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换身体后,太子替我来宫斗》 第1章 一觉睡醒换了身体 “太子殿下,楚姑娘来探访了。” 声音传进殿内。 沈云殷觉浅,倏然被惊醒,不免微微蹙眉。 这声音,听着像是萧裴身边的亲卫。 她与萧裴婚后至今,已然分居一年,要寻人怎的会寻到她殿里来? 雪茵那丫头也不晓得把人差走。 要是耽误了萧裴见他的心头肉楚芊芊,届时免不了又怀疑是她在作祟。 沈云殷轻叹一声,慢条斯理地撑着身子坐起。 本想拿件外衣披上,可睁眼一瞧,她便猛地僵住。 这青帘玉枕,也不是她的床啊? 错愕地低头,继续往下瞧。 看着自己变得宽阔的胸肩…… 笔直的……长腿? 又看了看屋内,陌生中掺着一丝丝熟悉的陈设。 莫非…… 瞬息震惊后,沈云殷顿时快步起身走到铜镜前。 只见上面倒映出一张金相玉质的冷隽俊容,高鼻薄唇,深眉凤目,一双眸子犹如寒潭拒人于千里之外。 正是萧裴。 她怎的成了萧裴! 那萧裴……莫非在她身子里?! 没等理好思绪,殿门吱呀被推开。 楚芊芊端着一方食盒莲步款款地走来,“太子哥哥又宿在书房里了,这般辛劳,定是还没用早膳,芊芊只好不请自来了。” 说着,发现“萧裴”伫在原地,身上还只着中衣,她当即娇俏地嗔怪一眼,取过了外裳柔柔地给他披上。 看着楚芊芊这幅熟稔的动作、含羞带怯的神色。 沈云殷嘴角一扯,不禁勾起了三分讥笑七分凉薄。 她可不是萧裴,对这个装货宠不了一点儿,抬手便嫌恶地将外衣扫落到地上。 “既然知道自个儿不请自来,还在这碍眼作甚?” 冰冷讽刺的开口声,让两人皆是一愣。 沈云殷委实不习惯自己操着把男人低沉的声音,还是与自己相看两厌的男人。 表情似吞了苍蝇般,多少有些膈应。 楚芊芊则是眼前黑了黑。 接着不敢置信地抬眸看他,勉强地笑道:“太子哥哥?” “你、你怎么了,我是芊芊啊。” 她都不请自来多少次了,太子哥哥哪次不是娇惯着迎她? 太子哥哥冷郁自持,却独独纵着宠着她一个,这是全京城都知晓的。 往日里,哪怕她要星星月亮,太子哥哥都给她摘得来。 多少贵女艳羡眼红,无不说沈家的那个待不长久,她才是要入主东宫的真正女主人。 便是东宫上下,也都将她视作正主相待,为她殿门大敞,出入自如。 可今日,太子哥哥怎么会对她如此恶言相向?! 莫不是沈云殷做了什么? “想来太子哥哥是阅了一夜的奏折,有些心烦才如此。” 楚芊芊很快便圆上话,打开食盒,乖巧懂事地笑着,“芊芊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有亲自熬的这碗参枣乌鸡汤,能给太子哥哥补补元气了。” 热气升腾,沈云殷冷淡地瞥了一眼,浓郁醇厚的汤香气扑鼻而来。 “呵。” 色香俱全,瞧着不比宫里的御厨做得差。 再瞧瞧楚芊芊那细皮嫩肉的小手,能是她亲手做的? 招笑。 也就萧裴被迷得失了心肝,才会信楚芊芊这蒙傻子的话。 “咦,怎么这个时辰还没见沈姐姐?” 楚芊芊忽然又皱眉朝殿门外看了看,“她难道还没给太子哥哥备早膳吗?” 沈云殷冷眼看着她装模作样。 瞧瞧这小嘴儿毒的。 话里话外,不就是贬“沈云殷”这个太子妃不称职体贴,衬得她这碗乌鸡汤温柔贤惠得很呢。 沈云殷初嫁来时,也想当个温柔体贴的太子妃,毕竟她与萧裴曾有过青梅竹马的情意。 坏就坏在,夺储之争时,父亲支持宁王,便为她与宁王定了亲。 孰料最后宁王瘸了腿,不被看好的萧裴,反而恰似黑马杀出重围,夺得了储君之位。 父亲忌惮沈家会遭萧裴的清算,便拿着早年间萧裴给她的定情信物,上东宫议亲。 萧裴与宁王势同水火。 而她曾与宁王的婚事,就是萧裴心中最大的一根刺。 父亲官拜首辅,正一品大员,又是圣上亲封的卫国公,萧裴要利用沈家坐稳朝堂势力,自然接受了这门亲事。 可萧裴也处处疑心她与宁王旧情未了,疑她是宁王的眼线,对她冷如冰块,防如仇贼。 平时怕是连路边的一坨糟粕狗屎,萧裴也要疑心是她纵狗拉的,里头藏了暗器呢。 更别说东宫的吃食用度种种,那是碰都不让她碰。 她这个太子妃当的,是出了名的有名无实,不受待见。 不过,沈云殷多少也要为自己找补点脸面,自然讽道:“庖厨之事有宫人会做,用不着劳累太子妃,她养尊处优惯了,可不像你。” 楚芊芊闻言,整个人便是一僵,小脸骤然煞白了几分。 “太子哥哥这话,莫非是说芊芊像个下人?!” 她的太子哥哥今日究竟是怎么了,撞邪了吗! 沈云殷鄙夷地挑了挑凤目,“自然不是。” 楚芊芊松一口气。 正要撒娇抱怨,下一句冰渣子似的话就狠狠扎进她心窝。 “下人自然要比你规矩守礼。” “像你这般争着讨宠献媚的,孤倒是只在勾栏乐坊里见识过。” 霎时如晴天霹雳,楚芊芊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 “太子哥哥!你……你!” 不对劲,她的太子哥哥不对劲! 定然是沈云殷那个贱妇从中嗦摆了什么! 楚芊芊眼底飞快闪过抹毒色。 她懂得以退为进,于是咬着唇收回食盒,哽咽道:“没想到太子哥哥竟是如此看待芊芊的。” “既如此,那芊芊也就不打扰了!” 说完,她眉眼倔强地转身离去,侧身时眸中滑落一滴隐忍不屈的眼泪。 好一副美人娇俏自有傲骨。 要是让真正的萧裴瞧见,定心疼得直抽抽。 可惜沈云殷不是,她生生被楚芊芊这把子演技激出个寒颤,“晦气。” “殿下?” 殿外传来剑北震惊地询问声。 方才两人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楚姑娘她……您可要追去看看?” 殿下竟会让楚姑娘委屈? 八百年来头一遭! 沈云殷皱眉看了眼天色,“不必,该上朝了。” “以后都机灵些,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尽耽误孤的时辰。” 婚后这一年里,萧裴在朝中的势力大抵也稳固得差不多了,便也不需要她和沈家了。 她最近本就筹划着与萧裴和离。 待她与萧裴摊牌,再弄清楚身体调换的缘由,她自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东宫。 届时萧裴再去哄他的小娇娇也不迟。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怎么在朝上糊弄过去! 第2章 他的娇娇妹妹怎么这么狰狞 宜春宫内。 玉纱帷幔层层叠叠,仅有丝微亮天光透进了床榻。 萧裴死死地盯着这方玉纱帘。 四下无人,他更是怒气勃发。 沈云殷吃了豹子胆了,竟敢将自己偷进她殿里! “剑北!” 然而脱口而出的娇喝声,让萧裴脸色陡然变得震惊铁青。 “……剑北?!” 萧裴迟疑着,再度开口,却听声如婉莺,女气十足。 不仅是女子的,还是沈云殷的声音。 沈云殷对他动了什么手脚?! “太子妃。”雪茵听见声响小跑进来,关切地撩起床幔。 “您今儿怎么醒这么早,可是梦魇了?” “快披上衣裳,当心着凉。” 萧裴额角青筋狠狠跳了跳。 顺着丫头拢衣服的动作,他低头,目光死死往自己身下看。 入目是一双仿若雪团簇拥的胸脯,峰上一点桃红色的血痣,衬得肌肤细腻如脂,春色乍现。 萧裴猛然别过眼,眸光震颤。 是沈云殷的身子。 “拿镜子来!” 自从沈云殷嫁到东宫受了摧折后,看淡了不少,平日里是端方淡然,心如止水的。 雪茵还从未见过她这般阴冷的模样。 便不敢耽搁,愣愣地摸过床旁的小铜镜递过去。 镜中映出沈云殷惊艳的容貌,长眉如黛,朱唇一点樱,般般入画。 萧裴却无心细看,只险些把铜镜捏碎。 他,竟真成了沈云殷! 定是沈云殷使了什么妖邪术法,让他二人身子调换! “给孤……给本宫换衣!”萧裴咬着后槽牙。 也不知现下是何时辰,他须得赶在上朝前,见见“萧裴”! 雪茵手巧,很快为自家太子妃装扮妥帖。 却没料到太子妃出门后,就直奔向太子书房。 吓得她都快哭出来了,紧忙劝说:“太子殿下说书房是重地,除了楚姑娘谁都不让靠近,咱们可千万去不得的!” “您忘了,上次您就是担心太子深夜处理朝政,冒着风雪送参汤过去,结果被罚站在殿外整整两个时辰!” “那晚您发高热,昏睡了三天才转醒,还落下咳疾的病根,至今尚未好痊。” “您还去那虎狼窝做什么?” 萧裴阔步走着,一路上雪茵喋喋不休他只觉心烦。 听到这话时,他才蹙起眉宇。 书房内都是些朝政军要之事。 芊芊秉性纯真,不谙世事,出入无妨。 可沈云殷心计深沉,入他书房,怕是想替宁王打探消息罢,自需罚教。 只是没想到,沈云殷身子骨会那般柔弱,罚站一晚就发高热留下病根。 难怪没走几步,他便感觉胸闷气喘。 从未有人给他禀报过此事。 罢了,日后派人寻些灵药给她补补身子吧。 萧裴捂着胸口,眸子晦涩。 远远的,忽然瞥见楚芊芊的身影自书房方向出来,手中还拎着食盒。 萧裴顿时眸光微暖,心口熨帖了不少。 芊芊素来担心他不用朝食,得了空,便会入宫送来亲手做的吃食,耳提面命地嗔着他吃完。 只是。 当看见楚芊芊那微红的眼眶时,萧裴周身气息急剧转冷。 “芊芊!” 他大踏步过去,寒声问:“可是她欺负你了?” 若沈云殷真用着他身子,定然会对芊芊下毒手! 萧裴心沉到了谷底。 “原来是是太子妃啊。” 孰料,楚芊芊原本娇俏怜人的神色,忽然闪过丝狰狞。 萧裴一顿。 他许是有些眼花。 “我还没找你,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楚芊芊声音尖锐刺耳,与以往银铃般的一声声太子哥哥截然不同。 萧裴缓缓回神,蹙眉极深,“芊芊,你今日怎么——” 如此没规矩。 “现下没人,你少在这惺惺作态!”楚芊芊怒声打断他的话,眼中充满嫉恨。 “说!你这贱妇到底对太子哥哥做了什么,竟能让他口出恶言中伤我!” 萧裴表情险些皲裂,难以置信地眯了眯眸子。 芊芊是武将女儿,虽说平时俏皮无拘了些,但也知礼数分寸,不会如此。 定是沈云殷气度小,扮作他将芊芊气狠了,芊芊这才会口不择言。 思及此,萧裴的不悦之色才缓和了些,“你切莫多想,太子待你如亲妹妹疼宠,怎会真的中伤你。” 顿了顿,想到如今的处境,他寻了由头道:“只是太子近日身子欠安,脾性才会喜怒不定。” “若无紧要事,你最近少来东宫。” 以免沈云殷顶着他的身份,做些对芊芊不利的事。 可萧裴的思虑周全,在楚芊芊听来却完全变了个味。 “我看你是想把我赶走,好自己赖在太子哥哥身边吧?” “你别得意的太早,太子哥哥早就厌弃了你,待他不再需要你们沈家,马上就会休了你!” 楚芊芊步步紧逼,面目微微狰狞,“太子哥哥与我才是情投意合,我才是东宫真正的女主子!” “不管你使什么下作手段都不可能得逞!” 唾沫星子飞到萧裴的脸上。 他僵硬如铁,眼前有一瞬的空白。 “什么话?!” 虽说他平日会对沈云殷加以提防,但与沈云殷也算是相敬如宾。 而沈云殷初嫁来时,的确蛮闹过几次,几经教训后,她也将太子妃当得端方体面,得他满意。 此后没再做过出格之事,更未曾使过什么手段。 芊芊都是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 况且,他何时与芊芊情投意合了? 又何时说过要休弃了沈云殷?! 沈云殷只会是将来于他身侧的皇后,这点谁都无法改变! 萧裴脸色阴霾,已然不悦到了极点。 他沉眸对楚芊芊训斥道:“看来最近太子把你惯得有些无法无天了,竟于宫中规矩礼仪不顾,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即刻回将军府反省,无太子召见不得入宫!” 说罢,萧裴甩袖越过她,疾步要往书房而去。 却没看见楚芊芊眼中喷薄而出的恨意。 就在萧裴越过身侧时,楚芊芊便猛然拽住他的手,往食盒上推。 “啊!” 第3章 苦肉计?又? 食盒被掀翻,里面滚热的乌鸡汤洒出溅到楚芊芊身上,她顿时发出凄楚的惊呼。 “芊芊!你……”萧裴愕然看着自己的手,满脸荒唐。 刚才芊芊做什么? 抓他的手推向她自己? 见楚芊芊倒在地上,被烫得不断痛呼,萧裴无暇多想,心疼地蹙起眉欲要搀扶。 “太子妃!”雪茵见状,却连忙拉着萧裴后退。 “她又使苦肉计了,您怎的还傻傻的往前凑呢!” 雪茵越看越觉得太子妃今日不对劲。 她家太子妃自受苦后,变得多伶俐啊!但凡遇着楚芊芊,那中间都得隔个百八尺远的距离,就是怕沾上晦气! 平时一口一个小楚蹄子,今儿一口一个芊芊! 芊芊这的,芊芊那的,听得她都直反胃! “苦肉计?又?”萧裴凝眉。 这几个字他都认得。 可用在楚芊芊身上,他无法置信。 雪茵急的跳脚,“上次、上次!您又忘了!” “宫里的赏荷宴上,她自己跳下水,却诬是您推的!” “当时惹得陛下和文贵妃都震怒了,太子让您跪在殿门口反省,足足三日!” “您身子本就不好,哪能受得住这种严罚,双膝都差点儿废了,跛了整整两个月才好!” 说到最后雪茵忍不住哭出了声,越想越替太子妃委屈。 “胡说八道!”萧裴听得冷笑连连。 当初宴上宫人都看见是沈云殷推了芊芊。 负责监视沈云殷的暗卫也如是作证。 那会沈云殷嫉妒成性,对芊芊狠下毒手,若非重罚,她后来怎会长记性改正? 何况当初事件闹大,为了避免母妃与将军府拿了沈云殷追究,他也只得先发制人,对沈云殷施以处罚。 他是在护着她! 但听雪茵说的这番话,竟还觉得楚芊芊是苦肉计? 可想而知沈云殷心胸狭隘,并未思过,反而怪罪她人! “哎哟,芊芊姑娘这是怎么了?!” 楚芊芊折腾的动静大,又是东宫的心头肉,很快便引来了柳嬷嬷。 看见柳嬷嬷,萧裴胸口的郁气总算舒缓了些。 柳嬷嬷是他信赖的奶娘,掌着东宫大小庶务,德高望重最是严明。 定能化解其中误会。 “嬷嬷!”楚芊芊一副羞愧屈辱的模样,当即扑到了柳嬷嬷怀中。 “嬷嬷要为芊芊做主!” 她红着双眼,抬手指向萧裴,哭诉道:“太子妃见我给太子哥哥送早膳来,心生嫉妒,便打翻了食盒,将里面的热汤泼向芊芊。” “芊芊好痛!” 萧裴还没开口,雪茵就炸毛蹦了起来,“你颠倒黑白你血口喷人你!” “明明是你抓太子妃的手推的自个儿,我们这么多宫人可都瞧得一清二楚的,你休想再耍苦肉计!” 萧裴微微颔首。 雪茵说话难听了些,芊芊只是一时气恼才抓了他的手,闹出这场乌龙,并非存心的。 但小丫头也说得没错。 四周值守宫人都有目共睹,只消开口为证,便能还他清正。 届时芊芊耍完了小性子,再让柳嬷嬷将她好生送回将军府疗伤,省得再胡闹。 “太子妃,你好大的胆子!” 然而柳嬷嬷面色刁钻刻薄,一声爆喝便让萧裴定在了原地。 “芊芊姑娘可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人,你纵是坐着正妃的位子,也不敌芊芊姑娘一根毫毛!” “你还敢伤她,想反了东宫不成!” 萧裴表情仿佛凝固在了此刻。 他惊怒交加地盯着柳嬷嬷,“嬷嬷,你是东宫老人,年高德劭,怎敢说这般混话!” “本宫未曾伤芊芊,你不辨缘由,开口竟以下犯上指责本宫来了?” “你眼中岂还有太子妃这个主子?” 柳嬷嬷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谁人不知你这个太子妃形同虚设?” “是,老奴身份是比不得你这个国公女矜贵,可老奴乃太子殿下的奶娘!算得上是殿下的半个长辈,谁不尊老奴几分!” “你既嫁来了东宫,那便也得在老奴手底下安分着!” 见沈云殷唇角苍白,似个木头桩子钉在原地,柳嬷嬷脸色越发得意。 她毒辣道:“瞧着太子妃长脾气了,摆起主子的谱了,定是忘了之前的教训。” “那老奴便替殿下,再好好的管教管教你。” “来人!” 在东宫,除了太子,柳嬷嬷的话就是能顶天的。 几个值守太监即刻跑来,熟练地将“沈云殷”压跪到地上,抓着她的手掌摊开。 “放……放肆!”萧裴脸色冰寒得可怕,半晌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勃然怒喝。 他是国之储君,天龙脚下唯跪君父尔,这群人怎敢! 怒急攻心下,萧裴胸口剧烈的闷痛,竟连反抗也无力。 沈云殷的这幅身子怎的这般差! “太子妃悍妒泼辣,出手伤人还不知悔改,行二十戒尺!” 柳嬷嬷脸色趾高气昂地吩咐,“打完了,再压她去太子书房前跪着,待太子下朝回来后另行处置!” 她正愁沈云殷近来安分了不少,挑不出错处呢,结果转头人就亲自将把柄递上来了。 柳嬷嬷打早就看沈云殷不痛快。 人人都敬自己三分,偏沈云殷嫁来插手东宫事务后,就对她指手画脚,还要给东宫立规矩。 半点都没给她这个奶娘恭顺孝敬的。 好在太子倚重自己,才没被沈云殷这个贱蹄子蒙蔽了去! 柳嬷嬷冷哼,高高在上地睨着狼狈的沈云殷。 啪! 明黄戒尺重重打下。 “呃!” 萧裴“柔嫩”的掌心一下就见了血,痛得钻心刺骨。 雪茵慌得哭成了泪人,噗通跪下求情道:“柳嬷嬷,你前些日子才罚了太子妃,今日再打,太子妃的手就不能要了!” “你行行好,奴婢愿意替太子妃受罚!” 前些日子沈云殷受了罚? 为何这些事都没人给他禀报! 萧裴细思极恐,后背都渗出了丝寒意。 “哼,倒是个衷心的贱婢,那就把这贱婢一块儿打!”柳嬷嬷傲然道。 耍完威风,她也不忘正事,转身就满脸慈爱地搀扶楚芊芊。 “嬷嬷……”楚芊芊手背烫红了一片,裙摆也一片烫湿,泪眼盈盈。 唯有瞥向沈云殷时,她神情飞快掠过了抹阴狠得意。 “姑娘放心,待殿下回来,老奴定会将太子妃所做的恶事,一五一十禀报给殿下!” “殿下若是知晓太子妃冲撞了您,指不定该心疼成什么样。”柳嬷嬷尽是怜惜,义正言辞道。 “眼下老奴先为芊芊姑娘请御医来瞧,姑娘今日啊就歇在东宫里头,得把伤养好了才是!” “那便劳烦嬷嬷了。”楚芊芊对柳嬷嬷的上道极是满意,拨下支金簪,娇笑着为柳嬷嬷簪上。 沈云殷这贱妇不是想赶她走吗? 看她还赶不赶得了! 第4章 堂堂太子卖惨?玩儿呢! 卯时三刻的金銮殿,檐角还凝着晨露。 沈云殷快到殿门口时,不情不愿地往内瞅了眼。 只见里面朝臣早已到齐,传来低低的交头接耳声。 原本沈云殷思来想去,想着今日早朝要不就告假,等跟萧裴对对口风再说。 她是国公女,也没上过正儿八经的早朝啊。 加上萧裴不管什么朝政事务,都从不与她分说。 她一瞎子摸象,难不成让她上朝献丑去? 可剑北却提心吊胆。 她才知,萧裴主持即将到来的春闱,时日将近,今日就是要跟皇帝汇报春闱事宜的日子。 告假不得。 “唉。”沈云殷第二十八次长吁短叹。 只希望,方才她临时抱佛脚,看的那些折子顶用吧。 沈云殷有模有样地抚着翡翠扳指,踩着绣金皂靴跨进了殿内。 殿内百官原本的议论声立马止住,神色或不悦或探究地看向她。 沈云殷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前,“陛……父皇,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皇弟果然是当上太子就不一样了,好大的威风架子。”一旁的宁王忽然重重杵了下玉杖。 他双目阴恻,冷眼地盯着沈云殷,“臣这瘸腿拄着拐杖,都能在卯初刻便候在殿外,太子竟让父皇与诸位大人多等了数盏茶时间。” “莫不是觉得春闱在即,就连早朝规制都视作儿戏了?” 沈云殷当然认得这个自己的前未婚夫、萧裴不死不休的政敌。 目光便落在了萧昱贤的腿上。 你说瘸都瘸了,不安分地坐步舆,非要杵拐杖作甚,表明自己身残志坚么? 看来萧昱贤是对储君之位还没死心啊。 沈云殷不想参与进他们的龙争虎斗,正要老实的低头认错了事。 左右丢的也是萧裴的脸面。 可右首的御史中丞陈大人,紧跟着出列,“正如宁王所言,太子此举,着实失仪!” “《会典》有载,君臣朝会,皆须卯时初刻集于殿外,迟误者需杖二十,记大过一次,以儆效尤!” 他素来是宁王一党,此刻更是宝刀未老地大喝着:“太子身为储君,理应带头为表率,怎能如此视法典为无物!” “若储君都不遵礼法,只怕会耻笑天下。臣恳请陛下圣裁,依法惩处太子!” “陈大人所言极是!” “臣等附议!” 走出来的几个大臣尽是宁王的人。 萧裴夙夜勤政,难得抓到这么个把柄,他们岂会轻易放过? 个个附议得理直气壮。 太子一党见势不好,也纳闷萧裴怎会如此马虎。 正要站出来反驳,御案后的皇帝已然脸色不悦地拍桌,“太子,你可知错。” “你皇兄双腿落了疾,尚且能做到鸡鸣而起,勤政不怠。你堂堂太子,可有你皇兄半分贤劳!” 这话让沈云殷怔愣了片刻。 抬眼时,正撞见台上,威严却有些老迈的皇帝微眯凤眸。 那双与萧裴极为相似的眼中,只蕴着怒意与一抹飞逝的烦厌。 反而说到萧昱贤双腿残疾时,他神色有着实打实的心疼。 皇帝不喜萧裴,偏爱与皇后的长子萧昱贤,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尤其当年秋季围猎,皇帝遇刺,混乱中萧昱贤被刺客伤了腿,皇帝心疼震怒,亲自盯着刺客被行刑,看他们五马分尸才罢休。 但,当时危急关头真正救下皇帝的,可是萧裴。 萧昱贤废了腿,无缘储君之位,最合适的莫过于护驾有功、能文能武的萧裴。 然而现在看来,哪怕萧裴成为了太子,老皇帝也未曾对他改观分毫。 “来人。”皇帝不耐地就要降罚,“将太子——” “父皇…” 沈云殷忽然开口,“父皇真是冤枉儿臣了。” 那声线比平日低了半度,没了往日的生冷,倒像浸了春水般文文弱弱的,让众人都愣上了一愣。 沈云殷只一心不想挨板子,她抬手虚抚着额道:“儿臣昨夜连夜批阅奏折,一刻都不曾歇息。” “直到后半夜,儿臣忽感头疼欲裂,不由得昏睡在了书房桌案上,竟连今早的梆子声都未听见,这才导致早朝姗姗来迟。” “头痛欲裂?” 萧昱贤立马皮笑肉不笑,目光死死地盯着她脸色,“太子素日骑马射猎,体魄健壮,寒暑不侵,怎的突然……” 萧昱贤那架势,恨不得叼下自己一块肉来,沈云殷也立马白了脸,咬紧唇瓣哀怨地打断他。 “自去岁霜降至今,孤的案头积了七百三十二道折子。” “山西巡抚腊月送来的饥荒折,整整三十七封,每封都画着饿殍遍野的惨状。” 宁王一党的朝臣表情顿时都有些不自然。 年初山西饥荒时,确实是太子起早贪黑的处理赈灾,控制了灾区情况。 可这也是他这个太子该做的! 沈云殷喉间滚过一丝哽咽,继续道:“后来大同总兵的加急文书,说边军棉衣不足,已有三百士卒冻毙于城墙。” “孤连夜调阅户部账册,发现江南织造局竟贪墨了三成军棉款。” “为了核清这笔亏空,孤对着二十本账册,那是整宿整宿的熬啊,连墨砚都结了冰,手指冻得都握不住笔还生了疮……” 沈云殷颤颤巍巍地抬起手,给大家伙瞧,“父皇,儿臣这疮,也是这月天气回暖了,才渐渐好转消了下去。” 殿中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萧昱贤和其大臣,都脑子懵了懵。 这还是那个言行锐利、心狠手辣、令百官不自觉退避的太子? 竟然搁这卖起惨来了? 玩儿呢! 沈云殷声音又添了几分涩意道:“纵是如此,可春闱考官名单还未定下。” “孤昨夜逐字核对十七位考官的出身、政绩,生怕会漏了半点瑕疵。可奈何,孤身子不济,昏睡了一遭,终是疏漏,没完成不说,还误了早朝。” 考官名单她来之前也瞥了几眼,萧裴是已经完成了的。 但春闱之事何其严峻繁琐,她不知名单后的内情,禀报上去要是差强人意,遭殃的还是自己。 “辜负了父皇的厚望,还惹得父皇和皇兄如此误会,是儿臣大错特错啊!” 她忽然望向皇帝,眼中泛出水光,抽噎道:“但求父皇严惩儿臣,别说二十杖,便是二十一杖、二十二杖,儿臣也甘之如饴!” 第5章 太子今天活像撞邪了 殿中除了太子的抽泣声,寂静如坟。 文武百官,无论是哪一党的,此刻都瞪大了双眼,目眦欲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萧裴”。 最先参太子的陈中丞嘴唇哆嗦,打死都不敢相信这是太子能做出的举动。 骂他啊、怼他啊!端出太子孤高不驯的架子来啊! 哭惨算什么本事?! 而支持太子的老臣们,看着萧裴素来挺直如青松的脊背,此时竟孱弱佝偻,却都纷纷红了眼。 宁王一党得多过分! 揪着鸡毛蒜皮的小事攻讦,让他们雄才大略的太子都不堪重负得倒下! 这群混账简直欺人太甚! “陛下!” 首排的户部王尚书纵身出列,老泪纵横道:“太子夙夜不眠处理政事,才会病倒误了早朝!” “有如此忧国爱民、勤政不怠的储君,乃是江山社稷之幸!” “太子不能罚,反该赏啊!” “臣附议!”鸿胪寺卿跟着痛哭流涕地大喝,“陛下,您难道忘了秋猎遇刺,太子救驾,胸口正中了一剑,此后身子便多疾痛缠身!” “宁王,你只是瘸了腿,可当时太子却差点死了啊!” “宁王如今咄咄逼人的问罪,又可曾为太子的身体着想过?” “难道要太子倒下,耽搁了国事,宁王才肯满意否!” “宁王居心险恶,到底意欲何为啊?!” 十余位官员齐刷刷跪下,双目猩红,以头抢地,恨不得将萧昱贤和那几个官员瞪死在当场。 萧昱贤脸都气青了,眸光越来越阴鸷。 这群老不死的,什么叫他只是瘸了腿? 他可是与整个皇位失之交臂! 陈中丞等人也都生生被这阵仗吓得倒退了两步,脑袋直发蒙。 不是,这本来就是太子迟到的事啊? 怎么就扯到他们宁王心怀不轨了?! “荒唐……”陈中丞急赤白脸地想反驳,却收到萧昱贤恶狠狠投来的视线。 只好闭上嘴,暗骂娘腿子。 今日太子也不知道抽什么疯,一张嘴竟比小娘子还厉害,还哭哭啼啼不嫌臊得慌! 他再哭下去,怕是待会宁王都要被拉去打板子了! 而沈云殷趁着抹眼泪的间隙悄悄瞥了一眼,感叹这群老臣的攻击力,果然不俗。 软硬兼施,直让皇帝看她的眼神都愧疚缓和了不少。 皇帝确实想起了萧裴救驾那一幕。 他再不喜萧裴,也软了心肠,说道:“罢了,太子为江山社稷操劳,朕是看在眼里的。” “廷仗就免了,太子要好生调理身子,至于春闱考官名单,就改日再呈吧。” 沈云殷闻言,低眉揉了揉眼泪,“儿臣遵旨,谢父皇体谅……” 到这里就该差不多了。 然而沈云殷没想到,自己隐忍擦泪的动作,看得王尚书等官员心口又是一阵抽疼,怒气只涨不消。 “宁王,你言辞凿凿,扬言太子乃摆架子故意耽搁朝政,陷太子于不义。” “如今事已明了,王爷是否该给太子道个歉,澄清误会啊!” 萧昱贤嫉恨萧裴入骨。 让他给萧裴道歉,不仅是屈辱,还相当于折了他的脊梁骨! 萧昱贤眼中瞬间涌起了怨怼的厉色,看向开口的王尚书。 王尚书毫不畏惧地怒瞪回去,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够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列大喝,其虎步雄风,威风凛凛。 巧了不是,沈云殷也认得,正是楚芊芊的爹,骠骑大将军楚靖昌。 楚靖昌乃是跟随先帝的开国武将,老皇帝将他调遣回京后,又任他为从一品武官,统领京城禁卫军,负责皇帝和宫廷的护卫。 楚靖昌尽忠职守,不站队不结党,可谓深得皇帝信任,也是皇帝亲封的安定侯。 论官级爵位,沈家压楚家一头。 可论兵力实权,京城内的贵胄门阀皆不及楚家。 毕竟人家可是手握重兵,且管着京都内外,禁军都得听调遣,不好招惹。 最要紧的,楚靖昌曾救过太子的生母,文贵妃,是东宫妥妥的救命恩人。 而楚家的宝贝女儿楚芊芊,又是在太子心尖尖上的人! 王尚书几人看见楚靖昌,都只能狠狠噎了噎,隐晦地看了眼太子,等他拿态度。 