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明艳美人被海归大佬宠上天!》 第1章 大白兔奶糖 林萋萋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裹在一层塑料膜中。 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只有模糊的声响,听不真切。 这是怎么了? 她还没想明白,嘴唇上就被一根微凉又有些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 那手指甚至撬开一点唇缝,想伸进她嘴里。 是遇上流氓了? 光天化日的,居然有流氓! 林萋萋张嘴呼救,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反倒是趁着她张嘴这一瞬,那根手指直接挤进了她齿缝里,甚至碰到了她的舌尖。 林萋萋顺势狠狠咬了下去。 但她现在连牙齿都是酸软无力的,没什么杀伤力。 手指的主人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快速地将一个白色的东西塞进了林萋萋嘴里。 一股带着浓浓奶味的甜香在林萋萋舌尖上散开。 这个熟悉的味道。 是大白兔奶糖。 随着甜味的扩散,林萋萋的感官和意识也逐渐恢复。 那些模糊的声响变成了张婶焦急的声音。 “同志,这闺女是怎么回事,出门时还好好的,走着走着就栽倒了,真是吓死个人!” 回答张婶的声音低沉悦耳,“低血糖造成的暂时性晕厥,刚才给她喂了糖,应该很快会醒。” 那手指……原来是为了给她喂糖。 林萋萋的耳尖悄悄红了起来。 人家救了自己的命,她却把人当成了流氓,还咬人。 好尴尬。 要不,继续装死吧。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一点,但越来越红的脸颊和下意识的吞咽动作,还是出卖了她。 上方的男人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唇角。 “什么糖?什么绝?”张婶没听懂,还在着急,“不然再劳烦同志您帮帮忙,搭把手,把这闺女抬到卫生所去。” 因为饿晕,被人抬着,走街串巷地去卫生所。 那人可就丢大了。 一咬牙,林萋萋睁开了眼睛,视线就这么猝不及防撞入一双烟蓝色的眼眸中。 男人骨相优越,高鼻深目,帅得很客观。 就是眸中那一丝促狭,有些恶劣。 他知道自己在装。 林萋萋起身,用奶糖磨了磨牙,摆出一副乖巧的姿态,低声解释,“不好意思,刚才脑子不清醒,所以……” “所以把我当成流氓了?”男人修长的手指在林萋萋眼前晃晃。 牙印倒是淡了一点,口水还亮晶晶地在上面反着光。 “咬得还挺狠。” 虽然嘴挺欠,但人家到底救了她命。 林萋萋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诚恳道歉,“实在对不起,谢,谢谢你的糖。” 男人接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大白兔,放在林萋萋旁边。 “起来时动作慢点,要是头晕的话,记得吃。” 说完就起身离开了。 张婶见他走了,冲着他的背影高声招呼,“同志,谢谢你啊,要不去我们院里坐坐,我们就住前面的棉纺厂家属院,走到头就到了。” 背影没有停留,转过一个街角消失了。 张婶这才扶起地上还在发愣的林萋萋。 “你这闺女,到底是怎么了,要不是碰上那位男同志,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 林萋萋把粘在奶糖上的牙齿拔出来,简单的回答,“饿晕了。” 张婶听她这么说,又想起最近林家的种种变故,叹了口气。 没人说话,两人沿着一排低矮的红砖墙往棉纺厂家属院走。 林萋萋看着砖墙上新刷上去的大白标语‘妇女能顶半边天’还是有点恍惚。 她从21世纪穿到这个八零年代同名同姓的林萋萋身上已经好几天了。 原主家庭本来还算不错。 妈妈姜云苓是棉纺厂的7级挡车工,手脚麻利,一个人能看两排机器。 每月的工资不仅够一家人的嚼用,还能剩下不少。 可这么多年了,姜云苓手里一分钱的存款都没落下,全让原主她爹林争先拿去补贴婆家了。 至于原主的爹,根本配不上林争先这名字,因为那张脸长得俊,从小被家里宠坏了,样样都落后。 只在焊条厂挂个闲职,每月几块钱的工资,还不够自己花。 就在前几天,姜云苓出了一场意外,在工作中被机器压断了左腿,整个林家一下子就垮了。 更要命的是,林争先这个渣渣在他妈杨素芬的蹿腾下,居然拿着姜云苓的工伤赔偿款消失了。 整整2000块,那是姜云苓的救命钱呀! 原本有机会保住左腿的姜云苓,因为医药费不够,不得不做了截肢手术,彻底成了一个残疾。 原主只好暂时休学,回家照看妈妈。 母女俩都是脆弱的性子,每天躲在屋里除了哭就是哭。 彻底哭垮了身体和精神,这才让林萋萋穿了过来。 想到自己上辈子全平台千万粉丝的自媒体账号,品牌线和公司。 再想想现在四处漏风的红砖平房,屋顶开会的老鼠,厨房的空米缸。 林萋萋在昏暗的小破屋里摆烂躺了小半天,就一个扑腾,振作了起来。 来都来了,还能怎么办呢? 重头开始呗! 八零年代正是经济起飞的时候,遍地都是商机。 她有丰富的经验,又有对未来的精准判断。 只要熬过这段艰难的时期,一定可以成功,带着姜云苓把日子越过越好。 但前提是,得先想个法子让姜云苓和林家做切割,跟林争先离婚。 她可不想自己赚到的钱,便宜了林争先那个渣男和林家那一窝人渣。 眼瞅着就要走到家属院门口了,一阵喧哗声传了过来。 走在后面的张婶低声骂了一句,“这老虔婆,还有脸来?!” 棉纺厂家属院门口,有个60来岁的妇女叉着腰,趾高气扬地站在人群中间,正是原主的奶奶杨素芬。 杨素芬一向看不上姜云苓这个媳妇。 跟自己宝贝儿子结婚快二十年了,就只生下了林萋萋这么一个赔钱货。 孙女有什么用,早晚是泼出去的水,都上不了她老林家的族谱。 现在这废物连钱也拿不回来了,还想拖着她儿子。 想到这些,杨素芬面上挂着一抹嘲讽的笑,大声对着家属院里喊,“姜云苓,我告诉你,争先早就跟我远房侄女处上了,水莲现在已经怀上了我老林家的金孙。” “你赶紧跟争先离婚办了,识相的就把房子也腾出来。” “林家养了你和你生的那个赔钱货这么多年,现在可算有后了,趁我还能好好说,你这个废物,别给脸不要脸!”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人,也叽叽喳喳的议论着。 “林争先背着小姜跟别人好上了?” “亲妈说的还有错?没听她说这都怀孕了嘛。” “这也忒不是个玩意了,小姜刚伤,他转头就把别人肚子搞大了!” “那也怪小姜不争气,这么多年都没给林家生个儿子。” “小姜的日子以后难过喽,离了婚的女人,还不如地上的烂菜叶子。” “林家肯定也不要林萋萋了吧,唉,可怜了这孩子,长得挺俊,但拖着个残疾的妈,恐怕不好说对象了。” 见林萋萋回来了,杨素芬有恃无恐地走了过来。 这个赔钱孙女被她从小骂到大的,最好拿捏。 随便嚷几句,就只会眼泪汪汪地乖乖听话。 “死丫头,还不快把你那个残废妈弄出来,现在就跟我去把手续办了。” “房子你们也尽快腾出来,不然可别我不客气!” 没想到林萋萋,不仅没哭,反倒眼神冰冷地看着她。 杨素芬被她这看死物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这死丫头什么时候这么胆大了? 但转头一想,林萋萋还能翻出天去? 八成是她看错了。 杨素芬嚷嚷着,抬手就要打,“你个死丫头,还学会跟我瞪眼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张婶见她要动手打人,将林萋萋揽在自己身后,往前跨一步挡住杨素芬。 “别害怕,你先进去看看你妈,婶在外面帮你撑着。” 林萋萋点了下头,无视人群的喧闹,脚步坚定地往院子里走。 张婶瞅一眼她的背影,觉得这闺女最近变化挺大。 以前总是哭哭啼啼的,当不起一点事,虽然可怜,但看多了也烦。 可自打小姜出事以后,林萋萋一下就变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现在事事都能拎得起来,反倒让张婶总是忍不住想伸手帮一把。 比如现在。 张婶把手往腰上一叉,冷笑一声看着杨素芬,“我倒要看看谁这么不要脸,什么乌七八糟的事都能大声往外说。” “拿了小姜的救命钱去养小的,还惦记人家的房子。” “就算怀了带把的又怎么样,一家子脏心烂肺的,也不怕孩子生下来没屁眼。” 老式的红砖房几乎完全不隔音,姜云苓瘫在床上,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即使屋中光线昏暗,林萋萋依旧能看到她煞白的脸色。 一个‘妈’字在喉头滚了好几圈,还是没叫出来。 说到底,她和姜云苓不过是才认识了几天的陌生人。 林萋萋叹了口气,知道劝也没用,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先解决了那个老太婆再说。 姜云苓现在基本不下床,晚上都是在屋里解手。 林萋萋顺手拿起墙边她用来解小手的痰盂。 痰盂是刷洗干净的,也用开水消了毒,本身并没有什么杀伤力。 但要是将早上没来得及倒掉的药水倒进痰盂里…… 那药水是给姜云苓泡伤口用的,深黄的颜色,还带着点药汤子独有的腥臊味。 倒在痰盂里完全可以以假乱真。 林萋萋端着痰盂出去时,张婶正越战越勇。 “你们林家养的小姜和萋萋,我呸!” “谁不知道你那个废物儿子一个月拿的钱连塞牙缝都不够,全靠小姜挣钱养家。” “你还说小姜废物,我看你儿子才是废物,你们林家全是废物!” 杨素芬惯常喜欢占口舌便宜,今天居然遇上一个骂不过的,一时气急又要动手,“我们老林家的事,你个闲人管得着吗?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她一边吼一边往张婶身上扑。 林萋萋恰好走到张婶后面,将人往旁边一拽。 端起痰盂照着杨素芬的脸就泼了过去。 深黄色的液体在空中溅开,周围看热闹的人齐齐往后退了好几步。 杨素芬头脸全都被泼湿了,黄汤子顺着脸往下淌,还有不少泼进了嘴里。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被她打骂了十几年的孙女。 林萋萋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居然敢这么对她?! 杨素芬想劈手给她两耳光,但一想到那痰盂里液体可能是什么东西,她就一阵反胃。 被这股腥臊味围着,她甚至连开口骂人都做不到,就怕一张嘴,自己会立刻呕出来。 “我天,林家丫头泼的是什么呀?!” “闻着有点骚,不会真的是尿吧。” “我刚才可是看见那谁喝进去不少。” “快别说了,恶心死人了!” 看热闹的人,捂着口鼻窃窃私语。 “呕!”杨素芬捂住自己的嘴。 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让她一刻都待不下去了,转身想推开人群往外跑。 见她过来,所有人都厌恶地退开,竟生生地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杨素芬回头狠狠地刮了林萋萋一眼,忍着恶心喊了一句,“死丫头,你给我等着!呕!” 这一回头,脚下踉跄一下,又摔了个狗吃屎。 在外面养小的是一回事,但拿着自己媳妇的救命钱去外面养小的,就太不是人了。 围观群众听张婶说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后,都对林家的行为感到不齿。 这时也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活该!” 周围的人都跟着嚷起来。 “就是,活该!” “泼的好!” “张姐说得没错,他林争先这么缺德,也不怕生儿子没屁眼。” 咒骂声一声高过一声,杨素芬不敢再回头,狼狈地爬起来,从小巷中消失了。 没热闹看,人群也渐渐散去。 张婶挽着林萋萋的胳膊往院子里走。 之前她只是觉得这闺女经历了家里的变故,长大了,坚强了。 今天这一痰盂,真让张婶刮目相看。 别说挨泼的杨素芬,她在旁边看着都哆嗦。 张婶凑到林萋萋旁边小声问,“痰盂里真是…呀?” 林萋萋轻轻笑了一下,“那哪能呀,是我妈妈泡伤口用的药水。” 还是那张白皙的鹅蛋脸,圆杏眼,一笑两个小梨涡,看着又美又乖。 但下手怎么就变得这么干脆呢? 院外发生的事姜云苓也听到了。 短短几天,姜云苓就被这场变故折磨得几乎没了人形。 林萋萋心下不忍,看着她无神的眼睛劝说:“和他离了吧,摆脱林家,我带着你,一样能把日子过好。” 听到这个‘离’字,姜云苓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忽然开始快速地摇头。 “不!我不离!” 她说得咬牙切齿,字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般。 “我要拖死他。” “想扔下我再娶,去过好日子,没门!” “我残废了,也不能让他好过。” “我要让他的孩子永远上不了户口,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老林家的金孙是个野种。” 这几句话似乎用尽了姜云苓的全部力气。 说完之后,她就双眼呆滞地坐在床上又开始流泪。 姜云苓从小就被教育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从一而终。 所以即便丈夫出轨,婆婆天天欺辱她,她也从没动过离婚的念头。 这年头,离婚是会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骂的。 对于姜云苓来说,这简直比天塌了还要严重。 无论林萋萋再怎么劝。 姜云苓只是小声地念叨着,“我不离婚,拖死他,我要拖死他……” 她哭了半晌,模糊的视线落在那个又被放回墙角的痰盂上。 只是如此简单的事,这么多年她却从来不敢做。 摸着左腿那空荡荡的裤管。 姜云苓哑声问林萋萋,“你真的泼她了?” 林萋萋:“嗯,泼了,照着她脸泼的。” 说完她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 “就算你跟林争先不离婚,我以后也不可能跟林家和解了。” “那是你爸……”姜云苓习惯性地反驳她的称呼。 林萋萋看向她,那双温柔的杏眼,此刻却冰冷又坚定。 “他配吗?” 姜云苓一时被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配吗? 配让自己赔上余生吗? 要拖死林争先不离婚的这个想法,开始动摇了。 林萋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绿本放在姜云苓面前。 “我和张婶今天去办残疾人证时都问清楚了,国家政策好,以后厂里每月还给你发50块钱工资,咱们俩生活,肯定是够了。” “之前欠院子里叔叔阿姨们的钱,慢慢也能还上。” “但要是你不跟林争先离婚,被他知道了这事……” 林萋萋话没说完,但姜云苓已经明白了。 连她的救命钱都能拿,林争先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还有,”林萋萋又扔出一个炸弹,“办证的时候,听见有人在聊,厂里马上要分房子了。” “中级工以上都有资格参与,按户口本上的人数买。” “咱俩虽然买不了太大的,但保住这间房应该是可以的,起码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杨素芬现在要房子名不正言不顺,但要是林争先也在房本上,说不定咱俩就得去睡大街了。” 分房子的事情是林萋萋编的,棉纺厂还没出这个文件。 但是根据她前世的记忆,国家的第一次房改就是这两年了,这是最能说服姜云苓的理由。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姜云苓的神色果然变了。 她垂首避过林萋萋的眼神。 “萋萋,你让妈再想想,再想想……” 第2章 我们订婚了 “萋萋,你张叔今天钓了一条大鲤鱼,下午来婶家吃饭啊。” 经过今天这一战,张婶对林萋萋更喜欢了。 一想到这闺女早上饿晕在巷子里她就心疼。 林萋萋没逼姜云苓立刻做决定,张婶今天帮了这么大个忙,她理应好好谢谢人家。 但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唯一能拿出手的,也就是前世做博主时练的一身厨艺了。 鲤鱼是野生的,个头不小,活力十足。 林萋萋将张婶推到厨房外面,“婶儿,你歇着,今天尝尝我的手艺。” 以前虽然也见过这闺女进厨房,可不过就是熬个粥,煮个面。 她能做鱼? 张婶狐疑地看着林萋萋,“你真能行?” 弄条鱼不容易,可别叫她给糟践了。 林萋萋:“您要是不放心,就在旁边监工。” 见她麻利地杀鱼,刮鳞,取腥线。 张婶眼睛都瞪圆了,今天又开了一次眼。 林萋萋手脚很快,一条鱼弄了两道菜。 鱼骨和鱼头配上豆腐,熬了一锅鲜浓奶白的鱼汤。 鱼块搭配青椒,做了个老式红烧鱼。 两道主菜端出来,张叔张婶都给香迷糊了。 这看着比国营饭店的大厨做得还要好。 林萋萋给姜云苓弄了一碗鱼汤泡饭,再回到饭桌上,张叔和张婶已经忍不住开始动筷子了。 张叔长相很凶,但为人却老实又和蔼,不停地给林萋萋夹菜。 “萋萋多吃点。”张叔真心实意地感叹,“你这手艺也太好了,比你婶子强多了。” 张婶挑着鱼刺,“我同意!别说是比我强,我看咱们这巷子里,论厨艺没人能比得上萋萋。” “今儿这条鱼,算是没白死。” 林萋萋咽下一口烧鱼块,其实这鱼烧得一般,厨房里缺少调料,全凭食材本身新鲜。 要是把材料备齐了,她能做得更好吃。 但看张叔和张婶的反应,又不像是在故意夸她。 林萋萋试探性地开口,“叔,婶,你们说,我要是开个馆子,能行吗?” “你这手艺当然是没问题。”张叔看着盘里最后两块鱼,犹豫着要不要夹,“可馆子哪有那么好开的?” 他咽了下口水,还是放下了筷子。 算了,这两块,一块留给媳妇,一块留给萋萋吧。 “人家想吃好的,肯定选国营饭店呀。” “私人的小饭馆子,今天让开,明天不让开的,又不能收粮票,政策天天变,谁愿意干?” “这不,我们厂马上也要改制成不锈钢厂,以后不做铝了,厂子里还剩了好些铝饭盒,也不好卖,领导们都愁死喽。” 铝饭盒。 林萋萋脑海里瞬间想起自己穿越前的那段时间,网上也不知道怎么掀起的复古潮,很多美食账号都在做盒饭这个主题。 里面的主角就是这种老式的铝制饭盒。 馆子不好开,那能不能去摆个摊子卖盒饭呢? 铝制饭盒轻便好堆叠,弄上一个大泡沫箱就能保温一中午,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林萋萋放下筷子,“叔,那饭盒,你们厂卖多少钱一个?” “拿票买是3块5一个,不拿票5块,领导说了,一次买10个以上,可以走票价。” 现在买东西几乎都要票,有些有门路的倒爷,也会卖一些不需要票的,可价格基本都是票价的一倍。 像供不应求的自行车,电视机这些,还要更高。 “那这不挺实惠的,怎么还销不出去呢?”林萋萋有些疑惑。 张婶把最后一块鱼夹到她碗里,“嗨,这种饭盒又秃又难看,而且基本家家都有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搪瓷的,带个把,好端。而且有色,又有花,也好看。” “不过听说火车上卖的饭都用这个饭盒装,可紧俏了,海霞说有钱都买不着。” 林萋萋越听越觉得这事可以干。 要是明年厂里真的分房子了,姜云苓每月那50块钱肯定不够。 而且她还要复学,考大学,也想给姜云苓安个假肢,再买一个轮椅。 这么一算哪里都需要钱,得尽快行动起来了。 林萋萋所在的城市江城靠着大江。 现在改革的春风遍地吹,江城虽然比不上特区,不是最前沿,但也是拔尖的那一批。 最近城里到处都在大兴土木,要建新的市民中心,要建政府综合办公区,还要打造一个大型集贸市场。 林萋萋每天除了照顾姜云苓,帮张婶家做三餐,其余时间就在外面跑。 那些工地,她全部都转了一圈。 除了当地工人以外,还有很多京里来的工程师。 工人们为了省钱,自然都是吃工地上的大锅饭,但工程师们可就不愿意了。 他们手上宽裕,又离家在外,就总想吃点好的。 可国营饭店也不能天天吃,主要是没那么多票。 林萋萋觉得这群人就是她能争取来的客户。 小木桌上放着一叠草稿纸,她将这些工地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 最后写下了最关键的东西:本钱。 在这个两个字上画了个圈,林萋萋叹了一口气。 本钱从哪来呀? 先前林争先拿着姜云苓的赔偿款跑了,整个家属院你家3块,我家5块地又给姜云苓凑了一些钱。 这年月大家手头不宽裕,恐怕是再借不来了。 要不,她去问问银行贷款。 家里虽然没什么资产能抵押,但她可以做一份非常专业的商业计划书。 反正也没别的路可走了,干脆试试。 林萋萋刚写了一行,就听见张婶在外面喊她。 “萋萋,有人找。” 来人是一对年岁和林萋萋差不多大的小年轻。 一男一女,挽着手来的。 男的斯文,女的娇羞。 林萋萋眯着眼想了一下。 这男的不就是原主那个青梅竹马,已经见过家长的未婚夫孟子平吗? 女的应该是原主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亲闺蜜郝雅洁。 这俩人怎么用这么个造型出现了? 林萋萋还没想好怎么问,郝雅洁先贴脸开大了。 她将自己胳膊从孟子平臂弯里拿出来,不顾孟子平下意识的闪躲,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垂头害羞地笑了一下,看着林萋萋,“萋萋,我和子平来看看阿姨,顺便告诉你一声,我们订婚了。” 第3章 青梅竹马 订婚? 林萋萋的心口泛上一阵酸意。 她跟眼前这两个人是第一次见面。 身体却有如此大的本能反应,可能是因为孟子平和郝雅洁订婚的消息,引动了原主残存在体里的执念。 原主她应该是很喜欢孟子平的吧。 毕竟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孟家和林家是门靠门的邻居。 孟子平从小没娘,爹也不是个东西。 年幼的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有上顿没下顿,常常一个人在家里挨饿。 姜云苓见他可怜,总是多做一份饭给他吃。 一来二去,两个孩子也熟了起来。 孟子平和原主同级,却比原主大三岁。 他就这么带着原主,一路同进同出从小学上到了高中。 虽然没有挑明过,可周围的人都说,‘萋萋和子平将来肯定是一家子。’ 原主每次听到这话,都忍不住的羞涩又甜蜜。 这些一起成长的时光,确实让她非常憧憬有孟子平的未来。 但这才几天,从小陪在身边的人,就这么变了? 呵。 林萋萋在心中冷笑一声,轨出得倒是挺快。 前脚原主家里出事,后脚孟子平就成原主闺蜜郝雅洁的未婚夫。 郝雅洁长得不算漂亮,学习也一般,但家世很好。 她爸爸是江城第二招待所的所长,人脉很广,非常有能量。 看眼前的情景,这个郝雅洁当时主动结交原主,恐怕就动机不纯。 她怕是早就对孟子平动了心思。 “叮玲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巷口传过来。 今天学校放半天假,但工厂却是不放假的。 这会已经下午5点了,下班的工人们回了小巷,成群地往自己家里走。 这是郝雅洁精心选择的时间点。 这条小巷里的邻居们,大都觉得林萋萋和孟子平是一对。 之前孟子平不肯跟她订婚,也是顾虑这些老街坊。 他把脸面看得比天大,怕被人在背后嚼舌根子。 可现在孟子平已经和她订婚了,郝雅洁当然要让大家都知道。 孟子平不要林萋萋了。 他现在是她郝雅洁的未婚夫。 余光瞥见已经有好事的邻居在往这边打量,甚至有人在他们三个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郝雅洁拽着孟子平的小臂,将他们带来的东西递到林萋萋面前。 是一小袋水果硬糖和几个鸡蛋。 “萋萋,我知道你家现在不好过。” “我和子平特地买了好些紧俏的水果糖和鸡蛋,你们肯定吃不上了吧,就拿着帮阿姨补补身子吧。” 郝雅洁演技一般,面上是同情,但语气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得意和施舍。 林萋萋低头看了一眼。 袋子里有十来个水果糖,五彩的玻璃糖纸包着,是百货商店最便宜的那一种。 现在这种水果糖甚至不要票都能买到,根本不是什么紧俏的稀罕玩意。 还有五六个鸡蛋,大小颜色不一。 看着不像是从副食品商店买的,反倒像是随手从谁家鸡窝里摸出来的零元购。 这点东西,跟孟子平手腕上那块崭新的海鸥机械表比起来,简直寒酸到家了。 郝雅洁却说得像是他们带了天大的好东西。 郝雅洁倚在孟子平身侧,笑容满面,姿势甜蜜。 这哪里是来探病的,分明是来羞辱林萋萋,外加宣誓主权的。 周围已经三三两两聚集了好些熟人。 “哎,那不是小孟吗,萋萋的那个对象,怎么跟个陌生闺女搂一块了?” “那闺女,有点眼熟,长得像那个国营招待所的老郝。” “可不就是郝所长家的闺女嘛,那张国字脸简直一模一样。” “那小孟和萋萋不谈了?