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全府驱逐,疯批权臣囚我入帐》 第1章 把柄 “啊!姐姐掉下楼了!快来人救救姐姐!” 元霜扶着酒楼栏杆冲身后大喊,不过片刻一群小厮丫鬟便围了上来。 “三小姐別冲动,让我们去就好!” 丫鬟们迅速把元霜拉回,跑下去查看元柔的伤势。 元霜坐在一旁,捻帕拭泪,余光里看到小厮们七手八脚地把元柔抬出去送上了马车。 人刚走,她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孱弱与悲戚褪去,瞬间被阴冷取代。 可惜了,二楼而已,从楼上滚落,摔不死人,顶多摔断腿脚。 她原本是元家唯一的女儿,可以养尊处优一生,谁知两年前,府内一个婆子突然带回来个女子,叫元柔。 经过查验,元柔是宁远侯的真千金,而她是被产婆调包的假千金。 自此阖府上下所有人的态度大转变,原本宠爱她的爹娘再不曾看她一眼,吃穿用度一落千丈,逼迫她把自己的闺房让出,用来弥补元柔在外吃的苦。 可明明罪魁祸首不在她,难道是她自愿进入元家的吗?只因为是养女,十五年的感情就不复存在了吗? 娘还找到她,如往常那般慈爱地说,“霜儿,你姐姐回来了,你也在我们家享了那么多年的福分,这谢小将军的婚事本就是定给我们元家千金,如今也该归还正主。” “这是你欠柔儿的,你放心,娘毕竟养了你多年,也不会亏待你,日后也会给你谋一个好亲事的。” 大夫查验过,元柔比她早出生几个时辰,这个女人一回来,她反倒要给她喊一声姐姐,从原来的二小姐,成为了三小姐。 元夫人说得轻巧,再给她谋一个好亲事,可这世上哪里还有比谢小将军更好的男子? 样貌自不用提,且说前程就是前途无量,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十五岁就被皇上册封为嫖姚校尉,家世显赫,整个京都城再找不出第二人。 她自是不愿,元柔就找到了她,阴恻恻地盯着她怒叱,“你抢走了我的一切,如今不要脸面的连夫君都抢?我们元家念及旧情,能留你在府内已是大发慈悲,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元霜被她的眼神吓到,“我何时抢过?我也不知情,姐姐为何将一切怪在我的身上?” 不等她再说,一个巴掌就落在脸上,元霜被打得脑中嗡嗡作响,听到她怒不可遏的声音,“你最好自己到母亲那里主动退亲,不要让我再找你第二次,若有第二次,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元霜无法理解爹娘态度转变,更无法容忍下人的倒戈。 两年来,除了她身边的丫鬟柳儿和自小养大她的张嬷嬷,再无人把她当做小姐。 冬日里冰水洗衣,夏日里燥热到中暑,她们陪着她熬了两年,她实在于心不忍。 眼看着她与谢将军原定的婚约将至。 这日酒楼春宴,她将元柔约到了无人的角落试图解释,让她不要抢走谢将军。 只有保住这桩婚姻,她才能带着柳儿和张嬷嬷逃离元家这个苦海。 可元柔指着她眼睛讥笑,“你不瞧瞧你的模样,一个下贱奴婢的孩子,有什么资格配谢将军?痴心妄想,待我回去禀明母亲,随便给你指着鳏夫嫁了得了!” 让她好好一个姑娘嫁给鳏夫?元霜气急,忍无可忍之下,将元柔推下了楼。 她好声好气地商量,两年来日复一日的做小伏低,为何?为何元柔要一直逼她? 欺人太甚,既无法商量,那她索性不商量了,谢将军她嫁定了! 她绝不要从一个名门贵女,变成嫁给鳏夫的奴婢! 收拾好情绪,元霜想好了说辞,正要走,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妹妹的手劲……可真大啊。” 元霜呼吸微凝,整个身体都紧绷起来。 温热宽厚的掌心覆上她的肩头,那人面庞凑近,清洌松霜香扑洒在耳边,“元柔妹妹抓了那么久的栏杆,愣是被你掰下去,霜儿妹妹,心肠怎如此歹毒?” 是霍岐山,镇国公霍家第三子,除了元柔,她最最厌恶的人。 元霜心脏七上八下,紧捏着指尖,压下不安转过身来,满脸堆笑地望着他说:“原来是岐山哥哥啊,我不知道你说什么,还有事,先走了。” 男人生了一张极其硬朗英俊的脸,气度轩昂,面如冠玉,眼眸深邃,眼底深埋着若有若无的波澜,让人看不懂,猜不透。 元霜怕再待一会露馅,转身要走,皓腕被一把按住。 “妹妹确实有事。”霍岐山扯着她大步流星往外去,“随我到元夫人面前说一说,好好讲讲你是如何推元柔妹妹下楼,相信不出两日,你母亲定会打你一通,再将你逐出府发卖了去!” 元霜被拽得踉跄,彻底慌了神,她可不能出府,若真被赶出府,她此生就永远都是奴婢了! 霍岐山毫不留情,将她推上了马车,盯着她惨白的脸,笑得轻蔑,“怕什么,不过是回归你原本的位置,你本来不就是奴婢吗?” 元霜回过神,满目惊恐地抓住他的衣袖,“不可以,岐山哥哥!不可以。” 她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一小截洁白莹润的手臂,“我自小养尊处优,这样的我如何做得来粗活,还有,还有我麸糠过敏,若真把我丢出去,我会死的!” 小时候,有丫鬟做粥时,米里的麸糠没筛净,她误食了之后,浑身瘙痒喉咙憋气,差点死了。 这样的她根本不能再去做粗活生活,而且原本她就该嫁给谢将军,过豪门贵女的日子,凭什么她要去做奴婢? 她望着霍岐山的眼,用力挤出两滴不情不愿的泪来,“求你,就看在我唤了你多年哥哥的份上,饶了我这次吧。” 她抹着泪,演绎出楚楚可怜的劲,“哥哥要什么,我都答应哥哥,可要银子?” 他是国公府家庶子,为通房丫鬟所生,她想他大抵最需要的就是银子。 马车狭小,两人坐在车里膝抵着膝,霍岐山坐姿豪放,大刀阔斧的姿势占满了半个车厢。 他上半身微屈凑近,大手捧起她的下颌,指腹不轻不重抚着她的面颊,眼底浓黑,是无法探究的深渊。 “妹妹这是怎么了?” 他视线飘落在她白皙的指尖。 她正揪着他的衣袖,仿若抓住救命稻草般不放。 “你不是最厌恶我碰你吗?今天这是怎么了?” 元霜一时慌乱,霍岐山说的没错,他是她最厌恶的人。 十年前,自他随国公夫人前来拜访元母的那日起,她就对这个长相过于俊俏,却身份过于卑贱不堪的男子尤为憎恶! 霍岐山的妹妹霍灵儿,与元霜关系好如亲姐妹。 元霜从霍灵儿那听闻,霍岐山的生母是个卑贱丫鬟,趁着家中主母外出,爬床勾引国公爷。 不仅如此,霍岐山为人虚伪阴险,众人面前温润儒雅,背后对霍灵儿非打即骂,这让元霜讨厌死霍岐山这张伪善的脸。 谁承想,如今她的身份竟和他是一样了。 不,她还不如他! 第2章 交易 元霜脸上讨好的笑容僵住,“没,没有的事。” 自以为伪装很好,落在霍岐山眼中却是那么明显,早在十年前去元府拜访那日他就注意到了她。 小小年纪初见妩媚,古灵精怪,和元家其他的子嗣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除了样貌过于出众,还有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 那时候的她可比现在坦荡多了,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 他轻轻拂开她的手,掸了掸被她捏皱的袖子,“唉妹妹说得如此可怜,做哥哥的心底也不好受,真是于心不忍呐。” 元霜希冀地看向他,还以为他大发慈悲,就见他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她,眼中堆满戏谑,“左右妹妹要嫁鳏夫,不如今日便服侍了我,如此我若怜惜,还能让妹妹日后多些零用银子买簪花戴戴。” 元霜一怔,这个人竟趁火打劫! 随即涨红了脸,别过头去,小声怒叱了句,“色胚!” 霍岐山爽朗一笑,凑近后盯着她惊惧颤抖的睫毛,“我是色胚,也比不上妹妹这个坏胚。” 元霜红着一张脸,不敢抬头,不用想也知道,霍岐山这是在报复她。 打死她也不愿意委身在霍岐山身下,卑鄙又坏了心肝的人,凭什么这般作贱她! 这话若她还是真小姐,大可肆无忌惮地骂他,可现在毕竟不同往日,这种话也只能在心底骂骂。 “无妨。” 许久没得到答复,马车停下,他俊朗的面容敛了笑,“与我下去,到元夫人那领二十大板,发卖的时候,相信元夫人会看在我的面上,让我亲手发卖你,给你寻个好鳏夫!” 他一甩长袖,撩开车帘要下去。 二十大板! 元霜见过那些下人挨罚的模样,哪一个不是口内吐血,被打个半死,这二十大板若落在她身上,岂不要她半条命! 元府的规矩,主仆同罪,那柳儿和张嬷嬷又要随她遭殃! 还有那鳏夫!不行! “岐山哥!”元霜惨白着脸,拽住他已经撩开一半帘子的手。 “我愿意,你別,别下去……” 说到最后她细若蚊喃,又因羞耻,难以启齿。 霍岐山回头眯眼看她,见她一张脸涨红,羞赧怯懦的模样,眼底渐深。 他心情渐好,撂下车帘,折身坐回,“你这般不情不愿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逼迫你。” 元霜轻咬朱唇,心下愤恨不已,什么还以为,不就是你逼的? “没有。”她摇头,双手求助地再次抓住他袖口,“我,我自愿的,但哥哥可不可以不要我身子,我还要嫁给谢将军,我不能,不能……” 霍岐山陡然转好的心情,蓦地一沉,甩开她的手,冷嗤,“嫁给谢则安?痴心妄想,你以为凭你现在的身份,他还能要你?” 说着又看她落下泪来,莫名烦躁,“哭什么!自己过来!” 元霜还想同他商量,磨蹭地蹲到他面上,双手搭在他膝盖上,昂头望他。 两行泪水顺着白嫩的面庞滑落,双眼潋滟着朦胧的波澜,是不自知的脆弱美,让人忍不住想放肆蹂躏。 “我不想就这么毁掉,我想……” “闭嘴!”他罕见的生气,一把扣住她的后颈,吻了下去,将她接下来想嫁给谢则安的话吞入腹中。 “当真以为我稀罕要你?” 他齿间啄咬着她的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开。 “便是我为丫鬟所生,以我的身份,能服侍我的女子,也当是京都贵女,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她当自己是小姐吗? 元霜没有接吻过,这是头一次,体验感并不好,又羞又愤又厌恶。 不知过了多久,霍岐山才松开她。 她以为这就结束,却见他扯开腰带,又粗鲁地捏住她的腮,“张口!” 元霜脸色一变,“不可以,这是在府门口!” 她怕被人发现,依她现在的身份,被发现,元夫人先处罚的人一定是她! 春雨悄然而至,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车窗。 潮湿的雨水顺着车帘,吹进浓郁火热的车厢。 元霜抹了把脸,黏糊糊的顿觉恶心,看了看自己的衣裙,又看向对面衣冠楚楚,心情显然不错的霍岐山,毫不犹豫一把抹到他袖子上! 霍岐山脸色顿变,额间青筋跳动,骨节修长的手指,指着她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掀开车帘,忿忿跳下了马车。 陆远递来帕子,“二爷。” 霍岐山接过擦了擦袖子,又摊开掌心慢条斯理地擦拭。 掌心摊开,一道白色凸起疤痕尤为明显。 他轻抚了下那处疤痕,将帕子随手丢给陆远,“把她看好了!” “是。”陆远盯着他掌心,“要不要给您拿个暖炉?” 这处伤疤从何而来,作为霍岐山的随从他最了解,罪魁祸首正是车厢内的女子所为。 伤势入骨,愈合后每逢阴天雨雪,伤口处都又痒又涨,必要用暖炉烘着才舒坦。 霍岐山攥了攥拳,方才的肿胀感缓和了些。 十年前,随国公夫人入元府,达官贵人均不待见他,其中有属五岁的元霜最甚。 她的厌恶不同于其他人那样藏着掩着,是明晃晃的,大张旗鼓的。 他不费吹灰之力,仅用半个时辰便讨了所有人欢心,唯独讨不到元霜半点喜爱。 之后的一次宴席,他特意派人做好了她最爱的莲子汤送于她。 她憎恶他通房丫鬟所生的身份,看都不看一掌拍开。 汤碗摔碎,他低身去拾,一块瓷片刚放到掌心,就被她一脚踩了上去,瓷片瞬间割破皮肉,切入掌骨。 那时她高傲得像个孔雀,昂着头摆着她小姐的气派,命人把门口的珠帘撤下丢掉,盯着他头顶冷笑警告,“以后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的东西!恶心死了!” 她可真是纯种坏胚,自小就坏。 真是风水轮流转,可她现在,不还是被他这双脏手搅乱一汪春水,更未曾想过,不是小姐的她,竟有如此乖顺的一面,在他身下媚态丛生,痛苦娇嗔。 “不用。” 说完他大步迈进了面前的宅院。 陆远望着他的背影,又想起这处宅院里住着的女人,眼中说不出的心疼。 听到车厢里隐约传出的哭泣,他用力掀开车帘。 “你哭什么哭!还当自己是小姐呢!” 方才两人在车厢里的发生了什么事,陆远听得一清二楚,在他看来,这都是元霜咎由自取。 元霜狠狠抹了把脸,“我就哭!一日没出府,我就是小姐,待会霍岐山出来,我让他把你卖了!” 陆远被噎得说不话。 这死丫头,脾气还是这么大。 至于霍岐山,三爷他……到底是什么心思呢? 第3章 天生坏种 竹林溪水,清幽静雅。 霍岐山推门迈入,两侧丫鬟悉数退至屋外。 软烟流光帷幔撩开,一双瘦弱白皙的手伸出,霍岐山紧紧攥住。 “母亲。” 帷幔里的女人纤薄的背如纸片,被搀扶着坐起,头歪歪地靠在霍岐山肩上。 她双眼浑浊,俨然是失明了。 “听闻那丫头还在元家,元老爷和夫人真是心善,能留她这样一个歹毒之人在身边。” 霍岐山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给贺暮芸擦着额上虚汗,“娘放心,有我在,定不会叫她过得顺心。” 贺暮芸颔首,颤抖着手去摩挲他的脸。 霍岐山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鼻子上,声音难掩温柔,“娘,这是孩儿的鼻子,这是眼睛。” 贺暮云含泪点头,双手捧着他的脸爱不释手,“若不是元霜,娘也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丫头是天生的坏种,坏到骨子里,岐山你可千万要提防她。” 那年元府春宴,伤的不仅只有他的手,还有他生母的眼睛。 被元霜一碗加了希灰的茶泼来,贺暮云因此失明。 镇国公原要抬她为妾室,可一个瞎子有损国公府颜面,就只好把失明之事掩盖,将她赶至这所偏僻的宅院。 幸得霍岐山争气,入了锦衣卫做了同知,仅次于镇抚使,才让贺暮云这些年过得好些。 与母亲谈了会话,贺暮云犯困要休息,霍岐山再三交代让丫鬟好生侍奉才走。 马车内,等了许久不见霍岐山出来,元霜有些着急,正要出去,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三哥?” 是霍灵儿! 元霜心头一喜,她与灵儿关系最好。 小时候,灵儿经常跑到她面前哭泣,说霍岐山又欺负她,他小娘又在国公府作妖,抢了属于主母的掌家钥匙。 为了给灵儿出气,她弄伤了霍岐山的手,还泼了他小娘一碗凉茶。 正要出去,马车突然动了。 元霜将要掀帘,被陆远一掌按回,“霜儿姑娘,三爷交代了,送您回元府!” 让陆远和她一起回元家?明明说好,交易完成,他不会去元府告状! 元霜脸色一变,这个贱种、色胚不讲信用! 当真是仁义礼智信,一字不占! “三哥,那马车上坐着的是谁?” 霍灵儿打着把油纸伞,目光随着飞驰而去的马车看去。 霍岐山没接话,笑得淡漠疏离,另起话问:“妹妹怎的到这来了?” “哦。”霍灵儿眨着水冷冷的眼睛,笑说,“刚才元柔姐姐的丫鬟同我说,柔姐姐在前面酒楼出了事。” 她煞有其事地凑近,压低声音,“三哥,我听说是元霜推的柔姐姐。” “是吗?”霍岐山隔着稀薄雨幕,望向已经汇集成一个小黑点的马车。 “没想到这丫头竟如此坏。” “可不嘛!”霍灵儿义愤填膺,“三哥的手,小娘的眼,不都是她弄坏的?能做出把柔姐姐推下楼的事也不出奇了!” 说完,却见霍岐山正目光幽冷地盯着自己,霍灵儿心头一跳。 他的眸光实在是阴冷,特别是这几年做了锦衣卫同知,就愈发让人猜不透了。 “三,三哥?” 霍岐山微扬笑来,“四妹妹不是和元霜最要好吗?” “哪有!”霍灵儿心虚地赶忙否认,“三哥对我这般好,从小到大最宠的就是我,元霜伤害了你又伤害了小娘,我怎么可能还和她要好?我恨她还来不及呢!” “现在她还推了柔姐姐,三哥!和我一起去元府,正好我们一起讨伐她,现在她也不是元家正经小姐,元老夫人再无法包庇她,新仇旧账一起算,这样心肠坏又歹毒的丫头,就应该被打死!” 伯爵府门前。 陆远把元霜粗鲁地拽下马车,还不等他说什么,从府里跑出了个婆子,上来一把拽住元霜的头发,“毒妇!竟敢把二小姐推下楼,两年前就当把你轰出府!” 来人正是元柔流落在外时的养母,元夫人见其对元柔甚是疼爱,就一直把人留在府内。 她越说越气,扬手要打。 元霜下意识闭眼,两年来这几乎成了家常便饭,她知道这顿打是躲不掉了。 可又不甘心如此,摩挲着头上的发簪,想着左右进去也要被发卖,不如就跟她拼了,也不枉她这两年在她手底下受的罪! 然,不等她出手,一个身影飞快地闪到眼前。 “哪来的疯婆子!吃了豹子胆!” 陆远挡在她面前怒喝,抬起一脚。 那婆子被踹飞撞到石阶上,捂着胸口不可置信抬头。 她对元柔有养育之恩,两年来颇受元家照顾。 在府里地位仅次于老夫人和元夫人,对元霜这个鸠占鹊巢的下贱胚子,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现在竟然有人敢打她! 小厮见状,忙将她搀扶起。 “你,你们给我等着!小贱人,还找帮手!待会进去再说,今儿个,非叫元夫人扒了你层皮不可!”婆子气急败坏,由小厮搀扶着往府里逃命似的跑去。 陆远冷哼了声,掸下衣袖,转头看到怔愣的元霜,见她头发乱糟糟的,没好气白了眼。 “看什么看!挖了你的眼!三爷命我送你回府,现在这不还没进府,进去之后,你是死是活我才懒得管!” 再说他也不傻,万一三爷心里对她有什么想法,这死丫头又品性卑劣,真说什么挑拨离间的话,把他发卖了如何是好? 元霜眨了眨眼,想了会,有道理。 霍岐山的人怎么会帮她?不过完成任务罢了,他们巴不得她被打死呢。 府内,正堂。 元柔扑在元夫人怀里哭得泪流满面,“我不过是说了句,和谢将军的婚事就让给霜儿了,哪知妹妹竟恼了,说什么这婚事本就是她的,又说女儿自幼生于乡野,上不得台面,入不了将军府。” “母亲。”元柔越哭越大声,“我看女儿还是回乡下吧,免得在这遭人嫌弃。” 元夫人见女儿哭成泪人,心疼地将抱在怀里哄了又哄,一旁刚归家的元文斌先怒了。 他随军边疆征战五年,今日刚归来才得知自己疼爱多年的妹妹并非亲生。 “实在可恨!打小我就瞧她性子跋扈嚣张,果然不是我们元家人!母亲,这等女子怎还能留!待会她回来速速将她轰出去!” 元霜刚进门,就听到这句,心口蓦地刺痛。 多年不见大哥,如今刚回来,不问她过得如何,在得知她并非亲生的后,也开始嫌弃她了吗? 她记得年幼时她做错事,大哥都是摸着她的头说:“这才是我们元家的姑娘,有些傲骨在身上,没关系,以后出什么事,有大哥在,大哥给你兜底!” “科举哥是中不了了,哥出去随军讨个功名,将军府门第高,以后等你嫁进门,也好给你撑腰,免得受婆家刁难。” 第4章 锦衣卫上门 她下意识摩挲上自己的头发,方才被那婆子弄乱了。 元霜爱美,本能地不想让大哥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 “大哥……” 这一声,是她未曾意料的沙哑。 却不等她再说,元文斌怒喝传来,“别叫我大哥,那边坐着的才是我正经妹子!” 他眼里冒火,充满对她的仇敌,是元霜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的手僵在还未捋顺的发顶,整个人身体都发冷。 久别重逢,没有温馨寒叙,只有恶语相向。 大哥也和母亲父亲一样,不要她了。 十五年的亲情,当真抵不过血缘关系吗? 当真是不值得。 既如此,他们都不要她了,她又何必为此难过? 她绝不要为不疼自己的人,伤怀半分,哪怕是曾经最敬爱的大哥也不行。 再次抬眼,她眼底只剩冷漠和疏离。 元文斌看到她这幅模样愈发气恼。 五年不见,她长得愈发标志,从小元霜就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美人坯子,没人不夸她可爱。 他曾为此自豪,因为元家的人都长得相貌平平,他感慨老天开眼,终于给元家送来一个美人。 谁承想这样秾丽姝色的姑娘竟并元家女儿。 元文斌看向一旁哭成泪如的元柔,这个长相平平无奇,扔到人堆里找不到的姑娘,简直和旁边哀伤的母亲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越看,元文斌越气,一个丫鬟生的姑娘怎么可以长得如此出色,他们元家的女儿对比下来,反倒更显土气。 一定是元柔从小在乡下长大,沾染了些乡野气息,才导致的气质庸俗,样貌普通,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元霜,若没有元家,她现在能生出如此好看的一张脸? “还不跪下!”元文斌怒指着元霜,“徒生了副好皮囊,心肠比蛇蝎还毒!” 小厮得了令,上前将元霜按压在地。 隔着垂下来的发丝,她看到元夫人也气急败坏地摆拍桌子,“我好歹也养了你十五年,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柔儿都把婚事让给你了,你怎的还能害她!” “看来,我确实不能再留你了,来人,拉下去打二十大板,还有那丫鬟和婆子,一起轰出府去。” 柳儿和张嬷嬷早就被人扣在一旁,就等着元夫人发令。 两人被拽出来时,嘴角脸上皆有不同程度的青紫,显然之前就被用过刑。 柳儿见元霜鬓发皆乱,早上为她簪的珠花也不知所踪,不管不顾地挣脱开小厮,过来抱住她。 “小姐的头发乱了。”她忍不住落泪,为元霜挽发,又狠了劲地去推围上来的小厮,“滚开!把你们的脏手拿开!” 有元夫人发令在先,这几个小厮哪里还把元霜放在眼里。 那人眼里闪着凶光,“小姐?我们元府就二小姐一位小姐,待会二十大板打完,出了府转头就被人送入花坊娼馆的,到那时还嫌我们脏?” 说罢,几个小厮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 元文斌听了,莫名刺耳,眉头紧皱。 张嬷嬷见那几个小厮嘴里开始不干不净,豁出自己这一把老骨头,将两个小姑娘护在身下。 扑过来瞬间,被一小厮狠狠踹中后腰,疼得她眼前阵阵泛花。 一时间正堂乱作一团。 “娘。”元柔依偎到元夫人身旁,“妹妹不像我自幼吃苦长大,皮糙肉厚,到底是母亲宠了多年的人,不如打她十大板就算了,为避免她出去再趁机报复女儿,柔儿想给她找个夫君,日后过些安生日子。” 又是吃苦长大,又是皮糙肉厚,元夫人听了心疼起元柔,对元霜也于心不忍。 听闻元柔这般懂事,不禁夸赞这才是我元家的女儿,就是心善,又说,“此事就交给你,我养了霜儿多年,也有些感情,看不得她受苦,你来办,娘放心。” 