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惹暴君后,她连夜爬宫墙》 第1章 爬床 春寒料峭,初雪未融。 御书房外跪着一整排的宫女,无一不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天凉,还是因为恐惧。 “来福,找不到那个女人的话,提头来见朕!”御书房内传来一阵愤怒的咆哮。 来福头垂得很低,一句话也不敢回,背着身退出了御书房。 “来福公公,出什么事了吗?怎么一大早就把宫里的宫女们都叫了过来?” “有个不长眼的东西爬上了陛下的床,陛下醒来后很生气,让奴才去找那个贱婢,已经有几个人为此掉了脑袋。” “啧……真是胆大包天,红苕的死她们这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钟晚意在一旁听得毛骨悚然。 她没有同那些宫女一样跪在御书房前,只因为她是女扮男装的假太监。 而且,他们口中那个爬上陛下床的女人,就是她。 若是被发现的话,必死无疑,可她还不能死! 她心中一紧,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福急匆匆的跑过来,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你就是昨天给陛下送药的小钟子?陛下说了,现在要见你。” 钟晚意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 难道是秦知南想起来了?那他会拿她怎么样,是喂狼,还是抛尸荒野? 她很害怕,也很不甘心,可如果她不去的话,岂不是坐实了她的嫌疑? 钟晚意无奈,只好答应了下来,跟着他往御书房走去。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鼻而来。 凄厉的惨叫传入耳中,让人毛骨悚然。 院子里,跪着一排面色惨白的女人。 一名浑身是伤的宫女倒在他们面前。 旁边还有三名手持皮鞭的侍卫,虎视眈眈地看着她。 “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你昨夜去了何处。” 一名侍卫手中拿着一根带刺的鞭子,鞭子上还沾着盐水,狠狠地抽在她身上:“老实交代,陛下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那宫女气若游丝,尚在强辩:“大人,奴婢,奴婢,奴婢只是半夜肚子饿了,去找了点吃食,所以回来晚了些,奴婢……” 话音未落,那侍卫已经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掉泪?那我就先把你的手砍下来!” 一刀下去,鲜血淋漓的手臂落在地上。 那宫女当场就疼晕了过去,旁边一个宫女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尖叫一声想要逃走,却被一鞭子抽中。 钟晚意只觉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这个宫女不过是昨晚不在房间里而已,就已经被秦知南严刑拷打,那么她这个胆大包天的人,又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到时候,怕是会生不如死吧! 这可如何是好? 钟晚意嘴唇哆嗦着,来福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怕什么?这个女人既然被陛下罚了,那是就她自找的,要是你没犯错,陛下是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说完,他对侍卫说了几句话,便有侍卫上前,粗鲁地将她拖进了御书房。 殿内的气氛冷了下来,侍卫将她往地上一扔,恭敬的行了一礼,“陛下,这个小钟子就是昨日送奏折的人。” 钟晚意摔得浑身酸痛,手腕上都是淤青,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头顶上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抬头。” 她心头一跳,慌乱地跪倒在地,头微抬看着秦知南,“陛、陛下—” 男人冷冷的盯着她,俊脸像是笼罩在一层乌云里,一双狭长的凤眸深邃而阴沉,他坐在那里,却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威严。 “抬起头来,看着我!” 钟晚意咽下一口唾沫,缓缓抬起头来,水汪汪的眼眸中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秦知南定定地看着她,眸光冷得像是冰刀。 现实和梦境重叠在一起,那双眼睛一如那一晚,干净而怯弱,秦知南一眼就认了出来。 但眼前这人,明明是个太监。 秦知南眉头一皱,脸色越来越冷。 两人四眼对视,钟晚意生出一种被看穿的错觉。 巨大的恐惧笼罩着钟晚意,再也承受不住,苍白的小脸变得苍白,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脑海中闪过无数悲惨的画面。 她现在后悔死了,床头的银子,她攒了好久,都没舍得用。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好好花这些银子的。 钟家被灭门的真相,她也没有弄清。 她哪里有脸面下去见爹娘啊! 还有当初抄家的时候走散的弟弟,她也还没有找回来…… 越想越伤心,钟晚意忍不住抽泣起来,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只是看了一眼,钟晚意就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 秦知南注意到她眼里的惊恐,视线在她耸动的肩膀上扫了一眼。 良久,他站了起来,靠近她:“朕没记错的话,你是幽州生人。” 提到自己的身份,钟晚意浑身一颤:“是,陛下。” “真是看不出来。” 秦知南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眼里满是不屑:“朕素来听闻,幽州苦寒之地,民风彪悍。” 那冰凉的手让钟晚意的嘴唇都在发抖,她不甘心被他这样羞辱,但她什么都不敢说,只是眼眶越来越红。 她害怕也没用,现在在宫中,她是太监,秦知南是皇帝,她就只能任人宰割。 钟家一夜之间惨遭灭门,阖府上下八十余口人,都化作冤魂。 她现在还不能死,不能暴露身份,她还要查清楚钟家谋逆之事的真相,为上下八十余口人沉冤昭雪。 她还要找到弟弟。 钟晚意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是害怕又是难过。 秦知南皱了皱眉,对他的厌恶更深了。 一个十七岁的大男人,却像个女人一样矫情。他十七岁的时候,就在战场上杀过百来号人 没用的废物! 他懒得和她废话,直接将她扔到一边,冷冷地问:“你昨晚给朕送奏折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个女人?” 钟晚意吞咽了一口唾沫,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秦知南眉头皱得更深了。 回答得这么干脆,也不考虑一下? 他再一次逼近,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钟晚意,一只手搭在她的脖颈上,慢慢收紧。 “朕劝你好好想想。” 秦知南手上的力道更重了几分,语气也冷了几分:“如果你不知道欺骗朕的后果,朕会让人带你去看看。” 钟晚意身体一僵,只觉得那只大手掐住了她的脖子,让她喘不过气来。 秦知南眼神冰冷,钟晚意脑海里浮现出昨晚他一遍又一遍折磨得她求饶的画面,她颤抖着双手,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第2章 昨夜 秦知南现在还不知道是她做的,最多也就是怀疑她。