这小子就是怕事,忒没良心!” “孟家小子可是高才生,老师都点了名说能考上大学,今后肯定有大出息,林家现在这个样子,萋萋退学了还带个残疾妈,唉……也能理解。” 这话郝雅洁听了特别舒心。 在大家眼里,现在的林萋萋可是配不上孟子平了。 林萋萋那个妈,残的真是时候。 郝雅洁甚至想进屋,亲口说声谢谢。 ‘要不是你残了,我怎么会有机会拿下孟子平呢。’ 以前,林萋萋和孟子平在一起时,她看着心里有多酸多难受。 现在就能十倍,百倍地还到林萋萋身上。 以郝雅洁对林萋萋的了解,面对这种情况,东西她肯定会推拒,不会收。 然后就是流着泪看着孟子平,什么都不说,等着孟子平去哄。 所以她才特地选了鸡蛋,一会林萋萋推拒的时候,她手这么一松,鸡蛋一碎。 这出戏可就唱全了。 孟子平最烦的就是糟践东西和林萋萋总是哭。 他曾经不止一次在郝雅洁面前抱怨过。 所以,郝雅洁期待着林萋萋的眼泪,也期待着孟子平彻底对林萋萋死心。 只付出了一袋水果糖和几个鸡蛋就能看到自己日思夜想的画面。 郝雅洁觉得这可真是太值了。 她把东西又往林萋萋眼下推了推。 “萋萋,你怎么不接呢?以前你们家可能也有,但现在都这样了,还看不上吗?” 看着眼前这对狗男女,林萋萋气是生了的。 主要是为原主不值。 但水果糖和鸡蛋是无辜的,不要白不要。 郝雅洁还没反映过来,她就一把将东西拽到了自己手里,还特意往院子里放了放。 以防一会要是真的撕起来,再被这对狗男女撤回了。 心脏猛地酸了一下,林萋萋捂住心口,问出了原主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 “孟子平,郝雅洁说你们俩订婚了,那我问你,你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一双以前总是柔柔注视孟子平的杏眼,现在燃着熊熊怒火。 亮得让孟子平不敢直视。 在他的印象中,林萋萋是柔弱的,怯懦的,顺从的。 很少生气,爱哭。 哭起来也不说话,就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一开始,他还觉得这样的林萋萋很可爱,可看的多了,也就倦了。 他还总是要去哄她,也是真的烦。 林家发生了这种事,依着林萋萋那个软弱的样子,肯定又是每天都哭哭啼啼的。 要不是郝雅洁非要来,孟子平根本不会踏进这条巷子。 他不想面对林萋萋的眼泪,不想面对姜云苓的眼泪,只想躲着。 但此刻的林萋萋没有一滴泪,那双杏眼发起火来,可真漂亮。 孟子平居然被惊艳到了。 第4章 搞不好是个华侨 孟子平原本打好腹稿的托词,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脸开始发红,支支吾吾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郝雅洁喜欢了孟子平这么久,又怎么会不明白他此刻的状态。 林萋萋这个狐狸精,自己家都乱成这副样子了,居然还有心思勾引孟子平。 嘴角的笑容再挂不住,郝雅洁掐着孟子平手臂的手越来越用力。 感受到大臂上传来的疼痛,孟子平才醒过神来。 “子平,萋萋问你话呢,你怎么不吭声?” 郝雅洁也想知道,现在林萋萋在孟子平心里还有多少分量。 孟子平没答林萋萋的话,也没答郝雅洁的话。 他将郝雅洁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拉下来,垂下头,躲开林萋萋的眼神,沉默了。 林萋萋心口生理性的酸痛瞬间停止了。 没有答案。 就连他和原主的过去,孟子平都不敢承认。 原主关于孟子平的执念在这一刻完全消散了。 想开了就好。 这人不仅是个渣男,还是个怂包。 根本不值得留恋。 要不是今天没药水了,林萋萋还能端痰盂泼人。 真可惜,倒早了。 孟子平的态度显然也伤到了郝雅洁。 那张国字脸,此刻紧咬着牙,显得更方了。 但她终究没做什么过激的事。 胸口狠狠地起伏了几下之后,郝雅洁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自己把话圆上了,“还能是什么关系,同学呗,咱们三个可不都是同学嘛。” “同学?”林萋萋看着装死的孟子平,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 那笑容夺目到让孟子平忍不住想去拉她的手。 可手抬起一点,又因为林萋萋的话停住了。 “那你今天带的东西可有点少了。” “孟子平,这么多年来,你吃了我家多少顿饭?” “你学费交不起,也是我妈给你垫的,到现在没见你还过一毛钱,你打的那些欠条,还在我家抽屉里呢。” “我妈出事以后,各位街坊邻居,哪怕只是脸熟见过的,都多少帮衬了一把,你却一次没来过。” “既然是同学,现在我家有困难,也不图你能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了,之前吃的那些东西,帮你教的那些学费,总得还上吧。” “拿了这点水果糖和鸡蛋就想打发我们?” 她怎么能在人前说这些?! 孟子平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萋萋。 想反驳,但想到周围的人几乎都知道过去的事情,他没法开口。 孟子平露出一副既痛苦又期待的表情,低声说,“萋萋,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你再等等我,等我上了大学能挣钱了,一定还。” 话的内容和脸上的表情都是他精心思考过的。 林萋萋对他最是心软,每次只要他摆出这副表情,她就一定会妥协。 但此刻,林萋萋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把他的话又丢了回去,“孟子平,我家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要不别等了,你手腕上这块表卖了,我一分也不多要你的,该是多少钱还我就行。” “等你还了钱,我也好把最近借街坊邻居的钱还一还。” 她要是只说她自己,大家也就看个热闹,但是要是说到还钱,那在场的街坊们可就激动了。 他们多多少少都借给了姜云苓一点医药费,当然希望林家能尽快还钱。 “对呀,我看小孟你那手表还是崭新的呢,怕是能卖200多,还怕还不起萋萋家的钱?” “有钱买新手表,却没钱还账……还真是什么爹养什么儿子。” “能考上大学又怎么样?人品不行,一样没有出息。” 孟子平这人又自卑又爱面子。 听着周围这些声音,他像是被撕掉了高才生这张画皮,又变回那个没人管的野孩子。 想起年幼时背后的白眼和指指点点,孟子平竟真的生出了,要不就把手表给林萋萋算了的念头。 手指搭在表扣上,他不舍地轻轻摩挲了两下,就打算解开。 旁边的郝雅洁这时却发作了。 她一把抓住孟子平的手,眼眶通红地质问,“子平,你真的打算卖手表?” “这可是我送你的订婚礼物!” 孟子平被她这么一逼问,故技重施,又躲开目光,低着头开始装死。 得不到孟子平的回应,郝雅洁不甘地将矛头转向了林萋萋。 “林萋萋,你说,你是不是因为嫉妒子平带了我送的表,才非要让他卖了!” “你喜欢子平,但是子平和我订婚了,你肯定恨得不得了吧。” “想勾引子平,除了这张狐媚子脸你还有什么本钱?” “哦,对了,你还有你那个残废的妈!” “想让子平娶你?死了这条心吧!” “除非你那个残疾妈死了,不然哪有人要你!” 这话说得太过分了,是生生往人伤口上扎刀子。 林萋萋气得攥紧了拳头,正准备回击,旁边看不下的街坊先开了口。 “老郝家的闺女怎么这么恶毒呢!哪有这样的说话的?” “就是,你这话也太难听了!” “难听?”郝雅洁嗤笑一声,“那你让你儿子娶她?” “愿意吗?” 她又转向另一个帮腔的街坊,“你呢,愿意吗?” 人群安静了。 就林萋萋那个拖油瓶妈,谁家摊上都要被拖垮的,哪里会有人愿意呀。 众人指点的对象瞬间就从孟子平和郝雅洁,又变成了林萋萋。 巷子里离人群不远的地方,张婶正带着一个身材高挺的年轻男人往这边赶。 两人是在巷子口遇上的,张婶一眼就认出了男人的烟蓝色眼睛。 “呀,同志,又见面了,你来办事?” 男人的声音依旧好听,就是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 “不是办事,我是来找你们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张婶,“上次掉下的手帕,已经洗过了,麻烦您帮我还了吧。” “哎呀,来都来了,去院里坐坐。” “萋萋那孩子手艺可好了,你上次救了她的命,怎么也得去家里吃顿饭,让她好好谢谢你。” 也不知道是哪个字戳中了年轻男人,原本打算转身离开的人,竟真的跟在张婶旁边,打算一起走。 张婶见状,连忙套了个近乎,“同志,同志的,叫起来怪生分的,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简玉书。” “嚯,这名字,真好听。”张婶看着简玉书手里提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全是稀罕货。 有好几包大白兔奶糖,还有要排队等的麦乳精和只有侨汇卷才能买到的进口巧克力。 那包装上的洋文,她连看都看不懂。 这个小简搞不好是个华侨哦。 转过一个巷口,再走一截就是棉纺厂家属院了。 张婶一眼就看见他们住的那个小院子门口围了好多人。 她拧着眉,加快步伐。 “小简,快着点,这围了这么多人,不会又是杨素芬那个老婆娘来欺负萋萋娘俩了吧?” 第5章 这可是手帕呀! 简玉书跟在张婶身后,往小院门口走。 人群外围因为他的到来,出现了一阵骚动。 “嚯,张姐后面那是谁家的小伙子?长得真俊!” “你没见那眼睛,跟咱们不一样,看着像是一个……外宾。” “衣裳,还有那手表,都没见过,不会真的是外宾吧。” “咋不会呢,我跟你说,那手表可眼熟,之前厂里组织学习,我在电视上看过,电视里的外国人就带这样的手表,叫劳什么力。” “有道理,你再看他手里提的那些吃食,上面都洋文,华侨商店都不一定能买到,说不定是直接从外国带来的。” “那外宾到咱们这干啥来了,咱们这小地方,谁认识这么厉害的人物呀?” 对于周遭这些议论,简玉书早就习惯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微微蹙眉看着小院门口。 他个子高,越过一堆黑压压的脑袋顶一眼就能瞅见那里的情况。 那天躺在地上,面色惨白的姑娘,此时被气得脸颊有些发红。 那双之前有些无神的杏眼,现在亮得吓人。 定定的注视着她对面喧闹不休的人。 “恶毒?” 该丢的脸已经丢了,郝雅洁彻底不装了。 “我只是说实话罢了。” 她眼神落在林萋萋特意藏了藏的水果糖和鸡蛋上,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容。 “林萋萋,就这么点东西,你还要专门放在院门里,几个鸡蛋一袋糖,当宝了?” “你知道子平为什么不要你了吗?” “我能给他送海鸥手表,你能给他什么?” “给他你那个残疾妈的屎尿盆子吗?” 这话连孟子平都听不下去了,他伸手拽了拽郝雅洁的衣袖。 再这么囔囔下去,他怕林萋萋就不止是哭了,以她那个性子,说不定会去寻死。 可这个小动作反倒更加刺激了郝雅洁。 她一把甩开孟子平的手,瞪着这个始终不吱声的男人,“我说错了吗?” “你不就小时候吃了她家几顿饭,她惦记到现在。” 她又转头恶狠狠地瞪向林萋萋。 这一刻郝雅洁是真的恨不得林萋萋去死。 要是这人死了,就再没有人能跟自己抢孟子平了。 “林萋萋,你不会以为我是真的拿你当朋友吧?” “不过既然咱们同学一场,你现在这副惨样,能帮的我当然要帮,不如……” 郝雅洁脸上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吧。” “我有个远房表哥,家里条件不错,他爸是机械砖瓦厂的副主任,你要是跟了他,这鸡蛋和水果糖还不是想吃多少就有多少,怎么样?” 一直垂着眼睛的孟子平一听这话,看起头错愕地看向郝雅洁。 “你那个表哥是个傻的,怎么能介绍给萋萋?!” 他虽然已经接受了郝雅洁,但林萋萋却不能跟别人搞对象。 孟子平还想着等他上了大学,有了收入,跟郝雅洁结婚之后,再把林萋萋养在外面。 如果真能有那么一天,他也算是两边都不辜负。 可眼下,他只要向着林萋萋一点,郝雅洁的怒火就烧得更旺。 “傻得怎么了?就算再傻,起码吃得上饭,不会饿死。” “怎么,林萋萋你还看不上?” “就你那晦气的残疾妈和你们家这个穷酸样,能认识什么有本事的人?” “嫁到这样的人家,已经算是攀上高枝了吧,我可是好心介绍给你,你不要不知好歹。” 郝雅洁话音刚落,人群让开一条小道,张婶先从里面钻了出来。 事情她没听全乎,但孟子平这小子她却是认识的。 小时候他总在小姜家吃饭,也吃过她家的饭,但小姜出了事这小子却一次没来看过。 现在领了个新未婚妻过来,不仅埋汰萋萋没人要,还要给萋萋介绍傻子。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气呀! 没良心的王八犊子。 张婶灵机一动,将后面的简玉书往前一推,笑盈盈地开口,“萋呀,小简来找你了。” 小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张婶旁边那个挺拔的男人身上。 初春的天气,简玉书穿着一件薄款的飞行员夹克,在一堆的确良外套中非常出众。 更别说他那张脸,长得就跟别人不一样,怎么看怎么洋气。 眼前这人是来找林萋萋的? 刚才几近癫狂的郝雅洁都愣住了。 林萋萋怎么可能认识这样的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自顾自地摇着头,小声念叨着。 孟子平注视着,从人群中走出来的简玉书。 这人鹤立鸡群的,哪哪看着都格外出色。 他还一直看着林萋萋,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孟子平骨子里那巨大的自卑又冒了出来。 在看见简玉书手腕上的那块手表后,更是到达了顶峰。 他将自己一直故意露在外面的海鸥表往袖口里藏了藏。 又往旁边错了一步,用身体挡住在林萋萋的身前,想隔绝简玉书的视线。 简玉书没搭理孟子平和郝雅洁,他本来是不想搅进这件事里的。 但是刚才,林萋萋一直被这两个人轮流欺负。 她面上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简玉书却能看见,她一直紧紧咬牙忍着。 那姿态,像一棵在狂风里也无法摧折的树。 简玉书的心莫名的就有些软了。 他径直朝着林萋萋的方向走了过去,走到孟子平身前时,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 冷淡开口,“同志,麻烦让一让。” 孟子平身高170多一点,简玉书却有185了。 对比太明显了,孟子平不由自主地就让到了一旁。 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萋萋现在也是懵的,这人来干嘛? 上一次自己躺在地上,没有感觉,现在面对面站着,林萋萋才发觉,原来这个混血帅哥身高这么高。 不会真的是来找她的吧? 上次也不算结仇呀,看着高高大大的,不能这么小心眼吧。 她仰头看着那双烟蓝色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你来是?” 简玉书把手帕递到她面前,“上次你给我用的,已经洗干净了,专门过来还你。” 这可是手帕呀! 吃瓜群众们,眼睛瞪得老大。 一般女同志给男同志用自己的手帕,男同志再洗干净了来还。 那下一步指定就是要搞对象了! 简玉书看了一眼地上的便宜水果糖,又瞟了一眼旁边的郝雅洁和孟子平。 他将自己手中的袋子扬了扬,里面全是不常见的高档货。 “上次给你的糖都吃完了吗?” “萋萋。” 第6章 上次的糖? 上次的糖? 之前就送过糖了? 你给手帕,我送糖。 这是什么关系还用说吗? 张婶笑呵呵地跟上来,语气故作惊讶,做作得很可爱,“哎呀,小简带了这么多东西呀!” “婶子见识少,见都没见过,上次也是托萋萋的福,还分了我大白兔奶糖呢。” “真甜!” 说着她看了一眼地上孟子平和郝雅洁带来的东西。 “呦,这是谁带的呀?” “可真是有点寒酸了。” “这鸡蛋都没凑个整数,怪晦气的。” 林萋萋也跟着看过去,本来想着不要白不要,但现在看着是真的膈应人。 她弯下腰,提起孟子平和郝雅洁带来的东西,照着两人的脸扔了过去。 这一下,她是下了死力气的,砸得挺狠。 鸡蛋在网兜里碎开,糊了两人一身。 “你干什么?!”郝雅洁瞪着林萋萋。 林萋萋却不理她,只是看着孟子平,“孟子平,以后除了还钱,别再来我家了。” “要是不巧在街上遇见了,也当不认识。” 孟子平满身黏腻的蛋液,但他无暇顾及。 眼前的林萋萋让他觉得陌生。 没有眼泪,也没有期待,只有冰冷的漠然。 他好像要彻底失去她了。 “萋萋……”孟子平眼神中带着祈求,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哦,对了。”林萋萋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今后也别叫我萋萋,如果有事非说不可,叫我林同学就行。” “省的让我对象听见了,他不高兴。” 对象? 简玉书眉尾挑了一下。 是她真的有对象了,还是,指的是自己? 林萋萋凑到他身后,小声,“同志,救人救到底呀。” 哦,她拿自己当挡箭牌。 简玉书瞟了林萋萋一眼,那双杏眼里带着点讨好还有祈求,让人不忍拒绝。 “嗯。”简玉书简单地应了个单音。 但在周围人眼里,这就是承认了呀。 林萋萋居然找了一个这么好的对象。 瞒得够严实的。 “不可能!”孟子平的目光在林萋萋和简玉书之间来来回回,“我不相信!” “萋萋,你骗我的对不对,你是不是在故意气我?” 林萋萋把简玉书推进院子。 脚步停留一瞬,看着孟子平,“孟子平,这么些年的事,邻居们看得一清二楚。” “你没见过亲妈,我妈对你比亲妈还亲,你吃的那些东西,都是她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我在学校里得了学校奖的钢笔,稿纸本也舍不得用,全都留给你,自己拿个烂铅笔头子,写的满手黑。” “要不是我们家,你能有饭吃,有学上?” “还高才生,怕是连字都认不全吧。” “可你呢?” “我妈出了事,你没来看过一眼,为了一块手表,就屁颠颠的跟人跑了,还带着来戳我心窝子。” “养条狗都比你有良心。” 说完她又看向郝雅洁,“还有你,我把你当朋友,处处向着你。” “孟子平嫌给你讲题浪费他的时间,我一遍一遍给你讲,一道题要讲上半小时。” “也从没见你送东西谢过我。” “这没良心的糟心玩意,你要是喜欢就自己收好了。”林萋萋指向孟子平,“一块手表换来的,可别再叫人家一块手表换了去。” “拿着你们的寒酸东西滚!” 孟子平的头,这次是真的垂了下去。 他一阵阵的耳鸣,周围好像全是肆意的嘲笑声。 胳膊被人拽了拽,才回过神。 郝雅洁状似担忧地看着他,眼底深处却有着病态的幽深。 这人她既然用手表换来了,当然会看牢,谁也别想抢走。 她露出一个难以描述的笑容,对孟子平说,“没事的,子平,反正我们已经订婚了,以后咱俩安心过日子就好。” 不管是孟子平不要林萋萋了,还是林萋萋不要孟子平了。 过了今天,她都能将孟子平牢牢地攥在自己手心里。 “这小孟,可真是个白眼狼。” “老郝家的闺女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锅配什么盖。” “你们说,那个小简真是外宾吗?还是萋萋对象?” “不是对象能给萋萋送那些个好东西?那麦乳精,要么排队,要么高价买,买一瓶的钱够我家吃一个月了。” “就是呀,还有那个大白兔奶糖,过年的时候才舍得买一点,我家孩子特别爱吃,糖纸都舍不得扔。” “她林萋萋凭什么能谈上这样的对象?” “人家长得俊,心肠又好,怎么谈不上,用你瞎操心。” 看热闹的街坊们三三两两散了。 张婶本来是打算让林萋萋做几道菜答谢一下简玉书的。 但闹了这么一场,大家都没了这个心思。 “今天,真的谢谢你了。”林萋萋拿着自己的手帕诚恳道谢。 口头感谢到底苍白,但她又确实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家里现在连烧热水的蜂窝煤都是从张婶家借的。 简玉书倒是没说什么,微微颔首表示收到了。 总归以后应该没有交集了。 这场热闹很快就会被新的热闹所取代。 今天看热闹的人没准过两天就忘了。 之后林萋萋和简玉书,依旧是不同路的陌生人。 眼见天色暗了,家家户户都飘出了炊烟。 食物的味道交杂在一起,让简玉书有些不适。 胃里轻微地开始翻搅,他得尽快走了。 简玉书不顾张婶的挽留,跟林萋萋点了头算是招呼过了,就打算离开。 出院子前,他脚步停了一下,从自己的袋子里抓出一把奶糖,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 “听说吃甜的能改善情绪,这些给你。” 说完他没等林萋萋推拒,就大步走了。 他人高腿长,眼见着追不上,林萋萋也就干脆放弃了。 这又欠下一个人情。 她叹了口气。 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等找个机会一起还吧。 林萋萋想跟张婶把奶糖分分,结果张婶就拿了一个,还埋汰自家人,“我尝一个就行,你叔牙不好,别再给粘掉了。” “快去看看你妈妈吧。” 姜云苓躺在床上,脸冲着墙壁,整个人都快贴到墙里去了,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林萋萋走过去轻轻问了句,“晚上想吃点什么?” 要是往常,姜云苓会让林萋萋把她扶起来。 她虽没有要求,但女儿说什么,她都会仔细听。 她受伤后,林萋萋要照顾她要照顾整个家,非常忙碌。 一天之中难得能有几次交流的机会,她很珍惜。 但今天姜云苓却没动,一直面对墙壁躺着。 林萋萋等了半晌,也不见她回应,就凑得更近了点,又问了一遍,“晚上想吃点什么?” 这次床上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小声地说了一句,“萋萋,你能叫我一声妈吗?” 姜云苓头埋在被子里,说得含含糊糊。 林萋萋没听清楚,“什么?” 但姜云苓没再重复,只是让林萋萋扶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冲女儿笑了一下。 “闺女,妈想喝点糖水,甜一点的,行吗?” 第7章 芳草萋萋鹦鹉洲。 打林萋萋穿过来之后,姜云苓很少跟她提要求。 吃什么,喝什么都无所谓。 怎么照顾,也无所谓。 她好像完全失去了,对生活的渴望。 原主打小被姜云苓照顾惯了,不算太会照顾人。 刚来那几天,姜云苓的背上已经开始长褥疮了。 还是林萋萋抓了药天天给擦洗,最近才好转了些。 现在姜云苓说想要喝糖水,林萋萋还挺开心的。 这人呀,一旦有了想要的东西,就能好好活着。 刚好手头有奶糖,林萋萋取了个小锅,打算隔水化开,冲成水给姜云苓喝。 牛奶现在是稀缺货,很难搞到,大白兔化开以后一股子奶香味,林萋萋闻着都咽口水。 好香呀! 这可比单纯的糖水好喝多了。 趁着化奶糖的时间,还可以再弄点粥。 姜云苓的残疾人工资要再过几天才能发,家里只剩点小米了。 刚才张婶见她被人欺负,主动又送来了两斤大米和一盘子鸡蛋。 今儿一大早,林萋萋还和张婶一起出去掐了点野菜。 春天就是这点好,不缺蔬菜吃。 野菜放到这会有点打蔫了,但熬粥没问题。 林萋萋起锅烧水,给锅里放了一丁点猪油和一小匙盐。 等水滚了,将野菜烫一下,那股子苦涩的草味就全没了。 这时再把菜切成小段混着大米小米一起用砂锅煮,虽然没什么食材也能煮出一锅浓香的蔬菜粥。 林萋萋一边搞粥,一边搅着奶糖,脑子里还想着做生意,找本钱的事。 今天孟子平和郝雅洁闹的这一出,让她更坚定了要赶紧挣钱的想法。 没钱,就会被别人介绍给傻子当对象! 奶糖冲出来的水,是浅浅的黄色,闻上去就甜滋滋的。 林萋萋兑了点凉白开,把温度弄到刚好适口,给姜云苓端了进去。 姜云苓小口地尝了一下,“这哪来的?” “甜吗?”林萋萋笑着回她,“今天正好有点奶糖,拿奶糖给你化的。” 姜云苓又小口喝了一口,“你怎么不自己留着,给我喝,糟践东西。” 林萋萋,“那有什么,等过段时间,日子好了,要多少奶糖都有,你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想去厨房看看她的粥,却又被姜云苓喊住了。 “闺女……” 林萋萋顿住脚步,回头看着姜云苓。 她的眼眶很红,眼珠子上蒙着一层水,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让妈再看看你。” 姜云苓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萋萋,像是想把她的样子刻进眼底。 林萋萋有点疑惑地跟她对视,想不明白姜云苓这是怎么了。 唇角一点点勾起来,姜云苓露出了一个非常轻的笑容。 “去吧,孩子。”她好像终于看够了,闭上眼睛,将头转了个方向,“去吧。” 林萋萋狐疑地转身往厨房走,几天的相处还不足以让她完全的了解姜云苓。 她只知道,姜云苓是一位非常好的母亲。 虽然有些懦弱,总是受气,却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给了原主最好的。 姜云苓手巧,会裁剪,会刺绣。 