元柔得意地看向被小厮按住的元霜,待会十大板打完,就先送给这几个小厮,然后再随便找个鳏夫配出去。 至于那丫鬟和婆子,留在她身边也是祸害,丫鬟卖到娼馆,婆子丢到庄子。 有小厮上来把柳儿和张嬷嬷拉开,又来拽元霜,元文斌紧皱眉头,张口想说什么,又犹豫了。 这丫头以往做错事要受罚,都会跑到他面前撒娇,可怜兮兮求他帮忙。 可现在竟然只拼命地和那群小厮拉扯,丝毫不懂向他求助。 他疼了她十五年,她反倒这般冷漠,不知好歹!也是白疼一场! 恰时门子从外头惊慌失措跑进来,“不好了夫人!外面来了一群锦衣卫!” 锦衣卫上门,怕不是来抄家的! 元夫人刹那间脑子里已经把老爷是不是贪腐了,朝中是否得罪了谁等过了一遍。 元文斌也愣了,他边疆屡立战功,明日便要进宫受陛下奉赏,今日锦衣卫上门,到底是为何? “领头的是谁?” “回大爷,是霍三爷,霍岐山!” 第5章 对她一见钟情 霍岐山!他二人也算是旧相识,在边疆时就听闻了他在京都的事迹。 此人心狠手辣,果敢而振,猛贪而戾,入锦衣卫三年,没用霍家分毫权势,愣是从一个小小千户坐到同知的位置,仅次于镇抚使。 元文斌神色凛然起来,立马轻掸衣袖,“快!将人请进来!” 等小厮将人请进来时,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穿飞鱼服,没佩绣春刀,不是来抄家,不然必不可以穿常服。 又往外看,见几个锦衣卫都现在府门外,更是放心了。 不是抄家,那肯定是来恭贺他明日进宫加官进爵的! “岐山兄。”元文斌热情上来,“我这刚回来,你就知道,快来人,今儿个我要和岐山兄好好喝一杯。” 原本没有坐样的元柔,也不自觉坐正了姿势。 “叨扰了。” 霍岐山笑得淡漠疏离,忽地看狼狈的元霜一眼。 疑惑了声,“哦?这不是元霜妹妹吗?怎的跪在这?” 家务丑闻让外人知道,元文斌觉得丢人,“实在不瞒岐山兄,我这妹子心肠忒狠,竟将自家姐妹推下楼,只是小惩,若不加以管教日后怕要闯下塌天大祸。” 霍岐山看向元霜,眼底无波无澜。 元霜立马意会,再讨厌他,这个时候也赶忙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大哭,“冤枉啊岐山哥哥,将才和姐姐在酒楼二楼说话,不过轻轻碰了下,不知怎的就摔了下去!” “混账!”元文斌知道他二人关系自小就是最差,生怕元霜惹到霍岐山牵连元家,紧忙大喝,“还要狡辩!你们都是呆子吗?还不把人拉开!” 又迅速对霍岐山撇清和元霜的关系,“岐山兄多担待,元霜性子惯是如此,哦对了你怕是还不知道,这丫头不是我们元家的人,柔儿快来见见你岐山哥。” 元柔由人搀扶着,红着一张脸一瘸一拐上前。 元文斌将人推到二人之间,“这个才是我们家正经的小姐,前两年刚找回来。” 霍岐山眉目含笑,微微颔首,盯得元柔愈发羞赧低下了头。 “妹妹的脚可还疼?” “没,没多大问题。”元柔紧张地语结,抓着一旁丫鬟的手心冒汗。 他声如清水击石,唤她妹妹都这般好听,怕不是对她一见钟情! “多谢哥哥关心。” 元霜还蓬头垢面的抱着霍岐山大腿,看见后一愣,这两人怎么还调情上了呢? 虽然她不喜欢元柔,可那副春心荡漾的样,实在丢人! “呜呜呜……”元霜大哭着打断两人之间的旖旎,“岐山哥,我是冤枉的啊。” 元柔皱眉,这死丫头真没眼力见。 元霜正哭得陶醉,霍岐山蹲下身来,扯过袖口温柔地给她擦拭泪水,声音难言温柔,“妹妹莫哭,我都知道的。” 翩翩君子,儒雅端正,俊朗如玉,元柔愈发心头荡漾。 元夫人和元文斌也不禁心底暗叹温柔有礼。 可唯有元霜脸上的表情僵住。 霍岐山哪里是在安慰她,分明是报复,刚才她把那些污秽抹在他袖口,眼下他正用这只袖口给她擦脸! 该死的伪君子!待她嫁给谢将军,头一件事就找机会治他的罪! 似察觉到元霜眼中的怨念,霍岐山笑眯眯地摩挲着她的脸,“这不,我将罪魁祸首给妹妹送来了。” 遂一抬手,“把人带上来。” 府外的锦衣卫立马压着个着褐衣,瘦弱的伙计进来。 他直起身,接过陆远递来的帕子,用力擦着沾染元霜泪水的手指,“元柔妹妹坠楼时我恰好路过,此事确实并非元霜妹妹所为。” 霍岐山指着那伙计,“此人是负责酒楼楼梯洒扫工作的仆人,他刚打了蜡,这才造成元柔妹妹脚滑,不慎跌落。” 地板打蜡,再结合元霜此前所说轻轻一碰,似乎元柔因此脚滑跌落就顺理成章了。 那伙计战战兢兢,愣是不敢说一句话。 “拉下去,由我带回北镇抚司亲自审问,为我元柔妹妹出出气!” 被他俊朗的外表迷惑了心智的元柔这才回过神来。 这哪里是帮她,分明是来帮元霜的! 见锦衣卫已把伙计拉下去,她追出来,“等一下,事情分明是元霜……” 霍岐山猛地扭头怒喝,“陆远!” 一道白光闪过,猩红飞溅,那伙计捂颈吐血倒地。 陆远寒剑入鞘,面若寒霜,血溅元府,在场的人都惊了,元柔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再上前,元夫人差点背过气去。 霍岐山大喝道:“混账东西!哪个叫你在元家杀人,吓到家眷如何是好?回去领二十荆鞭!” “是!”陆远拖着尸体出去。 霍岐山这才敛了阴冷的面容,回头温柔关切地笑问:“元柔妹妹将才想说什么?” 元柔面无血色,哪里还敢说什么,“没,没什么,就是想跟哥哥道谢。” “那倒不必了,我与你哥哥幼时交好,你唤我一声哥哥,就是我亲妹妹,何必在乎这些虚礼。” 又对元夫人和元斌抱拳恭谨道:“夫人,文斌兄,今日多有得罪,都怪我管理属下不周,改日,我在酒楼设宴,给诸位赔罪。” 便是故意的,在场的人哪里敢说个什么,更别说他态度又如此诚恳。 霍岐山出了元府,正要上马车,元柔又追了出来。 她扭捏又愤懑地望着他,“岐山哥哥为什么要为元霜开脱,我是当事人,自然最知道元凶是谁。” 霍岐山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抬起笑来,“这怎么是为元霜?我可是为妹妹你啊。” “我?”元柔不明所以。 “对。”霍岐山点头,“妹妹不是要和谢将军议亲?据我所知,谢将军与元霜自幼相识,两人情分深重,若你今日就把元霜轰出府,就算元霜不是元家亲子,可凭谢将军与元霜的关系,难免不会把罪责怪在你的头上。” “到时候,耽误了妹妹好姻缘,做哥哥的于心不忍。” 元柔明白过来,恍然大悟,原来他如此在乎她!瞬间又羞红了脸,“那,那倒是我误会哥哥了。” 她垂下头,撵着脚边的石子,小声嘟囔了句,“若是知道哥哥对我有这份心思,其实我不嫁谢将军也是可以的。” 霍岐山眯了眯眼,盯着她头顶,“妹妹在说什么?” 第6章 最喜欢你这种类型 “没,没什么。”元柔忙回身,“时候不早了,哥哥早些回去吧!” 说着让丫鬟搀扶着自己紧忙回了府。 霍岐山进了马车,疑惑了一路,一直待在车内的霍灵儿呼了声原来如此,“还是三哥心思缜密,赶她出府不仅会得罪谢将军,没准依她那张狐媚子的脸还会傍上哪位大人再趁机报复,倒不如留她在元府,以后不怕没有折磨她的日子!” —— 霍岐山虽帮元霜留在府内,可一顿罚还是免不了。 已经子时,万籁俱寂,风徐雨停。 元家佛堂。 跪了三个时辰的元霜,膝盖都发麻。 身后一股冷风灌入,她回首望去,那人翻身入屋,玉带裹着劲瘦的腰身,一身黑袍绣金滚边,低调却奢侈,半依靠在窗边抱胸,噙着抹嘲意看她。 元霜冷脸回头,继续敲着木鱼,“你还真是随心所欲,我们元家倒像是你的后花园。” 霍岐山抬步走近,立在她身后,高大身躯打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她。 “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才帮了你,这就连哥哥都不叫了。” 元霜手下一顿,忽地想到了什么,就那样抬头仰面望他。 “哥哥,我有个好主意,你要不要听。” 霍岐山危险的眯眼看她,这坏丫头能有好主意? 果然下一句清脆的笑声传入他耳中,“我将我阿姐许给你如何?” 她笑得眼眸月牙似的娇俏,却偏偏那么可恨。 霍岐山猛地单手钳住她的面颊,“元霜,你不会以为我帮了你一次,就可以让你在我面前肆无忌惮,大放厥词了吧?” “不要忘了,因为你,可是损失了一条人命。” 元霜眸子渐渐冷下,不惧不怕直视,“所以我来报答哥哥,把自己最敬爱最喜欢的姐姐嫁给你,这是我最大的诚意。” 世间也只有元柔一没学识二没眼光的人,才会看上霍岐山,谢将军不知比他强多少。 只要元柔另倾心他人,她就可以顺利嫁给谢将军了! 霍岐山冷笑,松了手,将手指嫌弃地往她衣襟蹭了蹭,“如此你就好顺利嫁给谢将军了是吗?” 他毫不留情戳穿她的小心思,讥笑,“痴心妄想,进谢家,凭什么?凭你这张脸吗?还是凭你这具……” 他眼底讽意堆满,“被我看遍的身子?” 元霜忽地满脸涨红,想起在马车内那屈辱而不堪回首的场景。 她恨不得砍了他那双白如笋修如竹的手! 众人面前谦逊君子的霍岐山,私底下却是风流浪荡,阴险狡诈! 她笃定,他经验丰富! 气恼之下,元霜胸腔急促起伏,抬起手中木槌就想砸向他。 霍岐山不疾不徐按住她的手,剑眉微扬,“后日酒楼,穿得漂亮些。” “做什么?” 他深邃的目光从她姝色的面容划过,落在她倨傲的峰峦上,轻抬下颌,“妹妹有些资本就该露出来,那些达官贵人,最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元霜瞳仁颤抖,“你,你让我去陪那些贵人?我又不是昌乐府的贱籍!” 霍岐山笑得风轻云淡,愈发可恨,“你若想,我明日就可让你成为贱籍!还是你觉得你值得我大费周章为你浪费一条人命?” “是通知,不是商量!” 没有比他更蛮横无理的人了,偏偏她还无能为力,她不是元家的亲女儿了,被发卖出去,可不就是贱籍吗? 元霜委屈的眼泪蓄满眼眶,如此下去,全京都的人都会认得她,这般羞耻之事若被人知道,那嫁给谢将军更无望。 “霍岐山你浑蛋!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不就是弄伤了你的手!”她拔下头上发簪塞到他手中,“你报复回来!” 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流出,“只有这样不行,则安他,他会厌弃我的……” 一语追来,霍岐山胸口像堵了一团郁结,眸子愈发冷,猛地站起,一脚踢飞银簪。 “你这几滴泪是为何而流?谢泽安,当真让你如此痴恋?” “我喜欢他,我就是要嫁给他!”她望着他,一字一句,泪水满面,却挡不住的凄美。 “我自小就喜欢他,像你这般冷血无情的人,怎会知道什么是爱!” 不仅仅是为了谢家的权势门楣。 霍岐山下颌紧绷,周身威压逼人,触及她止不住的泪光,烦躁到拳头紧攥。 忽地又见她开始胡乱地扯开自己衣襟,三两下把自己剥了个精光。 肌骨如雪,窈窕曼妙,他呼吸一滞,面色一沉,后退两步,“你做什么!” 元霜只觉得可笑,之前在马车上虽没有全脱光,却也差不多,现在装什么装。 “你那点龌龊心思,我最了解,不就是想作贱我报复我!我给你就是,也不用拿我到贵人面前折辱糟践!” 霍岐山的脸色越发阴沉,面若寒霜,目光如剑盯着她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的孱弱身躯。 几息,他上前,用力抓起她扔在地上的衣裳,白皙的手背青筋迸起。 元霜止住了泪,不明所以,见他忽地抬手,猛地向她砸来,薄薄的衣裳将她兜头罩住。 稀薄烛光透过粉荷色外衫,映照出朦胧身形,元霜听见他似气急似憎恶的声音。 “收起你那下贱样,便是我中毒神志不清,你脱光送到我面前,我也不稀罕。” 脚步渐远,房门洞开,徐徐清风吹得他衣袂飘飘,“届时会给你一张人皮面具,京都不会有人认出你。” 门被“砰”的一声用力阖上,元霜打了个冷颤,长长松了口气。 看来,这招还是有用的。 霍岐山那般厌恶她,巴不得用一万种方式羞辱她,怎么可能真要她的身子。 死伪君子! —— 陆远看见一瞬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 茫然地看了眼墙头,又看向霍岐山,笑得有些憨厚。 “爷,今天……这么快吗?” 上次整整一个多时辰,马车都快被摇散架,这次怎么才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 话落霍岐山转头狠狠瞪了他眼,陆远这才意识自己说错话,忙闭上嘴,陪了个干巴巴的笑。 霍岐山沉着脸,大步流星,“后日宴席,多请一人!” 陆远小跑跟上,“请谁?” “谢则安!” 居然敢用这种小花招激怒他! 没有比当着心爱之人的面,陪贵人喝酒,更让人羞愤欲死的事了! 死丫头! 第7章 酒楼陪客 元霜房中。 柳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今日霍大人宴请全府,偏偏夫人没喊我们,这摆明了是已经不把小姐当成自家人了。” 元霜无所谓地对镜篦发,“本来就不是一家人。” 从来都不是,什么亲情,都是假的。 一朝被打落凡尘,最终陪着她的只有这两个人。 而这两个人却还因为跟着她,一个肋骨断了躺在床上久久不能下地,另一个鼻青脸肿,好好的姑娘肿得没人样。 她从匣中翻找出仅剩的半瓶药膏,递给柳儿,“姑娘家,脸最要紧,拿回去用了吧。” 柳儿受宠若惊,“这怎么可以,这还是前年太医调制的,就剩半瓶,我怎么能用,日后要用的地方多了去,我忍忍就……” 说到这她察觉自己说错了,不敢多言。 这些年元霜受伤无数,却都不舍得用这半瓶药,现在给她,她哪里敢接。 元霜把药塞到她手里,“拿着,日后就算要用,也会有新的。” 正说着,门突然被踹开。 元霜下意识把药藏到身后,转头就看到满头珠翠,金光闪闪的元柔。 她淳朴寡淡面庞之上,顶着全部家当,在阳光折射下像火树开花,俗不可耐。 “元霜。”元柔得意地扶了扶鬓边发簪,“你瞧我今日好看吗?霍大人宴请全府,哦,我忘了,妹妹不能参加呢。” 原来是知道她今日不能参加宴席,特意来同她炫耀的。 “说起来,这些原来还都是你的东西。” 元霜望着她滑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姐姐原来是如此喜欢用我用过的东西吗?” 连男人也一样。 元柔冷哼,“什么你用过的,这本来就都是我的。” “我既唤你一声姐姐,好心提醒,东西在精不在多。”元霜指了指她那堆满发饰的头顶,“姐姐还是只戴一两个为好。” 免得霍岐山看见倒胃口。 元柔心底莫名不爽,她最讨厌元霜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搞得好似她多懂一样。 更讨厌她明明绫罗绸缎、金银首饰都被收走,却还能保持着这幅清冷娇丽的模样,好似她的美是从骨子里透出来,而并非费力打扮得来。 “你懂什么!”元柔大怒,“你就是嫉妒我!看我如今穿金戴银羡慕了吧!” “我告诉你,不要以为前日岐山哥哥给你擦了泪,帮你求情就是对你特别!你少自作多情了!他那是为了我!” “无论是霍岐山还是谢则安,元霜,这两个人你都配不上!”越说,她心头越畅快。 指着元霜那张让她艳羡到发狂的脸讥笑,“你只配嫁给小厮,生一窝小奴婢小奴才,祖祖辈辈过着卑贱的日子!” 骂了一通,她心情大好,一扭头金步摇甩飞,大摇大摆走了。 元霜丝毫不气,只为她这粗鄙的样子暗自叹息,菩萨保佑,一定要让元柔超常发挥,霍岐山口味独特,速战速决爱上她! 元柔走到府门,已经累得直不起腰,头顶戴了那么多发簪实在沉重。 正在备马的元文斌看了她这模样不禁皱眉,“阿妹,首饰在精不再多,撤下一些吧。” 到底是野惯了的孩子,小贫乍富,初看这么多首饰不懂收敛,这样去宴席,一定会被在场的人笑掉大牙的。 元柔一听,大哥的说辞和元霜一样,这代表元霜没有诓她,是她自己见识短浅了。 他们都懂的道理只有她不懂,难不成在嘲笑她吗? 他们都是侯府小姐公子,博学多识,她是乡野丫头,眼皮子浅,元柔瞬间觉得丢脸,又觉得羞愤,猛地把头上的发簪都拔了下来砸在元文斌脚下。 自卑心作祟,让她几乎涨红脸,“这样总行了吧!我不懂这些,怪得了谁,大哥现在还来嘲笑我!” 说完,也不管在场人的惊愕的表情,一头钻进马车。 元文斌懵了,他不过是好心提醒,怎是嘲笑? 忽的他又觉得愧疚,阿妹自小在乡野长大,自然不懂京都女子的穿衣打扮,今日一说,怕是伤到了她的自尊心。 那句怪得了谁倒是提醒了他,还不都怪元霜? 没有她,元柔何必吃这么多年苦,导致如今变得这般俗不可耐。 他沉下脸来对身后人吩咐,“去,把元霜房里的衣裳首饰都送到元柔那!” “可是……”那人踌躇,“三小姐的东西早在两年前就都送过去了。” 元文斌莫名恼火,“那就从今日起,只给她基本的米水,饿不死就行!” 都是因为这些年在府内吃得太好了,才把她养得白白嫩嫩,相信过不了几日,她就会变得和元柔一样,头发干枯毛躁,村筋俗骨鄙俚! —— “我家大人在三楼拐角包厢。”陆远看着戴好人皮面具的元霜。 这张脸虽然也好看,却始终不如她原来的那张脸。 死丫头心肠挺坏,脸却是顶好,老天爷真是瞎眼。 元霜抬步往上去,一抬头看见两个小厮打扮的人去了二楼房间,背影有些熟悉。 “那是谁?” 陆远看去,哦了一声,“我家大人包了鼎福楼,二楼是给你们元府随从的。” 元霜自嘲笑了,“我们元家的小厮都被请了,却没有我的位置。” 陆远撇了撇嘴看向她,“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境就好,日后可要更卖力侍奉好我家大人,别再跟前晚似的。” 元霜没听明白他说什么,也懒得问,但那两个小厮为何那么眼熟。 走了几阶才想起来,不就是那日打了柳儿和张嬷嬷的人嘛。 陆远跟在她身后,一抬头见元霜停到二楼。 “你做什么?大人在三楼。” 元霜笑笑,“我突然想起,刚才那小厮是旧相识,想先去叙叙旧。” “你和一个下人叙什么旧。” 陆远伸手要去抓她,元霜往旁边一躲,抓住栏杆,“陆大人!你再拦我,我就从这跳下去,到时候你交不了差,这死了人惊动贵人们,你也吃不了兜着走!” 第8章 特殊客人 陆远真是怕她了,一哭二闹三寻死,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知道了知道了,赶紧叙,叙完还有正事!” 陆远守在门外,少顷忽听里头传来呼救,“陆大人,救我!” 他警铃大作,猛地一脚踹开门,就见元霜倒在地上,衣襟半敞,香肩半露,对面有两个小厮裸着上半身,任谁都能想到将才这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脑袋嗡了一声,紧忙上前把自己的披风扯给元霜,一手抓住一人的脖子,将两人抵在墙上。 陆远扭头对元霜叮嘱,“你现在的身份是昌乐府的人,千万不能声张,不然……” 没等他说完,元霜就揪着衣襟,衣衫不整地跑出了门,对外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元府的小厮强暴欺人!” 尔后瘫软无力的到底,掩面大哭了起来。 陆远额间青筋一跳,昌乐府里的乐师艺伎,虽是贱籍却也是官奴,平民百姓不可玷污得罪。 元霜这一嗓子喊出去,今日鼎福楼贵人诸多,这两个小厮怕是免不了一死,没准还会连累元府! 一时间,整个鼎福楼的人全从屋子里出来,栏杆处沾满了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元府的小厮好大的胆子,欺负到昌乐府的人头上,看来元大人这是仗着自己儿子在屡立战功,得了陛下赏赐,屹然不把冯公公放在眼里了。” 冯公公是负责给皇室调理昌乐府乐师歌姬的人。 “今日这么多大人都在这,元家能任自家小厮做出这等事,实在是有够嚣张!” “别说元家了,促成今日宴席的人不是霍大人吗?要说来,与他也脱不了干系!” “……” 元霜捂着脸嚎啕大哭,透过指缝查看着诸人神色,看到一熟悉的身影,带着虚伪的笑意走到她面前蹲下。 一方绣着修竹的帕子递到她眼下,“姑娘莫怕。” 他直起身,大步迈进,将那两个小厮揪出来,猛地一抬脚。 两个小厮叽里咕噜滚了下去,霍岐山对元霜又躬身作揖,“今日我就处置了这两个没王法的孽障,给姑娘赔罪。” “陆远。”他对屋内大喝,“砍了这二人的头!” 说罢,他不顾元霜的挣扎,将人从地上拽起,欺身凑近她耳畔笑说,“不日,送到姑娘妆台前,作、赔、礼。” 霍岐山知道了她是故意的了!元霜脸色微变,不敢再继续留下哭闹,只有着他拉着去了三楼包厢。 一进门,一双大手便遏制住她纤细的颈。 后背抵在门上,窒息感让元霜不禁皱眉。 “元霜,你在挑战我的容忍吗?”他咬牙切齿,黑如深潭的瞳,死死盯着她的眼,像一团浓稠化不开的乌云,威压逼人。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颈部的手逐渐收紧,元霜的脸逐渐由红转紫,这一次她终于感受到濒死的感觉。 求生本能,让她不得不用力拍打霍岐山的手臂,从牙缝里艰难挤出音调,“我,我错,错了,对,对不起……” 她眼前渐渐漆黑,正当她几乎觉得要死时,对方倏然松了手。 元霜无力瘫坐,捂着颈不住咳嗽。 阴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收起你那不入流的小聪明,想借今日昌乐府的身份,报复两个小厮,顺便拉我和元家下水?” 他蹲下,挑起她的下巴,望着她涌上些许血色的脸,“你最好不要再耍花招,不然我先杀了你,再弄死你那丫鬟和嬷嬷!” 从脚底涌上一股寒意,元霜知道他不是说说而已。 她强忍下所有不甘,逼回即将流出的泪,扯出甜美的笑意看向他,“岐山哥哥,我们做个交易好吗?” “交易?”霍岐山眯起眼,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来。 死到临头了,还敢和他谈交易? “元霜,你都自身难保了,有什么资格和我谈交易?” 元霜笑得坦然,眼角的泪花闪烁,让她看起来凄美又坚韧,“哥哥让我来服侍贵人,肯定不会是因为昌乐府的人手不够吧?更不会是因为妹妹长得好,我猜,哥哥应该另有所图……” “元霜。” “我不问。”元霜轻笑,“哥哥答应我的条件,我不过问哥哥想要做什么。” 霍岐山目光在她脸上游离,片刻笑了,有点意思。 “你要什么?” “我要你随时给我提供药物,还有银子。” 霍岐山鄙夷出声,“怎么?元家还能亏得了你这些?” 在外人眼中,元家是大善之家,哪怕知道元霜不是亲女儿,也一视同仁,吃穿用度不曾苛刻。 就算元霜说自己以后三餐不定,无药无医,也不会有人相信,霍岐山就更不会相信。 元霜抹了把脸,“哥哥就说给或不给。” “给。”霍岐山抬手拍了拍她的面颊,硬朗浓深的脸上浮现出别有深意的笑来,“妹妹要,哥哥当然要给,只要妹妹待会见到贵人们时多配合些。” 元霜一时没看懂他笑中的含义,只忐忑应下。 待会不管是服侍哪个贵人,是被摸手还是被亲脸,她就当被猪拱了! 眼一闭就过去,怕什么!此后她就有药给柳儿用,元家克扣了她的口粮,有了霍岐山,她也不用担心和柳儿张嬷嬷吃不好了。 霍岐山笑意渐浓,破天荒地为她揭开陆远的披风,又悉心给她收拾好衣衫,簪好发钗。 声音难言温柔地叮咛,像情人的耳鬓厮磨,“听话,乖巧,懂事,微笑,你做得好,想要什么,我皆会满足。” 