心里很是愧疚,若是早知道追查的是魇怪,他绝对不会让乌竹眠跟着的。 现下一行人要被迫分开,她一个凡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其余三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中的想法跟贺听霜差不多。 话未说完,那妇人就到了跟前,狠狠拍开贺听霜的手,一脸尖锐刻薄:“哎你这人怎么回事?少动手动脚的啊!我们家小五以后说不定是要嫁给月神大人的,你给我离她远点,莫要坏了她的清白!” 贺听霜的脸色瞬间变了,只一下,他的手臂就被振得发麻,筋脉里的血脉仿佛都凝固了。 妇人却没理他,转头去看乌竹眠,上下打量了两眼,腮帮子都咬得鼓了起来,忍无可忍地怒吼道:“你个死丫头,去哪儿弄得这么脏?” 乌竹眠早就先一步把贺听霜给的东西收进了怀里,不慌不忙地任她发脾气。 妇人瞥了百里鹿云和苏令仪一眼,眼神露出了敌意,她伸手去拽乌竹眠,压低声音警告道:“行了,赶紧跟我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好好收拾收拾。我警告你,今晚月神大人选新娘,你给我上点心,等会儿一定要好好表现!” 乌竹眠跟着妇人走了。 回头看时,只见百里鹿云和苏令仪的身边也围了一群侍女打扮的人,嘴里叫着“小姐”,拉扯着两人要去后院的厢房里梳洗打扮。 被遗忘在原地的褚翊和贺听霜面面相觑。 乌竹眠收回目光,在心中暗忖,月神娶亲,那魇怪会是月神吗? 她看向大步往前走的妇人,浮夸地叹了一口气,表示自己非常自卑:“唉,刚才那两位姑娘看起来真是貌若天仙、秀外慧中、才貌双全,我觉得我好像没什么优势呢,月神大人应该看不上我。” 妇人冷哼一声,表示不屑:“月神大人又不是那种只会看脸的肤浅之人!” 乌竹眠表示怀疑:“哦?真的吗?我不信?” 妇人的嘴角抽了抽,稍微放慢脚步,扭头去看她:“此事月神大人自有定夺,你就别瞎想了,赶紧洗漱一番,然后去把这白绸布挂到菩提树上,若能挂上去,就说明你有资格进月神殿。” “进了月神殿,说不定就能被选中,成为月神的新娘,这可是天大的福分!” 乌竹眠看着竹篮里的白绸布,真诚发问:“这福分给你你要吗?” 听见这话,妇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怪异,似笑,似怒,似羡慕,又似恐惧。 不过所有情绪很快就消失了,她瞪了乌竹眠一眼,粗糙的手轻抚过鬓发,冷哼道:“若是我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哪里还轮得到你?一群姊妹里,爹娘指望的,就该是我了。” 看来这个妇人是她的“姐姐”。 搞清楚这一点的乌竹眠摇了摇头,面露不赞同:“姐,你刚才不还说月神不是肤浅之人吗?怎么新娘的人选就非得是年轻姑娘呢?小了,格局太小了。” 妇人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乌竹眠还在输出:“而且娶亲这种男女之间的事,俗,太俗了!百态之世原是苦海,看破红尘方为上岸,拿此等红尘俗事跟高坐神坛的月神大人扯上关系,岂不是一种亵渎?” 妇人的眼神有些迷茫,还有些纠结,觉得她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这……” 乌竹眠仔细观察着妇人的脸,只见短短一瞬的挣扎过后,她很快就露出了似悲悯,又似虔诚的神情。 她双手合十,跟被洗脑一样,掷地有声道:“月神大人娶亲,是为了庇佑我们这些受苦难的女子,让我们能够超脱俗世纷扰,这不是亵渎,这是拯救!” 乌竹眠没再说话,刚才妇人变脸时,她分明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波动。 她转过头,远远看见了从朱墙后伸出繁茂枝条的菩提树,风一吹,树影婆娑。 是从菩提树那边传来的。 第5章 月神(2)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寺庙后院的一间厢房外。 妇人似乎已经把两人刚才的谈话都忘了,恢复了原本刻薄的姿态。 她指了指院中的水井,嫌弃道:“脏得要死,赶紧打点水洗一洗,我去给你找一身干净衣裳来,在这里等着,别再乱跑!” 乌竹眠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妇人走后,她打了一桶水,仔仔细细地洗干净了脸,水桶里的清水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张苍白的面容。 吃过回春丹之后,那些令人怵目的淤青和血痕都已经完全痊愈了,只是太瘦了,瘦得脸颊都略微凹陷,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如雨后清荷一般的眉眼,干净秀丽。 跟她原来的脸完全不像,只有左眼角一点小小的痣一模一样。 之前故意把脸弄脏是为了方便装可怜,毕竟灵力滞涩,身受重伤,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一身旧衣服和三个铜板,说不定真要靠乞讨度过一段日子。 乌竹眠对乞讨这种事完全不避讳,毕竟当年师门里只有她和师父的时候,过得那是一个艰难。 师父是剑修,一身剑修的狗脾气,没什么赚钱的门路,还喜欢到处找人挑战,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打,偶尔不小心打坏了旁人的什么东西还得赔钱。 除此之外,身为剑修,自是视剑如命。 大部分灵剑都是一个月养护一次,像他那种平均一天要打好几架的,不到半个月就得养护一次。 更别提他还喜欢打扮灵剑,就算节衣缩食、省吃俭用,都要隔三岔五给灵剑打一柄新的剑鞘,材料、装饰品和手工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当时乌竹眠只有七岁,师父是剑修,她自然也是跟着学剑,好战的脾气没学到,却把打扮灵剑的爱好学了十成十。 于是一个月下来,两人赚的灵石还不够给灵剑花的。 后来实在是穷得揭不开锅了,当然,更重要的是没有钱买赤玉去装饰剑鞘了,师父便乔装打扮了一番,带着她去千机阁接了一个单子。 赏金上品灵石二十万,任务是抓住近日风头正盛的一个邪修。 那邪修原本是正道弟子,因天赋不及同门师弟,心生妒忌,暗修邪术,杀掉了好几个同门,吸收了他们的修为,化为己用。 在事情败露之前,察觉到不对的他便提前逃走了。 乌竹眠跟着师父追了快一个月,一直追到了魔渊的不夜天城才找到那个邪修的踪迹,只是他们也弹尽粮绝,身上连半块灵石都掏不出来了。 无奈之下,尚且年幼的她便承担起了养家的重任,脸一抹,衣服都不用换就能去城里乞讨了。 人魔两族一向不睦,当时他们还差点暴露了人类修士的身份…… “阿眠姑娘。” 贺听霜刻意压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乌竹眠的回忆。 他走过来,一边往院子外打量,提防妇人突然回来,一边小声地说道:“不知为何,这结界中的人并不在意我与大师兄,大师兄去找两位师姐了,我来保护你。” “等会儿我会用隐身符隐去身形。”贺听霜认真地解释道:“你看不见我不要害怕,我会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乌竹眠眉眼一弯:“谢谢贺仙长。” 贺听霜严肃地点头,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隐身符,夹在两指间,微微催动灵力,身形很快就消失在了原地。 在他看来,乌竹眠只是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而他身上的符箓都是修士专用的,必须要灵力催动才能用,不然还能给她几张防身。 乌竹眠甩了甩湿漉漉的手,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身旁严阵以待的贺听霜,乌黑透亮的瞳孔中空无一物,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看不见。 没办法,师门太穷了,剑修太费钱了,为了生活,她只能另外开展了一些能够赚钱的副业。 众所周知,修真界最赚钱的三种职业——炼丹、炼器和画符,而她最擅长的,就是画符。 妇人回来得很快,看着乌竹眠洗干净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就该这样嘛,干干净净的,才有可能博得月神大人的喜爱。” 她把手里的青布裙递过去,催促道:“赶紧换上,回来的路上,我见其她人都已经往月神殿去了,我们可不能迟了。” 乌竹眠没拒绝,接过青布裙,去厢房里换上了。 两人匆匆赶到月神殿外时,挑选仪式早已经开始了,菩提树下站着两个神使,戴着并蒂花面具,宝石穗从耳边坠下,一袭白袍曳地,姿态高冷傲气。 适龄的姑娘一个接一个上前,将手里的白色绸布往树上抛。 挂到树枝上的,欢天喜地地进了月神殿;没挂上的,全都期期艾艾地哭了起来。 还没等乌竹眠去找百里鹿云和苏令仪的身影,就先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系统?”百里鹿云的语气在颤抖,又懵逼又害怕:“你到底怎么了?到底什么情况?” 奇怪的“嗞啦”声响起,系统的声音有些卡顿:“暂时……滋滋……还未查出故障……原因,系统需要……滋滋……关闭一段时间……自我清理,二十四小时,请宿主……小心应对……” 这个系统出问题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乌竹眠来了兴趣,悄悄竖起了耳朵。 一听见系统的话,百里鹿云惊恐不满的尖叫声立刻响起:“什么?你关闭了还怎么保护我?这地方又诡异又吓人,我要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接下来,无论她怎么惊叫咒骂,系统都没有反应。 百里鹿云的脸上描了盛妆,却掩不住惶恐不安的神色,眼珠子滴溜溜地胡乱转,贝齿紧紧咬住殷红的嘴唇,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 站在她身边的苏令仪瞥了她一眼,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语气讥诮:“不会吧?堂堂百里家的大小姐,居然被吓成这个样子?真的是丢死人了!” 百里鹿云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怨毒的光,不过很快就垂下了脑袋,没让人看见。 “我真的很怀疑。”苏令仪也没注意到,嗤笑一声,用怀疑的口吻说道:“像你这种人,怎么会跟剑尊师出同门的?” 听到这里,乌竹眠的脸皱巴了一下。 不不不,她小师妹多可爱多努力一孩子啊,这根本就不是她小师妹! 其他人倒是不知道乌竹眠在想什么,只听百里鹿云用哀婉又低落的语气说道:“苏师姐,我不是害怕,只是想到月神娶亲这种无稽之谈,心中有些愤慨罢了。” 苏令仪正准备反驳,褚翊的呵斥声就低低响了起来:“够了!苏师妹,你这话说得过了!”他修为比贺听霜高,没用隐身符,而是用灵力掐了一个隐身诀。 百里鹿云微微抬起脸,脸上还有泪痕,看着格外可怜,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柔弱笑容,轻声自嘲道:“子夜哥哥,你不要怪苏师姐,其实她说得没错,师姐这么厉害,我确实比不上她。” 闻言,褚翊的怒火似乎更甚了,从乌竹眠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他绷紧的侧脸,还有眼睛里涌动的怒意。 他的声音也愈发冷厉:“她已经死了一百年了,身死道消,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属于她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乌竹眠有些意外,听褚翊这意思,好像对她挺不满的? 但其实她和褚翊并不熟,只知道他和小师妹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两家甚至有让两个孩子结为道侣的想法。 可小师妹对褚翊没意思,还悄悄跟她吐槽过,褚子夜这个人,爱面子,爱计较,自尊心很强,得失心很重。两人比试的时候,如果是他输了,当着长辈和其他人的面他不说什么,私底下却会对她冷脸,必须得等到下一次赢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才会好看,烦得很。 抛开这一点来说的话,他人还算可以。 乌竹眠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她想不明白,褚翊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大的怨气,明明两人都没怎么接触过。 与此同时,似乎是发现自己的语气过重了,褚翊抿了抿嘴唇,放缓声音道:“我的意思是,我辈应该做的,是向前看,是往前走,是努力精进自身的修为,而不是去跟一个已经离世多年的人比较。” “我懂。”百里鹿云十分善解人意:“子夜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想,师姐她已经不在了,若是总念着她,只会徒增伤感。” 褚翊似乎松了口气:“对,没错。” 话音未落,人群中却忽然起了骚乱。 一个衣着富贵、容貌清秀的少女并未将白绸挂上菩提树,当白绸落下时,她的家人骤然冷了脸,将她团团围住,厉声质问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敬的事?不然怎么会连侍奉月神大人的资格都没有?” 少女有些无措:“没有,我没有……” 可惜没人听她的。 “你心不诚?” “你身子不干净了?” 尖锐又刺耳的诘问和责难声接连响起,男女老少的声音顺着喉管攀爬,不同的声线几乎重合在一起,给人一种诡异的压抑感和窒息感。 褚翊等人只觉得瞬间血气上涌,周身运转的灵力都差点行差踏错,误了分寸, 周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紧张。 第6章 月神(3) “等一下,麻烦等一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从天而降。 诡异的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不知何时攀爬到了菩提树上的乌竹眠。 只见她手里正拿着少女的白绸,在树枝上咻咻咻地饶了好几圈,一把拉紧,干脆利落地打了十几个结。 最后,她还向大家展示了一下那一串丑不拉几的疙瘩,用包容宠溺的语气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吵了,这不是挂上来了吗?” 看着树上毫无顾忌的乌竹眠,树下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两个神使立刻指着她:“你你你……你怎么敢爬到神树上!大不敬!这是大不敬!还不赶紧下来!” 身为她的“姐姐”,妇人露出了一副快要被吓晕过去的模样,哆嗦着碎碎念:“月神莫怪,月神莫怪,要怪就只怪她一人啊。” 乌竹眠却不慌不忙,一脸真诚地问道:“不是说只要把绸布挂到树上就可以了吗?” 有人站出来反驳:“这种方法怎么可以?这是投机取巧!” 乌竹眠反问:“月神大人说过不可以?” 一群人沉默了一瞬。 两个神使厉声呵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为月神大人选新娘是大事,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绝对不行!” 乌竹眠丝毫不怵,立马瞪了回去:“你以为你是神使,说的话就能代表完全月神大人?你算什么东西?” 见她这么不客气,一群人都惊了。 不等他们再开口,乌竹眠摊开双手,一脸无赖:“如果月神大人真的不同意,那祂肯定会把这块绸布解开丢回去,可祂丢了吗?祂没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祂是认同的。” 说着,她还从怀里掏出了刚才贺听霜塞给她的匕首,闪动着锋利冷光的刀刃用力地在绸布上来回划拉,却不见一点痕迹:“看吧,刀都割不断!这还不能说明月神大人的意思吗?” 反正她不仅打了十几个结,还在表面覆盖了一层灵力。 一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她说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难道月神大人真的认同这种方法吗?” “那……我家女儿岂不是也能入选了?” 这句话戳中了大部分人,目光都变得灼热了起来。 人群外的百里鹿云有些懵,不对,这个炮灰是不是拿错剧本了?她不是应该乖乖等死的吗?怎么看起来还挺游刃有余的样子? 另一边,两个神使讨论了许久,主要是见群众都被煽动了,只能捏着鼻子勉强答应了下来,朝树上的乌竹眠说道:“既然月神大人同意,那我等自然也没有异议。” 此话一出,神圣的菩提树上很快就爬满了人,今年来参加新娘选拔的少女全部都入选了,欢天喜地地进了月神殿。 苏令仪用法术将绸布挂到树上,第一次正眼看乌竹眠,眼中多了两分赞赏:“你虽是个普通凡人,却遇事不慌,还挺有胆识的嘛。” 乌竹眠神色不变:“谬赞谬赞。” 贺听霜却还是有些担忧:“话虽如此,但我们如今身处险境,甚至连魇怪的影子都没看见,行事还是不要太过冲动,免得酿成什么不好的后果。” 他是好意,乌竹眠点头应了一声,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他们:“在进入这里之前,我在那间破败的月神庙中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就在此时,百里鹿云和褚翊也走了过来。 百里鹿云将眼中的探究压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瞧瞧,我们几个人竟是什么都没发现,还比不上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苏令仪也将信将疑,当时她和贺听霜几乎把月神庙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发现都没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凡人,能有什么发现? 乌竹眠不为所动:“那院中的菩提树……” “菩提树?”百里鹿云打断了她的话,灵动地眨了眨眼睛,嗓音柔柔:“姑娘,你莫不是看错了什么?那菩提树就是很普通的一棵树而已,连一丝灵力都没有的。” 褚翊点头:“不错。” 乌竹眠不理会他们,只继续说道:“我要说的不是菩提树,而是地上的光影。” “风吹、树晃、阳光的方向变动,都会随机引起地上光影的变化,但我坐在门槛上观察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些光影的动向是一成不变的,非常规律。” 闻言,众人面露诧异,他们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褚翊皱起眉头,立刻做了决定:“我与贺师弟去探查一下,你三人就在一起,凡事好有个照应。” 贺听霜按住了剑。 乌竹眠装作看不见的样子,学着苏令仪的样子朝声音响起的方位点了点头。 褚翊和贺听霜小心翼翼地朝菩提树走去。 见乌竹眠还真说出了一个所以然来,百里鹿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这不按常理出牌的“炮灰”莫名令她产生了危机感。 “哎呀。”她叹了口气,就连责难,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姑娘,你为何一开始不早说呢?若是早些说了,说不定我们大家就不会被拉入魇怪的结界中,不用面临这些未知的危险了。” 乌竹眠把百里鹿云上下打量了一番,眉眼一弯,笑得人畜无害:“确实是早就想说的,不过当时仙子你吓得不轻,一直躲在那位琨玉仙君的身后,见你这么害怕,我心中也紧张,一时就给忘了。” 