原主的衣裳总是比别的姑娘更加合身,款式也更好看些。 之前那块被简玉书还回来的手帕,右下角绣着一幅小画。 一棵大树下面隐蔽着一片茂盛的草木,绣得栩栩如生。 是姜云苓专门给女儿绣的。 芳草萋萋鹦鹉洲。 这是女儿的名字。 林萋萋的心脏忽然猛地刺痛了一下。 这一下,比之前见到孟子平时那种酸痛要剧烈得多。 一时间,疼得她连腰都直不起来。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中直接掉了下来。 深呼吸了好几次,林萋萋才慢慢直起身体。 一片模糊的泪光中,她看见前面的玻璃窗上,映出了姜云苓的倒影。 姜云苓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床脚,从床下取出了一个褐色的玻璃瓶子。 褐色的玻璃瓶子? 林萋萋的头像是被人锤了一下,瞬间疼得厉害。 她忽然想起,要是她没有穿过来,原主的结局不就是在姜云苓喝农药自杀之后,万念俱灰,自己也跟着走了。 这个褐色的瓶子,是那瓶农药。 难怪姜云苓今晚的表现那么奇怪,她是想自杀。 “妈!”这个字被林萋萋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 姜云苓被她喊得愣了一下。 残疾之后,她的心思越发敏感。 今天下午孟子平和郝雅洁在外面挤兑萋萋那些话,她都听见了。 是她拖累女儿了。 要是没有她这个残疾妈,林萋萋一定会过得更好。 这段日子,女儿甚至都不愿喊她一声‘妈’,是不是心里也在怨她。 她,还是死了好。 这声‘妈’,只让姜云苓犹豫了一瞬。 女儿下午的遭遇,让她锥心地难受。 本来她是想将农药倒在糖水里喝的,也许就没那么苦了。 可现在…… 颤抖的嘴唇凑到瓶口,药水强烈的臭味,刺激得姜云苓不断流泪,胃里剧烈地翻滚着,绞痛着。 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没有再看向林萋萋的方向。 喝吧。 要是再看一眼女儿,就舍不得走了。 手臂抬起来,姜云苓打算直接仰头把药水灌进去。 手背上却被人重重地打了一下。 林萋萋是扑过来的,这一下用了全力。 药瓶从手里摔出去,‘啪’地碎在地上,顿时满屋子都是药水味。 林萋萋扑这一下没站稳,腰狠狠地磕在床沿上,她顾不上疼,立刻爬起来,紧紧抱住了还要去撞墙的姜云苓。 姜云苓到底生了这么久的病,虽然存了死志,可没什么力气。 被林萋萋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哭喊。 “萋萋,你放手,你让妈走。” “妈走了,就再没人拖累你了。” 林萋萋浑身都是疼的,尤其是心脏。 一下一下持续尖锐的抽疼,让她连话都说不顺畅,只能不停地喊着,“妈。” “妈妈。” “妈,别走。” 一声又一声地,咬着牙,带着哭腔,把姜云苓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喊软了。 人也软在了林萋萋怀里。 心脏上的疼痛,随着姜云苓态度的软化,渐渐停了下来。 林萋萋这才感到自己的小腿钻心的疼。 这边动静闹得大,就连隔壁张婶都听见了。 “怎么了,怎么了?” 她急急忙忙赶过来,就看见林萋萋母女两抱在一起。 而屋里的水泥地上,有一小滩刺目的血。 第8章 你怎么了? “怎么这么多血?” 张婶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 “谁受伤了?” 听见张婶的话,姜云苓也急了。 她没有受伤,那受伤的就只能是林萋萋了。 “快让妈看看,是伤到哪了?”她着急的想从林萋萋的怀里挣出来。 林萋萋却哭的一抽一抽的,不愿松手。 还在不断说着,“妈妈,别走。” 张婶几步过去,观察伤口在哪里。 看见地上的碎玻璃瓶后,她瞳孔骤然一缩。 “老张!快去找人!喝药水了!” 林家现在就剩下两个女的,张叔没跟进屋,只在自家门口观望。 一听这话,穿着拖鞋就跑过来了。 “怎么回事?” “没喝,没人喝药。”姜云苓这会反倒冷静下来了。 她受伤后,林萋萋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起来,懂事的让她觉得陌生。 不闹脾气了,也不爱哭了。 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能安排,也把她照顾的很好。 甚至每天帮她倒尿盆子都没有什么怨言。 可她这个当妈的,却没什么能给女儿了。 除了拖累,还是拖累。 她一度感觉,自己的女儿好像已经离开了,不在了。 但现在这个抱着她痛哭的林萋萋,却又让她觉得女儿回来了。 “没事了,没事了,妈不走。”姜云苓反手揽住女儿的后背,轻轻抚着。 就像小时候抱她那样。 林萋萋感觉自己身体里那点原主残存的执念,彻底散了。 身体上其它部位的疼痛在慢慢消减,反倒显得小腿上的疼更加明显。 箍着姜云苓的手臂已经有点发僵了,她一点点的松开,准备自己去看一下伤口。 就听见张婶的惊呼,“老天,这么长的口子。” “老张,你快换身衣服,带萋萋上医院。” 林萋萋的小腿被弹起的玻璃碎片划了一道将近一拃长的口子。 伤口挺深,还在持续往外冒血,周围的裤腿都被染成了红色。 张婶强硬的把林萋萋搀起来,扶着往外走,“别任性,先跟你叔去看病,你妈妈这里,有我看着呢。” 张叔已经将他那辆二八大杠推到了院子外面,两人合力把林萋萋抱到后座上。 “老张,农药瓶子划的,别去卫生所,找个大点的医院,让医生好好看看,别落下什么病根。” 自行车飞快的消失在小巷中。 张叔腿都蹬出残影了。 刚才的情绪消耗太大,林萋萋坐在后座上发着呆。 她在想,或许原主让她提前穿越过来,就是为了救姜云苓。 很庆幸,她真的把姜云苓救下来了。 林萋萋自己其实没什么跟妈妈相处的经验,她是被姥姥,姥爷带大的。 就只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总是抱着一个女人的腿,哭着喊着,“妈妈,别走。” 可一次也没能把人留住。 在她记忆里,妈妈的脸早已一片模糊,她甚至都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样子了。 但今天姜云苓的拥抱和安抚,让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妈妈是这样的。 这一点上,她是羡慕原主的。 她羡慕原主有个这么爱她的妈妈。 “你放心吧。”她小声的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定当她是自己妈妈一样,好好对她。” “这一次,我把她留住了。” 医院这会已经下班了,只剩下急诊室还开着,患者不多。 值班的是个挺年轻的男医生,听说伤口是被农药瓶的玻璃片子划伤的,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 他不仅给林萋萋做了外伤消毒,缝了几针,为了保险起见,还要吊一些药水。 打吊针的屋子里,只有一张窄小的单人病床,剩余都是椅子。 林萋萋被张叔扶进去的时候,那张床上已经有人了。 看不见脸,只看出是个个子挺高的男人,人比床还长出一截子,脚放在床外面。 她选了窗户下面椅子坐下,为了转移注意力,脑子里规划着将来的事情。 回家之后,她要趁着今晚的事情,再劝一次姜云苓,让她和林争先离婚。 等她们和林家切割了,她就两条腿走路。 一边尝试从林争先手里把姜云苓的赔偿款弄回来,一边看看贷款这条路可不可行。 总之无论如何,要先去把摊子摆起来。 如果真的能挣到钱,她想带着姜云苓去京里的大医院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复健方式。 “咳,咳,咳。” 单人床上的患者忽然咳了起来。 他声音有点沙哑,喃喃的说了一句,“水,有没有水?” 这声音听着好像有点耳熟。 见那人自己不能动,林萋萋就摇了摇她吊瓶架上的铃铛。 男医生很快出现,看向林萋萋,“有事?” 林萋萋指向床上的人,“他想喝水。” 男医生没去倒水,反倒拍了那人几下,“醒了就起来。” 听医生的口气,两人似乎认识。 “你不能再喝水了,胃酸过多,越喝越难受。” “我这有下午从食堂打的汤面片,给你热热,得吃点东西才行。” “那些巧克力,奶糖,不行,得吃饭,你知道吗?” 床上的男人恹恹的坐起来,“不想吃,想吐。” 林萋萋眼睛睁大了。 这人,居然是简玉书。 “玉书,你的厌食症越来越严重了,”男医生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要是再这样下去的话,会危及生命的。” “我建议你立刻停止工作,专门进行治疗。” “你总不能一辈子靠零嘴活着。” 他俩聊得旁若无人,但林萋萋觉得一直听别人的隐私,好像不太好。 “咳咳。”她出声提醒,这里还有个人。 医生和简玉书果然没有再深入聊下去。 “你还有两瓶药得打,得在这过夜了。”男医生给简玉书重新扎上针,“想吃什么?明早我叫瑞峰来送饭。” “不用,我真的吃不下。”简玉书还想挣扎一下。 “吃不下也得吃,想吐就硬忍着吃。” “要是再吃不下,我以后就给你插鼻饲管。” 男医生白了简玉书一眼,又看向林萋萋,“你吊瓶打完就可以走了,别碰水,药可以在卫生所换,7天后过来拆线。” 说完,臭着一张脸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简玉书和林萋萋。 两人沉默着,时不时互相打量一下。 似乎都在寻找一个开口的机会。 可偏偏又同时开了口。 “你怎么了?” 第9章 怎么这么香? “没什么。” 这句话又是同时出口的。 林萋萋现在就很希望病房里能再出现一个人,她和简玉书也不至于如此尴尬。 空间又沉默下来。 简玉书等了一会,确定林萋萋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自己先说了,“脾胃出了点小毛病。” 林萋萋在心里撇撇嘴。 都厌食了,还说是小毛病呀。 嘴真硬。 “我是腿上被划了一下,也不严重。” 简玉书的目光落下去,林萋萋右腿的裤腿下半截被剪掉了,几乎整个小腿肚都被包裹在纱布中。 这还不严重? 这两句之后,气氛再次陷入尴尬。 简玉书靠坐在单人床上,开始闭目养神。 林萋萋的脚趾在老式黑布鞋里抠别墅。 她犹豫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那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简玉书帮了她好几次,总得谢谢人家。 床上的人有点讶异地睁开眼睛,没有回答,但眉心微微蹙起来,像是在思考。 林萋萋期待地等了半晌。 等来了一句低沉的,“不知道。” 简玉书就再次闭上了眼睛。 林萋萋:…… 我就多余问。 好想跑路呀,为什么张叔还没来。 她刚在心里咆哮完,张叔那张凶脸就很及时地出现了。 萋萋闺女还没吃晚饭,他去给买了两个馒头应急。 啃完大半个馒头,吊瓶也打完了。 林萋萋最后给简玉书留下一句尴尬的,“早日康复。” 没等人再睁眼,就一瘸一拐的溜了。 回家路上,她想着一会看见姜云苓该怎么说。 是卖惨,还是分析一番局势再劝呢? 经过了今晚的事,她对姜云苓的感情也变了。 好像不能再当个理智的旁观者,而是真情实感的开始站在姜云苓的角度思考问题了。 在八十年代离婚,是肯定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的。 尤其是女方。 要是姜云苓实在不想离的话,她也不是没有办法整治林争先,不过麻烦点就是了。 让林萋萋没想到的是,她纠结了一路。 等回到家,看过她腿上的伤,倒是姜云苓先开口了,“萋萋,妈想好了,等你腿上的伤拆线了,我就跟林争先离婚。” 林萋萋,“真的?” “妈托张婶借了一副拐,打明起,就试着下床走走。” “太好了。”林萋萋凑过去抱住姜云苓,这次喊得很顺畅,“妈,太好了。” “你张婶说得对,对于妈来说,你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一条腿,还有另一条腿,与其寻死,不如赶紧站起来,跟你一起好好过日子。” 解决了心里最大的问题,林萋萋安顿姜云苓睡下,哼着歌去了厨房。 粥一直在砂锅里煲着,炉子只是一点文火,一揭盖子一股扑鼻的香气。 这锅粥她打算明早装在保温桶里,托张叔送到医院去给简玉书。 人情她就算是还了一个,至于简玉书领不领,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林萋萋本来想打一个蛋,但想着简玉书在医院里那副虚弱的样子,就狠狠心又摸出一个。 快速地将蛋液打匀,在锅里摊成一张金黄的薄饼。 再将蛋饼切成细丝,也放进了粥锅里。 只喝粥恐怕不行,林萋萋又和了一些面醒发上,打算明早做点芝麻糖饼。 看简玉书袋子里装的不是奶糖,就是巧克力,应该是爱吃甜食的吧。 就算粥喝不下去,这糖烧饼总是能吃几口的。 第二天一早,砂锅盖子揭开,连林萋萋自己都被香的一个激灵。 大米已经彻底煮化了,糯糯的变成了开花状。 小米则被熬出了米油,让整锅粥的口感变得无比顺滑。 她给姜云苓盛出一碗,剩下的都倒进了保温桶里。 芝麻糖烧饼倒是做得多,除了分给简玉书的。 不仅她自己和姜云苓够吃,也做了张叔和张婶的份。 张叔是中原人,本就爱吃面食,可惜这边会做的人不多。 这糖烧饼又酥又脆又香甜,他可稀罕死了。 忍着烫,一口气吃了三个。 原本还想再来两个,但张婶已经在旁边翻白眼了。 “你是饿死鬼投胎吗?” 说着她压低声音,“萋萋家都没粮了,你还好意思这么吃?” 张叔只好拎着保温桶,带着一个油纸包,骑上自己的二八大杠,去医院送饭去了。 不过萋萋那闺女说,等有机会帮他炖大肘子。 想想萋萋的手艺,肘子还没到嘴,就已经开始流口水了。 指定好吃! 张叔把东西给了护士,就赶着去上班。 此时简玉书正在薛瑞山的办公室对着眼前这一堆食物皱眉。 “你这是什么表情?”说话的人是薛瑞峰。 他是薛瑞山的亲弟弟,这兄弟俩都是简玉书的好朋友。 “不是,我辛苦带了这么多过来,就没一样是你想吃的?”薛瑞峰真服了。 他这个兄弟,一天天的这也不吃,那也恶心。 跟怀孕三个月的女同志似的,要是闻到什么不喜欢的味道,还要干呕。 整天就靠着点奶糖,巧克力续命。 眼见人是越来越瘦了,他哥给他下了死命令,今天必须让简玉书吃饭。 他一大早去国营饭店,请大师傅做了好几样。 “这鸡汤馄饨,喷香呀!”薛瑞峰把馄饨端到简玉书眼前,“我一顿能吃三大碗,你不想吃?” 简玉书眉头皱得更深了。 薛瑞峰无奈地又拿出两白白胖胖的大包子,“虾肉馅的,又鲜又弹牙,特供,排队都买不到,我还特地找了关系。” 简玉书甚至把身体向后仰了仰。 “这也不吃,行,祖宗。” 薛瑞峰又端上一碗撒着白糖的嫩豆花,“甜口的,又没油,这总可以吧?” 简玉书被豆腥味冲得胃里一阵翻搅,忍不住捂住嘴,“拿开。” 将豆花撤走,薛瑞峰都快哭出来了。 这活太难干了,要不还是被他哥揍一顿吧。 薛瑞峰顶着一脑门官司在那里生闷气,一个小护士敲门进来,“简玉书同志是在这吗?” “有人给你送饭。” 送饭? 除了他这个倒霉鬼,谁还领了这个要命的差使。 薛瑞峰的胜负欲莫名的就燃起来了。 他接过护士手里的保温桶和油纸包。 看上去挺干净,但是又旧又简陋的。 “就这?”将东西打开,薛瑞峰忍不住发出嘲讽的声音,“这谁给你送的呀?” “一桶破烂野菜粥,几个芝麻烧饼,难道还指望你这祖宗吃?” “我看还是趁早给人退回去吧,别浪费了粮食。” 可他没注意到,病床上的简玉书鼻头轻轻地动了几下。 什么东西? 怎么这么香? 第10章 还不完的人情 薛瑞峰正打算把保温桶盖起来,退给小护士。 旁边忽然传来一句,“给我盛一碗粥。” 他说什么? 薛瑞峰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简玉书不吃他带来的鸡汤馄饨,要喝这个破烂野菜粥? 还有没有天理了! 粥水熬得粘稠,一看就花了不少时间。 奶黄色的蛋饼丝和嫩绿的野菜丁交织在煮得开花的大米里。 单单是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浑身都暖绒绒的。 一勺子粥水舀起来,挂着勺子,很丝滑地就淌到了碗里,让人忍不住猜想,它会不会也这么丝滑的就能从食道滑进胃袋里。 薛瑞峰暗自吞了两下口水,骂自己没出息。 怎么还对着一碗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菜粥真香了。 他将粥碗递给简玉书,又去打开油纸包,心说这芝麻烧饼总很普通吧。 难道也能勾起简玉书的食欲? 饼子是长条状,掰开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就连搅粥降温的简玉书都看了过来。 烧饼还是热的,酥得不得了。 里面的糖浆要化不化,亮晶晶地挂在面皮的断口上,薛瑞峰这次是真的没忍住。 一口咬了上去。 唔,好吃。 “我的烧饼呢?”搅着粥的简玉书见薛瑞峰只顾自己吃,忍不住开口询问。 薛瑞峰一边嚼着烧饼,一边递给他一个。 然后快速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野菜粥。 简玉书厌食这毛病是小时候落下的,时好时坏。 轻的时候,多少能吃点东西,要是发作起来,就跟最近一样,只能靠糖续命。 所以他吃起饭来很慢,稍微吃急一点就要胃痛。 他在小桌板上慢条斯理地一勺子粥,一小口烧饼,吃得优雅。 这边薛瑞峰却像是猪拱食,唏哩呼噜迅速干完了自己碗里的粥。 真不错呀! 简玉书那个猫叼食,一碗粥一个饼已经是顶天的饭量了。 眼见保温桶里还有点底子,要不他全给刮了吧,别浪费了。 薛瑞山早上查完房,交完班,准备回办公室看看就下班。 一推门就见简玉书把个空碗递给薛瑞峰,“再给我盛点。” 不得了。 他居然主动要吃的了! 薛瑞山正准备表扬弟弟,这次的伙食安排得不错。 就见薛瑞峰把脸从碗里抬起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烧饼,“啊,你还要呀?” “我想着你肯定吃不了,不能糟蹋粮食,我就……都吃完了。” 薛瑞山:??? 他的手根本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指令,就直接扇在了薛瑞峰的后脑勺上。 “让你照顾病人,你光顾着自己吃了,嗯?” “饿死鬼投胎吗,跟厌食症病人抢吃的?我们老薛家怎么生出个你这么个没出息的玩意。” 能让简玉书吃完了还想吃,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薛瑞山特地找来了那个送饭的小护士询问这粥是谁送来的。 小护士只说是一个脸长得很凶的中年男人。 薛瑞山一下就想到了昨天晚上那个腿被划伤的女患者。 送她来看病的,就是一位脸长得很凶的中年男人。 而且她和简玉书似乎还认识。 “这粥……”他看向还在吃烧饼的简玉书,“是不是昨晚那位女患者送的?” 简玉书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反倒问了另一个问题,“她的伤严重吗?” “还行吧,玻璃划伤,口子挺长,中段比较深,缝了5针。” 简玉书眉头轻皱,“会留疤吗?” 薛瑞山,“疤痕是肯定会有的,尤其缝针的部位,可能还会有增生疤。” 简玉书问,“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涂祛疤的药膏呀。” 薛瑞山脱掉白大褂,用眼神示意自己那在旁边生闷气的弟弟,赶紧收拾收拾,下班回家。 吃掉一碗粥外加一个半烧饼,简玉书觉得自己难得的非常有力气。 没让人搀扶,他自己从病床上下来,“那昨晚,她有没有开祛疤的药膏?” 薛瑞山狐疑地打量自己兄弟两眼。 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没开。” “那位患者家庭条件应该不太好,连急诊的钱都是邻居垫付的。” “我跟她说了可能出现留下疤痕的情况,她自己表示没关系,就没要祛疤药膏。” “那你给我开上两支吧。” 拎着保温桶,拿着去疤药,在去往棉纺厂家属院的路上,简玉书还在思考,他想做的事情,到底合不合适? 林萋萋送来的这桶粥,真的很合他的胃口。 像今天早上这样畅快进食的感觉,在他的人生里几乎没有出现过。 如果这粥真是林萋萋煮的,他想请林萋萋以后负责他的三餐。 工资可以按照京里保姆的工资开。 林萋萋现在很需要钱,应该会答应。 简玉书甚至连说辞都想好了。 春日天气不错,阳光斜斜地照在小院里的大树上,落下一片树影。 树影下面有两个人正在互相搀扶着来回走动。 姜云苓没了左腿,林萋萋伤了右腿,母女俩相靠的那一边,胳膊紧紧地搭着对方的肩膀,一人拄着一根拐杖,一点点地尝试着往前走。 中途有好几次姜云苓差点摔倒,都是林萋萋给抱回来的。 练习进行得不算顺利,她俩也没有任何难过和埋怨,反倒是相视一笑,休息一会再继续。 在休息的时候,林萋萋似乎感觉到了院门外有人,朝着简玉书的方向看过来。 简玉书猛地闪身,躲到了院墙下。 路上想的那些说辞,他忽然一句都不想说了。 日头渐渐起来,虽然是春天,也有些热了。 姜云苓太阳晒久了会头疼,两人结束了今天的练习,林萋萋搀扶着她进屋。 简玉书趁着这个点,进了院子,将保温桶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 石桌上还摊开着一本高中数学,旁边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演算公式。 简玉书快速扫了几题,居然全对了。 正确率很高。 屋里传出林萋萋的声音。 “妈,这水有点烫,来,咱们先坐好,我去给你兑点凉的。” 简玉书把口袋里的祛疤药膏掏出来,放在了保温桶的盖子上。 等林萋萋看见保温桶时,他像是没来过一样。 只留下一阵微暖的春风。 林萋萋仔细看着那两支祛疤药膏的用法。 这人情,怕是还不完了。 第11章 生个孙子 姜云苓能下床之后,张家和林家的晚饭干脆合在一起吃了。 张家出食材,林萋萋出手艺。 但每一顿林萋萋都会记个大概的数,张叔张婶不计较,她却不能一直占别人便宜,将来都是要还的。 这晚,张叔终于如愿以偿的吃上了大肘子。 这种大荤的菜一次吃太多肠胃受不了,张婶只允许他吃一块。 其余的要封起来,放在背阴的橱柜里,下顿再吃。 有一块也行,张叔吃的头都不抬。 实在是太香了! 肘子皮炖的软烂到了极点,根本不要咬,舌头和上颚一抿就化成了一泡油脂。 难得的是,里面的瘦肉居然也不柴。 既保留了瘦肉紧实的口感,还不塞牙。 真的绝了! 张叔不仅把肉吃掉了,甚至还用白馒头把盘子里的酱汁统统擦了个干净。 面对张婶的白眼和‘没出息。’ 他嘿嘿一笑,竖起大拇指,给林萋萋点了个赞。 等这个瘾过完,张叔才慢慢夹着凉拌野菜,边吃边唠嗑。 “唉,这以前进厂呀,都是铁饭碗,现在可真不一定了。” 张婶整天听他倒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听烦了,“又怎么了?” “这回还真是大事,我们厂那个吴德运你知道吧?” “就是管三车间的那个小组长,他被厂里开除了。” “说是以后连退休工资都没有,今天来厂里闹,大家才知道这回事。” “开除?”这可真是大事。 张婶来了兴致,“是为什么呀?” “不知道。”张叔憨憨摇头,“我今天下班看见厂里大门上贴个公告,只是说吴德运同志,生活作风有问题,严重影响了企业形象。” 他完全是当做闲聊,旁边一直默默扒饭的林萋萋却听进去了。 江城经济发展的速度极快,看来很多工厂已经再往企业的方向改制了。 如果有人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开除,那她搜集点证据,写封举报信给林争先举报了。 是不是他也有可能被焊条厂开除。 虽然这人现在没来,但要是他还留在焊条厂,难保不会过来找事。 这渣男拿了姜云苓的救命钱去养小三,她也不能让他太好过了。 可其实林家最近过得并不太好。 老林头一共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林争先,二儿子林争荣,小儿子林争光。 因为这个,杨素芬在村里走路,头都抬得比别人高。 可惜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没出息,什么都没争来。 老大林争先起码还能在市里焊条厂得个闲职,老二,老三就只能留在乡下种田。 现在三个儿子都成家了,房却没有盖一座。 一家老小十来口人还挤在杨素芬结婚时盖的那座破砖房里。 林争先住城里的时候,这房子还能宽裕点,现在不仅他回来了,还进来个水莲。 这房子顿时挤得难受,这才初春还没入夏,已经一股子人臭味了,谁住着都不舒服。 虽然杨素芬惯来是偏向大儿子的,但二儿子,三儿子也是儿子呀。 全家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林争先拿了姜云苓那2000块钱,便想着让林争先拿出来在村里再修一座房子。 “争先呀,你看家里现在挤成这个样子,不如你那钱先拿出来,再盖一栋房,你和水莲住着也舒服不是。” 林争先被杨素芬控制惯了,以前姜云苓也不在这件事情上多嘴,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下就想着,那就再盖座房子,旁边的水莲却不愿意了。 “妈,当时你给我介绍争先的时候,可说是争先在城里有房子呢,结果到现在还挤在乡下这破屋子里。” “这2000块钱呀,我和争先都商量好了,等他的工资再攒攒,我们打算在城里买个楼房。” “买什么楼房?!”杨素芬眉毛一竖就要发火。 水莲却不怕她,她最是知道如何对付杨素芬这个老太婆。 “楼房方便,旁边就是大医院,还有幼儿园和小学。” “到时候我们把你和爹都接过去,一边看孙子一边在城里养老,看个病什么的都方便。” “您孙子也能有个好教育。” 说着水莲摸了摸自己小腹,垂下了头。 要是说别的,可能说不动杨素芬,但只要说到这个孙子,肯定能成。 杨素芬的态度果然软了下来,“那也……不是不行。” “可现在,这春天还能挤一挤,要是到了夏天怕是要热的睡不成人了……” “要不,还是先把房子修了,你们要在城里买楼房,到时我让老二,老三也想想办法。” 水莲心里冷笑一声。 老二,老三? 打她跟了林争先,就没见那两个废物往林家拿过一毛钱。 她不到三十的年龄跟着林争先这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图什么? 不就是图他手里有点钱,能把自己从破山沟子带到城里去。 “妈,你要是想解决,也不是没有办法。” 水莲咬着嘴唇,怯怯的看了林争先一眼。 “争先在城里,不是还有一套房子呢,要是能……” 水莲也不愿意挤在这破房子里,她早就想去城里住了。 但上次杨素芬去要房子,被泼了一身不知道什么东西,回来之后在家里破口大骂好几天,见谁都不顺眼。 所以这段时间水莲也不敢提。 “对。”杨素芬拍了下大腿,“我怎么把她给忘了。” 上次房子没要来,是她准备不足,单枪匹马一个人就去了。 这一次,她带着老二,老三一起去,有两个大男人在旁边,面对林萋萋那母女俩,她就不信还能吃亏。 杨素芬志在必得的看向水莲,“放心,这房子,妈绝对给咱们要来。” 说着又伸手摸摸水莲的小腹,“奶奶过两天就去给我家大孙子要房子。” 却没注意到平时总是垂着头,都不敢正眼看人的水莲,脸上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 呵,大孙子? 她肚子里哪有杨素芬的大孙子? 说自己怀孕是骗林争先和杨素芬的。 那个说她怀的肯定是男孩的高人,也是她找来了。 不这样做,她怎么能从那个火坑一样的家里出来。 不过怀孕这种事,骗的了一时,骗不了太久。 林争先年龄到底是大了,晚上带擦洗也就是10分钟的事,怎么可能让她怀孕。 要保住自己在林家的地位,就得生个儿子。 水莲轻咬着自己的嘴唇,看着杨素芬趾高气昂离去的背影。 她要是豁不出去,就是下一个姜云苓。 等血被吸干了,就会毫不留情的被丢掉。 她会给老林家生个孙子的,可是谁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第12章 要房子,天经地义 前几天不锈钢厂才刚开除了人,这两天棉纺厂就也有了大动作。 听说是为了推动改制,厂里成了一个新部门叫房产科。 还调来了一位姓王的女书记,就是专门管房产科的。 这位王书记一上任,第一件事是摸查家属院的住房情况。 棉纺厂的家属院占了整整一条巷子。 巷子两边门对门的塞着一个又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有的住着两户,有的住着三户,都是棉纺厂的职工和家属。 张婶和姜云苓的这个小院在巷子的中后段。 摸查是从巷口开始的,每天下了班之后,王书记就带着几个房产科的同事,一家一家往后走访,登记住房情况。 厂里要进行福利分房的事,在私下已经传遍了。 张婶早早打点了房产科的同事,嘱咐林萋萋和姜云苓,等人上门的时候,一定要多卖惨,要把这套房子保住。 她可舍不得换邻居,更舍不得林萋萋的手艺。 因为姜云苓的情况特殊,所以房产科的摸查是在白天进行的。 科里对姜云苓的处境显然非常了解。 王书记上门时,甚至还提了一袋慰问品。 见他们来了,姜云苓想要下床迎接,直接被王书记按住了肩膀。 “哎,姜同志,你情况特殊,别动别动。” “我们就是来看看,不用拘谨。” 林萋萋给房产科的同志们倒上一杯温水,就乖巧的坐在姜云苓旁边等着。 王书记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套间。 如今,一般的双职工家庭,条件好一点的,已经能用上黑白电视和电冰箱了。 差一点的,起码也能有个收音机了。 但姜云苓家除了电灯,就没有其它电器了。 红砖房采光不好,为了省电,白天家里都是不开灯的。 虽然有些昏暗也能看出房子被收拾的非常干净。 木床上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旁边的柜子上还搭着钩针织出来的小盖布。 这间屋子里根本不像是住了截肢的病人,一点病气都没有。 王书记满意的点点头,“姜同志,你也是咱们厂里的老同志了。” “7级的挡车工,不仅自身技术过硬,还为厂里培养了不少新人。” “你的伤,也是在厂里出的事,你的情况,我们会优先考虑。” “按照政策,你们户口本上要是只有你和你女儿两个人,是分不到套间的,最多也就是分个面积大一点的开间。” 姜云苓猛地攥住了林萋萋的手,坐直身体,想开口。 王书记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着急,“你听我把话说完。” “但是,结合你的实际情况,搬家多有不便,而且之前张同志也去房产科找过我们,提及到你们邻里相助的问题。” “所以,目前科里决定,姜同志你就安心住在这里。” “只要我还在这个位子一天,这套房子就不会分给其他人。” 姜云苓激动的眼泪都快冒出来了,“谢谢王书记,真的太谢谢您了!” 她抹了一把眼睛,手局促的在大腿上搓搓,“你看这家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招待什么,我们都是人民公仆,为人民办事,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的。” “更何况,你是厂子里的老工人了,按资历,我还要叫你一声姜师傅。” “姜同志你放心,厂子里是不会忘记你的付出的。” 王书记还打算再说几句,回去让科员写一篇报道,发在厂报上。 妥善安置残疾工人的住房问题,这可是挺值得说道的成绩。 院门外忽然就传来一声叫骂。 “姜云苓,你给我从我哥的房子里滚出来!” “给你半小时,把房子给我们腾出来,不然就别怪我们兄弟俩不客气。” 王书记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姜云苓到底还是性子软,见对方有三个人上门,此时慌得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一直安静的林萋萋,很冷静的几句话就把之前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包括林争先黑了姜云苓的赔偿款,以及杨素芬已经上门闹过一次的事情,她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现在可不是家丑不可外扬的时候,她要争取一切能争取到的助力,摆脱林家。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王书记听完当场拍了桌子。 她带着安抚看向姜云苓母女俩,“这件事,我去解决。” 一个年轻的男科员先过去沟通,“三位同志,有什么事好好说,你们在这威胁人可不好。” 林争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谁呀?” “我们老林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说着话他看见站在王书记身后的林萋萋,就要上手去拽。 “臭丫头,你躲什么躲?!” “你上次是怎么对你奶的?” “个小王八犊子,我现在就把你打死替你爹好好管教管教你!” “胡闹!”王书记当领导的时间长了,自带上位者气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就真的把林争荣喊住了。 “当街殴打人民群众,你是不是想进派出所?” 派出所? 那地方听说可是很恐怖的。 林争荣一下就软了,“这…这是我们老林家的私事,我管教我侄女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凭什么送我进派出所?” “怎么跟我没关系,这里是我们棉纺厂的家属院,我是棉纺厂的书记,出了事,我就得管。” 王书记在房产科什么刺头没见过,最擅长恩威并施。 这番话说完之后,她又挂了一副诚恳的面孔,问林争荣。 “同志,你说说,你们老林家有什么事?” “我来帮你解决。” 林争光从后面跳出来插话,“就……就里面那个叫姜云苓的残废娘们,她占了我大哥的房子不愿意搬。” “哦,还有这种事?”王书记一副秉公办事的模样,“正好,我就是管房子的,你跟我详细说说情况,你大哥也是我们棉纺厂的职工?” “不……不是。” 真到了要讲道理的时候,林争光又怂了。 旁边的科员听说过林家的事,早看不下去这娘三的嘴脸,“既然不是我们厂的员工,你们凭什么来要房子。” “那咋不能要?”杨素芬把两个儿子拨到身后。 “她姜云苓嫁给我儿子,就是我们林家的人,她的房子自然也是我们林家的东西。” “我要这房子,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不管谁来,我都有地方说理去!” 第13章 尽快离婚 杨素芬的歪理说的理直气壮。 王书记却只是笑笑。 “姜同志是嫁给了你儿子没错,但房子却不能是你儿子的。” “因为这房子是国家的,厂里只是安排姜同志暂时住在这里,房子跟她也没有关系。” 这房子不是姜云苓的? 杨素芬一听着急了,“那咋没关系呢!” “他们都住了好些年了,那就是他们的,咋能没关系呢?” “话不是这么说,”王书记语气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这位同事,那我要是在你家住上几年,你家房子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这反问怼的杨素芬哑口无言。 王书记又扔出一句,“我这次来,就是棉纺厂要重新进行房屋分配,房子属于国家,以后谁住在这里还不一定呢。” “领导,啥意思?”杨素芬更着急了,“你们要把姜云苓的房子收走?” “那她以后住哪?” 这欺软怕硬的老太婆,恶毒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王书记故意板起脸,用非常严厉的口吻说,“你刚才都说,姜同志跟你儿子结了婚,就是你们老林家的人。” “国家收走了她的房子,你们老林家肯定要负责给她安排住处。” “不仅如此,还得照顾她的日常吃穿,帮她治病,不然,我就举报你们犯了遗弃罪,把你们老林家全部送进派出所!” 杨素芬虽然横,但一点法都不懂。 什么遗弃罪,这呀那呀的,她听不懂,但是她知道派出所。 前些年严打,村里就有二流子被抓进了派出所,到现在都没回来。 听说全在里面吃了枪子。 她可不能去。 想到这里,杨素芬一拍大腿,“妈呀!今天的鸡还没喂呢!” “争荣,争光,赶紧回家!” 说着话就带着两个儿子一溜烟跑了。 房产科的几个科员憋不住的偷笑。 林萋萋也跟着露出一个笑容,上前大大方方的跟王书记道谢,“谢谢您,王书记,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王书记打心里挺喜欢这小姑娘的,“有句话我这个外人不该说,但你爸爸一家确实……” “算了,你们母女俩就安心住下,回厂之后我给同事们都说一下,帮你家照应着点。” 等走出去一截,王书记给科员们交代。 “这件事也一五一十的登在厂报上,力求细节丰满,明白了吗?” - 杨素芬回到村里第一件事就是去催林争先离婚。 “离,必须尽快离!” “国家要没收姜云苓在城里那套房子,到时候,她没地方去,别再赖上咱们老林家。” “我可以是听说了,不养她就是遗弃罪,咱们家都要进派出所的。” “那要是云苓不愿意离可怎么办?”林争先其实并不想和姜云苓离婚。 水莲年龄小,身子嫩,他当然喜欢,可姜云苓这么多年把他伺候的也挺好。 虽然他不想照顾残疾的姜云苓,但是夫妻这个名分还是可以给她的。 残废的人活不了多久,等姜云苓死了,他再把水莲扶正,两边都不耽误。 “那还由得了她?”杨素芬眉毛一竖。 “她不愿意也得愿意,我有的是法子!” 林争先还是不想闹得那么绝,姜云苓那么爱他,为了他忍了林家这么多年,就算他妈又打又骂都不一定愿意离婚的。 “妈,你这是听谁说的?”他还是想问清楚,好好的房子,怎么忽然就不能住了。 他还想着过段时间,带着水莲一起住过去,说不定姜云苓能和水莲处成好姐妹呢。 那里离焊条厂近,上下班也方便一些,他现在住在乡下,每天都赶不上准点。 “王书记呀,管房子的!” 具体是什么,杨素芬搞不清楚,但管房子的书记,听起来确实很权威,一下就把林争先唬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离婚也不是不行,可萋萋那孩子怎么办?” 说到底,林萋萋是他林争先的种,将来可是要给他养老的。 “得要过来。” 说到林萋萋,杨素芬就恨得咬牙。 这丫头也不知是怎么了,越来越不像话,几次三番的顶撞她,简直反了天了。 “我们老林家养了那丫头这么多年,肯定要跟着我们的。” 等她再把林萋萋捏在手心里,就把她嫁给村里那个打死过媳妇的老鳏夫,换一大笔彩礼钱。 说不定还能拿这个钱修上房子。 到那时,看那死丫头还怎么嚣张,可不得跪着求她这个奶奶出面,好保住她一条贱命。 “可萋萋那孩子,打小就跟妈妈更亲近,怕是不好要吧……” 姜云苓和林萋萋以前在林家的种种遭遇,其实林争先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是装看不见罢了。 林家那样对林萋萋,她真的会跟他们吗? 杨素芬倒是不担心,“谁愿意带个残废过一辈子?” “林家对她再差,也有她一口吃,一口喝,有房子住。” “她跟着那个残废妈有什么,两人饿死在街头吗?” “更何况林萋萋那个性子,你这个当爹的还不知道,吓唬几下,还不是就乖乖回来了。” 杨素芬虽然觉得林萋萋变了,但就是自信的认为自己完全能够拿捏。 “明天咱们一起,再去一趟城里,先把萋萋丫头带回来。” “她要是不走,我绑也把她绑回来。” “国家的房子我要不来,自家的孙女我还要不来了?” “等那臭丫头回来,你后天就去跟姜云苓那个死残废离婚!” 第二天正好是个礼拜天,林家一行四人又进了城。 林争先毕竟在这住了十来年,闹起来嫌丢人,就躲在巷口。 杨素芬带着林争荣,林争光两兄弟,一进棉纺厂家属院的巷子就开始嚷嚷。 “林争先要和姜云苓离婚了!” “我们老林家,要休了姜云苓,以后和她没关系了。” 今天工人们都不上班,纷纷探出来头来看热闹。 林家三个一见这种情况,喊得更起劲了。 “姜云苓不能再赖我们老林家了,她就是饿死也和我们林家没关系。” 等到了小院门口,林争荣换了个说辞,“林萋萋,你爸要跟那个残废离婚了。” “我们老林家心善,想着你虽然是个赔钱货,但也是我们家养了这多年的孙女,所以今天是专门来接你的。” “你赶紧把东西收拾好,跟叔回去,要是我们走了,你就只能跟你那个残废妈一起过日子了。” “到时,住没地方住,饭也吃不上一口,饿死在路边上都没人给你收尸。” 昨天,王书记上门时提了挺多食材。 林萋萋今一大早就起来了,搞了一顿丰盛的,一是庆祝房子的事基本定了,不用再担惊受怕,姜云苓也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 另外就是为了感谢张叔张婶这段时间的照顾。 豆腐炖鱼,红烧肉,炝拌野菜心,再配上柿子蛋花汤和大白米饭,在院子里摆了满满一桌子。 正开开心心的吃到一半,就听见了林争荣的声音。 张婶听他说什么饿死街头,再看看这一桌子的菜。 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她露出一个极为扭曲的表情。 在咽下一口鱼之后,由衷的骂了一句,“老林家的人,都疯求了吧!” 第14章 我看谁敢? 杨素芬,林争荣和林争光也不进院子,就在院门口喊叫。 打的是把林萋萋喊出来,她不愿意就直接绑走的主意。 林萋萋想出门看看,但被张婶按住了。 “这老太婆上门还带着两个大男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 “萋萋,你别出去。” “老张,先别吃了,去准备准备。” 院外林争荣和林争先还在喊。 “大侄女是不是饿死在屋里头了,怎么还不出来?” “饿的走不动道了吧,要不要叔进去把你扶出来?” 他两一唱一和,就好像姜云苓和林萋萋已经喝了五天西北风。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小姜的日子这么难过了?” “那可不,不是还欠着咱们的钱呢?” “哦,那萋萋这孩子,跟着她爸也好,起码不愁吃喝。” “就怕小姜不肯呀,要是萋萋走了,谁照顾她?” “那也不能为了自己耽误了孩子。” 残疾的妈,健全的爸,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杨素芬和林家两兄弟势在必得,今天肯定能带走林萋萋。 结果等了半晌,还是不见林萋萋出来。 人群慢慢的往院子里挤,就这么把杨素芬和林家兄弟推了进去。 还有几个一线的吃瓜群众也跟了进来,一进院子全都傻眼了。 人家这一桌子,大鱼大肉,吃的比国营饭店都好,哪有半点喝西北风的样子。 周围的人立刻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杨素芬母子。 林争荣和林争光这会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桌子上的菜,嘴里直流水。 没出息! 杨素芬在两个儿子后背上各拧了一把,看向林萋萋和姜云苓。 “姜云苓,我儿子明天就要和你离婚了,我们老林家看林萋萋可怜,到底是我的亲孙女,打算把她接回林家去。” “萋萋,快去收拾东西,跟奶走。” 林萋萋把一块挑好刺的鱼夹给姜云苓,也没起身,斜斜看了杨素芬一眼,“谁说我要跟你走的?” “林萋萋,你别不识好歹!”林争荣反应过来了,开始帮腔,“跟你这个残废妈,小心饿……” 他本来想说‘饿死在街头’,但看着这一桌子菜,硬是说不下去了,只好临时改词,“跟着我们林家,不比跟着你这个残废妈好一万倍!” “哦?”林萋萋笑的明艳,“跟着我妈,能吃上炖鱼和红烧肉。” “跟着你们林家能有什么?” “以前每次回去,我都是饿着肚子,实在饿的受不了了,你们就给我塞点没人吃的东西。” “我林萋萋快二十岁了,从来没在林家的桌子上吃过一顿饭,就因为我是女孩不配上桌。” “行,既然你们说林家比我妈好,那就详细说说,哪里好了,是发霉的饼子还是馊了的菜粥。” 杨素芬又被堵了个没脸,干脆不装了,“争荣,争光,动手。” “林萋萋我们林家养你这么大,想跑,没门。” “今天就是绑,我也得把你绑回去。” 她说着,林争荣和林争光就要走过来拉拽林萋萋。 准备了半晌的张叔终于派上了用场,他眉毛一竖,拿起石桌上的菜刀,大喝一声,“我看谁敢?!” 张叔那张脸确实很有威慑力,林家的男人们又是一脉相承的怂包蛋。 林争荣和林争光顿时吓得腿都有点软了,更别提上前抓人。 院外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鸣。 王书记今天没做摸查工作,而是带着片警和街道的工作人员来熟悉辖区。 等福利分房真的展开之后,难免会发生一些纠纷,得提前布局,防患于未然。 结果就正好撞上有人闹事。 看热闹的见有穿制服的过来,纷纷让开一条路,王书记带着人很快进了院子。 杨素芬见硬绑这条路也行不通,往地上一躺,开始撒泼。 “杀人啦!” “有人要杀我这个老太婆了!” 她在地上滚了两圈,见周围的人看她像看耍猴,没有任何要帮忙的意思。 又坐起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我呸!” 她指着张叔,“你为什么帮着姓姜的残废,你说,你是不是跟她搞破鞋了!” 这话就相当的恶毒了。 张婶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上去就想扇她,警哨又响一声。 一个威严的男声在院门口响起来,“都干什么呢?!” 王书记看看躺在地上的人,皱了皱眉。 端出自己那副领导架子,出口的话却相当偏心,“这三位同志,又来闹事了?” 旁边的片警一听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你。”他指着杨素芬,“先站起来,好好说话,不然就跟我去派出所走一趟。” 杨素芬又想起了吃枪子的事,不敢再撒泼,立刻起身,讨好的看向王书记,“领导,我们这次不要房子,不是来闹事的。” “房子是国家的,孙女总是我们老林家的吧,我们就是想来带孙女回家。” “省的她跟着这个残废妈,吃苦,遭罪。” “但这个人,”她指向张叔,“就忽然拿刀要杀人。” 片警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张同志,这可是我们片区见义勇为过好几次的好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萋萋无视林家三个人瞪着她的恶毒眼神,站了出来,“民警同志,没有误会,张叔他是见义勇为。” “因为这三个人想要强行绑架,拘禁我,所以张叔才帮忙的。” “周围的同志都可以作证。” “绑架,拘禁?”那事情的性质可就变了。 “领导们,你们别听这丫头胡说!”杨素芬大声反驳。 林争荣帮腔,“对,她胡说,我们明明是看她可怜,才想接她回家的。” 林争光也跟着说,“她爹是我们的亲大哥,我们还能害她不成?” “还不是爹妈要离婚了,不忍心看她跟着这个残废妈。” 这下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你们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人家萋萋丫头都说了,不愿意跟你们走。” “说你们从小都不让人上桌吃饭,给的全是馊饭烂菜。” “现在在这装起好人了,谁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 张婶刚才气着了,这会也逮着最致命的往外说,“还有,你们说林争先要和小姜离婚,他拿了小姜2000块的救命钱。” “总得把钱还回来再离。” 听到2000块,林争荣和林争光同时看向杨素芬。 “娘,我哥那有2000块钱?” “你怎么没告诉我们?” 第15章 离婚协议! 林争先手里有足足2000块呀! 那他们一家为什么还要挤在那个猪圈一样的破屋子里。 林争荣和林争光此刻也没心思再去管姜云苓和林萋萋了。 离不离婚跟他们关系不大,但这2000块钱却是实实在在的。 林争荣埋怨道:“妈,我哥手里有那么多钱,就自己捂着,也不看看兄弟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杨素芬也没想到这件事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捅了出来,只能打马虎眼。 “你们莫听这些外人胡说,”杨素芬指着姜云苓,“一个残废哪里值那么多钱?” “她就是想挑拨离间,让你们兄弟离心。” “我挑拨离间?”张婶冷笑一声,“你们问问旁边的人,谁不知道厂里给小姜赔偿的医药费刚发下来,就让林争先拿跑了,后面看病的钱,都是我们一家一家凑的。” “就是!”周围的人也开始帮腔,“林争先就是个王八蛋,我家还借给了小姜5块钱呢。” “对对,我家也借了3块。” “都是萋萋那丫头一家一家敲门求的,当时怎么不见你们老林家的人来?” 姜云苓拿什么钱看的病,林萋萋怎么求的,林家兄弟都不关心。 他们只在意,那2000块钱自己能不能分上一杯羹。 林争光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我现在就去把我哥叫来,拿没拿那2000块钱,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林争先工作时在厂里就是待着喝茶。 回家又有老妈和媳妇伺候,人早就废了,论力气哪里比得上要下田种地的林争光。 很快他就被连拖带拽地弄到了巷子里。 林争先之前迟迟不回家属院来,一是怕姜云苓缠上他。 二也是之前杨素芬来闹过一次,把他的名声闹臭了,他怕挨骂。 现在他一露头就有人在旁边议论。 “这不就是那个林争先吗,还好意思回来?” “这个缩头王八犊子,自己拿着钱逍遥去了,还让家里人上门来欺负小姜和萋萋。” “我听说,他拿着小姜的医药费跑了?” “可不是,好像是他妈亲口说的,说是拿去养小的了,都怀孕了。” “我咧妈呀,也不怕孩子生下来没屁眼。” 周围窸窸窣窣的谩骂声连成一片,林争先任由林争光拖着他往前走,头都不敢抬。 等进了院子,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石桌旁的姜云苓。 