元霜愈发奇怪他这诡异的举动,她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忐忑不已的心。 霍岐山牵起她的手,带她去了四楼包厢。 本已做好万全准备,等推开门那一刹那,看到长长檀木桌那头的人,元霜瞬间石化在原地。 第9章 谢则安 屋内没有凳子,只有团垫,长桌两边坐着诸位大人,各自怀中都抱着两三位美人,美人醉玉颓山,衣衫不整,或躺或坐于贵人腿上。 她们是昌乐府的人。 在外她们是高高在上的艺伎舞姬,在这间权贵云集屋内,她们只是取乐的玩物。 而长桌主位上坐着的少年一袭云锦长袍,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坐在这烟花靡靡之地,仍是端方高雅,不落俗套。 元霜忍不住浑身颤抖,眼眶里泪几乎是生理性涌出。 她含泪怨愤地瞪向霍岐山,谢则安坐在一开门就能看到的地方,分明就是他安排的!他是故意的! 难怪,难怪他刚才那么痛快答应。 霍岐山俊朗的眉眼漾着笑意,捏了捏她的脸颊,“忘了我说的话?” “笑啊。” 眼下由不得她,元霜仰头,将泪逼回,尔后急速扯出笑来,“我这样,大人可满意?” 她嘴唇颤抖,挤出来的笑比哭还难看。 霍岐山伸手揽住她的腰身,将人带入怀中,滚烫的气息扑在元霜耳边,“现在可千万别哭,免得待会没泪流。” 元霜把脸靠在他怀里,任由泪水无声滑落。 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咒骂,“浑蛋!我一定,一定会杀了你!” 他耳力好极了,低头亲吻了下她的发顶,调笑说,“一样。” 我一定也会杀了你。 霍岐山带着她落座,直接将她抱在自己腿上,由着她把脸靠在怀里,手不经意间轻抚着她的后背。 诸大人看过来,通过那衣裳认出是刚才在楼下起争执的女子。 “霍大人英雄救美,抱得美人归啊!” “咦?这美人怎还害羞?是昌乐府的新人?” 霍岐山拍拍她挺翘的臀瓣,温柔带笑,“霜儿,起来见见诸位大人。” 元霜浑身一震,抓着霍岐山的手不禁收紧,指尖几乎要穿透他的衣衫嵌入他肉里。 “霜儿?”谢则安疑惑看过来,声音难掩颤抖。 “是……哪,哪个霜儿?” 他打量着霍岐山怀里的姑娘,那身段那感觉,从那姑娘一进门,看到她那双眼时,就有些莫名熟悉。 难道是元霜?这怎么可能。 元霜心如寒冰浸透,她不能让谢则安认出她,如此卑贱下作的模样,绝不能是元霜。 真认出,她与他再没有以后了。 元霜强撑着笑直起身,勾着霍岐山的脖子,媚态丛生地看向谢则安。 “妾身自然是昌乐府的霜儿。” 谢则安眸子的惊慌,肉眼可见地平息下去。 不是元霜,那就好。 他和元霜自幼相识,青梅竹马,离京三年,近日刚归,忙于将军府的庆功宴和诸多繁琐宴席,还未来得及去瞧瞧元霜。 看来真是思念已久,都出现幻觉了,此霜儿非彼霜儿,他的霜儿娇丽出尘,纯洁干净,如一轮皎月孤傲清冷,怎么可能沦为贱籍,成为这种庸俗腌臜之人呢。 元霜只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忙把头转过来伏在霍岐山颈部。 她又气又愤,张口一嘴咬在他脖子上,鲜血从齿尖带着她几近哀求的话流出,“霍岐山,你让我走吧,好吗?求你了。” 她清楚地看到谢则安眼中的鄙夷和厌恶,哪怕那神色不是对她,是对‘霜儿’却也足以重伤她。 没有什么比在心爱之人面前,陪其他男子,更让女子羞愤欲死的事了。 霍岐山低头,睨着她绝望痛苦的神情,倏然烦躁极了。 竟没有想象中的畅快,前日那股子躁郁感,反倒愈演愈烈,可他又品不出个缘由。 他恶劣地亲吻了下她的额头,轻飘飘说了句,“不好,你该做的还没做完,怎么能走呢?” 说罢揽着她腰身的手下滑,撩开了裙摆,轻车熟路地探了进去。 元霜呼吸一滞,隔着衣裙忙按住他作乱的手。 “你做什么!”她压低声音呵斥,“你只说陪贵人饮酒,没,没说说陪你做这种事!” 霍岐山剑眉微挑,深潭黑眸里浸着戏谑的笑,“你要不要看看周围都在做什么?我若不做,岂不太不合群?” 周围已经啧声四起,元霜根本不敢去细看,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轻咬朱唇,低着头偷偷看了眼那头的谢则安,“这都是借口,则安他为何可以坐怀不乱。” “哦。”霍岐山相当坦然,且自豪地说,“因为他是君子,我不一样,我是小人。” 他低头叼住她几乎要咬出血的唇肉,狠狠咬了一口,“你不是说过,我是个卑鄙下贱,泥猪癞狗,无耻之徒,合该和我那登不上台面的母亲,在杂草房里住一辈子的小人吗?” 那是年幼时,元霜对霍岐山的咒骂,当年她踩着他的手背,狠狠撵着,说着这样的话。 他一字不差,记到今日。 唇瓣渗血,元霜满面涨红,勾着他的脖子,身子不自觉崩紧。 她现在无比确信,当年的自己一点错都没有,霍岐山是就是个卑鄙无耻,泥猪癞狗的小人! 她当年就该断了他这只手,还轮得到他这般当着众人面作贱她! 霍岐山找的角度很刁钻,他抱着她,又用自己的披风围在她身后。 从外人角度看来,就像是二人在说话调情,哪里能看得出娇花早被摧残的颤颤巍巍。 元霜不敢发出声来,她死死咬着唇,闭着眼,心中默念着是猪,是猪,想就这样算了。 却不想,忽地被一股力道推开。 她睁开眼,对上霍岐山嘲弄的目光,“去,服侍谢将军。” 元霜慌乱扯着衣裙,遮住那点不堪,“可我……” 她凑近,羞红了脸小声道:“我这样,他会,会闻到。” 霍岐山扫了她一眼,薄情阴凉,“这与我何干?还是说相比于君子,你更喜欢我这个泥猪癞狗的小人?” 元霜瞪着他眼底冒火,她确实说错了,霍岐山哪里是泥猪癞狗。 他不是猪也不是狗,是猪狗不如! “怎么?要我把你这张遮羞布扯下,让那头的人好好看清你这张脸吗?” 元霜恨得咬牙,只得把所有火气咽下,她用力擦了擦被霍岐山吻过的唇。 那嫌弃的动作,映在霍岐山眼中,眼底燥郁愈深。 元霜磨蹭着走到谢则安身侧,郎君一如三年前,意气风发,儒雅端庄,郎艳独绝。 他越是这样高贵优雅,元霜愈发觉得羞愤惭愧。 她垂着头在他身侧坐下,执起桌上酒壶正要为他斟酒,就听一声低沉的声音灌入耳中。 “下作!” 第10章 可知廉耻怎么写 元霜耳中嗡的一声,握着酒壶的手不住颤抖。 谢则安抖出方帕,厌恶地掩住口鼻,“姑娘可读过书?” 他闻到了,元霜极力平稳呼吸,低声道:“读过几年。” “既读过,可知廉耻二字怎写?” 指尖几乎掐进肉里,元霜狠狠咬了下唇,没法再说。 谢则安横了她一眼,往旁边挪动了下,“姑娘既读过书,想必出身也不算卑微,既沦落至此,就该以死证清白,而不是在这里赔笑卖弄风情,好歹不枉费家中父母教诲。” 谢则安出身高贵,为家中独子,自出生以来一生便是顺风顺水,他不理解这群女子,既家中遭了事,被贬为贱籍,就该以死证清白,而不是苟活,丢人。 元霜浑身骇冷,脸色刷的惨白了下来,好久她才将倒好的酒推到他面前,断断续续说,“可,可是,不是只有活着,才,才有希望吗?活着,才有未来,死难道不是最简单,最懦弱的做法吗?” 谢则安不认同,“姑娘直说自己连死都怕,不必为自己的低贱找借口。” 这些话,一字一句像利刃一般划着她的心口,元霜不怨谢则安,只怪霍岐山。 若不是他,这辈子她都不会听到则安对她说这么多恶毒的话。 霍岐山撑着手肘,看着她慌乱复杂的表情,喝了口美人喂来的美酒,咽下辛辣,品味着她的痛苦。 滋味……好像没有想象中的好。 他推了把身侧美人,“去,把她换回来。” 那美人却不情愿,半靠在他身侧娇嗔道:“我可不去,那谢将军说话毒得很,人家都是劝人从良,他可好,劝人从死,还是霍大人好。” 她捏起一粒葡萄要往霍岐山口中送,对上他阴恻恻的目光,吓得愣在那。 在昌乐府她也有所耳闻,坊间言,这位霍大人三年时间从千户爬到如今的位置,可谓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上通达官显贵,下通绿林异士,凡是挡了他的路,唯死有已,行事作风狠辣歹毒。 美人打了个冷颤再不敢多言,急忙跑去了谢则安那。 元霜得知被喊回去,长长松了口气,这种场面,她待在谢则安身边,每个呼吸都觉得煎熬。 她失魂落魄往霍岐山那去,没走几步,一双油腻腻的手扯住了她的手腕。 “霜儿姑娘,来,陪本官喝一杯。” 李大人大腹便便,打了个酒嗝,拉着她死命往身侧拽。 在他来看,元霜不过是昌乐府的一员,既是昌乐府的人,那就是用来服侍他们的,随便用。 元霜看着他肥肠满肚的模样,忍不住恶心。 可想想,她本来就是被霍岐山安排来做这些的,若她拒绝了,霍岐山还能给她药物和银两吗?她和柳儿张嬷嬷,要如何在元府自处? 霍岐山饶有兴趣地盯着她,照她的脾气,定是会给那狗官一拳,然后破口大骂。 然等了片刻,却见元霜认命般在那狗官身侧坐了下去。 霍岐山眉头紧皱,拳头不自觉攥紧。 “霜儿姑娘,早听闻昌乐府有位琵琶高手。”李大人大笑着,倒了杯酒递到她面前,“喝了这杯,不知有没有荣幸,单独听姑娘弹一首?” 元霜硬着头皮接过,看到他那只肥胖的手已经缓缓向她伸来。 终究还是忍不住,她闭上眼,想着眼不见心不烦。 然片刻,没有油腻的触感,响起李大人疑惑的声音。 “霍大人?凡事要有个先来后到吧?” 元霜睁开眼,霍岐山正立于她身前,高大的身躯挡在她和李大人之间,隔绝了那猥琐的视线。 “确实叨扰大人了,但霜儿,是我的人。” “简直可笑。”被搅了好事,李大人恼羞成怒,“谁不知昌乐府的人,是大家的,现如今还成了你独有?” 霍岐山森寒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也敛了将才的笑意,“我早已同冯公公将霜儿从昌乐府赎了出来,从今日起,她便是我的人。” “李大人,你若不信,可到冯公公那里问个明白。” 冯公公那是圣上面前的红人,任司礼监掌印,在场的官职再高,不过二品三品,哪来的资格去同冯公公言语什么。 而霍岐山,竟与冯公公相交甚好,还能从他手中赎人出来。 李大人顿时吃瘪,狠狠喝了口酒,把脸扭到一旁。 元霜还在发怔,就被那人抓着胳膊,粗鲁的拽了起来,在众人惊愕,畏惧的目光中离去。 行至三楼,他将她甩进屋内,眼底情绪晦涩,“服侍我,你不情不愿,比上吊还难耐,服侍那头猪头,我看你是挺享受,元霜,还是你天生就是入昌乐府的货色?” 还以为他是帮她呢,元霜将将涌上的那点动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也不用这般用言语糟践我,左右你今日唤我来,就是为了给这些人取乐,眼下也如了你的意,你还有何不满足?” 他下颌紧绷,漆黑的眼仁浓稠如夜,盯着她那张面如死灰,像死了丈夫的脸半晌,倏然气笑了。 “你说得对,我原本就是想拿你送人取乐,只是不是今日,待有一日,我定把你剥光了,送那些权贵床上,看着你受尽折辱!” 元霜牙关紧咬,满眼不甘的瞪着他。 恰时房门被敲响,传来元柔的声音,“岐山哥哥,你在里面吗?大哥让我来喊你喝酒。” 霍岐山转身开了门。 元霜今日穿的是昌乐府的衣裳,酥胸半露,鬓发微垂,戴着人皮面具扮成琵琶手霜儿,虽不敌原貌艳丽,却也是娇柔妩媚。 元柔登时火冒三丈,“怪不得哥哥这么久不来,原是在这被这种狐媚子绊住!” 说着一手提裙,一手扬起就打来。 手腕在半空被截住,她怔愣地望着眼前人,心头不可控制地跳动了下。 这是他第一次碰她! 随即就有些委屈。 “岐山哥哥,你……” “妹妹现在是元家二小姐,不再是乡野丫头。”霍岐山甩开她的手腕,“打一个艺妓,未免有失身份,当心落人口舌。” 原来,他是在为她着想! 一瞬间,元柔心头的委屈消散,红霞扑面。 第11章 和大人同归于尽! 霍岐山走了出去,元柔跟在后面叽叽喳喳说着,“岐山哥哥作为男子可能不知,那种长相妖里妖气的女子最是歹毒,哥哥还是远离的好,别被她们迷了心。” “我的意思是说,看人要看内在,外表都具有迷惑性。” “哦,对了,我哥哥今日拿了珍藏多年的女儿红,要与哥哥一醉方休……” 两人走后,元霜推门而出,想着这里也没她的事了,便要走,陆远不知从哪冒出来挡在她面前。 “霜儿姑娘。” “霜儿?”元霜好笑地看着他,真把她当成昌乐府的艺伎了? 陆远睇睨了她一眼,冲上方轻抬下颌,“大人命我送你回府。” 元霜顺着他示意看去,三楼将才的包厢里,出来了两个男子,依靠在栏杆处正往下看着她。 是李大人的随从,因为将才的事情气不过,想趁着霍岐山离开趁机报复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 元霜明白了,跟着陆远出了门,“回府?是回霍家吗?” 陆远冷嗤了声,“你的身份有资格进霍家的门吗?大人在桃李巷买了处宅院,你先到那去。” 刚出门,那两个随从就从楼上下来,看到元霜跟着陆远进了马车,只得讪讪离去。 马车上,元霜掀开车帘,见二人走了,松了口气,这才赶忙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元家?” “待大人回来再说,从现在起你就是霜儿,我们大人的艺伎。” 元霜拧眉,她以为宴席上的艺伎之事,只是霍岐山为了解围随口一说。 等等!不对! 昌乐府的人都登记在册,她现在伪装的身份,是昌乐府真实存在的人,且还被霍岐山早已赎身。 她在这里,那…… “我是霜儿,那真正的霜儿……在哪?”元霜隔着薄薄的车帷试探着问。 倏地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由心底冒出。 陆远驱赶缰绳的手一顿,尔后用力一挥,“死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好似在说一句微不足道的事。 马车飞驰而去。 元霜心底咚的一声,霍岐山为了让她在谢则安面前羞辱,特意杀了一人? 还是他另有所图? 原本她以为,霍岐山筹办这场宴席的目的是讨好达官贵人,可真是如此,没必要弄死一个昌乐府的艺伎。 元霜顿觉愈发看不懂霍岐山,有种掉进霍岐山精心筹备的陷阱中,被阴森恐怖感紧紧包裹。 元霜深深呼吸,“陆远,你们大人想做什么?” 陆远横了一眼车厢,“姑娘想做什么?” 元霜心底一沉,连霍岐山身边的人都如此警觉,她想破坏霍岐山的计划,岂不难上加难? 酒楼。 元文斌喝点酩酊大醉,搂着霍岐山的脖子大笑,“岐山兄如今飞黄腾达也不忘你我兄弟情,今日必须一醉方休!” 说着又奇怪道:“今日来了这么多锦衣卫的弟兄,怎么不见镇抚使?” 霍岐山端坐不动,笑得淡漠疏离,“镇抚使大人有公务在身,于栗州查案,明日才归。” “这样啊。”元文斌醉意熏然,口齿不清,“三日后我府上宴请谢将军,一同商议和家妹婚事,当日定是热闹非凡,岐山兄可一定要来。” “这……”霍岐山踟蹰,“当日我怕是要陪镇抚使,来不及到场。” 元文斌摆手嗨了一声,“这又何妨,届时喊镇抚使一起前来,沾沾喜气,也顺便当我元家为傅指挥使接风洗尘了!” 即便是喝大了酒的情况下,元文斌也有几分清醒,正好也借这机会,拉近和镇抚使的距离。 万一霍岐山这个贱婢之子靠不上,还有镇抚使大人做靠山! 霍岐山稍顿思忖片刻,颔首应下。 又饮两杯大有醉玉颓山之相,扯动了下衣襟,劲瘦麦色肌肤露出,一片陀红,凤眼迷离深邃深情,仿佛看一眼就能陷进去。 元柔望过去,愈发心头滚烫。 “实在抱歉。”霍岐山起身抱拳,“在下不胜酒量,先失陪了。” 元文斌大笑着送人出去。 待人一走瞬间冷了脸,“元柔!收收你那掉价的样!” 这几日他早看出元柔不对劲,这丫头怕是看上了霍岐山。 “谢将军出身名门,家中独子,尊贵的主,那霍岐山不过是婢子之子,卑贱出身,你爱看就多看看,但心思给我放到谢则安身上!” 霍岐山一个北镇抚司同知,干的都是朝廷不愿做的脏活累活,背的都是世间骂名,官职再高,也改变不了出身,当今圣上亦是尤为注重出身。 元文斌笃定,此人没有未来,不过是当下作为朝廷的走狗还有几分用处,无用那日便可随意抹杀。 元柔虽有万般不认同,看元文斌真的生气了,也不敢再说什么。 “晓得了,不过是嫁给谢则安,有婚约在,我还嫁不进将军府吗?” 又嘟囔着,“他不过是现在没见过我,他若见到我,定也一见钟情,哥哥真是多虑。” 元文斌奇怪道:“也一见钟情?还有谁?” 元柔倏地又想起将才霍岐山坐在这,扯着衣襟,口内呼着酒气的俊朗模样,面皮一热,忙说,“没,没谁。” —— 霍岐山回了桃李巷,面上绯红不见,眼底一片清明,陆远出门相迎。 “人呢?” 陆远忙道:“在屋里呢,要死要死的说要回去,还扬言,扬言……” 霍岐山停下看他,“扬言什么?” 陆远想起刚才元霜在屋内说的话,心惊肉跳,一咬牙道:“扬言要和大人同归于尽!” 霍岐山脸色一黑,只听屋内传来“噼里啪啦”摔砸东西的声音。 房门被踹开,屋内一片狼藉,那些霍岐山精心挑选的古玩字画早已面目全非,元霜手里拿着还未丢出去的花瓶,看向门口。 那人一袭黑衣,绣金云团的袍角翻飞,浑身戾气丛生。 威压感逼仄而来,元霜本能地打了个冷颤,随即就因自己被羞辱,被算计而愠怒。 她拿着花瓶猛地朝他砸去,霍岐山抬手一挡,瓷片在他上方溅飞。 他冷脸问陆远,“怎么回事?” 第12章 上锁 陆远小心地觑着他脸色答,“属下也不知,估计是这死丫头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霍岐山拧眉看向元霜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笑了声,“她这么笨,也能知道?怕不是你被她迷了心,泄了秘。” 陆远瞳孔震动,“冤枉啊!” “霍岐山,你想死别带着我!”元霜怒骂:“你们要干什么我不问!我要的东西你立马给我,从此一拍两散,我不欠你的!” “我要是你,就该骗骗我那傻姐姐,依你这样的贱种,若是被元柔看上,做个上门婿,也算咸鱼翻身!” 霍岐山额间一跳,眼底愠意堆积,“元霜,你别不知好歹!” “怎么!”元霜也是豁出去了,“只需你在酒楼羞辱我,不许我说你!” 一想起霍岐山可能在筹谋什么掉脑袋的事,元霜心底就后怕,巴不得离他远远的。 “你杀了那么多人,谁家贵女会看得上你,只有元柔那个蠢货!好在你长了个好皮囊,我建议你去春花楼做个男妓!” 霍岐山咬牙,“陆远!” 陆远听着元霜的话吓得差点骂娘后跳起来,还没人敢这么不知死活。 元霜又骂:“京都大人都有龙阳之好,霍大人,你靠这个没准也能飞黄腾达,这不比杀人放火好多了?!” 霍岐山一把捏住她的脸,怒喝:“拿针来!” 陆远语结,“针,拿针做甚……” “我缝了她这张嘴!” 陆远慌乱,“大,大人莫冲动啊!” 他们还要用到元霜,缝了嘴怎么行啊! 元霜艰难的吐字,“你拿,我就死!” 陆远一阵头疼,又是这招。 霍岐山冷笑,“死?” “陆远拿针来!她可舍不得死,还等着做嫁给谢则安的美梦呢!” 陆远急了一脑门汗,最终跑出去,回来拿了一方帕子塞到元霜嘴里,又拿麻绳把人绑了起来。 元霜被堵着嘴绑着手,满眼愤恨地瞪着霍岐山。 霍岐山满面寒霜,拳头攥了又攥,一声嗤笑,从袖中拿出两锭银子,从里面挑出最小的那粒碎银子,一两,丢在元霜面前,“今天表现不错,你的价格。” 这种丢银子的姿势,完全是在打发娼妓,真把她当成娼妓了! “把她丢回元家,别在这碍眼!还有……” 他蹲在元霜面前,眼底嘲弄,抬手提了提她胸前的襦裙,“三日后谢则安来你们元家商议婚事,届时,你扮成霜儿来服侍我。” 元霜浑身一僵,谢则安……要来元府议亲了? 那三日后他是不是就要改娶元柔了? 元霜被送回元府的时候,还一副丢了魂的模样,连柳儿什么时候过来给她解开捆绑都不知。 “柳儿。”倏然她眼底闪烁出希冀的光,“帮我把那年则安送我的衣裳拿出来熏好,三日后则安来,我要穿给他看。” 几年前,谢则安离京,送了她一件长裙,特意做了大一些的尺寸,为的就是回京能再次看到她穿上这件衣裳。 如今她已不是元家小姐,只能期待谢则安还念及旧情,看在二人往日情谊份上,婚约照旧。 那日,她才不要去服侍霍岐山! 又从袖中拿出那一两银子,“柳儿这点你先拿着,这几日的吃食是够,等三日后我想办法把这衣裳卖了,咱们就有钱了。” “这怎么行,再没银子,这裙子也不能卖啊,这不是小姐最喜欢的吗?” 相比于元霜的决然,柳儿有些不舍。 谢则安送的衣裙定是用料考究,做工精细,价值不菲,当年元柔回府,所有漂亮衣裙都被拿走,唯独这件让她藏在床底下躲过一劫。 柳儿知道她是多么喜欢这衣裙,又懊恼自己没本事,没法子帮小姐,现在连府内吃食都被缩减。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喜欢又不能当饭吃。” 他送的,她固然喜欢,可眼下银子更重要! ── “找个妆娘,到时候好好打扮打扮。”元文斌盯着元柔那张平平无奇的脸说,“把元霜关在屋里,那天别让她露面。” 元柔:“露面又如何?正好,我拿她当婢女使。” 元文斌呼吸一滞,忽觉眼前的亲妹子不仅普信,还愚蠢。 有元霜那种天生丽质的美人在,元柔简直就像珍珠旁边的泥沙。 “谢则安自幼与元霜交好,便是没有感情,也有情谊,久别重逢难免勾起回忆,到时候他眼里还会有你?” “更别提你要把她当婢女指使,没准他看到霜儿受苦,心里会越发怜惜!” 元柔似懂非懂,也觉得元文斌说的有那么几分道理。 元家筵席当日。 天还蒙蒙亮,元霜就听到一阵哗啦啦落锁声。 她陡然惊醒,跑去开门,门被上了锁。 “三姑娘,今天府里来贵客,人多,怕伤了小姐尊贵身子,今儿个啊,您就在屋里待一天吧!” 这声音,是元柔的养母,王莲花! 柳儿听见声音,从一旁下人房里出来,见那头王莲花堵在门口,手里甩着钥匙。 今日出不去就见不到谢小将军了!柳儿急忙跑过去夺钥匙。 王莲花反应快,一侧身柳儿扑了个空,踉跄差点跌倒。 看着柳儿出糗的样子,王莲花捂着肚子粗鲁大笑,“你个小贱蹄子敢偷袭老娘?老娘身经百战,背后也长眼睛!” 柳儿崴了脚,扶着墙瞪她,委屈的眼眶蓄泪,“你个老王八!凭什么关我家小姐!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偏院,碍着你们什么事了!” 王莲花气急,撸了两把袖子,“小丫头嘴皮子挺硬,真是贱人有贱丫鬟!我今儿个不打得你满地求饶,我的姓倒过来写!” 说着两双大脚用力踩着过来,铁杵般的手臂抡起,只听“砰”的一声。 王莲花捂着脑袋惊愕回头,元霜拿着棒子笑眯眯地看着她,又举起朝着她脑袋一击! 王莲花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柳儿喜极而泣,扑过去抱住元霜,“小姐,我钥匙还没抢到,你这是从哪出来的,学了什么神功!” 元霜摸着她的头,“窗户没上锁呢。” 柳儿:“……” 她都忘了,房间还有窗户呢。 这王莲花真笨! 第13章 不是只有一位妹妹? 元霜从王莲花身上搜出钥匙,又将人绳子捆好,系了个绑猪结,保管她挣脱不开。 柳儿看到忍不住笑说,“这么多年,小姐的手法还是这么娴熟。” 元霜愣了下,想起来这点小把戏,还得益于她小时候欺负霍岐山的成果。 那年他来元家,元霜看他不顺眼,把他手弄伤了后,让小厮把人捆起来,吊在树上,大暑天的,愣是暴晒一天。 等她玩够才想起来树上还有个人,去解他时,整个人都昏死过去,把元霜吓坏了,她只想欺负人,可没想杀人吶! 