但心里头都知道,只要楚靖昌出面,太子照例会卖他面子。 只可恨楚靖昌这个老匹夫,打着不能结党营私的幌子,对太子的态度含糊不清。 好处都拿了,浑水却不想蹚,也就太子能忍他了! 只见楚靖昌大步上前,先是虎虎生威地对皇帝作了一礼,“陛下,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就是太子迟了早朝么!” “屁大点事儿,至于将朝堂闹得跟市井泼妇吵架似的,一群老家伙也不嫌害臊!” 楚靖昌声如洪钟,毫不客气,顿时将两方大臣气得脸红脖子粗。 楚靖昌却不以为然:“而且太子跟宁王都是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扯狗屁的道歉!” “依臣看,这事就此作罢吧!” 楚靖昌一身铁血气势,话锋大开大合地说完。 接着就皱眉,拍了拍沈云殷的肩膀。 “太子啊,你也是,宁王作为你兄长,你犯错,他训斥你几句也是在尽兄长的职责。” “你怎能跟个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还委屈上了,像什么话!” 楚靖昌几乎是训斥的口吻。 但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都觉得很正常。 萧裴敬重楚靖昌,宠爱楚芊芊,对将军府予取予求,这是常事。 楚靖昌教训他,他垂耳恭听,虚心求教,更是常事。 但可惜,她不是萧裴。 萧昱贤如何,她不在乎,沈云殷只想到了自己几次被楚芊芊加害。 子不教父之过。 有其父必有其女。 上梁不正下梁歪。 那她新仇旧恨一起算,不过分吧? “楚将军。”沈云殷脸色依旧是苍白虚弱的模样,可开口的话语,无端冷了三分。 “若孤没记错的话,凡在御前及禁内言语不敬者,杖一百,徒三年。” 她眯眼,淡淡瞧着楚靖昌陡然一变的脸色,“孤早朝迟到,乃为国事操劳,身体不善所致,虽有错却事出有因,于情于理皆能免。” “可楚将军,你方才说屁大点事儿、扯狗屁?言语失德,又是因何缘由?” “此等秽语,居然出自两朝老将之口!传出去,要让天下百姓如何看待我朝礼法?” 楚靖昌的喉结滚动两下,脖颈渐渐涨红。 尤其是群臣震惊过后,纷纷投来冷嘲热讽的目光。 他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 刚才就有大臣私下议论,说太子今天活像撞邪了。 他看也是! 他是文贵妃的救命恩人!他是手握兵权的老将! 他是个糙人,平日也就这么地说话! 陛下都默许容忍,太子怎能如此揭他老脸顶撞他! 第6章 楚姑娘她哭了啊! 老皇帝也万万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样,急忙喝止道:“太子!楚将军一片忠心——” “父皇,忠心不是放肆的借口。”沈云殷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 她料想楚靖昌这幅口吻,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楚将军也不是一两次如此了,而是明知故犯,有意为之!以往楚将军御前失仪,孤念在将军府情面上,都视若无睹。” “可今日皇兄提醒了孤!无论天子君臣,平民百姓,皆应守律法礼制!” 沈云殷这话,就这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将矛头扯到了萧昱贤头上。 萧昱贤胸口急剧地起伏了几下,脸憋铁青,却愣是开不了口,插不上话。 好赖话都给太子说了,他还能说个屁?! 沈云殷上前一步,继续正色厉声道:“若孤今日再对楚将军所为视而不见,包庇纵容,他日御史台弹劾其他官员言语不敬,又该如何服众?!” 百官都被最后的喝声惊得头皮一麻。 看不懂,今日的太子,他们看不懂! “臣,臣口无遮拦……”楚靖昌的声音里第一次带着惶惑。 看着眼前眉眼含霜的萧裴,他不得不耿直了脖子,憋屈地跪下认错。 沈云殷状似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不是口无遮拦,是目无君父!” “你虽未指斥父皇,却在御前污言秽语,坏了朝堂仪制——” 她心如刀绞地望向皇帝,“请父皇示下,是按言语不敬杖责,还是按紊乱朝纲论处?” 王尚书没忍住噗地一声,急忙用笏板挡住疯狂上扬的唇角。 太子终于是浪子回头,及时醒悟,认清了楚靖昌这老匹夫的嘴脸! 好!好啊! 宁王那厢的陈中丞,也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靴尖,浑身憋笑憋得哆嗦。 想起去年楚靖昌在庆功宴上,把他们言官灌醉,还笑骂酸儒误国。 今日也算遭了鬼太子的现世报,心里平衡多了! 皇帝的脸则沉了下来。 用律法做刀,直指心腹重臣。 太子今日,表面上示弱,实际上做的却更狠啊! 但皇帝如何都想不通,太子这么做的缘由。 他不是意欲拉拢将军府吗?为何反倒把人得罪去! 不仅皇帝头疼,文武百官都只觉峰回路转,愣了好几跳。 但不影响王尚书等人心里爽翻了天,急匆匆地带头跪下:“请陛下秉公处置楚将军,以正朝纲!” “陛下,太子殿下,都是臣糊涂啊!” 如今这局面,楚靖昌不得不一头磕地上,近乎低吼地认错。 “臣跟随先帝在沙场上喊惯了脏话,忘了这是金銮殿……请陛下责罚臣,也给满朝文武做个警醒!”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按律,言语不敬当杖一百。但朕念在楚将军战功赫赫,旧疾在身的份上,便杖三十,若再犯,定不轻饶。” “臣,谢主隆恩!” 楚靖昌被带出殿外行刑时,任谁都能看见他崩溃的老脸。 这三十杖对他一个皮糙肉厚的武将来说,不痛不痒。 可他这一张老脸算是丢到边关去了。 群臣有幸灾乐祸的,也有惊疑不定的。 “唉,啧啧啧。”沈云殷只管一副摇头痛心的模样。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就太子今日神神叨叨的模样,哪个不要命的敢这时候撞上去? 百官缄默,飞快退了朝。 萧昱贤一瘸一拐过来时,玉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皇弟倒是变得巧言令色了,真让皇兄刮目相看啊!” 他至今都不敢相信,萧裴竟能在朝上做出那般小女儿哭诉的姿态。 生生将错处哭成了委屈! 那是后宅妇人才会用的手段! 萧昱贤目光阴狠又夹着丝鄙夷,冷冷在萧裴脸上刮过。 “不妨事,皇兄爱看以后多看。”沈云殷勾着薄唇,丝毫不介意。 嘲讽的是萧裴,又不是她沈云殷。 萧昱贤被气得嘴角硬是抽了抽,冷哼一声走远。 一年,再有一年,他双腿便能彻底痊愈! 来日方长! 碍事的人走开后,沈云殷双眸一凝,便看到了自己老父亲的身影。 沈宗梁拿自己这个女儿当结党的筹码,沈云殷对他也无甚多的父女情。 只是一年也没见几次,难得在深宫内见着个亲人,沈云殷不禁还是微微顿足脚步,无声地目送他下了阶台远去。 父亲愈发老了,鬓角落了霜白。 刚才朝堂上,“萧裴”这个太子女婿被攻讦,也未曾见他说几句话帮衬。 看来父亲还是那般无利不起早,是非不沾身啊。 怕是只有她和离回去,那时父亲才会因失手的权利变了脸色。 对了……和离! 沈云殷挠挠头,才想起来正事。 她上朝的另外目的,也是想借机观察朝堂风向,看皇帝和百官们是否支持太子和离。 太子的婚事,是家事,更是国事,不能容她这么随心所欲。 但如今看来,以王尚书为首,萧裴所拢的势力已然不小。 应当是能随心所欲的了。 到时萧裴哄回了那老的小的,迎娶楚芊芊,得了将军府的支持后,势力只会更上一层楼。 两全其美,萧裴没理由不答应。 沈云殷双眸弯了弯,心情甚悦,见剑北疾步迎来,也赏了他个笑脸。 “殿下,不好了。” 剑北一句话,让沈云殷顿时不笑了。 “太子妃烫伤了楚姑娘!” 剑北一脸冒死禀告,已经能想到下一刻萧裴大发雷霆。 却不料,太子走到荷花池上便停下了脚步,漫不经心地洒下些鱼食。 “太子妃呢?” “啊?”剑北愣了几息,才愣愣地抬头,愣愣道。 “太子妃,太子妃出手伤人,伤的是楚姑娘,柳嬷嬷不敢擅自做殿下的主,就罚太子妃跪在书房前反省,等殿下回去亲自处置。” 沈云殷眸中闪过了抹讥讽。 她都能猜出前因后果来,不再多问,只道:“命人拿些上好的软枕给太子妃垫上,别跪疼了。” 萧裴跪死了都没事,可不能拿她的膝盖作孽。 “再让人拿把伞撑着,别让太子妃晒黑了。” 女为悦己者容,她可得好生呵护自己欺霜赛雪的肌肤。 “对了,太子妃过午不食会胃疼,记得备午膳,饭菜要仔细些可口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和离前,萧裴那混账,是要把她所受的苦都受一遍的。 但不能委屈了她自个儿的身子。 “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沈云殷睨去一眼。 剑北不可思议道:“殿下,楚姑娘,楚姑娘她哭了啊!” 第7章 她死了再来给孤报丧 殿下半句不问楚姑娘就算了,还让人精心伺候着太子妃罚跪? “哭了又没死了,等她什么时候死了再来给孤报丧。”沈云殷施施然说完,便不再管剑北。 剑北整个人傻了许久,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眼前,他才猛提一口气冲回东宫。 翻了,翻了,东宫的天怕是要翻了! …… “你说什么,太子哥哥没过问我,反而出宫游玩去了?!” 东宫书房旁的偏殿内,柳嬷嬷将消息传达回来,楚芊芊近乎尖叫出声。 声音传到殿外,萧裴闻言,眼底浮起抹怒意与焦急,猛然便要站起身。 发生如此大事,沈云殷竟还有心情出宫去玩?! 却忘了身旁还有两个负责监视的太监,一把就将他摁了回去。 “嘶——” 虽有软垫垫着,可跪了一早晨,他膝盖早已抽搐酸疼。 这么用力一摁,饶是萧裴再能耐,也痛得眼前翻白。 “放肆!” 这句话他都喊哑了,双眸充满血丝。 左边太监都听笑了,“太子妃,您就别放肆放肆的了,您有本事就放五、放六去,在这跟我们这些奴才咋呼也没用呀!” “就是,何苦为难我们呢,柳嬷嬷平时也没少罚您跪,您反倒越跪越娇气了。”右边太监道。 这类话萧裴今日没少听,大抵都是说沈云殷平时如何凄惨。 可他不信,也无法相信! 若沈云殷以往没做什么错事,柳嬷嬷也不会罚她。 柳嬷嬷对规教森严,定是沈云殷屡屡犯错顶撞,才让嬷嬷对她存了偏见,以至于如今不听解释便定下罪来。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待沈云殷回来后,他必须当堂对峙,让真相大白,洗去柳嬷嬷和楚芊芊一直以来对她的偏见误解,让东宫和睦! 萧裴冷肃地掐紧拳,眸底划过决然。 …… 沈云殷有个年方十五的胞弟,聪颖懂事,她出阁前最爱黏着她。 她嫁到东宫后,沈道颂也常常来探望。 只是那时的她,时不时身上便是伤,便对沈道颂垂帘不见,免得他担心。 约莫年节后,她就再没见过这弟弟。 如今得以轻易出宫,沈云殷畅快地打马游街,专挑沈道颂爱吃的糕点买。 算好学子下堂的时间,沈云殷换了马车,停在白鹿书院外候着。 远远的,看见十五岁高挑瘦削,神清骨秀的少年郎跨步走出来,沈云殷还恍惚了一下,“个头都窜这么高了…” 她笑着吩咐剑北:“去,将道颂请来,就说…太子请他来马车一叙。” 何时听太子声音如此温柔含笑过?剑北人已经麻木了。 他飞快点地而去,不多时带着沈道颂来到马车前。 沈云殷笑吟吟撩开窗帘。 只是还未开口,沈道颂淡淡地冲她一揖道:“蒙太子看望,只是不巧,今日我相约了乐平坊的小娘子听曲,正要赶去,恐没时间与太子叙旧了。” 沈道颂的语气说不上哪里奇怪,丝毫不给太子面子。 但沈云殷关注的,是他竟要去乐平坊。 沈云殷唇边笑意骤敛,蹙眉盯着他,“你小小年纪,怎也学会了去那种勾栏乐坊之地!” “到底是长大了,也懂得声色犬马了!” 沈道颂却扯了下嘴角,望着面前萧裴那道貌俨然的脸,他眼底压着丝不易察觉的恨。 他不阴不阳道:“论男欢女爱,我自是比不得太子与楚家姑娘的强,在我姐姐眼皮子底下便能毫无顾忌的卿卿我我,好不快活。” “太子都能如此,我去寻些乐子,也不碍着太子的哪条道吧。” 沈云殷顿时眼睫颤了颤。 难怪他对萧裴如此态度,到底还是知道了她在东宫的处境。 也是,萧裴与楚芊芊的关系昭然若揭,就算她尽力瞒着家里,也无济于事。 见萧裴抿唇无言,沈道颂愈发掐紧了掌心。 压下怨怼,他恢复谦恭的神色:“也劳烦太子记挂小弟了,就算太子今日不来,小弟本也要去东宫探访的。” “三日后,小弟要在乐平坊宴请同窗相聚,听闻太子博学识广,文采斐然,我等都想请教一二。” “恳请太子念在与姐姐的情分上,三日后务必到访,给我等指点指点。” 沈道颂到底是年纪尚小。 他面上装得再平静,但从中的细微神情都能看出异样。 他是想,算计萧裴什么? 沈云殷心中愠怒,难以想象往日乖巧的弟弟,怎敢如此大胆行事。 若是真的萧裴,岂能看不穿他的小伎俩? 算计太子,届时他又该如何收场! 沈云殷不动声色地凝着他,无声的四目对峙。 片刻后,才放下车帘:“三日后,孤必定到场!” 她倒要看看,这臭小子葫芦里卖的药!究竟能歪到哪里去!又是谁借给他的胆! 马车驶离后,沈云殷再对剑北吩咐:“派暗卫盯着道颂的一举一动,期间联系了何人,与谁见面,都要即刻上报。” “是。” …… “太子回来了!” “殿下回来了!” 沈云殷刚进东宫,等候多时的柳嬷嬷立即迎了上来,将她往书房领。 “殿下,您快去看看芊芊姑娘吧。” “她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奴实在看不下去,便做主将芊芊姑娘留在偏殿修养,她可憔悴极了!” 柳嬷嬷是绝对不信剑北传来的话的。 说什么太子殿下对楚芊芊不管不问? 笑话! 定是两人拌了嘴,太子一时心头不快,故意拿沈云殷气楚芊芊呢。 这会太子听到心头肉委屈可怜,哪里还管什么面子,必然要忍不住了。 柳嬷嬷心里自得,仿佛已经能看见萧裴焦急的脸色。 可还没到书房,身旁太子就停下了脚步。 “拿张椅子来。”沈云殷似笑非笑瞧着跪在地上的人。 听闻这声音,萧裴瞳孔微缩,也赫然抬头看去。 只见眼前的太子丰神鹤立,皮囊冷峻,唯有那清寒的眉宇间平白添了分随和的柔。 倒也把他模仿得七分像! “你怎来得这般迟!” 萧裴眸光含怒,一句质问险些惊掉了周围人的下巴。 沈云殷竟还从他眼中看见了一丝委屈。 第8章 没受过这等窝囊气 他踉跄着起身,这回左右太监都不敢拦,鹌鹑似的往后站。 沈云殷从容坐下,唇角讥讽:“孤的行踪岂是你能过问的?” “莫以为自己是太子妃,就能左右孤行事。” 萧裴喉中一噎,冷冷上前几步,“可你明知……!” 他自然不能当场说出身体互换的事,只能咬牙切齿地盯着沈云殷道:“你明知,我现在是什么处境!” “你明知我冤枉,被罚跪在此,你为何视而不见?” 他何其的冤。 贵为太子,他就没受过这等窝囊气! 哪怕是现在,萧裴一口气还顺不上来。 沈云殷闲情雅致地翘着二郎腿,一字一句开口:“你能受什么冤枉?” “真要有冤枉,你大可找柳嬷嬷主持公道。嬷嬷公允方正,又心地善良,定不会让你蒙不平。” “那既然嬷嬷都要罚你跪着,就是你的错了,你还有脸说冤?” “就算真冤了,你也得懂事体贴些,等孤忙完手头的事,成日胡闹像什么话!” 她目光冰冷戏谑,话语还有种熟悉的味道。 萧裴神情晃了晃。 渐渐想起来什么,他唇角泛白。 这些话,他就曾对沈云殷说过! 去岁年末,西番进贡来几件珍稀的玄狐皮,一件便分到了宜春宫给沈云殷。 他记得,芊芊瞧见后,尤为喜爱,特地备了重礼登门,想与她交换。 沈云殷不愿换就不换,却偏要砸了礼,举止骄横鲁莽,害芊芊受了伤。 当时他正着手山西赈灾之事,脚不沾地,听闻柳嬷嬷的禀报,就让嬷嬷先给沈云殷小惩大诫,他忙完再处置。 等他回东宫时,沈云殷已在风雪里跪了大半日,红着眼质问他。 可他是怎么说的?他…… 萧裴越想脊背越是发凉。 那一桩桩一件件,与今日何其相似? 难道,他那次真是冤枉了沈云殷? “你…”想到这个可能,萧裴呼吸闷疼了几分。 可对上“自己”的那双清寒无情的眸子,他喉咙嘶哑,竟难以启齿。 旁人不知道他们话里都有什么乾坤。 柳嬷嬷听得太子对太子妃疾言厉色,只当自己果然猜不错。 太子何等心疼楚芊芊,这不,对太子妃大发雷霆了。 柳嬷嬷暗地朝书房那边使了个眼色。 几息后,楚芊芊凄切婉转地啼哭着跑来:“太子哥哥,你千万别怪罪姐姐!” 楚芊芊的哭声打断了两人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 “姐姐只是刚好看见了芊芊来送早膳,一时心中不忿,才会撒翻了食盒。” “她不是故意要泼芊芊的!” 楚芊芊长得清纯娇俏,此刻她如兔子般通红着双眼,泪盈于睫,细细哽咽,当真让人又怜又爱。 而她看似不经意露出的手,白皙的肌肤上一片烫红水泡。 “哎哟,瞧瞧您这手!”柳嬷嬷一脸心疼样,急忙道:“芊芊姑娘,您心思单纯,可架不住有些人根本容不下您呀。” “您一昧的包庇忍让下去,那人不领情,最后吃亏的还是您自己!” 这种一唱一和,沈云殷早已听得耳根子都生茧,只是嗤了声。 萧裴同样觉得这幕甚是熟悉。 只不过,身份调转。 他凛目看着楚芊芊和柳嬷嬷,语气染着痛心:“本宫说了,没推就是没推!” “只消传来值守宫人作证,轻易可还本宫清白,你们莫再胡闹了!” 楚芊芊捂着嘴,露出不可思议道:“姐姐,我已不愿追究你,在太子哥哥面前替你说情了,没想到,你,你居然还是不知悔改!” 萧裴顿时僵在当场。 他颤抖着微微张唇,眼中带着陌生,似乎是第一次认识楚芊芊。 “噗嗤。”沈云殷到底是没忍住。 瞧萧裴那三分惊恐、三分狰狞、三分痛心疾首的死样儿。 真当他的楚妹妹多人畜无害呢?怕是天都塌了吧。 可这才哪到哪。 沈云殷好整以暇地捏了个果子嚼吧,道:“传值守宫人过来。” 柳嬷嬷亲自前去,领了约莫十数个低头耷眼的太监来。 “参见太子殿下——” 沈云殷挥挥手,示意萧裴继续。 萧裴艰涩地从她身上挪开视线,扫向那些个太监,“你们说,可亲眼看到本宫推搡芊芊了?” 东宫内,何人敢欺瞒太子?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答案。 然而下一刻,太监们齐声道:“看见了!” 萧裴信誓旦旦的表情狠狠一滞。 他猛抽了口凉气,眸底隐隐怒红,“你们再说一遍?!” 一排太监身子瑟了瑟,暗中瞥了眼柳嬷嬷,接着说。 “太子妃,奴才们都亲眼所见的,是您上前拦住了楚姑娘,还出言中伤辱骂于她。” “楚姑娘心肠好,不跟您计较,您不依不饶,甚至故意打翻食盒烫伤楚姑娘。” “你当时那模样就像要吃掉楚姑娘似的。” “要不是柳嬷嬷及时赶来,楚姑娘定要遭您毒手了。” 太监们你一言我一语。 这说的是人话吗?! 萧裴周身寒气四溢,几乎瞬间抬头看向了柳嬷嬷。 在东宫内,能不漏痕迹指使宫人改口的,只有这个将他从小看到大的奶娘。 他从未怀疑过奶娘会欺瞒于他。 但如今切身体会了……奶娘不仅骗他,竟还带着整个东宫一起骗着他! 今日是如此,那以往呢?以往奶娘又欺上瞒下过他多少次?! 沈云殷又如数被冤枉过多少次? 恍惚中,萧裴看见往昔那慈眉善目的奶娘,此刻朝他递来洋洋得意的眼神。 “不对……” 奶娘应该只是不喜沈云殷,所以才会做出这种事。 待他回到自己身体,定要把误会统统都解开! “不对什么不对。”柳嬷嬷呵斥开口,端的是铁面无私,“人证俱在,太子妃你还想抵赖不成?” 她冷哼一声,转头对沈云殷道:“殿下,太子妃狡诈多端,心狠手辣,不严惩是不行的,殿下这次切莫再心软了!” “否则将军府那边,也不好交代呀!” 楚芊芊跟着嘤了声,水汪汪地抬眼道:“太子哥哥,芊芊这点小伤无碍的,不必告诉爹爹那边,免得他老人家忧心。” “不过,未免爹爹看出端倪来,芊芊只能养好了伤再回去,这段时间就要叨扰太子哥哥,暂时住在东宫了。” 第9章 吃了狗胆了 楚芊芊语气柔弱,心里却早已十足自信。 以往这个时候,太子哥哥就该怒罚了沈云殷那个贱妇,随后亲自替自己上药,由着她撒娇胡闹。 不管沈云殷嗦摆了什么,只要自己受委屈,太子哥哥定会变回原先宠爱自己的模样。 四周众人也都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 然而当楚芊芊自得地伸手,娇滴滴地想要挽住太子胳膊时。 “啪”一声脆响! 楚芊芊的手一下被打飞! 整个人踉跄几步! “吃了狗胆了,你什么泼皮腌臜,就敢来碰孤金尊玉贵的身子。” 此话一落,所有人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楚芊芊懵了。 柳嬷嬷傻眼了。 宫人太监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他们幻听了? 太子怎会对他的心头肉说这么重的话?! 萧裴脸色漆黑如锅底,几乎下意识地就要上前关心楚芊芊。 但脑子里,猛地浮起了楚芊芊将口水喷到自己脸上,那狰狞的表情。 “……”他顿时一默,迈出的脚略带僵硬地收回。 罢了,罢了,芊芊被他宠得无法无天,如今都敢胡作非为了。 总要受些教训才能懂事。 “太子哥哥,你为什么……”楚芊芊回过神后,带着泪光不敢置信地抬头。 冷不丁就撞上了“萧裴”那双漆黑冷冽的眸子。 眼底浮着浓浓的厌恶。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殿下!您怎能这么对芊芊姑娘,她还受着伤呢,造孽哟!”柳嬷嬷疾步上前扶住了楚芊芊。 沈云殷轻啧了声,慢条斯理地拿帕子擦拭自己的手,“受了伤,就将她拉回她的将军府去。” “东宫又不是什么收垃圾破烂的地儿,什么货色都想凑上来。” 什么! 别说楚芊芊煞白了脸,柳嬷嬷也彻底震惊了。 她手一哆嗦,一个没扶稳,楚芊芊就翻着白眼就从她手里滑了出去,昏倒在地。 “芊……”萧裴眼皮子猛跳,欲言又止。 索性狠狠心、别过头,眼不见为净,他迅速到沈云殷面前压低声音地喝:“我知道你不喜,可芊芊须得留在东宫养伤,不可将她赶走!” 沈云殷冷笑迎上他的眸子,“就这么舍不得她?” “也是,我早就该腾地方,让你们这对有情人双宿双……” “我是怕将军府怪罪下来,你如何给说法?!”萧裴气极反笑。 “早前你屡屡伤害芊芊,名声就已经传得十分难听,都说你这个太子妃争风吃醋,妒贤嫉能,上不得台面,父皇母妃,朝堂与坊间各处都对你颇有微词。” “将军府那边更是每次都难以罢休!” “我每次花费了多少精力去打点安抚那边?” 萧裴口吻咬牙切齿,继续低着声:“如今你用着我身体,若是起风波,你可知晓如何去应对?” 沈云殷还是第一次见萧裴这般失态,一连串说出这么多的话来。 听他言下之意,倒还是担心自己的意思? “呵!” 他若真有这份心,以前死哪儿去了? 他不信她,眼睁睁看着她受屈辱,受冤枉,在他的东宫内举步维艰! 事到如今,他假惺惺什么呢? 沈云殷对他是一个字儿都不信,嗤之以鼻,“你说这么多,是怕我用你的身份干坏事,损了你太子威严,还是怕我给宁王通风报信些什么?” 宁王这两个字格外刺耳。 骤然间萧裴气息都阴冷了几分。 他死死凝着沈云殷,眼底翻滚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怒。 仿佛从她嘴里说出这两个字,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沈云殷不知道他在瞎气儿什么,将浑身躁动的萧裴推离。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对宁王没兴趣,对你这太子没兴趣,更没兴趣兴风作浪。” “我巴不得咱俩换回来,你赶紧八抬大轿迎楚芊芊入门。” 以楚芊芊的身份,自然是得配正妃的位子。 到时她便理所应当的与萧裴和离。 “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裴怔愣过后,双眼迅速猩红,“你明知道,楚将军救了母妃一命,我只是爱屋及乌,将芊芊当做亲妹妹看待!” 她是故意说这些话气他的吗! 沈云殷顿时一脸嫌恶。 “今日是妹妹,明日就是宝贝,你装什么道貌岸然呢?” 谁家好人给早已及笄大的妹妹喂水喂饭? 谁家正经人动辄跟妹妹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谁家夫君像他这样宠妹灭妻? “我——”萧裴被她的神情刺痛了眼。 “你住嘴,我懒得同狗讲。”沈云殷差些隔夜饭都要吐出来,腾地站起身。 “殿下!” 柳嬷嬷那厢围着晕倒的楚芊芊手忙脚乱。 她打死都想不到,太子会弃着昏迷的楚芊芊不顾,在那跟太子妃耳鬓厮磨! 眼下见太子动身,柳嬷嬷焦急叫着,“殿下,芊芊姑娘受了如此委屈,您当真要将她送回将军府吗!” 沈云殷不耐,但转念一想,自个早朝上才让她爹楚靖昌打了板子。 这下将又是受伤又是昏迷的楚芊芊送回去,岂不是,给楚靖昌递了把柄,让他明日来告自己一状? “罢了,把她安排到远远的偏殿去,把烫伤养好了再赶出宫。” 柳嬷嬷晦涩地看了眼萧裴,“那太子妃,该如何处置?” 朝堂的事还需要萧裴。 沈云殷忍着恶心,道:“让她继续跪着,晚上再派去给孤扫书房。” 沈云殷挥手遣退了柳嬷嬷和一众宫人。 她慢悠悠地往殿内走去,留下跪在书房前的“沈云殷”。 柳嬷嬷虽然一肚子不解,但太子威严犹在,她也不敢多言。 只得躬身应是。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 只剩下跪在地上的萧裴,和一旁被宫人扶着还没来得及送去偏殿的楚芊芊。 楚芊芊原本紧闭的双眼,在沈云殷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猛地睁开了。 她眼底哪有半分晕厥的虚弱。 只有滔天的愤恨。 太子哥哥怎么会那样对自己? 定是被沈云殷下了药,她要找出那药来! 她挣脱了宫人的搀扶。 跌跌撞撞地朝着萧裴跑去。 宫人吓了一跳,却不敢上前阻拦。 楚芊芊跑到萧裴面前,猛地抬手。 “啪!” 萧裴被打偏了头。 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楚芊芊。 平常连只蚂蚁都不愿踩死的女人。 竟然会如此用力的甩人巴掌!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芊芊吗? 第10章 下了什么迷魂药 楚芊芊见他半晌不语,只当他是心虚理亏。 “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到底给太子哥哥下了什么迷魂药!” 楚芊芊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萧裴的脸上。 “快把解药交出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萧裴目光冷冽地落在她身上。 他用的是沈云殷的身体,可那眼神,却带着属于太子萧裴的威压与寒意。 “楚芊芊。” 他沉着声音开口,声音因是女声而显得有些尖细,却难掩其中的怒火。 “我是太子妃,你竟然敢动手?” “这么多人看着,你眼中还有没有尊卑礼数?!” 萧裴想,纵使他平常防着沈云殷,但好歹沈云殷是太子妃,是君,楚芊芊是臣女。 她当众掌掴太子妃,这已是大不敬之罪。 周围的宫人难道都是瞎子聋子? 他们怎么可能不护着主子? 理应第一时间将楚芊芊拿下,或者赶紧去禀报“太子”才对。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楚芊芊只是轻蔑地冷哼一声。 她甚至懒得再看萧裴一眼,只冷冷地扫过周围的宫人。 那眼神带着警告。 方才还骚动、面露迟疑的宫人们,在接触到她目光的瞬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他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萧裴惊诧。 这东宫,究竟成了个怎样的东宫! 他压下几欲脱口而出的咳嗽,挺直了脊背。 视线扫向旁边众人。 “本宫问你们话!方才楚芊芊掌掴本宫,你们可都看见了?!” 领头的太监身子一抖,在楚芊芊冰冷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回太子妃,奴才们……奴才们方才只看见您言语激动,似要与楚姑娘争执。” “是啊,楚姑娘只是想劝您冷静,并未动手。” “奴才们都看见了,是太子妃您自己情绪不稳,差点摔倒,楚姑娘还想扶您呢。” 这颠倒黑白的能力让萧裴震惊。 他突然想起。 上个月有一次楚芊芊崴了脚,在花园里。 她指着沈云殷说是她绊的。 明明沈云殷说了不是她推的,但是自己就是不信,还逼着沈云殷道歉了。 现在看来,事情只不过是又一次上演,而这下被磋磨的人,成了自己。 要不是亲身经历,谁能相信这一幕是真的呢? 萧裴思绪回笼,皱紧眉头,怒斥:“你们这些颠倒是非的,我一定会让太子狠狠处置你们!” “东宫,以后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伺候!” 柳嬷嬷率先冷哼,完全不将萧裴的话放眼里。 “太子妃,你今日可真是失心疯了,明明你打了我们所有人,竟然还恶人先告状,哪会有这样的好事?” 萧裴冷笑:“我打人?” 下一秒,就见柳嬷嬷和楚芊芊几乎同时动手,狠狠往她们自己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力道之大,让她们自己都踉跄了下。 很快,两人脸上,就各自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 萧裴眼瞳骤缩,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紧接着。 只见柳嬷嬷猛地拍大腿,跌坐在地,开始哭天抢地。 “哎哟!不得了了!太子妃打人了啊!” 她声音尖利,捶胸顿足,眼泪说来就来,滚滚而下。 “老天爷啊!我们好心劝解,太子妃非但不听,还动手打人呐!” “芊芊姑娘这细皮嫩肉的,可怎么受得住啊!” “快来人啊!快去找太子殿下来救命啊!太子妃疯了,要打死人了!” 楚芊芊也配合着,身子一软,泫然欲泣地倒向旁边的宫人,捂着脸呜咽起来。 “姐姐……你怎么能……怎么能打我……” “嬷嬷也是为了你好啊……” 萧裴看着眼前这荒诞无比的一幕,直接被气笑了。 这些人,不去戏台子上唱戏,真是屈才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身边的人,竟能将颠倒黑白、搬弄是非的戏码演得如此炉火纯青。 另一边沈云殷刚踏入殿内,还未坐稳,外头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跪倒在地。 “殿下!殿下不好了!” 太监声音慌张得不成样子。 “太子妃她动手打了柳嬷嬷和楚姑娘!” 沈云殷听完,端起茶盏的手一顿,眼皮都未曾抬起。 嘴角扬起意料之内的讥笑。 又是这套颠倒黑白的戏码。 柳嬷嬷和楚芊芊,当真是乐此不疲,日日都要上演这么一出。 若是真的萧裴在此,听到这话,怕是早就怒不可遏地冲出去了吧。 可惜,现在坐在这里的是她。 至于外面那两位卖力演戏的,呵。 既然她们爱演,那自己就好好陪她们玩玩。 “慌什么。” 她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监被这平静的语气噎了一下,抬头飞快地觑了眼“太子”的神色,又赶紧低下头去。 “柳嬷嬷说,太子妃身份尊贵,她们不敢还手,只能生生受着。” “可太子妃打了柳嬷嬷,简直就像是在打殿下您的脸面啊!” “嬷嬷还说,请殿下您快去主持公道!” 沈云殷唇角冷笑更甚。 打他的脸面? 柳嬷嬷倒是会说话。 她顿了下,随即望向侍立一旁的剑北。 心中有了打算。 “剑北。” 剑北立刻上前一步,垂首恭立。 “殿下有何吩咐?” “你再上前来些。” 剑北依言,又往前凑近了两步。 他躬身,将耳朵凑近。 沈云殷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细细吩咐起来。 随着她的话语,剑北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疑色更甚。 殿下吩咐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 这完全不像是殿下平日的作风。 若不是自己跟随殿下多年,对他忠心耿耿,熟悉他的一举一动。 他当真要怀疑,眼前这位,是不是真的太子殿下了。 沈云殷说完,直起身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听明白了吗?” 剑北迅速敛了疑惑神色。 “属下明白。” 沈云殷嗯了声,挥手:“去吧。” 看着剑北离开的背影,沈云殷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楚芊芊的名字,下一秒,又在上边画了个叉。 “楚芊芊,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那本宫就和你,新旧账一起算。” 让你也尝尝。 什么叫憋屈。 什么叫,作茧自缚。 第11章 不知道自己被打了 此时,剑北已经随着小太监去到另一边殿外。 刚走到门口,太监的通报声就尖锐响起。 “柳嬷嬷,剑北大人来了!” 剑北是太子最信任的人,在这东宫自然地位也高。 一听剑北来了,楚芊芊和柳嬷嬷理所应当地认为太子也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的得意明显。 剑北进来的前一秒,萧裴看过去,刚好对上楚芊芊的讥讽眼神。 萧裴心头一窒,一股无名火窜起。 剑北走进来,一眼看到地上的柳嬷嬷和楚芊芊脸上明显的巴掌印,还有挂着的眼泪。 倒是对面的太子妃,一脸冷淡,仿佛这事和她没一丁点关系。 “剑北,太子哥哥呢?” 楚芊芊委屈地望向剑北身后。 太子哥哥竟然没一块来! 难不成是太监没传达清楚。 太子哥哥不知道自己被打了? 剑北看着楚芊芊落泪的模样,心中升起纠结。 一直以来殿下都很宠爱楚小姐。 平日就算被只小飞虫吓到也会安慰,哄着,今日这样的惨状,殿下是不是因为没看到,所以才会对他做出那种吩咐? 但殿下的命令又是绝对的。 可楚小姐毕竟是将军府的千金,又是殿下从小护到大的,万一…… 万一自己做了,后边殿下再追责怎么办? 他只是个侍卫,担不起这样的后果。 纠结中。 柳嬷嬷的哭声传来。 她眼睛一边往门口方向瞟,一边问着,“剑北,殿下呢?” “殿下没在殿中吗?” “他是因为不知道太子妃做的事情,所以没过来吗?” 柳嬷嬷又抹了把眼泪,深呼吸了下,道,“老身虽然身为殿下的奶娘,可殿下一直都将我当长辈护着。” “太子妃身份尊贵,她要是不高兴了拿我们发泄自然是可以的。” “老身上了年纪,不被尊重也无妨,这事只要不传出去就没人知道太子的奶娘被打。” 这话里话外,无不是在提醒剑北,太子妃打了她,就是打了太子的脸。 “但是太子妃对楚小姐动手,那楚家那边,或许就没老身这样能理解了。” 柳嬷嬷声音凄切,眼神却紧紧盯着剑北,带着施压的意味。 楚芊芊听到这话,也适时地抽噎两声,更显柔弱可怜。 萧裴跪在地上,听着柳嬷嬷这番颠倒黑白、暗藏威胁的话,气得浑身发抖。 奶娘竟然用楚家来压人! 她明知道自己最忌惮外戚干政,却还敢如此! 他目光冷厉地扫过柳嬷嬷和楚芊芊,又看向剑北。 剑北是他最信任的亲卫,难道连他也要被蒙蔽吗? 剑北额角渗出细汗。 “嬷嬷,楚姑娘。”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殿下有令。” 柳嬷嬷和楚芊芊立刻止住了哭声,眼中都露出期待。 太子虽然没来。 但是安排最信任的剑北来了。 那就一定是来为她们做主的。 萧裴也屏住了呼吸,看向剑北。 “殿下说,”剑北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一字一句复述,“楚姑娘既受了伤,又受了惊吓,东宫简陋,怕是养不好这金尊玉贵的娇躯。” “着人即刻备好马车,将楚姑娘送回将军府。” “好生休养。” 柳嬷嬷脸上的悲切瞬间僵住,转为愕然。 楚芊芊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送她回将军府? 太子哥哥竟然要赶她走? “不!我不走!”楚芊芊尖叫起来,哪里还有半分柔弱。 “太子哥哥不会这么对我的!一定是你传错话了!” 她冲上前,想要抓住剑北的胳膊,“你再去问问!太子哥哥一定是被那个贱人蒙蔽了!” 剑北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楚姑娘慎言。” 他的语气冷淡了几分,“这是殿下的原话,属下不敢错传。” “至于太子妃,”剑北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萧裴,“殿下说,冲撞了楚姑娘,便罚太子妃在此继续跪着反省,晚膳也不必用了。” 柳嬷嬷张了张嘴,彻底傻眼了。 罚跪?不给晚膳? 就这? 这算什么惩罚! 跟以前动辄禁足、罚抄相比,简直就是不痛不痒! 殿下这是护着太子妃?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战。 萧裴听到这处罚,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不给晚膳? 沈云殷知道他有胃疾,故意如此? 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这具身体会不会饿坏? 还没等他想到答案。 楚芊芊崩溃的哭喊便将他思绪打断。 “我不信!” “剑北,你让开,我要亲自去问太子哥哥!” “楚姑娘。”剑北挡在她面前,神色严肃,“殿下正在处理要务,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您若执意冲撞,休怪属下无礼。” 他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刀剑无眼。 剑北又是太子哥哥的人,自己也不能过多冲撞。 楚芊芊后退一步,委屈涌上,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从未受过这等委屈。 柳嬷嬷见状,虽心中好也想不通太子今日的做派。 但剑北都已经握住剑柄挡在面前。 再闹下去,怕是不好收场。 她扶住摇摇欲坠的楚芊芊,眼中闪过考虑。 看来,得赶紧把消息传给文贵妃娘娘了。 太子的反常。 简直像是被夺舍了那般! “好,好,我们走。”柳嬷嬷咬着牙,“只是楚姑娘这手上的伤,还有这脸……”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剑北。 剑北会意,“殿下已命人去请太医,稍后会到将军府为楚姑娘诊治。” 这安排倒是周到。 柳嬷嬷稍稍松了口气。 她扶着还在抽泣的楚芊芊:“芊芊,我们先走。” 楚芊芊不甘心。 今日之事,结局本应该是沈云殷被惩罚,太子哥哥将自己带走温柔安慰才对! 怎么变成自己被赶出去? 回将军府? 不! 楚芊芊咬紧嘴唇,她不要回去。 “啊!” 楚芊芊突然跪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整个人都在抽动。 “太子,太子哥哥,我要见他” 见状,柳嬷嬷立马蹲下将人扶住:“快,快喊太医!” “楚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老身!” 柳嬷嬷又冲着剑北说:“剑北,定是刚刚太子妃太用力,打到楚小姐的神经末梢处,楚小姐才会疼得这般厉害,你快去通知太子过来!” 第12章 谁都不会放过你 柳嬷嬷话音刚落。 楚芊芊就晕了过去。 “楚小姐!” 一堆宫人立马涌了上去,围着楚芊芊,脸上都是担心的神色。 再看向萧裴时,都是责怪。 柳嬷嬷指着萧裴,道:“太子妃,要是楚小姐真出了个什么事,太子,楚家,谁都不会放过你!” 日影西斜,萧裴仍旧跪着,膝盖的麻木感早已转为尖锐的刺痛。 胃里空空荡荡,熟悉的绞痛感一阵阵袭来。 可这些身体上的不适,远不及他此刻心头的无力。 他就算再不愿承认,可事实摆在眼前。 他现在是太子妃。 跪在这里,被冤枉,可偌大的宫殿无一人为她说话。 而楚芊芊,一晕倒,所有人都着急上前。 仿佛她才是东宫身份最重的! 这东宫啊,或许早已成了柳嬷嬷和楚芊芊的天下。 宫人们看她们眼色行事,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而他这个太子,竟像个傻子般被她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萧裴面上冷笑。 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剑北身上。 “剑北。” 他的声音带着属于沈云殷的清亮。 剑北闻声,立刻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太子妃有何吩咐?” “你去,将太子喊来。” 萧裴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剑北一怔,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子妃”。 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她单薄的侧影,那双往日里或明艳或哀怨的眸子,此刻竟沉淀着一种异常熟悉的冷肃。 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怎么感觉,在此时太子妃的身上看见了太子的影子呢? 是错觉? “剑北?” 萧裴带着不耐的催促声将剑北拉回现实。 剑北垂下眼帘。 “回太子妃。” 剑北如实道。 “太子说身体乏了,要休息,暂时不过来了。” 萧裴听了眼皮都跳了两下。 沈云殷! 她就是故意的! 明知他在此受辱,明知楚芊芊晕倒,她竟然说乏了要休息? 这女人,心肠何时变得如此歹毒! 她就不怕他这具身体真跪出个好歹? 还是说,她巴不得如此! 楚芊芊此时已经被几个宫人,手忙脚乱地抱到了偏殿门口临时搬来的软榻上。 柳嬷嬷正焦急地指挥着人去请太医,一转头,刚好听见了剑北说的话。 她脸色一变,提着裙摆就要往外冲。 “嬷嬷这是要去哪?” 剑北瞧见她的动作,身形一闪,立刻拦在了她面前。 柳嬷嬷满脸急色。 “楚小姐都已经晕过去了,老身实在是担心楚小姐出事!” “殿下定是不知道这里的情形,老身得亲自去将这事报告给殿下!” 剑北面无表情。 “嬷嬷,您方才可是没听清属下的话?” “殿下说了,他乏了,要休息。” 柳嬷嬷脚步一顿,声音拔高。 “可是楚小姐她……” 剑北语气沉了几分。 “难不成,楚小姐的事,比殿下休息还重要?” 柳嬷嬷被这话噎得死死的,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是啊。 楚小姐再重要,也越不过太子殿下。 殿下说了要休息,谁敢去打扰?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剑北,又望了望殿门方向。 太子今日当真是邪门了。 竟然连晕倒的楚芊芊都不管不问了? 这还是那个将楚芊芊捧在手心的太子殿下吗? 不行,这事太蹊跷了。 她得赶紧想法子联系宫外的将军府,还有宫里的文贵妃娘娘! 柳嬷嬷脸上强行挤出担忧的神色,快步走回软榻边。 她现在必须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柳嬷嬷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声音带着哽咽。 “那楚小姐这边……她这伤着晕着,可如何是好?” 她故意将话头抛给剑北,想看看他的反应。 柳嬷嬷话音刚落。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声。 “太子驾到——!” 柳嬷嬷和周围的宫人也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尤其是柳嬷嬷,她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板。 她就知道! 太子怎么可能真的不管芊芊姑娘! 方才定是剑北传错了话,或是太子一时气话罢了。 下一秒,穿着明黄太子常服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沈云殷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步履沉稳,带着属于萧裴身体的天然威仪。 只是那双凤眸里,一片冰冷,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温情,反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参见太子殿下!” 以剑北为首,院内所有宫人,包括还跪着的萧裴,都齐刷刷地矮身行礼。 “殿下啊!” 柳嬷嬷反应最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重重跪在了沈云殷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她抬头,脸上瞬间挂满了泪水,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殿下,您可算来了!” “您快看看楚姑娘吧,她都晕过去了啊!” 柳嬷嬷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软榻的方向。 “都是因为太子妃……我们也不知哪惹了太子妃不快,不仅打翻热汤烫伤了楚姑娘,方才还动手打了老奴和楚姑娘!” “楚姑娘受不住这委屈和伤痛,就……就晕死过去了!” “殿下,您要为楚姑娘做主啊!” 沈云殷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她脚下步子未停,目不斜视,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跪在地上的柳嬷嬷。 柳嬷嬷僵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那明黄的身影,从她身侧走过。 太子殿下,竟真的对她的哭求视而不见。 沈云殷走到主位前,撩袍坐下。 旁边侍立的宫女极有眼色,立刻奉上刚沏好的热茶。 剑北上前几步。 “殿下。” 沈云殷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她轻呷了一口,这才将目光投向斜对面那临时安置的软榻。 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你去看看,楚小姐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要是一时半会醒不了,那就直接用马车送回将军府。” “免得耽搁久了,出了什么事,徒留殿内晦气。” 所有宫人,都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柳嬷嬷更是身子一晃,差点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殿下竟然说楚小姐晦气? 那个他从小护到大,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楚芊芊? 这怎么可能! 殿下此刻过来,难道不是因为担心楚小姐吗?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第13章 自以为是的表演 剑北也是心头巨震。 殿下今日的言行,实在太过反常。 但他不敢违逆,只能躬身应道。 “属下遵命。” 剑北定了定神,转身朝着软榻方向走去。 他刚走到软榻旁边,还未及开口。 那原本双目紧闭,昏迷不醒的楚芊芊,咳了两声,眼睫颤动,悠悠转醒。 剑北停住脚步,冲着沈云殷回禀。 “殿下,楚小姐已醒。” 沈云殷唇角勾起抹几不可查的冷笑。 装不下去了么。 楚芊芊缓缓坐起身来。 她抬手抚着额头,眼神迷茫又带着恰到好处的脆弱,环顾四周。 最后,目光怯怯地落在主位上的“萧裴”身上。 “我这是怎么了?” 柳嬷嬷飞奔过去。 她一把抓住楚芊芊的手,脸上又是心疼又是庆幸。 “楚小姐,还好你没事,你刚刚都晕过去了!” “这不,殿下知道你晕过去后,担心得不行,立马就赶来了!” 一道冷淡又带着无形压迫的声音,蓦地响起。 打断了柳嬷嬷自以为是的表演。 “柳嬷嬷。” 柳嬷嬷被这冰冷的语气惊得一颤,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她僵硬地转过身,看向太子。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殿,殿下。” 沈云殷端坐不动,只用那双深邃的凤眸盯着她。 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孤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因为楚芊芊晕倒了才来的?” 柳嬷嬷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云殷看着她煞白的脸色,语气更冷了几分。 “你是孤的蛔虫?” 柳嬷嬷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沈云殷并未就此放过她,声音陡然拔高。 “还是你想当这个太子?” 想当太子?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柳嬷嬷吓得肝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楚芊芊。 她拼命地磕头,砰砰作响。 “殿下饶命!奴婢万万不敢有此僭越之心!” “奴婢该死!奴婢胡言乱语!求殿下饶了奴婢这一次!” 她从未见过太子发这么大的火。 也从未听过太子用如此诛心的话语斥责她。 萧裴心头也是猛的一跳。 这话,太重了。 简直是要将柳嬷嬷往死里逼。 沈云殷何时变得如此狠厉? 她用着他的身份,行事竟比他还要不留情面。 可转念一想,柳嬷嬷刚才那番话,确实是揣测圣意,逾越了本分。 若在平时,他或许会斥责几句,但绝不会如此上纲上线。 沈云殷这样做,固然狠绝,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她是在立威吗? 用他的身份,在这早已被柳嬷嬷和楚芊芊搅得乌烟瘴气的东宫,重新树立威严? 萧裴的心绪复杂难明。 “殿下,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柳嬷嬷慌忙辩解,冷汗涔涔而下。 哪里还敢再有半分揣测。 “殿下,只是平日里你对楚小姐爱护有加,我这才……” 柳嬷嬷磕磕巴巴,声音越说越小。 她心里怕极了,生怕太子殿下真的动怒降罪。 楚芊芊也被沈云殷这冷淡的近乎无情的态度弄得心惊。 她原本以为太子哥哥来了,自己就能得救,就能看到沈云殷那个贱人被狠狠惩罚。 可现在,太子哥哥不仅不理会自己,还把柳嬷嬷吓成这样。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楚芊芊心头一急,猛地从软榻上起身。 动作太大,牵扯到了手上的烫伤,疼得她吸了口凉气。 她跌跌撞撞地朝着主位上的沈云殷跑了过去。 跑到近前时,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 脚步不稳地跌倒在了沈云殷面前。 姿态狼狈,却也恰到好处地倒在了离“太子”最近的地方。 眼泪跟断了线的珍珠一样,簌簌落下。 “太子哥哥,你别责怪嬷嬷!” 她仰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声音哽咽,听着好不可怜。 “都是芊芊的错,是芊芊惹的太子妃不高兴了,太子妃这才教训我的!” 楚芊芊心里恨得要死,却不得不装出这副委曲求全的样子。 她不信,太子哥哥看到她这般模样,还会无动于衷! 说话时,楚芊芊还故意将自己印着清晰巴掌印的那边脸往前凑了凑。 白皙的肌肤上,红色的指印格外刺目。 