她把刚才的话还了回去:“毕竟像仙子你这种修仙之人都如此畏惧,那我这个连灵力都没有的普通人就更别提了,你说是吧?” 看着乌竹眠无辜的笑脸,百里鹿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几乎要维持不住柔弱无辜的表情。 “噗——” 见百里鹿云吃瘪,苏令仪只觉得畅快至极,附和道:“百里师妹,咱们四个大宗门来的修仙者加在一起都没发现问题所在,这种事情怪丢人的,你还是小声一点吧。” 百里鹿云的脸彻底黑了。 “你们三个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什么呢?” 这时,两个神使走过来,看向乌竹眠的目光非常不善,凶巴巴地催促道:“既然已经被选中了,就赶紧进月神殿去,没看到其他人都进去了吗?磨磨蹭蹭地做什么呢!” 乌竹眠笑了笑:“这就走。” 她转身朝月神殿内走,浑身舒爽的苏令仪和黑着脸的百里鹿云跟在后面。 朱门大开,空气中弥漫着香灰的味道,青色方砖自殿门向神像和神坛延伸,砖缝的细密纹路似龟甲裂纹一般,昏沉天光穿过万字棂花窗,在地面碎成了游动的光斑。 端坐在莲台上的神像约有一丈六尺高,却被一块巨大的白布完全盖住了面容,如同垂落的挽联,泛着惨淡的光,褶皱间的阴影深深浅浅,无端给人一种诡异不安的感觉。 月神殿的面积比想象中还要幽深宽敞,墙上居然还打通了四扇小门,连通着后面的小厢房。 因为乌竹眠之前说的话,所以百里鹿云和苏令仪下意识地把目光放到了浮动的光斑上,不过盯着看了半天,除了把眼睛看得有些发酸以外,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对。 殿内一共十二个年龄相仿的年轻少女,人数比往年要多出三四倍来,走进来的神使还没说话,就忍不住先瞪了乌竹眠一眼,语气咬得很重:“恭喜你们,获得了侍奉月神大人的资格。” 乌竹眠权当没察觉,只盯着神像看。 见她没反应,其中一个神使冷哼一声,走向神坛,将莲花花苞形状的灯一盏盏点燃。 另一个则双手合十,面具后的眼神变得虔诚而狂热:“接下来你们便去厢房里好好梳妆打扮……三人一个房间,月神大人选中了谁做新娘,时辰一到,自会将人带走。” 她看着面前神情期待的少女们,笑得意味深长:“当然,没被选中的也不要失望,或许还有机会能像我们一样,成为神使,近身侍奉月神大人。” 原来神使原本也是月神新娘的人选吗? 乌竹眠眸光微闪。 第9章 离开桐花郡 面前还是破败的月神庙,一行人的心情却已经跟一开始截然不同了。 殿中被砸碎的神像不是结界中的月娘塑像,从衣饰来看,应该就是后来编造出来的月神,十几年前,人们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又或是有了别的信仰,才放弃了“月神娶亲”这个祭祀活动。 只是死去的十二名女子,却再也回不来了。 她们的尸骨被埋在菩提树下腐烂,逐渐形成了挥之不去的怨念,给了魇怪可趁之机,魂魄被困在结界中,不得往生。 乌竹眠仰头去看高远湛蓝的天幕,莹莹白光已经消失了。 贺听霜在检查那失踪九人的情况,发现只有三名女子和一个小男孩活了下来,因为包括纪清在内的几个男人都动了歹念,所以被怨气绞碎了五脏六腑,从外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只剩一团黏稠的血水了。 现在想来,之前原身看见纪清与女子在月神庙中幽会,那女子恐怕就是怨念所化。 “唔……” 细弱呻吟声响起的瞬间,乌竹眠又听见了系统的声音,满含质问:“宿主,你做了什么?褚翊的好感度怎么从七十六变成七十一了?下降了整整五个点啊!” 她不动声色地看过去,只见悠悠醒转的百里鹿云正在一脸懵逼地按住隐隐作痛的后颈,显然不清楚自己是被谁敲晕的。 听见系统的话,百里鹿云也顾不上其他,破口大骂道:“你还好意思问我?说好的保护我呢?我小命都要不保了,哪里还顾得上去刷褚翊的好感度!” 其实她心中清楚,褚翊最喜欢她柔弱无害,喜欢她乖巧听话,喜欢她依赖他的样子。 但在危急时刻,他又希望她能独当一面,不要那么黏人。 明白归明白,百里鹿云却没办法,毕竟还是活着要紧,反正只要没死,好感度总是能刷上去的。 她越想越气,把不靠谱的系统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发泄内心的恐惧和怨气。 毕竟她在人前是柔弱无辜、楚楚可怜的人设,别说说脏话了,大声说话都要斟酌一下,可她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只能装装样子,还好有火气还能对着系统发,不然她都觉得自己会被憋疯。 系统也很无辜,猜测道:“应该是魇怪结界比较特殊,所以对我有影响。”毕竟一进入那里面,它就跟接触不良一样,什么都做不了,而一离开,它立刻就好了。 听见这话,乌竹眠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是真的,那这一点可以利用起来。 她必须得尽快搞清楚小师妹的魂魄去哪里了,而且小师妹的身体也是一定要拿回来的。 这个所谓“宿主”不足为惧,不过要想对付她,必须得先解决“系统”。 与此同时,系统也不愿意白挨骂,立刻反过去指责百里鹿云:“你还好意思跟我发火,我之前就说过很多次了,你自己也要努力修炼,这样危险来临的时候才能独当一面!不要什么都指望我!” 两人闹得有些不愉快,百里鹿云努力平息着怒火,敷衍道:“行了我知道了,我就说那个地方很危险,下次不要再让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了,要刷好感度有很多种方法,不急于这一时。” 见她退了一步,系统也就没不依不饶了。 褚翊受了一点不轻不重的伤,他刚服下灵丹,就发现百里鹿云醒了,连忙走过去,低声关切:“鹿云,感觉怎么样?” 百里鹿云揉了揉酸痛的后颈,柔声笑道:“子夜哥哥,我没事。” 说着,她偷偷瞧了苏令仪一眼,眼神里含着怯意:“就是脖子还是有些疼。” 她想了又想,觉得肯定是苏令仪这个恶毒女配在背后对她下黑手。 察觉到百里鹿云的目光,苏令仪回瞪了她一眼,不耐地说道:“看什么看!少在那里装模作样的!” 乌竹眠摸了摸鼻尖:“那个……” 苏令仪立刻打断她的话,嘲讽道:“是我把你敲晕的又怎样?堂堂修真者,居然被邪魔吓得哭哭啼啼,还有脸在这里说话了?” 百里鹿云脸色一白,羞愧得双眼泛红,对褚翊忏悔道:“子夜哥哥,这次是我做得不好,拖了后腿,等回了宗门,我就闭关突破金丹期,努力成为能够与你并肩的人。” 看着她崇拜的眼神,褚翊不由得有些感动。 他看向苏令仪,劝道:“苏师妹,你也知道,鹿云她之前大病了一场,这还是病好以后第一次下山历练,她也不是有意的,你就不要再针对她了。” 苏令仪瞥了褚翊一眼,眼神中不见昔日的迷恋,有些尴尬地干笑一声:“呵呵,大师兄说的是。” 果然!大师兄的脑子果然也有问题! 看懂苏令仪眼神的乌竹眠忍不住笑出了声。 褚翊:“……” 是不是哪里不对? 百里鹿云在心中冷哼一声:“哼,装模作样,欲擒故纵,她不会觉得这样做会很特别吧?子夜哥哥才不会对她感兴趣呢!” 不过不管怎么说,桐花郡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后续的事情是贺听霜处理的,他下山历练的次数最多,比较有经验。 把一切都解决好后,他们一行人便准备回宗门交任务了。 乌竹眠心中有打算,她看着几人,露出一个乖巧无害的笑,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仙子,仙长,我能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在结界中,她出手都在暗处,给苏令仪和百里鹿云贴清心符和护身符都没让她们发现,而且等她们能动了,符纸就会自燃,不留一丝痕迹。 至于殿中的大火,两拨人都以为是彼此放的。 在他们眼中,乌竹眠就是一个有点小聪明、胆子还挺大的普通人。 其实苏令仪也怀疑过,但她事后想来,觉得自己应该是中了迷药,认知和感觉都有些错乱了,才会觉得这个瘦瘦小小的小乞丐是什么隐藏高手。 听见乌竹眠的话,最先反驳的是百里鹿云。 之前她一醒来就质疑过,这个本该死在结界里的炮灰为什么还活着。 系统倒是没有多意外,回复道:“你是穿越者,你的到来可能会引起一些细微的变动,这很正常,不过不用在意,炮灰不重要,甚至都不在可查看范围内。” 得到这个回答的百里鹿云并不是很放心,所以当乌竹眠提出想跟他们一起回无极宗的时候,她立刻就拒绝了。 她看向乌竹眠的眼神里暗藏着敌意,语气却依旧柔柔弱弱:“抱歉,我们只是下山来历练的,而且你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并没有修仙的资格,没办法进无极宗的。” 乌竹眠却不在意她,只是看着贺听霜和苏令仪。 贺听霜显然在认真思考,阿眠姑娘的表现很出色,若是以此机缘踏上了修仙之路,日后说不定会成长为除魔卫道的好苗子。 就算没有灵根,没有修仙的资格,那还可以去商系。 商系就是为宗门赚钱的,并不强求一定要有灵根,而且去商系做外门弟子,总比在桐花郡当乞丐要强。 苏令仪倒是没考虑得那么长远,只是觉得这个普通凡人挺有胆识的,还能噎得百里鹿云说不出话,她有些欣赏,而且带回去也不是不行,顺手的事而已。 看着两人的表情,百里鹿云心中暗觉不妙,立刻转头去看褚翊,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撒娇道:“子夜哥哥,咱们快些回去吧,这次任务事关魇怪,还是早些告知其他人。” 褚翊正想说话,苏令仪就开口了,她朝乌竹眠点了点头:“行啊,那你就跟我们一起回宗门吧,到时候去测测灵根,若是有资格修仙,就留下做个弟子,若是……” 百里鹿云气得在心中破口大骂苏令仪,面上却不显,只接过话:“若是没有灵根的话,恐怕就是与仙途无缘,没法留在宗门了。” 她想让乌竹眠知难而退:“说实话,我们观你周身并无灵气波动,应该并未灵根,或者只是个杂灵根,若是要修炼,会把旁人难上千百倍的。” “不如我们给你一些灵丹和灵石,你在此安稳度过一生。” “天呐!”乌竹眠做作地捂住嘴,受宠若惊道:“见仙子之前对我爱答不理的,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没想到居然这般为我考虑!我好感动!” “仙子放心!我一定会努力的!” 百里鹿云:“……”听不懂好赖话是吗? 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劝意图就太明显了,她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扯着嘴角笑了笑。 “好了。”见状,身为大师兄的褚翊拍板道:“相遇即是缘分,更别提这位姑娘还帮了我们许多,便一起带回宗门吧,若是测出了灵根,也算是有仙缘。” 就这样,乌竹眠跟着贺听霜一行人回无极宗的事便定下来了。 她在桐花郡没有亲人,也没有什么行李要收拾,只在落脚的庙外堆了个小土坟,烧了一大沓纸钱,便跟着他们离开了。 第11章 仙盟 乌竹眠跟着贺听霜去了执事堂。 薛长老是个打扮朴素的中年男人,面容普通,眼睛里沉淀着岁月的痕迹。 贺听霜三言两语表明了来意,听说乌竹眠是个五灵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语气随意:“我知道了,带她去那边登记吧,灵鹫峰的食堂正好缺个打下手的。” 记名弟子,说到底就是在宗门干杂活的。 无极宗一共有七十二峰,都专门设有食堂,免费为弟子提供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很多还不能辟谷,或者舍不下口腹之欲的弟子都会到那里去吃饭。 火灶房的厨子会提前将饭菜做好,逐一装进大盆里,想吃就自己去取,没有什么限制,只要不浪费就行。 所以在食堂帮忙是相对轻松,一天能拿二十个贡献点,三个贡献点可以换一块灵石,算得上是一笔比较可观的收入。 薛长老跟贺听霜的师尊是同门师兄弟,这才给了小辈一个面子。 贺听霜也明白这一点,连忙朝薛长老拱手致谢:“多谢师伯。” 乌竹眠虽不清楚无极宗的情况,但人情世故还是懂的,学着他的样子,乖巧地说道:“多谢薛长老。” “去吧。”薛长老摆了摆手,目光再次看向门外,隐隐有些焦急:“我还有事要忙。” 见他神情不对,贺听霜目光一凛,立刻关切地问道:“师伯,是出了什么事吗?” 乌竹眠也看了过去,她一进门就看出这薛长老的神情不对,他站在案几后,时不时就朝门外瞥一眼,似乎正在等什么。 薛长老深知这个师侄的性格,忍不住有些失笑,回答道:“别担心,倒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 话未说完,两名执事堂弟子就匆匆跑了进来,连弟子礼都来不及行,就急切地喊道:“长老,仙盟……仙盟的人到了!谢盟主也来了!” 仙盟,顾名思义,就是整个修真界的联盟组织,但又凌驾于各大宗门之上,总部在东玄州的浮光城,西灵州、南仙州和北垣州都设有分部,势力遍布神州大陆。 仙盟盟主一般都是从大宗门里举荐出来的,乌竹眠死的时候,仙盟盟主还是裴兰烬,他原先就是天剑宗的宗主,南仙州泽川仙门裴氏的人,君子如玉,天赋出众,不过百年便已是化神大圆满的修为。 她见过裴兰烬几次,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看起来是一个脾气很温和的人。 对于修真者来说,时间对容貌的影响近乎于无,外表可以停留在结丹的年纪,就算几百上千岁了,还是能保持年轻。 乌竹眠有些好奇,现在的新盟主会是什么样的。 面前的薛长老来不及详细解释,言简意赅地告诉贺听霜:“无事,就是仙盟近日丢了样东西,那小贼应是逃到了天水城附近,宗主让我们配合一下谢盟主,免得横生事端。” 毕竟半个月后就是春水祭了,如今城中已经开始筹备留春宴,一些散修和其他仙门的人也在陆陆续续赶来,三教九流,人多眼杂,到时候可别出了什么事。 听见这番话,乌竹眠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 连仙盟盟主都来了,那丢的东西肯定很重要,不知是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 薛长老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转身带着几名执事堂的弟子匆忙离开了。 乌竹眠转头去看贺听霜,见他也是一脸茫然,便把疑问咽了回去。 他这个人就是遇事不往心里搁,很快就关注起了正事:“阿眠姑娘,跟我来,我先带你去登记,然后再带你去灵鹫峰,认认路。” 乌竹眠点点头,跟着贺听霜去做了登记,就是把个人信息记录到册子上,她只是记名弟子,只需要记下姓名年龄和灵根就行了,非常简单。 登记好后,她领到了一块临时弟子牌,两身青色的弟子服,记名弟子算不得正式弟子,衣襟上没有无极宗的双鲤纹标志。 贺听霜又领着乌竹眠往灵鹫峰走,无极宗七十二峰中,有三十六内峰是只许内门弟子出入的,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若是不得允许,就只能在外峰的区域活动。 而灵鹫峰,就是外峰之一。 当两人走到广场时,远远就看见了一队人,皆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剑,步伐轻快却严整,如黑云压城,给人一种锋芒毕露的凌厉感。 薛长老正在跟一个青年说话,态度看起来很恭敬。 青年个子很高,十分显眼,从乌竹眠站的角度看过去,恰好能看见他的背影。 身姿挺拔,骨骼里似藏着一刃剑光,如缎乌发高高束起,金冠缀下金丝珠玉,玲珑剔透,泛着孔雀翎羽般的幻彩,一身玄色的华贵衣袍是用天地间最精细的鲛纱织就,隐约流转着冰冷的暗光。 未见全貌,却不难窥出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 乌竹眠愣住了,眼中隐隐冒出了一点羡慕的光,她要是没看错的话,那金丝上缀着的,是璇玑千莲玉吧! 其实这玩意儿除了漂亮以外没什么别的用处,但比较稀罕,所以价格也贵,一枚能拍到上万灵石,她这个穷鬼觊觎了很久,攒了很久的钱才买到一块,给且慢编了一串剑穗。 察觉到乌竹眠没跟上的贺听霜停下脚步,转过身,见她双眼发直,有些不明所以:“阿眠姑娘,你怎么了?” 啊……这几串璇玑千莲玉编成剑穗得多漂亮啊…… 乌竹眠强迫自己把目光收了回来,摇摇头:“没事没事。” 见她神色如常,贺听霜也没再多问,领着她继续往前走,两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曲折回廊的转角处。 与此同时。 正在听薛长老说话的青年不经意地往乌竹眠刚才站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的右眼周围有几道精致惹眼的红色纹路,似花纹,似刺青,又似伤痕,一直拉长到了略上挑的眼尾处。 瞳孔极黑极深,鼻梁高挺,唇色殷红,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但这秾艳昳丽的颜色又全都被清冷的气质压下,似山巅雪,如明月魂,遥不可及。 “谢盟主,怎么了?” 看见青年的动作,薛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有些疑惑。 青年神色不见端倪,嗓音平静:“无事。” 薛长老也只是随口一问,继续开口:“住处已经安排好了,那就劳烦盟主暂且在此住上几日,宗主让我们全力配合仙盟,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好。”青年应了一声:“那就打扰了。”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薛长老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问道:“盟主,不知……仙盟到底是丢了什么东西?竟然连你都惊动了?” 听见这个问题,似乎有杀意漫散,如雪一般簌簌落在了周围的空气中。 青年右眼的花纹似血,食指在剑柄在敲了敲,语气沉抑,一字一句道:“神剑……剑尊的神剑不见了。” “什么?”薛长老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控制住音量:“神剑霜策被盗了?” 修真界谁人不知,百年前的天裂浩劫,魇魔之乱,剑尊死后,本命剑且慢与她一同葬身于奈落界,神剑霜策撑起结界,却被力量反噬,剑身断裂,几十年前才被找回,在此之前一直由仙盟保管。 但是现在居然被人给偷了!? 看见青年显露杀意的神情,薛长老轻咳一声,默默转移了话题:“谢盟主放心,那小贼既然逃到了天水城,那我无极宗一定不会放过他!” 青年很快收敛好了情绪,语气平淡:“多谢。” 第12章 “卧龙凤雏” “嘎吱——” 乌竹眠推开门,看清了房间的摆设,非常简洁,只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和一个柜台,柜台上放着一面镜子,除此之外,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不过她连漏雨的破庙都睡过,这条件算是可以了。 知道乌竹眠穷得叮当响,贺听霜走之前还给了她几块灵石。 他是内门弟子,跟她住的地方自然不在一处,她心中清楚,两人只是萍水相逢,他却帮了她那么多,还不求回报,已经算得上是仁至义尽、非常贴心了。 乌竹眠抬脚走进屋,把刚领的弟子牌和弟子服放到床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 小师妹她爹是无极宗的开阳长老,也就是开阳峰的峰主,而她身为记名弟子,是没有资格进入内峰的,必须得想个法子混进去。 面前的窗扇半开着,乌竹眠微微仰起头,看见暮色将倾,夕阳还未将远山吞噬殆尽,一片薄绯色的烟霞浸透了天幕。 之前从苏令仪那里拿的符箓还剩两张,其中一张是隐身符,这隐身符只能简单地隐去身形,而内外门的交界处肯定是有禁制阻隔的,要想进去,就得做好更充足的准备。 乌竹眠从袖中把符箓掏出来,熟练地咬破手指,一边用血在纸面上涂改,一边在心中怀念自己以前收集的那些符笔、符墨和符纸。 大师兄一向细心,应该有帮她把东西好好收起来,不过眼下还是得想办法整点工具,这样一直用血画符也不是个事儿。 把隐身符改好以后,乌竹眠站起身,顺手掩上窗,返回床边,换上青色的弟子服,用同色发带把长发扎了起来。 天还没黑,乌竹眠不急着去探开阳峰,决定先去找点东西吃。 