当时她内疚了好久,可现在,知道他长大了这么恶劣,元霜觉得一点都不内疚了,简直是为民除害! 元霜绑好人,把王莲花往茅房拖。 这死肥婆,还挺沉!过年差不多就能出栏了! 柳儿看了害怕,“小姐,把人放那里,等这老货醒了,不得跑前头大闹,咱们更没好果子吃了。” “我这不在想法子拖延时间嘛。” 元霜把人拖进茅房,从腰间拿出两方帕子,一个围到自己脸上,一个给柳儿系上。 柳儿茫然,正要问,就看得元霜提起围桶举过王莲花头顶。 “哗啦啦”王莲花被浇了个金黄透心凉。 她打了个颤,不等睁开眼就闻到一股恶臭堵在口鼻,一睁眼,又有什么东西黏黏糊糊粘在眼上。 看着自己满身屎尿,王莲花来不及破口大骂,先吐起来。 她回过头欲骂时,一个沾着金黄的棒子伸到她嘴前。 元霜笑眯眯,“你再叫,信不信我塞你嘴里!” 这坏种元家小姐,哪怕是在乡下的王莲花也有所耳闻。 两岁掏鸟洞,三岁揪男童下档,五岁把人吊在树上玩。 进元家三年,她平日压榨元霜惯了,还以为那些传言不过是虚张声势,没想到今日才领教到。 王莲花哪还敢张嘴,只好拼命摇头。 元霜不放心,把帕子团成一团,用棒子抵着塞到她嘴里,又怕堵不住,索性把袜子也脱了塞进去。 王莲花气得脸铁青,但因为被糊了一身金黄,也看不出来。 元霜拍拍手,这才满意,拉着柳儿走了。 柳儿心惊肉跳,喘了两口气,噗嗤一笑说,“小姐还是这般顽劣。” “来不及了。”元霜进了屋把方才的衣裳都脱了扔出去,“快帮我备水,不用烧热水了,凉水就行。” 前头传来欢笑声,戏台也已搭好,吹锣打鼓好不热闹。 时值初春,水还有些凉,柳儿担忧她冻坏身子。 “没那么多时间了,我简单冲洗下没有异味就好。” 说是如此,迈进浴桶那瞬间,元霜还是被冻得汗毛都立起来。 她本就不是什么名门淑秀的贵女,亦非宜室宜家的贤妻,咬着牙根洗的时候,差点冻哭,结果就是越洗就越气。 该死的元柔,该死的霍岐山! 她一定要把他们这对“金童玉女”锁死在一起! 洗完,柳儿忙拿来棉毯,心疼地将人包好,元霜靠在她怀里,感受着她跳动的心跳,寒气也渐渐消散。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只有她,唯有她。 她要带着柳儿过回原本的生活,那个人人艳羡,花团锦簇的日子。 这些,原本就是属于她们的! ── 世家贵族最是讲究门第高低,哪怕霍岐山已贵为锦衣卫同知,在场的贵人也是面上敬畏,恭维,心底鄙夷他的出身。 元家设宴款待谢将军,并盛邀京都城诸位大人,众人位次按品阶排位。 作为今日主宾,谢则安自是首位,而霍岐山,元家为不得罪,不怠慢,又要避嫌的原则,安排的位置算不上好,却也挑不出理。 有小厮过来跟元文斌禀报坐席安排好了,又担忧问:“这霍大人坐那么远,怕不会挑咱们理。” 元文斌看了那头一眼,冷哼道:“丫鬟生的,让他来是抬举,他还挑?不必理会,今日主要是谢将军和傅大人,再说,上次杀人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呢。” 说完笑得谄媚给傅延玉和谢则安倒酒。 陆远看出了元家的有意而为,俯下身压低声对霍岐山道:“元家这是怪咱们上次在在元家杀了人。” “瞧他那样,就差蹲下给谢则安舔鞋了。” 霍岐山垂眸饮茶,嗓音平淡,“不必理会,去看看元霜在哪,今日还需用到她。” 陆远四处张望了下,奇怪道:“真奇了,这个时辰了,还没出现,这死丫头怕不是故意的!” 正说着,一股淡淡的芬芳飘入二人鼻尖,元柔一瞬坐到了霍岐山身侧。 “岐山哥哥。” 她声音轻柔,显然是故意做出的强调。 “今日若是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千万莫要误会了我。” 霍岐山不解看向她,今日元柔打扮的是花枝招展,满头珠翠,身上熏了什么香,只叫霍岐山觉得有些窒息。 他不适地皱了下眉头,往旁边挪了下,“元柔妹妹这是在说什么?” 元柔脸一红,心想他如此喜欢自己,还是要解释清楚的好,不然待会看到她被谢则安表白,该有多难过。 想了想,她从袖中拿出个荷包塞到霍岐山掌心,满面羞涩扭身而去。 这荷包是她亲手所作,相信他定能明白她的心意! 霍岐山低头看了一眼,丢给陆远。 陆远手忙脚乱接过,看了半晌,没看清荷包上绣的是鹅还是鸡。 “这元柔姑娘怎么给大人送绣鸡的荷包?” 荷包上要么绣鸳鸯,要么绣锦鲤,偏偏绣的是家禽。 霍岐山冷笑了声,“元家的人皆是一丘之貉,不过是想借着荷包骂我是禽兽罢了。” 陆远相当认同地用力点头。 元家人都是如此可恨! 元文斌给谢则安倒酒,看到元柔先去了霍岐山那,脸瞬间黑了。 招呼人赶忙过去,元柔提着裙摆上前,被元文斌一把拉过,“昨日怎么说的?别忘了正事!” 元柔不满嘟了下嘴,“这还不好办?” 说着推开元文斌,往谢则安那去。 “则安哥哥。”她亲昵地唤了声。 谢则安抬眼望去,见来人并非故人,已是等待的心焦难耐的他,不经意皱了下眉头,“这位姑娘是……” 元文斌热情上前介绍,“这是胞妹。” “胞妹?”谢则安惊愕,“文斌兄不是只有一位妹妹?” 第14章 霜儿妹妹叫我好等 “是只有一位,这位就是。” “那元霜……” “她算什么。”元柔讥笑道:“哥哥怕是刚回来还不知道,元霜是我们家抱错的呢!听说她母亲是个,是个……” “哦我想起来了,听我养母说,是我们府以前的一个烧火丫鬟,与人私通后偷偷生下孩子,为了名节富贵,把孩子给换了!” “什么!”谢则安震惊住了,“那,那霜儿现在在哪?” 元柔一愣,这和她想的不一样,按照常理,谢则安听到元霜的身份,不该和母亲大哥一样,面露鄙夷,退避三舍,恨不得撇得一清二楚吗? “则安哥哥,我母亲说了,元霜自小顽劣,性子嚣张跋扈,想来这都是娘胎里带来的劣根,哥哥以后还是不要……” “文斌兄。”谢则安一字没听进去,沉下来脸,“今日是为我与霜儿婚事前来,为何迟迟不见霜儿?” “这……”元文斌犯了难,怎么也未曾想到谢则安会如此重视元霜。 可偏偏他又不能得罪谢则安,谢家祖父是护国大将军,谢则安的母亲更是当朝长公主,这样尊贵的身份,走到哪里都是一尊佛。 元柔心底一沉,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都打扮成一朵花了,为何谢则安一眼都不看她。 正欲再说,就见谢则安朝她走来,她心头一动,脸上忽地一热。 其实仔细看来,谢则安同霍岐山一样,皆是人中龙凤,面如冠玉,俊朗非凡,一袭云锦白袍,风度翩翩,清风朗月,像是画中走出来的贵公子,没有哪家公子比他更儒雅,更夺目。 “则安哥哥……” “霜儿!”谢则安直接从元柔身侧擦肩而过,直至奔向她身后的人。 他情难自控,亦没注意到宾客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双手下意识地环住她的双肩,目光里浸满了热忱,将她绝艳的面庞看了又看,一寸寸,不放过一丝披露。 “霜儿高了,瘦了,怎不多吃些?可是在家里过得不好?咦霜儿还记得我送你的衣裳,尺寸刚好,霜儿变漂亮了,哥哥差点认不出,今日怎来得如此晚,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耽搁?” 他激动地说了好多,叫元霜无从接话。 她噗嗤一笑,谢则安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过激动,“三年未见,甚是想念。” 他毫不避讳地说出对她的思念,元霜心头热腾腾的,原来他一直都挂念着她。 周遭一阵唏嘘,元家出现了两个女儿,任谁都要议论一番。 “这位是谢将军的未婚妻?那那位是?” “那位当然是婢女啦,我记得,之前一直传闻,元家的闺女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当然哪个漂亮哪个是元家小姐。” “可我刚刚听元大人说什么抱错了之类的话,现在再仔细看看,那位丑丑的姑娘,简直和元夫人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谢则安听了莫名刺耳,将元霜拉到自己身侧坐下,冷下脸来对元文斌道:“文斌兄,家中琐事莫要拿到众人前说,别让人看了笑话去。” “可这……”元文斌狠狠瞪了一眼元柔,明明安排好,不让元霜露面,为何出现在这! 元柔也是震惊又恼火,养嬷不是都安排好了?为何这个狐媚子出现在这? 还有谁丑丑的?她明明很漂亮!连母亲都夸赞她美若天仙,连霍岐山都对她一见倾心,若不是她美貌出众,他怎么会喜欢她? 这些人眼睛都有毛病吗? “此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元文斌连连对谢则安致歉。 又瞥见元霜怒叱,“未出阁的姑娘,当着众人的面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还不过来!” 对谢则安则是作揖赔笑,“叫则安兄见笑了,但婚约之事,则安兄还是要慎重,毕竟原定的是我元家长女,这元霜现身份查明,卑贱出身不足入将军府,且性子嚣张,品性败坏,心肠还歹毒,这样的人怎好送进将军府,不是祸害了谢家。” 元霜抬头看到元文斌当着众人面,毫无底线地贬低自己,心口还是控制不住的刺痛。 她心肠歹毒吗?品性败坏吗?谁都有资格说,唯独元文斌没有。 大启十三年,京都城瘟疫横行,大夫看不过来病患,元文斌因此染了瘟疫被关在屋内隔离,府内上下所有人,连给他送水送吃的仆人都不敢进,只把食物放在门口就跑。 元夫人心疼儿子,却更爱惜自己的命,愣是让元文斌自己在屋内待了三日。 元霜几次想见兄长,被元夫人拦下,说“我们家世袭三代已终,文斌学业不佳,靠自己谋不得好官位,死了便死了,可你不同,你生来美貌出众,是上天赐给我们家的福分,三岁带你入宫,宫里的娘娘都喜欢你,凭你的美貌,日后定会嫁给皇子将军,为我们元家光耀门楣。” 连他的生母都放弃了他,唯独元霜不忍这个处处袒护她的哥哥。 在深夜,众人都散去时,元霜偷偷溜进了元文斌屋内,给他喂药喂吃的,一连一周,她提心吊胆,这才把元文斌从阎王殿拉了回来。 可他现在说她心肠歹毒! 元霜深吸几口气,望着元文斌,“哥哥说我歹毒,可是忘了大启十三年。” 元文斌怔了下,尔后别开脸,声音依旧怒意低沉,“说这些做甚!今日宾客众多,你莫要再蛊惑谢将军,丢我们元家的脸!” 元霜知道,他当然记得,只是不愿承认当年被一个烧火丫鬟所生的孩子救回一命,或许这对元文斌来说,是耻辱。 她现在就犹如当年的瘟疫,让全府的人避之不及,厌恶憎恨。 元霜压下心头那股子酸胀,一抬头余光瞥见不远处,霍岐山正盯着自己。 瞳仁漆黑宛若深潭,似在提醒她那日酒楼的事,亦像在告诉她今日该做的事。 如此一来,她猛地想起那日谢则安对自己的厌恶和鄙夷,犹如今日的宾客,犹如元文斌和元夫人。 元霜垂首躲开视线,只当未见。 忽地一声清寂在身后响起,“霜儿妹妹可叫我好等。” 元霜蓦地浑身一僵,整个人脊背发凉。 第15章 下药 “霍大人?” 谢则安看到霍岐山也在颇为意外。 上次酒楼之邀,若不是朝中诸位大人皆在,他是万万不会去的。 对于霍岐山,这个费尽心机,不择手段,毫无人性和底线的北镇抚司同知,是半分好感也无,甚至有些厌恶。 元霜呼吸微凝,不敢回头。 元文斌冷脸看着元霜,“岐山兄唤你,你耳朵聋了吗?” 霍岐山笑笑,“妹妹性子自小如此,不必在意。” “还是岐山哥哥胸襟宽广。”元柔双手捧心,一脸痴恋。 元文斌瞪了她一眼,元柔紧忙又道:“和,和则安哥哥一样宽广!” 她可不能叫霍岐山误会,同时也不能叫谢则安认为她移情别恋。 今天场合隆重,可不能让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 元柔不禁心底感慨,做一个名门贵女好难,不,是做个名门美女,好难。 美貌真是原罪。 然,无论是谢则安还是霍岐山都没在意她说了什么。 “来,霜儿。”谢则安旁若无人地拉起元霜的手,“我们到这边坐。” 元霜转身,跟着谢则安要走,霍岐山忽地喊住了她,“霜儿妹妹。” 他含笑望着她,冰冷薄情,笑意不达眼底,“是不是忘了什么?” 元霜惧怕他眼神中的威胁,霍岐山这是在提醒她酒楼之事,更是在告诉她,若不乖乖听话,他定会在今日拆穿。 “我,我没忘。”看了眼谢则安,元霜拂开他的手,走到霍岐山面前,压低声音乞求,“就给我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好,行吗?” 她该和谢则安在一起叙叙旧,这样也好保证他在面对万千阻难中,仍旧可以坚定地选择她。 霍岐山盯着她的眼,漆黑的瞳仁浸着笑意,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元霜读懂了他眼底笑中的含义,无非是等着看她的笑话,等着看待会她扮成“霜儿”的模样,继续在谢则安面前丢人。 他的报复心,可真是重。 谢则安对霍岐山与元霜过于亲密的举动,有了些提防,上前挡在二人面前,将元霜拉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哥哥!”元柔忍不住跺脚抱怨,“这可怎么办!” 元文斌恼火了,“你跟我说有什么用!还不都怪你!叫你找人看好,现在想起着急了!” 元柔一噎,心觉冤枉,她明明就找了人看着元霜,怎么会…… 不好!元霜出来了,那娘呢? 她赶忙往后院去,刚到元霜庭院,就看到一团金黄色的物体往外涌动,吓得她差点跳起来。 再一细看,猛地瞪大了眼,赶忙跑了过去。 跑到跟前又被臭气熏得后退三步,元柔捂着口鼻,“娘,你,你等我下,我去找人!” 说着赶忙跑了,带着几个丫鬟和婆子来把王莲花用棍子架起来,送入浴桶清洗。 “轻点轻点!” 一个丫鬟嫌弃王莲花身上都是污秽,用棍子绑着布给她擦洗,叫元柔看到,破口大骂,“你给你娘洗澡就这样洗?!” “滚开!”说着一脚踹过去。 那丫鬟被踹到门外,跪在一旁不敢出声。 王莲花这会子缓过来,看到元柔立马大哭了起来,“闺女啊!你可来了,你是不知道那死丫头坏得很,竟然把娘放到茅房喂,喂那些东西!” 元柔怒火中烧,“娘,你放心,我是不会放过她的!” 她提着裙摆出去,叫来两个丫鬟,“去,拿壶酒来!” 元霜,伤我养母,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勾引谢则安和霍岐山,真是欺人太甚! “再去后街找两个经常去春花楼的小厮,最好有染花柳病!” 元霜,过了今日,我看你还怎么嫁给谢则安!还有什么资格跟我抢霍岐山! —— 前厅,一个时辰已过,元霜知道,再待下去,霍岐山那个疯子保不齐要做出什么事来。 她起身要走,元柔从那头来,一旁丫鬟还端着一壶酒。 元柔倒了一杯递来,“方才光顾着招待客人,忘了给妹妹敬酒,虽说你我并非亲姐妹,但你毕竟叫了我母亲那么多年娘,这杯酒,就当我敬妹妹的,往日恩怨自此了断,可好?” 元霜盯着她递来的酒,眸光微动,元柔会这么好心? 也许是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之她觉得有问题。 元霜接过,正犯难,喝了保不齐里面下了砒霜,不喝,这么多人看着,叫旁人看去还会觉得她没有礼数。 一抬眼,就见霍岐山朝这边走来,对面诸位大人纷纷上前敬酒。 元霜心头一动,这么多人都去敬酒,那她也去不就丝毫不唐突了吗? 管他这酒里是不是砒霜,若是能给霍岐山一下子喝死,倒省心了。 “多谢姐姐!”元霜接过,霍岐山走到她身侧,未停下,欲要去和镇抚使说什么,就见元霜忽地拉住他的衣袖。 “岐山哥哥,几年来多有照顾,这杯酒妹妹敬你!” 元霜亦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将酒杯抵到他唇边。 霍岐山显然此前喝了不少,这杯酒自也没来得及思虑其他,想着不过一杯酒,又是在元府,元霜胆子再大,还能给他下药?就算下药,元霜从方才就一直在宴席上未离开,也没时间下药。 一杯下去,霍岐山扫过她月牙般笑眯眯的眼睛,“时辰到了。” 元霜忽地面露哀伤,“元霜知道,元霜这就去。” 一旁元柔手脚冰凉,这杯酒她原本是给元霜的,可谁知霍岐山路过,被元霜轻巧地递了出去,还被他喝了! 霍岐山冷笑了声,这丫头会那么听话?随手将方才的杯盏丢到她怀里。 他走到镇抚使身侧坐下,含笑问候,“大人舟车劳顿,栗州的事属下听说了,流民暴乱,不小心失手杀死几个也是情理之中。” 傅延玉捏着酒盏的手骤然收紧,瞬间冷了脸,“连你也觉得那几个流民是我杀的?” 霍岐山垂眸,“属下自是相信大人的为人,奈何京都流言疯传,为了平息这件事,属下前几日专门在酒楼设宴,收买了诸位大人,相信就算有人想借题发挥,拿大人的错,有那些人帮衬,也不会治大人的罪。” “欺人太甚!”傅延玉将杯盏重重一放,“竟有人敢把污蔑之事安在锦衣卫头上!本官势必要揪出此人,凌迟后暴尸三日!” 霍岐山轻笑没有再回话,蓦地只觉从小腹一股热流,直窜心口。 他脸色一变,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傅延玉注意到他的异常,“岐山?你怎么了?” 第16章 后花园幽会 霍岐山极力调整呼吸,“属下身子有些不适,先告辞了。” 傅延玉担忧道:“好好,你快下去歇着,这些日子为了查栗州流民之事辛苦你了,若是再不好,抓紧找个大夫瞧瞧。” “是。” 后院。 元柔急得手心冒汗,让丫鬟找的两个染了花柳病的小厮,这会子不知去了哪。 现在元霜没喝那加了料的酒,这两个小厮还是抓紧时间弄出府的好,不然叫人发现,没准查到她头上,更要挨哥哥的骂了。 “找到了没?” 元柔抓住一个丫鬟问。 那丫鬟:“没有,许是两个小厮眼皮子浅,看到前头设宴,去讨酒喝了。” “喝酒?”元柔声音尖锐,“他们那些货色,也配喝我们元家的酒?!去找!把人给我抓回来打二十板子轰出去!” —— 霍岐山扯过陆远手里的斗篷罩在身上,遮住自己身体异样的不堪,步伐踉跄往后院去。 失策了,他真是低估了那死丫头的胆量,竟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他下药! 可想想,这确实是她能办出来的事,不过下媚药而已,小时候她还给他喝过泻药,害他在众贵人面前出糗,在茅房待了整整一日不得出来。 谁惹的事,找谁消火,霍岐山走到元霜的院子,刚推开门,就被人从身后抱住。 “嘿嘿嘿,小娘子,没想到你身量如此高,元家小姐没说呢,来脱了衣裳,让哥哥瞧瞧里面什么样?” “呦,还害羞了,包裹得那么严做甚,哥哥带你快活快活。” 霍岐山浑身一震,脸色黑如烧炭。 那小厮扯掉他的斗篷,转过去一看,被他浓黑阴沉的目光骇得一抖,腿瞬间软了。 “怎,怎么是个男人!” “什么!”另一个小厮震惊,转过去看还真是个男人,瞬间破口大骂,“娘的!给咱哥俩十两,说是睡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怎么变男的了!” “得,算我们哥俩倒霉,这笔买卖真他娘的亏!男的就男的。” 小厮朝掌心吐了两口唾沫,“来吧兄弟,你背过去,我们哥俩很快,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罪了元小姐,能用这种……” 一道罡风划过他的颈,那小厮话未完,瞳孔放大,捂着脖子直直倒了下去。 “啊!”另一个小厮脸色惨白,瘫软在地,两脚蹬着连滚带爬,“杀,杀人了!救命,救命!” “咻——” 一枚匕首直直插进他后背,贯穿心口,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胸前贯穿的刀刃倒了下去。 霍岐山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息,白玉般的面庞泛着陀红。 元家小姐? 果然,是元霜!她竟如此恨他,不惜找两个染病的男子来侮辱他! “啊!” 一声尖叫从对面传来。 元柔捂着唇,惊惧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尸体。 又见霍岐山屹然药物发作,面颊泛红,俊朗得愈发叫人催情发欲,这时她没了欣赏他英俊外表的心思,只觉大难临头! 这两个小厮死了,显然刚才这二人跟霍岐山起了什么争执。 这个时候她可不能叫霍岐山查下去,若查出这二人跟她有关,那她在他心中美好单纯善良的形象岂不坍塌? “岐山哥哥!”元柔迅速跑到霍岐山身侧,搀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将才我看到有两个陌生小厮和元霜说些什么,想着跟来看看这二人有什么意图,没想到竟然被哥哥杀了,这二人……” 她试探地觑着霍岐山的脸色,“有说什么吗?” 果然是元霜! 霍岐山心口顿沉了下,莫名的刺痛感而来,叫他咂摸不出缘由。 浓烈的芬芳钻入鼻腔,霍岐山心头不可遏制跳动了下,身边又响起元柔轻柔的声音,“哥哥,你身子有什么不舒服吗?” 她的声音要比以往更甜,更细。 霍岐山微微皱眉,不知为何,他脑海中突然跳出那日,马车上,孱弱的声音,在他耳边带着哭腔央求,求他快一些,求他温柔点。 他下颌紧绷,猛地推开身侧人,跌跌撞撞往前厅去。 —— 宴席上,没了元柔,没了霍岐山,元霜心情大好,如此一来她就可和谢则安好好叙叙旧了。 可只是叙旧,又怎能叫他牢牢记住自己呢? 三年不见,她该叫他留下深刻的回忆,好叫他回到将军府也能时时刻刻挂念着她。 “唉。”元霜放下杯盏,重重叹息。 “霜儿?”谢则安关切望去,“可是有什么烦闷?” 元霜站起身,往外去,“如今我已不是元家的正经小姐,下面人无心再服侍我,就连院子里的花都无人照料,有几株是我亲手专门培育,想送给哥哥的,估计现在哥哥功成名就,也不稀罕了吧?” 谢则安跟上,急忙辩白,“霜儿说的这是哪里话?你送我的,别说花了,就算是一株草一根木头,我都会妥帖保存。” 他走上前,握住她的手,“花在哪里,走,我们去瞧瞧。” 成了!元霜不自觉露出一抹笑意。 元霜带着谢则安到了元家后花园,这里确实种植了一大片的花草,却没有一株是元霜种植。 这三年来,她和柳儿的温饱都是困难,哪里有闲情去饲养花草,不过是找个幽静的地方,制造些属于二人的回忆。 四下静溺,美人从花丛中走过,窈窕姝丽,愈发美得叫人惊心动魄。 她弯腰,摘下一朵粉色蔷薇放在鼻下轻嗅,万千野心都藏匿在一双秋水眸中。 恰时,一缕扶光透过树荫打下,洒在她浓稠如墨的乌发上,映得如雪肌肤愈发白皙,是摄人心魂的美。 谢则安情不自禁走上前,攥住她捏着蔷薇的手,“霜儿……” “霜儿,今日回去,我就同母亲商议你我婚事,你是不是元家小姐,我不在意,我母亲胸襟宽广,连我父亲的妾室都能善待,定不是那种看重门第出身的人。” 他紧紧握住她一双手,“你放心,放心,我的心,一直属于你。” 元霜眼中湿润,她含泪点头,向他怀中靠去。 这样就好,如此一来,只要谢则安心中有她,她就可带着柳儿离开元家,不必再受苛待。 她贪恋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是清澈的苏合香,内敛沉稳,让人安心。 