她就这么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云殷,确保他能将自己脸上的伤看得清清楚楚。 “太子哥哥,一切都是我的错!” 楚芊芊起劲,见太子哥哥终于看向自己,心中一喜。 她演得更卖力了。 沈云殷突然伸出手去,指尖微凉,轻轻抬起了楚芊芊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巴掌印已经肿起,泛着不自然的红,边缘甚至有些发紫。 看得出来,打自己这一下,楚芊芊是真下了狠劲。 这苦肉计,演得倒是颇为逼真。 沈云殷端详片刻,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弧度。 “芊芊。” 楚芊芊心头暗喜,面上却更显委屈,立马哽咽着摇头。 “太子哥哥,我的脸没事的,一点儿也不疼。” 她抽噎着,泪珠滚落,划过那红肿的指印。 “我,我不怪太子妃姐姐,真的,都是芊芊不好,惹姐姐生气了……” 她故意停顿,眼角余光瞥向跪在地上的萧裴,带着隐秘的得意。 沈云殷听了半句,便又突然收回了手。 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斜对面,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上。 她冲着萧裴招了招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唤一只小猫小狗。 “太子妃,到孤这来。” 萧裴眉心微蹙。 看见了沈云殷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戏谑,及看好戏的神情。 她又要搞什么鬼? 直觉告诉他,沈云殷此举绝非善意。 见萧裴跪着不动,沈云殷眉梢微挑,再次出声时添了几分不耐。 “太子妃不动,是要孤亲自过去请你吗?” 沈云殷一个眼神示意。 剑北立刻上前几步,走到萧裴身边,微微躬身。 “太子妃,太子有请。” 萧裴薄唇紧抿。 剑北是他的心腹,如今却听从着那个女人的命令,来请他。 这种感觉,憋屈又怪异。 第14章 整治东宫 就在萧裴犹豫之际,旁边一直跪着的柳嬷嬷却突然动了。 她手脚麻利地爬起身。 “太子妃娘娘,您跪了这许久,定是腿麻了,没力气了吧?” 柳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萧裴身侧,伸手就要去搀扶。 “既然太子妃没力气,那老身就来帮帮你。” 就在柳嬷嬷的手碰到萧裴胳膊的瞬间,那看似搀扶的动作下,手指却猛地收紧,指甲狠狠地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尖锐的刺痛传来。 萧裴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这老刁奴! 她竟敢! 萧裴几乎是本能地用力一甩胳膊,将柳嬷嬷的手狠狠甩开。 “放肆!” 这一声怒喝,带着他身为太子的威严和被侵犯的震怒,声音低沉,却气势十足。 所有人的视线,唰地一下,全都集中到了萧裴身上。 宫人们惊愕地张大了嘴。 柳嬷嬷被他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她捂着手腕,脸上青白交加,指着萧裴的手指都在哆嗦。 万万没想到,这个往日里任她拿捏的太子妃,今日竟敢当众给她没脸! 尤其还是当着太子的面! 萧裴目光冰冷如刀,直直刺向地上的柳嬷嬷。 “柳嬷嬷,你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掐本宫!” 柳嬷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他会直接嚷出来。 这要是坐实了,太子怪罪下来,她可担待不起! 她立马换上一副惊恐又委屈的表情,又跪了回去,朝着沈云殷哭诉。 “太子妃你说什么呢!” “你怎么能当着太子的面诬赖老身!” 柳嬷嬷捶着心口,眼泪说来就来。 “老身好心将你扶起,你却说老身掐你!” “老身只是个奶娘,怎么敢不分身份地对你动手呢!” 沈云殷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闹剧。 眼底的讥诮一闪而过。 萧裴的怒气她看得一清二楚。 柳嬷嬷这个倚老卖老的刁奴,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在话里提醒自己是太子奶娘的身份。 不过就是在变相地告诉太子,要是他信了太子妃的话,处置了她,那就是不顾念旧情,打了太子的脸。 柳嬷嬷又将泫然欲泣的目光投向沈云殷。 “求太子明察啊!” “老身可从没敢对太子妃不敬!” “今儿还真是不知道怎么了,太子妃一直都对老身有意见,许是看老身不顺眼吧!” 她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 “求太子做主!” 沈云殷再次看着萧裴出声,“太子妃,你上前来。” 萧裴听着柳嬷嬷的哭诉,越发觉得荒唐。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视若亲人的奶娘,背地里竟是这副嘴脸。 她不仅苛待他的太子妃,还敢当着他的面动手伤人,颠倒黑白! 若非今日亲身经历,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相信,沈云殷在东宫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他疏忽了。 是他从未真正关心过她的处境。 萧裴压下翻涌的情绪,依言站起身。 膝盖传来针扎般的痛楚,但他挺直了脊背,一步步走到沈云殷面前。 他站定,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属于自己的、此刻却盛满戏谑的凤眸。 “殿下。” 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沙哑。 萧裴抬手,缓缓将右臂的衣袖往上拉开一截。 雪白的小臂之上,赫然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痕。 那红痕边缘甚至有些发青,清晰地印着几个指甲印。 可见方才柳嬷嬷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气。 院内霎时安静下来。 所有宫人几乎是下意识的,齐刷刷垂下头,避开了视线。 非礼勿视,太子妃当众露肤,这成何体统! “呀!” 楚芊芊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用帕子掩住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瞪大了眼睛,故作不可思议地看着萧裴。 “太子妃姐姐,你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手臂露出来呢?” 她语气里满是担忧和责备,眼神却瞟向旁边的剑北。 “这儿还有侍卫在呢!女儿家的清誉何等重要,你这样做,是会让家族蒙羞的!” 剑北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默默将视线移向别处,眼观鼻,鼻观心。 萧裴却仿佛没听见楚芊芊的话。 他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他只是固执地将手臂伸在沈云殷面前,让那红痕暴露在日光下。 “殿下。”萧裴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这就是柳嬷嬷方才掐本宫留下的。” 他目光陡然锐利,扫向院中那些低眉垂首的宫人。 他用上了属于太子时才有的威严,沉声下令。 “都把头给本宫抬起来!” 宫人们身子抖得更厉害,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去。 沈云殷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 萧裴这模样,总算是亲身体会到这东宫的水有多深了。 看他如何应对这帮捧高踩低的奴才,看他如何面对自己一手纵容出来的好妹妹和好奶娘。 沈云殷出声:“太子妃都说了,把头抬起来。” 双重压力之下,殿中众人哪里还敢迟疑。 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前方。 萧裴冷冽的视线,扫过面前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他将带着红痕的手臂往前又递了递,确保所有人都看得清楚。 “柳嬷嬷在本宫手上留下这道伤,你们方才说没看见。” “但柳嬷嬷和楚芊芊脸上的巴掌印,你们却异口同声,都看见了是本宫动的手。”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本宫,就在这里,当着太子殿下的面,最后问你们一遍。” “柳嬷嬷和楚芊芊脸上的伤,当真都是本宫所为吗?” 柳嬷嬷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太子妃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怎么敢当着太子的面这样质问? 难道她手里有什么证据不成? 不,不可能! 她一定是虚张声势! 她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辩解。 “太子妃……” 话音未落,萧裴猛地转头,一记冰冷锐利的眼神狠狠剜了过去。 那眼神…… 柳嬷嬷呼吸一窒,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太可怕了,带着一种她从未在太子妃身上见过的威压和冷厉,像极了平日里盛怒的太子殿下! 第15章 怎么会有太子殿下的威严 这个贱人身上,怎么会有太子殿下的威严? 她被那眼神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手脚冰凉。 “本宫在问话,有你插嘴的份?” 柳嬷嬷被这毫不留情的呵斥噎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这个贱人! 仗着太子妃的身份就敢如此嚣张! 等殿下离开,看她还怎么嚣张。 她连忙低下头,做出恭顺的姿态。 “对不起太子妃,是老身多话了!” 萧裴不再理会她,他往前又逼近一步,那带着红痕的手腕依旧举着,像是一道无声的控诉。 “现在太子殿下在此,你们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前所未有的凌厉。 “否则,就是欺上瞒下!” “株连九族的大罪!” 所有宫人魂飞魄散。 他们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原地。 欺瞒太子妃或许还有活路,可欺君之罪,那是万劫不复! 沈云殷端着茶盏,指尖轻轻划过杯壁温润的釉面。 萧裴这是要借她的手,不,是借他自己的身份,来彻底整治这东宫了。 也好,这些个见风使舵、捧高踩低的老刁奴,是该好好敲打一番,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宫里的主子。 不严惩,他们永远学不乖。 萧裴目光一凝,落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太监身上。 那小太监吓得一哆嗦,几乎要瘫软在地。 萧裴抬手指着他。 “你说。”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芊芊的脸,是本宫打的吗?” 楚芊芊听到这。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眼前这个明明是沈云殷,却散发着太子般威势的女人,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下意识地,悄悄抬眼望向主位上的沈云殷。 沈云殷却仿佛没有看见。 她依旧安然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那张属于萧裴的俊美面容上,神情淡漠,甚至带着一丝兴味。 丝毫没有要开口阻止的意思。 小太监被点名,更是抖如筛糠。 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柳嬷嬷和楚芊芊,又偷偷觑了眼主位上神色莫测的太子殿下,最后目光落在眼神冰冷的太子妃身上。 两边都是得罪不起的主。 小太监牙齿打战,几乎是闭着眼睛豁出去了。 “回,回太子妃……” “刚,刚刚奴才并没看到太子妃打柳嬷嬷和楚小姐!” 柳嬷嬷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这个该死的奴才!” 她尖叫出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恭顺。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竟然敢在这里欺上瞒下!” 小太监被她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魂都要飞了,两腿一软,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竟是直接吓尿了裤子。 萧裴嫌恶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他转头,冰冷的目光再次射向柳嬷嬷。 “那柳嬷嬷。” “你难道也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竟然在这里越矩呵斥?” 柳嬷嬷被问得一噎,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尤其是在太子面前。 她慌忙转头看向沈云殷,又重重磕下头去。 “殿下!求殿下为老身做主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凄惨无比。 “老身从不敢有半分越矩之心!” “只是老身在东宫伺候殿下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实在是不愿意被人这般诬陷!” 萧裴冷笑一声。 “一个人回答,可能是诬陷。” 萧裴缓缓扫视着院中其他噤若寒蝉的宫人。 “那要是所有人,答案都一样呢?” “还算是诬陷吗?” 说完,他不再看柳嬷嬷那张煞白的脸,转头看向了另一个站在稍远处的宫女。 “你来说。” 宫女身子一颤,脸色瞬间惨白。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回太子妃,奴婢也没看见您动手。” “那巴掌印是柳嬷嬷和楚姑娘自己打的!” 柳嬷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楚芊芊更是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萧裴挺直了脊背,环视着院中所有低着头的宫人。 “你们如实答。” “本宫刚刚,究竟有没有对柳嬷嬷和楚芊芊动手!” 沉默只持续了一瞬。 此起彼伏的回答声响起,汇成一股清晰无比的洪流。 “回太子妃,奴才(奴婢)并没有看见太子妃打柳嬷嬷和楚小姐!” 萧裴紧追不放。 “那她们脸上的巴掌印,是从何而来?” 这次,回答更是毫不犹豫。 “奴才(奴婢)们看到,是柳嬷嬷和楚小姐本人所为!” 柳嬷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楚芊芊更是慌得舌头都快咬出血来。 沈云殷端坐主位,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如同腊月寒冰,没有半点温度。 “芊芊。” 这两个字,明明是平日里太子哥哥唤她时亲昵的称呼。 可此刻却只让楚芊芊觉得毛骨悚然。 沈云殷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在孤的东宫内,煽动众人,陷害太子妃。” “你可知是何罪?” 楚芊芊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陷害太子妃,这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后宫争宠的手段。 往大了说,若是牵扯上朝堂,那便是…… 沈云殷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这事要是闹到朝堂上。” “你说,父皇会不会认为你们将军府别有所图?” “或许是想谋逆?” 听到谋逆一词。 楚芊芊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什么委屈。 她扑倒在地,朝着沈云殷的方向重重磕头。 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明察啊!” “这,这或许就是个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芊芊不敢!芊芊和将军府,绝不敢有任何二心!” 她抬起头,泪水糊了满脸,狼狈不堪。 “太子哥哥知道的,这么多年,将军府一直都是在为太子哥哥效力!我爹爹他忠心耿耿啊!” 沈云殷看着她涕泪交加的模样,唇角却勾起冰冷的讥诮。 “将军府面上或许是在为东宫效力。” 沈云殷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了然。 “可实际,水深得很。” 第16章 绝不可能被发现 楚芊芊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发现了什么? 不,不可能!爹爹行事一向隐秘,绝不可能被发现! 沈云殷没有理会她的惊骇,继续说道。 “楚芊芊,这几年孤一直对你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是不是真以为孤是傻子?” 说到这里,沈云殷意有所指地,抬眼看了看不远处跪着的萧裴。 萧裴接触到那道目光,心头一震。 沈云殷这话,不仅是说给楚芊芊听的,更是说给他听的! 他一直以为楚将军忠心耿耿,对楚芊芊的纵容,也多是看在将军府和母妃的面子上。 难道,将军府真的并非表面那般忠诚? 他这个太子,当得何其失败! 竟被身边人蒙蔽至此! 沈云殷看着萧裴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心中冷哼。 现在知道怕了?现在知道后悔了? 晚了! 若非这次意外互换身体,他恐怕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沈云殷的目光,从楚芊芊那张惨无人色的脸上移开。 她缓缓转向另一边,那个早已吓得快要昏厥过去的柳嬷嬷。 那老妇人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沈云殷看着她,眼神带着嘲弄。 “嬷嬷。” 柳嬷嬷身子剧烈一颤,猛地抬头,脸上是极致的恐惧。 “孤有时,都差点忘了。” 沈云殷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又轻轻放下。 “你究竟是这东宫的人。” “还是那将军府安插进来的眼线?” 这话一出,比方才指责楚芊芊谋逆还要让柳嬷嬷惊恐。 谋逆是将军府的事,她还能撇清。 可要是坐实了她是将军府的眼线,那她就是背主弃义,下场只会更惨! 柳嬷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几步,对着沈云殷的方向拼命磕头。 不过几下,那干瘪的额头上便见了血丝,混着冷汗和泪水,狼狈不堪。 “殿下明鉴啊!” “老奴生是东宫的人,死是东宫的鬼!” “老奴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不住地磕头,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自己磕死在当场。 “老奴侍奉殿下多年,殿下待老奴恩重如山,老奴怎敢背叛殿下!” “殿下,可万万不能怀疑老奴啊!” 沈云殷嘴角勾起讽刺。 原来柳嬷嬷这个老刁奴,也会害怕。 还以为这几年,在她面前作威作福惯了,连害怕这两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了。 “行了。” 沈云殷目光扫过地上狼狈的两人,又看了看旁边跪得笔直的萧裴。 “既然你们各执一词,都说自己委屈,都说对方撒谎。” “孤也不是偏听偏信之人。” “孤自有法子,来定夺此事,保准公平。” 楚芊芊和柳嬷嬷直觉,接下来的事情,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沈云殷看向萧裴。 “太子妃,你上孤这来。” 萧裴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缓缓站起身。 动作间,尽量保持着端庄,不失太子妃的仪态。 他走到沈云殷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柳嬷嬷。” 沈云殷又唤了一声地上瘫软的老妇。 “你也过来。” 柳嬷嬷浑身一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她额头上的血迹已经有些凝固,混着污泥和泪水,看起来凄惨又滑稽。 她不敢抬头看“太子”的眼睛,只将头埋得低低的,爬到了楚芊芊旁边。 “太子妃。” 沈云殷吩咐萧裴。 “你现在,分别给楚芊芊和柳嬷嬷,各自一巴掌。” 不止是楚芊芊和柳嬷嬷,就连萧裴自己,都猛地怔住了。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让太子妃打她们? 这…这是要替太子妃出气? 萧裴眉头紧锁,他下意识地看向沈云殷。 “殿下这是何意?” 沈云殷见他迟迟不动,脸上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那双属于萧裴的凤眸里,此刻酝酿起明显的不悦。 “太子妃是连孤的话,都不听了?” 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毫不掩饰地朝着萧裴压了过去。 柳嬷嬷是何等会看眼色的人。 她见太子动怒,又听得是让太子妃动手,心中虽惊惧,却也飞快转着念头。 不能让太子妃打! 若是太子妃打了,那便是奉命行事,自己这巴掌就白挨了。 若是自己打,还能显得自己知错认罚,或许能让太子消气。 电光火石间,柳嬷嬷已有了决断。 她立马扬起巴掌,就朝自己那张老脸狠狠扇去。 一边扇,一边哭喊着:“不劳烦太子妃!老身自己动手!” “是老身惹的太子妃不高兴!老身该打!” 巴掌刚落下。 沈云殷却冷声开口,示意她停手。 “柳嬷嬷,孤没让你动手。” “孤是让太子妃动手。” 柳嬷嬷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萧裴心中疑惑更甚。 他若再推辞,只怕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毕竟,沈云殷现在是“太子”。 君命难违。 他只能照做。 萧裴先是给了柳嬷嬷一巴掌。 柳嬷嬷被打得头一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眼中闪过怨毒,却不敢发作。 随后,萧裴转向楚芊芊。 啪! 又是一声脆响。 萧裴的手落在了楚芊芊另一边完好的脸颊上。 五个清晰的指印,迅速浮现。 楚芊芊被打得懵了,眼泪瞬间流得更凶,捂着脸,呜咽出声,身体摇摇欲坠。 沈云殷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这一切。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萧裴打楚芊芊时,那瞬间紧蹙的眉头和眼中闪过的不忍。 都到了这个时候,亲眼看见了楚芊芊是如何陷害“自己”,如何颠倒黑白。 他竟然还对她心疼不忍? 打她一下,都皱紧了眉头。 果然,男人都是一样的。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哪怕互换了身体,亲身经历了这一切,他骨子里对楚芊芊的偏爱和维护,还是无法改变。 真是无可救药。 萧裴缓缓放下手。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 “殿下,臣妾打完了。” 沈云殷冲着楚芊芊招了招手,动作随意,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 “芊芊,过来。” 楚芊芊仰起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沈云殷。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刻意压抑的哽咽,听起来格外可怜。 第17章 太子妃确实是被冤枉的 “太子哥哥……” “对不起……” “都是芊芊不好,是芊芊和太子妃姐姐之间有了误会,才惹的太子哥哥也生气了。” 