或许,坚持一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奴才哪敢对陛下撒谎,昨日您收下奏折,让奴才滚,奴才怕惹陛下不高兴,就匆匆离开了,真的什么都没看到……” 钟晚意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平静,但内心却很害怕,眼泪不停的往下掉,砸在秦知南的手背上。 秦知南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废物!怎么又哭了? 他一把将她推开:“不许哭!闭嘴!” 钟晚意被他冰冷的声音吓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朕不喜欢哭哭啼啼的,这件事到底和你有关,你必须给朕一个交代。” 他居高临下的看了钟晚意一眼,冷声道:“把昨晚负责的统领给朕叫过来。” 没过多久,一个浑身是伤的统领一瘸一拐的走了过来,跌跌撞撞的跪在地上:“陛下,小人该死。” “把这个废物带走,三日之内给朕找到那个女人,若是不行,朕就把你们的脑袋给我砍下来。” 钟晚意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这让她很为难,如果找不到,秦知南肯定会杀了她,可她上哪里去找,难道要她承认自己做了什么不知羞的事?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或许真的会把她碎尸万段,让她死得痛快一些! 可她还不能死。 “是,小人这就去查!” 统领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钟晚意怕秦知南看出什么端倪,连忙答应了下来,心中却是暗暗叫苦。 她颤抖着站了起来,跟在来福的身后,却没有注意到,秦知南看向她的目光,带着一丝疑惑。 这个废物,急什么?难不成,这件事,真的和他有关? 来福领着钟晚意挨个审问那几个宫女,想要确定她们昨日有没有出现在御书房附近,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来福见问不出什么来,气得在她头上敲了一下:“你是不是傻?连陛下的事都这么马虎!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钟晚意低头不语。 来福咬牙切齿,陛下每次处理国事,他都会亲自去送奏折,可昨天他有事,就吩咐派了一个可靠的人过来,还特意叮嘱过,绝对不能让任何一个女人进御书房。 怎么就找了这么个没脑子的东西! 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无言以对,只是叹了口气。 “好了,你好好想想,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太后说,那个女人昨晚靠在御书房的龙案上,不慎碰倒了特制的墨汁,洗不掉的。” “我这就去找,看看有没有谁身上有墨汁,说不定能找到那个女人。” 他转身离开,却没看到钟晚意的眼睛在颤抖,肩膀在微微颤抖。 她昨晚有碰到墨汁吗? 这不是完蛋了吗? ~~ 她努力的回想着昨晚的细节,到底身上有没有沾到墨汁。 昨夜发生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从她的脑海中浮现。 “陛—陛下。” 钟晚意小心叩门,御书房里面没有回应,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原本只是送奏折,只需一会儿功夫,她就能安全离开。 可钟晚意刚一进门。 就有一只大手从黑暗中伸出,猛地搂住了她颤抖的身子。 “女人?哪里来的女人快给朕滚出去!” 景帝嘶哑低沉的声音,犹如一头即将挣脱束缚的野兽。 “陛下,奴婢该死,奴婢这就走!” 钟晚意害怕极了,拼命朝着门口逃去。 可就在她离开的一瞬间。 景帝像是着了魔一样,将她拉了过来,狠狠的压在了身下 “不要,饶了奴才吧!” 灼热的呼吸不受控制,嘴唇微微颤抖,脖子上青筋暴起,让钟晚意感到恐惧。 她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平素告诫自己的话。 “这里是皇宫,不能出任何差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钟晚意想不通,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让陛下如此对待自己。 她不是很听话吗? 她对来福公公是言听计从的。 可为何—— 为什么—— 会变成这样—— “陛下,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一寸一寸的渗透,一寸一寸的占据。 钟晚意哭得声音都哑了,撕心裂肺的痛让她忍不住发抖。 指尖在他结实的背上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红痕。 钟晚意艰难地睁开眼睛,凌乱的奏折遍地,秦知南依旧搂着她的腰,一脸的疲惫。 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脖子上还带着满足的红晕,平日里冷峻的眉眼,依旧俊美,却带着几分温柔。 钟晚意看了看他肩膀上的牙印,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抓痕,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脑海里闪过刚才的一幕幕,这才后知后觉,她和秦知南之间,发生了不可名状的事情! 京中的人都知道,陛下心狠手辣,最不喜欢女人靠近,这么多年来,后宫佳丽众多,却没有一个妃子能得陛下的临幸! 前些日子,户部侍郎的长女痴心妄想,借着斟酒的机会想要接近陛下,第二天就被陛下砍掉了一条胳膊送回了家! 钟晚意越想越慌,她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趁着秦知南还在迷迷糊糊中,她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缓缓远离,打开殿门,快步离开。 ~~~ 思绪渐渐回到现实,她越想越后怕。 她要回去检查一下,到底身上有没有墨汁,特别是背后。 刚走到御花园,就被一个宫女拦住了去路,趾高气扬地说:“你就是昨晚给陛下送奏折的小钟子?” 钟晚意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什么事,笑道:“是啊,不知道姐姐找我有什么事?” 那宫女傲然道:“我家娘娘找你,你跟我来吧。” 娘娘,陛下的女人,找她做什么? 钟晚意一脸茫然,不过看对方身上穿着华贵,也知道得罪不起,只好乖乖跟了上去。 宫女领着她到了景泰宫,:“娘娘,人已经带到了。” “进来。”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 第3章 既然你找死,那朕就成全你 钟晚意正纳闷这个妃子找她做什么,那宫女已经不耐烦的推着她往里走:“乖乖听话,不然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踉跄着走了进去,却见房间里坐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穿着绫罗绸缎的女子。 慧嫔? 她找自己干嘛? 就在钟晚意不知所措的时候,慧嫔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你就是小钟子吧?陛下让你与来福查昨晚那个女子的事情?” 钟晚意谨慎的点了点头。 慧嫔将一袋银子扔到她脚边,道:“连累你了,昨晚听说陛下身体不舒服,本宫便去看看,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钟晚意:“??” 慧嫔娘娘这是要把昨晚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不等她回答,慧嫔又道:“等下你带本宫去见陛下,告诉他你看见本宫了,昨夜本宫怕别人说闲话,让你离开,现在本宫不想连累你,所以去告诉陛下。” 