姜云苓刚出事的时候,满脸的病气,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拉屎拉尿都得靠别人服侍。 还没愈合的创口,时不时就要流出脓血,旁边的肉腐烂发黑,整个人都是臭的。 林争先被人伺候惯了,怎么可能愿意接手这个烂摊子。 他不管,林萋萋照顾得也不熟练,姜云苓简直要没个人样了。 照顾病人的日子看不到一点希望,所以林争先果断拿着钱跑了。 但此刻坐在石桌旁的姜云苓,穿着干净,头发也梳得齐整。 脸上的肉被林萋萋喂回来了一些,比之前更显圆润,气色也非常好。 要是不看她的腿,就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好看些。 林争先先是一怔,随即又讪笑了一下,开口唤了一声,“云苓。” 可姜云苓并没有看他,只是冷眼看着林家人上演的这场闹剧。 林争先有点纳闷,明明以前在家里,这人都是围着他转的,怎么现在理都不理他, 他又想去叫林萋萋,却被自己兄弟堵住了话头。 林争荣直接开口质问,“大哥,我听你家邻居说,你那里有2000块钱,怎么不告诉我们?” “咱们可是亲兄弟?外人都知道的事,我们兄弟俩却不知道。” 林争光跟着帮腔,“就是!” “我俩为了你房子的事,跟着妈腿都跑断了,还差点叫人送进派出所,你就这么瞒着我们!” 面对自己的两个弟弟,林争先倒是半步都不让,“就你俩也好意思说。” “这么多年家里的钱,都是谁贴补的?” “我不说?我不说那不是怕有人惦记吗?” 兄弟三个人,你一嘴我一嘴直接在院子里吵了起来。 很快就互相揪起了衣服领子。 眼看要打起来了,那位片警又吹了一声哨子。 尖锐的哨音一响,林家缠在一起的三兄弟才算松开,还不爽地相互吐着口水。 “都行了!”片警盯着林争先,“你是不是拿了人家姜同志2000块钱的医药费?” 林争先从没被穿制服的这么盘问过,整个人哆哆嗦嗦的,想撒谎又不敢撒谎,“我……我……” 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看得旁边的杨素芬干着急。 这老太婆直接往地上一瘫,靠坐在墙角,用自己的脑袋撞着墙。 “你们这些人是要逼死我老太婆呀!”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我们林家可没钱!” “她姜云苓嫁到我们家这么多年,连个带把的都没生出来,拿她点钱怎么了?” “更何况……” 杨素芬一着急,拿起一顶绿帽,当面就扣在了林争先头上。 “更何况,这姓姜的还跟那个男的搞破鞋!” “怎么也该赔我儿子一点钱。” “妈!你瞎说什么呢?!”这下连林争先自己都听不下去了。 出了这条巷子,杨素芬就回乡下村里了,谁也说不着她。 可林争先上班的焊条厂,正好夹在张叔的不锈钢厂和姜云苓的棉纺厂中间。 这三个厂子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被亲妈扣上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他以后还怎么做人? “你别瞎说啊,云苓和张哥就是邻居,清清白白的。” 杨素芬傻眼地看着自己大儿子,一把拧了上去,“你个傻子,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 这母子俩又吵做一团,院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够了!” 吵闹的声音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姜云苓。 这个一向柔弱内向,不敢高声说话的女人,漠然地看向林家人,“你们来不就是为了和我离婚吗?” “萋萋,你去把妈抽屉里的本子拿出来。” 姜云苓看向林争先,“正好大家都在,就把离婚协议拟了吧。” 第16章 签就签! 姜云苓抽屉里是厚厚一叠笔记本。 她打小就有记账的习惯,本子拿出来,一桩桩一件件,哪年哪月哪天,为了什么事花了多少钱,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嫁到林家这么多年,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林家的地方。”姜云苓翻着账本。 “这么多年,我赚了多少钱,你们林家又拿走多少钱,萋萋到底是谁养大的,不仅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这账本上也记得一清二楚。” 林家人也没想到,最像软柿子的姜云苓,现在居然发飙了。 兄弟三人嗫喏得说不出话来,只有杨素芬还能挣扎一下,“那咋了?” “你是我们家媳妇,拿你的钱是应该的。” “账本上的账万一是你编的,故意讹我们咋办?” “这么多年你也没能给争先生个儿子,这2000块我们林家是一分都不会还给你的。” “你以后没吃没喝,没地方落脚,也休想赖上林家!” 姜云苓没理会她,而是把目光落在林争先身上,“林争先,离婚后,我只要萋萋。” “什么?” 姜云苓不要那2000块钱,杨素芬实在太开心了。 林萋萋那赔钱货,就算嫁给村里的老鳏夫也不一定值2000。 她戳戳大儿子的腰眼,“争先,还等什么,那个什么协议,要是写了,她是不是就不能反悔要钱了?” “你赶紧跟她签了呀!” “妈!”林争先推开杨素芬的手,又看向姜云苓,“云苓……我不是。” 那个总是第一时间回应他的姜云苓,现在却只是冷漠地看着他。 林争先又看向林萋萋,“闺女…爸…” 他还指望林萋萋给他养老,怎么能断了关系。 姜云苓知道林争先什么德行,她继续加码,“林争先,你必须给我写保证书。” “咱俩离婚后,你会萋萋断绝父女关系,并且你们林家的人,以后不能再上我的门。” “否则,我不仅要你还这2000块钱,以前所有的账咱们通通算个清楚。” “算不清楚,你就别想离婚,你那没出生的儿子,也别想上户口,一辈子当个野种吧!” 在林家人眼中,姜云苓一直是那个最软的柿子,任谁都能捏上一把。 可今天她却如此强硬。 在杨素芬眼里,什么都没有她大孙子和那2000块钱重要。 林萋萋不要就不要了,不过是跟个赔钱货断绝关系。 一个女孩,将来能有什么大出息。 她一把将林争先拨到后面。 “签就签!林萋萋那赔钱货,谁爱要谁拿去。” “但你必须保证不再问我们老林家要那2000块钱,以后也再不能上我们林家的门。” “刚好这边有领导在,咱们让领导们做个见证,你可不许耍赖。” “好。”姜云苓非常干脆地就同意了,“民警同志,那就麻烦您一下,帮我们做个见证。” 和王书记一趟来的,有个街道办的调解员。 她平时最擅长处理这些问题,这会主动站了出来,“我是棉纺厂家属院街道办的调解员,这个协议我可以帮你们处理。” 有她在,协议和保证书很快就弄完了。 姜云苓和林争先分别签了名,按了手印,约好了明天一早就去民政局领离婚证。 关于姜云苓这2000块钱医药费的事,大家原本只是在私下传一传,谁也没有证据。 今天这么一闹,却是板上钉钉地闹到了明面上。 让林争先觉得万分没脸。 “林家真是蛇鼠一窝,小姜跟他离了也好。” “便宜林争先那个人渣了,拿了小姜那么多钱,全家合伙欺负小姜。” “唉,这种人,眼界就针尖那么大点,我看萋萋是个有出息的孩子,签了这个断绝关系的保证书,摆脱了这糟心的一家子,那2000块就当喂狗了。” 张婶更是气不过,骂人的角度非常刁钻,“要说这林争先没儿子呀,我看不是小姜的问题,就这种怂包软蛋,怎么可能生出儿子来。” “他养的那个小的,肚子的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林家人趾高气扬地来,却在一片骂声中,灰溜溜地走了。 王书记又安慰了姜云苓几句,带着自己的人,也走了。 出了院门她就问身边的科员,“厂报的稿子定了吗?” “还没有。” “把今天发生的事也加进去。”王书记想起刚才的事,摇了摇头,“尤其是关于林争先和那2000块钱医药费的事,一定要写清楚。” “咱们棉纺厂可不能替林争先背了这口黑锅。” 科员表情严肃地应道,“好的,书记,我一定力求真实。” 街道办的调查员也跟着开口,“这个林争先同志,是个隐患呀。” “我今天回去,也会给街道上打个报告,让他们重点盯防一下姜同志家,要做到防患于未然。” “另外,民政局那里,我也去打声招呼,要是姜同志去了,就尽快给办了。” 回村之后,憋了一路的林家再次闹了起来。 林争先从城里回村后,住的是林争荣的房间。 林争荣则抢了林争光的房间。 最惨的就是林争光,他和媳妇已经住到鸡舍旁边那间四处漏风的小破屋里去了。 每天身上都是一股鸡屎味。 林争荣一进门就冲到林争先的屋子里,一把把铺盖掀了。 “哥,你当时说你在城里住不下去了,我们就把最好的房子腾给你住。” “我闺女现在还在咱妈那屋的地上睡着呢。” “你可倒好,拿着那么多钱,不说孝敬一下咱爹咱妈,照顾一下弟弟们。” 林争光,“就是!” 他揪着自己的衣裳往林争先鼻子底下凑,“你闻闻,闻闻我身上这鸡屎味。” 林争先憋了一路的火,这会也压不住了。 他指着屋里的东西,“就你们俩种地能挣几个钱?” “这些哪一样不是我花钱买的?” “我回来就理应住最好的屋子。” “要不是我补贴家里,就凭你俩,能娶上媳妇?” 林争光的媳妇也不愿意了,她在鸡屎味里睡了个把月,实在是受不了了。 “大哥,话可不能这么说。” “以前是因为有姓姜的,你才能贴补,”说着她瞟了一眼水莲,“现在这个,还能补贴个啥呦。” 凭什么这女的一来就能住林家最好的屋子。 平时还娇里娇气地躲懒,也不下地,最多就是在家里干点轻活。 林争光的媳妇越想越不服气。 “既然现在大哥也住家里,那就拿出钱来修房子,大家都能舒服点不是?” 几个小辈吵吵囔囔地争成一团,甚至开始互相推搡。 老林头把烟枪往桌子一磕,“都给我停了!” 第17章 不能离! 老林头是林家的大家长。 虽然林家平日里都听杨素芬的,但他要是说了话,没人敢不听。 “这钱,算是给我大孙子的。”老林头扫视了一圈儿子儿媳,“谁能给我老林家留个根,就谁说了算。” “都别吵吵了,就这么定了。” 林争光的媳妇摸了摸自己小腹,暗骂肚子不争气,到现在还没个孩子。 她又瞥向水莲的肚子,嘀咕,“这也该显怀了呀,怎么看不出来呢?” 水莲低着头,垂着眼,手捂在自己小腹,小声说,“可…可能是我身子弱,孩子发育不太好。” 林争光媳妇斜她一眼,“呦,2000块钱还不够你补身子的?” 接着拽走自己男人,“也不知道是真怀了,还是装的。” 水莲看着她的后背,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病态笑容。 看来孩子的事,她得抓紧了。 林争光年轻,身体好,又离得近,方便。 要不,就先找他试试? - 去民政局领离婚证那天,张婶早早就把姜云苓拽起来梳洗打扮。 先是挑了一套压箱底的红色丝质衬衫,搭了姜云苓自己钩的钩针披肩。 又拿来了自己嫁妆里的金耳坠子和珍珠项链,硬要给姜云苓带上。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老林家那样,你今天必须给我风风光光的把这个婚离了。” 姜云苓拗不过她,只能苦笑一下,“结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没想到离婚的时候,倒是戴齐了。” 杨素芬怕林争先心软,婚离到半截,被姜云苓灌点迷魂汤就又不离了。 所以特地拽了水莲跟她一起进城盯着。 水莲年轻,身子又健康,正好用来刺一刺姜云苓,让她别得意。 为此,水莲也特地装扮了一番,拿出了自己一直舍不得穿的的确良碎花衬衣。 裤子也用热水杯熨出了两条整端的褶子。 可这一身,进了城还是太露怯了。 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早就不穿碎花的确良了。 她们更爱穿格子或者纯色的衬衫,大气又洋气。 要是再在领口和袖口坠上一点花边或者镶上一圈蕾丝,那样才算是时髦呢。 打长途汽车开进城里,坐在窗口的水莲就越来越自卑。 等远远地看见姜云苓和林萋萋,她就更怯了。 姜云苓虽然没了左腿的下半截,但酒红色的丝缎衬衣和黑裤子显得她身段很好。 脖子上的珍珠项链搭配白色的钩针披肩也很优雅。 耳垂上的那一点金,更是刺痛了水莲的眼睛。 她原本以为自己年轻,就算没有姜云苓漂亮,但一个老残废是如何也是比不上她的。 她一定能牢牢抓住林争先的心。 可从她跟了林争先之后,这人最多只在饭桌上给自己多夹了两块肉。 拿了2000块钱,他也没给自己买过一身衣裳,更别提珍珠项链和金耳坠了。 水莲原本松松挽着林争先的手臂,现在紧紧地缠了上去。 这是她仅有的一点安全感了。 那三人一出现,林萋萋的目光就冷冷地刺了过去。 她这个便宜奶奶是真的不要脸,竟然还把小三带来了,是嫌林争先那个渣男脸丢得还不够大。 林萋萋头发有些自来卷,今天没有扎麻花辫,而是披散下来,脑后用弹簧发夹夹了一个公主头。 身上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格子连衣裙,钩针的大翻领看上去洋气极了。 那双杏眼生气之后,冲淡了蓝色的素净感,反倒是有一份清新的明艳。 水莲简直被这两个人衬成了一个土疙瘩。 林争先来回看看,心里无比后悔。 尤其是水莲那不合身的的确良衬衫和深蓝色的布裤子,在厂里只有50岁以上的退休大姐们才这么穿。 民政局周围可都是政府的领导,真丢人。 他使了一点力气,将水莲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扒下来。 讪笑了一下,走上去,“云苓,萋萋,累不累?” “要不,离婚这事,咱们先不着急,再商量商量。” “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萋萋也是我亲闺女。” 杨素芬早就防着他这么一出,“商量什么?!” “今天这婚要是离不掉,让这个残废赖上咱们老林家,你妈我就一头撞死在这!” 说着她一手拉着水莲,一手推着大儿子的后背,趾高气昂地往办事大厅里走。 路过姜云苓的时候,还特意撂下一句,“残废,当心别绊在门槛上摔死了。”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今天一上班就被那个街道的调解员打过招呼。 说是今天有位残疾的女同志要过来办离婚,见到了让他们多关照一点。 刚才那一幕被工作人员看了个正着,上前冷着脸把人拦了下来。 “办什么事?” 杨素芬挂上一个讨好的笑容,“领导,我带我儿子来离婚。” “这又不是托儿所,他离婚还要妈带?”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哄笑。 林争先被臊得难受,一把推开他妈,“妈,你在外面等着。” 水莲打算跟进去,被他瞪了一眼,“你也在外面。” 林萋萋扶着姜云苓慢慢往里走,工作人员看见了也过来帮了手。 母女俩甚至连余光都没分给杨素芬和水莲。 以前任由她拿捏的两个人,现在却踩在她脸上,杨素芬一肚子的气不知道该怎么出。 只能狠狠地在水莲胳膊上拧了两下,“没出息!” 然后把水莲丢在原地,自己跑到路边的大树底下坐着休息去了。 树底下还坐了两个人正在聊天,杨素芬冷不丁就听见一句。 “你现在离婚不划算呀,棉纺厂马上就要开始福利分房了,都传遍了。” “我听说,面积可是按照户口本上的人头数算的,人越多面积越大。” 这话具体什么意思杨素芬听不懂,但她听见了棉纺厂几个字,就舔着脸凑过去问。 “同志,你们说的棉纺厂福利分房是个什么意思呀?” 那人虽然有些不耐烦,可还是给杨素芬解答了,“就是国家把单位里的房子分给工人们免费住。” “哦。”杨素芬想起了王书记之前的话,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是,就是国家把残废的房子收走,然后分给正常人住?” 那人一听她这样说,立刻反驳,“你这位老同志不要乱说话!” “这次福利分房,是优先分给残疾人的,我们棉纺厂有位姓姜的残疾女同志,听说就被领导们优先关注安排,这次是肯定能分到房子的。” 棉纺厂的残疾女同志,姓姜。 杨素芬脑子里嗡嗡的。 所以说,不是国家要收走姜云苓的房子,而是国家要给姜云苓分房子住。 按户口本上的人头分,还肯定能分到。 那要是把老林家的人都迁到姜云苓的户口本上,岂不是他们每人都能在城里分上一套房子。 杨素芬猛地转身,往民政局的大厅里跑过去,“不能离!不能离!” 第18章 走吧,别回头。 水莲被独自扔在民政局门口。 偶尔有办事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难免会好奇地看一眼。 但在水莲看来,那些眼神全带着嘲弄。 城里人就是看不起他们这些乡下人。 她局促地揪着自己的衣角,垂头站着。 时间一长,小腹传来一阵阵的坠痛感。 水莲的脑子一懵,这怕是要来月事。 之前为了装怀孕,她特地吃药避开了上一次。 想着这段时间怎么说也能怀上了,谁知道林争先如此没用。 这一次来,可能会格外汹涌。 水莲慌得浑身都在冒冷汗,这下怕是要糊弄不过去了! 林争先在里面离婚,她马上就是林家光明正大的媳妇了。 还有那2000块钱,结婚时,必须让林争先给她也买一对金耳坠子。 无论如何的想法子把杨素芬和林争先骗过去。 水莲正琢磨着,坐在树下的杨素芬就忽然大喊着,“不能离。”跑了过来。 水莲一咬唇,这是个好机会。 她迎上去,挡住了杨素芬的路,“妈,你这是咋了呀,为啥不能离呢?” “快让开!”杨素芬着急去阻止林争先和姜云苓离婚,没工夫跟她解释。 原本事事顺从,从来不犟嘴,不追问的水莲,这会却还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她死死拽住杨素芬的胳膊,“妈,要是争先不离了,怎么娶我?” “我肚子里可是已经有争先的孩子了!” 福利分房的那些门门道道哪里是一下两下说得清楚的。 杨素芬想把自己的胳膊抽出来,“你先让开!” 可水莲拽得越来越紧,甚至连指甲都要抠进杨素芬的肉里,“妈,你得跟我说清楚!” 杨素芬大力地把自己的胳膊往出一抽,就想走,又被水莲抱住了腰。 一个要走,一个硬拦。 这来回一拉扯,水莲被杨素芬推得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在了地上。 “啊!”她惨呼一声,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急忙跑过来,“怎么回事?” 地上的水莲仿佛疼急了,“肚子,我的肚子好疼,孩子……” 听到‘孩子’两个字,杨素芬一下子也慌了。 她蹲下去一看,水莲那深蓝色的的确良裤子,已经被血洇湿了。 杨素芬腿一软,呆坐在地上。 “这可是我孙子,我孙子呀!可怎么办呀?!” 水莲吃力地伸手拽了拽那个工作人员的衣袖,“同志,我男人在里面办事,你帮帮我…帮我…” 那人不敢耽搁,“好,我去找他。” 民政局里,林争先还在跟姜云苓纠缠。 “云苓,咱俩到底这么多年了,又有了萋萋,你就非得离不可吗?” “离了婚的女人,可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萋萋要是没了爹,也会被人欺负。” 姜云苓沉默地看着他,等着他在离婚证上按手印。 林萋萋更是冷笑一声,心说,以前欺负原主最多的可不就是林家人吗? “虽然我有儿子了,但萋萋也是我的亲生女儿,要是真的断了关系,人家再骂她不孝顺。” 见劝说没用,林争先又改成了道德绑架。 “其实我也没什么错呀,那2000块钱我拿了,还不是为了不让医院骗去了。” “将来咱们可以拿着这钱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而且水莲性子很好的,只要这婚不离,我和萋萋的关系不断,等儿子出生了,就是你亲儿子,我还能让水莲来家里伺候你。” 林萋萋简直要被恶心吐了,“林争先,现在可是社会主义新中国,你还想搞老封建大房二房那一套,知道什么是重婚罪吗?” 见她连声‘爸’都不叫,直呼自己的大名,林争先瞬间变了脸色。 他最是爱面子,林萋萋这样子简直是把自己的脸皮放在地上踩。 “林萋萋!我是你爹!”他觉得自己之前劝的那几句,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娘俩简直不知好歹。 他轰然起身,用手指着林萋萋的鼻尖,“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值钱玩意吗?” “我告诉你们娘俩,我是看你们可怜,才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 “不然我林争先的儿子出生了,谁愿意要你们。” “一个残废,一个赔钱货,离就离,我就等着你俩以后上门跪着求我收留!” 手印一按,钢印一砸,户口本一拆,这婚就算是离了。 林争先还想再刺姜云苓和林萋萋几句,就听见门口有人高呼,“林争先!林争先在不在?” 这是怎么了? 林争先举起手,“同志,我在,我是林争先。” “哎呀!你快出去看看吧,外面有个女同志被另一个女同志推倒了,好像是流产了,让我来找你。” “什么?!”林争先一听,急忙踉踉跄跄地就往外跑。 水莲躺在地上,脸色煞白,手紧紧捂在小腹上,眼神却冷静地盯着民政局办事大厅的门口。 一见林争先的身影,她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争先,儿子,儿子他没了!” 她瘫着地上,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地面上也被染上了一些血迹,周围站了不少人在讨论。 “听说是个孕妇。” “那怎么不送医院?” “看身形,月份还小吧,流这么多血,送医院怕是也保不住了。” 孩子没了?! 他们老林家好不容易续上的根断了? 林争先脑袋一嗡,拽着水莲的手,咬牙切齿地问,“谁推的?!” 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害了他儿子,一定要把那人扒皮抽筋! 但地上的水莲只是哭,抿着嘴不说话。 “我问你,是谁推的?” 他一吼,水莲哭得更凶了。 挂满泪水的脸上满是委屈,最后抽抽哒哒地说了一句,“争先,你就别问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一指呆坐在水莲旁边的杨素芬,“可不就是她推的嘛,我都看见了。” 林争先难以置信地看向杨素芬,“妈,你推她干嘛?!” “我推她干嘛?”杨素芬呆呆地重复了一遍。 尔后不断摇着头,“不是,我没推,不是我推的,我只是要去找争先,不能离……”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林争先,“婚离了吗?” “你还有心思问这个?”林争先气急败坏地把离婚证扔到杨素芬面前,“离了,离了,离了!” “离了?”杨素芬颤着手去翻那本离婚证,“真的离了。” “房子没了,孙子也没了!” “什么都没了!” “我不活了!” 这时林萋萋和一个工作人员正好搀扶着姜云苓往外走。 “都是因为你这个贱人!”林素芬瞥见她们之后,从地上爬起来,向姜云苓冲过去。 “姜云苓,你这个死残废,你骗我!” “害我们老林家没了房子又没了孙子,我要杀了你!” 她像是疯了一样往过冲,周围的人来不及反应,但林萋萋却一直警惕着。 见她过来,直接拿起姜云苓拐向前一戳。 这一下准准地捅到了杨素芬肚子上。 杨素芬猛地撞上去,吃痛倒在了地上。 被赶来的两个男同志顺势反扭了手臂,把脸按在地上。 “老实点!” 她却还在嘶叫,“姜云苓,林萋萋,我要杀了你们!” “你们赔我房子,赔我孙子的命!” 林争先看着倒在地上痛哭的水莲,流了一地的儿子。 还有被人扭着胳膊按在地上发了疯的亲妈。 忽然,就觉得心口一阵闷痛。 他眼前开始发花,好像就快要站不住了。 手伸向姜云苓和林萋萋的方向,林争先像是求救一般,喊了一声,“云苓,萋萋……” 林萋萋帮姜云苓重新把拐架好,轻轻叫了一声,“妈。” 姜云苓把视线从那场闹剧中收回来,短暂地闭了闭眼睛,“走吧。” 说完,她扶着林萋萋的手臂,慢慢地走远了。 两人搀扶着离去的背影在林争先眼里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再也坚持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身后传来两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争先!” 但姜云苓和林萋萋都没回头。 第19章 借钱 姜云苓成功离了婚,算是解决了林萋萋心头的一件大事。 她写举报信的时候,都是哼着歌的。 张婶之前在晚餐的饭桌上,就着鱼汤泡饼绘声绘色的讲了事件的后续。 “说是把杨素芬那个老家伙给扭到派出所去了!” “好像拘留了几天,出来的时候神神叨叨的,一直囔囔着‘别枪毙我’,啧啧啧,我看这下她的老实了。” “林争先和那女的,去了医院,孩子没保住,大人掐人中掐醒了之后,自己回村里去了。” “真是活该!” 林萋萋半点没心软,一封举报信送到了焊条厂,另一封送到了街道的信访办。 别管有没有用,这事就算是画下句号了。 姜云苓现在生活已经可以自理了,不用人时时盯着,只是有些特殊时候需要人搀扶一下。 重活虽然干不了,但是择菜,剥蒜,叠衣服,补袜子这种活计,她是能干的。 这些小活加在一起也能节省下林萋萋不少时间。 厂里知晓了姜云苓医药费被拿走的情况后,大概是王书记在中间周旋了一下,申请将姜云苓下个月的工资提前发放,每月还加了2块钱的残疾人补贴。 