她抽噎着,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 “芊芊保证,以后在殿内一定会乖乖地,安分守己。” “再也不惹太子妃姐姐生气了。” “求太子哥哥,不要再生芊芊的气了,好不好?”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若是换做以前的萧裴,看到她这副模样,怕是早就心软了。 然而,此刻坐在那里的,是沈云殷。 沈云殷就像没听见楚芊芊这番声泪俱下的忏悔。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 她缓缓伸出手。 慢慢地,朝着楚芊芊那张红肿不堪的脸探去。 沈云殷的指腹,轻轻滑过萧裴刚刚打出的那道巴掌印。 然后,又移到了另一边,楚芊芊自己下手打出的那道印记上。 动作很轻,很慢。 像是在仔细比对着什么。 就在所有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 沈云殷收回了手,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依旧站着的萧裴身上。 “太子妃确实是被冤枉的。”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太子妃手小,力气也小。”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楚芊芊那张肿胀的脸上。 “刚刚落在这脸上的巴掌印,无论是力道还是印记深浅,都和之前的那个,明显不符。” 楚芊芊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抖如筛糠,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滚落。 “楚芊芊!” 沈云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你好大的胆子!” “竟然敢在孤的东宫之内,设计诬陷孤的太子妃!” “太子哥哥…我…我没有…我…” 她想辩解,想求饶,可下巴被捏得死死的,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看到“太子哥哥”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冰冷。 他是真的生气了。 是真的要处置她了! 沈云殷看着她涕泪横流的模样,眼底没有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这个女人,仗着将军府和文贵妃的势,仗着萧裴过去的纵容,在这东宫作威作福,屡次三番陷害自己。 今日,不过是让她尝尝自食恶果的滋味罢了。 沈云殷松开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 楚芊芊失去支撑,瘫软在地,捂着剧痛的下巴,不住地咳嗽和哭泣。 沈云殷看也没看她,目光转向早已面无人色的柳嬷嬷。 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人。” 剑北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将柳嬷嬷,拉下去。” 沈云殷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酷。 “杖责二十,然后分到净房洒扫,给孤好好学学,这东宫的规矩!” 柳嬷嬷眼前一黑,几乎要晕死过去。 她可是太子的奶娘啊! 在东宫伺候多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柳嬷嬷,就要往外拖。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直到被拖拽起来,柳嬷嬷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凄厉的哭喊。 但沈云殷充耳不闻。 “至于楚芊芊……” “冲撞太子妃,构陷储妃,本是重罪。” “念在将军府往日功劳,以及母妃的情面上。” 沈云殷话锋一转。 “孤便从轻发落。” “将楚小姐,”沈云殷吩咐道,“送到西偏殿去,禁足思过。” “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望!” 楚芊芊的希望瞬间破灭。 西偏殿是东宫最偏僻冷清的院落,平日里连宫人都很少去。 把她关在那里禁足,还不许人探望,这和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 “太子哥哥!” 楚芊芊猛地抬头,不顾一切地哭喊出声。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是芊芊啊!” 沈云殷没有动容。 “带下去。” 立刻有宫人上前,想要搀扶起楚芊芊。 楚芊芊却像是疯了一样,挥开宫人的手,挣扎着爬向沈云殷。 “对不起!” “太子哥哥,对不起,芊芊真的知道错了!” 她涕泪横流,脸上红肿的巴掌印混着泪水和灰尘,狼狈不堪。 “你就原谅芊芊这一次!” “芊芊再也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 沈云殷收回自己的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仿佛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 楚芊芊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情急之下,她立马搬出了文贵妃。 “太子哥哥,你别忘了!” “你答应过贵妃娘娘,会一直疼爱我的!” “我父亲,可是曾经舍命救过贵妃娘娘啊,太子哥哥!” “我不要去偏殿!那里跟冷宫有什么区别?” 楚芊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我害怕!太子哥哥!我害怕啊!” 沈云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没有动容。 宫人不敢再迟疑,用力将她架起,往殿外拖去。 最后在殿门口处,楚芊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回头。 她大喊了一声。 “太子哥哥!” “你曾经说过会保护我一辈子的!” “你还说会娶我的!可你怎么能将我关进冷宫!” 听到这,沈云殷微微侧头,看向旁边的萧裴。 她看着萧裴那张因愤怒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眼底闪过暗芒。 今日亲耳听到楚芊芊这般颠倒黑白的污蔑,他总该彻底清醒了吧。 看清他一直护着的好芊芊,是怎样一副嘴脸。 萧裴视线冷淡,迎上楚芊芊的目光,眼底深处,却掺杂了两分愤怒。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他何时说过要娶她? 他一直将她视为妹妹,看在母妃和将军府的面上多加照拂。 可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更遑论许下婚约! 他的太子妃,他的妻,从始至终,只有沈云殷一人。 哪怕他们之间隔阂重重,这一点,从未改变。 沈云殷看着萧裴的冷漠,满意地收回视线。 她轻轻一挥手:“堵上她的嘴,别让她胡说八道了。” “是。” 宫人力气加大,拖拽着将楚芊芊弄出了殿门外。 第18章 这东宫究竟是谁做主 楚芊芊的哭喊声和求饶声,由近到远,这才渐渐微弱。 直至最后,一丝声音都听不见了。 楚芊芊被带走后,殿内寂静的落针可闻。 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生怕一个不慎,就惹来祸端。 萧裴挺直的站着,膝盖的疼痛已经麻木,胃部的绞痛却愈发清晰。 他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跪着的、战战兢兢的宫人们。 “今日你们可瞧见了,这东宫究竟是谁做主?” 宫人们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他们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心中一个劲祈祷,太子妃可千万别追究他们曾经维护柳嬷嬷和楚小姐的事。 否则,他们几个脑袋都不够落的! 领头的太监最先反应过来,带着哭腔,声音发颤。 “回太子妃!奴才们瞧见了!” “这东宫,一切都是太子和太子妃做主!” “奴婢们唯一的主,只有太子和太子妃!” 萧裴看着跪倒一片的宫人。 今日这一出闹剧,总算是有了些许成果。 这些人亲眼目睹了楚芊芊和柳嬷嬷的下场,也该明白,谁才是这东宫真正的主子。 太子妃的威严,经此一事,想来是立住了。 往后,沈云殷在这宫里,应该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处处受制于人,被一个奴才和一个外人压得喘不过气。 是他识人不清,是他被蒙蔽了双眼,才纵容了这一切的发生。 他难辞其咎。 如今,虽然身份互换,处境尴尬,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至少,要让未来将身份换回来的沈云殷,不再受那样的委屈。 也是时候,该和她好好谈一谈了。 萧裴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视线再次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们。 “你们先出去。” “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可进来。” 宫人们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奴才遵命!” “奴婢遵命!” 殿内,昏黄的晚霞光线斜斜地打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一坐一立,泾渭分明。 萧裴看向还在此处的剑北,吩咐。 “剑北,你也出去,本宫有事和殿下单独说。” 箫裴心中有考量。 剑北虽然忠心,但接下来的对话,不适合有第三个人在场。 他们之间这荒唐的处境,必须得有个了断,或者至少,是达成暂时的共识。 他借着身份,行事狠厉,确实立了威,却也十分麻烦。 剑北下意识看向沈云殷。 沈云殷点头:“去吧,殿外候着。” 沈云殷又扭头看向箫裴。 好奇他要和自己单独谈什么。 他是终于有所醒悟,还是又在盘算着什么? “遵命,殿下。” 剑北离开。 这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云殷依旧稳稳地坐在主位上,宽大的明黄常服穿在身上,竟也十分合衬。 她微微垂眸,看着自己修长有力的手指,那是属于萧裴的手。 不得不说,当太子确实很爽,万人敬仰的尊卑,至高无上的权利,甚至舒爽到就连放个屁都会被人拥护。 她望着望着,脑海里不禁开了小差。 难不成是老天看自己当太子妃时日子过的太憋屈了,这才给自己用上了箫裴的身份,给自己了个呼风唤雨的机会? 萧裴看沈云殷视线从头到尾都没落到自己身上,蹙紧眉头。 她坐在那里,姿态闲适,甚至在走神! 用着他的身体,享受着他的权力,却对他这个真正的主人视而不见。 她难道一点都不在乎这具身体吗? “殿下!” 他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声音因是女声而显得有些尖锐。 “本宫有事和你说!” 沈云殷这才慢悠悠抬起头。 那双属于萧裴的凤眸,此刻眼尾微挑,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落在了面前略显狼狈的身影上。 嘴角几不可查地勾起。 她现在是太子,万人之上。 而他,是跪在地上,受尽磋磨,连奴才都能随意欺辱的太子妃。 这感觉,真是微妙。 沈云殷揶揄:“看来太子已经将本宫的太子妃身份适应的差不多。” 她的声音,带着萧裴身体特有的低沉磁性,还顺带提了个议。 “要不然往后,我们就这么过下去?” 萧裴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这女人,是疯了吗? 她难道还真想顶着他的身份,当一辈子太子? 而他堂堂太子,如何能用女人身份活一辈子! “荒唐!” 他厉声呵斥,声音失了往日的威严,反倒更显气急败坏。 “快些想办法,将我们的身份换回来!” 沈云殷闻言,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口。 讥讽的话也接踵而至。 “太子,莫非你也觉得本宫太憋屈。” “所以才一天也不愿意多当?” 萧裴一震,眼底闪过狼狈。 何止是憋屈! 简直是折磨。 可今日他才知道。 沈云殷却在这东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他从未真正关心过。 沈云殷是在讽刺他。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怒火褪去了些许,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用着自己身体,神情冷淡疏离的女人。 第一次,开始真正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审视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 “太子妃。” 他还是习惯这样称呼她,哪怕现在两人身份诡异。 “柳嬷嬷和楚芊芊越矩之事,是孤放任了。” “放心,孤会给你做主。” “往后这东宫,你的位置,仅在孤之下。” 这是他迟来的承诺,也是他此刻最真切的想法。 他必须弥补。 沈云殷闻言,眸光锐利带着审视,落在他身上。 她想到楚芊芊。 想到过往种种。 她不需要箫裴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如果承诺有用。 那嫁进东宫后,她也就不会过成如此。 沈云殷再出声时,讥讽更重,有意提醒:“殿下,不用为了本宫而让你的心肝过的憋屈难受。” 她语气轻飘飘的。 “殿下既然都已经承诺要娶她了。” “那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可千万别为了本宫,而和你的心肝产生隔阂。” “你!” 萧裴脸色骤然铁青。 “孤从未说过这话!” 第19章 别碍到本宫面前即可 他急于辩解,想澄清自己对楚芊芊真正的看法。 可话未说完,就被沈云殷冷淡地打断。 “本宫对你和楚芊芊是何关系不感兴趣。” “总之,别碍到本宫面前即可。” 她甚至懒得听他辩白。 “这东宫自然是殿下做主。” 沈云殷的目光扫过他。 “殿下要是觉得本宫今日对柳嬷嬷和楚芊芊惩罚重了,那说即可,本宫不会追究。” 她将“殿下”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仿佛是在提醒他,虽然她穿着这身明黄常服,坐在这主位之上,但真正的主人,还是他萧裴。 只要他一句话,今日她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被推翻。 毕竟这权势是偷来的,暂时的。 萧裴被她这番话堵得心口发闷。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他想说他今日才看清柳嬷嬷和楚芊芊的真面目,他绝不会再纵容她们。 他想说他对她的惩罚并无异议,甚至觉得罚得太轻。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箫裴再次想说清楚,沈云殷却不给他机会。 “殿下,本宫乏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我先回殿内休息。” “至于殿下,自便。” 说完,沈云殷转身就走,步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萧裴看着她的背影,一股怒火混杂着无力感,再次席卷了他。 “沈云殷!” “孤是殿下!你竟然如此离开?” 沈云殷停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属于萧裴的俊美侧脸线条冷硬。 她淡淡一句,提醒着箫裴的怒气。 “殿下,可本宫现在才是太子。” “要是殿下想惩本宫,那就得身份换回之时!” 话音落下,她径直迈步跨过门槛,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只留下萧裴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他当然想立刻换回来! 可这诡异的事情,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从前怎么没发现她牙尖嘴利! 简直句句戳心窝子! 真是岂有此理! 萧裴可从未受过这委屈。 他正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殿门又被猛地推开。 雪茵提着裙摆,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 她脸上满是担忧,一进来就拉住萧裴的胳膊,上下打量。 “太子妃,您没事吧?” “殿下没对您怎么样吧!” 萧裴皱起眉头,将胳膊抽了出来。 雪茵怎的这么着急? 反应也太大了些。 平日里,自己待沈云殷虽算不上热络,却也从未真正苛待过她,更不曾动过手。 这丫鬟的反应,倒像是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雪茵见他似乎真的无碍,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今日奴婢真是被吓坏了!” “往日要是楚小姐那么闹,太子一定会听信楚小姐的话惩罚你一顿!” “可今日,太子竟然为了您说话!” “还罚了楚小姐和柳嬷嬷!” “真是令人惶恐!” 萧裴听着雪茵的话,心头又是一震。 楚芊芊每次闹腾,他都只是觉得小女孩家争风吃醋,并未深究。 加上柳嬷嬷在一旁煽风点火,他竟从未怀疑过楚芊芊的话。 而沈云殷,往日的解释都很简单。 一句:“本宫没做过。” “和本宫无关。” “本宫行得正坐得直,殿下,要是真不信本宫,那惩戒即可,何必多问?” 每每这样。 楚芊芊又会在旁边娇滴滴,可怜兮兮的说上几句委屈话。 结局便是,沈云殷受罚。 而他因为心疼楚芊芊,便加倍对她好。 想到这些,箫裴有些胸闷。 难怪她连一天都不愿再当这个太子妃。 一切。 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今日,换作是他,才知晓其中滋味。 他看着雪茵脸上那后怕,又庆幸的神情。 这丫鬟的反应,印证了他过去的荒唐。 他不能接受这荒诞的局面一直持续下去。 他必须想办法换回来。 现在沈云殷不愿与他好好谈。 那就等。 等找到机会,再与她谈。 至于她说的和离。 萧裴眼神一暗。 绝无可能。 他猛地想起一事。 沈云殷的父亲,沈卫国当初曾想将她许给宁王。 若非他夺储成功,她便会是宁王妃。 宁王此人,野心勃勃,城府极深。 在夺储时,便处处与他作对,手段阴狠。 沈云殷突然提出和离,性情也变得如此强硬,会不会? 是宁王在背后捣鬼? 他知道宁王一直觊觎沈家势力,更对自己怀恨在心。 利用沈云殷来动摇东宫,甚至离间他们夫妻,这像是宁王会做的事。 想到宁王那张孤傲阴鸷的脸,萧裴的脸色更加阴沉。 他绝不能让宁王的阴谋得逞。 连番的情绪起伏,加上跪了许久的膝盖和隐隐作痛的胃。 一股深深的疲惫感袭来。 沈云殷的身体,远比他想象的要娇弱。 他从未体会过这般力不从心的感觉。 萧裴揉了揉眉心,看向一旁侍立的雪茵。 “本宫乏了。” “先歇息吧。” 雪茵连忙应下。 “是,太子妃。” “奴婢这就伺候您沐浴。” …… 翌日,天一亮,沈云殷便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床幔,有一瞬间的恍惚。 随即,她便清醒过来。 自己现在是太子萧裴。 她坐起身,扬声唤道。 “来人。” 守在殿外的剑北立刻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殿下有何吩咐?” 沈云殷掀开被子下床,宫女立刻上前伺候更衣。 她一边任由宫女摆弄,一边吩咐剑北。 “备车,出宫。” 剑北一怔。 殿下今日竟要出宫? 往日殿下除了上朝和必要公务,鲜少主动出宫,今日这是? 他不敢多问,立刻应下。 “是,殿下。” 待沈云殷穿戴整齐,坐上马车后,剑北在车外恭声问道。 “殿下,我们去何处?” 沈云殷透过车窗,看着外面渐渐远去的宫墙,眸光微动。 她笑了下,声音带着几分随意。 “去乐平坊。” 乐平坊? 剑北心中惊讶更甚。 殿下向来不喜欢勾栏瓦舍之地,总觉得那里鱼龙混杂,不是储君该去的地方。 莫非是昨日之事,让殿下心情郁结,想去散散心? 他心中虽有万千疑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吩咐车夫启程。 第20章 可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 马车缓缓穿过宫门,约莫经过半柱香的时光,在一座装修精致、人来人往的楼阁前停下。 朱红色的牌匾上,“乐平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剑北勒住马匹,恭谨地报告。 “殿下,乐平坊已至。” 他上前一步,轻轻掀开马车帘子。 沈云殷轻身而出。 乐平坊,京都之首的乐坊。 这里只闻曲调,吟诗作对,欣赏舞蹈,是文人雅士、世家子弟流连忘返之地。 虽算得上清雅之所,但终究是是非之地。 沈云殷步下马车。 乐平坊门口的伙计与管事一见明黄色的太子仪仗,惊得连忙趋前。 呼啦啦跪倒一片。 “参见太子殿下!” 沈云殷今日只是应弟弟之约,无意于声势浩大。 她目光淡淡掠过一地跪者。 “免礼。” 声音淡然而威严。 “孤今日仅为听曲而来,不必张扬。” 众人连声应是,却仍旧跪地不起。 “是,殿下。” 一名身着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来岁,从人群中步出。 他至沈云殷面前,恭谨行礼。 “草民苏成,参见太子殿下。” 此人便是乐平坊的掌事,苏成。 闻其人是宁王势力,然深交程度,尚不可知。 苏成虽仅二十二岁,却一脸沉稳,行事周密。 这些年来,乐平坊在他的管理下,安然无恙。 宁王的人,行事确有章法。 苏成侧身微躬,引路前行。 他态度谦卑,语带试探。 “殿下,您今日驾临,莫非是应沈道颂沈少爷之约?” 沈云殷心中明了。 看来弟弟今日之约,宁王已知。 甚至,或许正是宁王之意。 她面上不动声色,维持着萧裴的淡漠。 “正是。” 得到肯定答复,苏成眼中闪过丝考量。 随即,他引路前行。 “殿下请随我来,沈少爷在三楼雅间。” 剑北紧随沈云殷身后,警惕地环顾四周。 乐平坊内人来人往,丝竹之声萦绕耳畔,呈现一派文人雅景。 然而越是此类场所,越易藏污纳垢。 尤其其主人为宁王之人。 殿下今日之行,实令人忧虑。 苏成引领沈云殷,穿越一楼热闹的大堂,拾级而上。 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多为散座,文人墨客三三两两,或品酒,或私语。 至三楼,则更显幽静。 每间雅室独立,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喧嚣。 苏成在一间名为“观澜”的雅室前停下。 尚未靠近,便已听到室内传出的欢笑声,少年们的豪迈不羁。 听起来,她的弟弟,生活颇为逍遥。 沈云殷眸光微敛。 苏成上前,轻敲门扉。 他高声道: “沈少爷,太子殿下驾到!” 室内说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门扉应声而开。 沈道颂现身门口。 他身后跟着几位同龄少年。 皆为京都显赫世家的公子。 沈道颂显然未料到“太子”会提前抵达。 他脸上的惊讶一闪即逝,换上了恭敬之色。 但眼底深处,却难掩敌意。 沈云殷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少年们。 永宁侯府的小侯爷,吏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以及那位,安国公府的庶出之子。 这些人,平日里与宁王关系密切。 沈云殷心中微沉。 难怪萧裴对她及沈家心存芥蒂。 原来她的弟弟,在她嫁入东宫后,竟然与宁王之人走得如此近,常一同听曲,作诗。 是被宁王刻意拉拢,还是自行投靠? 或是两者兼有? 沈云殷心中不禁忧虑。 看来需找个时机,好好告诫这位胞弟。 沈道颂先行一礼,声音朗朗。 “臣弟沈道颂,参见太子殿下!” 他身后少年亦跟随行礼,动作齐整。 “臣等参见太子殿下!” 沈云殷立于门口,并未急于入内。 她只是平静地审视着他们。 无形的威严,自她周身散发。 “免礼。” “谢殿下!” 众人松了口气,站直身体。 沈道颂侧身,做出请的姿势。 沈云殷缓步踏入雅室。 苏成眼见机敏,停在门口,垂手而立。 剑北跟随入内,守在沈云殷身后。 雅室内,清香袅袅,字画悬壁,窗边兰花点缀。 正中央,梨花木圆桌上,已摆好精致的茶点与数壶清酒。 沈云殷步至主位,从容落座。 她目光扫过站在下首的沈道颂等人。 这几个少年,脸上看似都带着恭敬,好奇。 但那眼底闪烁的光芒,却出卖了他们真实的心思。 沈道颂今日设下这个局,自然不是单纯为了见她这个“姐夫”。 