她狠狠瞪了钟晚意一眼,毫不掩饰自己的警告之意。 钟晚意握紧了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难不成,慧嫔娘娘还想借着昨晚的事得到陛下的宠爱?秦知南可能真的会杀了她! 不过转念一想,如果慧嫔承认了这件事,那秦知南就不会再找她的麻烦了,毕竟慧嫔娘娘是秦知南的妃子,他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 不过,秦知南这种人,又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慧嫔娘娘,如果陛下不相信我,奴婢就会人头落地的。” 慧嫔没想到这个奴才如此不识趣,目光一冷。 “宫里的宫女都被叫过去了,现在宫里除了本宫和几位姐姐哪里还有什么女眷?” “陛下对本宫恩宠有加,只要本宫承认,陛下定是信的,本宫带你来,就是为了救你一命,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等本宫见了陛下,一定会让陛下治你隐瞒真相的罪名!” 钟晚意听出她话里的恶毒,忍不住咬了咬唇。 带她进来的宫女眉头一皱,一脚踹在她的小腿上,厉声道:“你这个奴才,竟敢违抗我家娘娘的命令?你以为你是谁啊?” “娘娘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果你不想被陛下扔去喂狗的话!” 腿上一阵剧痛,钟晚意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既然她想承认,那就让她承认吧。 钟晚意低着头,怯生生地说:“好吧,慧嫔娘娘,奴婢都听您的。” 慧嫔满意的点了点头,便带着钟晚意去御书房。 秦知南正准备休息的时候,听到钟晚意这么快就找到了那个女人,也是有些意外。 “他把谁带到这里来了?” “是慧嫔。”侍卫恭敬道。 秦知南的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是慧嫔吗? 那时候,他虽然神志不清,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纤细的小女孩,一只手就能将她拦腰抱住,声音软得像只猫儿,怎么可能是慧嫔那种矫情的女人? 钟晚意那个混|蛋,竟敢骗他? 秦知南眼底闪过一抹冷意,冷声说道:“带过来。” 侍卫引着他们往里走,钟晚意一进来,就看到了秦知南凌厉的目光。 和早上不一样,那个时候的他,只是冷,而这一次,却是冷得让人心慌。 怎么回事? 钟晚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她哆哆嗦嗦的说道:“见过陛下……” 她的心怦怦直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秦知南淡淡道:“朕之前还小看了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能向朕交差了?” 钟晚意眸子里闪过一丝异色,她不知道陛下在打什么主意。 她心念电转,故作惊恐的点了点头,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秦知南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慧嫔:“这个废物,是怎么找到你的?” 慧嫔并没有察觉到异样,她抓了抓自己的衣角,一脸娇羞道:“陛下就别为难这个奴才了,昨天晚上,他其实见过臣妾的。” 她按照之前的解释,对秦知南解释了一遍,然后咬了咬唇,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擅闯御书房的,事情到了这一步……臣妾万死不辞啊!” 秦知南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万死不辞?” 钟晚意浑身一颤,慧嫔却浑然不觉,一把抓住了秦知南的袖子,楚楚可怜道:“没错,臣妾只求陛下……” 话还没说完,秦知南手里的茶杯就被他捏成了碎片! 瓷片直奔慧嫔的面门而去,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陛下……”慧嫔惊惶道,她下意识地捂着脸。 秦知南把她往地上一丢,声音冷到了极点:“既然你找死,那朕就成全你。” “来人啊,杖毙!” “那一夜的女子不是我,臣妾冤枉啊!” 慧嫔一路连滚带爬冲过来,用手死命拽住秦知南的龙袍,整个人哭得梨花带雨,哀婉之色令人生怜。 “你这贱人满嘴谎话,没一句是真的!” 秦知南缓缓俯身,用力捂住慧嫔的嘴巴,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将她包围。 “陛,陛下你不能杀我我的父亲可是镇国大将军,麾下统领着三十万雄师!” 慧嫔抬起头哀求,刚一张口,满嘴的血流了出来。 “对了,你是将门之女我杀不得!” 秦知南先是一愣,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陛下,求求你饶我一命。” 听到这话,慧嫔一脸欣喜,仿若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 “不好!秦知南生平最恨的就是出言威胁他的人,恐怕慧嫔命不久矣!” 钟晚意暗自心道。 “所有人,都滚出去!我要和慧嫔说一会儿悄悄话。” 秦知南沉声道。 果不其然 只过去一盏茶的功夫,慧嫔突然发出一阵惨叫,浑身瘫软,很快就被宫内的两名侍卫抬了出来。 血水洒落一路。 钟晚意和另一个小太监提着木桶,神情麻木的将地上的血迹清理了。 天色渐暗。 后半夜的值班,就不属于钟晚意了。 趁着秦知南睡下。 钟晚意逃也似的回到住处,哪怕远离了这里,她却依旧是一阵莫名的发慌。 第4章 死里逃生 回到屋内。 钟晚意只感觉身心疲惫。 她脱下太监服,走到房间的一个水桶边,用清水一点点卸下脸上的层层伪装。 做完这些。 钟晚意眸光微垂,看向水面。 卸下伪装之后。 那张脸瞬间少了几分英气,却多了一层姿容绝色的美丽。 淡淡的月光下。 钟晚意肤色白皙,五官精致,整个人显得略带几分清冷,一抹红唇若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蕊。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脸颊,却有一刹那间的恍惚。 钟晚意从来都是一个生得极美的女子,即使在佳丽三千的后宫,能与她长相媲美之人也屈指可数。 但为了查清家中一桩谋逆案的真相。 钟晚意伪装了很久,刻意隐藏起自己惊人的美貌,一步步谨小慎微,丝毫不敢出错。 念及于此。 她叹了口气,先是将乌黑头发盘起,随后缠好一层又一层的裹胸布,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一个模样秀气的小太监。 正准备美美的睡一个觉。 只听见“咯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一名面白无须,微微驼着背的太监走了进来。 他身着葵花胸背团领衫,头戴乌纱帽,腰环犀角玉带。 正是当今朝廷最得势的太监总管——来福公公。 整个春华殿一百多名的太监都归他管,他更是深受秦知南的器重。 “这一段时间侍奉皇上,真是辛苦你了我特地给你带了一点好吃的宫廷御膳。” 来福一边拍打着身上灰尘,一边用尖细的嗓音说道 说着。 他便打开一个精致的食盒,将里面的饭菜全部端了出来。 看着桌上的红烧肉,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以及馒头,钟晚意心头一暖。 “快吃吧,都是留给你的。” 来福柔声道。 “多谢,公公。” 钟晚意嘴角抿了抿,拿起筷子,略微犹豫一下后,直接夹起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 细细咀嚼着,滑嫩的口感,恰到好处的三分甜味让她一瞬间食欲大开。 钟晚意原本胃口很小,却也忍不住连吃两碗。 “吃好了吗?” 来福问。 “嗯。” 钟晚意乖巧的点了点头。 “现在你跟我实话实说,那一日擅闯御书房的女人到底是谁?” 来福细长的眼睛一眯,可怕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禀告公公,我并没有瞧见那人” 钟晚意浑身都在打颤。 面对来福的盘问,她又恐惧又委屈。 明明自己被人玷污了清白,却连一个字的真相都不敢说出来。 “这事不好办!如果再找不到凶手,我就只能找一个替死鬼了!” 来福冷着脸,沉思了半天都没说话。 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到。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然是钟晚意这个小太监。 毕竟春华殿狼多肉少,嫔妃贵人便有千人之众,哪个不想攀龙附凤,争那泼天富贵? “公公,看在我一直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求求你调我去侍奉其他皇子吧。” 钟晚意突然跪在地上,一脸祈求地望着来福。 伴君如伴虎! 天天做脏活累活都无所谓,千万别再去伺候皇帝呀。 钟晚意如今一时侥幸,才没被秦知南认出。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只想多活几天。 “哎,我想想办法吧” 看着钟晚意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来福心头一软,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 “公公,您的大恩,我永世难忘。” 钟晚意感激道。 “你这几天机灵点,好好伺候陛下,千万不要给我惹事。” 说着,来福便起身离开了。 这一夜。 钟晚意心神不宁,竟然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中,她给皇帝端去美酒佳肴。 就在刚靠近的一瞬间,被对方发现了身份,皇帝直接反手一剑割下自己的头颅! “不,不要!” 钟晚意从梦中惊醒,衣衫瞬间被汗水打湿,整个人窝在被子里一阵阵发颤。 而就在同一时间。 躺在龙床上的秦知南也是眉头一皱,久久不能入睡。 依稀之间,他脑海中闪回出那一夜的香艳画面。 皎洁的月光洒落,照亮了少女的面容。 在黑暗中更衬得她肤白如雪,光芒中那细长的睫毛忽闪,掩映着泫然若泣的双眸, 而略显天真朦胧的眼神,更显得她懵懂如小鹿一般。 秦知南的动作越发卖力,犹如初尝禁果后的放纵,整个人变得越发疯狂。 清脆的声音带着喘息声,被满床的春意撞碎。 虚无缥缈,如梦似幻。 微风拂过床帘,那一张模糊中的脸渐渐变得清晰。 “我一定要找到你,哪怕将整个皇宫掀一个底朝天!” 秦知南目光灼热,在心中暗暗发誓。 “统领!” 大殿外的统领,一听到传唤,立刻冲了进来。 哪怕他战功赫赫,此刻也不敢抬头说话,生怕自己惹怒了皇帝。 “传我旨意——无论是谁找到那一个身上沾了墨水的女人,朕立刻奖赏黄金百两!” 秦知南沉声道。 “遵命!” 统领心头一紧,连忙退了出去。 这一夜之后。 钟晚意便更加谨慎,小心翼翼地混在一群小太监之中,永远低着头干活。 她想的很简单。 秦知南日理万机,醉心国事,很快便会淡忘这一切。 可钟晚意千算万算,也没想到秦知南会用一百两黄金作为悬赏,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自己。 一时间。 整个皇宫都变得人心惶惶,甚至一到晚上都会有官差上前盘问。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形消瘦的太监,带着几个人正朝钟晚意走来。 她心头发颤,转身欲离。 “站住!” 背后的太监一声呵斥:“你是哪一个公公的手下,看到我为何要逃?” 开口的这人,赫然就是当今太后的心腹——周公公。 听到这话。 钟晚意微闭眼睛,暗中叫苦,心底叹息一声,睁开眼再转身。 “小人名为小钟子,在来福公公手下做事。” “原来如此你这小模样长得倒是水灵,要不考虑一下认我做义父?” 周公公一看见钟晚意,眼睛里流露出了兴奋之色,甚至还包含着一丝细不可察的邪念。 义父? 听到这个词,钟晚意脸色瞬间苍白。 整个皇宫看似恢弘大气,但背地里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腌臜之事。 对食,便是其一! 寻常对食是太监与宫女,二人互相慰藉寂寞,少数太监口味怪异,专爱细皮嫩肉的宫女。 而这个周公公癖好更为骇人,竟偏好长相清秀、身段瘦弱的小太监! 所谓的——认做义父。 实际上是喜好男色! “周公公,实在抱歉,我还有事就先行一步了。” 钟晚意怯生生的说道。 她的声音也不似一般太监的尖细,而是宛如清泉,让人听着很舒服。 可越是拒绝,便越激发周公公的占有欲! 说着。 他便伸出一只皱巴巴的手,就要来掐钟晚意腰间的软肉。 “不,不行……” 第5章 又入虎口 钟晚意面上一片冷色,但又无可奈何。 她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太监,谁也得罪不起! “小钟子,你长得可真好看,快让我亲上一亲。” 周公公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垂涎。 他发现,如今走近一看,钟晚意的模样越发清秀。 虽说是一介男儿身,竟比宫中大部分妃嫔还柔美。 可惜胸前一片平坦,令人略感惋惜。 “周公公,请自重!” 钟晚意被对方的眼神盯得心底发毛,她只想立马逃离这里。 这一刻。 她竟觉得就算呆在秦知南身边,也好过被一个老太监调戏。 “小钟子,你就从了我吧,我会用心疼你的!” 周公公咧嘴大笑,张开嘴就是一口黄牙。 这老太监平日里就是一个狠角色,对宫中的奴婢非打即骂,所有人私底下都十分害怕他。 钟晚意也不例外,她此刻只觉得心如死灰。 在达官贵族面前,周公公总是一副和蔼可亲的嘴脸,私底下却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衣冠禽兽。 “我可是来福公公的人,你要三思而后行!” 钟晚意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陛下已经下了圣旨如果来福公公找不到那一夜的女子,恐怕自己连小命都保不住,怎么还有闲工夫来保你?” 周公公冷笑道。 他一双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钟晚意。 越看越好看…… 越看越喜欢…… 周公公拍了拍手,身后另外两个小太监冲了过来,二话不说便拽着钟晚意往房间里走。 “不,我是侍奉陛下的人你若对我无礼,陛下一定会要你命的!” 钟晚意害怕极了,双手被牢牢反剪在背后,拼命挣扎却只能徒劳地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无力弧线。 “混蛋,你们两个温柔一点,他可是我的小心肝!” 周公公有些生气,忍不住破口大骂道。 “遵命。” 两个小太监身体一颤,连忙松开了手。 他们都见识过周公公的厉害,自然是不敢违抗。 得此机会。 钟晚意心头一狠,朝周公公肩头咬去,恨不得生生咬下他一块皮肉来。 “嘶!” 周公公倒吸凉气,瞬间感到钻心的疼痛,眼神都不由一黑。 见状。 钟晚意拔腿就跑。 “该死!你们快去小钟子衣服扒了,今儿个我第一个上,等会儿大伙儿人人有份。” 周公公攥紧拳头,浑身颤抖,一双眼睛里几乎能喷出火来。 “救命。” 钟晚意跑得太急,没走几步突然出现一个人,她竟然硬生生撞了上去。 对方的身体健硕,钟晚意捂着额头后退,正想抬头看一下是何人,就听对方粗犷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愤怒。 “狗奴才,你敢冲撞朕?” 听到这个冷漠的声音,钟晚意却如同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陛下,救我!” “你的性命,与我何干?” 秦知南刚下朝,就被一个小太监拦住了去路,脸上的怒火几乎都要压不住了。 “小人,该死。” 钟晚意心头发凉,她低垂着头,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堂堂一国之君。 