谢则安捧起她面颊,两眼痴痴,元霜闭上眼,缓缓向他靠近。 忽地,一声压抑的怒喝自身后传来,“你敢!” 第17章 这便由不得你了,妹妹 这一声恰时打破旖旎。 未出阁的女子与男子幽会,对名节有损,谢则安本能地把人扯到身后,挡住元霜的脸。 “你们在做什么!” 元文斌怒气冲冲过来,谢则安看到是他,松了口气,想着是自家哥哥不会有什么大碍。 却不想,元文斌旁若无人那般,径直走到他身侧,将元霜从他身后拽了出来。 春季衣衫单薄,元文斌又常年习武,掌心粗糙,手劲极大,扯到了元霜手肘皮肉,痛得她皱眉往一旁躲。 “你装什么装!”元文斌狠狠掐了她手肘一把,“装模作样!当着谢将军的面惯会办柔弱,未出阁的姑娘和男子在后花园搂搂抱抱,你要不要脸!” “谢将军是为了和我元家长女婚事而来,你是我元家人吗?” “文斌兄!”谢则安震怒,将元霜挡在身后,“此事与霜儿无关,是我强迫的她,错在我一人,至于婚事,我本就是为元霜而来,而不是什么元家长女,此事我会同母亲说明。” “既然文斌兄现在如此厌恶霜儿,那好,我带她出府,买一处宅院给她先住着。”他深情款款,紧攥着元霜的手,“霜儿你放心,礼节习俗我不会短你半分,回家后我同母亲说明,用不了多久就接你进府!” “荒谬!”元文斌嗤笑,“元霜是我们家的人,岂是谢将军说带走就带走?” 他是绝不可能叫元霜出府的,出了府,不是正方便了她和谢则安幽会? 元柔本就长相难看,元霜再如此蛊惑谢则安,岂不更难得谢则安的心? 他看向元霜,见她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吭声,连一声哥哥都不叫,心中怒火更重。 亏他疼了她十五年,捧在手心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结果换来她这副冷脸。 “元霜!你哑巴了?”元文斌气恼大喝,“摆出这幅委屈样子给谁看?谁欠你的!” “谢将军,家中小妹属于管教,今日多有得罪。”说着元文斌侧脸看向身后人,“有劳岐山兄帮我看管一日了。” 元霜抬眼,这才看到霍岐山也在,他一直藏匿在树后,让人不易察觉。 霍岐山抬步走来,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元霜,阴寒湿冷,仿若一条毒蛇,伺机而动。 元霜不禁倒退两步,喉咙发紧,他明明喝了那杯酒,怎么没死呢? 难不成,元柔没下药? “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看管犯人。”霍岐山抬手搭在元霜肩头,“走吧,霜儿……妹妹。” 他的手滚烫燥热,元霜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肩膀处灼热的温度,好似要透过衣衫,点燃她的肌肤。 “霜儿!”谢则安要上去追。 元文斌挡在他面前,“谢将军,这是我元家家务事,就不劳费将军,还请到前厅去,元柔已等将军许久了。” —— “霍岐山!”元霜掰扯着霍岐山的手,顿觉他的皮肤烫得比方才更厉害了。 她压低声音,“你做什么!元文斌看不到了,可以松开了!” 霍岐山一声不吭,将人粗鲁地甩进一间许久未有人居住的屋子。 元霜踉跄险些跌倒,她揉着之前被元文斌弄疼的手肘,百思不得其解,既然元柔没下毒,那杯酒喝了没问题,霍岐山还在生什么气? 正要破口大骂,就见霍岐山开始扯自己的腰带。 元霜脸色一变,陡然想起之前马车上的事,“你,你别乱来!这是元府!”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有力的手伸来,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将人扯进怀中。 不等元霜反应,霍岐山倏然低下头,将整张脸埋在她胸上,扯着她的衣襟往下拉。 滚烫的鼻息扑在肌肤上,元霜被烫得一激灵。 “霍,霍岐山!” “你再叫大声点。”他声音暗哑,从她胸口处低沉发出,“叫外面的人都听到。” 这间屋子虽偏僻无人,可庭院外还有不少走动的小厮丫鬟。 元霜紧忙捂住唇,愤恨地瞪着他。 霍岐山抬头,姑娘一双秋水的眼底怒火交织着泪光,是别样的春光,他喉咙滚动,抬手覆上她的眼,“你少拿勾引谢则安那套出来,我不吃这一套。” 元霜张口咬在他掌心,勾引?她刚才有勾引吗?明明是他心脏! “你发什么情!是狗吗?走到哪里都脱裤子!”元霜一面咬着他一面大骂,“你想要,我给你找元柔来啊。” “闭嘴!”霍岐山眼眶被烧得通红,愈发不齿她这理直气壮的模样。 装无辜,她倒是很擅长! 他捧起珠峰,狠狠一口,齿尖含糊,“你以为我稀罕你?这是你欠我的!” 他从袖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人皮面具,“戴上,跟我出去!” 元霜被他咬得胸疼,拿过面具戴好,正要走,就见霍岐山大手伸来,几下把她的衣裙剥了个干净。 元霜忙蹲下保住裸露的自己,“你疯了!” “你想穿这身出去?” 被他这一说,元霜才后知后觉,穿着这身出去,谢则安不就认出她了吗? 她缓缓抬头,望着居高临下的人,“那,那你给我去拿一身衣服来。” 霍岐山眯起眼,她肌肤白皙胜雪,肩头圆润,蜷缩着像一只剥了皮的小兔子,羸弱可怜。 他喉咙滚动,嗤笑,“我给你拿?” 扯过身上的披风丢给她,“穿这个。” 那披风虽大,可以遮住所有,可毕竟没有扣子,穿上后稍微一走就容易走光。 元霜又羞又愤,她是欠他,可也该还清了,此时此刻,元霜真恨不得自己力气能大一点,将他掐死。 她紧紧扯着披风,避免肌肤裸露在外。 霍岐山开了门,元霜低垂着头,跟随其后,走过几个拐弯,她没看到路,一抬头时回到了方才离开的后花园。 霍岐山停了下来,回头睨她,嘴角挂着嘲弄的笑意。 元霜打了个冷战,下意识觉得大事不妙。 果然,一声冷笑传入她耳中,“霜儿妹妹,你看,这可好?” “什,什么可,好?”元霜环顾四周,草木花鸟,芬香萦绕。 她目光一滞,看到了不远处那抹俊秀挺拔的身躯,正捻着一株蔷薇花。 “不可!” 元霜脸色大变,谢则安为何还在这?他不该早走了吗? “这便由不得你了,妹妹。” 霍岐山大手一伸,将人扯至身前,元霜被拽得踉跄,脚下凌乱,双手慌慌张张的扯着披风,奋力遮住自己。 第18章 心疼了? 却怎么也遮挡不住。 霍岐山做到石凳,将人抱在腿上,附着薄茧的掌心从披风下摆探入。 元霜浑身一震,目光中,见那抹身影朝这走来,她下意识勾住霍岐山的颈,把脸藏在他脖颈处。 “你,你快些。” 她催促着,霍岐山先是一愣,就听到谢则安的声音,“霍大人?” “你这是……” 霍岐山睨着怀中人苍白的脸色,嘲弄一笑,原来是怕谢则安看到,他还以为…… “谢将军看不到吗?”霍岐山也不回头看,双手捧起元霜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唔……” 霍岐山是个情场高手,叫她情不自禁呢喃出声。 这一声出来,元霜后惧,忙把眼睛闭上。 谢则安拧眉,这声音怎么那么熟悉? “霍大人,这里是……”他看了霍岐山一眼。 那头的人正抱着怀中姑娘亲得热火朝天,另一手也扯着姑娘身上的披风。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白皙的皮肤上,印出五指的轮廓,那般用力粗暴。 两条修长笔直的腿挂在霍岐山腿上,左腿膝盖上一抹红色月牙印记尤为亮眼,白皙肌肤与他黑色锦袍的碰撞,是别样的视觉冲击。 谢则安呼吸发紧,忙转过头去,他以为霍岐山不过是突然好色,拉来一个婢女亲吻,却不想那婢女竟不着寸缕。 “霍大人!此处是元家,不是你们霍家,光天化日行此污浊之事,实在,实在是荒唐!” 他气恼到俊朗的面庞涨红,“那姑娘也是正经人家,怎让人陪你这般肆无忌惮玩乐!” 元霜眸中泪光闪动,胸口起伏喘息着,霍岐山这才离开她的唇,执起她的双手放到自己腰腹上,低头吻了下她的面颊,声音出奇的温柔,诱哄道:“你来。” 元霜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巨变,这怎么回事?元柔到底在酒里下了什么?怎么比之前在马车上还要强悍! 她骇得不敢动,抬眼偷偷看向那抹挺拔的身影,下一刻耳垂传来刺痛。 霍岐山重重咬了口,“还不快些?又不是没教过你。” 元霜不可控制的耳根发热,马车上他肆意狂妄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 她不得不闭上眼,尽力不去看谢则安。 谢则安紧攥拳头,就听到身后传来霍岐山低沉的闷哼声。 作为男人他固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实在是荒唐!太荒唐了!光天化日,竟然在后花园行苟且之事! 他抬步要走,响起霍岐山冷嗤的声音,“谢将军这就要走?不来瞧瞧我新的小宠儿?没准见到后,谢将军也会喜欢。” 谢则安住了脚,“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好色之徒,顽劣之辈,卑鄙不堪!你若真喜欢那姑娘,就算欢喜,也该把人带到房间里,而不是在这当着我的面作贱!” 他真心为霍岐山怀中的姑娘感到不值,好好的姑娘偏偏便宜了那样的人。 霍岐山,镇国公府第三子,生母为一个趁着家中主母刚生产偷偷爬床的丫鬟,为人卑劣,手段卑贱,无所不用其极,这种人不仅元文斌厌恶,谢则安也厌恶。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毫无意外是在拉低自己的身份。 若不是他深得镇抚使的信任,今日他定要到镇抚使那说上一说,撤了他的职! 不愿再多费口舌,谢则安拂袖而去。 怀中传来哽咽之声,霍岐山低头看去,元霜躲在他怀里哭得泪流满面,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皱了下眉头,将人推开。 “哭什么?刚才你不也很开心?” 元霜擦了泪,“我哪里开心了!” “你不开心,我亲你,你哼唧什么?” “我……”元霜哑口,涨红了脸,偏过头去。 元柔那个蠢货,到底在酒里下了什么东西,导致霍岐山比之前更畜生! “你什么你。”霍岐山冷冷扫过她挂着泪光的睫毛,“换件衣裳,随我去前头。” 元霜回庭院,换了件不常穿的衣裙,霍岐山站在门口等她,似是有些不耐烦,黑着脸道:“穿那么仔细做什么?待会不还得脱?” “你!”想想自己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元霜咬了下唇瓣,只好跟着他往前厅去。 正走着,前头人倏然停下,元霜撞到他后背。 “人呢?”霍岐山看向陆远。 陆远恭谨道:“镇抚使刚走不久,主子,您这是去了哪?错过了今日不知再等何时。” 今日这场酒席不一般,他和霍岐山不单单是来喝酒的,为了这次酒宴,他们筹备了一年,偏偏错过了最佳良机。 陆远心中不满,瞥见霍岐山身后捂着鼻子的元霜,瞬间冷脸,“大人方才是同她厮混了吧?” 霍岐山扫了眼元霜,“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陆远气笑了,“我看被迷惑心智的人是大人吧?难道大人忘了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难道忘了贺大娘?” “够了!”霍岐山冷脸低呵,“她不过是我报复的玩物,她还有用,待你我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杀之绝后患!”陆远帮他说下去。 元霜身躯僵硬,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陆远都如此恨她。 霍岐山拧眉看向身后的人,姑娘已经吓得白了脸色。 “今日就到这,你先回去。” 元霜还在愣神。 “让你回去,听不懂?”陆远不耐冷斥了声。 元霜这才懵懵地抬头,看着霍岐山的脸,只觉得一阵头晕,来不及思索,更来不及看谢则安在哪里,赶忙提着裙摆跑了。 霍岐山眉头越拧越紧,他坐下后,陆远给他倒了杯酒,“周遭的兄弟,我都撤了,镇抚使回了北镇抚司,栗州流民被杀名单,我已命人交给了司礼监,相信冯公公知道该怎么做,下次不知又要何时,近日京都城似乎再没哪户人家要办宴席……” “下次不要当着她面说杀她之事。” 陆远正说着正事,忽听霍岐山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当着谁面?元霜?” 陆远惊愕,霍岐山说了那么多次,他不过才说了一次,怎么就不行了? 那个坏丫头,杀一百次都不足惜,难不成他……心疼了? 第19章 慢慢折磨疯了她 霍岐山没有再说,恰时有侍从过来禀报,说贺暮芸的眼疾又犯了,疼得厉害。 霍岐山和陆远急忙往柳巷赶,进了屋,霍灵儿正坐在塌边,给贺暮芸喂药。 看到霍岐山来了,忙放下,焦急道:“姨娘不知怎的了,今日突然说眼睛疼得厉害。” “喝的什么?”霍岐山拿过药碗放到鼻下嗅了嗅。 “哦,是我特意托宫内太医配的药。”霍灵儿舀起一勺尝一口,“我吃过了,没有任何副作用,配方温良,能止痛消除姨娘眼部的肿胀不适感。” 贺暮芸没有被国公爷纳妾,身份连个通房都算不上,但霍灵儿却给她叫了多年的姨娘,这点讨到霍岐山不少欢心,也因此在北镇抚司赚的大部分的银子都给了这个妹妹用。 “有劳了。”霍岐山从袖中拿出一枚掐丝荷叶嵌翡的发簪递给她,“前儿个进宫,殷太妃赏赐的。” 霍灵儿眼睛一亮,接过去宝贝似的捧在掌心看了又看,这簪子有钱也买不到,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娇嗔地扯着霍岐山的手,“我和哥哥是一家人,做什么这般客气。” 霍岐山淡笑了下,走去搀扶母亲坐起,“娘,可还觉得疼?” 贺暮芸的脸色比前几日愈发泛黄,双目肿胀得厉害,她摩挲着拉住霍岐山的手,“好些了,多亏灵儿给我喂了药,对了,听说你去了元家?” 霍岐山嗯了声。 “去了元家,可跟元家人说了元霜的事?那丫头有没有被轰出府?” 每每眼疼到痛不欲生的地步,贺暮芸就会在心底诅咒元霜死一万次,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霍岐山抚着母亲的手沉默不语。 贺暮芸见他不吭声,有些恼了,“你不说话是何意?难不成你被那丫头迷惑,心软了?连娘都不要?” “怎么会!”陆远把话接过来,赔笑说,“大人这是权宜之策,夫人放心,前几日,大人就已经想好对策,保管那丫头一病不起,轰出府多容易?慢慢折磨疯了她才有意思。” 贺暮岚闻言,这才欣慰一笑。 霍岐山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对策,拧眉看向陆远,“你在说什么?” 陆远笑,“大人怎么忘了?几日前不是说,要把那两个小厮的人头,送到元霜妆台上吗?她就算不是元家亲闺女,可也是娇养了十五年,这东西送上去,定叫她吓得魂飞魄散!” 霍灵儿身子一僵,她知道霍岐山睚眦必报,定会折磨元霜,却没想到竟如此狠辣。 项上人头,摆在妆台上…… 霍灵儿摇摇头,不敢再往下想去,也不想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今日元府设宴,我先是见了宋世子,又来看了姨娘,还未来得及去元府,若无事,哥哥,灵儿就先走了。” 霍岐山颔首,让陆远去送人。 “有劳陆大人了。”霍灵儿甜甜一笑,上了马车。 马车前行,她掀开车帘又不放心地对陆远道:“陆大人,帮我照顾好哥哥。” 陆远望着霍灵儿那张纯净娇柔的脸,目光浸着些许痴恋,珍重点头,“放,放心吧!” 说完又红了脸,他转过头重重吐出一口气,压抑下跳动不止的心。 有元霜那种坏胚做对比,陆远发觉像霍灵儿这样善良单纯的姑娘难能可贵,这样的姑娘美貌和善良并存,是他心中敬仰,遥不可及的仙人。 陆远也有自知之明,他出身卑微,配不上名门出身的霍家嫡女,可公主也有忠犬侍卫。 他愿意一辈子做她身边的忠犬。 马车走了甚远,霍灵儿脸色骤然冷下,将那枚霍岐山送的簪子丢给旁边丫鬟,“赏你了。” 那丫鬟受宠若惊,爱不释手,“这,这么名贵,真的给奴婢?这可是宫里娘娘赏赐的。” 霍灵儿望着她,又看了眼那簪子,并没有觉得什么珍贵,反倒觉得她这副奴颜婢膝的模样,真是和这枚簪子太配了。 她不禁讥笑,“再名贵的东西,沾了霍岐山的手,也是糟践了。” “收好了。”霍灵儿抬手用力戳了下她的头警告,“叫霍岐山看到,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那丫鬟打了个冷颤,忙不迭叩首,“奴婢谨记,奴婢谨记。” 马车停在元府,里头宴席还未结束。 霍灵儿迈入,环顾一周并未看到元霜,只瞧见元文斌和谢则安在说些什么。 她走过去亲昵地唤了声,“文斌哥哥好。” 元文斌抬头,见是霍灵儿,露出一笑,“灵儿啊,怎的来了这么晚。” 霍灵儿歉然道:“来的路上去看望了下我姨娘,巧遇上姨娘眼疾犯了,给她喂了些药这才来晚了。” “灵儿孝心可嘉。”元文斌又不禁摇头,“若元霜有你半分就好了,偏偏她……” 偏偏贺姨娘的眼,正是元霜弄瞎的,这事全元府都知晓。 以前作为自己的亲妹子,元文斌可以包容,恨不得找个替罪羊提到霍岐山面前赔罪,可现在,他只觉得憎恶,憎恶元霜给元家留下这种污点。 元文斌知道她是来找元霜的,便带着她去了后院。 从前厅到元霜的院子,越走越萧条,霍灵儿发觉,现在元霜的处境似乎比之前更艰难了,去年好歹路面整洁,可如今,落叶灰尘遍布都无人清扫。 可,这不正和她如今的身份相配吗? 低等人就该住在这种地方啊,而不是处处抢她的风头。 元霜想不通,霍岐山憎恶她,说要杀了她可以理解,是因为她幼时真的做了诸多折辱他的事。 可为何陆远也如此憎恨她? 今日陆远眼中的恨意,要比霍岐山更浓烈,是那种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杀她的感觉。 霍岐山则不同,他虽然常说要杀她,可迟迟未下手,叫元霜有种能从他手下获得片刻生机的错觉。 面对陆远,元霜只觉自己是丁点生机都无,好似说错一句话,陆远就可随时拔刀杀了她! “元霜出来。” 元霜骇的发抖,以至于没听到外头元文斌的声音。 直到元文斌闯了进来,将她从床上揪起,“你耳朵聋了!” 见元霜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元文斌一怔,心底莫名刺痛,“你,你这是怎么了?” 印象里,每次元霜受委屈时,都是这幅模样,每当如此,她都会躲在自己这个哥哥怀里大哭,寻求庇佑。 视线渐渐聚集,元霜这才看清元文斌的脸,倏然就想像以前那样扑到哥哥怀里大哭一场。 可耳边又响起了他的警告和叱咤,“别叫我哥哥!那边的才是我亲妹子!” “你是我们元家人吗?” 是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是,哪来资格唤他哥哥? 元霜抚开他的手,嗓音疏离,“元大人寻我有事吗?” 元大人? 元文斌气笑了。 第20章 我想离开这 他想着今日宴席这般热闹,她没参加。 现在好友来寻她,将人带来给她解解闷,结果她叫他元大人? “这个称呼你叫得可真顺口!”元文斌冷睨着她,“真是死性不改,不过是今日没叫你参加宴席,至于这般找别扭? 你现在大了,脾气也该收收,你我好歹兄妹一场,那谢家婚约本就是定的元家长女,别再痴心妄想了,你想要好婚姻,大不了我重新给你寻个,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他撂下一句,“不知好歹”拂袖而去。 霍灵儿从门外走进来,元霜看到她,眼眶一热。 在京都城她没有朋友,唯有霍灵儿这一个。 “灵儿!”万千委屈再也控制不住,元霜抱住她落下泪。 “你怎么这么久才来看我?我实在是太想你了。” 三年前,自从她身份从小姐变丫鬟后,就被禁止随意出府,霍灵儿还跟以往那般,经常来寻她解闷玩乐。 可这几年,似乎来找她的频率少了许多。 霍灵儿抚着她的秀发,轻叹,“我也想啊,可你知道你现在的身份,父亲他禁止我再同你来往,所以我只能偷偷跑出来。” 元霜对此可以理解,毕竟没有哪家权贵不看重门第,霍灵儿能来看她,她已经很满足了。 元霜起身要去倒茶,又窘在原地。 她现在哪里还有什么茶水招待她。 走到一旁,元霜倒来一杯清水递来,窘迫道:“灵儿,眼下我只有这些,你……” 她犹豫再犹豫开口,“你可不要嫌弃我啊。” 就这一个闺中密友,元霜很不舍得罪或失去她。 霍灵儿掩住眼底的嫌弃,接过喝了一口,倏地吐了。 元霜愈发窘迫,霍灵儿皱眉厌恶道:“这是水?什么味道啊。” 她望着元霜难堪的面庞,亲昵地拉住她的手,“霜儿,我可不是嫌弃你,只是,这水实在不好喝,不如。” 她眼睛一转,“方才听文斌哥哥说,要给你重新寻个夫君,不如我给你寻吧?人品相貌,定不比文斌哥哥选的差,这样,你也好离开这地,难道,你不想过好日子吗?” 元霜捏着手指,她知道霍灵儿是好心,可眼下哪里还有比谢则安还好的夫君? 她不甘心就这样把谢则安让给元柔。 面对霍灵儿的好意,元霜抹不开面子推脱,只好道:“此事不急,再等等吧。” 哪知霍灵儿蓦地恼了,丢开手冷笑道:“怎么?你不信任我?” “啊!我知道了,你是嫌我来看你晚了,可你知道吗?你现在在京都城已经臭大街了,谁家好女子还能和你来往?也就是我!” “我能不计前嫌继续和你做朋友,你竟然这样对我?好心给你介绍夫君,你还拿乔上了!” 元霜一怔,不明白霍灵儿为何突然生气。 也许是这几年失去的太多,她不想再失去这个十多年的好友。 元霜忙拉住她的手,做小伏低歉然道:“灵儿,灵儿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别生气,好,我都听你的,都听你的好吗?” 霍灵儿这才露出笑来,拍着她的手语重心长:“这才对嘛,我也是为你好啊,不然你瞧瞧,你现在住的地方,若不是真心对你的人,谁会不嫌脏乱跑到这来?” 元霜颔首,这倒是真的,这几年别说什么贵人小姐了,就连小厮丫鬟都懒得来她这里。 她如此关心她,她也是挂念着她的,元霜想起霍岐山,忍不住关起问霍灵儿,“这阵子,霍岐山还欺负你吗?” 霍灵儿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事,张了张嘴,一笑说,“现在都长大了,我哪里还能被他欺负了去,只是……” 说到一半又是叹息。 元霜紧张问怎么了,霍灵儿这才说:“他现在位置越来越高,权利越来越大,根本不把我母亲放在眼里,前日还回府叫嚣,要把他那个爬床的娘接进府,放话若不让,就要在府内大开杀戒!” 这确实是霍岐山会干出的事! 几日前,他不就在元府杀了人吗? “灵儿。”元霜坚定地望着霍灵儿,“你如此照顾我,我定会帮你的!” 就像小时候一样。 她记得今日,霍岐山似乎在密谋什么事,若能给他搞砸这事,是不是就能撤了他的官职,叫他再没资格在霍家大放厥词,更没资格再威胁她了! 霍灵儿又同她说了许多话才走,走时天已黑。 