看这几位大家族之子都同时在这,大概,是想借着这些宁王党羽的口,传出些什么不利于太子的言论吧。 好让萧裴的名声,变得污浊不堪。 真是好算计。 就是不知道,这是宁王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主意。 沈云殷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 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她再次抬眸,看向沈道颂。 “道颂。”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喜怒,“今日你约孤,孤来赴约了。” “是何事?” 沈道颂心头微紧。 不知为何,今日的太子殿下,似乎比往日更具威严,那眼神淡漠,像是能看透自己的心。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今日之事,必须办成。 沈道颂上前一步,脸上堆起仰慕笑容。 只是他大概忘了,往日见到箫裴,他因为心疼姐姐的原因,都是不冷不热的。 今日露出的这番仰慕,倒是瘆得慌 “殿下。” “听闻半月后的春闱,是由殿下您亲自负责。” 他语气带着恭维,说话间眼神紧紧盯着沈云殷。 “殿下的学识渊博,早已名动京城,令人惊羡。 “我等今日斗胆,是怀着满腔的仰慕与敬仰之心……” 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目光如春风拂面般掠过同伴,见他们眼中闪烁着期待之光,胆气更盛。 “能否有幸,一睹殿下的墨宝真迹,领略那如行云流水般的书法风采!” “也好让我等晚辈,都能为之倾倒,赞叹不已,流传千古!” 话音刚落,雅间内一时寂静无声,下一秒,又爆发出七嘴八舌的议论。 几位公子哥儿,纷纷随声附和。 “的确,殿下,我们久仰您的大才,今日要是能得见墨宝,实乃三生有幸!” 第21章 沈道颂的算盘 沈云殷听罢,并未立即作答,而是微微蹙眉,陷入了沉思。 这话一出,沈云殷便瞬间明白了沈道颂的意图,心中不禁泛起丝涟漪。 她无奈,暗想:沈道颂难道真的以为萧裴是个易于对付之人?以为能在这个文人雅集的乐平坊,利用即兴作诗或是书法展示等机会,公然羞辱他? 真是天真可笑! 然而,沈云殷深知萧裴的才情。 他自幼聪颖,诗词歌赋、经史子集无不精通,更有一手行云流水般的书法。 当初她之所以倾心于他,除了他那俊美的容颜外,更因他在诗会、马球赛上的从容风采和书法上的才情。 只是后来,历经夺储的风波和人心的险恶后,他才故意隐忍锋芒,变得深沉内敛。 不轻易展示才华的他,也鲜少再参与此类聚会。 这些过往的经历和心境变化,她从未对沈道颂详述过。 一方面是姐弟关系已生疏;另一方面,她也觉得无需多言关于萧裴的事。 没想到这竟让沈道颂产生了误解,以为萧裴真的才能平庸、可以随意摆布。 沈道颂见她久久不语,只是端着茶盏、神色莫测地盯着自己,心中不禁有些得意。 他以为自己的计划已经得逞了,却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陷阱。 “殿下?”沈道颂再次开口催促道,“难道您不愿让我们一睹您的绝世风采吗?” 这话语中带着几分撒娇似的抱怨,以及挑衅的意味,实则却是步步紧逼。 沈云殷抬眸望向沈道颂那故作恭敬却难掩挑衅的神情时,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放下茶盏,唇角勾起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笑意中带着玩味和嘲讽,让沈道颂心中不禁一紧。 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云殷没有给他细想的机会,而是缓缓开口:“既然道颂如此期待并有心挑战孤的书法造诣……”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神扫过雅间内那几个明显松了口气的少年们,“那孤今日便却之不恭、应下了这场书法较量!” 说完这句话后,她再次将目光转向沈道颂,问:“不知今日这场书法较量以何为题?又以何为评判标准呢?” 沈道颂听闻她应允,并主动提出较量之事时心中大喜过望,仿佛已经看到了太子被他羞辱,丢人的一幕。 他与旁边的陈章辉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上前一步恭敬地行礼道:“回殿下!今日我等在乐平坊三楼设下擂台以书法为题进行较量!” “规矩也简单明了,稍后由苏掌柜根据楼下大堂的情形随机出题;每人一炷香的时间,完成后立刻誊抄送至楼下展示,并由聚集的百姓们现场投票选出最佳作品!至于彩头嘛……” 说到这里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后,才转身看向主位上的沈云殷道,“就由太子殿下您来定吧!我们今日不过是借花献佛,为即将到来的春闱提前热热场子造个好开头罢了!太子殿下您觉得如何?”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高了太子,又将决定权交了出去。 彩头由太子定赢了是太子的荣耀;输了那便是太子技不如人,彩头再好也与他无缘。 这样的安排既显得公平合理,又充满了挑战性。 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鼓掌叫好 沈云殷端坐不动,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了两下后,缓缓开口补充道。 “自古,君臣一家,君民也是一家。” 沈云殷扬起下巴,脸上带着上位者的随性,又不失威严。 “适当的和百姓们拉近距离,也能炒热春闱气氛,孤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她这话说得大气,既肯定了他们的提议,又拔高了立意,将一场看似玩闹的比试,与国事联系了起来。 沈道颂心头那点得意,再次莫名被压下去几分。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他只能强压下疑虑,躬身行礼,面上越发恭敬。 “是,殿下英明!” “那小弟现在就去安排!” 沈云殷挥了挥手,姿态随意。 “去吧。” 沈道颂得了应允,面上难掩喜色。 他朝着沈云殷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快步出了雅间。 一出门,便看见苏成恭敬地候在门外。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各自心头都有算计。 沈道颂几步走到他跟前,谨慎地往雅间方向瞥了一眼,这才压低了声音。 “苏掌柜,可以去布置了。” 他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语气却故作镇定。 “还有,务必将太子殿下今日在此参与文擂之事,宣扬出去。” “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尽量让更多的百姓都过来凑个热闹。” 今日就是要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让那高高在上的太子,狠狠栽个跟头! 看他还如何有脸面执掌春闱! 苏成微微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老练的模样。 “沈少爷放心。”他的声音低沉:“这些事,草民自有分寸,定会处理妥当。” 沈道颂仍有些不放心,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靠近后,这才凑近苏成,声音压得更低:“宁王殿下那边…” 苏成眼底精光一闪,唇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压低声音回:“一切,尽在安排之中。” 沈道颂听了这话,心头大定。 有宁王亲自坐镇,今日之事,定能万无一失。 苏成朝着沈道颂略一颔首,转身离去。 沈道颂缓缓直起身,方才在里边那副恭敬谨慎的模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抹与其年纪不符的狠厉。 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萧裴。”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刻骨的仇恨,“你高高在上,对我姐姐百般磋磨。今日,我沈道颂,定要让你在这乐平坊,在这万众瞩目之下,颜面扫地!受尽嘲讽!” 想到此处,沈道颂的嘴角勾起了抹冷笑。 他转身快步走回雅间内,再次面向沈云殷时,他脸上的算计已经被那副惯常的恭敬所取代。 只是那微微发亮的眼神,还是泄露了几分少年人的得意。 第22章 今日这局,太子输定了 今日这局,他势在必得。 他一定要让太子殿下知道,他沈道颂也不是好惹的。 沈道颂朝着沈云殷躬身行礼:“殿下,苏掌柜已经下去布置了,稍等片刻即可。” 沈云殷端坐在主位上,只轻轻抬了抬眼皮。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而深沉:“如此甚好。” 雅间内一时陷入了微妙的寂静之中。 沈道颂和那几位公子哥儿面上虽竭力维持着平静,可却频频交换着眼神,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太子即将出丑的场面。 剑北依旧如同一尊雕塑般安静地立在沈云殷身后,只是那绷紧的下颌线显示出他内心的警惕。 他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生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这乐平坊处处透着诡异,尤其是这沈少爷和苏掌柜,总觉得他们没安好心。 剑北心中暗自思量着,殿下今日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沈云殷则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口,又轻轻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壁。 他在等待,等待这场戏正式开锣的那一刻。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雅间的门扉再次被叩响。 苏成恭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殿下,沈少爷,一切准备就绪。还请殿下移步。” 沈道颂精神一振,眼底的光芒更盛。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看向沈云殷,只见沈云殷放下茶盏,动作不疾不徐,缓缓站起身。 明黄色的常服随着她的动作划出流畅的弧度。 沈道颂等人连忙跟上簇拥在他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观澜雅间。 苏成早已等候在楼梯口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再次恭敬地行了个礼:“殿下。” 他微微侧身指向楼下:“草民已经将场子布置出来了,为了能和百姓们更加亲近,特地便将桌椅布置到了乐平坊的一楼大堂。” 沈云殷颔首:“甚好。苏掌柜考虑的周全。” 确实考虑的周全。 台子设在百姓眼前。 就是让百姓能一览无遗他们创造的,要自己上钩的丑态。 可这些个少年,还是太嫩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苏成立刻躬身在前面引路。 沈云殷抬步沿着木质楼梯缓缓向下走去。 剑北紧随其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一楼大堂原本散落的桌椅已被挪开中间,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几张铺着锦缎的长案整齐地摆放在那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乐平坊外早已被闻讯赶来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议论纷纷。 当看到那一抹明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喧闹声骤然响起。 “快看!真的是太子殿下!” “天哪!太子殿下竟然真的出宫了!” “还来这乐平坊参加什么作诗比赛?” “太子殿下今日好雅兴啊!” 人群中,那些被安排的,刻意引导百姓们议论的声音也接连响起。 “莫不是因为这次春闱由太子殿下负责,压了宁王一头,所以特意来显摆?”有人试探着问道。 “要我说太子还是太子,势力稳固得很!”立刻有人附和道。 “当初太子之争,既然太子能胜出就证明实力非凡!”又有人补充道。 然而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可我怎么没听说太子殿下文采有多厉害?” “这几年论起诗词文章不是宁王殿下更负盛名吗?” “你们忘了?宁王殿下年初作的那首诗可是震惊文坛!”立刻有人反驳道。 “依我看呐,太子殿下怕是担心风头被宁王盖过,所以才特意来出风头的吧!” 这些议论,或真或假,清晰地飘进沈云殷耳中。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底下攒动的人头。 不出所料。 这些百姓里,真假参半。 一部分是真正来看热闹的。 另一部分,恐怕就是宁王那边特意安排过来,煽风点火的。 真百姓听了假百姓刻意散播的议论,心中自然也会对太子生出些许疑虑,轻视。 今日这局,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鸿门宴。 沈云殷心中冷笑。 宁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转向身侧后方的剑北。 剑北接触到她的视线,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 眼神坚定,带着安抚。 他早已在人群中,悄悄安插了东宫的侍卫。 扮作寻常百姓,混入其中。 以防万一。 殿下的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 沈云殷心中稍定。 她走到早已备好的主位前,撩袍落座。 姿态从容,气度俨然。 苏成步至大堂中央,轻轻地咳了一声,声音朗朗。 “诸位,请稍作安静。” “今日乐平坊喜气洋洋,太子殿下亲临指导。” “与沈公子、陈公子等京城才子,共赴此番诗会佳话!” 他的嗓音洪亮,确保在场众人皆能听得分明。 “苏某亦深感荣幸,得以担任本次诗会的出题之人。” “为确保公正,今日在场的各位,皆为评判!” 他手指向面前的百姓们。 “望各位秉持公心,秉持公正。” “共同见证太子殿下与沈公子等才子们的风采!” 此语一出,犹如火星溅入干柴。 四周人群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好!” “太子殿下千秋!” “早闻沈小公爷才思敏捷,今日定要一睹为快!” “还有陈公子他们,均为京都名噪一时的才子!” 百姓们的欢呼声如潮水般迭起,气氛推向高潮。 苏成待气氛热烈片刻,再次挥手示意。 “好了各位,不宜迟疑,咱们即刻开始吧!” 苏成话音刚落,回首望向端坐主位的沈云殷,目光中满是请示之意。 一切布置停当,只待太子殿下首肯。 沈云殷微微点头。 她倒要看看,宁王与她这位弟弟,能有何种作为。 苏成得令,心中安定。 成了。 太子已入局中。 他随即转身,再次面对翘首以盼的众人。 声音再次提高。 “今日我担任出题官,这第一题嘛……” 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在人群中流连一周。 吊足众人胃口。 旋即突然转身。 “便以殿下身边之物为题。” 苏成猛地拾手,指向沈云殷身后。 “各位的吟咏之题,便是殿下身后的花卉!” 第23章 反客为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沈云殷身后。 那里,竖着一束与成人等高的向日葵。 金黄色的花盘,肥大且充实,光彩夺目。 围观的百姓们闻言,再一看。 “这苏掌柜,出的题意何在?” “这岂不是明摆着偏向太子?” 四周的议论声渐起,越来越响。 有人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正是!皇家世家,历来以明黄色为尊,向日葵之黄,百姓岂敢擅用,否则便是忤逆之罪。” “这乐平坊之所以可用,乃因宁王特许,故开此先例。苏掌柜此举,太子自是好作诗,可其他公子又该如何应对?” “原说公平公正,这岂不是……” 百姓们的议论声清晰可闻,沈云殷却端坐不动,似乎那些言论与她无关。 剑北也听到了,脸色早已变得阴沉。 他家殿下自幼博学多才,何需借助此类手段? 这苏成,分明是故意为之,表面上是捧场,实则是在败坏殿下的声誉!让百姓误以为殿下是依仗身份,而非真才实学。 剑北不悦地瞥了苏成一眼。 这苏掌柜究竟存的什么心? 明眼人都能看出的事,他就不信苏掌柜会一无所知! 苏成察觉到了剑北投来的不善目光,以一个完美无瑕的恭敬笑容作为回应。 沈道颂站在一侧,眉头微微一皱,不易察觉。 这个苏成究竟在搞什么鬼? 怎么出了一个如此明显偏袒太子的题目? 这不是让对方白费心机吗? 然而转念又一想。 难不成是宁王的安排? 若是这样也好,更能凸显太子的胜之不武! 心中那股不快很快被得意所取代。 沈云殷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手指轻轻滑过茶杯边缘,感受着那份微凉的触感。 这个苏成,显然比她那位单纯的弟弟要聪明得多。 表面上看似在帮助,实际上却在暗中挑拨百姓情绪,暗示太子的胜利并非出自真才实学,而是倚靠身份的便利。 无论结局如何,太子的名声都将因此蒙上阴影。 这真是一记高明的捧杀之计。 她的唇角微微上扬,几不可见。 香炉中的青烟直直升腾,又缓缓弥散。 剑北再次望向沈云殷,而她只是轻轻勾起唇角,向剑北传递着安心的信号。 苏成躬身询问沈云殷,“殿下,草民出的题目,是否合适?” 沈云殷心中冷笑,若苏成不问这个问题,百姓或许只是简单议论一番便罢,但他这一问,在百姓听来,却成了对沈云殷开后门的试探。 表面上是在征求批准,实则是在将她置于尴尬境地。 如果同意,就等于承认了题目的不公,如果不同意,又显得小气,仿佛害怕这个看似平凡的题目。 无论如何回答,今天的局面已经注定不利。 沈云殷轻咳一声,目光转向百姓,缓缓开口:“苏掌柜,虽然今日你是出题人,但你曾言,百姓们是评判者。” “我认为,苏掌柜的题目固然重要,但最终是否继续,应由大家投票决定。” “如此,方能体现真正的公平正义。” 沈云殷话音刚落,沈道颂立刻表示反对,“殿下,这万万不可!” 他的焦急之情溢于言表,怎能将决定权交予百姓! 若是百姓们更换了题目,事情脱离发展,那之前的安排岂不是全白费! 太子为何不按常理出牌! 沈云殷转头,目光疑惑地落在沈道颂焦急的脸上,“有何不可?” 沈道颂被这反问堵住了话头,一时语塞。 沈云殷轻轻挑起眉头,那双如同萧裴的凤眸中,此刻闪过丝锐利。 “道颂是否认为,这些前来的百姓不够资格对题目进行投票?” 此言一出,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百姓们脸色大变。 议论声再次响起,这次却是指向沈道颂。 “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们不是评判者吗?为何不能决定题目?” “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没错!沈公子既然看不上我们这些平民,就不该召集我们过来!” 人群中有人高声喊道:“别忘了,沈公子可是太子妃娘娘的亲弟弟!” “他当然是站在太子殿下这边的!” “我看,沈公子就是怕换了题目,他的太子姐夫就答不出来了!” 这话仿佛激发了众人的愤怒。 “没错!” “向日葵这个题目,明显是偏袒太子的!” “沈公子急着阻止,不就是怕太子失去优势,当众出丑吗?” “他们分明是一伙的!” 议论声越来越大,逐渐演变成对沈道颂的指责,指责他假公济私,与太子同流合污。 人群中,几名身着粗布衣裳,身材高大的男子脸色微变,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事情似乎正在失控。 沈道颂听着这些指责,脸色苍白如纸。 他心中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怎么会这样? 民众怎么会认为他与太子是一伙的? 他明明是宁王的人! 他今日设这个局,本是为了羞辱太子,为宁王出气! 怎么反而将自己牵扯了进去! 他可是宁王的人! 若是宁王得知此事,岂不会认为他办事不利,甚至怀疑他临阵倒戈? 沈道颂急忙辩解,“殿下,小弟只是觉得,既然已经说了由苏掌柜出题,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宜轻易改变!” “至于百姓们,他们在殿下完成后自然会做出公正评判。” 沈云殷听着沈道颂急切的语气,不禁轻轻摇头。 小弟还是那个小弟,胆子大,性子急。 自己这才说了一句,他便着急至如此。 一点沉不住气,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日后又如何能成大事? 看来宁王没少在他身上下功夫,把他养得这般冲动易怒,却又没什么城府。 沈云殷没回答沈道颂,反而看向苏掌柜。 她目光平静,带着丝审视。 苏成依然是那副恭敬沉稳的模样,仿佛没看到沈道颂的失态,也没听到百姓的议论。 沈云殷悠悠然的,再次开口。 “苏掌柜,适才你问孤,对这题目有何看法?” 苏成微微欠身。 沈云殷的目光如同秋水横波,从喧嚣的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苏成脸上。 “孤现在便答复你。” “孤以为,此题颇有不公。” 第24章 事情,似乎有些脱离掌控了 她话语一出,四周登时寂静无声。 众人难以置信地注视着主位上,那位神情淡然的太子。 他们没有听错吧? 太子殿下,竟然亲口说出,这题目不公平? 沈云殷却依旧神态自若,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孤身为皇室中人,明黄色乃皇家专用。” “向日葵,向阳而生,色泽金黄,与皇家气度相得益彰。” “乐平坊得以摆放此花,已是特例。” 她略作停顿,目光流转至沈道颂和陈章辉等人身上。 “若以此花为题,孤自是占了先天之利。” “然而,对其他参赛的公子而言,实为不公。” 她言辞凿凿,既揭示了向日葵的特殊含义,也坦荡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优势。 百姓们面面相觑,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先前那些怀疑太子利用权势、不公平竞争的想法,此刻显得荒谬可笑。 太子殿下,如此光明磊落。 人群中,那些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百姓,对沈云殷的看法已悄然转变。 沈道颂彻底愣住了。 怎么会这样? 这与他的预想大相径庭! 苏成提出的题目,看似偏向,实则是陷阱。 只要太子接受,无论诗作如何,都会背上“胜之不武”“借身份取巧”的恶名。 届时,他们再加以引导,百姓的唾沫足以将他淹没! 然后再将此事闹到朝堂之上。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就是要摧毁太子的声誉,让他无法顺利主持春闱! 然而现在…… 沈道颂骑虎难下,焦虑不安。 就在此时,他眼角瞥见人群边缘。 一位身着朴素短打,头戴旧毡帽的男子,正轻轻摇头。 那男子示意他保持冷静。 是宁王殿下的人! 沈道颂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的波澜。 再次抬头时,脸上的惊慌已消失大半。 他向沈云殷重新行礼,比先前更加恭敬。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是小弟思虑不周,险些让殿下和各位公子遭受不公。” 他的话语冠冕堂皇,将先前的失态归咎于思虑不周。 苏成见状,也立刻上前,向沈云殷深深一礼。 “太子殿下,草民一时疏忽,险些因此题,玷污了殿下和各位公子的清誉!” “草民罪该万死!还望殿下降罪!” 苏成此番请罪,真挚感人。 仿佛他真是一时大意,才出了这样一个不恰当的题目。 他反应迅速,见风使舵,立刻顺着太子的意思,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既洗清了自己,也给了沈道颂一个台阶。 还能顺便,为太子再添一份人情。 沈云殷望着眼前的二人,一个强作镇定,一个顺势请罪。 她脸上浮起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落在苏成和沈道颂眼中,却让他们心生疑虑。 总觉得,太子的反应,太过平静。 平静得,有些异常。 沈云殷轻轻一挥手,姿态随意。 “无碍。” “苏掌柜此举,亦是出于好意,非恶意。” “不知者无罪。” 她目光再次扫过已安静下来的百姓,然后缓缓提出新的建议。 “既然求公平。” “孤提议。” “今后每一轮比试题目,不再由苏掌柜一人定夺。” “而是由在场的百姓共同提议。” “写在纸条上,投入箱中。” “每一轮开始前,由孤,或几位公子,随机抽取一张。” “票数最高的提议,即为当轮题目!” 她目光扫视众人,语气中带着询问,却又似乎不容置疑。 “如此,既采纳民意,又确保题目的随机与公正。” “诸位意下如何?” 这提议一出。 底下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热烈的欢呼! “好!这个法子好!” “太子殿下英明啊!” “这样才叫真正的公平!” “让我们老百姓出题,这可真是头一遭!” “殿下圣明!” 人群中,那几个宁王安插的人,脸色彻底变了。 太子的声望,非但没有被打压下去。 反而因为这一连串的操作,在百姓心中,直线飙升! 这让他们回去如何向宁王殿下交代? 沈道颂牙齿都快要咬碎了。 萧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狡猾难缠了! 就在沈道颂心头怒火攻心,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时候。 沈云殷的目光,又一次,悠悠地落在了他身上。 她嘴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特意点名,问了他一句。 “道颂。” “你觉得,孤这个提议。” “如何?” 沈道颂被那道目光注视着。 那眼神平静,却又像是带着洞穿一切的力量。 他心头猛地一跳。 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悄然爬升。 沈道颂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祥的预感。 他强迫自己稳下心神。 脸上重新堆砌起恭敬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多少带了些僵硬。 “殿下英明!” “此法甚好!” “由百姓出题,随机抽取,既显殿下亲民之心,又全了公平之意!” “是小弟目光短浅,不及殿下远见!” 站在他身后的陈章辉等人,也立刻反应过来。 他们齐刷刷地跟着躬身行礼。 “殿下英明!” 底下的百姓们,更是激动不已。 能亲身参与到这种级别的诗会中来,还是出题人。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殊荣! 他们看向太子的目光,充满了感激和敬佩。 一时间,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殿下圣明!” “太子殿下真是体恤我等!” “有殿下在,我大业朝何愁不兴盛!” 沈云殷端坐在主位上。 她端起面前的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这便是权力。 一言可定乾坤,一念可动人心。 不过是几句话,便轻易扭转了局面。 化解了宁王和沈道颂精心布下的陷阱。 甚至,还顺势收拢了民心。 这种感觉,确实很爽快。 沈道颂和苏成心里再不甘,也只能照办。 苏成上前一步,深深鞠躬。 “殿下,草民这就去办!” 沈云殷微微颔首。 “去吧。” 苏成转身,立刻示意旁边的侍卫。 侍卫们会意,迅速取来笔墨纸张,开始给围观的百姓们分发。 苏成扬声道。 “诸位,殿下所提,大家应该也都听见了。” “给大家半柱香的时间,集思广益,将想出的题目写在纸上。 第25章 如何向宁王殿下交代 百姓们顿时露出笑容,个个摩拳擦掌,开始跃跃欲试。 一时间,人群中低语不断,都在兴奋地讨论着该出什么题目。 等待的时间里,高台上气氛有些微妙。 除了沈云殷气定神闲,沈道颂等人,明显都有些坐立不安。 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这感觉,糟透了。 沈道颂悄悄抬眼,与不远处的苏成对视了一眼。 事已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只希望,后面抽中的题目,不要太过简单,还能让他们有机会,扳回一城!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过去。 苏成上前一步,朗声提醒。 “各位,时间已到。” 话音落下,早有准备的侍卫便提着空篓子,穿梭在人群中。 将百姓们写好的纸条,一一收集起来。 很快,一个侍卫捧着装满了纸条的篓子,快步走上高台。 将篓子恭敬地交到苏成手里。 苏成不敢怠慢,转身将篓子高高举起,呈到沈云殷面前。 “殿下,百姓们的题目已经收集完成!” 沈云殷点了点头。 “再上前些。” 苏成依言,将篓子递得更近。 沈云殷捻起其中一张纸条。 她将纸条举起,示意了一下。 这才当着众人的面,缓缓展开。 上面,写着两个字。 枫叶。 沈云殷清越的声音响起。 “枫叶。” 底下百姓们闻言,立刻交头接耳起来。 人群中,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中年汉子,显得最为激动。 “殿下!殿下!这是草民写的!是草民写的!” “殿下容禀!咱们京郊外,不是有一大片枫叶林嘛!” “早年间,京城发大水,好多地方都被淹了,房屋都冲垮了不少!” “可唯独那片枫叶林,连一棵树都没倒!” “后来,百姓们都说,那是福禄之地,有神灵庇佑呢!” “草民就想着,这枫叶寓意好,用它做题目,定能给咱们大业朝,给殿下带来好运道!” 他一番话说得朴实。 周围的百姓们听了,纷纷点头。 “对对对!老张说得对!” “这寓意好啊!” “还是老张有想法!” 沈云殷脸上勾起一抹笑,他看了过去。 “这题目,取得甚好。” “寓意深远,又贴近民生。” 她侧头吩咐。 “剑北,赏!” 一直安静立在后方的剑北,立刻应声上前。 从腰间取出一小块金子,走到那汉子面前,递了过去。 那汉子又惊又喜,连忙跪倒在地。 双手颤抖着接过金子,连连磕头。 “草民叩谢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围百姓见状,更是羡慕不已,看向沈云殷的目光,越发敬畏。 沈云殷受了他一礼,目光却又转向了沈道颂。 她语气带着几分随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小弟。” “你觉得,这题目如何啊?” 沈道颂正暗自腹诽这题目的平淡无奇,冷不防又被点名。 他心头猛地一颤! 身子都下意识地绷紧了。 这太子,怎么又特地来问自己? 存心看他笑话不成? 他连忙收敛心神,躬身站起。 面上挤出恭顺的笑容,回答得滴水不漏。 “殿下觉得好,那自然是极好的。” “百姓心意,寓意吉祥,甚好,甚好。” 沈云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苏成。 “苏掌柜,那便开始吧。” 苏成连忙躬身领命。 “是,殿下。” 他从沈云殷手中,接过那张写着枫叶的纸条,转身面向众人。 清了清嗓子,视线扫过高台上的各位公子,以及台下翘首以盼的百姓。 “各位!” “本轮诗题为枫叶!” “作诗时间,为一炷香!” 香炉之中,轻烟袅袅升起。 几位参与角逐的公子,有的凝神沉思,眉头紧锁。 沈云殷修长的手指轻拈起桌上的狼毫笔,她轻蘸墨汁,那墨香瞬间弥漫开来。 笔锋轻触纸面,流畅自如。 她的心中似乎早已蕴藏了无数佳句,此刻正随着笔尖的舞动而落下。 作为国公之女,她自幼接受的是最为严格的教养。 虽然父亲对她这个女儿并未表现出过多的疼爱,但在学业上却始终未曾放松。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是请教名匠、刻苦钻研所得。 她清楚记得,那一年秋天,枫叶如火焰般盛放,将整个山林染得绚烂多彩。 父亲以枫叶为题,考验她和弟弟的学业。也是在那一年,她与萧裴有过诗词之缘。 想到萧裴,沈云殷的手指微微一顿,墨汁差点溅到纸上。 那时的萧裴,尚未卷入残酷的皇位争夺之中,他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眉宇间总是带着笑意,会在枫叶林中与她嬉戏打闹,也会在她词穷时给予巧妙的点拨。 然而如今的他,却变得阴翳深沉、难以接近。 想到这,她轻轻摇头,将这些杂念逐出脑海。 追忆往昔又有何用? 一切早已时过境迁。 她重新集中精神,笔尖在宣纸上继续落下。 香炉中的香火已燃去一小段。 而就在这时,沈道颂忽然放下手中的笔,他面带得意之色,向主位方向高举手臂:“苏掌柜!我写好了!” 听到这。 台下的百姓们立刻发出惊叹来。 “沈公子可以啊!这么快的速度就已经做好诗!” “这位沈公子,果然才思敏捷啊!” “听闻沈公子平日里常与宁王殿下在一处,看来是得了宁王殿下的真传!” “那是自然!京城里谁不知道,咱们宁王殿下,那可是有小诗仙的美誉!跟着他的人,能差到哪里去?” “强将手下无弱兵嘛!” “说起来,太子殿下在京中,可有什么称号?” 这话一出,先前说话那人,声音顿时小了许多。 他左右看了看,才压低了嗓音。 “太子殿下啊……” “人称……‘野狐狸’!” “都说他心机深沉,手段狠辣。” “不然,当年那般凶险的夺嫡之争,他又如何能胜出?” 这些低语虽轻,却依旧飘至高台上。 沈云殷听力过人,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野狐狸?心机深沉?冷漠狠辣? 这就是世人眼中的萧裴吗?她眼中闪过丝无奈。 还有宁王?小诗仙? 第26章 只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呵,这位皇叔平日里倒是费尽心机在民间塑造自己仁德宽厚、才华横溢的形象。 可惜啊可惜……今日之后他的诗仙之名恐怕就要染上无法洗净的污点了。 沈云殷心中冷笑一声。 随之,也将最后一笔落下。 她放下毛笔,声音平静。 “孤,也好了。” 她话音刚落。 另外几位公子,大约是受了些压力,也接二连三地表示自己已经完成。 很快,香炉中的青烟燃尽了最后一缕。 苏成适时上前一步,朗声宣布。 “各位,半柱香时间已到!” “太子殿下,各位公子,草民这便来收取各位的诗作了。” 沈云殷端坐不动,微微颔首。 苏成躬身应是。 他先从距离最近的一位公子开始,依次收取。 当他走到沈云殷面前时。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张宣纸上的字迹。 只一眼。 苏成的心头,便猛地一跳! 这、这字迹风骨…… 还有这诗…… 这真的是传闻中那个心思深沉,不显山露水的太子殿下写出来的? 苏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但他久在宁王身边做事,面上功夫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不过瞬息之间,他便压下了心底的震惊。 若无其事地将沈云殷的诗作拿起。 收齐了所有人的作品后。 苏成转过身,面向台下翘首以盼的百姓。 他手中捧着那几张薄薄的宣纸,此刻却觉得有些沉甸甸的。 “各位父老乡亲!” “太子殿下与各位公子的诗作,都已在草民手中!” “接下来,草民将一一为大家诵读!” “诵读完毕后,将由在场的各位,共同投票!” “得票最高者,便是今日这枫叶诗题的胜者!” 台下百姓们闻言,顿时爆发出掌声。 “好!好!好!” “快念!快念!” “让我们听听太子殿下的大作!” 苏成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按照收取的顺序,先拿起了沈道颂的那一张。 “现在,草民为大家诵读的,是沈道颂沈公子的诗作。” 他清了清嗓子,用抑扬顿挫的语调念道。 “枫叶红于二月花,” “霜叶红于二月花。” 诗句念出。 简单直白,却又意境不俗。 将枫叶那如火如荼的色泽,比作春日里最绚烂的花朵。 更添了几分惊艳,热烈。 台下百姓们听了,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叹。 “好诗!好诗啊!” “枫叶红于二月花!说得好!” “沈公子这诗,写得真有意境!” 沈道颂站在台上,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赞誉声。 他挺直了脊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心中更是笃定。 赢定了! 当他看到抽出的题目是枫叶时,他就知道,自己赢定了! 这题目,他太熟悉了! 犹记得,从前在国公府。 姐姐最喜欢拉着他玩接诗词的游戏。 这枫叶,恰好就是他们曾经用过的题目之一。 当时,姐姐才思敏捷,随口便吟出了上句——“枫叶红于二月花”。 然后笑着,让自己接下句。 他那时年幼,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合适的。 可就在方才。 提笔的那一瞬间,灵感如同泉涌。 那后半句霜叶红于二月花,便如同天成一般,流淌了出来。 有姐姐那堪称绝妙的前半句打底。 再加上自己这灵光一闪的后半句。 这诗,想不出彩都难! 他那个姐姐沈云殷,当年可是被誉为京城辉陈公子的诗。” “秋风起兮枫叶飞,” “枫叶红于二月花。” 这首诗,立意与沈道颂的有相似之处。 都用了“枫叶红于二月花”这一句。 但开头的“秋风起兮枫叶飞”,却平添了几分萧瑟之美。 仿佛让人眼前出现了秋风卷起漫天红叶的景象。 台下百姓们,又是一阵赞叹。 沈云殷也轻轻点了点头。 “不错。” 几首诗念下来,各有千秋。 终于,轮到了最后一张。 也是所有人,最期待的一张。 苏成拿起那张宣纸,声音也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接下来,便是太子殿下的诗作!” 此言一出。 整个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苏成身上。 这位以野狐狸之名震慑朝野的太子殿下。 他的诗,会是什么样子? 苏成拿着纸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紧。 他下意识地,又抬头看了一眼主位上的沈云殷。 对方神色依旧平静。 仿佛即将被念出的,不是自己的作品一般。 苏成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 “枫叶红于二月花,” “霜叶红于二月花。” 诗句落下的瞬间。 全场,陷入了死寂。 台下的百姓们,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觑。 台上的几位公子,也是一脸错愕。 就连一直站在沈云殷身后的剑北,都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 太子殿下的诗…… 竟然和沈道颂沈公子的诗…… 一字不差?! 这、这怎么可能? 第27章 沈公子当得起这声好 沈道颂站在那里,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 他先是愣住,随即,一股震惊,猛地冲上了他的大脑! 因为太过激动,他的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甚至忘了应有的礼仪,转身就冲着沈云殷质问。 “太子殿下!” “您的诗……” “怎么会和小弟的,一字不差?!”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道颂的质问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主位之上。 沈云殷端着茶盏的手,稳却稳当当。 她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沈道颂质问的,根本不是她。 沈道颂胸腔剧烈起伏的看着主位上的人。 下一秒。 他的脑子里。 有个想法,突的冒了出来! 太子和自己的诗句竟然一模一样… 这或许,还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能坐实了太子抄袭自己的诗句。那太子的名声,岂不是彻底毁了? 一个抄袭他人诗作的太子,还有什么资格主持文风鼎盛的春闱大典? 沈道颂心头一阵狂喜。 他压下激动,脸上却挤出一副深受打击的受伤模样。 他再次对着沈云殷质问。 “太子殿下!” “您是不是该给小弟个解释?” “小弟的诗,是小弟苦思冥想,才得来的!” “殿下与小弟的诗句,竟然一字不差……” 他故意停顿了下,目光扫过台下,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引导。 “莫非,是太子您借鉴了小弟的诗句?” 这话说得委婉。 但在场之人,谁听不出其中赤裸裸的指控? 这分明是在说,太子殿下,抄袭了! 此言一出,底下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什么?太子殿下抄袭沈公子的诗?” “这也太巧了吧?一字不差啊!” “闻所未闻!诗词唱和常有,可一字不改,完全相同的,这还是头一遭!” “刚才沈公子作诗在前,太子殿下在后……” “而且你们看,太子殿下到现在都没说话!” “莫不是心虚了?” “我就说嘛,太子殿下素来以权谋著称,哪里听说过他有什么文采!” “定是看沈公子的诗写得好,就直接拿来用了!” “仗着身份,以为没人敢说?” “真是岂有此理!” 人群中,那些先前就被宁王收买,负责煽风点火的人,此刻更是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他们混在人群里,添油加醋,刻意引导着舆论。 毕竟,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诗词唱和,偶有佳句暗合,已是难得。 像这样,两句诗,十四个字,完完全全一模一样,简直是天方夜谭! 沈道颂看着底下群情激愤的百姓,看着主位上那个依旧沉默的身影。 心头涌起快意。 抄袭可是文人最不齿之事! 一旦坐实,萧裴这辈子都别想洗刷掉这个污点! 他今日就要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身败名裂! 为姐姐讨回公道! 为宁王殿下扫清障碍! “还请太子殿下,给小弟,给在场的诸位父老乡亲,一个说法!” 沈道颂深深鞠躬,还刻意提到了父老乡亲,试图将百姓们拉到自己这边。 用民意来施压。 陈章辉等人自然是站在沈道颂这边的。 这正是他们今日设局想要达到的效果。 必须趁热打铁,将这罪名钉死! 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纷纷上前一步,朝着沈云殷躬身。 “请太子殿下明示!” “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殿下清誉,更关乎文风士气!” “还请殿下解惑!” 他们步步紧逼,不给沈云殷喘息的机会。 沈云殷凝视着跪满一地的人群,终于缓缓有了动作。 她地放下手中的茶盏,动作从容,仿佛此时被施压的不是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跟随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沈云殷目光,最终定格在沈道颂身上。 沈道颂感受到她的注视,心头猛地一跳。 沈云殷嘴角勾起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笑声在剑拔弩张的紧张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她这傻弟弟,总是这般冲动,不懂得审时度势。 沈云殷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太子常服在她身上更显气度非凡。 她一步一步走下主位的台阶。 她没有走向沈道颂,而是径直走到了苏成面前。 苏成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三步之遥。 沈云殷目光平静的看着苏成手中捧着的几张宣纸:“苏掌柜,将孤与道颂的诗作拿出来。” 苏成依言照做,从那叠宣纸中抽出两张,一张是沈云殷的,另一张是沈道颂的。 他将它们高高举起,确保台下所有百姓都能看得清楚。 两张宣纸并排放置,墨迹淋漓,字迹风骨各有不同,却都透露出股相似的韵味。 沈道颂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中带着催促:“太子殿下!如今诗作在此,人尽皆知!您总该给个说法了吧!” 陈章辉等人也再次齐声附和,气氛一时之间更加紧张。然而沈云殷却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两张被高举的宣纸一眼。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看向沈道颂,缓缓开口:“这两首诗的确一字不差。” 话一出,反而让众人更加疑惑不解。 太子殿下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不是直接承认了吗? 沈道颂更是眉头紧锁,等着她的下文。 “道颂,” “你问孤为何会一字不差?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几分。 那笑意落在沈道颂眼中,却如同淬了毒的冰棱,让他从头冷到脚。 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强作镇定地看着她。 沈云殷一字一句,清晰的落在众人耳里:“那孤告诉你,这不是巧合,因为这前半句‘枫叶红于二月花’本就是孤当年教你的。” 她的声音,像是重锤一般击打在沈道颂的心上。 他脸上写满惊愕。 怎么可能? 他只记得是姐姐吟过这句诗,何时变成太子教的了? 台下的百姓们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反转弄得晕头转向。 这反而让众人更加疑惑了。 太子殿下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太子殿下教的?” 第28章 您总该给个说法了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可能是沈公子记混了!” “我就说嘛!太子殿下何等人物,怎么可能抄袭!” “原来根源在这里!” “这沈公子,唉!” 一时间,看向沈道颂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沈道颂回神,立马否认:“太子殿下!” “小弟可从未和殿下私下有过作诗的经历!” 沈云殷紧接着回答。 “你确实未和孤有单独作诗经历。” “可孤和太子妃,却经常一同赏月作诗。” “这前一句,就是当年孤和太子妃在一起时,说与她听的。” 沈道颂紧皱眉头,明显不信。 太子和姐姐常常赏月作诗? 这怎么可能! 京城里谁人不知。 太子在乎的是楚芊芊! 他怎么可能,会和姐姐那般亲近? 沈道颂正要再次反驳。 沈云殷却不给他机会。 她忽然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苏成。 那眼神,锐利的很。 苏成心头一跳,连忙躬身。 “殿下有何吩咐?” 沈云殷突然问苏成,“苏掌柜,今日这诗会,是否定了规则,说需要根据题目,现场作诗?” 苏成点头。 “回殿下,确实如此。” “规矩是早就定下的,所有诗作,都需是各位公子现场所作。” 沈云殷微微颔首,继续追问。 “那这诗句,是不是应该都是本人做出的,才算数?” 苏成听懂了沈云殷的质问。 太子殿下这话,看似寻常,实则字字诛心! 现场作诗,本人所作。 这规矩,是他亲口定下的。 如今,却成了套在沈道颂脖子上的绳索! 若是坐实了沈道颂并非现场作诗,而是用了旁人的旧作…… 即使是他胞姐的,也算是旁人的。 往大了说,便是藐视储君,欺君罔上! 欺君之罪! 苏成听明白了。 沈道颂自然也听明白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纵使沈道颂胆子大,想给太子吃点教训。 可说到底,也是个半大孩子。 那么多罪状,不吓晕了都已是厉害。 沈道颂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声音沙哑。 “分明是我姐……” 他后面的话,淹没在百姓嘴里更加汹涌的议论声中。 “这沈公子,用了别人的诗,还说是自己灵光一闪?” “抄袭就算了,方才还那般咄咄逼人,指责太子殿下!” “真是岂有此理!” “没想到啊没想到!太子殿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竟有如此文采!” “这般绝妙的诗句,原来早就作出来了!” “亏我还以为沈公子真是什么少年才俊!” “刚才沈公子突然跳出来质问殿下,我还纳闷呢。” “不是说他和太子殿下关系不错吗?” “怎么看他那样子,倒像是巴不得把抄袭的罪名按在殿下头上!” “是啊!你们想,要是太子殿下今日真被坐实了抄袭,那名声岂不是全毁了? “这沈公子,安的什么心?!” 沈道颂听着议论,脸色越发惨白。 沈云殷见沈道颂毫无血色,知道他应当是晓得错了。 要是再由别人议论下去。 她这位胞弟。 名声也就全毁了。 今日沈云殷,也只是打算给沈道颂个教训。 让他知道,老虎尾巴的毛,为何拔不得! 沈云殷出声。 百姓们瞬间噤声。 “孤身为太子,代表皇家颜面,自当以身作则。” “断不会,也无需,做出抄袭之事。” “今日本是雅集,孤也是一时兴起,欲与民同乐。” “未曾想,竟闹出这般不快。” “眼下气氛尴尬,倒也不是孤想看见的。” 沈云殷寥寥数语,便将方才的风波轻轻揭过。 既表明了立场,也安抚了人心。 