毕竟这具身体还算是凡躯,还有些营养不良,一整天就啃了半个冷馒头,喝了几口凉水,早就饿得不行了。 一个时辰前,贺听霜带着她在灵鹫峰大概逛了一圈,记住了以后要工作的食堂和住的地方等几个比较重要的地点。 当时乌竹眠就想坐下吃饭的,但毕竟对方一片好意,正准备带她去认认住的地方,她只能忍痛放弃了。 她现在还能好好走路,全靠的是意志力。 不过天有不测风云,虽然弟子在食堂吃饭不用花钱,但乌竹眠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剩下了一点吃剩的汤汤水水。 她考虑了几秒钟,从怀里掏出了半个用油纸包好的冷馒头。 算了,还能将就。 正当乌竹眠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听见灌木丛后传来了一声细微的异响,就像是地上的枯枝被轻轻踩断的声音。 她嚼着馒头,面目狰狞地转过头,余光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雪色衣角,看方向,似乎是往后厨去了。 乌竹眠心念一动,把冷馒头塞回怀里,放轻步伐,毫不犹豫地抬脚跟了过去。 一进后厨,迎面而来的是一股还未散尽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的烟熏味和食物的香味。 几口巨大的锅已经洗刷干净了,稳稳地架在灶台上,墙角的一排排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灵菜、灵果和妖兽肉。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灶台后面传来,隐约还能看见一颗鬼鬼祟祟的头颅。 乌竹眠脚步轻巧地走过去,只见一个穿着雪色弟子服的少女正在蹲着偷吃。 碟子里是一堆片好的灵兽肉,外皮呈酥脆的红褐色,油亮的光泽仿佛刷了一层蜜糖,辣椒碎和花椒粒密密麻麻地附在表面,看起来诱人极了。 少女用手指一卷,一片接一片地往嘴里塞,吃得不亦乐乎。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的动作一顿,有些僵硬地转过头,鼓着腮帮子跟乌竹眠对上了眼神。 少女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生了一张鹅蛋脸,眉毛弯弯的,带着几分英气,眼睛清澈明亮,脸颊上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擦伤。 乌竹眠默默地盯着她。 跟慢动作一样,受惊的少女缓缓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后便赶紧解释:“我我我不是偷吃……” “无所谓。”乌竹眠很敷衍,指了指她碟子里的灵兽肉,打断了她的话:“见者有份,有吃同享。” 少女松了口气,起身把碟子放到灶台上,十分大方地挥手:“一起吃一起吃。” 乌竹眠也不客气,捻了一片放进嘴里,外皮酥脆,内里却鲜嫩多汁,辣味和麻味在口腔里交织,有一点油脂的香味,还有一点灵气萦绕。 她眼前一亮,觉得干瘪的胃瞬间就得到了慰藉。 少女一边嚼嚼嚼,一边继续解释:“我真不是偷吃,我就是胃口比较大,吃得比较多,饿得比较快,所以才花钱让火灶房的小何师兄帮我开小灶,留些吃的在厨房里。” “这疾风兔还是我自备的食材呢。”她晃了晃脑袋,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用类似邀功的口吻说道:“我厉害吧?” “对对对,你最厉害。”乌竹眠脱口而出,伸手捻起一片麻辣兔腿肉。 少女的动作有片刻停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继续跟她抢吃的。 两人都没再说话,吃得十分专注,你一片我一片,很快就把这碟子灵兽肉分食完了。 乌竹眠擦了擦手,从怀里掏出两块灵石:“谢谢你的麻辣兔腿,这是饭钱。” 疾风兔的肉质非常鲜美,还蕴含着浓郁的灵气,只是速度很快,窝点很多,所以捕捉的难度有些大。 “请你了。”少女被乌竹眠嘴里的麻辣兔腿逗笑了,她没接灵石,十分大方:“咱俩也算是有缘分,就当交个朋友了。” 她自我介绍道:“我叫……小楼,是开阳峰的弟子。” 乌竹眠也没推辞,把灵石收了回去:“我叫阿眠,灵鹫峰的记名弟子,今日刚入门。” “啊!”小楼意识到了什么,嘴里发出一声惊呼,指着她问道:“你就是那个五灵根?” 乌竹眠惊了:“……消息传得这么快?”不应该啊,就算五灵根很废,宗门里的那些弟子也不应该这么闲吧?到现在为止,距离她正式入门才过了不到两个时辰啊。 “倒也不是。”小楼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睛:“主要是我跟开阳峰其他同门的关系都不太好,你的事,是刚才有人奚落我时提到的。” 乌竹眠灵光一闪,想到了什么:“……你不会就是那个四灵根吧?” 小楼咧嘴一笑,一排白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对对对,是我是我!我就说吧,咱俩果然很有缘分!” 确实,三灵根已经是属于资质很差了,三个属性要再互相相克,那更是完蛋了。 而四灵根极其少见,五灵根就更别说了,废中之废,修为最高只能到筑基期,永远都结不了金丹。 这样说吧,在其他人眼里,小楼和乌竹眠,就是一个比一个废物的“卧龙”和“凤雏”。 看着傻乐呵的小楼,乌竹眠此刻却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藏起打量和心中的疑问,只用单纯好奇的眼神去看小楼:“我听说,你好像是……那个那个,哦对开阳长老,你是开阳长老的养女?” 听见乌竹眠的问题,小楼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她的眉心皱了皱,嘴唇嗫嚅了两下,最终只是低下头,垂头丧气地承认道:“嗯,我是开阳长老和芸夫人的养女。”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这个问题了,嘴皮子一下子变得十分利索,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平都供出来:“我叫李小楼,今年十九岁,在一个叫做桃李村的小村子里长大,半年前跟同村其他人到天水城,偶然帮了芸夫人一个忙。” “芸夫人见我与她女儿年龄相仿,动了恻隐之心,便将我收做了养女……” 说实话,乌竹眠对这套说辞是存疑的,她以前见过小师妹的父母,虽然次数不多,但印象深刻。 她爹性子严厉,说难听一些就是绝对的控制狂,很固执,家里所有的事情都必须要听他的安排,就连一双儿女的人生也要掌控。 至于她娘,情绪不太稳定的一个人,若是遇上一点不顺心的事,或者一双儿女有一点不听话了,就会忍不住流眼泪,各种诉苦抱怨,必须要人来哄,脸色才会变得好看。 而且两人都是非常典型的世家仙门想法,自大,自傲,自恃高人一等,看不上小门小派,看不上散修,更看不上普通人。 当初知道小师妹竟然拜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师门后,她爹发了很大的火,她娘则哭湿了好多张帕子,不停地要求她跟师门众人断绝关系,赶紧回到百里家,按照她爹的安排拜入无极宗。 小师妹性子倔,咬死不答应,被她爹狠狠扇了一巴掌,直接封掉灵力,关了禁闭。 小师妹这个人呢,看似大大咧咧,对什么都不太上心的样子,实则心思细腻,还有些敏感,总会习惯性地把所有不开心都藏起来,遇到困难也是自己一个人扛。 那次被关了整整两个月,也是没向任何人求助。 后来还是乌竹眠越想越不对,越想越睡不着,直接从床上爬起来,连夜赶路,横跨了大半个神州大陆,一个人潜进百里家,这才发现了这件事。 当时她二话没说,直接把狼狈的小师妹给带走了,百里枝追了她们三天三夜,最后只是阴恻恻地看了她们一眼,就提着剑离开了。 从那以后,小师妹跟家里人的关系就变得很紧张,师门众人也是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渐渐改掉了她遇事就往心里藏的习惯。 直到乌竹眠开始崭露头角,十七岁就只差半步成圣,成为修真界第一人,她的爹娘才觉得这个师门也不错,放弃了让她改投无极宗的想法。 一个人最本质的性格是不太会轻易改变的,所以乌竹眠实在想不出来,李小楼是帮了芸夫人什么,这两人居然会愿意把她这么一个资质极差的普通人收做养女。 这完全不像他们的行事风格。 乌竹眠的眉头轻轻皱起,见李小楼还要继续说一些有的没的,便开口打断了她的话,不解地问道:“你帮了芸夫人什么?” 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回答的难题,李小楼的声音卡住了,她没说话,也没动,只是僵硬地垂着脑袋,露出一截白皙的后脖颈,如同木偶一样。 第14章 一家子脑残 好在乌竹眠擅长画符箓,对禁制很有研究, 她没急着动,而是三两下攀到了树上坐着,继续观察开阳峰周围运转的禁制,乌黑的瞳孔里泛点荧光,如星河倾落。 万事万物无常,但其中皆有定数,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生灭、更替、轮回,周而复始,这些在旁人看来杂乱无章的禁制,在她眼中却逐渐理出了顺序和规律。 百年前,乌竹眠刚开始学画符箓的时候,九阶大符箓师胥月就曾感叹过:“符修一脉注重神魂和领悟力,而乌竹眠此人,乃是万世难得一遇的符道天才。” 后来她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番话,真正做到了能一笔绘天地,以法镇苍穹。 乌竹眠的速度很快,把身上仅剩的另一张符箓掏了出来,这张是天雷符,可以召唤天雷,威力足以摧毁一座山岳。 而众所周知,绘符的符修越厉害,符箓的威力就越大,曾经胥月绘的天雷符,还可以召唤出九天玄雷,能锁定着目标追着杀那种,劈死一个元婴期的修士都绰绰有余。 不过乌竹眠要用的不是天雷符,她打算把这张符箓改成通行符,可以代替弟子令牌的作用,骗过禁制,光明正大地溜进开阳峰中。 她凝神在符箓上涂涂画画,指尖凝着灵力,随着下笔的速度愈快,周身凝滞的筋脉就愈痛,一股腥甜的味道逐渐在喉咙间涌起。 搁在以前,这小几万的禁制乌竹眠是不放在眼里的,但她如今神魂不稳,能用的灵力有限,而要破解的禁制数量越多,要耗费的灵力就越多。 不过好在这通行符不是一次性的,只要护山阵法不变,就一直有用,就相当于一块正经的无极宗内门弟子牌,以后出入就方便多了。 最后一笔落下时,乌竹眠的眼里已经泛起了一点猩红的血色,如一捧炸开的血花,染红了原本漆黑的瞳孔,看起来有些瘆人。 她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咽下喉间的腥甜,抖了抖手里的通行符,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又满意的笑。 乌竹眠跳下树,一手隐身符,一手通行符,脚步稳健,不见一点不自信和胆怯。 她毫不犹豫地将通行符贴到护山阵法上,很快一道光芒闪过,空气朝两侧荡开几圈波纹,打开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通道。 乌竹眠抬脚走进去,顺手把通行符收好。 周围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但一进来还是能看见巍峨的山门,匾额上书“开阳峰”三个古篆,笔力遒劲,隐含着具有压迫力的灵力,令人望之目眩,两侧立着三十六根蟠龙柱,镶嵌着夜明珠,泛着幽幽青光。 穿过山门,可见浩瀚云海间浮着一条悬空索仙道,对面的山峰上仙阁林立,飞檐斗拱间栖息着仙鹤,青铜风铃随风奏出清越仙音。 跟乌竹眠多年前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她径直踩着石阶往上走,两侧郁郁葱葱的林海在青色的衣摆间落下摇晃的树影。 她登上最高处,看见了几间院子。 乌竹眠回忆了一下,正对面的是小师妹她爹娘的院子,小师妹住在右边,她哥百里枝住在最右边。 她没有犹豫,直接朝正中间的院子走去。 没想到乌竹眠的运气还不错,一来就撞见了精彩的场面,刚走到门口,她就听见了百里鹿云矫揉造作的声音,弱弱的惊呼道:“姐姐,你……你怎么能这样跟爹娘说话呢?” 正堂的门只是半掩着,她放轻脚步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急得双眼泛红的百里鹿云,脸上有一道巴掌印,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而右边搂着她的,便是同样神情受伤的芸夫人,三十来岁的模样,容貌秀美,身段婀娜,自有一股空谷幽兰般的静美。 这样一打眼看过去,神态如出一辙的两人还真像是亲母女。 坐在左边的是开阳长老百里复,看起来年过不惑,却仍气宇轩昂,只是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折痕,显然是经常皱眉导致的。 他的脸色很冷,把桌子拍得梆梆响,连茶盖子都跳得老高,不耐烦地朝对面的人怒斥道:“一天不闹事你就不痛快是吗?非得要到外面去丢我的脸是吗?” 乌竹眠悄悄换了一个角度,第一眼又看见了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五官并不精致完美,甚至于有些阴暗苍白,但凑在一起却有一种山水墨画般的感觉,一袭藏青色的广袖直裾深衣,玄色绦带束腰,仪容端正,身姿挺拔。 是百里枝。 百年前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已经长成了肩线平直宽阔的男人,周身剑气流转,锋芒毕露。 乌竹眠不解,其实身为兄长,百里枝嘴上虽然不说,但一直都很关心妹妹的,这看着也不像傻子呀,怎么可能会认不出小师妹换人了呢? 离百里枝最近的就是李小楼,她面前的碗筷很干净,看样子没有动过,她一言不发地看了百里鹿云一眼,眼神厌恶。 这态度显然更让百里复生气了,他的目光似利箭一般射向李小楼,刺骨而锋利:“你这是什么态度?哑巴了?不知道说话吗?” “你娘就是想让一家人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而已,你就非得这样伤她的心是吗?” “唉。”李小楼叹了口气,仰起脸,目光平静地反问:“爹,我说我没做过你又不信,那你想让我说什么?承认错误?” 说着,她指了一下百里鹿云:“还是要我跪下来求她原谅?” 只见百里鹿云跟被吓到一样,在李小楼抬手的瞬间就连忙低下头,缩了缩脖子,一副受欺负的模样,捂住脸上的巴掌印,小声说道:“对,爹,真的不是……不是姐姐打的我。” 芸夫人下意识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些紧张地盯着李小楼,生怕她会突然发难似的。 看见这一幕的李小楼好像被针扎了一下,瞳孔一缩,缓缓放下手,移开了目光。 见状,芸夫人的眼底掠过了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和慌乱,她用帕子按住湿润的眼角,小声地劝道:“好了,别再为难孩子了,她既然不愿意承认,那就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事。” “算了?”百里复怒瞪了她一眼,语气很不赞同:“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直告诉你,不要太过溺爱她,让她以为自己做什么都可以!你看看,她现在就闹得全家上下都不得安生了吧!” 被指责的芸夫人不干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捂着心口回嘴道:“你吼这么大声做什么?她可是我们的女儿啊!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能不疼她啊?” 听见这话,李小楼的唇边似乎露出了一抹嘲讽又心酸的笑。 屋外,乌竹眠的手指颤动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地盯着李小楼,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小师妹……这才是真正的小师妹…… 而且,这些人似乎都知道…… 与此同时,百里鹿云发出了惹人怜爱的啜泣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努力劝道:“爹,你不要跟娘发火,是我……我才是那个多余的,若是没有我,姐姐也不会跟你们闹矛盾了,要不,要不你们还是把我送走吧……” 芸夫人可听不得这话,连忙一把把她抱住:“乖女儿,你胡说些什么,这些年下来,娘早就把你当作亲生女儿看待了啊!” 几人中,只有百里枝在冷冷淡淡地坐着,神色厌倦,好似局外人一样,眼前发生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闹剧,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 “小楼……”芸夫人转头对着李小楼哭诉了起来:“……不,鹿云,你也知道,你妹妹不是故意占据你的身体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但你不在的这七年里,一直都是她陪在我和你爹身边,一直都是她在替你尽孝,她早就跟我们是一家人了啊!” 百里鹿云一脸感动地依偎在芸夫人肩头,脸上还带着泪痕。 芸夫人摸了摸她的头发,越说越难过,连帕子都差点哭湿:“而且自你回来起,她什么都没跟你争过,没跟你抢过,住的院子让给你,各种天材地宝也任你先挑选,你到底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都过去半年了,你还总是抓着这些小事不放,天天冷着一张脸,娘看了这心里实在是不舒服啊!” 百里鹿云连忙柔声哄芸夫人:“娘,你别太伤心,不管怎么样,你都还有我呢,我永远是你的乖女儿!” 看着这个贴心懂事的女儿,芸夫人的眼中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我有什么不知足的?” 李小楼却只觉得这一幕刺眼极了,扯了扯嘴角,心口一阵酸涩蔓延。 她站起身,将眼中的酸胀和热意狠狠压下,指着一脸怯怯的百里鹿云,嗓音紧得像要崩断的线:“她占的是我的身体,我的名字,我的身份,你让她把这一切都还给我,我就什么都不计较。” “以后不管你们是要认她做女儿,还是对她多好,我都不在乎。” 芸夫人不敢直视李小楼的眼睛,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你……你这般计较做什么?你妹妹她性子柔弱,若是旁人知道她不是我和你爹的亲生女儿,肯定会轻待她的。” 她似乎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把目光转了回来,恳切地劝道:“鹿云,你跟你妹妹不一样,你性格刚强,就算没有我和你爹的保护,你也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更何况我们又不是真的不管你,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们的亲生女儿啊!” 李小楼只是看着芸夫人。 “你娘说得没错。”这时,百里复发话了,语气冰冷绝情:“这些年里,你妹妹可比你懂事多了,拜了宗主为师,成了宗主的关门弟子,宗门上下都对她赞不绝口,连褚家那小子也特别喜欢她,有意跟她结成道侣。” “之前我给你安排了这些,你不喜欢,那就让给她,你的命是我和你娘给的,这就当是你还了生恩了。” 此话一出,屋内一片寂静,如一潭浊水,混沌不清。 欲言又止的芸夫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看样子是默认了百里复的话。百里鹿云则是露出了自认为是胜利者的得意欢呼:“看吧系统,我就说爹娘更宠爱的是我。” 一直置身事外的百里枝终于有了动静,露出了意味不明的表情。 而李小楼则完全僵住了,根本没想到她爹居然会说出这种话。 目睹这出荒唐事的乌竹眠已经是火冒三丈,怒火一直在理智的边缘反复横跳。 好啊好啊,看来以前是她想岔了,这家子不仅是神经病,还是脑残! 