又怎么会在意自己的生死? “你在怕什么?” 秦知南冷笑道,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钟晚意。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眼神更是深邃而锐利。 所有人都惧怕自己,但怕成这样的,秦知南也是头一次看到。 一个男子汉,竟会如此没骨气! 钟晚意摇了摇头,不敢说话,嘴唇都快咬出血来。 周公公要自己的身体 皇帝却想要自己的命 她却一个都不敢得罪! “你既然不害怕,为什么抖成这样?” 秦知南质问道。 “回禀陛下,小人偶感风寒,觉得身体发冷。” 钟晚意低着头,在这大冷天愣是惊出满头大汗,脊背又热又凉。 她跪在地上,内心却若一片死灰。 钟晚意心如刀绞,差一点没忍住哭了起来。 她明明是受害者! 为什么会落到这一个悲惨的境地? 看到秦知南的一瞬间,钟晚意就想起那夜的遭遇。 她失了身子,被一寸寸的侵犯。 秦知南犹如一只发狂的野兽,将她压在怀里深吻。 恍惚之间。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处,温热的掌心抚过她的全身。 她没办法不害怕! 听到钟晚意的回答,秦知南有些无语,心中的怒气也消散几分。 这时。 秦知南似乎察觉到什么,一双细长眸子冒出绿光,开始在钟晚意瘦小的身上不断地打量。 钟晚意吓了一跳,脸色越发苍白。 “罢了,我还有一件要事处理,懒得跟你这小太监计较。” 秦知南心中一动,抬脚正准备离开。 微风拂过,幽香飘荡。 那夜的记忆,忽然在秦知南的脑中闪回。 秦知南整个人身子一怔,连忙转过身,看向瑟瑟发抖的钟晚意。 “抬起头来!” 钟晚意只觉得浑身一震,头顶传来秦知南不可抗拒的声音,“朕叫你抬起头来,聋了还是哑了?” 钟晚意内心慌成一团,被发现了可能会死,若是抗旨不尊即刻就会死,这横竖都是个死啊。 可她不想死啊,钟家上下八十多口人的冤魂压在她身上,需要她查明真相才得以安息。 突如其来的冷厉语气,钟晚意心里一惊。 这是,认出她了? 不,不可能。 “你要朕,说第二次吗?” 钟晚意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是皇命不可违,只能颤抖着抬起了头。 她虽露出面容,眼睛却不敢直视秦知南。 秦知南那修长的手指却带着冷意地抓住了她尖瘦的下巴,野兽捕猎般的眼神死死盯住她颤动的眸子。 他有些诧异和嫌恶地看了一眼手中沾上的脂粉。 “你一个太监,竟然用上了铅粉?” 第6章 像个女人一样 钟晚意困兽般虚弱挣扎,难以大口呼吸,胸口上下涌动。 男子手劲在她脸上留下殷红印痕,半晌才松开。 她大口找回呼吸,盈盈泪水大滴大滴落下,衬得她如落雨后的残蕊,楚楚可怜。 秦知南眸中了然,风寒倒是真的,体温高得不正常……简直就像那夜的情热。 就连身上的气味,都透着一股子女人香的腻歪。 秦知南眼神越发幽深晦涩…… 一旁战战兢兢周公公,早看出皇帝冷酷眼神里的异样,心里更是暗自得意。 连皇上都细看两眼的太监,这小娇娇他今晚要定了! 那双晦暗而邪气的眼神,狠狠窥视着钟晚意,恨不得下一秒就将眼前人吃进肚里。 钟晚意后背发冷,就像被一双毒蛇死死盯住。 前有猛虎、后有毒蛇,钟晚意举步维艰。 眼前又闪现爹娘临死前对自己的嘱托,心头涌出热泪。 父母之仇尚无力调查,现在就连父母的生养之恩都无法保全,只能沦为他人案板上的鱼肉。 如果要被周公公这等人侵犯,她哪里还有脸…… “男不男,女不女,倒是有一件事正合适你做!” 秦知南不屑撇了她一眼,大袖冷冷一挥,径直往前。 钟晚意还呆呆地等着头顶的铡刀落下,不知是被谁吞下肚去,骨头都不剩。 “咳!”来福公公压着嗓子,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小钟子!陛下叫你跟过去,赐你一桩好差事,你怎么还傻站着。” 听闻此言,钟晚意如五雷轰顶,本来想躲开暴君,现在竟要跟在他身前伺候! 钟晚意麻木挪动的步子,看得身后的来福公公无奈。 真不知道这小钟子以后的路怎么走,要是一直跟在皇上身边一直出错,这脑袋还能保得住几时? 不过,看皇上这样子,倒像是要细细玩弄…… 钟晚意跌跌撞撞,跟在暴君身后不敢抬头,好几次差点让自己给绊倒。 秦知南走在前面,眼神时不时刀子一样射过来,更让她心神不宁、膝盖发软。 走到大殿,钟晚意才缓缓回神,好歹方才是从周公公那蛇口中逃了出来。 还没等她把心放下,她就觉察到今日的大殿有异。 满殿的脂粉飘香,甜腻香软的妖冶女子们拥满大殿。 怎会如此? 钟晚意吓了一跳,秦知南一向不近女色,连后宫三千佳丽都看不上,又如何会让外面的青楼女子踏足宫内? “愣着做什么,你也对女人有兴趣?”秦知南长眸微眯,戏谑打量花粉蝴蝶中驻足一旁的钟晚意。 钟晚意身子一抖,连磕头谢罪:“陛下,奴才该死,奴才不该看!” 秦知南摩挲着下巴,冷笑打量她的小身板道:“平日里装模作样,胆子还真不小!” 钟晚意把头磕得砰砰作响,眼泪又大滴大滴落在地上。 想起来方才秦知南说有事要交代,难道跟这些殿上的女子有关系,皇上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把头抬起来!”秦知南声音里有隐隐的怒气,“小钟子,日日在朕面前藏着脸,莫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 仍旧是那一双劲手,冷冰冰钳住她的下巴。 指节在她脸颊疼红了的地方使劲摩挲,仿若脂更浓、脂更香,娇艳欲滴。 秦知南见她躲开眼神,咬唇低声哭泣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厌烦。 “跟个女人一样,果然是够丢人!” 秦知南一把拽起她,将她推进女人堆里,“不过,你若是和这些女子一样好好表现,朕也不妨赏赐你一二。” “陛下,奴才不敢!奴才下贱!”钟晚意步步后退,不敢靠近那些女子,指甲掐进手掌,她羞愤难当。 若是真被秦知南察出自己的身份,岂不是又要连累家里人。 她宁要自己死去,也不要再为家族添上罪证。 秦知南不肯放心,仍是步步紧逼。 一咬牙,钟晚意对着柱子就冲撞了去。 再一瞬息,她便眼前一黑,不知天地为何物。 醒来的时候,钟晚意回到了自己房中。 她连忙起身,低头看自己还是那一身太监服,立时松了口气。 再一回神,想到自己当时被皇帝比为女子,恐怕已经暴露了。 为了不连累家族,她才想着以撞晕过去掩盖身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好好的回来了。 摸了摸额头并无不适,只是后颈处有些酸痛。 她口干舌燥,想要起身喝点水,门口的人已经听见动静走了进来。 钟晚意警惕退回床上,下一刻便见到来福公公从阴影里走来。 “小钟子,有宫女自己去认领了当夜的冒失,皇上让你也去认认。”说罢,公公又叹了口气,“三日之期一到,若是这次还不成,你我的命……” 钟晚意没想到自己一昏就是一整天,竟然已经到了皇上说的三天期限! 那日金口玉言分明说过“若是不行,朕就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钟晚意觉得自己的项上人头又要不保了! 听见来福公公的叹息,她又忍不住眼酸:“公公,都是小的错,不该连累公公你。” 来福公公摇头:“小钟子,你是个好孩子,那天要不是你撞柱子,皇上也不至于放过那些舞女。” “舞女?” “正是,”来福公公将门关上,低声凑近耳语道:“太后见皇上不近女色,送去一些民间舞女任其调教舞姿,过些时候福国的长公主来访,怕是有一场大盛宴。” 钟晚意在心里默念原来如此,她也听说过太后不喜皇上无子嗣,如此撮合皇上与公主也算是费了苦心。 秦知南那天心情不好迁怒自己,也是自然。 来福公公见她丧着脸,摸了摸她的肩膀宽慰道:“我想皇上近日喜事繁多,不会太为难你,他已经知道你是个不要命的主儿。” “这次上殿,你说什么,皇上都会信的。” 觉察来福公公意有所指,她问道:“那个宫女……”是公公你安排的替罪羊? 话没问完,来福公公让她不要多说,领着她去到大殿。 秦知南还是那一副威严的模样稳坐殿上。 一位娇艳宫女已经被侍卫抽打出血,躺在地上满身红痕。 钟晚意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一次是来福公公明确指示她“说谎”。 