元霜将人送走后,听到屋内传出“咔嚓”的声音。 她的屋子一没有绫罗绸缎,二没有金银珠宝,故而也不在乎什么了。 贼可不会不长眼地偷到她门上,大抵是老鼠吧? 柳儿去小厨房给她做饭,元霜进了屋,走到一旁点燃已经剩一半的蜡烛,又用竹签把灯芯挑小些。 蜡烛也要花钱,她们得省着用。 把灯放到桌子上,元霜一转身,目光一滞,浑身血液凝固,整个人踉跄跌倒。 她害怕极了,以至于泪都不知何时流下,连声音都忘了喊。 “小姐,今晚我炒了小菜,尝尝好吃不?” 柳儿欢天喜地进来,瞧见她坐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流。 她忙不迭把饭菜放好,来扶元霜,“怎么回事,可是和霍家姑娘闹了什么不愉快,再怎么也不能坐……” 余光瞥见妆台,柳儿僵在原地。 “滴答……” “滴答……” 猩红的血顺着桌面砸在地上,溅开血花,血腥在静谧的屋内弥漫开来。 忽地,一阵风吹开窗牖,将桌上之物刮落。 “咕噜咕噜” 带着血的人头在地上划出一串血痕,停在元霜脚边。 柳儿扶着元霜的手骤然收紧,低头一看,两眼一翻,瘫倒在地。 元霜被元家娇养了十五年,柳儿跟着她也不曾吃过半分苦,这种场面是连做梦都没梦见过的。 元霜脑中嗡鸣作响,面无血色,动也不敢动。 张嬷嬷见柳儿送饭迟迟未归,过来查看。 就见元霜呆若木鸡,柳儿躺在地上,她躺的位置还有颗带血的人头! 到底是年纪大,张嬷嬷此刻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迅速进去脱下自己外衣把那颗头包裹住,又擦地上的污血。 “嬷嬷。” 良久元霜才哑着声音开口。 “我想离开这了。”她不争气地嚎啕大哭,从后面抱住张嬷嬷。 “我不想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嬷嬷你帮帮我吧。” 第21章 莺儿 张嬷嬷心疼地把人抱在怀里,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张嬷嬷是元霜的奶娘,元霜自小便喝着她的奶长大。 她有一个女儿叫莺儿,因为生下就是个痴儿,入不了内宅,只能在二门外做事。 张嬷嬷很少去看望自己的亲女儿,大多数时间都在照顾元霜。 “没事的,会过去的。”张嬷嬷不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抱着她说,“姑娘放宽心,姑娘这般好的人,谢将军会娶你的,长公主也会喜欢你的。” 虽是这样说,可元霜心底还是没底,谢则安喜欢她,但不代表她可以顺顺利利嫁进谢家,毕竟谢家还有个难缠的长公主。 元霜不是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如果拉扯到最后,谢则安不娶她,她岂不是白白浪费时间? 若谢则安在家中可以说得算那便好,若说了不算,她需未雨绸缪。 —— 贺暮芸到了晚上眼疾再次发作,霍岐山抱着她,让下人再去熬止痛的药汤。 霍岐山拿过药碗给贺暮芸喂药,“娘,喝了就好。” “滚开!”贺暮芸一把推开,双目猩红,头发凌乱。 多年的痛楚,早叫她神志不清,咬牙切齿瞪着霍岐山,“都是你,都是因为你!没有你我怎么会被赶到这里!” 药碗摔碎,一片瓷片飞溅,划伤了霍岐山的面颊。 他侧着头,凌乱的发丝垂下,陆远递来帕子。 霍岐山抬手拒绝,用手背蹭了下脸上的血渍。 贺暮芸仍在大吼大叫,扯着他的衣襟大骂,“元霜怎么还不死,她怎么还不死!你是不是不想给娘报仇!是不是!你说啊!” “你就是个祸害,没有你,我怎么会被平康公主赶到这里来!都是因为你,你这个孽障!妖孽!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啊!” 外界传言贺暮芸爬床是真的。 当年,她趁着平康公主刚生产完,偷偷爬了国公爷的床,做起了飞上枝头的美梦。 她肚子很争气,一次便怀上,国公爷在温存时刻就许下承诺,只要她生下儿子,就立马抬她为妾。 然,贺暮芸不知,男子在床上的话不可信,待她生下霍岐山后,不仅没有被抬妾,还被元霜弄瞎了眼,被平康公主以辱没国公府名声为由赶至偏苑。 直至折腾到丑时,贺暮芸才躺下。 霍岐山给母亲放下帷幔,轻手轻脚去了外头小榻,陆远默不作声地拿过药给他的脸上药。 对于这种事,陆远早就习以为常,上完药开始说元霜的事。 霍岐山按了按眉心,“以后她的事不必再说。” 母亲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元霜造成的,陆远说得对,他不该对元霜心慈手软,这都是她罪有应得! 贺暮芸自从住进这处宅院,一刻也离不开人,多疑敏感还情绪多变,这些年霍岐山一直都有侍母的习惯,夜里就在屋内旁边的小榻睡。 凄冷的月色洒在他身上,落在瘢痕凸起的掌心,转而照在元霜孤寂单薄的背上。 元霜蜷缩在张嬷嬷怀里,嗓音仍有些沙哑,“待我出嫁,我们把莺儿一起接走。” 张嬷嬷摸着她的头轻声笑说:“姑娘出嫁后自有好的人照顾,莺儿跟着,那不是给姑娘丢脸,再叫人笑话了去。” “这怕什么,我们都是吃你的奶长大,莺儿就相当我妹妹”,元霜不知该如何说,“而且嬷嬷你……” 她想让张嬷嬷一直陪着她。 “我知道姑娘担心什么。”张嬷嬷紧紧抱着元霜,“姑娘在哪,我就在哪。” 一句话,元霜情难自控,把脸埋在她温暖的胸口。 她肩膀耸动,哽咽声压抑在张嬷嬷怀里。 小时候就是这样蜷缩在她怀中,喝着她的奶长大,生气了发脾气了,张嬷嬷也一直纵容她。 闭上眼,元霜又倏然坐了起来,下地翻找什么。 张嬷嬷拿过衣裳给她披去,“大半夜的翻什么呢?” 元霜眼睛红肿,从床下面又把谢则安送的那件衣裳拿出,递给张嬷嬷,“嬷嬷,这衣裳是则安当年送给我的,面料是云锦,线用的金线,我现在出府不方便,改日你拿着出去当掉,能换不少银子。” “卖了后咱们可以改善下伙食,剩下的银子攒着,以后在外面置办个房子,好留给莺儿。” 今日穿过,叫谢则安知晓她还留着,心里挂念着他就够了。 同样的衣服,见一次是新鲜,见的次数多了就会觉得唏嘘平常。 这衣裳的目的已经达成,现在最大的用处就是换银子了! 张嬷嬷一愣,瞬间红了眼眶,她含泪望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京都城,无人不说元家这位小姐心肠狠毒,嚣张跋扈,可她觉得,元霜就是世界上最善良纯真的姑娘。 翌日,阳光没过元家屋脊。 佛堂里梵音袅袅,元夫人和元文斌、元柔正在佛堂里礼佛。 元家老太太现在感业寺闭关,给家里定下了家规,每日清晨阖家必须到佛堂一同礼佛。 元柔跪得心焦烦躁,瞥见元夫人和元文斌未瞧见自己,偷偷从侧门溜走。 门外王莲花看她出来,赶紧拿着两个鸡腿递上来,“柔儿,饿了吧?” 元柔瞧见眼睛一亮,忙拿过啃了起来。 王莲花拿掌心给她擦着嘴,不满抱怨起来,“这元夫人也真是,自己闺女连饭都没吃,就让人来跪这铜疙瘩,有什么用?” 一旁丫鬟看着元柔吃得正香,犹豫片刻劝阻,“小姐,夫人说了,您体重严重超标,要控制点,所以这几日让您吃素。” 元柔咬了口肉,狠狠瞪了眼,“吃什么素?我在乡下吃了那么多年苦,吃点肉都不行?她还是我娘吗?!” “就是!”王莲花掐了那丫鬟把,“柔儿和我在乡下净吃糠咽菜了,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连肉都不让吃?” 那丫鬟被掐得疼出泪,揉着手臂心底暗骂,吃糠咽菜?她严重怀疑王莲花和元柔是村霸,不然怎么吃糠咽菜都能吃得如此肥硕? “滚开!”元柔踹了她一脚,往前去。 拐过月亮门,忽地被一人撞了个满怀,王莲花来不及躲闪,撞到元柔后背,两人双双跌倒在地,手里的鸡腿飞了出去。 “哇!鸡腿!” 元柔和王莲花揉着屁股怒骂了声,抬头见一个头发乱糟糟的丫头正在捡丢在地上的鸡腿。 “娘,这丫头谁啊?我们家什么时候有傻子了?” 第22章 莺儿失踪 王莲花看了一眼大笑,“这不是张嬷嬷的闺女吗?” “张嬷嬷?”元柔想了会,“哦,那个张嬷嬷啊,算起来,也算元霜的妹妹?” 说完两人哄笑了起来,都是喝一个人的奶长大的,可不就是妹妹吗? 果然贱人和贱人才是一家。 她束了束衣裙抬步要走,擦肩而过时,见莺儿蹲在地上啃着沾着泥巴的鸡腿,吃得正香。 元柔微微扬眉,转身蹲到莺儿面前,“妹妹,你是不是想吃鸡腿啊?” 莺儿以为她要抢,把鸡腿藏到怀中,两只水泠泠的眼睛,惧怕地觑着她,“鸡,鸡腿,我,我的。” “是是是,你的。”元柔一笑,对王莲花抬颌示意, 王莲花意会,很快去小厨房拿来一碗鸡腿。 莺儿眼睛瞪得圆溜溜,伸手要拿。 元柔率先拿走,捏着一根鸡腿,笑眯眯地望着她痴傻的模样,“莺儿,你想吃吗?” 莺儿舔了舔嘴角,疯狂点头。 元柔冷笑了声,瞧瞧这副傻样,说她是元霜的妹妹,还真像呢。 “来,姐姐喂你。”元柔把鸡腿丢到地上,“呸呸”吐了两下口水,抬脚踩扁,又拿着帕子捏着递到莺儿眼前。 “莺儿,你没吃过这种鸡腿吧?快,尝尝看啊。” 莺儿再傻,也知道她吐了口水,嫌弃地躲开,“脏,脏,我不要。” 元柔伸手将她抓回,“脏?你没吃怎么知道脏呢?” 说着看向王莲花,王莲花立马上前,将莺儿按在地上,元柔将那被泥巴包裹的鸡腿往莺儿嘴里塞。 “我不要,我不吃!”莺儿嚎啕大哭,挣扎着不肯。 “吵死了!”元柔塞了半天塞不进去,气恼地把鸡腿一丢,“大清早的不得安生!” 骂完扬手给了莺儿两嘴巴。 正常人此刻就该闭嘴消停了,可莺儿是个不懂那些弯绕的孩子,疼了就哭,饿了就吃。 被元柔打的哭闹声愈发大了。 元柔也怕吵闹惹来府里人,压下火气把剩下完好的鸡腿拿到她面前,“别哭了!” 她咬牙切齿地扯着笑,“你看,这些鸡腿干净,你吃不吃?” 莺儿含泪望着垂涎欲滴的鸡腿,小心翼翼地点着头。 “好。”元柔摸了摸她的头,“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好不好?那里有吃不完的鸡腿。” “真的?”莺儿怯生生地问。 元柔把鸡腿递给她,莺儿咬了一口,那滋味实在叫她满足。 她一面吃着,一面听元柔说,“真的,去了那,保管你这辈子有吃不完的鸡腿,去吗?” 莺儿舔了舔嘴巴,“我去!在哪?姐姐,你真好,姐姐,快带我去吧。” —— “莺儿?莺儿?” 张嬷嬷当完衣裳回来,按照元霜所说,又给莺儿买了她最爱吃的鸡腿,却怎么也找不到人。 “张大娘?”有丫鬟过来道:“刚才瞧见莺儿去了内院。” 张嬷嬷心头一凛,这傻丫头什么也不懂,去内院别冲撞了主人家才好。 她赶忙回去,霍灵儿正来寻元霜出去赏花。 元霜见她神情慌张问怎么了,张嬷嬷踟蹰片刻,看了眼霍灵儿,才上前对元霜耳语说了莺儿不见的事。 莺儿不见是常事,但大多数都是在二门外溜达,今日突然跑到内宅,元霜也怕她惹到了元柔或者元夫人,赶忙让柳儿帮忙去寻。 说完又不放心,只好对霍灵儿歉然道:“灵儿,今日怕是不能去了,我有个妹妹在府内不见了。” “妹妹?”霍灵儿讶然,“你的妹妹是?” “是张嬷嬷的女儿。” 霍灵儿哦了一声,扫了眼张嬷嬷,蔑笑了声说,“不过是个丫鬟,你着什么急?今日我难得请你出去玩,难不成你要为一个丫鬟爽了我的约?” “这……”元霜有些为难。 张嬷嬷:“姑娘和霍小姐去玩吧,出去散散心,莺儿她整日瞎跑,没准躲在哪儿角落也说不准。” 又不放心元霜自己出去,张嬷嬷道:“我陪小姐一起去,让柳儿和下面人找找,没准天黑了,莺儿饿了自己就出来了。” 元霜颔首,宽心了些,此前莺儿也有这样的情况出现,疯玩一天后,不到吃饭的时候是不会出现。 因的这次元霜和张嬷嬷也觉得她和以前一样,不知又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忘了回家。 几人出了门,恰巧遇上刚归来的元柔。 “柔姐姐!”霍灵儿一笑,上前亲昵的拉住元柔的手。 对于美貌出众,整日抢她风头的元霜,霍灵儿更喜欢眼前这个平庸粗俗,寡淡乡野的元柔。 “你们这是去哪?” “去踏青赏花。”霍灵儿笑道:“姐姐要不要一同去,哦,对了,我让哥哥还请了谢将军。” 哥哥?元柔脸上爬上喜色,“你哪个哥哥?” 霍灵儿为长公主所生,是霍家嫡女,除去霍岐山,上头还有两个嫡亲的哥哥。 “是我三哥。” 元柔一把抓住她的手,“那,那咱们快走吧,别叫你哥哥等得太久。” 二人上了车,元霜却顿在原地,掐着指尖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原以为只有谢则安和霍灵儿的几个好友,不想还有霍岐山。 灵儿她不是最讨厌霍岐山的吗?怎么还邀得他呢? “元霜?” 霍灵儿和元柔同坐一辆马车,从侧面掀开帘子,居高临下地睇睨着她轻笑,“今日还有许多贵女,一同打马球蹴鞠,我三哥是其他贵女邀请去的,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霍灵儿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元霜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后面的马车。 时值初春,绿意盎然,温柔的风像是婴儿的手,吹进车厢,拂过元霜的脸。 她情不自禁闭上了眼,深嗅风中自由的味道。 三年来,她第一次出府踏青,这种久违的感觉让她恨不得在今日就离开元府。 可她没把柳儿带出,也没找到莺儿。 马车停到木兰围场,霍灵儿和元柔先下了车。 元霜掀开车帷,看到霍岐山和谢则安并肩而立,站在一株垂丝海棠树下。 那人白衣,潇潇如玉,那人黑衣,威凛英朗,二人泾渭分明。 她偷偷看去,见谢则安也正往这边看来,元霜面庞一热,正要起身下去,外头传来元柔冷嘲的声音。 “还等人请你吗?真当自己是大小姐?” 第23章 她不敢,那我呢! 元柔嗓音极大,她这一喊围场里的人皆看了过来。 元霜掀开车帷,只刚露出半张脸,周遭议论声纷起。 “元霜?是元霜?” “她怎么来了?灵儿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们,早知道她来,我才不来呢。” “就是,请谁不好,偏偏请她,也就灵儿心善,还和她做朋友。” “咦,晦气死了!叫人知道我们和一个婢子做过朋友,不得丢死个人?” “……” 这些人和元霜都是自小长大的玩伴。 还是元家大小姐时,她们跟在元霜屁股后面跑,又因元霜长得漂亮,深受宫里娘娘的喜爱,都想着跟着沾沾光,每日都缠着元霜,堪称元霜的狗腿子。 今时不同往日,因利而聚,利尽而散。 一双双阴冷幽暗的眼睛,宛若一把把利剑朝她戳来,元霜顿觉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内心慌乱一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被周遭一阵阵鄙夷声弄得难堪,她也不知灵儿还请了这么多人。 “灵儿。”元霜几番犹豫,“不然我还是回去吧。” 霍灵儿哪里肯放过这个叫她备受冷嘲热讽的机会,轻笑道:“好不容易出来,怎的回去那么快?再玩一会。” 见元霜还要说什么,霍灵儿冷了脸,“好了,喊你出来就推三阻四,现在又嚷嚷着回去,真是太扫兴了!” “你都听见了,也就只有我还和你做朋友,其他人,她们连看你都懒得看,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元霜被她说得心口隐隐不适,被亲朋好友都抛弃的她只得再次做小伏低道歉,“灵儿,我不走就是,你,你别生气。” 霍灵儿这才露出笑来,扭头拉着元柔往里去。 元霜垂首小心翼翼跟在她们身后,倏然发觉自己好似一个十分多余的人。 灵儿她,怎么看起来,和元柔的关系比她还要好呢? 围场内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她的头顶,鄙夷,嘲弄,讥讽,憎恶,像极了那年的瘟疫。 谁能想象,曾经被捧到云端的她,如今走到哪都叫人厌恶,嫌弃。 元霜不禁把头垂得更低,好想给自己掏个乌龟壳。 “姑娘。”张嬷嬷攥住元霜的手,“你没有任何错,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你是连宫里娘娘都夸赞的京都贵女,走路要挺胸抬头啊。” “嬷嬷……”元霜险些落下泪来。 她侧过头,偷偷拭去眼尾的泪花,提了一口气,把胸膛挺得堂堂正正。 没错,嬷嬷说得对,她没有错,被换子,不是她所为。 强占了元柔十五年的富裕生活的也不是她,归根结底,是元家人看管不力,她当年一个尚在襁褓的婴儿,知道什么呢?错在何处呢? 她不欠她们任何人! “元霜。”迎面走来一位圆脸的姑娘,孙楚楚,是元霜幼时的玩伴。 她笑得亲切,“好久不见。” 方才嘲讽的大军中,没有她的身影。 元霜拿不准她的意图,试探地笑着点点头,“楚楚,好久不见。” 孙楚楚从袖中拿出枚桃花簪递来,“还记得这枚簪子吗?” 十岁时,元霜进宫受了宫里妃嫔不少赏赐,那些整日跟着她玩乐的姑娘看到争着抢着要元霜赏给她们。 元霜很大方,本就是娇生惯养长大,对这些金银珠宝不甚在意,刚拿回府,就把所有的珠花珍宝都分给了当时的玩伴,这枚桃花簪是其中一枚。 “记得。”元霜欣喜,伸手去接,“没想到你还……” 倏地,孙楚楚松了手,桃花簪从指尖滑落,摔成两截。 元霜怔住,震耳欲聋的嘲笑声顿起。 “哈哈哈哈,元霜,你好笨啊,接东西都拿不稳!”孙楚楚掩唇猖獗大笑,“该不会这几年在元家洗衣做事,把手累坏了吧!” “欸你们放着别动,端茶倒水这种事,元霜最擅长了,叫她来,娘胎里自带的技能,可比咱们会多了!” 周遭嘲笑声渐大,霍灵儿和元柔找了一处阴凉坐下,喝了口茶,咬了口蜜枣酥,欣赏着元霜的窘迫。 元霜浑身僵硬,剧烈的嘲笑声在她脑子逐渐放大,脸色在一瞬间惨白下来。 三年来,如此丢人,还是头一次,她未曾想过这种局面。 孙楚楚笑得看不见眼,“元霜,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谢则安和霍岐山闻声齐齐回头看去。 “是霜儿。”谢则安心脏好似被一只手揪住,酸疼得他想立刻跑过去抱抱孤立无援的元霜。 他抬步要去,被一只手拉住。 谢则安诧异地看向霍岐山。 “谢将军,姑娘家的事,姑娘自己解决,你现在过去,会叫人说欺负弱女子的。” 谢则安拧眉,“可现在是她们在欺负霜儿!” “你再说一遍!” 一声尖锐的怒吼自背后传来。 二人看去,就见孙楚楚暴跳如雷,指着元霜,“你敢再说一遍!” “再说几次也是一样。”元霜凝着她冷笑,“我随手打发给丫鬟的东西,没想到你竟如此珍重,保存到今日,不过现在想想,以前你在我身边和丫鬟有什么区别呢?” 元霜高挑的身躯微微前倾,在她耳边轻蔑笑道:“那时给我端茶倒水的不都是你吗?你不过是通房抬妾所生,在这跟我装什么高门侯女?” 一字一句,完整戳中在孙楚楚的痛处。 孙楚楚的父亲是翰林院编修,家中姊妹众多,不算外室和私生子,光是入族谱的就有十多个。 孙大人尤为好色,最喜爱刚及第的姑娘,这几年纳妾不断,孙楚楚的生母原本是家中主母的陪房,成了孙大人的通房丫鬟后,被抬为妾室,生了孙楚楚。 元霜还是元家小姐时,并不在乎门第出身,孙楚楚刚开始融入她们这群玩伴,受了不少排挤,其中尤数霍灵儿最甚。 这些贵女皆不愿和出身卑贱的孙楚楚牵扯,是看在元霜的面子上,才叫她融入其中。 为了讨好元霜,她自愿端茶倒水,已是常态。 被戳穿过往糗事,孙楚楚恼羞成怒,扬手要打。 张嬷嬷一把遏制住她的手腕。 孙楚楚怒瞪着元霜,牙关紧咬。 元霜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叫她不爽,明明现在身份比她更不堪,为何还是这般姝丽绝尘,是人群中的焦点。 她凭什么不卑不亢? 想起自己那些年给一个婢子端茶倒水,讨好卖乖,孙楚楚只觉一阵羞辱。 她恨不得让元霜当众丢脸,最好能乖乖给她道歉,不,要端茶磕头! “元霜。”孙楚楚轻笑,“你敢叫你的人动我一下,明日我就叫我父亲去元家告你的状!” “当你还是以前那个元家捧在手心的嫡女吗?” 张嬷嬷顾虑地看向元霜,孙楚楚说的没错,元霜早不是以前那个京都贵女,如今在元家上下嫌弃,哪还有人撑腰。 而孙楚楚就算不是嫡生,可好歹也是正经小姐,孙大人找上门,元霜和张嬷嬷怕是免不了受惩治。 元霜看向张嬷嬷,示意放手,如果只有她自己,元霜可以肆无忌惮地打孙楚楚一顿,可她不能连累张嬷嬷。 孙楚楚冷哼了声,心中畅快,揉了揉手腕,扬手就朝她打去。 这一巴掌下去,看木兰围场的人,谁还敢瞧不起她! 元霜紧紧闭上眼,张嬷嬷赶忙将人抱在怀里。 一阵劲风吹来,遏制的低沉怒意在头顶响起。 “她不敢,那我呢!” 第24章 马球赛 元霜怔了下,抬眼看去,谢则安挡在她面前,孙楚楚的手腕被一旁侍卫用剑抵住。 孙楚楚满眼震惊,“谢将军?” 她明明听元柔和霍灵儿说,谢则安的婚事已经改给了元柔,怎么会来帮元霜? 谢则安厌弃地瞥了她一眼,接过一旁侍卫递来的披风给元霜披上。 宽大的披风隔绝了周遭异样的目光,像是一堵墙为她挡住了所有刀枪剑戟。 元霜被他抱在怀里,听到他声音掷地有力道:“霜儿是我未婚妻,望孙小姐日后见到霜儿,说话做事能掂量掂量。” 元霜没想到,他会当着木兰围场这么多人的面,说出他与她的婚事。 谢则安对她递了个安心的眼神,拉过她的手面前众人。 他的手宽大有力,温暖灼热,瞬间让元霜觉得整个人都暖和,像是坠入深海的人,在濒死之际被救起。 谢则安牵着她的手举过头顶,叫众人更好地看清楚。 “我与元霜自幼定亲,待我父归来,即将举办婚事,日后谁若与元霜作对,就是与我将军府过不去!不管诸位是公侯小姐,还是名门之后,若不想诸位父亲丢了官职或脑袋,大可试试看。” 他声音徐徐而来,不急不慢,无需高声厉呵,就足以叫众人屏息凝听,举手抬足,皆是世家贵公子的风范,是久居高位的从容。 “霜儿。” 元霜还未从他当众宣布二人婚约的震惊中回神,就被他拉着往看台处去。 谢则安轻声细语,许是因她方才受了惊吓,说话也温柔至极,“我那日回去就同母亲说了你我之事。” “我就说母亲很开明的,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你我婚事,只是说我父在岭南为贵妃置办荔枝事宜,尚未归来,待归来再定婚期。” 元霜握着他的手发紧,不可置信到声音颤抖,“长公主答应了?” 她没想到一切来得如此顺利,长公主心胸竟如此宽广! 谢则安摸了摸她的头,俊朗的眉眼浸着柔情,“自然,我从不诓骗霜儿的。” 元霜脸一红,羞赧地低下头,倏的余光里好似看到了一抹阴沉的视线正盯着她。 她心头一凛,看去,只瞧见一抹浓黑的袍角在海棠树后一闪而过。 那人是谁? 是……霍岐山? 他该不会一会又要来捣乱,威胁恐吓她,叫她再扮成‘霜儿’的模样,在谢则安面前丢尽颜面吧? 谢则安给她倒了杯茶递来,“霜儿?怎么了?可是方才的事吓着了?” 见元霜失神的模样,他心口又是一阵刺痛,白玉般的面庞冷下,对一旁侍卫道:“今日那些惹事的姑娘名字都记下,改日送到她们家中,尤其是那位孙姑娘,想来孙大人近日是纵欲过度,都忘了管教子女。” 