这么喜欢跟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演合家欢的戏码?若是把他们的心肝脾肺掏出来称一称,恐怕全都是私欲算盘吧! 第15章 这位更是病得不轻 李小楼呆呆地站着,觉得屋内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分割线,将她与其他人都隔开了。 看着一脸无情的父亲,不敢与她对视的母亲,还有事不关己的兄长,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荒谬又无力的感觉。 原来一直都是她不愿意去相信,她的家人,早就已经不是她的家人了。 百里鹿云还弱不禁风地依偎在芸夫人怀中,哀婉地道歉:“姐姐,真的对不起,是我占了你的身份,偷了这些年爹娘对你的宠爱,我愿意还给你的……” “爹,娘。”她看着百里复和芸夫人,眼眶里的泪珠成串地往下掉,口吻内疚:“你们不要同姐姐置气了,不管怎么说,我应该让还给她的,就是……就是以后可能没办法报答爹娘这七年对我的养育之恩了。” “好了。”百里复用不容置喙的口气拍板道:“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百里复的女儿,百里家的小姐。” 他用没有温度的眼神盯着李小楼,压抑了许久的不满意似乎都在此刻爆发了出来:“以前你不是说过吗?不愿意让我什么都替你安排,不愿意走我给你铺出来的捷径,不愿意做剑修,不愿意跟褚家那个小子结成道侣,现在看到了吧,你不愿意,自是有旁人愿意。” “你给我记住,没了百里这个姓氏,没了百里家大小姐这个身份,你什么都不是!” 闻言,刚才还神情恍惚的李小楼眨了眨眼,缓缓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微笑:“爹,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的,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说完,她不再留下,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留给了在场所有人一个孤零零的背影。 乌竹眠站在门边,看着李小楼跟自己擦肩而过。 在身后人看不见的地方,她压抑了许久的眼泪才流了下来,从脸颊滚落入尘埃,却咬紧了牙关,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乌竹眠的呼吸有些不稳,移开视线,平静得令人胆寒的目光从屋内四人的脸上一一滑过,如一捧冰冷锋利的剑光。 很好,有一个算一个,一个都跑不了!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一直沉默不语的百里枝下意识地把手按在了剑柄处,周身萦绕的剑气如春夜料峭的寒意,屋子里的温度顷刻间下降了许多。 他转头往外看,一股凉意从脊骨窜起,原本阴暗懒散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杀意。 刚才某一个瞬间,他似乎感受了扑面而来的杀意。 “哥哥。”百里鹿云娇滴滴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好奇和怯意:“你怎么了?” 百里复和芸夫人也看了过去。 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外,百里枝缓缓放下手,又变回了冷淡的模样:“没事。” 杀意消失了…… 宛如幻觉一般,什么都没留下。 百里鹿云在心里不确定地问道:“系统,这百里枝的表情怎么忽然变得这么恐怖?他该不会还是向着自己亲妹妹的吧?” 系统有理有据地分析道:“宿主,你就放一万个心吧,他可是最冷心冷情的男配,亲妹妹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要真向着李小楼,这小半年里,就不会任由那些弟子奚落她、欺负她了。” 百里鹿云觉得有道理,语气有些埋怨:“倒也是,这七年里,我都这么努力去攻略他了,还用了好几个能涨好感度的道具,但这好感度还是不上不下的,真是太难伺候了。” “正常。”系统继续鼓励道:“他是优质攻略对象,性格还比较高冷,除了剑以外,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好感度确实不好刷。” “不过对他这种人来说,五十的好感度已经很不错了,你再努力一点,好好提升修为,多在他面前刷刷脸,说不定好感度很快就上去了。” “倒也是。”百里鹿云轻拂了一下鬓角,用志在必得的口吻说道:“哼,还没有我攻略不下的男人,我一定要把百里枝给拿下!”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对面的百里枝站起身来,语气敷衍又冷淡:“我该去练剑了,先走了。” 也不等其他人回应,他径直走了。 百里复的表情隐隐有些难看,但还是什么都没说,这个儿子如今已经是化神后期修士,西灵州第一剑君了,不再像以前一样,能任由他控制和安排了。 刚才哭了一通的芸夫人双眼红肿,用埋怨的语气感叹道:“真是的,阿枝的性子真是越来越冷淡了,也不像小时候那般听话了,整天就知道练剑练剑,一点都不关心家里的事。” “行了。”百里复打断了她的抱怨:“少说几句。” 百里鹿云抱住芸夫人的胳膊晃了晃,用甜甜的嗓音撒娇道:“娘,你别这样说,哥哥平日里还是很关心我们的,而且你和爹还有我呀,我会乖乖听话的。” 百里复的脸色好看了许多,芸夫人也捏了捏她的鼻子,语气宠溺:“不愧是爹和娘的乖女儿。” 另一边,乌竹眠早就追着李小楼的背影离开了。 幸好没有看到这一家子令人作呕的互动,不然肯定要恶心得三天吃不下饭。 皎洁的月光落在李小楼身上,明明是薄薄一层纱,却压得她几乎站不稳,只能一只手扶在树干上,佝偻着身子,另一只手攥住衣襟,好似攥住了胸腔里传来的阵阵疼痛。 山花跌落在她肩头,顺着衣料滑落到了脚边。 李小楼愣愣地盯着那一朵残花看,颜色在模糊的视线里晕开一片,她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个春夜,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喃喃道:“小师姐……” 乌竹眠刚追上来,就听见了这声令人心酸的呢喃。 她刚想上前,身后忽然传来百里枝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嘲讽,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都死了一百年了,你念她还有什么用?” 乌竹眠转头,看见了夜色中的藏青色衣摆。 百里枝抱剑站在树下,苍白的脸沉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只能看见一双阴暗冷淡的眼睛在泛着光。 李小楼略显粗暴地用袖子把眼泪擦干,抿了抿嘴唇,哑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她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原来疼爱她的兄长会变成现在这样。 百里枝抱剑的手紧了紧,沉默片刻,嗓音有些沉:“怎么?现在连兄长都不愿意叫了吗?” 旁边的乌竹眠差点被这句话给气笑了。 她真的不知道,这家伙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出这句质问的,态度整得还挺理直气壮的啊? 李小楼没说话,只是用抗拒的眼神看着百里枝。 半年前,她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醒来,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好不容易回到家,却发现有一个占据了自己身体的人正陪在自己家人身边。 顶替了她的名字,她的身份,她的一切。 明明知道李小楼才是真正的百里鹿云,但她的亲生父母却放不下那个冒牌货,反而对外宣称她是养女,用强硬的手段保持了现状,只说以后一定会加倍补偿于她,让她不要再计较。 她爹甚至还给她下了控灵符箓,让她无法对外说出真相。 这具身体是废物的四灵根,她却被她爹安排成了无极宗的内门弟子,这导致很多弟子都很讨厌她,加上冒牌货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她跟其他人的关系更是雪上加霜。 可她根本就不想拜入无极宗,在她心中,只有自己的师门。 一开始的时候,李小楼以为,就算爹娘都偏心那个冒牌货,哥哥也一定会向着她的。 可是后来,她多次被冒牌货的追求者找麻烦,哥哥却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看着她被大肆嘲讽,看着她狼狈地反抗,看着她身上留下大大小小的伤痕。 李小楼有些恍惚,用不解又倔强的语气问道:“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哥……”她的声线颤抖了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在李小楼迷茫的注视下,百里枝藏在阴影中的眼神变得更加阴郁,答非所问道:“阿云,你现在看清那些人的真面目了吗?什么亲人,什么朋友,他们有关心你一句吗?” 他的语气不复原先的淡定,越来越急,泄露出了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当年你为了他们,不惜离开百里家,离开哥哥,可是如今你消失了七年,他们有谁注意到吗?在你受欺负的时候,他们有谁来帮助你吗?” 李小楼从来不知百里枝的想法,她惊得退后了一步,但还是下意识出言反驳:“师尊和师姐师兄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她的语气里是坚定不移的信任。 “哈。”百里枝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嘲,声音低得宛若呢喃:“阿云,明明已经受了这么多的苦,怎么还是这么天真呢?” 他看着自己的亲妹妹,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一字一句却冷酷毕现:“曾经那个来救你走的乌竹眠,已经死了。” 听见这句话,李小楼睫毛一颤,指甲掐进了掌心,喉咙干得有些疼,轻声道:“我知道……” “我知道。”眼泪再次打湿了她的视线,她的唇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了一点平和又怀念的笑意,似乎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女:“可就算小师姐死了,她也一直在我心里呀。” 李小楼不打算再继续多说,她擦干净眼泪,微微挺直脊背,转身离开了。 而留在原地的乌竹眠听见百里枝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凉凉的叹息:“阿云,你还是没看明白……不过没关系,以后你就会知道,只有哥哥会永远在你身边,只有哥哥会永远保护你,只有哥哥会永远对你好……” “等你看清了他们所有人,哥哥会帮你报仇的。” 看着发疯的百里枝,乌竹眠微微蹙起眉头。 尝试理解…… 这意思是,他之所以看着小师妹受苦,就算为了让她知道,除了他这个哥哥以外,她就没有别的依靠了,其他人都是虚情假意,且不靠谱的? 很好,尝试理解失败…… 乌竹眠眼皮一跳,看起来这位更是病得不轻! 第18章 七星神火罩 看见眼前一幕,乌竹眠暗戳戳地露出了兴奋的表情:“这这这难道就是?” 李小楼显然深知百里鹿云的套路,动都不带动一下,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没错,就是大师兄常看的那种话本子里写的,她要开始栽赃陷害装可怜了。” 果然,下一秒百里鹿云就拉住了方羽西的袖子,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小声解释道:“方师兄,你看错了,姐姐她没有欺负我。” 她这副样子显然没有说服力,方羽西更是不信。 无极宗上下谁人不知,这李小楼只是一个在凡尘乡下长大的村姑,胸无点墨,粗鄙庸俗。 不过是仗着帮了芸夫人一点小忙,就挟恩图报,让开阳长老和芸夫人将自己收为了养女,区区一个四灵根,还闹着要成为无极宗的内门弟子。 这就算了,她一个养女,不仅不知感恩,竟然还敢多次欺负开阳长老的亲生女儿,真是恶心至极! 方羽西叹息一声,轻轻戳了戳百里鹿云的脑袋:“师妹,师兄以前就告诉过你了,她不过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养女,就算对芸夫人有恩,那也早就还完了。” “而且她一个普通凡人,还只是废物的四灵根,能拜入咱们宗门,那是祖坟冒了青烟都做不到的事,她应该反过来跪谢开阳长老和芸夫人才对,你啊,就是太心善了,这才让她抓住机会多番欺辱你。” 他嘴上恨铁不成钢,神态和语气却都很亲昵,这是只对亲密爱护之人才会展露出来的小动作。 百里鹿云眨了眨无辜的鹿眼,垂下脑袋,小声应了一句:“好,我记住了。” 这时,旁观的乌竹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二位的表演,我有一个问题。” 见她身上穿的只是青色弟子服,且衣襟间还有些双鲤纹标志,方羽西顿时露出了轻蔑的眼神:“哈,一个记名弟子而已,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这样跟我说话?” “哈哈。”乌竹眠不打算跟这种脑子不好的人计较,只是指着百里鹿云,继续问道:“你知道她是快要突破金丹期的体修吗?” 方羽西一愣,似乎才想到这一点。 乌竹眠又指了指李小楼,嘴上没停:“你知道她只是一个筑基初期的四灵根吗?” 体修的肉体都经过千锤百炼,特别肉、特别能抗,当然,倒也不是纯纯挨打的意思,一般打架的时候都会穿上一件护身法器,双倍的防护,差一两个修为等级的修士都很难突破。 更别说是一个筑基期了,要在一个金丹期体修的身上留下伤痕,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方羽西一时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这……” 李小楼被百里复下了控灵符箓,很多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大家认定了她是一个挟恩图报、贪心不足的人,从来都没有深究过事情不对劲的地方。 加上好感度的影响,更是从来都对她没有好脸色。 看见方羽西眼神中的疑色,百里鹿云在心里发出了愤怒的尖叫:“这个炮灰果然是跟我不对付!怎么每次遇到她都没有好事发生!” 系统赶紧提醒道:“好了,这炮灰的事等会儿再说,方羽西已经有些怀疑你了,先稳住他的好感度!” 乌竹眠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抹嘲讽的笑。 “系统,兑换一个短时间好感度的道具,对方羽西使用。” 百里鹿云稍微冷静下来,一边对系统发话,一边抿着苍白的嘴唇,对方羽西露出了一个柔弱的微笑:“方师兄,你别再说了,只是阿娘给了姐姐一些法器而已,姐姐帮过阿娘,这都是应该的。” 对了,原来如此! 方羽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芸夫人私底下也抱怨过,李小楼脾气不好,经常针对鹿云师妹,隔三岔五就要闹矛盾,鹿云师妹多番忍让,多次退避三舍,她却不依不饶,得寸进尺。 他刚才怎么能怀疑鹿云师妹呢! 道具?应该是类似于法器的东西吧? 乌竹眠垂下眼睛,遮住了眼底的惊奇,居然还有这种神奇的东西。 方羽西有些愧疚地看着百里鹿云,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连忙道歉:“师妹,对不起,方才是师兄想岔了,竟然差点被这女子的话给蒙骗了。” 说着,他用凶狠的眼神瞪向乌竹眠,都怪这人,不然他怎么会怀疑人美心善的鹿云师妹! 百里鹿云却不欲方羽西再跟乌竹眠多接触,便主动挽住了他的手臂,柔声说道:“没事的,方师兄,不要再跟她们多计较了,咱们还是先走吧,还得去上早课呢。” 温香软玉贴在旁边,方羽西的身子有些僵硬,点点头:“好,好。” 百里鹿云恶狠狠地扫了乌竹眠一眼,眼底浮现出了怨毒和不甘,在心底冷声道:“系统,我要这个炮灰死!”只不过是个废物的五灵根,居然敢让她吃亏! “随便。”系统表示无所谓,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只是一个不重要的炮灰而已,你想杀就杀吧,处理干净就行。” 听见这番对话,乌竹眠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对方在议论的不是她的生死。 等百里鹿云和方羽西离开以后,她立刻转头去看李小楼,问道:“小师……小楼,以前小师兄给你做的那套七星神火罩,你还记得在哪里吗?” 一般体修打架的时候也会穿护身法器,而小师妹的法器,就是七星神火罩,可以附着在寻常衣物上,肉眼看不出来,只能看见隐隐流转的暗光,如鳞甲一般。 那是小师兄用七星残玉和九离神火锻造而成,乌竹眠还在外加了层层难解的禁制,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种,八阶的法器,非常坚固。 当时小师妹刚刚结丹,而就算是化神期,短时间内也攻不破七星神火罩的防御。 等到金丹中期时,她还穿着七星神火罩去参加过御神大会,一下子越了好几阶,去挑战化神初期的修士,虽然最后没有赢,但输得不难看,给在场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而这个法器,它只认神魂。 这就代表着,就算小师妹现在不是百里鹿云,而是李小楼了,那法器也只任她这一个主人驱使。 李小楼原地踱了几步,语气有些不确定:“我的很多法器都被那个冒牌货给私吞了,七星神火罩……应该也在她手里。” 乌竹眠倒也不意外,轻轻应了一声:“没事,反正她拿着也用不了,大概是丢在什么地方了,咱们慢慢找一找,实在不行就用点手段从她嘴里逼问出来。” 她摸了摸下巴,一脸深思:“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先把你身上的控灵符箓给解了。” 李小楼显然很信任乌竹眠,晃了晃脑袋,一脸骄傲地说道:“小师姐你这么厉害,区区控灵符箓而已,对你来说绝对不是问题啦!” 看着她生动的表情,乌竹眠眉眼一弯,露出了一个无声又轻巧的笑容。 百里复和芸夫人堵住了李小楼的嘴,不让她说出真相,乌竹眠偏偏要撕烂他们的假面具,露出底下自私自利的真面目! 第19章 好人好事 乌竹眠一向说干就干,说了要帮李小楼解开控灵符箓,立刻就查看了这个符箓在她身上施法以后留下的印记。 只不过一时半会也没有眉目,还需要准备东西,而且她现在的身份毕竟还是无极宗的记名弟子,还得去灵鹫峰的食堂帮忙,便只能告诉李小楼,让她上完早课再来找自己。 无极宗的内门弟子都是要上早课清修的,李小楼还是选择了成为体修,她如今是四灵根,属性相克,而体修的修炼方式对灵根的要求不是特别高,更注重修士的心性和韧性。 李小楼把腰间的芥子囊取下来,抹去神识标记,然后塞到了乌竹眠手里:“小师姐,这些是我这小半年里攒的,虽然不多,但你想怎么用都行,全都给你。” “好。”全部身家加起来只有五块灵石的乌竹眠没说什么拒绝的话,还调侃了一句:“我现在是个穷鬼,只能靠你养着了。” “咳咳。”李小楼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却没压住,十分实诚地纠正道:“小师姐,你以前也没钱啊,为了养且慢和霜策,你钱袋子里的钱从来都不会超过一万灵石的。” 乌竹眠缓缓捂住了心口。 这么扎心的吗?她以前虽然没有多少灵石,但其它好东西还是不少的啊! 不等乌竹眠再说话,李小楼就转身溜了,还随意地朝她摆了摆手,脚步又轻又快,连背影都透露着雀跃,声音拉得长长的:“我先走啦——” 乌竹眠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她把芥子囊挂到腰间,往灵鹫峰的方向走去。 