而且,她若是再不指认一个人出来,不光是来福公公,恐怕连自己也是小命不保…… 秦知南高高在上,垂眸凝视她,指节摩挲茶杯淡淡道:“来福说你认得这个女人,她那晚来过我房中,是不是?” 第7章 杀鸡儆猴 钟晚意跪倒在地,埋着头不敢说话,只有肩膀时不时瑟缩颤抖。 还是那么没出息! 秦知南冷冷看着,唇角勾起讥笑。 来福弯着脊背,为秦知南添上茶水,又往下觑着钟晚意。 “那一晚上夜的小太监里,也就小钟子给陛下送过奏折,他既说见过,必然就是这个女子。” 钟晚意瑟缩着身子,尽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却仍觉得被那一双高高在上的眸子锁定,落入一张无形的网,无法逃离。 秦知南目光森森透出寒意,信手一指,“跪着一个哑巴不够,难道你们全是哑巴!” 殿外密密脚步声如麻,统领将军立时将那晚值夜的小太监们都带了上来。 连带着御前值夜的侍卫们也都肉袒负荆,裸露上身露出鞭痕请罪。 “陛下饶命,奴才失职,奴才愿自戳双目明罪!” 跪在地上磕头请罪的,正是那夜负责掌灯的小太监小夏子。 他刚进宫不久,素闻得当今圣上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这几日因了失职一事,嗅着宫里的血腥味,听闻着值夜同僚们在地牢的惨叫声,他寝食难安。 头顶仿佛悬着一道虎头铡,随时都有可能人头落地。 终于被召进殿里,他连路都走不稳。 为了活命出去给爹娘养老,小夏子怒叫一声,使出了吃奶的劲挖出自己的眼珠子奉上。 秦知南撩起眼皮看了一眼,淡淡道:“眼睛没用,是该挖掉。” 钟晚意偷望了一眼,看到那张脸上空洞的眼眶,一时间自己的眼睛也痛得难以睁开。 如果是连远处的掌灯太监都免不了此等刑罚,她这个“罪魁祸首”,最靠近暴君的小太监,还能怎么活命。 她的嘴唇不自觉哆嗦起来。 陆续有太监和侍卫断臂切指谢罪,剩下没勇气的都爬过去到宫女身边,开始撒谎。 “陛下,奴才看的一清二楚,那晚就是这个宫女溜到您的房中!千真万确,请陛下饶过奴才一命!” 黑衣的侍卫颤颤巍巍爬过去,想要将那奄奄一息的宫女推醒对峙。 钟晚意跪在一旁想要阻止,惊恐对上那小侍卫的眼睛,她低声反驳道:“不是的……不是她……” 似乎是终于听到小太监的声音,秦知南玩味地“哦”了一声。 他一双狭眸紧盯住钟晚意,眼底幽暗,有危险的意味。 “既然你们二人意见不明,朕该听谁的?” 那黑墨般的眼瞳直直射在钟晚意身上,压迫感让她难以抬头。 钟晚意咽了口水,又肯定道:“那夜,奴才并没有见过她……” 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许是殿中笼罩的那种死亡的气息,激起了她的求生意志。 她还想活着,她进宫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如果她和小侍卫之间必须要活一个的话,她要做那个活下去的人! 钟晚意重重磕头,哆嗦着身子道:“奴才……奴才不敢撒谎!请陛下明察!” 来福叹了一口气,摇头道:“陛下最讨厌欺骗。” 话音一落,那御前统领大刀一挥,便将小侍卫的脑袋斩于殿前。 连带着方才几个爬向宫女的侍卫太监,也都一并斩杀。 钟晚意跪在尸体组成的血泊中失了知觉,仿佛能听到淅沥的细密水声,由鲜血组成的长河。 她始终磕着头,不敢再说任何谎言。 只要忘记那夜旖旎的事,她还有可活命的可能…… 哭着哭着,她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摊软烂的尸体。 眼泪模糊了她的眼,在一片朦胧中她见到那个要取她性命的暴君,从殿上缓步走下来。 他的步伐从容有度,眉宇间仍是冷淡的神色。 “别人都能说出一个姓名,怎么偏你不说话?” 他的手捏上那熟悉的下巴,只是这一次力度柔和许多,就像玩弄一个可怜的小仓鼠,带着几分逗弄的趣味。 “又是哭花了脸,朕见不得这么窝囊的!” 他手一松,起身道:“晚上藏书楼,朕还用得着你,收拾去吧。” 钟晚意腿软着,三两下便被侍从拖下殿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被那暴君放生。 不知何时,殿外下起了小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 在殿外刚一站稳脚跟,钟晚意便见到候着的来福公公。 他面色冷厉远胜往常,阴阴动着唇角处理着尸体。 见到钟晚意安然出来,来福脸色变得温和,眼神有几分讶异。 “小钟子,公公我没看错你……你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孩子。” 钟晚意不明所以,心下却有些发冷。 ……来福公公处理事情干净利落,果然是秦知南最信任的大太监。 来福领着她去到皇帝寝宫附近的配房,边走边介绍。 “以后你就住在陛下寝宫隔壁的耳房,荣升御前太监,可以享受一等待遇,东西赶紧收拾好,今晚便搬过去。” 来福见小太监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忧心叹了口气。 “那件事算是过去了,陛下早知道是太后下的药,派的人。” “这几日,陛下借故清洗了一番皇宫内奸,留下的都是可靠之辈。” “只是一句,”来福停下脚步,语重心长打量瘦小身板的钟晚意,“小钟子,陛下再交给你差事,万不可像那晚那般冒失了。” “你要时时留意,处处小心,尤其是远离小人,知道了?” 钟晚意呆呆点头,心里暗松一口气,目送公公离开。 既然秦知南已经认定那晚的女人是太后派过去的,自己这一遭便幸运脱险,再不必提心吊胆。 又想到来福公公说的“清洗内奸”,她便明白了自己为何会被放过。 方才殿上,无论是指认太后还是来福公公,都表示她是个不忠不信的奴才。 只有沉默不语,方才是可靠。 仿佛因了骨子里的怯弱,她多苟活了一段时间。 只是往后要作为御前太监服侍暴君,她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我的小心肝,你伺候人果然有一手。”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钟晚意呆呆止住脚步,看到周公公站在阴影里。 他独身一人,脸上挂着邪气的色相,“听说前两日进殿的人就没有活着出来的,怎么偏你好生生回来了?” “小钟子,你越发勾得我心痒痒,纵是死在你身上,我也情愿了。” 第8章 浴中泄密 “周公公,请慎言,自重!” 钟晚意脸色紧张,往身后退了退。 她准备践行来福公公刚才的话,敬小人远之,不招惹是非。 偌大的皇宫,怎会任周公公一人为非作歹? 谁成想,周公公只是站在阴影里,用色眯眯眼神打量钟晚意,好似在逡巡自己可爱的小猎物。 “不必担心,你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我还不敢动你,不过总有一天,我会把你弄到手。”周公公咬了咬牙,身子从阴影中退去。 钟晚意拳头攥紧,指甲陷进去,好半天听到远去的脚步声,这才敢回到房中。 她胡乱收拾包裹,看到自己的私人用物没有被动过,又重重松了口气。 瘫坐在床上,觉得这几天好像做梦一样。 只是想到殿上宫女的惨状,她仍然心神不宁。 若是被秦知南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后背有墨迹的女子,那么被剥皮扒肉的人便是自己! 她捏紧袖口嗅了嗅,一身的血腥味。 从屋外打了盆水,关上门窗想要简单擦洗一下。 钟晚意自觉还不了解新换地方的环境,要是冒然过去被人发现女儿身,她就死定了。 晚上还要伺候秦知南找藏书,她须要赶紧洗净身子,不出差错。 正脱下裹胸,用热水擦背,她便听得门外的敲门声。 “小钟子,亥时藏书阁记得上值,吃食给你放在门外了。” 钟晚意心里安定,没想到来福公公会亲自来提醒自己,她细声回应了一声,“奴才马上就好了,麻烦公公费心。” 放下抹布,钟晚意还有些放心不下后背的墨迹,想用铜镜照照看。 正起身,便听得门口窸窣声响。 钟晚意忙用细葛布巾遮住身子,静了片刻,细声询问道:“来福公公,您还在门口吗?” 空气中传来两声冷笑,绝不是来福的声音。 钟晚意吓一跳,赶紧后退躲到阴影处,好似有一双眼睛偷窥自己,还不知道窥视了多长时间。 若是那人发现自己后背的墨迹,那该怎么办? 她惊慌失措,惊呼道:“门口是何人?” “小心肝,你细皮嫩肉的,公公我还没看够,怎么不接着洗?”