2块钱听上去没多少,却能买上10斤大米呢。 省着点吃,也够母女俩吃半个月的。 这笔钱算是解了林萋萋的燃眉之急。 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和姜云苓的药钱,林萋萋也能买点课本和学习资料了。 高考的时间是在每年的7月份,距离现在还有4个来月。 她打算先自己复习一段时间,最后两个月再复学冲刺一下,能赶上的话,就今年参加高考。 说到上大学这件事,林萋萋还挺期待的。 她自己原本是没上过大学的。 那时家里没有大人,姥姥,姥爷年纪大了,她也不忍心再给他们增加负担,就早早出了社会。 后面虽然半工半读,考了成人学历,但到底是没经历过大学生活。 既然有了再一次的机会,这次她想上个好点的大学。 系统性地学习一下商业知识,也体验体验校园生活。 现在林萋萋会把早上和晚上的时间抽出来,用来复习功课。 下午则去跑工地现场和做商业计划书。 食材的路子她已经找到了。 张婶娘家的村子里就有人是专门从乡下到城里来卖食材的倒爷。 东西可以优先供给给林萋萋,只用钱就能买到票价食材。 这对于她这个小摊来说就非常够用了。 因为没有别的倚仗,只能靠着手中这份商业计划书去说服银行,所以林萋萋做得十分详细。 包含选址,用户画像,自身优势,成本分析,盈利预估,甚至企业的升级链路都做了出来。 虽然专业的术语不多,但实用性却很强。 现下在经济特区,有些胆子大的人已经开始停薪留职下海经商了。 但江城大多数人还没有这个意识,只是做些小本买卖,补贴一点家用。 林萋萋这份商业计划书绝对是很超前的,并且如果真的按照计划书上的链路去执行,有很大概率可以获得成功。 姜云苓看得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女儿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本事。 但萋萋这孩子打小学习就好,也可能是自学的,这点她倒是没起疑心。 但她操心另一件事,“萋萋,这问国家的银行借钱,真的能行?” “我听说,都是有那个什么…利息的。” “要是还不上,不会被抓进去吃枪子吧?” 这年代,大家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问亲戚朋友借个钱已经是顶天了,哪里敢问国家借钱呀。 “借不借得来,还不一定呢。”林萋萋安着姜云苓的心,“妈,你放心,要是能借来,我肯定很快就能还上的。” “就算做生意不成功,我也能去厂子里接你的班。” “行,那就听你的。”姜云苓帮她梳着头发。 要是没有女儿,她早就死了。 最坏的日子都熬过去了,还害怕什么呢? 无论这笔钱林萋萋能不能还上,她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女儿。 要是真的还不上,国家要抓萋萋,她就替女儿去吃枪子。 今天毕竟要去跟公家谈事情,林萋萋稍微打扮了一下。 依旧是梳着公主头,光秃秃的弹簧夹子上,却被姜云苓用碎布头做了几朵立体的小花,还用毛线钩了流苏花苞,典雅又精致。 衣裳也还是那件浅蓝色的长袖格子连衣裙。 但今天天气凉一点,她在外面搭了一件姜云苓刚钩好的白色钩花坎肩。 花样也是姜云苓自己琢磨出来的。 再背上姜云苓亲手缝的手工拼布斜挎包,林萋萋对着镜子照照,这一身妥妥的复古田园风。 就算是放在她那个年代也是毫不过时的。 姜云苓这手艺真的可以好好开发一下,只给她俩自己穿,怪浪费的。 如今江城还没有几间银行,林萋萋要去的第一间在市中心。 她怕赶不回来,早上特地打了两锅烧饼。 现在家里有食材了,这次不仅做了芝麻糖的,还做了梅干菜和榨菜肉丁的。 味道调得咸淡适中,空口吃不会觉得寡淡,没滋味,就着菜一起吃也不会过于咸。 林萋萋自己也揣上几个,她可舍不得下馆子。 要是跑得饿了,就在路边啃个烧饼对付了,省得像上次一样,饿晕在路上。 这件事,让她不由的想起了简玉书。 那两管祛疤药,她已经用掉大半,效果挺不错的。 现在小腿受伤的位置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林萋萋本身皮肤又白,不凑近了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可她对简玉书,除了这个名字以外,一无所知。 多大年龄,在什么单位工作,是什么身份全都不了解。 想道个谢,都没地方说去。 也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吃下去东西? 脾胃有没有好上一点? 这欠下的人情,什么时候才能还完。 第20章 贷款 在八十年代,银行更多是办理一些公家业务,私人客户非常少。 林萋萋这副学生打扮,在一片深蓝的确良工作服中显得格外扎眼。 这时的银行也没有玻璃隔断柜台,只有一个高高的木柜台,上面竖着一排铁栅栏。 所有人都得站着办理业务。 银行排队的人非常多,等轮到林萋萋已经快到中午了。 接待她的是一位挺年轻的女同志,穿着黑色高领的丝绒连衣裙,带着一条珍珠项链。 这年代能在银行上班的,家里多少都有些背景。 眼前这位女同志恐怕也是。 她扫了一眼林萋萋的打扮,有点惊讶,但迅速压下去了。 尔后平和地开口询问,“同志办理什么业务?” “储蓄?” “户口本出示一下。” 柜台有些高,林萋萋踮起脚尖,将户口本递进去,“你好,同志,我想办理贷款业务。” “贷款?”女业务员明显愣了一下。 眼前这小姑娘看着也就刚成年,难道还能是哪家企业的财务人员? “哪个单位的,介绍信和工作证也出示一下。”虽然诧异,可女同志依旧非常专业地按流程办理业务,“你们单位是要办技术改造贷款,基建贷款还是农信贷?” 林萋萋把她写好的商业计划书掏出来,递进窗口里,“同志,我来是想办理个人贷款业务的。” “这是我的商业计划书,您看能办理吗?” 个人贷款?这业务非常稀罕。 打宫西珍来银行上班,这还是第一个。 她家老一辈在京里,之前就听说过,国家要进一步开放个人贷款业务,鼓励个体民营经济的发展,特区那边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 前不久他们行也下发了文件,说是可以适当地放宽对个人贷款的条件,降低个人贷款的门槛,增加民营经济示范点,助力进一步深化改革开放后的经济发展。 文件上头是发了,但国家经济刚刚起步,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谁都怕步子迈得太大,栽进水里去。 所以个人贷款这个业务,行里一直压着,宫西珍没想到,第一个上门要求办理这个业务的,居然会是一个小姑娘。 就是冲着她能知道这个趋势,和能走进银行来申请办理个人贷款的勇气。 宫西珍就要高看她一眼,这恐怕不是个普通家庭的孩子。 她没有拒绝林萋萋,而是翻开了那份所谓的‘商业计划书’。 这份东西是手写的,但非常工整也很有条理。 内容的翔实程度让宫西珍心惊,就是她那个在大学里教书的兄长,都不一定能写出这样的东西来。 在她看来,这份东西很有价值。 “同志,”宫西珍站起身,平视林萋萋,“个人贷款这个业务,我们业务员是没有权限办理的。” “你来一趟行里也不容易,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这份东西是你自己完成的吗?” 这问题挺尖锐的,但林萋萋丝毫没有被冒犯的感觉。 她看向宫西珍的眼神自信,坚定,“同志,你放心,这份商业计划书,是由我个人独立完成的,有任何疑问,我都可以现场解答。” “好的。”宫西珍给自己的窗口前摆上了一个‘暂停办理’的牌子,“同志,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现在就去上报。” 穿过一条长廊,林萋萋的商业计划书就被递到了分管贷款业务的副行长手里。 副行长已经50来岁,马上就到了退休的年纪。 他翻着手里的文书,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小宫同志,上头确实有下发鼓励个人贷款的文件。” “但是,鼓励钱用在什么地方,鼓励的力度有多大,鼓励的方式是什么,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现阶段,我们贷款业务的重点还是应该放在帮助那些真正对国家,对人民有利,有意义,对社会主义建设有帮助的大企业身上。” “这种卖点吃食,卖点小商品的小打小闹,不该占用我们太多的精力。” 这就是拒绝的意思了。 宫西珍还是有些不甘心,“刘行,我上次去京城学习,经济特区那边已经开放了针对民营经济的个人贷款,有一半以上都是针对民营饮食以及服装行业的,扶住的效果非常明显,很多家庭式的作坊,已经逐渐朝着企业发展。” “我觉得我们也可以适当地进行尝试。” 刘副行长将手中的文书合上,不轻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 端起茶杯,轻轻吹开上面的茶叶,才开口,“你们年轻同志有冲劲是好事。” “但是……” “冒冒然就做出决定,这个风险是很大的。” “尤其是,我看这个申请人还是一个不到20岁的女同志,就算这个计划书写得再精彩,没有硬资产去做抵押,也是不符合规矩的。” “创新,我们是鼓励的,但是也要注意冒进的问题。” 话说到这个份上,宫西珍明白这事是肯定办不成了。 她把办公桌上的文书收起来,冲着刘副行长浅浅躬身,“谢谢刘行,浪费您的时间了。” 这薄薄的一叠纸,最终还是被还回了林萋萋手中。 现在已经到了银行的午休时间,宫西珍也能抽出时间跟林萋萋多说几句话。 “同志,实在不好意思,你这个个人贷款业务,行里暂时不能通过。” “目前想要申请个人贷款,还是需要类似黄金这类贵金属或者其它硬资产作为抵押的。” 她留恋地摩挲了一下林萋萋商业计划书的封面,递回去。 “但我个人觉得,你这份文书做得非常棒,很有价值。” “别灰心,可以再去别的银行试试。” 林萋萋笑着接回自己的计划书和户口本,对宫西珍道了谢。 走出银行大门,肩膀才垮下来一点。 虽说是原本就没报太大希望,但真的被拒绝了,还是挺失望的。 去别的银行吗? 大概率也是继续被拒绝。 还是干脆放弃,回去再想办法? 但刚才那位女业务的鼓励很真诚,林萋萋想起她那亮亮的眼神,又找回了一点信心。 不能放弃,这两天一定要把所有银行都跑了。 尽了全力,就算没有结果也不会留遗憾。 她在路边的树下找了个干净的地,打算啃两个烧饼,喝点水,就往下一家银行跑。 65式军用水壶的盖子刚拧开,头顶就覆盖下来一片阴影。 “林萋萋?” 第21章 定金 简玉书最近也在跑银行。 他被老师邀请回国,就是为了帮助国家推动改制民营经济。 经济要发展,不仅要靠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大型国有企业。 拥有更多规模小,形式灵活,贴近人民生活的小微企业,才是推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基石。 可简玉书的工作进行的并不顺利。 江城现在的产业格局非常保守,主要以农业和国有重工业为主。 有了工厂这个铁饭碗,就很少有人愿意投入到个体经济的经营里。 即使他催办了各个银行的个人贷款业务,可压根没人上门办理。 甚至一些来办理储蓄的民众一听贷款是向国家借钱,还要还利息,都连连摇手,根本不愿意了解。 问国家借钱用,那还不得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晚上都睡不着觉。 这家是他要跑的最后一家银行了,要是依旧没有进展,可能就需要想一些别的方法,去解决这个问题。 他手上有很多民营经济试点的名额,但一个样本都找不到。 简玉书边思考对策,边往银行走,没想到在门口,居然遇见了林萋萋。 她来这里做什么? 林萋萋用水冲下去一口烧饼,一抬头也惊讶了,“简玉书?” 两人又是异口同声,“你来办事?” 尴尬,怎么还是这么尴尬? 林萋萋低头拧水壶盖子,时不时偷瞄一下面前的人。 怎么好像又瘦了? 简玉书也在打量她。 林萋萋今天这身在春日的阳光里,明媚又清爽,像是冰镇的荔枝,清凉却甜美。 总是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咳。”简玉书轻咳了一下,手掩在唇边又问了一遍,“你是来办事的,储蓄?” 说到这个,林萋萋的肩膀又有点垮了,“不,我是来办个人贷款的,被银行拒绝了。” “个人贷款?”这个回答让简玉书非常惊讶,“你为什么想办个人贷款?” “当然是为了做买卖,我商业计划书都做好,可惜没贷出来。”林萋萋扬扬放在旁边的文书。 难得碰到熟人,她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要是有黄金或者硬资产,谁还来贷款呀,那不是直接就有本钱了。” 商业计划书? 这个名词,对于一般老百姓来说,可是挺陌生的。 简玉书问,“你的商业计划书,能给我看一下吗?” 林萋萋也没藏私,直接就递给了他。 快速地翻阅了一遍,简玉书压下心底的震撼,又翻回第一页,从头开始细看。 里面的数据他快速地心算核对,非常准确。 但最让简玉书震惊的是,这份商业计划书中,居然考虑到了货币的通胀问题。 “这份文书是你做的?”简玉书的第一反应也是核对。 一个这么年轻的小姑娘能写出这样一份文书来,确实很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是。”林萋萋回答得很肯定。 简玉书把文书翻到后半部分,问她,“在产业链条的中后端,你列出的这条利润链上的数据有依据吗?” “是如何推导出来的?” “以现在的物价体系来看,你的价格和利润简直可以算是天价了。” 这个问题是很刁钻的。 如果文书不是自己写的,林萋萋恐怕连简玉书的问题是什么都听不懂。 她咬一口烧饼思考着,要怎么解释八十年代末那场尚未到来的通货膨胀。 等这口饼彻底咽下去,她才开口,“我之前打听到,特区那边现在已经完全取消了各种票券,只依靠货币进行市场流通。” “虽然过程有一些反复,但这应该是国家经济的大趋势。” “江城在不久之后,也会逐步取消票券,到时大量的货币涌入市场,会出现严重的供不应求。” “物价势必会短时大幅度地上涨,并且只能维稳,没有下调的可能性,只能拉高人民收入去平衡物价。” “这样,再看我算出来的数据,是不是就很合理了?” 只是短短几句话,简玉书就已经相信,这份文书是林萋萋自己写出来的了。 他干脆坐在林萋萋旁边,又翻阅了一遍,随口问林萋萋,“没有获批贷款,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再去别的银行试试呗。”林萋萋已经干掉了一个烧饼,“要是都贷不下来,就试试其它方式。” “这世上,总有识货的人吧。” 简玉书被她这句话逗得笑了起来。 他表情不多,林萋萋最常见到的就是那个微微皱眉的表情。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笑。 过分深邃的眉眼,一下子柔和起来,像一片在春光静静泛着波光的湖。 这一下居然看得林萋萋耳尖烧了起来。 简玉书把文书卷起来,放进自己外衣的口袋里。 “有。” “我识货。” 林萋萋手里的饼都要不香了,她有点呆愣的转过头去看简玉书,“什么意思?” 简玉书被她这副懵懂的样子逗得又轻笑了一下。 “我现在的工作是推动江城的经济体制改革,需要一些个体经济的试点单位,你这个计划书,非常合适。” “所以我想,如果可以的话,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你需要的个人贷款业务,我可以从中协调,或许会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结果。” “真的吗?”这个转折让林萋萋非常惊喜。 简玉书挑了挑眉尾,“要是成功了,怎么谢我?” 林萋萋眉眼中全是飞扬的神采,“你说怎么谢?”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简玉书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移开视线,没有再去看林萋萋的脸。 他垂眸轻笑,“那就,多请我吃几顿饭吧。” 这还不好办吗? 林萋萋把她布袋里的油纸包整个拿出来,摊在简玉书面前,“你吃午饭了吗?” “要不要来一个?” 本来打算中午吃点巧克力糊弄一下,但现在简玉书改变了这个想法。 他看向油纸包,“跟那天早上一样?” “也是糖的?” 林萋萋得意地扬扬下巴,“升级了!” “现在有三种口味,糖的,梅干菜的,还有榨菜肉丁的。” 肉? 这个字,让简玉书的眉头又忍不住轻轻皱了起来。 他很少吃荤,有时连鸡蛋和豆腐都会觉得让他觉得反胃。 又来了,又来了,这副表情又出现了。 林萋萋又把烧饼往前凑了一点,“可不是随便给你吃,这是我付的定金。” 第22章 担保 林萋萋眼中期待的眼神真的让人很难拒绝。 简玉书拿起一个烧饼,心里想着,这要万一是肉馅的,就硬忍下来,不能露出太难看的表情。 这次烧饼是温温的,没有热的时候那种酥到掉渣的口感,反倒是多了一股韧劲。 需要牙齿用一点力气拉拽,才能扯下一块来。 简玉书平时比较常吃的都是汤汤水水,或者较为软和的食物。 这种口感,对于他来说很新奇。 等尝到馅料的时候,居然真的挑中一个肉馅的。 他眉头不受控制地皱起来,等待着胃里即将到来的翻搅感。 简玉书低下头,隐藏起自己的表情,甚至连眼睛都紧紧地闭上。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千万不能当着林萋萋的面吐出来。 可等了一会,胃里却并没有传来那种熟悉的不适感,反倒是‘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饥饿。 他居然感到了饥饿。 牙齿切进饼皮里,简玉书慢慢地咀嚼着。 烧饼里的肉馅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冷掉的肉,对于他来说应该是最无法忍受的食物。 但林萋萋也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即使肉馅不热了也一点不油腻。 肉的颗粒被炒得很干,完全没有多余的油脂,但又保留了肉类的香气。 馅料没有用盐做调味,而是加了有点微辣的榨菜丁。 冷不丁咬到一个榨菜,清爽的辣不仅能给味蕾带去一些刺激感。 咀嚼起来也相当有趣。 简玉书没吃过榨菜,现在居然每一口都升起了一丝小小的期待。 要是能咬到那个蔬菜颗粒就好了。 他吃得慢条斯理,一个破烧饼,硬是吃出了种优雅感。 林萋萋看得牙酸,忍不住也放慢了啃烧饼的速度。 不然真的会被对比得很像野猪拱食。 家里没有专业的烤炉,为了方便烤熟,林萋萋把饼身做得很小。 即便是简玉书的速度,也挺快就能吃完一个。 他轻轻地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也不说话,只是眼神偶尔飘向油纸包的方向。 自以为掩饰得挺好,但被抓到好几次。 林萋萋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在这样的简玉书身上,看出了一种动物幼崽祈食的萌态。 忍不住就想再投喂点什么。 油纸包被再次举起来。 林萋萋问简玉书,“你要不要再来一个” “拿这个,饼身有点黑的,这个是梅干菜馅,你应该没吃过吧。” 简玉书抿了抿唇,有点无措。 他自幼就很独立,被不算亲近的人照顾,对于他来讲是很陌生的体验。 在他看来,主动向一个并不算很熟悉的人去讨要食物,是一件非常不体面的事情。 会不会被林萋萋讨厌呢? 但林萋萋现在心理活动却全然不是简玉书想的那个样子。 丰富得有些聒噪了。 她像一个第一次给小动物喂食的饲主,偷偷地关注着简玉书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 他拿起来了。 他又抿嘴唇了。 哇,吃掉第一口了。 认真地嚼嚼嚼,真的…有点可爱。 我可能是疯了! - 两个烧饼吃完,简玉书就去了银行。 宫西珍看见一直拉着一张脸的刘副行长现在笑得满脸开花,亲自出来迎接。 “小简同志,快来,里面请。” “小宫,你去帮忙给小简同志泡杯茶。” 宫西珍本来还想再找刘副行长争取一下的,看来是没希望了。 她起身慢悠悠地去泡茶水,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这些老同志,为了在退休之前,不犯错,不出岔子,几乎将所有的改革措施都被压了下来。 听说简玉书还是国外请回来的专家,她看也没做出什么实事来。 办公室里,那份相当眼熟的文书,再次被放在刘副行长的办公桌上。 颇有些阴魂不散的味道。 宫西珍进来送茶,也看见了这份文书。 她有点诧异地瞟了一眼这位年轻的专家,干脆垂手站在旁边,赖着不走了。 “简同志这是……”刘副行长拿不准简玉书的意思。 简玉书修长的手指点点文书封面,“这份文书,刘行看过吗?” 宫西珍站在旁边,刘副行长没了说谎的余地,只能板起面孔,“看过。” “年轻人异想天开,从小摊贩做到市值上亿的食品加工集团?” “不知道是从哪本杂志上抄下来的,我认为这种东西,没有什么讨论的必要。” 简玉书没着急反驳他,而是看着茶杯的水面,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人类历史上每一次伟大的改革,都源自于异想天开。” “如果不是有人异想天开到用水蒸气推动马车,我们现在也不能仅用一天的时间,就穿越整个大洋。” “虽然这只是一个类比,但改革就是这么一回事,总要有异想天开的人,先迈出第一步。” 刘行也捧起了茶杯,“我理解你们年轻人想要做出一番成绩的心。” “改革确实是要推进的。” “但是,还有那么多给国家修桥铺路的企业等着用钱,我们不能把宝压在这个小摊贩上面。” “不然是这样,你打个申请,我们尽力试试。” 尽力试试?这就是要拖着的意思了。 宫西珍在心里叹了口气,申请打上去,没人催办,估计要等个一年半载才有结果。 到那会黄花菜都凉了。 简玉书也明白里面的门道,他没有执着于说服刘副行长,而是换了个方式。 “修桥铺路是国家大事,吃饭穿衣却也是民生必备。” “如果刘行实在有顾虑,我可以个人出资,来建立这个样本。” 刘副行长把茶杯放下,笑着拍了拍简玉书的肩膀。 “小简同志,你是个好同志,就是这工作干的,有些水土不服呀。” “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不走资本主义个人资本那一套。” 他凑过去一点,语气里带着点不赞同,“没有银行二级以上业务员做担保,这个行为是违法的。” 说完就好整以暇地靠在自己的椅背上,吹着茶水。 国外回来的专家又怎么样。 一天天地改革这个,推进那个。 年纪轻轻还要爬到他们头上指导工作,他绝不能让这件事办成了。 等刘副行长把茶杯放下,宫西珍很有眼色地提着水壶帮他把水续上。 刘副行长心说,这还差不多。 年轻人要认清局势,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小宫就很识时务。 他刚把茶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放下水壶的宫西珍就开了口,“简同志,我是二级以上的业务员,我可以来给你做这个担保人。” 第23章 举报信 宫西珍要给简玉书做担保人?! 这一口热茶差点没把刘副行长呛死。 他咳嗽了半天,好不容易压下去。 抬头想要瞪宫西珍一眼,又看见她正在小心地擦拭着文书上被溅到的一点水渍。 刘副行长简直气的肺都要炸了。 “宫西珍!”他一拍桌子,站起身,连同志也不叫了。 宫西珍将文书擦拭好,也不怕他,“刘副行长,我之前来上报的时候就提到过,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尝试。” “既然有机会能去做,我自然是要去做的。” “改革不是一朝一夕,但却不能原地不动。” “我理解您是老同志,老领导,面临退休,不愿意再出纰漏,那么这个责任,我来担。” “这虽然只是很小的一步,但我愿意迈出这一步。” “好好好。”刘副行长干脆坐下,“那你们办,你们办!” 要不是宫家他得罪不起,真想现在就开了宫西珍。 个人贷款这一套流程,银行里谁也没办过。 但宫西珍脑子灵活,很快就搞清楚了中间的流程。 从合同的签订到放款大约还要一周的时间。 约好了时间,林萋萋拿着合同开心地连连点头,和简玉书一起出了银行。 “真的办成了!简玉书。”她的声音开心得都要飞起来了。 “说吧,想吃什么,你点菜,能弄到的我都给你做!” 简玉书也被她的情绪感染到,唇角微微勾着,“之后再说,这个你收着。”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回家的公交车上,林萋萋才把信封打开。 她本来以为里面会是关于个人贷款的注意事项,却没想到居然是简玉书的联系方式。 原来他挂职在经济体制改革委员会,还是江南大学的特聘教授。 这么年轻就当上教授了? 林萋萋把信纸收好,心里的感觉很微妙。 总觉得手里这个信封,像是简玉书在跟自己交代身家背景一样,有点像…… 有点像相对象之前的自我介绍。 林萋萋和姜云苓过得越来越好,可老林家的日子却难过极了。 