在研究出解控灵符箓的方法前,她可以先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情况。 对了,还得想办法下山一趟,去天水城的坊市逛一逛,那里是修士交易之所,包含商会、店铺和暗市等等,要想买卖什么东西,打探什么消息,或者找人帮自己做什么事,都可以到那里去。 乌竹眠一边盘算,一边回到了自己在灵鹫峰的住所。 这一片住的都是外门弟子和记名弟子,每个院子里都有十几个成排的单人住所,只不过她昨天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其他人。 乌竹眠刚走到其中一间院子外,就听见了几道气急败坏的怒骂声。 “哟哟哟,你以为自己还是裴家的少爷呢?不过是个被赶出来的丧家犬,在这里摆什么谱!” “也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身份,离了裴家,你就是一个废物!既然跟我们一样是外门弟子,就给我老实一些,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是!把东西拿出来,今天就放你一马,不然……哼哼” 乌竹眠循声看过去,只见院中那株千年古槐下,正围着五六个鼻青脸肿的外门弟子,原本模样都看不太清了,只是眼中都充斥着怒意和恶意。 被他们针对的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揉皱的青衣上沾着灰尘和血迹,眉目俊朗,鼻骨挺拔,眼底一片阴冷乖张,看起来像只又凶又不服输的狼崽子。 “喂。”见那几个外门弟子还想要动手,乌竹眠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那边几位,好心提醒一句,无极宗第三百七十二条戒训,禁止同门弟子私斗。” 几人一惊,齐刷刷地看过来,待看清她身上的衣饰后,又一齐发出了嘲讽的呵斥:“区区一个记名弟子,也敢招惹到我们的头上?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说着还不忘威胁了一句:“少拿着鸡毛装令箭,要是让我知道这件事传出去了,有你好果子吃的!” 乌竹眠被逗笑了,用手指点了点几人,漫不经心地嘲讽了回去:“你们六个人打一个人,不仅没打赢,还被打成了这个鬼样子,是要怎么给我好果子吃?哭着跪着求我吃?” “没点本事还爱说大话,这嘴皮子功夫若有三分能到筑基上,也不至于这么狼狈吧?” 几人可被这话给扎了心了。 因为他们灵根一般,家世一般,天赋和领悟力也一般,所以只能在无极宗做个外门弟子,又臭味相投地结成了一个小团伙,靠着压榨其他外门弟子,从他们手里抢夺东西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没想到今日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为首一人的修为最高,已经是筑基中期了,他只觉得脸颊活像被扇了几十巴掌,火辣辣地疼,当即羞怒地大喝一声:“好啊!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今天我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五人就跟着他一起朝乌竹眠攻了上来。 少年阴翳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以更快的速度挡在乌竹眠面前,还转身朝她冷斥了一声:“少多管闲事,赶紧走!” 那几人手里都拿着法器,虽然只是低阶,但对筑基期来说已经够用了,而少年只是赤手空拳,而且看起来灵力空空,全靠着一股不要命的疯劲和狠劲在撑着。 乌竹眠退后一步,目光扫过少年的手腕,微微皱起了眉头,那好像是……锁灵痕? 她来不及细看,从芥子囊里掏出一张“借灵符”,用灵力催动,直接用千年古槐上引出了藤条,腕状粗,如蜿蜒的蛇一般,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地朝六人涌去。 有人察觉到扑落的阴影,一转头,吓得面如土色:“这是什么东西?” 其他人也惊叫出声,下意识地挥砍手中的剑,却一点用都没有,新生的藤梢泛着一点惨白,扭曲着探向几人,将他们捆了个结实,直接吊了起来。 动弹不得的几人吓得吱哇乱叫:“救命!救命啊!” 少年下意识地退后十几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见藤条径直掠过自己以后,缓缓转头去看乌竹眠,眼底有防备和猜疑:“是你?” 乌竹眠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哎呀。”她朝少年招招手:“管她是谁呢,反正是做了好人好事,趁他们被困住,咱们赶紧走吧。” 少年略一思索,一脸谨慎地跟着乌竹眠往外走。 “我叫阿眠。”想着刚才那些人说的话,乌竹眠问道:“你是裴家的人?泽川裴氏?”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解,泽川裴氏在南仙州也是数一数二的仙门世家,怎么会愿意把家里的孩子送到西灵州的无极宗来当外门弟子呢? 不过这事关对方的家事,她也不好多过问。 乌竹眠说话时,少年一直在观察她,只见她眼神淡然,如一道清静的风,不带任何恶意和打探。 少年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嗯,我叫裴无隅。” 乌竹眠没问裴家的事,只好奇地问道:“刚才那些人为何要为难你?听那意思,好像是想抢什么东西?” 裴无隅答非所问道:“你是新来的?” 乌竹眠点点头。 阳光洒落在裴无隅的脸上,呈现出漂亮的冷白光泽,他漆黑的瞳孔里却满含阴翳,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语气冷冰冰地提醒道:“那就离那些人远一点。” 看出对方不想说,乌竹眠便笑了笑:“好啊,我记住了。” 裴无隅收回视线,一言不发地大步离开了。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转身朝自己住的院子走,回到房间里,反手关好门,还下了几道禁制,这才坐到桌子前,去清点芥子囊里的东西。 她用神识往里仔细探了一圈,发现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多,小几千的灵石,中下品灵草、灵丹,一沓符箓,以及几个低阶法器。 嗯,看来小师妹这段日子过得也挺难的。 第20章 原来大家都是穷鬼 乌竹眠想买一些画符专用的工具,虽然符箓师确实很挣钱,但是前期的投入也不少。 符笔、符墨、符砚和符纸只是最基础的入门套,后期还有什么符刀、符印、符盘、符炉、符匣等等更高级且昂贵的工具。 但就是这最基本的入门套也不便宜,毕竟画符所用的工具不仅要讲究实用性,更注重蕴含的灵气与道韵。 符箓师一共分为十阶,一到九阶,以及最后的天阶,九阶大符箓师已是世间罕见,天阶符箓师更是数万年没有在神州大陆上出现过了。 百年前乌竹眠死的时候,就是八阶,能自己用符炉炼制绘符的工具,不仅省了一笔不菲的开销,还能拿出去拍卖。 当然了,她能赚钱,更能花钱,所以钱袋子里一直都不剩多少灵石。 现在乌竹眠决定重操旧业,先买一套入门工具,绘符箓赚钱。 打定主意的她开始着手做准备,先从一沓符箓里选出了两张化形符,稍微涂改几笔以后,用灵力剪成了几个精致又胖乎乎的小纸人。 然后把剩下的符纸都稍微改了一下,作用不变,但效果更好。 最后仔细查看了那些低阶法器,各挑出两个攻击类和护身类,往上面叠加了几层精巧却难解的禁制,打算留给李小楼防身。 一切准备就绪,乌竹眠把所有东西收好,这才出了门。 现在已经是中午,她直接朝灵鹫峰食堂的方向走去,火灶房的厨子们已经将菜备好,许多弟子正在用餐,她的任务就是等他们吃完以后,把食堂和后厨收拾一番。 食堂的人虽然知道薛长老给他们找了一个帮忙的人,但见乌竹眠长得瘦瘦小小的,还只是一个连灵力都没修炼出来的凡人,不禁有些担忧:“她真的行吗?” “这么小小一个,我担心她连灶台上的锅都抬不起来。” 听见这些窃窃私语,正坐在旁边吃饭的乌竹眠放下筷子,撸起袖子,面不改色地把那个比自己大了十几倍的锅端下来,拍了拍自己瘦弱的手臂,咧嘴笑道:“不用担心,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几位厨子齐刷刷地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哎呀不错呀,小姑娘很可以啊!那我们就放心了!” 等他们离开后,乌竹眠从怀里掏出了几个胖乎乎的小纸人,点上灵力,戳了戳它们,笑着说道:“我准备下山一趟,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啊。” 小纸人嘴里发出“嘤嘤”声,手牵着手,围着她嘿咻嘿咻地转了一圈,这才各自分散跑开,分工合作,两个去举锅,两个去抬水,两个去拿抹布,井然有序。 乌竹眠非常放心地离开了。 李小楼的早课已经上完了,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跑到了灵鹫峰来,好在乌竹眠给她留了一篮子鲜肉馅饼。 体修需要不断地淬炼肉体,一次修炼下来,饿得很快,吃得也多。 李小楼把篮子挎在胳膊上,一边吃,一边问道:“小师姐,你今天打算去看些什么?” 乌竹眠非常有条理地回答:“先去看看画符入门套,然后再去看看现在符箓的价格,最后再去暗市里打听一下师门其他人的消息。” 一百年过去了,物价肯定也有变化,她不确定身上这三千灵石能不能买到一套画符工具。 李小楼嗷呜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嚼嚼嚼,点点头表示赞同。 等她吃完了,乌竹眠掏出了一张缩地成寸的神行符,这种符箓可以无视距离的束缚,符箓越厉害,能抵达的距离越远,当年数万里对她来说也不过片刻。 现在这张符箓虽然没那么厉害,但百里之遥,不在话下。 乌竹眠催动神行符,两人转眼间就出现在了天水城外,这种大城市都设有法阵,一是担心有不法之徒潜入,二是必须得花上两块灵石做进城费,才能够出入。 两人付了四块灵石进城,李小楼是土生土长的天水人,对各个街角暗巷都了如指掌,出售法器和符箓的铺子都聚集在朱雀街,与朱雀街比邻的青鸾街,主卖的就是灵草、灵丹,以及灵草种子等等。 一进城,李小楼就带着乌竹眠径直往最繁华的朱雀街去了,一眼望去,街上聚集了很多人,几乎每个铺子里都有客人,其中生意最好的就是万宝阁,可以说是人满为患了。 乌竹眠左右看了看,没有选择去万宝阁,而是挑了一家客人适中的小铺子。 铺子的占地面积不大,但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看着并不拥挤,一进门,就能看见几个摆在一起的柜子,大小皆有,格子分了多个层次,法器、符箓和画符的工具都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方便客人一眼就能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 店里的伙计有好几位,大多都在跟顾客说话,只剩下两个伙计站在旁边,一胖一瘦。 那个胖胖的伙计倚靠在柜台上,瞥了乌竹眠和李小楼一眼,似乎在打量她俩身上的穿着和饰品,见她俩不像有钱的样子,便对身边那个瘦个子示意道:“铁柱,客人来了,还不赶紧去接待。” 铁柱似乎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把客人让给自己,一脸惊讶地迎上前,他看着年纪还小,显然是个新人,表现得有些局促,笑着招呼道:“两位客人好,请问你们……看点什么?” 乌竹眠朝他笑了笑,指着左边靠墙的柜台说道:“我想看看符笔和符纸。” 铁柱赶紧领着两人走过去,他虽然新人,但显然是做足了功课,介绍道:“五阶以下的符纸我们店都有,价格也很公道,一阶三灵石一张,二阶五灵石一张,三阶七灵石一张,四阶十灵石一张,五阶十五灵石一张,买十张送一张。” “云纹符纸、天蚕符纸、青莲符纸,这三款四阶符纸是卖得最好的,” 符箓师以六阶为分水岭,常见的都是五阶及以下的符箓师,六阶及以上会越来越难,相对应的会越来越强,需要的工具也会越来越贵。 铁柱看不出两人的修为,只能小心地观察着她们的表情,继续问道:“符笔的话,不知客人需要几阶?” 乌竹眠没回答,反问道:“你们店中最高是几阶?” 铁柱斟酌着回答道:“正巧前两日掌柜得了一支六阶的符笔,但是价格嘛……也比较贵,需要七万五千灵石。” 说实话,六阶符笔,这个价格不贵,但乌竹眠身上的灵石连零头都够不上。 李小楼眼皮一跳,转头对乌竹眠说道:“小师姐,原来我也是个穷鬼。” 听见这句话,铁柱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改口去介绍其他的符笔:“我们店中还有其他的符笔,客人可以再看看,比如这支三阶符笔,只需要五千灵石。” 乌竹眠摆了摆手,说道:“符笔暂时不用了,给我来一些五阶符纸吧。” 铁柱本以为这单买卖要黄,听见这话不由得大喜过望,客气地问道:“不知客人需要多少张五阶符纸?我帮您包起来。” 乌竹眠非常豪气:“来三千七百五十灵石的。” 五阶符纸十五灵石一张,三千七百五十灵石,就是二百五十张,加上买十张送一张,总共二百七十五张。 铁柱有些惊讶,修真界中,能成为符箓师的修士是百里挑一,能成为高阶的符箓师更是万里挑一,一般来说,只有仙门世家和大宗门会成百上千地购买符纸,专门供给画符的弟子练习和使用,而且买的大多是一阶到四阶。 像乌竹眠这样,个人一次性购买几百张五阶符纸的,还是比较少见的。 铁柱也没犹豫,赶紧点了点头,热情地说道:“客人您稍等,我去告知掌柜的一声,帮您点一下符纸。” 三千多灵石,对他们这个小铺子来说,算是一笔很可观的交易了,他也能按比例拿到佣金。 见铁柱一脸喜色,之前那个无所事事的胖伙计露出了狐疑的眼神,他犹豫了几秒钟,走过来招呼道:“两位客人,铁柱他是新来,很多事都不懂,可能招呼得不够周到,您二位有什么需要的,我给您介绍一下?” 乌竹眠看了他一眼,问道:“我们只有八块灵石,能买点什么好东西?” 确实,花完这三千七百五十灵石,她二人加起来就只有八块灵石了。 胖伙计脸上的表情一僵,在心中暗骂了一声“穷鬼”,他挤出一个敷衍的笑,说道:“那两位还是等等铁柱,让他好好招呼你们吧。” 可等他一脸晦气地转身离开,却看见铁柱正引着掌柜匆匆往这边过来。 见铁柱招到这么大的一个顾客,掌柜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两人一起把乌竹眠要的符纸清点出来,见这个小伙子虽是新人,却手脚麻利,不由得又对他另眼相看了几分。 掌柜人挺大方,见乌竹眠买了这么多,又额外送了她五张五阶符纸,一共是二百八十张。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盘算,能一次性买这么多五阶符纸,虽然不知道这位客人是不是符箓师,但一定不简单,符箓师可是很多人都想巴结的对象,他自然也愿意卖个好。 乌竹眠把东西收进芥子囊里,笑着对掌柜道了一声谢,问道:“掌柜,你这里收符箓吗?” “当然收。”见她打算卖符箓,掌柜眼前一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跟在下到后面去谈。” 走之前,他还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赞许道:“小伙子,很不错啊。” 铁柱露出了一个老实又感激的笑容。 而另一边的胖伙计恨得几乎要咬碎一口牙,他之前见乌竹眠和李小楼穿得普通,便以为不会有什么生意,又想看铁柱这个新人出糗,这才把他推出去,没想到,竟然是一条大鱼! 只可惜现在掌柜已经对铁柱另眼相看,他想做什么都没机会了。 乌竹眠和李小楼跟在掌柜身后往后堂走,李小楼小声地问道:“小师姐,你买这么多符纸是要做什么?” 乌竹眠笑了笑:“当然是画符箓去卖了。” 李小楼凑过去,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是你连符笔和符墨都没有,咱们现在也只剩八块灵石了。” 乌竹眠曲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笑容自信又明媚:“没钱,那就赚咯,你小师姐我堂堂一个八阶大符箓师,还怕赚不到钱吗?” 李小楼想了想,赞同地点了点头。 也对,她小师姐说的都很有道理。 第21章 玄玉符笔 掌柜是个有眼力见的,看出了主心骨是乌竹眠,便客气地问道:“不知姑娘想卖的是什么符箓?” 乌竹眠没有多言,从芥子囊里掏出一沓符箓,放到了柜台上,介绍道:“一共六十张,攻击类、防御类和辅助类都有,虽然都是三阶符箓,但是掌柜的可以看一下,效果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差。” 听说只是三阶符箓时,掌柜不禁有些失望,之前见这姑娘买的都是五阶符纸,他还以为她可能是大宗门的弟子,或者是出身仙门世家,拿出来的符箓想必也是高阶。 又听说三阶符箓的效果堪比四五阶后,那真是有些忍俊不禁了。 掌柜虽然不是什么厉害的修士,但能在这天水城里开铺子做生意,自然也是懂得一些门道,且有一些门路的。 倒不是他看不起这个姑娘,而是放眼整片神州大陆,能绘出越阶符箓的,起码得是八阶及以上的符箓师,那真是两只手都数得清了。 可毕竟做这行已经许多年了,掌柜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耐着性子拿起了面前的符箓查看。 这一看,就不禁愣住了。 这……这符纸确实是三阶符纸,但仔细一看,就能看出纸面上绘制的符箓颜色比一般符箓都要深一些,其中还蕴含着更浓郁精粹的灵力。 没有人会怀疑,这三阶符箓的威力绝对不比四五阶的小。 掌柜的连续翻看了十几张,眼见张张都是如此,不禁露出了震惊又骇然的表情:“姑娘,这……” 他沉吟了一下,语气都变得恭敬了许多,问道:“这符箓是您绘制的吗?” “不是。”乌竹眠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地说道:“是我师父,他在教我画符。” 掌柜没有怀疑她的话,反而觉得这就是真话。 仔细看来,这符箓有些涂改的痕迹,也就是这寥寥几笔,就有更浓郁的灵力在流转,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大符箓师会画这些低阶符箓,教徒弟嘛,很正常! 掌柜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真是没想到,这姑娘打扮得如此朴素,周身也看不出什么灵力,师父竟然是个大符箓师,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乌竹眠笑着任由他打量,下山之前,她和李小楼就将身上的弟子服换了下来,看也看不出什么。 掌柜的很聪明,没有多打听,只是一边数符箓,一边正色道:“姑娘,既然你想出手这六十张符箓,那么我肯定给一个合适的价钱。” “这样,这三十张引雷符、风刃符和天火符,我出两百灵石一张,剩下的三十张神行符、隐身符、清心符什么的,我出一百八十灵石一张,你看行不行?” 一到三阶符箓是低阶,四到六阶符箓是中阶,七到九阶符箓是高阶,十阶符箓是天阶,价格是天差地别。 一般低阶符箓的价格都不会超过一百灵石,但这些虽是低阶符箓,效果却已经堪比中阶了,所以这个价格很合理。 听见这番话,李小楼的眼睛悄悄亮了。 天呐!以前她怎么没发现,符箓师原来这么挣钱的吗?怪不得当初她小师姐练剑练得好好的,却非要开展副业! 乌竹眠没表现出什么,只是不动声色地试探道:“掌柜,你出的这个价格,似乎比其他铺子要高呀。” 掌柜笑了两声,也没否认,很诚实地回答道:“确实,我敢说,在整条朱雀街,我给的价格绝对比其他铺子要高一些,姑娘是个聪明人,肯定能看出来我是想结个善缘,只希望下次若再有这种越阶符箓,能够给我们铺子留一些。” 当然,这个面子主要是卖给乌竹眠身后的“大符箓师师父”的。 乌竹眠也不意外,笑了笑,只提了一个条件:“我师父不喜欢被人打扰,只要掌柜不要对外声张此事,以后若是有多余的符箓,我可以卖给你。” 话音未落,掌柜就毫不犹豫地拍板:“当然!在下一定守口如瓶!”这个条件很合理,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免得来跟他抢货源。 