谢则安的维护,叫在场的人再不敢说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敢看过来,纷纷低着头装鹌鹑,恨不得自己今日没来过。 霍灵儿顿觉扫兴,见场子冷了下来,过来提议打马球。 元柔因方才谢则安当众宣布和元霜的婚事,兴致缺缺,当下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好呀好呀!我还没玩过呢!” 她在乡下长大,没打过马球,但想想应该很简单,这次她一定要赢下来,叫谢则安看看,她比元霜更优秀! 婚姻大事,父母之言媒妁之命,光谢则安想娶元霜有什么用? 元霜是不可能嫁给谢则安的,别的先不说,就算真要成亲,成亲当日元文斌都不会放她出嫁! 打马球要分队,霍灵儿叫人找来霍岐山,又喊来了其他公子哥和几个姑娘。 她让下人备好抽签,“我们抽签决定,谁先来?” 元霜是马球高手,普通玩法没意思,她常常会拿些珍宝出来做赌局,每次都赢得盆满钵满。 这次霍灵儿也准备了奖品,是一株翡翠樱花雕塑。 不是太稀奇,为的是一乐。 抽签结束,几人分好了队,元霜看了眼自己的抽签,木签上画了朵芙蓉。 她去看谢则安的,心底期待他也和自己是一队。 “我是海棠。”谢则安也向元霜的木签,“你的是什么?” 元霜脸一垮,谢则安也微微失落,但很快又笑着摸摸她的头,然后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无妨,你尽管玩得开心,到时候我给你放水。” 元霜脸红得厉害,小声嗔了句,“谁要你作弊,我很厉害的好不好。” 谢则安轻咳笑了笑,眼底似水柔情,“好好好,你最厉害,不知道是谁小时候输了奖品,偷偷躲在树后面掉小珍珠。” 小时候打马球,谢则安几乎都抽到另一队,元霜次次都能拿大满贯,时间久了,就知道是谢则安故意给她放水。 元霜好强,找到谢则安让他来一场公平的比赛,不准再作弊。 谢则安拗不过她,答应了,元霜也终于见识到他真正的实力,比赛刚开始,她还没看到球,球就进了,且一连进三球,气得元霜偷偷躲着哭。 谢则安发现,又把奖品送给了她。 元柔听到谢则安是海棠,一乐,“欸则安哥哥!我是海棠我是海棠!” 说完又扭头去看霍岐山的签,“岐山哥哥,你的是什么?” 霍岐山修长的手指抚着木签上的芙蓉花,轻捻慢抿,漆黑的瞳仁藏着几分疏离的笑意,盯向元霜慌乱的眼睛里。 锋薄的唇角缓缓勾起,一字一顿,“芙、蓉。” 第25章 马球赛2 元霜捏着木签的指尖骤然发紧,这个人可真是阴魂不散…… “啊~”元柔长叹失望,又俏皮地对霍岐山道:“那待会哥哥可要手下留情啊。” 霍岐山微微颔首,眼睛却一直盯着元柔。 抽签结束,元柔,霍灵儿和谢则安等人一队,元霜,霍岐山和孙楚楚等人一队。 几人下去换马球服,更衣处,元柔换好了衣衫,过来警告元霜,“待会马球你知道该怎么打吧?” “那东西我要了,你不准跟我抢。” 元霜本也不想要,这次打马球不过是凑个人手,她没必要非跟元柔抢一个用不上的摆件。 “知道的。”元霜垂首轻应。 待元霜一走,元柔对孙楚楚递了个眼神。 “元柔姐姐。”孙楚楚走上前。 “我已按照你们说的做了,不知这次栀子花社可否加我一个?” 栀子花社是京都贵女的一个小团体的名称,以栀子花命名。 这名字,最始是元霜起的,如今元霜被从其中除名,正好空出一个名额。 霍灵儿冷冷扫了她一眼,“事未成,你好意思入社?” 花社里都是名门将女,哪个不是嫡出贵人,孙楚楚这种人进花社,无疑拉低她们的档次。 孙楚楚慌乱,“可我方才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人,还被谢将军骂了一通,就算事情未成,我也按照姐姐们说的做了,怎么可以……” “再给你一次机会。”元柔抬手,指尖戳了下她的肩膀,“这次马球赛,看你表现。” 孙楚楚欣喜,“好,好!姐姐们放心!这次我一定帮姐姐们赢下奖品!” 抽签不过是走个过场,霍灵儿早就提前把签做了手脚。 孙楚楚信心十足而去。 霍灵儿瞧着她的背影,目光幽冷得可怖。 “灵儿?”元柔唤了声她,“在看什么呢?” 霍灵儿这才一笑,“没什么,就是,不知这孙楚楚到底听懂了没有。” 元柔大笑,“就是让她故意输掉比赛,我都听懂了,她没听懂?” 说完又觉说错,掩唇皱眉。 霍灵儿嫌弃地扫了她一眼,亏她还知道自己蠢呢? 若不是元家现在就她一个小姐,她霍灵儿作为长公主之女,怎么可能屈尊降贵同她做姐妹? ── 谢则安见元霜出来了,不放心又去叮嘱下霍岐山,“霍大人,霜儿就拜托你了,多照顾些。” 霍岐山轻笑,照顾,他不知多照顾她呢。 “谢将军放心。” 他翻身上马,打马而去,至元霜身侧停下。 元霜一见他来,好似老鼠见猫,忙骑马往旁边挪了下。 这一挪,靠孙楚楚就有些近。 “你看着点!”孙楚楚白了她一眼,“当心惊了我的马!” 元霜慌乱,马被孙楚楚碰了一下,受了惊。马蹄凌乱。 元霜手忙脚乱,一时控制不住马的方向,一只手伸来,按住了她握着缰绳的手。 “霜儿妹妹,专心点。” 元霜吐出口气,下意识想说谢谢。 刚说了一个谢字,想起是霍岐山,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劳霍大人费心!”元霜扭过脸狠狠道。 他不也和其他人一样,都在落井下石吗?装什么好人。 忽地又看到霍岐山脸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痕,元霜冷笑了声,“霍大人艳福不浅呢。” 霍岐山看着她嘲弄的模样,反唇相讥,“妹妹不也算艳福的其中一个?” 他侧身靠近,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今日一见,谢将军对你可真算得上一片痴情,只是不知,若谢将军知晓你我之事,他还会不会这般痴情?” 元霜脸色微变,“霍岐山,你无耻!你说过不告诉则安得。” 霍岐山深邃的眉眼浸笑,“这能怨得了谁呢?谁叫妹妹你想致我于死地。” “可你这不是没死!” 说完元霜忽地意识到什么,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果然霍岐山欺身凑近,凝着她因紧张而颤抖的睫毛轻笑,“你果然不知道那杯茶里有什么,我猜,你应该是以为元柔给你下的毒药,想借刀杀人毒死我吧?” 事已至此,再装傻充愣就太愚蠢,元霜转过脸,直视着他,绝代风华的脸上得意嘲弄,“对。” “霍岐山,我就是想毒死你。” 她毫不避讳自己的意图,也明白,霍岐山还有用得到自己的地方,再生气也必然不会现在就杀了她。 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 哪怕霍岐山知道元霜的意图,听她亲口承认后,还是瞬间气黑了脸。 “你当真如此恨我?” 他眯起眼瞧她,“恨不得我立马去死?” “对!”元霜毫不犹豫地说。 霍岐山眼底情绪莫测,看了她好一会,笑了,“我死了,就没人能阻碍你嫁给谢则安了吗?太天真了,没有我,你照样嫁不进谢家!” “你错了。”元霜瞪着他冷笑,“我只是单纯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霍岐山,恨不得你立马就去死!” 霍岐山一怔,几天前的夜里,那句咒骂再次在他耳边回荡。 “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去死啊!” 看啊,这世上希望他死的人还真多。 “呵。”霍岐山望着她,阴冷的视线落在她饱满的唇肉上。 他抬手捏住她的面颊,薄唇轻吐,“我可舍不得死,我死了,还怎么看妹妹欲仙欲死的模样呢?” 元霜脸一热,马车上,他就是这姿势,居高临下,以一种极其压迫的姿态,强势,逼迫着她。 她曾怒骂他身份卑贱,呵斥他别用那双脏手碰她。 可偏偏,她被他的这双手,搅乱了春情。 元霜打开他的手,咬着下唇,羞赧怒骂,“霍岐山,你不得好死!” “彼此彼此。”霍岐山心情大好,爽朗一下,驱马往球场去。 几人到达马球场,周遭坐满了看客,有不少人还开设了赌局。 “来来来!买定离手!” “我来,二十两!买谢将军的!谢将军可是咱们大启最优秀的青年才俊,定北叛乱有功,区区一个马球,不在话下!” “马球和打仗还是有区别的,我买霍大人!你们怕是没见过霍岐山小时候打马球吧?只要他拿到球,根本不给对手回击的机会!” “我怎么记得,霍家大爷最讨厌他,小时候都不让他参加马球赛,你何时见他打过马球?” “好多年前了,一次去庄子上,看到霍岐山和乡下的一些孩子玩,那马球打得干净利索,行云流水!” “……” 第26章 我们三爷有请 他们议论的声音极大,马球场上的众人皆能听清。 霍岐山面无表情,像是未听到那般。 元霜暗自感慨,霍岐山小幼年时的处境,要比她现在更加糟糕。 据她所知,霍岐山出生时并不受国公府的人待见。 因为其母亲的身份,遭到国公府上下的排挤。 霍岐山的大哥对其尤为憎恶,因他母亲趁着平康公主生产间隙爬床,三天两头对年幼的霍岐山鞭策打骂。 好在平康公主仁慈,每次都及时将他救下,这些年,霍岐山身上,有不少的陈年旧伤。 元霜难以想象,这样的霍岐山是如何独自长大的。 更难以想象他是如何凭借自己的能力,在北镇司混得如鱼得水。 陡然想起,坊间对他的传言,称他行事作风狠辣,所到之处犹如恶鬼游街,老幼妇孺皆避如蛇蝎。 这些都是元霜此前通过各家贵女得知。 再一结合那晚的头颅之事,越发笃定,在霍岐山的晋升之路上,定少不了沾染鲜血和无辜之人的性命。 他这般心狠手辣冷血无情的人,元霜不禁心里暗自打鼓。 一声哨响,让元回神。 马球赛开始,有人发了球。 元霜赶忙打起精神,这次马球赛虽要让给元柔,可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元家小姐,就算是要输也不能输得太不丢人,做做样子还是要有的。 元霜眼疾手快立刻驱马上前,很利落地抢到了一球。 一旁元柔愣了,按照元霜筹划,这时只要元柔过来将球抢回,这局她便不会再去抢球,元柔就可顺顺利利地赢下一球。 可哪知,元柔毕竟没打过马球,平日连骑马都不曾有过。 她能在今日上马并驱球,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见元霜把球抢走,顿时急了,赶忙用力一扬缰绳。 用力过猛,一下子抽疼了马。 那匹马顿时发狂,元柔大惊“啊”了一声,赶忙抱住马脖子不让自己摔下。 在场的看客都愣了,打马球还从未出现这种状况。 他们都是世家贵族家的公子和小姐,平日里除了读书写字之外,骑马射箭也是他们重要的学习之一。 他们可以是纨绔子弟,可以是娇滴滴的大小姐,可以不会作诗,但是基本功一定要到位,不然就太丢人了。 像打马球这种,连正经的骑马都不会,是谁也没想到的。 “哈哈哈,那人是谁?竟然不会骑马!她是智障吗?” 不知是谁,看台上一女子突然大笑起来。 马术课是他们从小都学的,不会骑马就等于是草包。 元柔被闹得一阵脸红,在她刚回府时,元夫人曾给她安排了先生,教授骑马写字读书。 毕竟在乡下自由惯了,突然受到拘束,有些各种不适。 三年来便不曾识过一个字,更不曾骑过一匹马。 今日初骑马,她还以为很容易控制,哪知不小心下手狠了,却导致马发狂。 元柔心底越发气恼,抱着马脖子好一会,马终于安静下来。 元柔狠狠瞪了眼元霜,元霜意会,看她这样,自己回去又少不了被她一阵斥责。 她收了球棍,球缓缓滑向元柔马前,重新拿到球的元柔用力一挥。 这一杆过去,无人敢阻拦,顺利进球。 “我中了,我中了!”元柔兴奋大喊。 看来打马球也没多难! 第二局开球,有了前车之鉴,元霜再不敢跟元柔去抢球。 只意思意思地去她周围走动,好歹看起来不那么刻意。 “元霜!”不知是谁喊了她一声。 元霜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马球棍,朝她打来。 元霜下意识闭眼,紧攥缰绳,将马头调转个方向。 哪知那马球棍突然转了个弯,从她头顶滑过,直直朝马腿打去。 “元霜你发什么愣!球到你那了,看不见吗!” 孙楚楚不耐,白了她一眼。 骏马嘶鸣,元霜险些拽不住马,抬眼看去,一男子驱球而去,背影陌生,辨别不出是谁。 很快,球传到霍灵儿手中。 元霜的马显然被打痛,即便元霜有很好的控马能力,奈何不了牲畜的本能反应。 嘶鸣变成狂奔,极力想将元霜从背上甩去。 这危急时刻,在场人都站起来,现场一片哗然。 马刺痛之后的力气极大,元霜抓不住缰绳被甩飞。 身躯在空中划过,这一下必定不轻,非死即残。 她在马术课上学过这方面的知识,若不慎被马甩掉,头和胸口是关键部位。 元霜在一瞬间,抱住自己的头和前胸。 可,想象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跌入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谢则安不知何时跳下马,及时接住她。 他满脸焦急担忧,“霜儿,没事吧。” 谢则安一手护住她的头,一手揽着她的腰,生怕她受到丁点伤害。 “谢将军!”元柔大喊。 二人抬头看去,那马飞奔朝他们而来。 二人躲闪不及,一黑色的身影闪至二人面前。 寒光闪出,“锵”利刃收回剑鞘,猩红的血在空中飞溅。 那匹马倒地,马头向看台飞上。 现场一片慌乱,众人躲闪不及,不少人被溅上了血,看台上的闺女被吓得花容失色,大叫地提着裙摆飞奔而去。 “杀,杀人啦!” 那些姑娘突然想起了坊间对霍岐山的传闻,称他杀人无数,嗜血成性。 喊完又发觉自己喊错了。 “杀马啦!杀马啦!太可怕了,我要回家,娘!我要找我娘!” “这天杀的马球赛,到底是谁举办的,本小姐再也不来了!” “……” 元霜打了个冷颤。 霍岐山黑袍染血,硬朗深邃的脸上些许血渍,看起来越发阴冷戾气。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在谢则安抱着元霜的手上,面色冷凝一言不发,将那把剑丢给陆远,抬步而去。 “来人,去熬碗安神汤。” 谢则安将元霜抱起。 马球场后有一府邸,是公家的避暑胜地。 王孙贵族们想到这住,需提前打招呼。 参加马球赛的人不会只参加一天,夜里往往要在这休息一夜。 今日众人在此歇息,晚时马球场打扫干净,燃起篝火。 在酒过几巡后,众人也忘了白天的不愉快。 谢则安亲手喂元霜喝了安神汤,又让人在屋前单独架篝火,二人独自在这吃烤肉饮酒。 白日一场虚惊,元霜受了不少惊吓。好在谢则安温柔体贴。 心情刚刚好转,陆远就来了。 “元霜姑娘,我们三爷有请。” 第27章 只要你听话 谢则安本对霍岐山印象不太好,可今日他们在海棠树下相谈甚欢。 他才真正了解,霍岐山还有个重病的生母,被赶至偏院,为了抚养母亲,霍岐山只得不停地努力晋升。 坊间那些传闻皆是嫉妒他的人散播出来。 至于那日元府的女子,霍岐山也同他解释了。 那女子是花坊里赎出来的,被老鸨调教的,有些特殊癖好,他只是太爱她,所以才迁就她在庭中胡玩。 他为人一身正气,忠肝义胆,为国尽忠为朝廷兢兢业业。 且今日又为救他与元霜斩了一匹马。 “正好,我也去。”谢则安拉住元霜的手,“我们一起去为今日霍大人出手相救,当面道谢。” 谢则安也去,元霜心安了些,至少有他在,霍岐山不会乱来。 正要走,一侍卫上前,对谢则安耳语道:“长公主的丫鬟来了,在后面等您。” 母亲派人来了!谢则安欣喜,“霜儿,你先去,母亲派人今日来,怕不是要见见你,我先去见母亲,稍后便来寻你。” 说着跟着侍卫走了。 “则安……”元霜担忧,被陆远拦住去路。 “元霜姑娘,请吧。” 元霜拿不准霍岐山是何意。 他最后就给她的眼神太骇人,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那眼神中有怨恨,厌恶,还有……失望? 他在失望什么呢? 跟着陆远到了霍岐山的房间,一开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浓稠的黑衣和夜色融为一体,背对着她。 血腥味,是从换下来的衣裳上散发出来的。 他挽着袖口,抬手指向一旁,“把衣服换上。” 元霜看去,这才看到那边椅子上放了件女人的衣服。 她脸色周边,明白他是何意,“同样的把戏,一次两次三次,你不腻吗?!” “镇府使来了。”他像是没听到她震怒那般,声音不疾不徐地说着。 元霜越发气恼,“镇抚使来,与我何干!霍岐山,我到底欠你什么!让你这般痛恨我!” 与她的暴跳如雷对比,他的淡漠冷视显得那般薄情。 良久,他才转身抬步而来,行至她面前,居高临下,漆黑的瞳仁宛若化不开的夜色。 “元霜,这就是你最可恨的地方,自己的错,从不记得。” 他捧起她的脸,拇指狠狠剐蹭了下她泛红的眼尾,“不要在我面前落泪,元霜,我不是谢则安,对你不会心慈手软。” “日后,你哭的机会多了去了,还是留着点泪水,别哭瞎了眼。” 接过陆远递来的衣裳,霍岐山塞到她怀中,“今日我同谢将军聊了诸多,发现他确实如你所说,是个圣洁高雅之人,元霜,这样的人你配不上他。” “事成之后,你若还想成亲,离开元府,我会替你寻一良人。” 良人?整个京都城没有比谢则安更好的人了,她偏要嫁他! “好呀。”元霜扯唇一笑,水棱棱的眼睛微弯,妩媚生情。 “到时候可要麻烦哥哥了。” 霍岐山被她这一笑,晃了心神,片刻勾了勾唇角,掌心轻拍她的面颊,“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太折磨你。” 元霜面上带笑,心底恨恨咬牙,去一旁换了衣裳。 换完对镜一照,她头顶恼火,“霍岐山!你给我穿的什么!” 这衣裳弯腰遮不住胸,抬腿遮不住屁股,分明就是万花楼妓子穿的! 霍岐山被她吼得耳朵胀痛,扫了一眼看去,不自觉喉咙滚了滚。 这丫头,心肠挺坏,身材却极好。 那日马车上,她没全脱,那日佛堂,他被吓到,没看清。 今日仔细一看,真叫人勾魂摄魄。 陆远正得意,这衣裳是他精心挑选,就为了待会好好羞辱元霜一通。 他张了张口,想对霍岐山邀功,撞进了对方幽深的眼里。 陆远打了个抖,霍岐山沉声呵斥,“谁叫你备这衣服?把你衣服拿来!” 陆远一愣,这衣服怎么了?之前不都这么穿?今天怎么就不行了? 还有,为什么脱他的! 陆远不情不愿,把外衣脱下递去,霍岐山抓过丢给元霜,“穿上!” 元霜接住,放到鼻下嗅了嗅,皱眉,嫌弃的拿远些,“什么味道,好臭。” 这衣裳陆远穿了一天,身上难免出汗,发酵后的味道有些酸臭。 陆远脸色一黑,霍岐山横了元霜一眼,“不愿穿,就这样出去!” 真是娇纵惯了,他才不管她什么样子,得不得体。 元霜暗自纠结,不穿,她这样子实在见不得人,虽戴着人皮面具,旁人认不出,可她还是觉得羞耻。 穿,这衣裳都是男人浓烈的汗味,难闻得厉害,穿上就像进了陆远的被窝,臭的可怖。 她捏着衣裳,头顶打下一片阴影。 抬头看去,霍岐山面色情绪莫测,仅穿了里面的白衣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他刚脱下来的外袍。 不等元霜反应,手里陆远的衣服被拿走,霍岐山把自己的衣服塞给了她。 “穿,再嫌弃,也没别的了!” 元霜一愣,下意识嗅了嗅,有种淡淡清雅的檀香,没有血腥味,也没有灰尘和汗味。 这味道很清爽,她没什么好矫情的,赶忙穿上,霍岐山穿了陆远的衣裳。 刚穿上就不禁皱眉,“陆远,该洗洗了!” 陆远哑口无言,这衣裳他今日刚穿好不好? 再说,那叫汗臭味吗?那明明是男人味,是雄性浓烈的荷尔蒙! 前头篝火处,坐着几位姗姗来迟的贵客。 主位上不是别人,正是谢则安的母亲,当朝长公主,一旁是镇府使傅延玉。 初见谢则安母亲,元霜紧张到手心冒汗。 一只手伸来,强迫分开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专心些,上次傅大人知道我赎了你后,便说要见见,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元霜提了口气,身子一歪,像个猴子挂在他身上,声音夹得尖锐,“哎呦霍大人~奴家好想你啊~” 霍岐山脸色顿沉,一手顺势揽住她的腰,一只手搭在她手臂上,避免她用力过度把自己累死。 “元霜。” 他低沉的声音从齿间挤出,“过了!” 第28章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 过了?哪里过了? 让她帮他演出戏,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整整他! “岐山!”傅延玉看到,热情起身招呼他上前。 命人搬了把椅子放到自己身边,又看到元霜,讶然了下。 上次他听闻,霍岐山看中了昌乐府的一个女子,当众袒护,宝贝得很,没想到…… 元霜身子歪歪扭扭,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挂在霍岐山身上,实在有碍观瞻。 傅延玉也是世家公子,哪见过这般没有体统的人。 “这位是……” 霍岐山瞧见傅延玉眼中震惊,也觉得元霜丢人。 可谁叫是他将人带出来的,只得硬着头皮说,“是那位霜儿姑娘。” 傅延玉眼睛瞪得更大了,“那这位姑娘实在是,额,独特,呵呵。” 他干巴巴一笑,不禁感慨霍岐山的品味可真够独特的。 “来人,再拿把椅子给这个霜儿姑娘!” 小厮搬来椅子,霍岐山递了个眼色,叫元霜规规矩矩坐好。 哪知元霜却把椅子往他身边一搬,整个人又贴到了他身上。 霍岐山愈发觉得丢人了。 这里可不是酒楼,更不是元府后院,旁边坐着的除了北镇使还有长公主。 他没想到元霜能当众让他丢人。 周遭嘲弄声顿起,“哈哈哈哈,这霍大人是把万花楼的妓子带来了吗?” “早听闻霍大人好色,没想到竟如此急色,是一刻都等不及啊!” “你别说,这女子确实貌美,不如待会等霍大人玩够了,咱们上去讨个上次,没准就能赏给咱们了!” 话落,就见霍岐山阴沉的视线投来,那窃语得几人忙低下头,闭了嘴。 傅延玉打了哈哈,招呼人喝酒,霍岐山正要上前敬酒,忽觉胯下一热。 一只纤纤素手,从他大腿根缓慢上移,酥酥痒痒,好似蚂蚁在爬,瘙得他心头痒痒。 他呼吸一滞,紧忙放下酒杯,按下桌下作乱的手。 霍岐山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凑到耳边压低声音呵斥,“你疯了!” 元霜轻笑,眼尾眉梢带着些许嘲弄,指尖轻点他的鼻尖,言语暧昧亲昵,“怎么?霍大人不喜欢吗?” 她现在的身份可是艺伎霜儿,霍岐山把她带到傅延玉跟前,必定不想她暴露身份。 正好借着这次机会,好好叫他尝尝自己那时的难堪! 霍岐山脸色沉黑,一双凤眼威压沉沉,好似能将眼前人千刀万剐。 元霜无视他的威胁,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用长袖遮掩着纤纤玉指,藏匿在桌下。 她探寻着,一把攥住他的软肋,霍岐山愣了。 他没想到元霜会如此大胆,就算他曾当众折辱过她,那也是在酒楼,在谢则安面前,可不曾叫她以真面目示人半分。 当下,上头有长公主,还有诸多贵人,场合不同,她都敢如此! 