从城里回来那天,林争先蔫头耷脑,水莲的裤子上全是血。 一问,杨素芬还被拘留了。 林争荣和林争光去派出所门口蹲了好几天,才把人接出来。 虽然林争先和水莲都没说,但小道消息传得飞快。 现在几乎全村人都知道,林家还没出生的大孙子没了,是杨素芬亲手推的。 林家人不敢说也不敢问,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水莲白天看着没事,晚上回了屋就开始掉眼泪。 林争先真是烦透了。 他之前就嫌弃姜云苓爱哭,现在换了人,怎么还是这样。 第二天林争先就在饭桌上宣布,自己要回厂里住了。 杨素芬现在还有点神叨,一听就开始了,“争先,你这是不要妈了?” “你是不是怨妈了?” “那哪能呢?”林争先这么一应,算是彻底站在杨素芬那一边。 至于水莲那个孩子,反正已经没了,还能怎么办? “我这不是想着,既然棉纺厂能分房子,那我们焊条厂肯定也能分。” “前几天我请了病假没去厂里,现在要好好表现,表现。” “等我在厂里打听清楚,要是真的按照户口本上的人头分,到时间把家里人全上到我的户口上。” “咱都能住上城里的房子。” 林家的气氛一下就哄了起来。 林争荣给林争先夹上一筷子菜,“大哥,这事真能成?” “那咋成不了呢?”林争先抬抬下巴,“按照咱妈说的,残废都能分上房子,我肯定也能分上呀。” “而且还能分得更大,更好。” “那我们就等着占大哥的光了。”林争光的媳妇跟着搭腔。 “到时候我们老林家可就是城里人了!” 林争先被这么一捧,自己也觉得,分上几套房子,那还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情。 离村的时候,杨素芬还让他抓了一只鸡,带了一篮子鸡蛋,是打算拿去给领导送礼的。 林争先能分到房子这件事,在林家似乎已经板上钉钉了。 杨素芬也不神经了,在村里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逢人就说,她大儿子林争先有出息,马上就要在城里分房子了。 到时要把全家都接过去,当城里人。 可水莲的心却彻底凉了。 虽然林争先说得好听,但那些都是人家老林家的,跟她又没有什么关系。 她被推这么一下,在他们眼里可是小产了。 但这么些天过去了,没一个人提让她去医院瞧瞧,甚至连给她补身子的汤也没有一碗。 男人靠不住,还是得靠孩子。 当晚的饭桌上,林家人都埋头吃饭。 林争光忽然就看见自己碗里多了一块肉。 他媳妇是坐在他右手边的,可这块肉是从左边夹进来的。 他往左手边一看,水莲垂着头,敛着眼,眼尾却斜斜地往他的方向飞过来。 跟带着个小钩子似的。 后面整顿饭,林争光都吃得没滋没味的。 他这个没名没分的小嫂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林争先在厂子里打了三天地铺,明里暗里地打听,焊条厂确实也有要福利分房的意向。 他打算等放假回村,就通知家里人办户口的事。 结果假还没放,他先被厂里约谈了。 厂长端着个搪瓷缸子,见林争先进来,眼皮都不抬,“坐。” 林争先一脸谄笑地把鸡和鸡蛋递上去,“厂长,这都是我从老家带的,不值钱,你拿去给家里人补补身子。” 厂长的眼皮子终于抬了一下,接着叹了一口气,“林同志呀,我们来厂里工作,心思要用在正道上。” “不要整天搞这些歪门邪道。” “知道我叫你过来是因为什么事吗?” 林争先搓搓手,“知道,知道,是不是因为咱们厂里要分房子了?” “厂长,我户口本上有……”林争先还掰着指头算了起来,“有十一口人,能分多大面积呀?” “是不是能给我们分两个小院子?” 厂长都快给他气笑了,从自己抽屉里抽出几张纸‘啪!’的往林争先面前一拍。 “还分房子?林同志你先解释解释,这些是怎么回事?” 林争先捡起最上面的牛皮纸信封拆开一看,抬头赫然写着三个大字‘举报信’。 这是哪个不要脸的,把他给举报了?! 第24章 开除 举报信是从街坊的角度写的,字迹也很陌生。 林争先压根没往姜云苓母女俩身上想。 只以为是哪个爱多管闲事的街坊。 “领导,你看这……”他把举报信放下,“夫妻两口子哪有不吵嘴的。” “这简直是胡编乱造,冤枉人!” “冤枉你?”厂长的手在报纸上点了几下,“你再看看这个。” 林争先拿起报纸快速浏览了一下,手都是抖的。 这是隔壁棉纺厂的厂报,最新的一期,还带着股新鲜的油墨味道。 在头版头条刊载了,房产科新上任的王书记,妥善安置残疾员工住房,以及扶助残疾员工生活的报道。 里面闹事的反派杨某和林某,可不就是杨素芬和他林争先嘛。 林争先也不知道厂里给他看这个是什么意思,总不会因为这事就不给他分房子了吧? “哎呀,领导,你看,这都是家事。” “也怪我处理得不好,厂里既然提出来了,我一定改。” “这不会影响分房子吧?” “林争先,你是不是还不知道这件事影响有多坏?”厂长差点被他的反应给气笑了。 “都这样了,你还想着能分房?” “你知不知道现在所有工厂都在向着企业改制,要引进工效制度,全都在抓典型呢。” “前几天不锈钢厂才开除了一个,人家的事,还不如你这个恶劣。” 厂长十分严肃的看着嬉皮笑脸的林争先,“林争先同志,由于你在厂工作期间,出现了严重的影响企业形象的行为,经厂里领导班子上下讨论一致,现决定对你进行开除处理,并贴大字报公示。” “开除!” 这两个字听得林争先腿都软了。 厂里这么多年根本没有开除过工人,之前有人偷拿厂里的焊条出去卖,都留厂查看了呢。 怎么到他这里就二话不说要开除了。 “我不服!”林争先梗着脖子,“我处理我的家事,就算有影响也跟厂里没关系,凭什么开除我?” 厂长像是知道他会如此反驳,又拿出个考勤本翻着,“这个月工作日一共26天,其中有20天你都迟到,早退,还有5天请了假。” “林争先,你是不是没看过厂里的考勤手册,就这个出勤率,厂里开除你就是合理合规的。” 林争先还想争辩一下,“可从前都……” 厂长就及时地堵住了他的话头,“从前不查,是厂里对你们这些老同志网开一面,宽大处理。” “但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厂里的规定。” “是可忍孰不可忍,林争先同志,这个决定全厂上下已经一致通过了。” 林争先把头垂下去了。 他当时是靠着走关系进的焊条厂。 老厂长下乡的时候,差点呛死在水沟里,要不是他路过救了一把,人就没了。 所以回城之后,才想办法把他安排到了现在的岗位上。 可越是不需要自身技术过硬的岗位就越抢手。 新上任的厂长早就想把自己的亲戚安插进来了,只愁找不到他的错处呢,他这一离婚简直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递。 “我不走。”林争先低着头也不看人,但就是不走。 他这种人要技术没技术,要后台没后台,是最好对付的。 “行,但是大字报一发,你跟厂里就没关系了。” “要是还赖在厂里,我们可就要报警了。” “你不走可以,到时候别怪厂里做得太绝。” 威胁完之后,厂长的面孔又温和下来。 “听我一句劝,林同志。” “你这件事,已经没有什么转圜得余地了。” “与其在厂里闹事,让影响更坏,不如彼此留一点脸面,离厂早做打算吧。” 林争先整个人失魂落魄的,连怎么离开厂长办公室的都不记得了。 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是离开焊条厂,那房子不就泡汤了? 难道以后要回乡下去,跟二弟三弟一起种地? 那他在林家的地位还不得一落千丈。 他不要。 等回到工作区,他的铺盖已经被厂里的保卫科扔到厂子外面了。 被子,褥子散得到处都是,还沾上了灰。 林争先也没心思去管。 他想再进厂解释一下,可是门口站着一排人盯着他。 他不想走,可是等会就到了下班点。 要是这副落魄样被看见了,那整条街的厂子都会知道他被开除了,还被人从厂里赶了出来。 林争先抱起铺盖,麻木地在街上逛游,无处可去。 回乡下去? 绝对不行。 那他还能去哪? 对了,他还能去找姜云苓。 云苓和萋萋心软,等会实在不行,他就给那母女俩道个歉,认个错。 这世上哪有不认爹的孩子? 萋萋肯定会把他接进屋里去的。 这样想着,林争先就往棉纺厂家属院走。 等他靠着两条腿走到巷子口,工人们早就下班了,家家户户都飘着炊烟。 林争先肚子里叽里咕噜的,等走到姜云苓的小院门口叫得更响了。 院里传来张婶说话的声音,“来来来,都举起来。” “这可是我找了好些人才弄到的汽水,快,干杯。” 接着是搪瓷缸子碰到一起的声音。 也不知道他们在庆祝什么。 林争先把自己的铺盖先放在地上,整了整身上的衣裳,接着拎起那只鸡,叩响了院门。 张婶扬着声音,“来了。” 一开门,看见是他,脸又瞬间掉了下去,“你上这干嘛来了?” 她之前一直看不上林家人,林争先也住在这的时候,两家关系麻麻的,就是见面客气点个头。 等林争先跑了,反倒越发亲近了起来,现在跟一家人似的。 姜云苓和林争先离婚,张婶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可这人怎么又阴魂不散地找上门了? “张姐,”林争先笑着举起手里的鸡,“我来看看云苓和萋萋。” 到底是林萋萋的亲爹,张婶一个外人也不好给人往出哄。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退后一步,“云苓,萋萋,林争先来看你们了。” 姜云苓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林萋萋立刻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小声询问,“妈?” “我不想见他,萋萋,你让他走,以后都别来了。” 有了姜云苓这句话,林萋萋就知道怎么整了。 她拿了院角的大竹扫帚,拖在身后走到了院门口。 第25章 倒爷 一见林萋萋过来了,林争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萋萋,想爸了吧,”东西被他举得更高了些,“看爸给你和你妈带了什么?” “快让爸进去,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林萋萋的脸色却冷冰冰的,“林争先,你和我妈已经离婚了,户口也迁出去了,跟我断绝关系的保证书你也写了。” “现在还上门来干什么?” “赶紧走,这里不欢迎你!” 林争先这次没囔囔,他嘴角一垮,倒是真的有几分后悔,“萋萋,爸错了,当时是鬼迷了心窍。” “你和你妈能不能原谅我?” “再怎么说,我也是你亲爹呀!” “云苓!我可是萋萋的亲爸呀!” “原谅你?”林萋萋重复了一遍。 面上露出一个笑容,“行呀!” 林争先的心一下就扬起来了,他就说自己媳妇,女儿都心软,只要他认个错,准会收留他。 他现在没工作了,就先跟着云苓和萋萋过。 等想法子弄到钱了,再把水莲接来。 他正侧身打算挤进院子,院门却猛地被人拉开。 林萋萋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妈因为你没了一条腿,你自己也剁一条腿,我和她就原谅你。” 话音还没落,她就举起扫帚往林争先脸上杵。 竹扫帚上面全是硬枝子,还有不少倒刺,戳在脸上生疼。 不仅有几下戳到了林争先嘴里,还有几下差点戳到眼睛里。 林争先不得不用手挡在前面往后退,脚后跟拌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从往外走,变成了往外连滚带爬。 他嘴里还不断说着什么。 林萋萋只听到‘错了’之类的词。 她不在意,更不想听。 一路用扫帚把人推出院子,她看见巷道边上那一卷铺盖,忽然就明白了林争先为什么来了。 怕是自己的举报信起了作用,这人渣被工厂开除了。 活该! 林萋萋这一开心,手上忍不住又重了几分,抽得林争先嗷嗷叫。 见她没有半分心软的意思,林争先的恳求变成了哀嚎,“别打了,别打了,我走。” “我走还不行吗?” 林萋萋这才收了扫帚,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林争先。 冷冷地说,“以后再来,可就不是扫帚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拎着扫帚回去,‘砰’的一声关上了院门,还落了闩。 也不知林萋萋跟张婶说了什么,张婶发出一阵爽快的大笑。 在笑声中抽空还丢给林争先铿锵有力的两个大字,“快滚!” 这么一闹,天色彻底暗了。 林争先在地上坐了一会,浑身都疼,那丫头是一点没留手。 他不敢再闹,只起身往院门口啐了一口,就抱起自己的铺盖打算离开。 现在就算想回乡下也回不去了,最后一班长途汽车已经停运了。 姜云苓和林萋萋都做到了这个份上,林争先当下只想出一口恶气,把那2000块钱花个干净。 不让他进院子,那他就去住国营宾馆。 正走着后面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林争先往旁边让让,车子擦过林争先身边却停了下来。 “呦,林哥。” 这人叫潘中华,是这条巷子里有名的二流子。 一天天走街串巷的,也没个正式工作。 家属院里的正经人都不太愿意跟他往来,只有林争先跟他臭味相投,厮混过一段时间。 “小…小潘?” 院里的事,潘中华多少听说了,现在看着林争先抱的铺盖,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虽然混日子,但会说话,会做人,刻意没去点破,“老哥,挺久没见了呀,要不要晚上去我家,叙叙旧?” 叙旧是假的,他就是看上林争先手里那只鸡了。 林争先刚好也没地可去,两人一拍即合,去了潘中华家。 鸡一杀,又整了两瓶白酒, 林争先两杯下去,就把自己因为拿了姜云苓2000块钱被厂里开除的事说的一干二净。 潘中华本来只想弄只鸡解解馋,听了他这话之后,心眼子可就活泛起来了。 “林哥,你看见我的自行车没?” 林争先一天没吃东西,先被劝了几杯酒,这会已经有点上头了,“我…我还没问你小子呢?” “哪…哪里来的自行车?” “发财了也不说带带你哥。” 潘中华凑到他耳朵边上,“我最近当倒爷呢。” “这可不能干呀!”林争先还保留了一点意识。 他记得之前严打,好些个倒爷都吃了枪子。 “怕什么?!”潘中华端起酒杯,“国家早就放开了。” “你看老弟我,胳膊腿都全乎着呢。” “哥你手里头有那些个本钱,要是也干起来,可比我挣得多多了。” “随便弄上一单买卖,你手里的钱呀,就能翻个番。” “到那时,这种破家属院咱们都不住,城里的楼房,哥你还不是随便买!” “真的?”潘中华这一顿忽悠,给林争先说心动了。 “本钱是有,但是倒什么呀?” 潘中华神秘兮兮的凑得更近一点,“要是林哥也想干,我这有条路,可以给你搭个线。” “要是成了,你给我,这个数,怎么样?” 潘中华伸出两根转了转。 “2块钱?”林争先老实巴交地试探。 “哎,我的哥,是40块钱。” “40块钱!”林争先震惊,这都是他好几月的工资了,他连连摆手,“这不行,太贵了。” “林哥,做生意,都要舍得下本,我这个线,能让你2000变4000。” “40块钱算什么?” “为了城里的楼房?” 林争先咬咬牙,“为了城里的楼房,这40花了,潘兄弟,你说。” 潘中华见他上钩了,嘴角勾起一抹笑。 他这个倒爷是倒消息,做的是无本的买卖。 最擅长的就是把滞销货卖给冤大头。 生意成了,他两边抽水不说,价格上也要雁过拔毛。 至于买货的人卖不卖得出去,那可就跟他没关系了。 “你们厂旁边的铝钢厂改制成了不锈钢厂你知道吧?” 林争先点了点头。 潘中华继续道:“厂里还剩下一批铝制饭盒,我可以去跟他们谈,让他们按票价卖给你,但是不收票。” “这铝制饭盒可是抢手货,你看谁家还没有两个了。” “更别提现在火车上的盒饭,都是拿这个装的,供不应求!” “林哥你买了以后,只要把价格这么轻轻地翻一番,那不就是2000变4000。” “2000块钱全都买了,会不会有点多,万一再卖不出去呢?”林争先还是有点犹豫,“要不先买1000的。” 潘中华给他把酒杯满上,“林哥,做买卖讲的就是一个胆大心细。” “有些机会,一眨眼可就轮不着你了。” “风浪越大呀,鱼越贵。” “你听我的,准没错。” 林争先彻底被忽悠瘸了,眼一闭,牙一咬,“行!我干。” 第26章 卖烧饼试水 银行的钱还没有到手,林萋萋暂时买不了饭盒,但她想先去踩踩点,看看目标客户的购买力。 简玉书对烧饼的反馈给了林萋萋很大的信心。 这玩意不用保温,也不用装在饭盒里,只要拿油纸一包,冷热都能吃。 所以她先用余下的那点生活费,从张婶亲戚那里买了点面粉,芝麻,白糖,梅干菜,榨菜和大肉。 并且把复习功课的时间集中到了下午和晚上。 早上的时间用来打烧饼,中午则试着出去,跑一跑卖一卖。 对于她想摆摊这件事,姜云苓是无脑支持的。 现在只要林萋萋能开心,不是去做坏事她什么都支持。 张婶和张叔却分成了两派。 张叔有点想不通,“一个女娃娃家,还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接小姜的班进棉纺厂。” “在棉纺厂当个厂花,那将来还愁对象的事?” “弄个这样的小摊子,风里来雨里去的,很辛苦的。” “再说了,外面人多嘴杂,总是不好听呀。” 张婶拿白眼翻一翻他,“萋萋,别听你叔的。” “他个老古板,一点形式都看不清。” “在厂子里接班有什么好的呀?” “海霞是跑特区的,她说现在特区的人们,都下海做买卖。” “而且萋萋还要考大学,进什么厂子?” 林萋萋把刚出锅的烧饼给他们俩一人塞一个,“叔,婶,快尝尝,今天的烧饼味道调得怎么样?” 两口子立刻忘了之前的争论,‘呼哈呼哈’地开始吃烧饼。 嗯,看他俩的样子,林萋萋觉得这锅饼子味道是稳了。 她托张婶的亲戚弄了一个干净的大纸箱子,垫上衬布和油纸,把烧饼一层层码好。 每层放三排,刚好分别是三个口味。 再给布包里揣上裁好的油纸和细麻绳,背上两个马扎和自己的65式水壶,赶在中午前出发了。 她去的是离家里比较近的一个工地,这里听说是要盖一个大型的自贸市场。 箱子放在支起来的马扎上,林萋萋喝了两口水,克服了一下自己的心理障碍,开始吆喝。 “芝麻烧饼,刚出炉的芝麻烧饼。又酥又香的芝麻烧饼。” 人多的地方就有买卖。 这里支摊子的人,自然不会只有林萋萋一个,旁边不远处就有个卖米糕的大姐。 林萋萋一开始还没觉得有什么,慢慢地她就发现了问题。 她不吆喝,米糕大姐也不吱声。 她一吆喝,米糕大姐立刻接上,声音比她还要脆生。 好不容易吆喝来一个问价的顾客,“小姑娘,你这烧饼怎么卖的?” 林萋萋笑容拉满,“素馅有两种,一种甜的,一种咸的,都是6分钱一个。” “甜的是糖的,咸的是梅干菜的。” “荤馅一种,榨菜肉丁的,8分钱一个。” 客人还没回话,旁边的米糕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哦呦,小姑娘,食堂的大馒头才卖3分钱一个,你这薄薄的一张饼子,就要卖8分钱呀。” “买不得,买不得呦。” 客人大概也觉得价格有些高,没在继续询问,转身走了。 她路过米糕摊位的时候,大姐热情地招呼,“米糕,香香甜甜的米糕,要不要来一块啦?” 客人摆摆手,甚至没有停留就走掉了。 烧饼这东西在南方的江城尚算新奇,可米糕就很常见了,家家户户都会做,完全没必要买来吃。 后面又有几个客人来烧饼摊询问,林萋萋每次都能听见米糕大姐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嘲讽。 米糕摊摆的时间长了,到底是有些回头客的。 林萋萋待了快半个小时,一个烧饼都没卖出去,米糕那边倒是卖了几块。 每次卖出米糕后,大姐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用下巴颏看向林萋萋,充分地展现了骄傲和嘲讽。 她双手往胸前一抱,“有些小姑娘呀,什么都不懂,拍拍脑袋就学人家出来做买卖。” “买卖哪有那么好做的啦?” “白白在这里浪费时间,讨人嫌。” 她本意是想借着这些行为,把林萋萋挤兑走。 小姑娘最是脸皮薄,尤其是这个卖烧饼的小姑娘还长得那么水灵,肯定说上两句不好听的就会走人了。 可大姐哪里知道林萋萋之前当博主的时候,那简直是一路被骂。 在互联网上不管做什么都有人挑刺。 林萋萋早就习惯了。 只是几句口舌,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烧饼卖不出去,林萋萋也不着急,隔壁的大姐说话不好听,她甚至还能冲人家笑笑。 米糕大姐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一点法子。 反倒低下头,自己生起了闷气。 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来,林萋萋和米糕大姐同时精神了起来。 工地放工了。 没过几分钟,就有一批穿着衬衣,干部模样的人,从工地里走出来。 “吃什么去呀,今天。” “国营饭店?” “没票了呀,而且见天都吃,不也就是那么几样,还要骑车跑那么远。” “阳春面呢,想不想吃?” 这几个人说话都带着点儿化音,一听就是京里来的。 林萋萋就趁着这个机会又吆喝了起来,“火烧,刚出炉的芝麻火烧。” ‘火烧’这个词在江城可不常见,几个人一听都看了过来。 “呦,那边有个卖火烧的!” “这可新鲜了。” 他们立刻走到林萋萋的摊子前面,“闺女,你这火烧有没有馅呀,多少钱一个?” “要不要饭票呀?我们可是没票了。” 林萋萋笑出一口白牙,把之前定价的那套说词又重复了一遍。 还补上一句,“不要饭票,都是无票价。” 这几个人显然是很有兴趣,虽然觉得有点贵,但脚依然钉在摊子前面,没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呦,这价可不便宜呀,能不能便宜点?” 林萋萋,“价格就是这个价格,但是我刚刚出来摆摊,所以有优惠活动。” “所有烧饼,不限口味,买五赠一。” 后面有人开口问,“那我要是买五个素馅的,让你赠一个肉馅的呢?” 林萋萋回答,“买五个素馅的,赠一个肉馅的也行,不挑馅。” “敞亮,”问话的人挤到前面来,“那先给我来五个,两种素馅各两个,肉馅一个。” “你再送我一个肉馅的是不是?” “是!”林萋萋一边应,一边隔着油纸给他抓烧饼。 六个烧饼整齐地码在油纸上,正要包,那人又开口了。 “闺女别包了,直接给我就成。” 接过烧饼,他直接挑了一个榨菜肉丁馅的,咬了一大口。 甚至把唇角的芝麻也全舔进了嘴里。 几口嚼完咽下去,才感叹一声,“就是这一口!” “真香嘿!” 第27章 2毛还是2块? 这次打的烧饼,为了适配北方人的口感,林萋萋特意把面皮加厚了。 之前自己吃的版本,更像薄脆,主要突出的是脆和酥。 这次的口感却更加扎实,有韧劲。 有一个人忍不住当场开吃,就跟个活广告似的。 剩下的几人都是同一个地方来的,口味自然是类似的。 也都买了自己想要的口味,拿着边吃边往工地里走。 有了这么香的火烧,回去在灶上打点大锅菜,那也是不亏嘴的。 林萋萋的烧饼眼见着就下去了两层。 隔壁卖米糕的大姐眼睛都看红了。 第一批买了火烧的,人手一个,进了大食堂,边走边啃。 他们吃得香,自然吸引了别的同事。 “哎,刘哥,你那火烧在哪里买的?” “老李,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分我一个!” 几人边回应边去打菜。 “就在工地门口,马路对个,有个杏眼的小闺女,马扎上放了个纸箱子。” “哎哎哎,你想吃自己买去呀,摸我的算什么事?” “哼,自己买就自己买,小气劲。” 他们这么一宣传,不少人都开始往食堂外面走。 南方多水稻,少小麦,再加上水稻是一年三熟的籼稻,北方人大多有些吃不惯。 午饭的主食,要是能吃上几个火烧,那别提有多舒服了。 第一个买烧饼的老刘就着火烧,食堂没滋没味的水煮大锅菜也变得美味起来。 肉馅的滋味足,还有榨菜丁提味,最适合搭配素菜。 就连只放了盐的水煮莲花白都感觉没那么难以入口了。 梅干菜馅的,香味奇特。 菜丝煸得干干的,嚼着又脆又艮,配上柔软的面皮和酥香的芝麻。 老刘感觉梅干菜这种菜,天生就得用来打烧饼。 比如放在他面前汤碗里的时候,就没那么精彩了,不好吃。 四个咸烧饼就这么不知不觉被他吃完了,还剩两个甜的,最适合饭后清口。 糖浆半融不融地贴在面皮上,像是给柔软的面皮镀上了一层脆壳。 老刘尤其喜欢面皮薄的位置,糖会被烤得焦脆。 有种很特殊的口感,又粘又脆,一咬就会化成一口甜蜜的糖渣。 等两个糖的也下肚,他意犹未尽地看着空空的油纸包。 用食指指尖沾上点口水,把上面的芝麻粒也粘起来吃掉了。 食堂内拿着火烧啃的人越来越多,老刘这才反应过来。 完了,买少了! 他今天晚饭和明天早饭也想吃的呀。 得赶紧出去看看,那火烧摊子还在不在。 等老刘赶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林萋萋箱子里还剩最后六个烧饼。 而站在箱子前的,正是刚才跟他一起买烧饼的老李。 “闺女,这六个,我全要了,包起来,包起来。” “快着点,别叫他们反应过来,一会再来跟我抢。” 中午这条街来来往往的人挺多。 薛瑞峰正巧也打这里路过,远远地见着前面摊子上,有个漂亮女同志举着个油纸包。 上面的烧饼,造型很像自己上次在医院里吃到的芝麻糖烧饼。 那次他抢了简玉书两个烧饼,被他哥揍了一顿不说,那个烧饼的味道还让他记到现在。 薛瑞峰把江城大大小小的国营饭店,民间小馆都跑遍了,也没找到烧饼的影子。 不会真的是吧? 他感觉自己心跳的都快了,忍不住加快脚步,走到摊子前面。 可惜林萋萋这会已经在收摊了。 