谈完条件以后,掌柜立刻就给乌竹眠算了钱,一共一万一千四百灵石。 “对了。”乌竹眠一边把钱装进芥子囊里,一边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我听说掌柜这里有一支六阶符笔?” 掌柜点点头,随口道:“是。” 乌竹眠露出天真又好奇的表情:“一般的六阶符笔至少都得十五万灵石,掌柜的这支才七万五千灵石,岂不是做了亏本买卖?” 这话可算是说到掌柜的心坎上了,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就没再隐瞒关于这支笔的事,抱怨道:“其实吧……灭情宗的少宗主看中了这支笔,但他就是想强买强卖,只出了一千灵石!” “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四处散播这支六阶符笔已经归他所有的消息,灭情宗的人大多是邪魔外道,行事向来不讲道理,许多人不愿意得罪他们,我这才一再压价。” 灭情宗不打算在天水城里闹事,但使些手段逼迫掌柜把符笔低价卖给他们,就属于是钱货两讫的买卖了。 乌竹眠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看着一脸苦闷的掌柜,她笑着问道:“我能看看吗?” 听乌竹眠这样说,掌柜眼前一亮,这少女有个不得了的师父撑腰,若是卖给她,想必灭情宗的人也不敢找她的麻烦啊! 他脸上乐开了花,连连点头:“姑娘,稍等,我去取来。” 掌柜小跑着离开了后堂,一直憋着没说话的李小楼这才开口,啐了一声:“灭情宗的人可都不是好东西。” 她思索道:“不过也没关系,这符笔要是好,咱就买了,他们要是找麻烦,咱们就把他们甩掉,就算甩不掉,想必他们也不敢去无极宗找麻烦的。” 乌竹眠转头去看李小楼:“师妹,你变了,变得好温柔,以前谁要是找麻烦,你都是把他们干掉的。” 李小楼故作娇羞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师姐,你好讨厌!” 正斗嘴的两人听见掌柜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立刻对视一眼,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姑娘请看。”掌柜小心翼翼地把符匣打开,介绍道:“这支符笔名叫玄玉笔,七阶大符箓师所锻造的,笔身用的是玄玉,笔头用的是七阶妖兽银月苍狼的毛发。” 一支通体莹白的符笔映入了乌竹眠的眼帘,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没有一点瑕疵,笔头饱满,看起来柔韧顺滑,吸墨性应该极好。 她脸上不露端倪,对一脸期待的掌柜说道:“我回去问问我师父,若是他老人家觉得可以,我就回来买下。” “好好好。”好歹是看见了希望,掌柜笑开了花,客客气气地说道:“这符笔绝对是好东西,姑娘你尽管去问,我便先给你留着了。” 乌竹眠点点头,跟掌柜的告别,离开了铺子。 第22章 暗市 出了铺子,乌竹眠和李小楼立刻就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她们脚步轻快地绕过人潮,去某个无人的小巷里转了一圈出来,身上就多了一件可以阻隔气息、掩盖面容的黑斗篷。 暗市,顾名思义就是藏在暗处的交易所。 不受任何势力的控制,为修士提供一个隐秘的交易平台,有的还会在这里进行一些非法交易。 因为充满了危险,也充满了机遇,所以到这里的修士大都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李小楼领着乌竹眠来到一条偏僻的巷子,从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巷口一进去,就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暗市,街道两边摆满了小摊子,售卖的东西又多又杂,看起来还挺齐全的,甚至还有一些比较罕见的东西。 到这里来的几乎都是孤身一人,穿着黑斗篷,安安静静地走着,只偶尔响起几道压低的问价声和压价声。 乌竹眠蹲在其中一个小摊前,掏出三十灵石买了一瓶下品回春丹,问道:“老板,你知道哪里可以打听消息吗?” 摊主点了点钱,这才回答道:“继续往前走,有个立着招幌的摊子,上面写着通晓百事,你可以去看看。” 乌竹眠道了声谢,随手把瓶子塞进了芥子囊里。 两人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很快就看见了那个摊子。 摊主也穿着黑斗篷,看不清面容,辨不出实力,只能从声音听出来大概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苍老,还有些奸猾。 听说两人要打听消息,坐在小凳子上的摊主翘起二郎腿,有些嘚瑟地说道:“我,修真界百晓生,打听消息找我就对了,要问什么就问吧。” “不过话说在前头啊,一般问题二十灵石,要是其他的,可就得酌情加价了。” 李小楼凑到乌竹眠耳边,小声地吐槽道:“小师姐,我怎么觉得这人不太靠谱的样子。” 其实这小半年里,她想了很多办法去打听师门的消息,但什么都没有打听到,不然她们也不会把主意打到暗市里。 乌竹眠也压低了声音:“先看看吧。” 她蹲下身,看着摊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语气平淡:“我想打听一下无上仙宗的事。” 听见这个问题,摊主咂了咂舌:“啧啧,你这个问题很笼统啊。” 他碎碎念道:“无上仙宗,谁不知道,剑尊的师门嘛,现在已经不在东玄州的青荇山,而是搬去北垣州的无方城了。” 乌竹眠的眼中闪过一抹锋芒:“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忽然搬到北垣州去了?” 摊主耸了耸肩:“六七年了吧,听说是剑尊的四师兄搬去的,现在无上仙宗也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了。” 蹲在旁边的李小楼着急地追问道:“那其他人呢?” 摊主却没急着回答,语气有些狐疑:“你们这么关心无上仙宗的事做什么?” 乌竹眠用扭捏的口吻答道:“我们很崇拜剑尊,所以想了解一下关于她宗门的事。” “对对对。”李小楼也放缓了语气,吹嘘道:“剑尊就是我的人生目标,剑尊就是我的毕生追求!我想要更了解她,想要离她更近一点!” 乌竹眠:“嘶……” 摊主:“……嚯。” 李小楼没有刻意收着声音,而且周围都是修士,耳聪目明,再小的动静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某道捕捉到关键词的黑影停下脚步,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到了李小楼和乌竹眠的身上。 摊主显然是被李小楼给打动了,他压低声音,小声地说道:“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这个问题我不多收你钱,一口价,五百灵石!” 李小楼差点跳脚:“五百??你怎么不去抢啊??” 摊主习惯性地做了一个捋胡须的动作,很快又放下手,神经兮兮地说道:“我告诉你,这个消息绝对值五百灵石,你要是不信,那我也没办法,就算了吧。” 乌竹眠正想说话,李小楼就转头去看她,咬咬牙,道:“小师姐,这钱咱们给了!”毕竟是关于师门众人的消息。 见她们这么大方,摊主也不藏着掖着了,只是声音低得像在说悄悄话:“这无上仙宗其他人的行踪我不敢确定,但那位叫做宿诀的大弟子,他早在多年前就堕入魔道了!” “现在应该……就在不夜天城吧。” 听见这话,乌竹眠心头一跳,而李小楼已经出言反驳了:“怎么可能?我……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害!”摊主摆了摆手:“这很难理解吗?宿诀可是剑尊的大师兄啊,要是传出去了,那多有损剑尊的一世英名啊!” “这事儿被当时新上任的谢仙盟给压下去了,我可是费了很大功夫才打听到的!” 乌竹眠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可怕,语气也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又拿出了一百灵石,继续问道:“其他人呢?” 摊主虽然很馋,但实在有心无力,只能遗憾地说道:“唉,不是我不想挣这个钱,其他人的事情我确实是不清楚,只知道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修真界露过面了。” 乌竹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说道:“多谢。” 李小楼也跟着起来,一只手拽住了乌竹眠的袖子,用传音术着急地说道:“大师兄怎么可能会入魔!四十多年前的事……大师兄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的语气逐渐变得低落又自责:“我竟然一直都不知道,大师兄不说,可能是知道我做不了什么。” 乌竹眠拍了拍李小楼的手,安抚道:“不是这样的,大师兄他,只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已啊。” 大师兄总是这样的,从他拜入师门起,就逐渐开始一个人操持上下的所有事,除了衣食住行,还要管着她和师父不乱花钱。 他习惯了将事情做好,习惯了做一名兄长,习惯了不让底下的师妹师弟担心。 “我知道。”李小楼缓缓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了一点哭腔:“我就是……气我自己,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喃喃道:“当年大师兄一定很难过……” 乌竹眠闭了闭眼睛,抬起左手,用两根手指压住了脖子旁边的颈动脉,等到暴躁急促的脉搏渐渐放缓下来,这才呼出了一口气。 她习惯用这个方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乌竹眠放下手,对李小楼说道:“没事,师妹,等你的问题解决了,咱们就去找大师兄。” 李小楼用手背蹭了蹭脸,坚定地点了点头:“嗯!”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如漱冰濯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字一句地念:“通晓百事?” 听起来是个年轻的青年。 乌竹眠莫名觉得有一道无形却灼热的目光锁定了自己,她转过身,只见站在后面的身影高大又修长,黑斗篷挡住了面容,却挡不住气度。 “你们……”青年看着她:“在问剑尊的事?” 第23章 完蛋,好像遇到仇人了? 见对方不似有恶意,乌竹眠上前一小步,用又惊又喜的语气问道:“剑尊也是阁下的人生目标吗?” 李小楼撇过头,憋住了喉咙里的笑声。 青年袖袍下的指骨攥紧了一瞬,很快又松开,转向摊主,冷冰冰地转移了话题:“她们刚才问了什么?” 好在摊主也是个装傻充愣的,他比了两根手指头,谄笑道:“一个问题二十灵石,谢谢惠顾。” 李小楼转过头:“哇,你真是……” 她竖起大拇指:“真是很会赚钱啊!” 青年手一抬,把二十灵石抛到了摊面上。 乌竹眠也转过头:“哇,你真是……” 她竖起大拇指:“真是很会花钱啊!” 摊主今天赚了一大笔,乐呵呵地把钱收起来,一边来回地点,一边随口回答道:“这两位呢,崇拜剑尊嘛,就是让老朽讲了讲她生前的事,虽然有很多说书的在讲,但可都比不上我的口才啊……” 见他不打算透露什么,乌竹眠退后两步,拽住李小楼的袖子,做了一个“撤”的手势。 两人偷偷溜了。 青年一动不动地站着,贴在大腿外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貌似在思索着什么。 但不过一息的功夫,他就转过身,追了上去。 青年的速度很快,却没想到那两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连踪迹都被抹除得一干二净,完全无从追起。 蟹壳青的暮色像打翻的砚台,顺着飞檐翘角流淌下来,披落在青年孤零零的身影上,他抬手揭下兜帽,露出了一张如霜雪般锋冷的脸,黑不见底的右眼眼周,几道精致惹眼的花纹如血。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呢喃:“跑得还挺快。” 另一边。 乌竹眠和李小楼已经出现在了天水城最热闹、人潮最汹涌的百戏阑。 百戏阑临城中的淮河,这里什么都有,不管是修士,还是凡人,要想看热闹、找乐子,都会往这里来。 为了摆脱青年,乌竹眠还用了一张匿息符,两人脱下黑斗篷塞进芥子囊里,很快就融入了人流中。 如今已是傍晚,百戏阑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散作满天星斗,在青石板路上投出流动的碎金。 蒸糕的雾气裹着麦芽糖的甜、冰酥酪的香,与隔壁酒肆飘出的酒香纠缠不清,跑堂小二踩着板凳点亮珊瑚色的纱灯,黄铜钩子碰撞出了碎玉般的清响。 淮河上的卖花船穿过桥洞,如一只轻盈的鸟儿,搅碎了满河胭脂色的倒影。 本来情绪还很低落的李小楼指着冰酥酪的招牌,脸上露出了笑容,问道:“小师姐,你不是想吃冰酥酪吗?” 冰酥酪铺子的招牌上还写着一首诗——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乌竹眠盯着看了一眼,点头道:“走,一人五碗!” 两人坐在二楼临床的位置,这个角度极好,能将大半个百戏阑都尽收眼底。 李小楼又打起了精神,自我安慰道:“没事的,其实情况比我想的要好一点,入魔了总比死了强,对吧,小师姐?” 乌竹眠扶额,她小师妹可真会说话。 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了赞同:“确实,还活着就好。”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好,只要大师兄还活着,她们总有一天能找到他的。 她更担心其他没有消息的人,如今到底过得怎么样了。 这时,跑堂小二一手一个托盘,把十碗冰酥酪送了上来,热情又客气地说道:“两位客人慢用。” 乌竹眠拿起勺子,给李小楼打气:“吃吧,吃些美食心情会变好,等这边的事情了了,咱们就先去找大师兄!” 李小楼一脸严肃地点头,拿起勺子,埋头吃了起来。 等吃饱喝足了,乌竹眠便放下勺子,说道:“我这几天把这二百八十张五阶符纸绘完,就去把那支六阶符笔买下来,再准备一些东西,就能把你身上的控灵符箓给解了。” 李小楼现在倒不是很担心自己的事,关切地问道:“小师姐,你现在没有符笔和符墨,打算怎么绘符?”两百多张可不是小数量,总不能都用血来画吧? 乌竹眠淡定地安抚道:“放心,我有办法。” 她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看起来聚灵符卖得很不错,价格也合适,我打算多绘一些聚灵符,能卖上更好的价钱。” 聚灵符是非常有用的一种符箓,顾名思义,就是能聚集灵气,适用于修炼功法、增加灵力、突破境界。 一般修仙者在还未开始修炼之前,都只是个普通人,因此需要先打通身体的经脉,而打通经脉需要天地灵气的辅助,如果没有高人相助的话,就只能买聚灵符。 而修炼时,或者外出历练时,灵力意外枯竭是非常危险的事,这时候就需要聚灵符及时补充灵力。 所以总的来说,聚灵符应该算得价格不便宜,但大家又争着抢着买的符箓之一,一张低阶聚灵符最高都能卖到一百五十灵石的价格,中阶和高阶只会更贵。 李小楼的思绪被乌竹眠成功带偏,感叹道:“哇——那岂不是要大赚一笔!” “对啊。”看着面前吃得干干净净的碗,乌竹眠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咱们回去吧。” 李小楼乖乖站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走在前面的乌竹眠却忽然看见了一道正踩着楼梯往上走的身影,青年穿着鲛纱织就的雪色衣袍,乌发高束,赤金发冠上缀下两串珠玉。 乌竹眠一眼就看出那是超级贵的血纹玉髓,内部的天然裂痕如凤凰尾羽般舒展,血色流丽,好似青年眼周的花纹。 这打扮…… 乌竹眠立刻就想起了当时在无极宗山门广场前看见的仙盟盟主,虽然没有看见脸,但真是莫名给人一种相似的感觉。 楼梯很窄,不能容纳两个人并肩走过,青年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神情冰冷,周围的温度仿佛都在瞬间下降了好几个度。 这种爱冷脸的人一看就不好惹,乌竹眠装作没有看见,侧过身子,加快脚步,正准备从青年面前走过时,一只冷白如玉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喂!”身后的李小楼立刻警惕了起来:“你干什么!?” 与此同时乌竹眠转过头,就见青年略倾身上前,没有管旁边的呵斥,一双漆黑的眼睛只死死地盯着她,混沌光影如流水般在他的瞳孔中潺潺流淌,却照不亮眼底汹涌着要破土而出的东西。 青年没说话,乌竹眠的脑海飞速运转了起来。 怎么回事?这眼神看着不对啊?搞得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一样?不会是认错仇人了吧? 乌竹眠偷偷用另一只手朝李小楼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露出无辜又无害的笑容:“这位公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绝对不会认错你。”青年的神情似乎更冷了,他盯牢了乌竹眠不放,濯冰碎雪的嗓音却似惊雷一般落下:“乌竹眠……” 乌竹眠表情不变,心中却发出了疑问,啊?居然真是她的仇人? 另一边的李小楼也傻了,这是怎么认出来的? 乌竹眠苦笑一声,有些茫然地看着青年:“这位公子,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什么竹眠……” 她一边挣扎,一边借势偷偷从芥子囊里取出一张符箓,眼中流露出些许痛色:“我只是个普通人。” 察觉到青年手上的力道松了一些,乌竹眠眉眼一弯,猛地用灵力催动了另一只手上的符箓。 青年脸色一变,下一秒,只见眼前的乌竹眠好似一团散倒的艳花,扑落到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那绯色的花又变成了无穷无尽的红蝶,从他的掌心飞散到四面八方,化作了点点萤光。 第24章 她心中只有剑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两道纤瘦的身影出现在了无极宗的山门前,还没站稳,李小楼就转头去看乌竹眠,脸上震惊的表情还未消失:“小师姐,刚才那人是谁?” 这个问题把乌竹眠给难住了,她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她对那青年根本就没有印象。 身为颜控,李小楼难以置信地追问:“他长了这么一张脸,你居然一点都不记得了?” 她猜测道:“小师姐,该不会是你在哪里欠下的情债吧?这样都能把你给认出来,还有他刚刚看你那个眼神……啧啧啧。” “不可能!”乌竹眠斩钉截铁地否认了:“情债个鬼,那眼神多狠,恨不得把我给吃了,我觉得他应该是跟我有仇。”她纵横修真界这么多年,仇人不多,但不能说是没有。 虽然那青年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相貌,但她更在意别的东西,不由得陷入了沉思:“可是……这么有钱的仇人,我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呢?” “对了,还很会打扮,那血纹玉髓编成剑穗肯定很漂亮啊!” 算了,李小楼对自家小师姐已经绝望了,她心里只有自己的宝贝剑…… 乌竹眠甩了甩头,语气有些严肃:“算了,反正也想不起来,但既然是仇人,那可得小心了,在我神魂稳定以前,最好都不要再遇见,” 她能感觉出来,那个青年的修为深不可测,这次能顺利逃走,就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还好随身备着一张障目符。 