果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 元霜的报复心,远比他想的更过分! 蓦地一紧,霍岐山呼吸微乱,正要抓她的手,一旁有人来敬酒。 那人把酒杯递上,见霍岐山面色绯红,讶然道:“霍大人?您这是喝多了吗?” 霍岐山喉咙滚了滚,瞥了眼满眼讥笑的元霜,用力一把推开,尔后又扯了扯自己长袖,遮住下腹。 做好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那人碰杯,“霍某近日确实不胜酒力。” 那人略说了几句走了,霍岐山又去同傅延玉敬酒。 傅延玉喝了一口,拉着霍岐山坐下,朝那头坐没坐相,浑身狐媚子气的元霜抬了下颌,“那女子。” “你当真喜欢?” 霍岐山看去,只见元霜正肆无忌惮地撩拨其他男子,诸多男子面露色相,又碍于霍岐山在,皆有贼心没贼胆,吓得退避三舍。 “不可不可!姑娘,小生的腰带只有娘子可扯!” “姑娘饶了我吧,本官还要在霍大人手底下混饭吃,家中尚有八十岁妻儿,下有八岁老母待养育!” “啊!我突然想起朝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 在这种地方调戏良家妇男,简直有辱斯文,难登大雅之堂! 元霜这不是丢她的人,分明是在给他丢人!旁人不认识她,只会觉得他霍岐山看上了个婊子! 霍岐山面沉如墨,薄唇气得抖了抖。 “是,是。”他咬着牙说,“霜儿她平日不这样的。” 傅延玉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他,只觉得他是在给自己找补。 也是任谁看上一个艺伎,都觉得颜面无存。 他还是为霍岐山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勇气,歌颂,佩服! 赎一个朝中贵人都玩够的艺伎回家做娘子,霍岐山真是勇气可嘉! “理解,呵呵,理解。” 傅延玉尴尬地喝了口酒,感情这种事,总是不好解释,理解,理解。 “咦?则安,不是说元霜也在?怎的今日没瞧见?” 上头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这是元霜第一次见长公主,即便已经年过五十,却还是一副小女子神态,面若圆月,端雅姝丽,举手抬足透着贵气。 听闻心善的人长相都比实际年轻偏小,长公主果真是大善之人。 谢则安朝周遭环视一圈,看到霍岐山,走过来询问,“霍大人,将才元霜去寻你,可知现在去了哪?” 霍岐山转头看了眼元霜,他眼中含笑,薄唇微勾,元霜心脏猛地一跳,生怕他说出什么。 她紧忙跑过去,一把攥住霍岐山的手,含笑看向谢则安,“谢将军,你寻元霜姑娘吗?我瞧见了,她说心口堵闷,要散散心,往后面林中去了。” 谢则安闻言,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他还以为是元霜故意避而不见呢。 “那我去寻她。” 谢则安一走,元霜长长松了口气,狠狠掐了把身边人,“好了吧?傅大人也见了,我可以走了吧!” 她转身要走,手被一把攥住。 霍岐山漆黑的眼底含笑,“走?去哪?方才你玩得开心,现在就要走?” 他扯着她坐下,直接将人抱在自己腿上,玩弄着她一双素手,“方才怎么玩的?现在谢则安也不在,你再演示一遍,我瞧瞧,来,让我好好感受感受。” 回旋镖扎在自己身上,元霜恨得咬牙切齿。 谢则安已经往林中去,若再不过去,就不好解释了。 正不知如何脱身之际,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圆滚滚的身躯。 “岐山哥哥……”元柔含泪走到霍岐山身侧,“你再这样,我就不原谅你了!” 他怎么可以带一个艺伎来?不就是因为她和谢则安的婚事,吃醋了吗? 至于拿一个艺伎气她? 第29章 我可以亲你吗 见谢则安去寻元霜,霍灵儿唤来身侧丫鬟耳语了什么,那丫鬟垂首急忙离去。 “哥哥,你说句话啊。”元柔见霍岐山迟迟不吭声,有些急了。 伸手上来扯元霜,“你看什么看!这里哪有你待的份!” 元霜就势往旁边一倒,尔后两眼逼出泪,凄楚地望着霍岐山,一捂脸爬起来扭着身子跑了。 霍岐山伸手欲抓,元柔腿一迈,挡在他眼前,“哥哥,今儿个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可不依!” “哈?”霍岐山讶然且发懵。 元霜跑回霍岐山的住处换回了自己刚才的衣衫,就紧忙往林中去。 张嬷嬷也寻了她半日,半路看到她,又气又急,上来扬手轻轻地打她,“你这丫头,去哪,我回屋倒水的时间就不见了人影。” 元霜不好说自己被霍岐山逼迫的事,怕张嬷嬷担心,笑着躲开道:“我随意逛了逛,嬷嬷我还有事呢。” “可吃了饭?”张嬷嬷不放心,见她往前跑,也跟在她后面跑着。 “吃了吃了的,方才席间吃了肉。” “只吃肉不消化,没吃菜吗?” “哎呀嬷嬷你好啰嗦,都吃了的。” “那这又是去哪?夜里天寒,往林,林中去,容易受凉啊!” 跑了一会她便跑不动,停在原地气喘吁吁,张嬷嬷此刻感到自己真的是老了。 以前元霜还是个小小的奶娃娃,她在前头跑,她在后面追,追一天都不嫌累,现在跑几步就喘得不行。 望着元霜远去的背影,张嬷嬷不住叮嘱道:“早些回来!” “知道了!” “不要再和孙家小姐玩了!” “好!” 元霜一心想着去林中找谢则安,身后张嬷嬷看了无奈叹了口气,回屋子又去收拾着明日要回去的行囊。 猛地又想起自己一日未回元府了,也不知道莺儿有没有乖乖回去,好好吃饭。 元霜赶到林中溪水旁,月色静溺地躺在水面上,被风吹得像破碎的镜面。 环顾四周,渺无人烟。 奇怪,难道谢则安还未来? “霜儿妹妹。” 一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则安!” 元霜欣喜回头,那人浓黑的林中缓步走出,渐渐步入月光中。 元霜这才看清来人,细鼻厚唇,容貌端正,算不得俊朗。 “你是?” “霜儿妹妹不记得我了?”那人一抖衣袖,朝她递出掌心,“这里天寒,咱们到旁边亭中说话。” 元霜细听了下,恍然顿觉,这声音那么熟悉,原来是他。 “你是今日马球场上的那人!” 那人先是一愣,讪讪收回了手,展颜笑道,“霜儿妹妹只记得这些,那可真伤人心呢。” 马球赛上,有人突然喊了她一声,一记马球棒打来,惊了她的马,那声音和眼前人一模一样。 罪魁祸首就是他! 元霜警惕后退,“你想干什么?今日为何打我的马?” “霜儿妹妹果真不记得我?我啊,宋卓啊。” 元霜这才想起,宋卓,她小时候的玩伴,那时她众星捧月,许多玩伴记不大清楚,对于这个宋卓只有些许印象。 原因无非是因为当年她说什么,宋卓都照做,把霍岐山吊起来打时,宋卓也出了不少力。 听闻这几年,宋卓不学无术,极为好色,不过十八的年纪,家中小妾都娶了五六房。 “我是特意来给妹妹赔罪的。”宋卓远远站着,抱拳作揖,“今日马球,我实在是急于抢球,不小心打了妹妹的马,还望妹妹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则个。” 元霜不想和这种人牵扯上,谢则安可能就在附近,她只想速度将人打发走,随手摆道:“知道了知道了,你走吧。” 宋卓还维持在作揖的动作,缓缓抬头,目光藏匿在暗色里,阴湿生冷。 他直起身,抬步要朝元霜走去,忽听侧面传来谢则安的声音,“霜儿?你在这吗?” 宋卓啧了声,臭婊子,装什么千金小姐? 看上你是给你脸面,还端什么架子? 他收回了脚,对元霜笑道:“那妹妹,你我后会有期,到时候别再装作不认得了。” 元霜扯了扯嘴角,什么叫装作不认识,她本就不认得他。 “霜儿!”谢则安看到她,忙跑过来,矜贵的袍角上沾染了不少水汽,脚上的黑靴也湿了。 “怎的跑这来了。”他握着她的手,发觉冰凉,放在唇边哈了口气,又搓了搓,“可冷了?” 二话不说,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给她披上,谢则安揽着她的腰,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我母亲来了,方才说要见你。” 元霜靠在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有力而蓬勃,轻轻颔首,“心口有些闷得慌,来这散散心,我们这就去吧。” “不急。”谢则安摸着她的头,轻声说,“你心情不好,可是因为我没给你准确婚期?” “此事怪我,疏忽了,没陪你一起来。” 他揽着她的腰身往回去,低头看到自己鞋湿了,“我先回去换一身衣裳,待会叫母亲看到不好。” 他做事周全,若长公主看到他为了寻一个女子,不管元霜为人如何,留给长公主的第一印象都算不得好。 “好。”元霜脱下他的外袍递去,转身要先去前头。 “等等。”谢则安拉住她的衣袖,眼底炙热温柔,“我换完,一起去,不然有母亲在,还有那些碎嘴子的丫鬟,我不放心。” 元霜今日本就心闷,他怕长公主会问元霜身世的事,再勾起她的伤心,惹她难过。 待会一起去,好歹有他照料,能帮忙应付过去。 “好。”元霜心头一阵动容,随他进了屋子。 有侍卫擦了火绒,点燃了灯,谢则安去屏风后,丫鬟侍奉着他更衣,篦发。 他挺拔精瘦的身躯,映在翠竹百鸟屏风上,暖黄的烛火渡上一层温柔的轮廓,他比明月更皎洁,比湖边星光更璀璨。 这样的矜贵公子,谁人不喜? “霜儿?” 元霜看得出神,竟没注意到他何时从屏风后出来。 恍惚了一阵,她看到那张俊朗的面庞落在眼前,眉眼微弯,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第30章 你有喜欢的人吗? 元霜一怔,忽地脸上热腾腾。 谢则安抬手,屏退屋内的侍卫丫鬟。 众人悉数退至屋外,房门开了又关。 静溺的月色如水般流淌在暖室,他侧头眉眼浸满着喜色,怎么看怎么欢喜。 这是他的妻,自小就是。 他喜欢她的一切,外人都说元霜嚣张跋扈,可在他看来那是率真直率,大胆且不拘一格。 他喜欢元霜,喜欢她的霸道,不讲理,喜欢她的蛮横,更喜欢她坏坏的模样。 “霜儿。”他捧起她的面颊,低头,见她没有反对,激动又狂喜,薄唇颤抖着,在她唇边落下一吻。 蜻蜓点水,一吻即离。 谢则安用力将她抱在怀中,那种满足感在心头萦绕挥之不去。 元霜只觉唇瓣热得厉害,连着自己的脸都烧了起来。 她靠在他心口,发觉他的心跳比刚才更厉害了。 瞧着时辰不早,还要见长公主,元霜轻轻推了下他,“好了,该去见长公主了。” “等,等一下!”谢则安用力抱着她不动,言语结巴了起来,连整张脸都涨红,“一会再走。” 元霜不解,忽地感到小腹硌到了什么,眼睛瞪大。 有了霍岐山那一遭,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谢则安好面,她不便拆穿,只好由着他抱着。 好一会,谢则安才松手,尴尬地拍了下头,拉起她的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般往外去。 元霜知道,谢则安现在正害羞着呢。 到了前头,谢则安拉着她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在场的人皆齐刷刷看了过来。 “母亲。” 长公主原本和其他女子正谈笑风生,转头看来,神色一僵。 “安儿。”长公主笑容淡了些许,“到这来。” “欸。”谢则安应声,牵着元霜的手欲上前。 “你自己过来。” 谢则安愣了下,看了眼元霜。 “没事,你先去。” 元霜这样说了句,谢则安才过去。 “母亲。”他毕恭毕敬,立在长公主身侧,心中忐忑。 “这么多人。”她神色些许不悦,以帕掩面,“我是同意了你们婚事,可你父亲未归,婚期未定,你这样当众拉着人家姑娘的手,成何体统。” 谢则安眸光闪烁,“母亲不是讨厌元霜!” 长公主一笑,“你喜欢的,我疼还来不及,怎会讨厌?虽说这事算是定下,可人家未出阁的姑娘,好歹顾及下名节。” “这是儿子的错,考虑不周了。” “无妨,只是日后不要再当众讨论你同元霜的事,一切都等成亲后再说。” 想着母亲也是为元霜考虑,谢则安忙连声答应,“孩儿谨记母亲教诲。” 长公主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对身侧兀立已久的姑娘招手,“玥儿,来,见过你则安哥哥。” 傅玥上前,羞赧地对谢则安甜甜地唤了声,“则安哥哥好。” 谢则安看了她一会想起来是谁,“是傅家的那位妹妹,都长这么大了。” 长公主拉着傅玥的手,拍了拍说,“对呀,她也是你妹妹,你妹妹可不只元霜一个,日后去哪玩可要带着点。” “玥儿不同其他姑娘那般野性,平日里读书插花,整日闷在家里,我都怕她闷出病来。” “姨母──” 傅玥长长唤了声。 “好了好了,我不说就是。”长公主怜爱地抚着她的脸。 长公主与傅玥的母亲是手帕交,因傅家主母早逝,多年来,对傅玥多有疼惜,把她当亲女儿对待。 傅延玉看到,冷脸对傅玥呵斥,“多大的姑娘了,撒什么娇!” 又忙对长公主作揖,“公主见谅,我这妹子太缺管束。” “你吼什么。”长公主不满他对傅玥的态度,“姑娘家,撒娇有什么错,我就喜欢女儿,只可惜命里没有。” 元霜站在不远处,看着上面他们谈笑,一时不知自己该走还是过去。 换做以前,她作为侯府千金,是最有资格的,可如今…… “你有没有发现,上面那三位看起来很像一家人?” 霍岐山不知何时凑过来,阴测测地说了这一句。 元霜扯了扯唇角,“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他突然笑了,指着长公主身边的傅玥,“那才是京都贵女,与清风明月的谢将军最相配的人。” 元霜看去,可不就是,那姑娘面若桃花,眉若远山黛,一双秋水眸,出身高贵,又是长公主的侄女。 亲上加亲,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婚事了。 “而你,元霜,狼藉不堪,与谢则安站在一起,不觉得惭愧吗?” 霍岐山看着身侧的姑娘,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了下去,神色黯然,一副伤到了的模样。 不知为何,见她这幅伤神的模样,他唇角勾了勾,心情大好。 正欲再说什么,就听传来姑娘银铃般脆生生的笑,“霍岐山,你有喜欢的人吗?” 霍岐山一怔,竟被这话问住了。 他盯着她下垂的睫毛,“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 元霜昂首看他,漆黑的眼睛透亮,“心跳加速,想每天都能见到他,看到他和别人在一起就嫉妒到发狂,你,有吗?” 心跳加速,看到与别人在一起心生嫉妒,如果这就算喜欢的话,那他…… 霍岐山张了张口,偏过脸,未说出话,元霜便讥讽道:“不用想,你肯定没有,你这样冷血无情的人,怎么可能有呢?又有谁会喜欢你呢?你合该被所有人厌弃!” 所有人,对,没有人喜欢他。 他这种生下就是错误的人,谁会喜欢。 初春微凉的风,抚过他的脸,霍岐山再次抬眼,目光里一片生冷。 元霜被他这模样吓到,以为他会破口大骂,或者想什么损招。 却见他浓黑的眼睛,藏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深深望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篝火宴,直至深夜才结束。 谢则安被长公主拉着,没能和元霜打招呼便走了。 元霜回到住处,张嬷嬷还未歇息。 看她回来,拿着一件藕粉色的长裙来。 “穿上试试,看合不合体。” 她们没有月利银子,一切花销从简,张嬷嬷每年换季都会给她扯布亲手做衣裳。 原因当然是为了省钱。 她怕元霜出嫁,元家不给准备嫁妆,元霜空手嫁过去被人嫌弃。 就把这几年自己的月钱都攒了下来。 “嬷嬷。”元霜扑到她怀里,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看到张嬷嬷,她突然想起,刚才长公主对傅玥的神情,就是如此。 长公主,真的只把傅玥当普通故交之女看待吗? 夜深,万籁俱寂。 忽地一阵吵闹声。 “我不回去,我没错我为何要回去!” 孙楚楚大哭大闹,“父亲查都没查,怎的就知道是我的错!” 孙大人一巴掌扇过去,指着她的手发抖,“你有脸说!谢将军派人送了书信,说你恶语伤人,无知无礼,又有人向司礼监递了文书,状告我为下属打通门路!不知是谁,但想必也是谢将军无疑了!” 第31章 嫁给宋卓? “随我回去,也不知文娘怎么管的,叫你这般在外头惹是生非!”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孙楚楚又惧又怕,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谢将军会如此小肚鸡肠。 光是像父亲告状就算了,还向朝中递了文书。 看似清风明月,惯做小人行迹。 孙父压着孙楚楚走后,树影后方,黑影一闪而过。 “向冯公公交代完了。”陆远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霍岐山,“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霍岐山扫了他一眼,“知不当说,就别说。” 陆远几番犹豫,孙大人因为霍岐山的一纸文书被降了一级。 他想不通过,霍岐山有什么理由帮元霜做到这种地步。 “大人是不是做得太过了呢?不过是小女子之间的争执,何须大人为她出手,难道大人忘了……” “无非是辅亲为任,排除异己罢了。”霍岐山淡声打断他的话。 “你以为我在帮她?我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帮我自己铺路。” 陆远一怔,似懂非懂。 “他下去了,不正好让刘大人上去?” 陆远眼睛一亮,立即抱拳佩服,“大人真是深谋远虑,我就说大人绝不可能为儿女情长,耽误了大事!” “难怪大人要假借谢将军之名,原来是这个意思,是小人愚钝了!” ── 孙楚楚被带走,看热闹的人也散去。 木兰围场,今夜的风,格外的轻柔。 这意味着夏天即将到来。 夜晚的空气也渐渐变得燥闷起来。 元霜回了屋子,窗户被吱呀打开。 以为是风吹的,走过去想关窗,便看到从外面伸进来一只手。 一个食盒被递了进来。 露出了谢则安那张俊逸的脸。 他眉眼含笑,“今夜见你没吃什么东西,我来给你送些。” 又想起母亲的叮嘱,姑娘的名节最重要,压低了声音说,“吃完食盒就先放到这,免得叫人看到。” “时候不早,你早些休息,我的马车在外面,今夜我就回去了,霜儿……” 他情不自禁,攥住元霜的手,“等我,我会早日来娶你的!” 他竟是背着长公主偷偷跑来给她送吃的。 元霜心头岂是一个感动可以形容。 谢则安走后,元霜打开食盒,第一层是摆盘精致的糕点,有许多是她都没见过的样式,一看便是供给长公主食物。 第二层则是一些小菜,爽口别致,第三层装的是一碗汤。 元霜一层一层拿出,正想要吃身后的房门被敲响,以为是张嬷嬷来了。 一开门,宋卓就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宋卓笑着递出一个食盒,“我来给妹妹送吃的呀。” “今晚上我瞧得清楚,长公主没让你上去,你没吃什么就走了,怕妹妹饿着,特来给妹妹送吃的。” 元霜想要关门,“不劳宋公子了,你我不甚熟悉还望宋公子注意一些影响。” 深夜陌生男子来到女子的房中,就算无事也会被人传出闲言碎语。 她怎么可能放宋卓进来,更不可能接他手里的东西。 正欲关门,门口两道身影路过。 霍灵儿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掩唇笑了,“你们这是……哈哈。” 霍灵儿拉着元柔的手,指着元霜,“你瞧咱俩还是别打扰他们了,快走快走。” 被人看到元霜脸上一热,急忙解释,“灵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她的样子定是误会了什么。 霍灵儿笑说,“我懂我懂,不过左右我也是将你介绍给了宋公子,你俩做什么我是管不着的。” 元双愣了。 “你将我介绍给了宋公子?” “对呀。”霍灵儿笑说,“宋公子是家中嫡子,且与你自幼相识,你们也算青梅竹马,我跟他一提起你,他便说对你倾心已久。” 宋卓是京都城出名的色胚,不学无术,根本就是一个败家子,霍灵儿竟然把她介绍给了宋卓! 原来,原来这才是这场马球赛的目的! “灵儿!你,你怎么可以这样!” 元霜急了,他自认为自己和霍灵儿是自小的玩伴,二人形如亲姐妹,霍灵儿受了委屈,都是她帮忙出头,可如今竟然将自己介绍给宋卓。 气急上头,元霜当着宋卓的面道:“此人不学无术色胆包天,家中的小妾都娶了好几房,我可是你的好姐妹,你我自幼长大,说是亲姐妹也无差,你怎可将我介绍给这种人!” 元柔曾说将她嫁给鳏夫,而霍灵儿将她介绍给宋卓做小妾。 这二人有何差别? 被元霜指着鼻子骂,宋卓也有些拉不下脸。 “元霜你别不识好歹!男人不好色,那叫男人吗?我这叫男人本色!” “再说娶小妾怎么了?那说明我宋卓有本事!你瞧瞧你是什么东西,你现在的身份连个丫鬟都算不上,我能瞧上你是给你脸!” “要不是看在灵儿的面子上,本公子才懒得和你搭话,还给你深夜送夜宵,这种福分落在你头上还不偷着乐!” 霍灵儿一副受伤的神情看着元霜,“元霜,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我也想给你找好夫君呀,可你瞧瞧你。 你现在没身份没背景,再说和谢将军曾经的婚事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不能成了,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你被谢家退亲,正经人家的公子,谁还要你这样的二手货?” “我是给你挑了又挑,选了又选,好不容易有宋公子这样一个善解人意的在,你就应该感恩戴德,怎还恶语相向,还指责我呢?” 元柔一旁宽慰,“好了好了,灵儿你也别伤心,元霜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和你说过,你偏不信,她就是这般不知好歹,我也曾说要帮她选一个好的夫君,可她挑三拣四,要么挑人家的身份,要么挑人家的长相,也不看看自己。” 又看向元霜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我和灵儿算起来,那都是你的亲姐妹了,我们两个人还能害你不成?” “人家宋公子一表人才家世显赫,纳你这样一个奴婢出身的人,有何不可?莫不是,你还想嫁什么豪门公子做正妻?” “好歹我们也是一家人,你嫁得好我也跟着你沾光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