随即,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了摇摇欲坠的沈道颂身上。 沈道颂的身躯一僵,那张原本还算镇定的脸庞此刻已微微扭曲,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慌乱,不安。 他的目光与沈云殷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相遇,瞬间被其中的冷意所震慑,心头一颤。 沈云殷的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冷厉。 “你既是太子妃之亲弟,亦是我的内弟。” “然而,国法森严,规矩如铁,不可因私废公。” 她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沈道颂的心头。 沈云殷略作停顿,目光如炬,凝视着沈道颂那因恐惧而苍白的面庞,继续开口。 “今日之事,念你年幼无知,或许受人蒙蔽。” “我,作为太子,可以不再深究此事。” 话音刚落,沈道颂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太子所言的“受人蒙蔽”,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心中的迷雾。 难道太子从一开始就洞察了自己的布局? 沈道颂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四散纷飞。 他看向沈云殷,仿佛在看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 沈云殷继续开口,声音中既有敲打,也有警示,每一个字都如同锋利的刀刃,切割着沈道颂。 “但你需铭记。” “为人处世,诚信为本,行事应磊落光明。” “勿再轻信他人,以免被人利用,迷失心智。” 沈道颂在她的注视下,只觉得自己的心思被剥茧抽丝般展露无遗,无处遁形。 他低下头,莫名的不敢再直视沈云殷的眼睛。 沈云殷的目光深沉,继续。 “今后,若再有类似诗会。” “望道颂能汲取今日教训。” “切勿再为他人,为那虚无的面子,轻易出头。” “最终,只会自取其辱,险些铸成大错!”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沈道颂的耳边炸响。 话已至此。 沈道颂此刻已能断定,从头至尾,太子对他的算计都了如指掌。 这位太子,果然非同小可,大到权谋,小到诗会,都能洞察人心。 沈道颂心如死灰,自觉如小丑一般被玩弄于鼓掌之间。 他算计无数,却未料到会败在太子的一句话上。 沈云殷望着沈道颂那张面无人色的脸,心中涌起股复杂的情绪。 她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复杂神色,语气冰冷。 “孤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沈道颂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手指因长时间的用力而微微颤抖。 第29章 国法如山,规矩如铁 在众人瞩目之下,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 额头深深地触在地上“小弟知错……” “多谢太子殿下,宽宏大量!” 他的声音中带着丝哽咽。 沈云殷见状,转开了视线,目光落在那些围观的百姓身上。 “今日之事,不过是孤与内弟间的一场小小误会。” “既然已解释清楚,便算了结。” “诸位父老乡亲,权当看了一场小戏,不必挂怀。” “今日打扰了各位的兴致,孤便请各位父老乡亲进这乐平坊,听曲,赏乐。”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乐平坊的赏乐费用,对富家公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京城第一乐坊,销金窟。 寻常人家哪敢轻易涉足。 此时,听闻太子殿下要请在场所有人进乐平坊听曲赏乐。 人群中沉默了会后,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一位朴素打扮的妇人首先反应过来。 她激动地跪倒在地,双手紧握成拳,眼中闪烁着泪光。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体恤我等小民啊!” “让我们也有幸一睹乐平坊的风采!” “我们这是祖上积了什么德啊!” 她的话语中带着无尽的感激与敬畏。 其他百姓也如梦初醒般纷纷跪拜。 转瞬间,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已齐刷刷跪倒一片。 “殿下圣明!” “殿下仁德啊!” 沈云殷站在高台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面上依旧是属于萧裴的那份淡然,不起波澜。 这便是她想要的效果。 收拢人心,有时候,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段。 一点小小的恩惠,一句体恤的话语。 对于这些在底层挣扎的百姓而言,便是天大的恩赐。 宁王苦心经营多年的仁德之名,今日,便让她来,撕开一道口子。 萧裴那个蠢货,空有储君之名,却不懂得如何运用。 白白浪费了这大好身份。 沈道颂跪在地上,方才那点不甘与愤懑,此刻被这巨大的声浪,冲击得七零八落。 心头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口中那个暴戾狠绝,磋磨姐姐的太子。 此刻,在百姓眼中,却成了仁德圣明,体恤万民的储君。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沈云殷抬手,示意众人平身。 “诸位请起。” “孤在这,想必父老乡亲们颇有局促。” “下次,孤一定会举办个盛大的作诗会,让各位父老乡亲一同参与!” 这话一出,底下百姓们又是一阵欢呼。 太子殿下竟然还想着他们! 沈云殷脸上带着浅笑,继续。 “今日,孤就先离开了。” “剩下的,便交给苏掌柜了。” 她说完,目光转向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成。 苏成一直低垂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殿下有何吩咐?” 沈云殷看着他,唇角挂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苏掌柜。” “今日乐平坊让各位百姓们赏乐,听曲。” “你可能招待好了?” 苏成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太子。 这是来真的? 不是做戏? 这乐平坊是什么地方? 销金窟! 京城第一乐坊! 是宁王殿下名下最赚钱的产业之一! 平日里,能进这乐平坊的,非富即贵。 光是那一道门槛,就足以让寻常百姓望而却步。 里面的消费,更是高得吓人。 一壶清茶,几碟点心,便可能是普通人家数月的嚼用。 更别提那些顶级的歌舞,名贵的酒水。 乐平坊每日的流水,都是个天文数字。 今日在场的百姓,少说也有数百人。 若是人人都进来赏乐听曲,那这笔开销…… 苏成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要是让宁王殿下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可偏偏,这话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说出来的。 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 他敢说一个“不”字吗? 他不敢。 太子这是要把宁王往死里坑啊! 沈云殷自然是知道苏成心中在顾虑什么。 她就是要让宁王吃这个哑巴亏。 让他知道,算计她沈云殷,算计她弟弟,是要付出代价的。 萧裴这太子身份,当真是个好东西。 不用白不用。 沈云殷看着苏成那张变幻莫测的脸,故作不解。 她微微侧过身,声音里带着疑惑。 “苏掌柜?” “莫不是,这乐平坊,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他敢说不方便吗? 太子殿下亲自发话,要请百姓们同乐。 他若敢说半个“不”字。 那便是拂了太子殿下的面子。 更是将宁王殿下,置于与民争利,不体恤百姓的境地! “太子殿下!” 苏成先是朝着沈云殷深深一揖。 “乐平坊,自然是欢迎们百姓一同赏乐!” 苏成心中在滴血,面上却要笑得春风和煦。 他继续朗声道。 “并且,无需太子殿下破费!” “今日,我们乐平坊,给所有父老乡亲们买单!” 底下的人群先是难以置信地安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比方才太子说请客时,还要热烈百倍的欢呼! “苏掌柜大气!” “乐平坊大气啊!” “感谢苏掌柜!感谢乐平坊!” 百姓们才不管这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他们只知道,今日能白得一场天大的乐子! 这可是乐平坊啊! 沈云殷停下脚步,好整以暇地看着苏成。 她自然明白苏成这点小心思。 这是宁王的人,到底还是有几分急智,想要替他主子挽回些颜面。 不过,这银子,无论是太子出,还是乐平坊自己出,最终,都是宁王在出血。 目的达到了,便好。 沈云殷微微颔首,唇角勾起抹赞许的弧度。 那张属于萧裴的脸上,此刻竟显出分真正的温和。 “这般安排,甚好!” 苏成深深躬身。 “谢太子殿下赞赏!” 沈云殷不再多言,目的已达,再留下去也无甚意思。 她转过身,示意剑北。 “我们走。” 她迈开步子,朝着乐平坊的后门方向行去。 她才刚走出几步。 身后,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底下黑压压的百姓,再一次,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恭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云殷脚步未停,背影从容。 剑北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护卫着她穿过人群边缘。 第30章 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乐平坊的一楼大堂,因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即将到来的狂欢,气氛已是热烈到了极点。 沈云殷与剑北,很快便绕到了通往后院的走廊。 她嘴角,缓缓勾起抹嘲讽弧度。 宁王。 苏成。 今日这乐平坊的热闹,不过是给他们一个小小的教训罢了。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算计自己弟弟这笔账,她今日只是讨了个利息。 以后。 再慢慢跟他们算清楚。 她要让躲在暗处的宁王知道。 但凡有人敢算计到她头上来。 那就是太岁头上动土,自讨苦吃。 沈云殷刚过拐角,前方的喧嚣,便被厚重的墙壁隔绝了不少。 周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身后的剑北,一直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他脚步一顿,猛地上前一步,将沈云殷护在了身后。 他侧耳,仔细听了听。 “殿下!有脚步声正在靠近!” 沈云殷的耳畔轻轻颤动。 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显然人数不少。 在这喧嚣的市井之中,如此明显的声响,显然来者并未刻意隐藏行踪。 来者不善,沈云殷心中暗自警惕。 前方拐角处,此时几道身影浮现。 为首之人,一袭暗紫色锦袍,身形高大挺拔,却手拄一根乌木拐杖,透露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宁王,萧昱贤。 剑北在看清来人时,瞳孔骤然一缩,连忙躬身行礼:“参见宁王殿下!” 萧昱贤此刻面色铁青,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剑北一眼,那双淬了毒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沈云殷,仿佛要将她洞穿。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着沈云殷逼近,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 他今日所受的屈辱,皆拜眼前这人所赐!若非顾忌着场合,他恨不得现在就将这虚伪的皇弟撕成碎片! 在沈云殷面前三步远处,萧昱贤停下了脚步。他扯了扯嘴角,露出抹冰冷至极的笑容。 “皇弟,现在可真是越来越威风了!”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春闱将至,皇弟不在宫内忙着布置,倒是来我这乐平坊耍威风,可真是厉害啊!” 沈云殷闻言,面上依旧是那副淡然自若的神情。她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对萧昱贤的挑衅毫不在意。 她心中暗自冷笑,自己猜的果然没错。 今日这一出好戏,这宁王一定会亲临现场观看。 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宁王竟会如此沉不住气,亲自现身。 沈云殷抬眸,迎上萧昱贤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眸子。 “皇兄说笑了。”她的语气平缓,听不出丝毫喜怒,“孤不过是恰逢其会,顺便体察一番民情还有顺便想送给皇兄几个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道理,皇兄想必比孤更明白。” 萧昱贤胸腔中的怒火被点燃,他拄着拐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整个人仿佛一头即将爆发的猛兽。 他本以为今日之后,萧裴就能彻底背上一个抄袭、草包太子的名声。从此在文人士子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春闱之事也将无从谈起。 然而谁能想到,这个一向被他视为只会耍弄权术的皇弟,今日竟变得如此能言善辩、牙尖嘴利!三言两语之间不仅化解了危机,还将他精心布下的局变成了给他自己脸上贴金的台阶! 此刻的萧昱贤只觉得胸中一股闷气难以抒发,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沈云殷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庞。那双淬了毒般的眸子中充满了愤怒。 沈云殷看着他那副快要气炸了,却又不得不强行忍耐的模样,心中冷笑更甚。 谁让他敢算计到她和她弟弟的头上? 今日若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自己是软柿子可以随意拿捏! “皇兄。”沈云殷再次开口,往对方心窝子里戳:“今日这乐平坊邀请了这么多百姓们一块赏乐听曲,孤知晓这都是皇兄的意思。皇兄还真是菩萨心肠啊!” 萧昱贤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银钱才将这乐平坊打造成京中销金窟的头牌! 如今倒好!他苦心经营的产业竟成了萧裴收买人心的工具! “这做生意的乐平坊都愿意免费给大家进。”沈云殷继续说道,“今日这事啊估计会让百姓们乐呵一阵子呢!” 她的语气轻松而愉悦,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然而这轻松愉悦的背后却隐藏着对萧昱贤的深深嘲讽,以及挑衅。 萧昱贤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百姓们是乐呵了!可他宁王府的库房怕是要哭瞎了! 还给他自己招来一身骚! 沈云殷说着,又像是才想起来件事一般,微微偏了偏头。 “对了。” “听说皇兄今日的乐平坊里,新来了几个西域歌姬。” “各个都是黄金万两,从西域邀约过来的。” “也就唱今儿这么一天。” 想到歌姬的事。 箫昱贤胸腔起伏的比刚刚还要厉害。 因为实在! 肉痛啊! 那几个歌姬,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花了血本才弄来的! 本是打算用来招待几位朝中重臣,拉拢人心。 今日,也是特意安排了,想给那几位大人一个惊喜。 现在,惊喜怕是变成了惊吓!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些平日里自诩风雅的官员们,此刻与一群泥腿子挤在一处,听着那价值万金的歌舞,会是何等憋屈又滑稽的场面。 而这一切,都拜他眼前这个好皇弟所赐! 沈云殷憋着笑。 夸道。 “皇兄。” “百姓们啊,可真是有福气呢!”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的在替百姓们感到高兴。 萧昱贤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福气? 这福气,是他宁王府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 却让萧裴,轻飘飘地,就摘了果子! “今天,竟然能免费听到黄金万两的乐曲。” “要不是孤还有事。” “那孤一定也要留下,好好看看这皇兄豪掷万两的歌姬,究竟是个何等尤物!” 萧昱贤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 第31章 菩萨心肠 这箫裴! 就是故意说这些糟心话来气自己的! 箫昱贤的心都在滴血。 偏偏那些歌姬啊,只在京中停留一日,只在乐平坊献艺这一场! 他那些黄金万两,就这么打了水漂! 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胸腔之中,怒火与屈辱交织翻腾,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这个萧裴! 当初在猎场之上,他怎么就不直接死在乱箭之下! 怎么就没让那发疯的熊瞎子,一巴掌拍死他! 留着他,就是个祸害!萧昱贤上前,在距离沈云殷只有一个拳头的距离,停住了脚步。 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 沈云殷却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 萧昱贤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若非仅存的理智拉扯,他恐怕会当场失态。 萧昱贤冷声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弟!你可别太得意!” “今日,是本王大意,让皇弟钻了空子。” “但皇弟莫将局面想的太好。” 他在用言语找回一点场子,压下心头那股被羞辱的憋闷。 这些年,他苦心经营,在百姓面前树立贤王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萧裴算什么? 不过是仗着太子身份,行事狠辣,在百姓口中,声名狼藉。 “这些年我一直在百姓们面前露面。” “百姓都对本王赞不绝口。” “而皇弟,在百姓们口中是只狡猾的狐狸!” “百姓们或许会因为今天这一出对你感谢两天,可过些日子,自然就不会有人再记得。” 萧昱贤有自信,今日不过是一时的小恩小惠,压根无法撼动他多年经营的根基! 那些愚民,最是健忘。 等风头一过,他们依旧会记得他宁王的好。 “皇弟,人心是个复杂的。” “这世上的所有人啊!” “都是个自私的。” 沈云殷听着他这番自我安慰般的言论,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自私? 这话从宁王口中说出,倒真是再贴切不过。 她突然抬眼,目光锐利地盯住了萧昱贤的眼睛,反问:“那皇兄,也是个自私的?” 萧昱贤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了一下。 他还未及细想,沈云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 “前两年,若是孤没记错的话,父皇提起过。” “近几年因为天气原因,致使京城大旱,又接连暴雨,天灾不可挡。” “诸多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压力繁重。” “当时乐平坊开的如火如荼,朝中官员提议,让乐平坊捐些银子。” 沈云殷顿了顿,看着他骤然变化的脸色,缓缓吐出最后一句。 “可皇兄当时怎么说的?” 萧昱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心头巨震,仿佛被人当胸擂了一锤。 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 那段时间,因接连大旱,后续又是暴雨侵袭,京郊不少良田被毁,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朝中百官为此焦头烂额,国库吃紧,不少官员都自掏腰包,捐出俸禄以赈济灾民。 他的乐平坊,彼时正是京中最红火的销金窟,日进斗金,自然成了众人眼中可以慷慨解囊的大户。 可他那些银子,都有大用处,每一笔都得用在刀刃上,岂能白白拿去填那无底洞? 他还要用这些银钱,去收买人心,去铺就他的青云之路。 于是,他便使了个障眼法。 先是在父皇面前哭了一通穷,诉说乐平坊经营不易,看似风光,实则开销巨大,早已是外强中干,所剩无几。 为了做得逼真,他还特意命人,自导自演了一出戏码。 让人悄悄在乐平坊一个不起眼的库房角落放了把火。 火势不大,控制得当,却也造成了些许损失”,让他的说辞更具可信度。 他顺势便将这纵火的罪名,巧妙地,安在了那些流离失所、心怀不满的灾民身上。 言辞恳切,说他们是因日子过不下去,迁怒于乐平坊这等奢靡之所。 父皇一向偏疼他,又见他损失惨重,自然信了他的说辞。 不仅免了他捐款,还对他多加抚慰,赏赐了不少东西作为补偿。 可怜那些无辜百姓,平白替他背了个黑锅,受了无妄之灾。 萧昱贤眉头紧紧锁了起来,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件事,他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极为隐蔽! 除了他身边最信任的几个心腹,绝无外人知晓。 难道萧裴……他得知了? 不然为什么会突然提起? 难道他身边,出了内鬼? 还是说,萧裴早就开始暗中调查他,只是他一直未曾察觉?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萧昱贤的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让他遍体生寒。 沈云殷盯着萧昱贤难看的脸色,突然又笑了下。 萧昱贤这副模样,倒正是她想看到的。 既然他如此沉不住气,那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 “皇兄,先别用这么想吃人的眼神盯着孤。” “孤胆小,别到时候又去父皇那哭一顿委屈。” 萧昱贤听出沈云殷话里的讥讽。 他话中带刺,分明是在嘲讽自己方才在乐平坊吃了大亏,还失了颜面。 可这萧裴,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句句戳心窝子? 萧昱贤冷声发问:“你一直在调查本王?” 沈云殷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 “孤调查皇兄什么?” “还是说,皇兄身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昱贤沉默了。 他总觉得,眼前的萧裴,与从前那个只知闷头处理政务,判若两人。 可偏偏,那张脸,那双眼睛,甚至连那偶尔流露出的狠厉,都与从前的萧裴一般无二。 究竟是哪里变了? 是性子? 还是说,他隐藏得太深,自己从未真正看透过他? 这种感觉,让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沈云殷见他不语,唇角的笑意未减分毫。 “皇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孤知晓皇兄一直都对孤当上太子颇有微词,可是怎么办呢?” 沈云殷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他愈发难看的脸色,才慢悠悠地继续。 “孤就是当上了太子。” “不像皇兄,”她目光下移,落在他那条残废的腿上,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惋惜与嘲弄,“还瘸了一只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