老刘苦着一张脸,“闺女真的一个都没了?” “叔,你也看见了,箱子底下就只剩油纸啦。”林萋萋把装毛票的小布包放好,压在油纸底下。 得,真的没赶上。 老刘追问,“那你明天还出摊子吗?” 这就有回头客了? 林萋萋笑得更漂亮了,“出的叔,明天我给你留着,这段时间我中午都在这里摆摊的。” “好好好!”确定明天的火烧有了着落,老刘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工地。 薛瑞峰见东西没了,默默记下了时间和地方。 明天他也要赶早,肯定能买上。 林萋萋背好马扎,挎好布包和水壶,拎着空箱子,走之前还特地跟旁边的米糕大姐打了个招呼。 她笑眯眯地摇摇手,“大姐,我先走了啊,明天见。” 米糕大姐低头看看自己只受了点皮外伤的米糕箱子。 气的眼睛更红了。 今天她这米糕一共就卖出去十来块。 还明天见,能不能别来了! 回家之后,林萋萋第一时间数了数那堆毛票,按面值分好,然后开始算账。 她烧饼的利润是对半开的,这一箱子60个烧饼,居然赚了2块钱。 2块钱那可是姜云苓一个月的残疾人补贴。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叔张婶上桌都小心翼翼的。 生怕饭桌上全是林萋萋卖不完的烧饼。 虽说烧饼是好吃的,他们也能吃,但是剩下太多了,终究还是打击孩子信心不是。 但饭桌上一个烧饼都没有。 张叔那张凶恶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萋萋,是不是还有烧饼没端上来。” “没有呀。”林萋萋笑着应他,“明天的烧饼还没打呢。” 张婶一下就听明白了,“今天那一箱子烧饼,全卖完了?” 姜云苓给女儿夹上一块炒鸡蛋,“嗯,卖得挺快,中午不到1点就回来了。” “哎呀,这可太好了!”张婶激动地鼓掌,“可惜今天没汽水,不然得庆祝庆祝。” 转头一想,这闺女别是把价格定得太低,亏本卖出去的,所以才快吧。 “赚钱了吗?可别是卖亏了吧。” 林萋萋鼻子一皱,“婶,你这小看我不是。” 张叔,张婶都是自己人,要是没有他俩帮忙,自己这生意根本做不起来。 林萋萋有意后期带着他俩一起干,所以也没藏着掖着。 举起两根手指在张婶面前晃晃,“赚了这么多。” 张叔狠狠鼓励,“赚了2毛呀!” “挺厉害呀,萋萋闺女。” 在他看来,一箱子烧饼能赚2毛钱挺不错了。 省着点吃,把一家人一天的嚼用都赚出来了。 张婶也跟着点头,萋萋丫头这才刚开始,只要没亏钱就挺好,更何况还赚了2毛。 赚钱哪有那么容易的呀。 林萋萋扬扬眉尾,一副得意的小样,“不是2毛,是2块。” “多少?”张叔饭碗都撂下了。 “我说,今天这箱烧饼赚了2块钱。” 第28章 她做的,能吃。 听到2块这个数目,张叔和张婶震惊了。 一天赚2块,一个月30天,那可就是60块钱。 他们这些熬了几十年的老技术工人,每月也就差不多是拿这个数呀。 有了第一天的成功,也给了林萋萋信心。 第二天开始,她就给烧饼加量了。 从一箱直接翻倍到了两箱。 也幸好林萋萋自从穿过来之后一直在忙,之前还要时不时要搬一下姜云苓,练得力气很大。 不然这两箱烧饼,没准她都搬不动。 这次林萋萋把时间卡的更好了,在放工前十分钟才把摊子架上。 甚至没给米糕大姐阴阳怪气她的机会,就忙起来了。 昨天没买上火烧的,和事后才听说外面有火烧卖的,今天都一放工就出了工地。 工程师们素质高,基本都提前算好了价格,备好了零钱。 林萋萋的摊子前面效率很高,一个接一个。 很快工地门口全是举着火烧,边吃边走边讨论的人。 薛瑞峰今天特地提前了20分钟从学校出发。 他已经大学四年级了,早上在学校上课,下午则要去简玉书那边实习,帮忙处理一些基础工作。 想着今天中午刚好可以把这个烧饼当午饭。 结果到了摊子前面,林萋萋又在收摊了。 卖的这么快,怎么又没了? 这下薛瑞峰也顾不得面子不面子的,赶忙喊人,“哎,那位卖烧饼的女同志。” 林萋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同志,你叫我?” “对对对,就是叫你。”薛瑞峰从自行车上下来,“我想问问,你的烧饼每天什么时候卖完呀?” 林萋萋:“这可说不好,有时快,有时慢,但我每天中午差不多11点钟过来。” 11点钟,明天也不一定能赶上。 薛瑞峰也不知怎么的,就想求证一下,也许能走个后门呢。 “同志,冒昧地问一下,你认识简玉书吗?” 林萋萋杏眼睁得更圆了些,点点头,“认识。” 尔后反问,“同志,您认识我吗?” 薛瑞峰摇头,“不认识,但认识你的烧饼。” 这话怎么说的? 林萋萋眉心轻轻蹙起来一点。 薛瑞峰也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赶忙解释,“之前上次在医院,有人给简哥送饭,那个芝麻糖烧饼跟你卖的这个很像,我差不多找遍了整个江城都没找到,所以就冒昧地来问一下。” “那烧饼,是你送的吗?” 这下林萋萋明白了。 她也爽快,“就是我送的,所以你是想?” 薛瑞峰道:“我明天不一定能赶上,所以想着你能不能帮我留一包烧饼。” 林萋萋给薛瑞峰讲了一下价格和卖法。 一听说现在烧饼已经进化到有三种口味,薛瑞峰更期待了。 他跟林萋萋约好了明天给他留六个,骑上车哼着小曲走了。 等他走了之后,林萋萋提着两个空箱子,又笑着跟隔壁的米糕大姐打招呼。 “走了啊大姐,明天见。” 大姐的米糕今天卖得更少了,气得牙痒痒。 跟薛瑞峰有了约定,林萋萋就琢磨着能不能给简玉书也带点。 说是要请人家吃饭,但这么些天过去了,也没联系。 简玉书看上去挺忙的,他不找来,自己也不好意思主动去找他。 不如就让薛瑞峰给带过去。 第二天打烧饼的时候,林萋萋特意给简玉书开了小灶。 薄脆版的烧饼简玉书吃着挺开心,所以这次她特地做了。 扎实版的还专门改良了,馅料塞的比售卖的烧饼多很多。 给简玉书的这一炉,每个烧饼都胖乎乎的,看上去特别可爱。 薛瑞峰拿到油纸包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六个烧饼?” 六个怎么这么大两包? 林萋萋指着上面那个扁一点的油纸包,“这里面是你的六个烧饼,每种口味各两个。” 然后又指向下面那个胖了好几圈的纸包,“这一包,劳烦同志你帮我带给简玉书同志,谢谢。” 哦,给简哥带的。 薛瑞峰下意识地去摸口袋,询问林萋萋,“简哥这包多少钱,我直接替他付了,省得你后面再找他要。” 林萋萋摇摇手,“他的这包不用钱。” 说完就开始低头收摊子。 薛瑞峰懵懵地骑上自己的二八,到了简玉书办公室,放下两袋烧饼后。 看着简玉书那张帅脸,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不是,凭什么你这包烧饼不用给钱?” 简玉书又是那副微微皱眉的神情,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他的好哥们,而是不知道从哪来跑来的傻子。 薛瑞峰给自己灌了一杯水,长舒了心口憋着的那口闷气,才解释,“前天碰到个卖烧饼的女同志,卖得跟之前在医院里吃到的烧饼一模一样。” “我排了两天队,还拉下脸求人,这才买到六个,凭什么她不收你的钱,还给你这么大一包?” 简玉书懒得理他,只是默默地打开了油纸包。 等两个油纸包都打开,薛瑞峰又要闹了。 “为什么你的烧饼长得跟我的不一样?” 简玉书的那包,品种显然更为多样。 饼子们胖得胖,瘦的廋,版本很多,很丰富。 但薛瑞峰那包,就是和其余顾客一样的大路货。 为什么花了钱还要受歧视? 哪个部门能处理一下这个情况? 薛瑞峰不服气地咬着自己手里的烧饼,眼睛却飘向简玉书手里的烧饼。 他自己饼子里的肉沫非常听话,不多不少,都被完整包在面皮里,一点漏出来的危险都没有。 可简玉书那个烧饼,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肉馅眼见着就要掉出来了,还得用手接着吃。 薛瑞峰已经放弃研究,这个世界为什么如此不公平了。 他往简玉书旁边凑凑,“简哥,你不是不吃肉吗?我这个馅少,咱俩换换。” 从来不护食的简玉书,这次居然把手按在了自己的油纸包上。 然后斜了薛瑞峰一眼。 薛瑞峰立刻就老实了,每次他事情做不好的时候,他简哥也是这个表情。 他立刻开始给自己打补丁,“不过简哥,你现在能吃肉了,这是好事呀!” “我明天去国营商店给你买只烧鸡,怎么样?” 简玉书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淡淡说了一句,“别忙活了。” “只有她做的,能吃。” 第29章 新花样 林萋萋卖了五天烧饼。 到第五天的时候,她就明显感觉烧饼卖出的速度下降了。 到薛瑞峰来的时候,除了留给他的那一份,居然还有几个没卖完。 林萋萋试图推销,“明天工地放假,我不出摊,你要不要多买几个。” 薛瑞峰这个冤大头果然都买了。 简玉书嘴严,半点东西都挖不出来。 等他和林萋萋熟了,他就问问这位女同志。 跟他简哥到底什么关系,怎么今天送这个,明天送那个的,还都不要钱。 工地休假,林萋萋干脆也跟着休了一天。 她寻思着烧饼差不多已经卖到头了,得换点新花样。 最近她东西买得多,张婶的亲戚给她带了一筐子占瓜。 这玩意在乡下不值钱,那人干脆送给林萋萋了。 占瓜在北方叫西葫芦,这种蔬菜一般清炒或者炒鸡蛋吃。 但现在油很值钱,能吃炒菜的家庭,多半不会用油炒这个,所以这边多用来做汤。 做汤又哪能消耗的了这么多,在乡下好些人家都拿占瓜喂鸡或者喂猪了。 但这筐占瓜对于林萋萋来说,简直是瞌睡时给她送了枕头。 她正愁找不到新花样呢,这花样不就来了。 以前她减脂的时候,很喜欢吃一种叫糊塌子的东西。 就是把西葫芦,胡萝卜擦成丝,混在面粉和鸡蛋液里,煎成饼状。 口轻的可以空口吃,口重的可以调个蘸料。 而且这糊塌子又有鸡蛋又有蔬菜,黄的,绿的,红的,色彩丰富,卖相绝佳。 张叔在铝钢厂是车焊工,几乎什么活都会做,他之前就给张婶做了个擦丝器,张婶不怎么用,倒是便宜了林萋萋。 这种糊塌子特别简单,蔬菜洗净,擦丝,放上盐杀水。 然后调面糊,给煎熟了就行。 小院今天晚餐的主食就整上了糊塌子。 张叔这个中原人,可喜欢吃这种带菜的面饼了。 一顿饭下来,话没说一句,就着蘸水吃了五大张。 看张叔这个反应,林萋萋感觉这糊塌子能挺好卖的。 张婶一边骂他饿死鬼投胎,一边感叹,“没想到占瓜还能这么吃呀。” “我之前最讨厌吃占瓜了,烧出来的汤味道又不怎么的,还软塌塌的。” “还是萋萋办法多,你说你这个小脑袋瓜,怎么那么聪明呢。” “明天摊子上是不是要换新花样了?” 林萋萋跟张婶讨论着东西怎么装,价格怎么定。 越说就越觉得,以后一定要把张婶发展起来。 脑子活络,观念新,更关键的是,她还擅长接收新事物和学习。 虽然现在因为时代的局限只能做个工人,但只要给她一个机会,一定会是一个很成功的商人。 经过了一天假期,林萋萋的装备越来越多了。 除了装糊塌子的两个纸箱,还有多加了一个带把的小搪瓷盆子,里面放的是秘制的蘸水。 她马扎刚落地,旁边的米糕大姐就吆喝起来了。 “火烧,刚出炉的火烧,又酥又香又便宜,素馅4分钱,肉馅6分钱,买5个赠1个。” 林萋萋杏眼睁圆,心说这就学上了? 不仅学她卖烧饼,还要跟她打价格战,大姐的小手段挺凶的呀! 见林萋萋瞪眼,米糕大姐也虚张声势地瞪了回来。 “怎么,这烧饼上写你名字了?” “只需你卖,不许别人卖?” 自打林萋萋来卖烧饼之后,她的米糕天天剩。 剩下的米糕她又舍不得扔,第二天还要接着卖。 原本的老顾客买到了不新鲜的米糕,现在也不来了。 她全家吃了好几天米糕,吃到最后米糕都馊了。 大姐越想越生气,干脆让自己男人在林萋萋那里买了一包烧饼,回去也跟着学。 林萋萋卖6分钱一个,她就卖4分钱一个。 同样的烧饼大家当然会来她摊子上买。 虽然赚得少,但等把林萋萋挤跑了,她就可以烧饼米糕一起卖,把这钱补回来。 林萋萋一点没恼火,反而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回应,“您卖,您卖。” 说完就认真地支自己的摊子。 她的三款烧饼都是前世的网红烧饼。 林萋萋为了做网红美食复刻这个选题,是专门去学过的,内馅大有讲究。 糖的要填得均匀,不能这里一大坨,那里却没有,这样吃起来既影响口感又坏了味道。 梅干菜要把硬度弄得恰恰好,太硬了咬不断,太艮了又塞牙。 肉馅是最难的,必须把油脂全部逼出来,不然凉了之后凝成油,人吃了不仅会犯恶心还有可能闹肚子。 这些窍门,怎么可能吃两个烧饼就能学得出来。 工地一放工,米糕大姐吆喝得更欢了。 老刘今天也是头一个出来的。 他往米糕大姐那边瞥了一眼,这人不是卖米糕的吗,怎么也卖起烧饼了? 带着疑惑走到林萋萋摊子前面,老刘脸上露出一丝愧疚,“闺女,这火烧吃了好几天,我们也有点腻味了,今儿准备去国营饭店,专门过来给你说一声。” 林萋萋打开纸箱子,“叔,烧饼我也做腻味了,所以今天整个了新花样。” “糊塌子,您爱吃吗?” 那可太爱了,老北京哪有不爱吃糊塌子的。 老刘看的眼都直了,“赶紧的,甭管多少钱,给我来5张。” “别急,叔,我这还有自己弄的蘸料,您回去拿个饭盒,我给您打。” 小搪瓷盆的盖子一掀开,老刘的口水差点当场下来。 蒜蓉和干辣椒面用油熟过,不仅最大程度地激发了香味,吃了以后嘴巴还不会发臭。 “闺女,我现在去拿饭盒,直接给我来10张啊。” 正推了自行车往外走的老李,见老刘又急急匆匆地回来了,“诶,老刘,不是去国营饭店,你回来干什么?” 老刘一边往宿舍走,一边说,“去什么国营饭店,那闺女今天卖糊塌子,还带蘸水。” “有糊塌子,谁还去国营饭店?!” “什么玩意?”老李听得模模糊糊。 旁边的人怼了他一胳膊肘,“说是门口在卖糊塌子。” “糊塌子?!赶紧锁车,锁车,拿饭盒!” 很快,林萋萋的摊子前面就又排起了队。 这糊塌子比烧饼还要受欢迎。 她这边5张10张的卖,旁边的米糕大姐却出了事。 才卖了几个烧饼,就有人嚷嚷起来,“你这烧饼跟之前不一样,怎么这么难吃呀?” 第30章 他也想尝尝 工地上还是有好些人图便宜的。 寻思着烧饼这玩意,还不是谁做都一样,当然是哪边便宜买哪边,不然岂不是成了冤大头了。 但这便宜烧饼一入口滋味却不一样了。 糖块凝结在一起,不仅丝毫不酥脆,还粘牙。 梅干菜半干不湿的,吃起来既没有口感也没有香味。 最糟糕的肉馅。 米糕大姐出摊早,现在烧饼已经凉透了,一层白油凝在面皮上,一口下去胃里直翻搅。 因为出油了,面皮挂不住馅,所有肉粒和榨菜丁都掉到了烧饼最底部,轻轻捏一下就弄得满手都是。 工地上的人都习惯边走边啃,一吃就吃出了区别。 这么难吃得东西还要吃六个,那谁受得了? 几个买了烧饼的,围着米糕大姐吵吵。 “你这东西就是不对,我们之前买的根本不是这个味道。” “这个烧饼太难吃了,我要退钱。” “就是,这什么玩意,给我们退钱。” 米糕大姐把手往腰上一叉,“卖出去的东西哪里有退掉的道理?” “你们吃都吃了,现在来找我退钱,这不是就是耍流氓,小心我让警察来抓你们!” 几个客人也不依不饶。 “嘿,你倒是有理了,你这个烧饼货不对板,味道不对,就是假冒伪劣。” 米糕大姐,“便宜有便宜的道理呀,你们自己要贪便宜,又要求味道,世上哪里有那么好的事情。” 几个工程师还是太有素质了,吵架根本吵不过,要是拖到上工,他们就只能认栽。 老刘一边在林萋萋的摊子旁边空口嚼着糊塌子,一边看热闹。 “东施效颦,贻笑大方呀。” “老话说得好,便宜没好货,怎么还有人上这个当。” 他点评一番,还要转头夸一句,“闺女,你这糊塌子做的,真是绝了!” 眼见钱是要不回来了,那几个买了烧饼的工程师正准备走,有个人带着两个穿制服的过来了。 “警察同志,就是那个人。”他指着米糕大姐,“我就是在她那买的坏米糕,吃完闹了好几天肚子,医院都给我开证明了。” 他这么一说,米糕大姐才慌了。 前几天她剩的米糕已经发粘了,按道理说,确实应该扔掉,可最近生意不好,她就用水洗了洗又出来卖了。 这真的吃出事情了。 有人一带头,那几个工程师也举着自己手里的烧饼。 “警察同志,我们刚买的烧饼也是,明明味道不对,她还不退钱。” “对,非说我们是贪小便宜,只能吃这种味道不对的烧饼。” 民警的脸板起来,冲着米糕大姐说,“先给人家把钱退了,然后跟我去派出所走一趟。” 看着民警带走了米糕大姐,林萋萋收掉自己已经卖空的摊子。 今天没人打招呼,还怪不习惯的。 米糕大姐,明天怕是见不着喽。 工地门口闹的这一出,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工地。 他们工期紧,任务重,经常要爬上爬下的。 可千万不能闹肚子,要是有个腿软,头晕的症状,在脚架上可是会要人命的。 所以呀,买吃食还是得认准那个杏眼的漂亮小姑娘。 虽然贵一些,但是那闺女的摊子天天都能清空,又干净又新鲜,吃着放心。 更别说人家做得精细,味道也好。 一个烧饼都能做出这么大差别来,那其它吃食恐怕能做得更好。 就连那些图便宜的,现在也转变了观念,反倒是给林萋萋打了一波品牌效应。 糊塌子卖到第三天,简玉书也算是吃上了。 薛瑞峰酸溜溜地掏出个油纸包,往他前面一放。 “这是林同志专门给你准备的,说是你胃不好,蘸料刺激,就没有给你。” 这次薛瑞峰挺直了腰杆,因为他有蘸水,喷香! 简玉书头一回在吃饭这件事上,有点羡慕别人了。 虽然自己这份糊塌子里面除了盐还加了其它调味料,就算没有蘸水提味,依旧很好吃。 他斯文地吃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大快朵颐的薛瑞峰。 红油浸透了面饼的一角,还带着蒜香和陈醋的酸香,闻上去挺刺激的。 看着薛瑞峰吃到蘸料汁从嘴角趟下来都没工夫擦,简玉书觉得,那蘸水应该非常好吃 在吃饭上一直秉持‘不饿死就行’的简玉书,在这一刻升起一个念头。 他想把病治好,等病好了以后,这滋味他也想尝尝。 - 林萋萋现在摸准了规律,一种单品差不多就是卖上个五天到七天时间。 客户就吃腻了,就得整新花样。 她的贷款已经顺利拿到了,是时候把盒饭给大家端上来了。 要买铝制饭盒,这个线,还得张叔来搭。 晚饭的时候,林萋萋特意给张叔包了一顿荠荠菜饺子。 “叔,我想买你们厂的铝制饭盒,你能给搭个线不?” 张叔一口一个大胖饺子,吃得‘嘶哈嘶哈’抽空嘀咕了一句,“那你可来晚喽。” “就前几天,厂里那批积压的饭盒基本都被人买走了,好像也是个姓林的。” “叔去给你打听打听吧。” 张叔一番打听,之前600来个饭盒,现在就剩下22个了。 这最后一点饭盒,厂里听说有人要一次性买走,给林萋萋按20个算的价格,另外2个算送的。 林萋萋拿到的第一笔款,预算是买50到70个饭盒,结果连最底线的一半都没买到。 她就纳了闷了,谁要那么多饭盒干什么? 这件事就交给张叔去打听,她要琢磨着第一批盒饭怎么个卖法。 之前的烧饼和糊塌子虽然也是特色,但到底算是主食,普遍性还挺高的。 如果要涉及炒菜就得考虑口味问题了。 工地上天南海北,哪里的人都有,林萋萋打算将盒饭的口味分开。 一批照顾北方口味,不添加或者少量添加辣椒,多用酱料来提出香气。 另一批则照顾西南口味,把花椒,辣椒拉满。 要是以后有机会的话,她还想自己做点豆瓣酱。 她搞了两瓶水洗不掉的广告涂料,一共就22个饭盒,她得考虑怎么分配。 目前她的客户中,北方人比较多,可以多做一些,就定个12份吧。 林萋萋给12个饭盒盖子上,画上一个蓝色的圆点,做标记。 其余的8个则画上红色的圆点。 还剩两个饭盒,她没画点,而是在其中一个侧面写了个小小的简字。 这两份,特供。 第31章 区别对待 所有盒饭都做的是一荤两素。 素菜里占瓜炒鸡蛋是都有的,另一个则是土豆丝。 土豆丝炒了两个版本,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酱爆土豆丝。 荤菜北方版的是酱卤肉,南方版的则是回锅肉。 为了做盒饭,林萋萋还给厨房添了两个炉子,两口大铁锅和一口大蒸锅。 张叔和张婶为了支持她的事业,把两家厨房中间的隔墙拆了。 拆下来的砖也没浪费,给她垒了一个长灶台。 不然就那么点地,根本施展不开。 现在工地门口宽敞了许多,林萋萋干脆整了一个小矮桌。 东西一多,她一次性就搬不完了。 好在之前给工地保卫科的同志送了几次烧饼和糊塌子。 可以让人家先帮忙看着,自己再回去取。 等把东西全部拿过来,已经跑了三趟。 不算热的天气,林萋萋额头都见汗了。 三轮车她是不敢想,可要是能有个手推车就好了。 张婶的小女儿张海霞是个乘务员,林萋萋之前跟张婶打听过,火车上这种带荤菜的盒饭一般都2块钱一个。 但她到底是在城市里,没了那个特殊场景,也就卖不上那个价格。 林萋萋打算定价1块钱一盒。 盒饭利润高,可以达到60左右。 卖一盒就能挣5到6毛钱,即便只有20盒,利润也很可观了。 老刘和老李一放工就往林萋萋这边走了。 边走边调侃,“闺女,今天鸟枪换炮了,弄这么大场面。” “又有新花样了吧,今儿整的是啥?” 为了保温,所有盒饭林萋萋都拿一个薄棉被盖着呢。 这会见来人了,才揭开棉被,“今天整的是火车盒饭。” 老刘和老李对望了一眼,他们两都是经常坐火车的。 盒饭在火车上绝对是供不应求的紧俏货,拿着钱排着队都买不到。 这丫头竟然能想出这个主意,也是相当厉害了。 老刘指着饭盒上的圆点,“这是什么意思?” 林萋萋打开饭盒盖子给他们展示。 “这个蓝色的,更符合北方口味,没有辣椒。” “这个红色的,符合南方口味,比较麻辣。” 盖子一打开,饭菜的香气直接冲了出来。 老刘一眼就盯上了里面那一块酱卤肉。 肉是一块完整的五花,有肥有廋,色泽被酱得油亮,只是看着都能想象要是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能有多过瘾。 “这么大的肉块。”老刘咽了口口水,“闺女你这一盒卖多少钱呀?” “1块钱一盒。” 这个价格确实不低了。 国营饭店一份票价的红烧肉是9毛钱,肉量也比林萋萋这个大一些。 可这里的红烧肉都偏甜口,老刘吃不习惯。 但要是跟火车盒饭比起来,这个价格却又不算贵。 火车盒饭老刘也是吃过的,红烧肉都是小碎块,为了榨油没有一点肥膘,吃起来一股酱油汤子味。 而且所有菜都码在一边,吃到后面菜汁子搅合在一起,也吃不出是个什么味。 就着都要2块钱一盒。 再看林萋萋的盒饭,她很聪明地用米饭当做隔断,将饭盒的其余部分分成了三份,保证了菜品和菜品之间不会窜味。 有这份心思,实在是很难得了。 老刘算了算自己之前在国营饭店的开销,20块的饭票总是还不到月中就花完了。 家里人心疼他在外面工作,时不时还要亏自己的嘴,把饭票补贴给他用。 要是他能把这些饭票省下来,那家里可就完全不缺饭票用了。 自己在林萋萋这吃盒饭,一个月满打满也就30块钱,还能吃好吃饱。 账这么一算,这1块钱的盒饭顿时就更香了。 “闺女,我来一份蓝的。”老刘给林萋萋开了第一单,“对了,那我要是拿回去吃,你这饭盒怎么办?” 林萋萋给他拿出一盒饭,“您给我押点东西,随便什么工作证,身份证都可以,押4块钱也行。” “虽然您是熟客了,可这个程序还得走。” 老刘一听直接掏出5块钱给她,“你有你的规矩,应该的。” “我这4块钱就押着,等哪天不想吃了,再来问你要。” 旁边的老李可没算这么多账。 自从那酸辣土豆丝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他就什么都懒得想了。 老李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奶奶是川人,那时物资更加缺乏,一个洋芋都能做出花来。 这道菜,他奶奶很爱做。 到了北京之后反倒是吃不上了,这么一想就是几十年。 今天这盒饭别说是1块钱,就是5块钱,他也得来一盒。 老李也爽快地给了林萋萋5块钱,“闺女,我要这红的,钱也先押着,不着急。” 他俩的火车盒饭又在大食堂引起了一波轰动。 尤其是老李的。 川菜的做法实在过于霸道,一份小小的盒饭,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好些四川人,湖南人,在江城吃得嘴里都快淡出鸟了,天天靠着辣椒酱活命。 有这种盒饭,哪怕1块钱,他们也得尝尝咸淡。 这一次,反倒是准备更少的红色盒饭先卖完了。 几个没买上的顾客还在抱怨,“妹儿,咋个整这么少哦?” “我都没得吃嘞!” 也有舍不得钱的,好几个人买一份盒饭,把里面的菜平分一下。 就着食堂的大锅菜一起吃,带的水煮菜都香了起来。 这20份盒饭,不到20分钟就全卖光了。 还有好些人一边走一边恋恋不舍地回头看。 有人看到桌上还放了两个铝制饭盒,忍不住开口问,“同志,这里还有两个,怎么不卖呀?” 薛瑞峰刚捏上车闸就听见这一句。 他赶紧跳下来,“这位同志,这是我之前买的,已经付过钱了。” 那人又盯了饭盒两眼,咽着口水一脸遗憾地走了。 “今天这饭多少钱?”薛瑞峰直接打算掏兜。 林萋萋给他把盒饭装起来,“今天这份不要钱。” 薛瑞峰有点受宠若惊,还有点难以置信,他指指自己鼻子,“我的也不要?” 林萋萋笑笑,“这段时间麻烦你了,所以今天请你吃饭。” “要是明天还想吃,下午把饭盒给我扔到棉纺厂家属院就行。” “要是不想吃了,就哪天顺路了,再给我。” 这也算是吃上不要钱的小灶了? 薛瑞峰一路蹬着车,开心得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可等他的饭盒和简玉书的饭盒同时打开,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为什么简玉书的饭上还盖了一个又圆又香的煎鸡蛋。 而他翻遍了整个饭盒都找不到。 这也要区别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