李小楼点点头:“好吧。” 乌竹眠很快就把心思放到了正事上:“这几日我要专心绘符,就不去找你了,等我把那支六阶符笔买回来,材料准备好,就给你解控灵符箓。” 控灵符箓能在一定程度上操纵人,属于禁忌符箓的一种,这百里复和芸夫人敢做出这种事,就要有承担风险和反噬的准备。 乌竹眠点了三千灵石,又掏出那几个叠加了禁制的法器和一个小纸人递给李小楼:“这些你拿着。” 李小楼知道她现在有钱了,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两人这才分道扬镳,一个回了灵鹫峰,一个回了开阳峰。 乌竹眠路过白日那株千年古槐时,发现那六个外门弟子已经被人救下来了,枝枝蔓蔓的藤条早已随风散做烟尘,就算他们想查,也查不到她身上来。 这种借自然属性力量的符箓统称为“五行符箓”,她白日里召出来的藤条,就是借用了古槐的木属性。 确认四下无人,乌竹眠走上前,从古槐身上折下一小截新枝,然后在树干上贴了一张神木符。 符箓呈天然的木纹,轻盈如叶,每一道都蕴含着新芽初露的新生力量,这可以帮助古槐更快更好地吸收天地灵气。 夜色中,风吹动繁茂的枝叶,沙沙声响,恍若絮絮低语,几串香气四溢的槐花落到了乌竹眠的怀里,白如玉,又透着一点嫩绿,似小小的风铃,煞是可爱。 乌竹眠笑了笑,把槐花捻在指间,转身离开了。 她回到住所时,那六只小纸人正乖乖地站在桌子上,手牵着手,背靠着墙,见她回来了,都蹦蹦跳跳地凑过来,在她面前“嘤嘤”叫。 因为小纸人是由化形符剪成的,再由灵力和禁制催动,所以在火灶房的厨子眼里,它们就代表着乌竹眠。 乌竹眠能听懂它们的意思,听它们说已经把灵鹫峰食堂的工作都完成了,她把槐花放到一旁,伸出手指戳了戳它们,送了一点灵力过去,赞扬道:“很好,做得很好。” 小纸人们这才心满意足地叠在一起,轻飘飘地躺在了桌面上。 乌竹眠想了想,从芥子囊里掏出一个装法器的匣子,把法器拿出来,把小纸人放了进去。 她给房门下了几道禁制,这才掏出一沓五阶符纸,为绘符做起了准备。 没有符笔,这古槐新枝可以暂时替代。 没有符墨,还是用血吧。 此后五天,乌竹眠关上房门,一直窝在房间里绘符,灵鹫峰的工作有小纸人去做,它们每天还会带饭回来投喂她。 她如今灵力滞涩,挤一点,画一点,绘十张符就要休息一会儿。 不像以前,就算是七阶符纸,她也能片刻不停歇地把两百多张画完,而且现在这具身体还需要食物和睡眠,可不是闭眼打坐十息就能活蹦乱跳的。 期间李小楼偷偷来看过乌竹眠,只不过门上下了禁制,她也没打扰,只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放下一瓶灵丹,等小纸人嘿咻嘿咻地搬进去,这才转身离开。 五天后。 把二百八十张五阶符纸都绘完的乌竹眠这才得空翻看李小楼送来的灵丹,数量不多,但都是她努力搞来的。 多是中品养髓丹和下品复魂丹。 养髓丹可以温养筋脉骨髓,复魂丹可以帮助增强灵魂的完整性和力量,虽然效果很细微,但对现在的乌竹眠来说还是有用的。 她服下一颗复魂丹,躺在床上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精神十足地下山了。 乌竹眠没叫上李小楼一起,一是她要上早课清修,二是这次是去卖符箓和买玄玉符笔的,事情牵扯到了灭情宗,还是速战速决、早去早回的好。 她照例用神行符来到天水城外,交了两块灵石的进城费。 如今天色尚早,街上的行人不是特别多,乌竹眠轻车熟路地来到朱雀街,找到了之前那间铺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这间铺子的门面似乎比五天前要更大更新了一些。 乌竹眠刚露面,之前接待她的那个伙计铁柱就一脸惊喜地迎了上来:“姑娘!你来了!里面请里面请!” 他转身朝铺面里喊:“掌柜,掌柜,那位姑娘又来了!” 话音未落,掌柜的身影就风一样跑了出来,差点还摔了一跤,他却完全不在意,只欣喜地招呼道:“哎哟姑娘,您可终于来了!” 乌竹眠:“啊?” 掌柜一边将她往后堂引,一边吩咐铁柱上好茶,笑着解释道:“姑娘,您上次卖的那六十张符箓,不到一天就被人给抢光了,这几天还一直有客人在追问什么时候有货呢!” 他搓了搓手,谄笑道:“姑娘,您这次是否还要出售符箓啊?” 乌竹眠从芥子囊里拿出二百六十张符箓,笑着说道:“自然,掌柜看一看,这次的五阶符箓效果也堪比六阶。” 掌柜也没客气,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沓符箓翻看起来,嘴里不停地称赞道:“居然都是越阶符箓!厉害!实在是厉害!” “天呐,还有这么多聚灵符!” 看着似乎激动得要晕过去的掌柜,乌竹眠抿了一口茶水,问道:“掌柜,如何?” 掌柜乐得合不拢嘴,大手一挥:“全要,自是全要!” “姑娘放心,这次我一定也出一个好价钱!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第26章 矫揉造作我也会 百里鹿云像只蝴蝶一样,一直围着百里枝和褚翊打转。 见百里枝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她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收拾好情绪,拽着褚翊的袖子撒起了娇。 三人走到了山门广场前。 看见李小楼的一瞬间,百里鹿云脸上的笑意一僵,飞快地瞄了她一眼,似乎吓了一跳,垂下脑袋,柔柔地唤了一声“姐姐”。 而身旁的褚翊也下意识地挡在了她面前,用一种防备的眼神看着李小楼,沉声质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李小楼去看乌竹眠,悄悄翻了一个无语的白眼。 乌竹眠是真不能理解,这人的脑子是被驴给踢了吗? 她歪了歪头,用疑惑的口吻问道:“褚仙长和百里仙子不是下山历练吗?不知道同行的人都有谁吗?” 褚翊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一直没说话的百里枝不动声色地看了乌竹眠一眼。 这少女生了一张陌生的脸,以前并未见过,但看起来似乎跟妹妹的关系很不错,两人站得很近,肩挨着肩,刚才也一直在说说笑笑。 妹妹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人? 妹妹很久没有笑得这样开心过了…… 莫名觉得有什么事情在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百里枝眉头微皱,眼神有些阴郁,他不喜欢这种他不知道的事情,或者人。 乌竹眠只当没察觉到百里枝的打量,只看着垮脸的百里鹿云。 百里鹿云本来正在表演受到惊吓的柔弱,听见乌竹眠的话后,一时间有些演不下去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反问道:“不是……阿眠姑娘,你怎么在这里?这次下山历练的队伍里好像没有你吧?” “哎哟。”李小楼立刻接过话,阴阳怪气地把话堵了回去:“看你刚才见到我那副吃惊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不知道队伍里有哪些人呢?” 她伸手揽住乌竹眠的肩膀,说道:“不用你费心了,我们已经去找过薛长老了,薛长老同意她跟我们一起下山。” 两人收拾好东西之后,决定去找一趟薛长老,不然总不可能真让李小楼去撒泼打滚。 身为执事堂的长老,薛长老专管的就是众弟子的各种大小事,关于下山历练,他自然是说得上话的。 贺听霜是薛长老的师侄,乌竹眠特地去请他帮忙,还送了几张越阶的聚灵符。 不过当时他也没细看那几张符箓。 听见李小楼的话,百里鹿云有些难过地垂下了眼睛:“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但阿眠姑娘她只是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甚至还未正式踏上修行之路,此行危险,带上她是不是不太好?” “而且姐姐你也只是一个四灵根,恐怕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怎么能保护得了阿眠姑娘呢?” 褚翊附和道:“鹿云说得有道理,她是好意,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乌竹眠暗中朝李小楼使了一个眼色。 李小楼会意,立刻去看百里鹿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学着她平时那副矫揉造作的语气:“妹妹,你的意思是,你不会管我们,只会眼睁睁地看着我们陷入危险吗?” 很好,打不过就加入。 看来小师妹也是很有天赋的嘛。 百里鹿云有被挑衅到,却只能干巴巴地否认:“当然不是,若是遇到危险,我肯定会挡在姐姐前面的。” 李小楼一脸感动:“好感动,看来以前都是我错怪你了,你真是我的好妹妹!” 乌竹眠也很配合,露出一副无知者无畏的表情:“有百里仙子这般厉害的内门弟子在,我相信此行肯定会很安全的!” 褚翊皱起眉头,盯着李小楼,质问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李小楼不理他,只对百里鹿云告状:“妹妹,他质疑我们的姐妹情深!” 百里鹿云的嘴角抽了抽,拉住褚翊的袖子,柔声劝道:“子夜哥哥,你不要说姐姐了。” 乌竹眠却听见她在心里爆了无数句粗口:“谁他妈跟你姐妹情深啊!真是恶心死我了,怎么几天不见,这李小楼还学会这么恶心人的路数了!” 同样的手段,她用就是柔弱可爱,别人用就是恶心。 系统劝道:“行了,你就少在李小楼身上花心思,她又不能给你提供好感度,而且现在父母和兄长都更偏爱你,你完全没必要跟她浪费时间了。” 百里鹿云冷哼一声,语气很不爽:“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真搞不懂,当时我穿来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把她的灵魂给抹杀了,留下这么一个隐患!” 听到“抹杀”二字,乌竹眠的神情似乎冷了一些。 “当时开启了抹杀功能的。”说起这个系统就很苦闷:“但这里毕竟是修真界,逆天改命,强者为尊,不可能事事都跟着预定的程序走。” “在问鼎期修为以上的修仙大能面前,我甚至要小心隐藏我的存在,他们的灵力堪比生物核反应堆,神识可能胜过量子雷达,能够超越物理法则的存在,说不定会从你的识海中捕捉到我的存在。” “当然了。”系统认真叮嘱道:“只要宿主越来越强大,我也会跟着升级,等你成了修仙大能,那其他人我自然也不会害怕了。” 这番话乌竹眠听得一知半解,很多词语她都听不懂,但意思还是大概明白了。 一,这个系统存在于百里鹿云的识海里。 二,这个系统在问鼎期修为以上的修仙者面前,一个不慎就会暴露自己的存在。 乌竹眠暗自记下这两点,觉得自己大概是找到对付系统的办法了,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要稳固她的神魂,找回她的力量。 当年她只差半步成圣,渡劫期也只是一步之遥,只要找回了力量,要对付系统可谓是易如反掌。 那边百里鹿云还在说话,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计划,语气变得有些兴奋:“她俩一起下山也好,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她俩给解决了,以绝后患!” “对了。”她催促道:“你赶紧好好检查一下,这次可别又发生什么意外!” 系统答应了一声:“宿主请放心,这次肯定没问题,而且你昨日突破了金丹期,还带了很多高阶法器,遇到危险的时候,就算我不在,你也能独当一面的。” 乌竹眠倒是不意外,这具身体在七年前就已经是金丹大圆满了,若不是这冒牌货怕苦怕累,不愿意好好修炼,只想通过攻略好感度来提升修为,恐怕早就突破了。 百里鹿云却很得意,笑了一声:“没想到那些杂碎的好感度也挺有用的,零零散散加起来也不少,平日里没白浪费时间。” 系统说道:“看吧,我早就说了,蚊子再小也是肉。” 不过不管百里鹿云有什么计划,乌竹眠跟着她们一起下山的事情是定下来了。 这次的目的地是九嶷山,距离要比桐花郡远得多,在接近南仙州的位置。 上次乘坐的是翼鸟,这次本打算御剑而行,但师九冬却当着众人的面掏出了一架飞舟。 形如倒悬的月,通体流转青玉光,船身镌刻着浮雕,暗藏阵法符文,一共有两层,十六个房间。 师九冬是师家的小姐,吃穿用度向来都是最好,就算外出也要住得舒服,御剑飞行、风餐露宿什么的,从来都没体验过。 这飞舟的造价起码是千万灵石,乌竹眠感叹:“有钱!” 李小楼暗戳戳地咬手指,发出了穷鬼的声音:“羡慕!” 第28章 大反派 其实宋村长知道的也不多,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关于妖狐的传言。 一时是妖狐变作女子引诱进山的人,一时又是凶神恶煞的妖狐直接将人抓进了洞府。 什么吃人啊,开膛破肚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啊……能听出来添加了不少的想象。 师九冬歪头去看宋村长,天真无邪地问道:“你看见过?” 正说得唾沫横飞的宋村长卡了一下:“妖怪害人应该都是这样的吧?” 师九冬不感兴趣地收回了目光:“我还以为你亲眼见过呢。” 宋村长尴尬地笑了笑。 乌竹眠思考片刻,转移了话题:“村长,能不能带我们去看看那个叫阿青的少年?” 这种事,还是去问问当事人比较好。 谁知宋村长的表情更尴尬了,叹息道:“阿青这孩子……脑子不太好,本就有点疯疯癫癫的,这次受了刺激,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不轻,生了一场大病,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你们可能问不出什么来。” 褚翊微微皱眉,发出了疑问:“他既然是个疯子,那说的话自然不可信,你们怎么确定山中真的有妖狐?” “对啊。”百里鹿云也附和了一声:“那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听见这话,宋村长有些惶恐,赶紧解释道:“自是不敢欺瞒各位仙人啊!自从阿青回来以后,那妖狐似乎是追着他进村了,这两天村中不少人都看见了它的身影!” “对了对了。”他补充道:“这两天村里的鸡都死了几十只了!” 听见这话,几人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那这样吧。”见状,乌竹眠提议道:“咱们兵分两路,我和小楼去看看少年阿青,诸位跟村长去村里四处看看,还有被杀的鸡……看看有没有残留的妖气,如何?” 百里鹿云不想跟她俩一起,自是同意,百里枝虽然不满,但却隐忍不发,什么都没说。 没成想开口的却是一路都没说过话的裴无隅,他看着乌竹眠,说道:“我跟你们一起。” 话音未落,百里鹿云的声音立刻响起:“裴师弟,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吧,若是遇到什么危险,也好有个照应。” 乌竹眠听明白了,她和李小楼这两个废灵根只会拖后腿,出了什么事都找不到人帮忙。 只是她没想到,系统的声音立刻就响了起来,听起来还有点紧张:“宿主,这裴无隅可是最后的大反派!你没事少招惹他!” 大反派? 乌竹眠看向裴无隅,身着黑衣的少年凝神站立,眉眼里满是未消的戾气。 嗯,有点那种气质了。 听见系统的话,百里鹿云嗤笑了一声:“你懂什么,就是要趁着大反派还没完全黑化,还只是一个小可怜,我现在正好攻略他,救赎他,刷他的好感度,成为他的白月光!” 连大反派都拜倒在了她的罗裙下,连大反派都对她情根深种,为了她发疯,想想就很爽好吗? 系统恍然大悟:“宿主,这个想法很好!” 它问:“确定要把裴无隅标记为好感度攻略对象吗?” 百里鹿云露出志在必得的眼神:“确定。” 下一秒,系统和裴无隅的声音同时响起。 “已将裴无隅标记为好感度攻略对象。” “当前好感度为-999。” 裴无隅冷淡地拒绝了百里鹿云的提议:“不用。”声音凉得如同朔风冰河,没有一丝温度。 乌竹眠:“啊?” 等一下,她是不是听错了? 不过百里鹿云崩溃的尖叫声让乌竹眠确认了,她真的没有幻听,真的是跌破谷底的好感度啊! “系统你是不是出问题了!!?” “-999??他对我的好感度怎么会是负的??” 系统也很懵逼:“……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对他做了什么?” “宿主,攻略对象的好感度太低的话,可是会影响你的!” 百里鹿云的脸都有些扭曲了:“我哪有对他做什么?他是有病吗?他眼睛是瞎了吗?” 担心自己再呆下去会笑出声来,乌竹眠赶紧朝裴无隅招了招手:“好啊好啊,那就我、小楼和裴无隅去看阿青。” 她拉着李小楼转身跑了,裴无隅也迈开长腿跟了上来,身后还能听见百里鹿云的尖叫咒骂。 等走远了一些,乌竹眠实在忍不住了。 她松开李小楼,双手叉腰,仰头大笑起来,天呐,真的是太爽了! 李小楼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小师姐受什么刺激了? 裴无隅皱起眉头,俊朗的眉眼间浮现出不耐:“你做什么?” 乌竹眠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眉眼弯弯地去看他:“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情哈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觉得,少年这张冷冰冰的脸看起来好顺眼! 裴无隅:“……” 李小楼干笑两声,一把捂住乌竹眠的嘴,恳求道:“师姐你别笑了,我害怕。” 乌竹眠清了清嗓子,揉了揉发酸的脸:“没事,没事,我现在好了,咱们去干正事吧。” 她跑得急,都忘了问村长阿青家在哪里,便左右看了看,随机挑选了一个偷偷打量他们的小女孩问路。 乌竹眠掏出几颗饴糖,朝小女孩招了招手,温声笑道:“小妹妹,你知道阿青家在哪里吗?能不能带我们去一趟?” 小女孩盯着她手心里的饴糖看,咽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答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们去!” 乌竹眠弯腰把饴糖递给她,还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谢谢你哦。” 小女孩往嘴里塞了颗饴糖,甜得眼睛都满足地眯起来了,她小心地把剩下的饴糖包起来,乖巧地说道:“姐姐跟我来!” 乌竹眠一脸感动:“小姑娘嘴真甜!” 她一边跟在小女孩后面,一边递了颗葡萄味的饴糖给李小楼:“小……楼,来,你最喜欢的。” 李小楼把葡萄味的饴糖丢进嘴里,露出了笑脸。 乌竹眠扭头看向满脸冷酷的裴无隅,心情大好地问:“还有葡萄味、桃子味、玫瑰味和荔枝味的,裴无隅,你喜欢什么味道?” 裴无隅眉眼淡漠:“什么都不喜欢。” 乌竹眠把头扭了回去。 裴无隅淡淡一瞥,视线冷如冰碴。 下一秒,就见乌竹眠又扭过头,跟他对视一眼后,还往这边走了几步,一把将手里的四颗饴糖塞进他手里,笑眯眯道:“来来来,别客气,四种口味都尝尝。”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明明很想吃的! 把糖送出去后,乌竹眠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只剩下裴无隅用一种如临大敌的眼神死死盯着掌心的饴糖。 第29章 溯影回光术 三人跟着小女孩,很快就来到了一间偏僻破旧的土坯房前,黄泥墙上裂缝纵横交错,还钻出了几茎东倒西歪的野麦,大概是被鸡鸭啄的。 小女孩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道:“姐姐,这里就是傻阿青的家了。” “姐姐,我不可以再过去了。”她停下脚步,不再往前走:“村里人都说,妖狐是被傻阿青带回来的,肯定是要害他的命,所以阿娘不让我跟他一块玩儿了。” 乌竹眠跟李小楼对视一眼,笑了笑:“没事,姐姐们自己进去就好了,你回家吃饭去吧。” 小女孩点点头,朝她们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这土坯房前还围了一小圈竹篱,小院的地里种了菜,这已经很久没打理过了,枯黄了大半。 三人走进去,乌竹眠试着敲了敲门,却发现门并没有锁,发出“嘎吱”一声粗噶的声响,就自己打开了。 屋里也很破,不过能看出来以前收拾得还算干净。 屋梁上垂下几串蛛丝,被骤然刮进来的风吹得直摇晃,一张竹床支在墙角,其中一只床脚下还垫着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褪色的蓝布被褥堆在床上,映出了底下的人影,瘦条条的,一动不动。 乌竹眠放轻声音,朝那边唤了一声:“阿青?” 像是受到了惊吓,刚才还一动不动的人影开始簌簌发抖,却还自欺欺人地把头埋在被子里,觉得这样就谁都看不见自己了。 侧耳一听,被子底下还有哭声,声音细弱,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哭出来,还翻来覆去地念道:“妖怪……有妖怪……狐狸……狐狸出来了……” “救命……救救我……” 裴无隅冷声指出了问题:“他这个样子,确实问不出什么。” 李小楼略一思索,提议道:“不如试一试溯影回光术?” 溯影回光术,可以回溯时间和空间,重现特定人物在特定场景的记忆片段,当然了,这重现的是当事人的第一视角,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但起码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见这话,裴无隅沉默了整整三秒钟:“我不会。” 李小楼倒是会,但现在筑基期的灵力不足以使出这一招,她挠了挠脸颊,转头去看乌竹眠:“那个……” “不用说。”乌竹眠目光灼灼:“你会的!” 裴无隅的目光也落到了李小楼身上。 李小楼:“……好吧我来。” “溯影回光术需要一件当事人的贴身物品做媒介。”她对裴无隅说道:“裴师弟,麻烦你去找一下,我和阿眠做一下准备。” 裴无隅抬脚朝竹床上的阿青走了过去,听见逼近的脚步声,阿青似乎更害怕了,抖得也更厉害了。 他冷着脸,直接掐了一个昏睡诀扔过去,简单粗暴但有效,那团人影的抖动缓缓停止了,放松了四肢,陷入了沉眠中。 裴无隅拉开被子,藏在底下的阿青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浓眉大眼,挺周正的长相,看不出脑子有问题,只是眉心紧蹙,显然在睡梦中也不安宁。 乌竹眠收回目光,从芥子囊里掏了几张聚灵符递给李小楼:“灵力不够就用这个。”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话,不用一下子就把聚灵符汲取干,这一张越阶聚灵符可以供给大约半刻钟。 李小楼一脸感动地接过来,妥了,她小师姐果然很懂她! 过了半分钟,无从下手的裴无隅转过一张冷冰冰的脸,问道:“需要多贴身?” 乌竹眠伸长脖子扫了一眼:“……他手腕上不是戴着什么东西吗?那个就可以。” 裴无隅的脸上明明还是没有表情,却无端让人感觉他松了一口气。 李小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难道你准备扒人家贴身衣服吗?” 裴无隅取下阿青手腕上那根有些褪色的红绳,语气淡漠地否认:“我没有。” 真的没有吗? 你刚才是不是咬牙了? “没事。”充当和事佬的乌竹眠站了出来:“贴身衣物确实也算贴身物品,扒了也行吧。” 裴无隅咬了咬牙:“我没想扒!” 李小楼赶紧把快跑偏的话题拉了回来:“好了好了,可以准备施法了。” 乌竹眠从裴无隅手里接过红绳,捏了捏,又拿到眼前细细看了看。 确定了就是一条普通的、还有些褪色的红绳。 施展溯影回光术的时候,施法者的神识是进入到了当事人的记忆片段里,只是旁观者,虽然什么都不能做,但能从第一视角切身回顾。 乌竹眠把红绳递给李小楼,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我和裴无隅帮你护法。” 李小楼点点头,她找了把旧椅子坐下,一边催动聚灵符,一边将灵力一分为二。 一半包裹住红绳,一半缠绕成丝线,把她和阿青的手腕绑在了一起。 李小楼闭上眼睛,长睫低垂,外表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但实际上神识已经进入了阿青的记忆里。 虽然阿青逃回来是在三天前,但他和其他六个猎人都是在近一个月内失踪的,要查看的记忆范围比较大。 乌竹眠找了把瘸腿凳子坐,也没忘了招呼裴无隅:“咱坐着等吧,这一时半会儿应该完不了事。”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面前的裴无隅抬手指向李小楼,少年的声音很淡定:“她睁眼了。” 等等? 乌竹眠猛地回头,跟李小楼大眼瞪小眼:“你怎么就出来了?这还一息都不到呢?” “啊?”李小楼茫然地左右看了看:“我不知道啊?” 她检查了一下,更懵了:“也没出错啊……” 乌竹眠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李小楼摇头:“没,什么都没看到。” “我感觉我刚进去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一睁开眼就发现已经出来了。” “不对。”听见这话,乌竹眠站起身:“肯定有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旁边的竹床上响起了一道细微的呻吟声:“唔……” 阿青醒了。 第30章 妖狐(1) 三人回过头,只见本应中了昏睡诀的阿青竟然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他一边揉眼睛,一边朝四周看,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了他们身上。 阿青动作一顿,显然吓了一跳,眼睛猛地睁大,问道:“你……你们是谁啊?怎么会在我,我家?” 从外表来看,他确实不像个傻子,但一说话就会暴露,无论是断句,还是语调,都给人一种直愣愣的感觉。 乌竹眠眸光微动,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我们是村子里的客人,听说你们村子是靠打猎为生的,你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阿青的思绪立刻就被带偏了,“啊”了一声,麻利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我,我知道。” 他朝某个方向指了指,雀跃地说道:“去九嶷山,九嶷山,打猎。” 裴无隅的目光从阿青身上扫过,微微一凝,看向乌竹眠:“他手上……” 乌竹眠点点头,那红绳明明已经取下来了,现在却依旧在阿青的手腕上,她压低声音对李小楼和裴无隅说道:“这里恐怕……是幻境。” 阿青一板一眼地把鞋子给穿好,又穿上粗布外衫,笑着说道:“我,带你们去。” 乌竹眠笑了笑:“好啊,谢谢你。” 三人跟在阿青身后出门,见他一脸紧张地从腌菜坛子底下掏出钥匙,锁上那个生锈的门锁,又把钥匙挂到了脖子上,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松了一口气,露出天真的笑脸。 “阿青。”乌竹眠走在他身边,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家里其他人呢?” 听见这个问题,阿青思考了一下,掰着手指数了起来:“娘在水里,爹在土里,毛球球在山里,只剩下阿青在家里了。” 之前宋村长随口提过一句,阿青是个孤儿,他娘在他三岁时溺水死了,他爹独自把他拉扯长大。 他爹是村里少有的读书人,考中过秀才,在村塾里当先生,教孩子们读书,但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前年生了一场大病,就这么去了。 李小楼用跟小孩说话的语气哄道:“毛球球是谁呀?” 阿青的眼睛亮了亮,认真地比划道:“毛球球就是大白狗,大大的,白白的,牙齿尖尖的,喜欢吃鸡,还喜欢阿青。” 乌竹眠笑问:“那毛球球怎么不跟你一起住在家里啊?” 阿青愣了一下,有些低落地垂下脑袋:“大家不喜欢毛球球,毛球球,也不喜欢,大家。” 裴无隅追问道:“那那个毛球现在在哪里?” 他虽生得好,但眉眼里都是戾气,声音也硬邦邦的,阿青有些害怕他,往乌竹眠身后躲了躲,眼神到处乱飘,却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抿着嘴一言不发。 裴无隅:“……” 乌竹眠忍住笑,哄道:“阿青,你别怕,这个哥哥不是坏人。” 虽然阿青已经二十来岁了,还生得人高马大的,但一言一行实在是像个小孩子,十八九岁的裴无隅确实比他成熟。 阿青抿了抿嘴唇,手指向前方的九嶷山,小声地回答道:“毛球球就在山里啊。” 薄暮染红了夕阳,蜿蜒的山脊线被金红色的光浸染,远远看去,好似一条发亮的溪涧。 山间松林终年笼着一层青灰色的雾霭,隐约能看见几只寒鸦扑棱棱惊起,翅尖划破雾霭,留下几道长长的印子。 宋家村就在九嶷山的山脚下,距离不过千步。 李小楼想了想,提议道:“要不要先去找一下其他人?看看他们有没有进入这个幻境。” 乌竹眠没有犹豫:“先去看看吧。” 裴无隅也没有异议,她们哄着阿青,先去村里找了其他人。 百里枝一行人正跟村长在一起,他们先去查看了被吃的鸡,发现上面确实附着了几分淡淡的妖气还未散去,现在正准备去村里其他地方看看。 他们还未察觉到自己已经进入了幻境中,只有百里鹿云一个人发现了。 因为……系统又联系不上了。 乌竹眠还没看见他们的身影,就先听见了百里鹿云的咒骂声:“真是服了,这破系统怎么又掉线了!看来这破村子不对劲啊!” “还好我这次做足了准备,不然要被坑死了!” 百里鹿云拉住褚翊的袖子,看向了百里枝,柔声提醒道:“哥哥,子夜哥哥,我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 百里枝和褚翊的修为毕竟不低,停下脚步,往四周打量。 懵着一张脸的师九冬也跟着停了下来:“怎么了?”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宋村长就转过头来,一脸疑惑:“几位客人怎么停下来了?” 他用吹嘘的口吻推荐道:“我们村子里最好的捕猎手就住在村东头,从来没有空手回来过,你们要想买野味,到他那里买,是绝对不会出错的。” 几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师九冬看向宋村长:“我们……买野味?” 宋村长一脸理所当然地反问道:“对啊,怎么了?” 见几人都不说,他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用一种阴森得让人有些不适的眼神紧盯着他们,语气试探:“怎么?几位莫不是不想买了?” 百里枝和褚翊没说话,手都按到了剑柄上,忽然,乌竹眠的声音远远响起,她一边跑过来,一边朝宋村长招了招手,笑着说道:“村长,我们确实不想买了。” 宋村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乌竹眠却不慌,继续开口:“我们想自己去山里看看,挑一挑新鲜的。” 宋村长一听,脸上立刻又重新堆起了笑容,似乎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热情地赞叹道:“好好好!这位客人真是好眼光啊!” “那现杀的野味,当场剖开胸膛,掏出五脏六腑,扒光了毛,放干了血,用火一烤,滋滋冒油,只撒一点盐,确实是人间美味。” 宋村长说得开心极了,脸上的表情很狂热,他用指甲在自己的喉咙处抓挠了几下,还有口涎从嘴角往下流,似乎馋得厉害。 他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对了,若是有客人喜欢吃脑髓,那必须得尝尝新鲜的,在头骨敲开一个小洞,淋上热油……” “香……真的很香……” 现在的宋村长看起来,身上已经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气质了,更像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兽。 不知是不是错觉,大家似乎闻到他身上正从里到外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肉香,在他黑洞洞的嗓子眼里,还有一团团褐色的毛发,正在纠缠着蠕动。 空气里的肉香似乎更加浓郁了,年纪最小的师九冬撇过脸,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第31章 妖狐(2) 正当气氛近乎凝固时,乌竹眠冷着一张脸,开口打断了宋村长的话:“村长,你说的那些我们都不喜欢,我们是客人,想挑什么样的,到时候自己会看的。” 宋村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管被抓挠得鲜血淋漓的喉咙,只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乌竹眠,缓缓露出一个令人不适的笑:“好,好,客人说得对。” 乌竹眠眯起眼睛,也对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呵呵。” 宋村长:“……” 乌竹眠也没理他,只继续说道:“刚才我们在路上遇到了阿青,跟这孩子还挺投缘的,就让他带我们进山吧。” 阿青怯怯地看了宋村长一眼,瓮声瓮气地唤道:“村长爷爷。” 宋村长显然不太喜欢阿青,他皱起眉头,语气一点都不客气:“客人,这傻阿青是个傻子,他根本就不懂打猎的事!” 阿青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 “没事。”乌竹眠脸上的笑意不减:“认识进山的路就行。” 她指了指身后的几个同伴:“村长,不是我吹,我这些同伴,个个都很厉害,你们村里最好的猎手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听见这话,村长嗤笑一声:“既然客人坚持,那就让傻阿青带你们进山吧。” 他阴恻恻地看了众人一眼,话锋一转:“但要是出了什么事,就跟我们村子没有关系了。” 乌竹眠点点头:“自然。” 宋村长甩着脸色走开了,那股令人反胃的肉香也跟着他一起飘远了。 乌竹眠转过身,拍了拍师九冬的肩膀,关切道:“没事吧?” 师九冬眼泪汪汪地摆了摆手:“没事,刚才就是有点恶心。” 她今年才十三岁,虽然不是第一次除妖,但以前在家时,每次出门,她爹都会派上几个至少元婴期的修士跟着她,遇上恶妖直接动手就完事了。 褚翊指了指阿青,问道:“那我们……现在就跟他一起进山?” “嗯。”乌竹眠这才给了他一个眼神,笑得无害:“琨玉剑君,上次我们在桐花郡遇到了魇怪结界,不知你觉得,这次的情况相似吗?” 上次在月神庙进入魇怪结界前,有一个很明显的、被拉入结界的感觉,周围场景的变化也很明显,这次却是不知不觉,眨眼间、呼吸间,神不知鬼不觉的。 褚翊思索片刻,表情更加警惕:“有些相似。” 一旁的百里枝皱眉道:“但我们在村子里发现的是妖气,还是善用幻术的妖狐。” 百里鹿云立刻附和:“哥哥说得对。” 乌竹眠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跟着阿青进山看看吧,他不就是在九嶷山中遇见妖狐的吗?” 大家都没有异议。 阿青正跟李小楼和裴无隅站在一块,见乌竹眠走过来,他小声地唤道:“姐姐,现在要进山吗?” 乌竹眠朝他笑了笑,给了他一把饴糖:“嗯,走吧,我们只是进山逛一逛,你平时常去哪里玩,带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阿青咧嘴一笑:“嗯!” 他两只手并拢在一起,把饴糖捧起来,开心地嘟囔道:“我要把糖留给毛球球吃。” 师九冬看了阿青一眼,故意问道:“能分我一颗吗?” 看着这个比自己小的妹妹,阿青纠结了一秒钟,把手送到她面前,小声提醒道:“给,只能拿一颗哦,剩下的要留给毛球球,而且吃多了牙齿会疼的。” 师九冬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你自己留着吧。” 山珍海味她都吃腻了,更别说一颗小小的糖,只是见阿青这么宝贝的样子,故意跟他开玩笑罢了。 阿青不懂,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又把手收了回去。 见他一直举着手臂,还紧张地盯着饴糖,乌竹眠便说道:“你用油纸把糖包起来,放到怀里,这样就不会弄丢了。” 阿青眼睛一亮,乖乖照做,还用手捂住胸口,傻呵呵地笑道:“姐姐你好聪明。” 见状,百里鹿云忍不住质疑:“他看起来……脑子真的不正常,确定能带我们找到进山的路吗?” 阿青转头去看她,认真地纠正道:“爹说了,阿青很乖,很聪明,很正常。” 百里鹿云的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尽力维持着温柔的人设,感叹道:“唉……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李小楼阴阳怪气地接过话:“是呢,确实是可怜天下养父母心。” 褚翊立刻呵斥道:“你做什么这般阴阳怪气的说话!” 话音未落,一道属于化神后期修士的威压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他脚下一个踉跄,若不是及时用琨玉剑支撑着,恐怕当场就要狼狈地跪倒在地。 百里枝冷冷地看了褚翊一眼,语气里含着风雨欲来的压抑:“褚子夜,谁允许你这样跟我妹妹说话的?” 百里鹿云小脸一白,大大的眼睛里几乎一下子就蓄满了泪,喃喃道:“哥哥……” 见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褚翊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勉强站稳身子,毫不相让地瞪了回去,咬牙道:“百里枝,你别忘了,谁才是你的妹妹!” 百里鹿云梨花带雨般哭了起来:“别说了,子夜哥哥,你别再说了,哥哥他不是那种意思,你别和哥哥吵架。” 褚翊叹了一口气,用手指去擦拭她脸上的泪。 与此同时,百里枝用冷淡的眼神扫过两人,见一旁的李小楼根本连看都没看他们,一副无波无澜、置身事外的模样,他的心口立刻痛得如刀绞一般。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亲妹妹居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分给他了? 他只是想帮她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他有什么错? 一股莫名的酸涩和怒意从百里枝的胸腔升起,他收回压在褚翊肩头的威压,死死地盯着李小楼,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 一句不带一丝感情的话从他嘴里响起:“我当然知道,鹿云才是我的妹妹。” 百里鹿云立刻破涕为笑:“看吧,我就知道哥哥不是那种意思。” 乌竹眠:“……” 又在做什么?啊!这几个神经病又在做什么? 李小楼跟乌竹眠对视一眼,用食指敲了敲脑子,做了一个摇头叹息的动作。 看吧,都病得不轻。 百里枝的目光几乎要结成冰。 师九冬和裴无隅不约而同地看了过来,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好像有点刺激的样子啊。 在百里鹿云的嘤嘤哭泣中,一行人很快就来到了九嶷山下,阿青显然很熟悉这里的路,连停都没停,就带着他们往山上走去。 路边的细小白花在暮色中泛起磷火似的微光,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茂盛,绿得甚至有些发黑,交错的枝叶将天穹覆盖,让乌竹眠生出了一种正在被深山密林吞入胃囊的错觉。 阿青转头,语气炫耀:“姐姐,前面超级好看哦。” 说完,他抬手拨开了面前低垂的枝条。 一株三十人合抱的桫椤树映入了众人的眼帘,伞盖亭亭,长钜圆形的叶片垂落成青色的雨帘,将淡弱的光线过滤成饱满的绿色,落在地面,晃成了绿玉般的碎片。 而在那粗壮的茎干中央,有一个挖空的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