赫然是周公公那尖利的太监音。 钟晚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自己竟然被窥视了那么久! 这可怎么办?这狗太监会不会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咬唇间,钟晚意从枕头抽出匕首,又回到阴影处胡乱套上衣服。 好不容易从暴君殿上死里逃生,她要活下去,今天必须要杀死周公公! 轻轻挪动步子到门廊处,她小心翼翼从缝隙捅了几刀。 门外的力度远超她的想象,反应也异常迅捷,三两下便钳住她的刀锋。 钟晚意立刻便要开口叫人,周公公把门一推,老练掐住她的脖子。 他享受征服美少年的过程,好似他们每一次的挣扎,都是一种莫大的奖赏。 钟晚意脖子被憋得窒息,她拿刀的那只手被牵制住。 另一只手却不甘心,生死存亡之际,她仍然想活着,想报仇……那手指节悄悄挪动至靴筒处,内里还藏着一把短刀。 只有她再加把劲,就能拿到那把刀杀死周公公。 再一点…… “咻”! 飞刀声呼啸而过,直直切断周公公用力扼脖的那只手,钟晚意离那长刀只有分毫之距。 刀风凛冽,她的牙齿不自觉哆嗦打架。 抬眼望去,走过来的竟是绛衣华服的秦知南,他身后一个侍卫的刀,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被他掷过来。 钟晚意暗暗松了一口气,可是又担心周公公在秦知南面前胡说出自己的秘密。 即使周公公今天没有看到,但日后也总是一种威胁…… 钟晚意一边眼泛酸泪,一边颤颤巍巍的后退,想着情况不对,也许可以逃跑。 而周公公已经满身是血,独臂跪爬到秦知南跟前求饶。 “陛下,奴才错了,奴才狗眼不识泰山,竟敢惦记您的人,奴才该死!” “奴才以后给陛下做牛做马,您就饶过奴才这条狗命吧!” 秦知南冷眼看着周公公,“太后跟前的狗奴才,也敢来动朕的人!” 周公公连连磕头:“陛下,奴才什么也没看到,奴才是看来福离开了,才大着胆子偷看的!” “陛下不信奴才的话,您问问来福!” 来福公公上前一步,道:“奴才不知何时被周公公跟踪,但奴才一察觉到,便前往禀告陛下。” 原来如此,怪不得秦知南会到这里来。 可钟晚意心里还是不放心,若周公公还是看到了些什么该如何是好。 只有死人,才不会有任何差池,她还想亲眼看着周公公被赐死。 秦知南一脚踹开周公公,冷冽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背后动的什么手脚。” 秦知南语有所指。 来福一下子听懂了,马上道:“陛下,这条狗留不得,奴才的人见他常往太后宫里去,尤其是这几日来往甚密。” “好一条狗!”秦知南勾唇冷笑,眼神又盯向嘤咛抽泣在远处的小太监,厌恶地皱了皱眉。 尤其是被那双怯弱可怜的眼睛盯上时,心里总会涌上几分燥热的怒火。 秦知南缓步过去,将那切断手臂的刀从门上拔下来。 刀锋呼呼,带着鲜血的热气插在钟晚意跟前。 钟晚意往后缩着身子,感受到隐在幽暗灯光下的男子走上前,他正用凌厉的目光打量自己。 那冷厉的气质仿佛能将她瞬息冻结,每一步子都踩在她脆弱的心脏,要将她凌迟。 秦知南一句话也没说,重重威严压迫而来。 钟晚意方才反抗时候的勇气一下子泄了,她瑟缩着又想逃避。 来福却一下子看出了秦知南眼中的嫌恶之情。 他连上前尖着嗓子道:“狗奴才,皇上让你清扫门庭,别丢了皇上的脸!” 好不容易,钟晚意颤抖着手去拿那面前的刀—— 却没想道周公公比她更快一步,直接独臂抢过拿刀,将刀锋对准她的脖颈砍下去。 “既然要死,我要拉你作陪!” 第9章 第一次杀人 钟晚意心率加快,眼睛瞪大。 利刃迎面而来,割喉洒血,取人性命。 在那关键的瞬息,钟晚意仿佛能看到刀身上锐利的寒光,以冰冷的温度扫向她。 不可以! 钟晚意一霎那提起了劲,身子往后一摔,躲过了周公公的一击。 周公公经验老道,此生杀人无数,哪里有丝毫慌张,提刀又是追进去砍杀。 钟晚意冷汗涔涔,看到屋内的澡盆,提起来便精准地往周公公伤口上一泼,顿时让他惨叫出声。 啊——! “小畜生,你给我等着!”周公公停步,靠着墙包扎了一下手臂伤口,提着刀又追上去。 钟晚意继续在逼仄的空间里躲避着,她自己的体力也消耗得极快。 尽管如此,周公公毕竟是个身体健壮的男子,即使受了伤,提刀、运刀的速度并不减缓。 “公公饶命,请你放过我吧,我并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钟晚意被逼到墙角,眼含热泪,语气柔弱地求饶。 周公公自以为占了上风,得意扬扬,阴笑道:“这都是咱们的命不好,你是皇上的人,皇上都救不了你,你还想逃哪里去?” 钟晚意望向门外…… 那一处身形颀大的人就那样冷漠的站着,如同困兽场上多金的公子,淡淡赏玩。 那腰间金色要带上的黑色宝石,在夜间仍隐隐散着逼人寒意。 如果现在死的人是自己,那么一切都完了…… 钟晚意不甘心,而这副模样在周公公看来更加怜惜。 他不由得眯起色气的眸子,涎着口水道:“小钟子,你的腰真细,比女人的腰还细,皮肤也嫩,像豆腐一样。” 周公公提刀步步紧逼,语气愈加猥琐:“爷今天让你做个艳死鬼,把你大卸八块之前会好好享用你一番……” 钟晚意紧盯眼前人,没有一刻放松过。 待周公公讲话时一个不注意,就将身后的烛台迅速举起,滚烫的辣油立时泼向周公公的下体。 房间里又传出周公公的惨叫,只是这一次声调更加尖利,以至于在喉间传出的声音到了后半部分,如同被掐断脖子一般,奄奄一息。 他倒在地上,捂住下体,眼神更加阴狠毒辣,“狗崽子,我要杀了你!” 钟晚意却不待他再拿起刀,便伸脚一踹,碾在他手腕上,然后将那柄长刀踢飞到角落。 周公公眼神灰了一霎那。 没了刀,又是大半个残废人,他几乎是任人宰割了。 “别动手,小钟子你过来,只要你肯放过我,我保证在太后那里说你的好话,咱们都能活下去!” 周公公循循善诱,“咱们都是奴才命,你也不过是皇上的一条狗,要是我死了,太后不会放过你,你以为皇上保得了你吗……” 钟晚意迟疑,看了一眼门外,那里站着一众侍卫,没有秦知南的命令,并没有一个人想要上前帮忙。 就算她现在立刻死在这里,恐怕也换不来秦知南一个眼神。 宫里太监的命,还不如皇上的一条狗。 如果还是那种得罪了太后的奴才,那她这条命就更没价值了。 周公公向来洞察人心,以为自己又说到钟晚意的心坎上,身子动了动,手悄无声息正往刀的方向挪动。 钟晚意眼睛一闪,捕捉到他的一切小动作。 “可是公公,我想晚点死,请你先上路,好吗?” 钟晚意抽出靴筒里的小刀,猛地往下一掷,便将周公公那仅存的手臂,钉在了地上。 “小畜生,你好狠的心……” 钟晚意虚弱笑了笑,又走过去,把刀子拔起来,抵在他的脖子上。 从来没杀过人的钟晚意根本下不了手。 她哆哆嗦嗦的试了好几次,却还是不能够捅下去一刀致命。 她想到方才周公公说的太后,如果自己现在杀了太后的人,以后在宫里还有多少日子可活? 可如果留下周公公一命,终究是个祸患。 今日又如此残忍地将他变成大半个废人,他必然会报复。 周公公似乎觉察到钟晚意的怯懦,抓住一切机会求饶。 “小钟子,公公以后会疼你,只要你放过公公,公公什么都给你,银子,男人,女人……都给你!你饶过我!” 钟晚意对上回光返照,突然用尽全部气力求饶的周公公,下意识后退一小步。 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 而周公公只是利用着她的懦弱,继续花言巧语,撒泼泣涕地抱大腿求饶:“小钟子,从此以后我是孙子,你是爷爷,爷爷,饶过你孙子一命!” “爷爷!爷爷不要杀孙子,我的好爷爷……” 钟晚意眼中有些惊恐,看着周公公简直像个可笑的怪物,不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副模样。 门外的人许久没有说话,此时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废物”。 钟晚意心里一惊,知道自己心软的表现又让秦知南看不起了。 可她也没办法,她不敢见血,更不可能用刀杀人。 情急之下,她摸索着,想找麻绳、布巾之类的东西。 忽而,她在周公公的胸口摸到了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几个气味怪异的小瓶。 没有多想,她又掏出了几个有怪香的丝巾。 一边用刀子抵着周公公的脖颈,另一边又将那丝巾缠系在周公公的口鼻处。 不多时,空气中弥漫出尿骚味和腐烂的臭味。 “救命……救……”那声音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周公公像是溺水一般,呼吸越来越少,越来越急促,身子不自主痉挛扑棱着。 吓得钟晚意连连往后退。 周公公的身子就像蛾子一样在地上扑棱好半天,片刻之后终于没有了气息和动静。 钟晚意第一次杀人,亲眼看到周公公在自己面前死去,好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跟着魂去了。 她畏缩地在秦知南的跟前跪下来,瑟缩道:“陛下……陛下救奴才……奴才也不敢杀人,奴才也是被迫的。” 秦知南缓缓蹲下来,看了一场好戏似的,有几分满足。 他捏着面前泪人的下巴,冷酷无情道:“你这意思,是在说朕逼你杀的人?” 第10章 面见太后 钟晚意往后缩着身子,眼神中满是惊恐。 “奴才不敢!是奴才自己愿意的!” 秦知南讥笑一声,“小钟子,为了活命你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你杀了母后的人,朕可保不下你,你想想该怎么办吧。” 钟晚意难以置信。 没想到秦知南真的打算让自己当赴死鬼,原来今天的一切对他来说只是场游戏和笑话。 早知道如此,她刚才还不如一头撞死在刀上。 似乎是这种羞愤的可怜眼神打动了秦知南,在他起身离去之前,又仁慈看了她一眼,施舍她几个字。 “朕的宫里见不得死人,埋了吧。” 钟晚意跪在地上,指甲死死掐进肉里。 原先引来秦知南的来福停下脚步,摇了摇头,有几分惋惜,低声说道:“中宫坟在皇宫北边,夜里多闹鬼,你……保重身子。” 钟晚意身子一软,目送着冷酷无情的暴君离去,心想自己今夜不光杀了人,竟然还要连夜埋葬仇人的尸体。 短短几个时辰,漫长得简直像过了一辈子。 钟晚意将周公公的尸体装进麻袋,一个人拖着袋子一瘸一拐往北走。 灯影稀疏,建筑群的黑影重重。 冷风吹过,似乎将寒意渗进了钟晚意的骨头缝里。 她瑟缩发抖,走一阵停一阵,气喘吁吁,香汗淋漓。 “爹,娘,女儿想你们了,你们在地下过得好吗?”她搓着湿热冒冷汗的手,擦了擦眼泪。 往前拖了两步,她又停下来擦眼泪,“哥哥,你还活着吗,你现在在哪里?” “要是你在晚意身边就好了,晚意也不想杀人……” 停在一栋建筑前歇脚,后背又是一阵发凉。 她刚一回头,就感到那冷冷的宫殿穿梭着凄厉的夜风,一长一短,好像是鬼魂冤屈的嘶喊。 蓦的,钟晚意就想到妃子的冷宫就落在中宫坟的附近,莫非这附近真有活人。 又想到宫里许多妃子上吊自杀的传闻,她便觉得更冷了。 冷宫里不只是疯掉的妃子,还有更多死去的冤魂…… 再不敢泄气,钟晚意一鼓作气将尸体拖到一片林子。 处处都是阴寒裸露的尸骨,远处还有三两磷火在暗夜里招摇。 埋尸体之前,钟晚意将周公公身上的东西都搜刮干净,又把他腰间的太监牌取下来。 起坟之后,钟晚意便将那唯一能证明身份的牌子立在坟前,算是死者唯一的慰藉。 累到再没有力气移动,也没有力气害怕,钟晚意就这样在乱坟岗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她便被几个侍卫拖起来。 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钟晚意便开始挣扎。 “你们……你们是谁?你们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放开我!” 三两黑衣侍卫只是冷着脸,利落将她押着往外走。 不多时,她便被押到一处富丽堂皇的雍容宫殿,侍女、太监们个个屏气吞声,大气都不敢出。 从长长的甬道进宫,安静到钟晚意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钟晚意心里没底,但是潜意识里想到一个名字,那个她不敢叫出声的名字。 她被押送进一个寝殿。 内里空无一人,两旁候着的侍女一言不发,仿佛木雕瓷人。 钟晚意跪在厅堂中间,能闻见浅浅的檀香气味。 微微抬头能看到窗户棂格上万字锦底的雕花,镏金铜佛奉在堂上。 四周的家具都是华贵的紫檀黄花梨,金玉珠宝、翡翠宝石都摆设在不显眼的地方,墙上挂的是仙风道士的精致画像…… 越看下去,钟晚意的心越沉。 她本以为现在是早上,可是跪着跪着,她便意识到日头正高,分明已经到了正午。 双腿发软,肚子都开始咕咕叫,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一个雍容的中年女人才隔着帷幕缓缓走来。 崇庆太后的手搭在侍女身上,坐下后,从太监手里接过佛珠盘了起来。 钟晚意大气也不敢喘,屏气凝神垂着头在心里忖度着活命的方式。 “你就是小钟子,听说昨晚你忙得很啊。” 钟晚意心口又有几分窒息,她昨晚动静那么大,太后知道也是自然。 况且,秦知南是故意让太后知道她在埋尸?简直是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太后,奴才……奴才是希望周公公得到安息。周公公命苦,奴才也是想尽一份孝心!” 崇庆太后故意盘了两圈串子,空气中流转着焦灼的气氛。 “说来听听。” 钟晚意连忙道:“太后,周公公玩弄小太监,扰乱宫廷秩序,太后和皇上不便下手,奴才这才大着胆子为主上分忧。” 钟晚意双手奉上,都是一些从周公公身上搜得药瓶和小玩意儿。 打斗时她便觉得气味不对劲,晚上在坟上留意了一下,这药劲令人浑身发热,似乎有催情动欲之效。 侍女将东西递到太后跟前,崇庆太后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她让人将东西收起来后,又缓缓走到钟晚意跟前,让她抬起头。 “周公公半夜到你房中,你怎么解释?” 钟晚意楚楚可怜,委屈道:“奴才从未招惹周公公,公公却来到奴才房中窥浴,还对奴才做苟且之事……” “公公之死,并非出自奴才之手,大概是纵欲过度,这才命丧于床……” 崇庆太后的脸绿了几分,冷哼着回到座位。 死得也太没出息了! 真是没用的奴才,竟然会为美色诱导至惨死的地步。 太后又看到钟晚意娇软的小身躯,想到大概宫里的太监们都喜好这一口。 她忽而想到自己的儿子,平日里往他床上送多少美人都无动于衷。 此次大开杀戒多少近侍太监都丧命,偏偏这个失职的小钟子活了下来。 秦知南是不是也好这一口? 崇庆太后有试探之意,面上不动声色,却又威严开口道:“佛家以慈悲为怀,哀家也不愿杀生。你若是答应哀家一件事,哀家便给你一个活着的机会。” 钟晚意眼睛一亮,立马脆口应道:“太后慈悲,奴才做牛做马,什么都愿意答应!” 第11章 初见烛龙 晚间,钟晚意又安然回到承乾宫听候差遣。 “你怎么活着从景阳宫里出来了?你你你……你果真是小钟子。” 同袍小允子像是见了鬼一样,伸出一根手指去摸眼前人的衣服,有实感。 他又伸手想去摸摸脸和皮肤,想看看是不是有温度。 钟晚意却一下子把脸凑过去,可怜兮兮道:“我当然是小钟子,难道只过了一夜,还能被别的人上身不成?” 小允子见他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吓得直接就飞了出去。 “见鬼了,见鬼了!小钟子被鬼附身了!” 钟晚意几乎一整天都没吃饭,又跪了一个晌午,脸色早就惨白惨白的。 她把床头的细碎银子点数收好,又从包袱里掏出放了许多日子的干粮,又冷又硬,就着茶水狼吞虎咽起来。 晚间上值,她守在殿外正打着瞌睡。 钟晚意的头就被来福敲了一下,“小钟子,陛下叫你进去听差,精神头儿提起来。” 钟晚意一想就知道,秦知南肯定要问景阳宫里发生的事。 她心里还有点紧张,不知道怎么才能在暴君那里糊弄过去。 “陛下,奴才给您请安了。”钟晚意跪在御前,双手奉上茶水。 秦知南指节叩着金樽,漫不经心打量着钟晚意。 空气越来越沉默,弥漫着肃杀与拷打的气氛。 “小钟子,母后早上才向朕要的人,你何必回来?岂不是显得朕孝心不足、小气有余。” 秦知南淡淡笑着,看在钟晚意眼里却有几分渗人的狰狞意味,她连忙磕头解释。 “陛下,太后慈悲为怀,已查明周公公平日行为不端,奖赏了奴才,恩赐奴才回承乾宫继续听差。” “果然如此?母后竟如此看重你,留了你一命。”秦知南眼中狐疑的意味越发浓厚。 他又冷哼了一声,讥笑道:“朕素知小钟子你胆小如鼠,为了活命,不知又在母后那里做了什么交换呢?” “说来听听,朕也好在宫里为你搭桥铺路一番。” 钟晚意额头伸出冷汗,果然是母子,秦知南竟然一猜就能猜到,这可让她如何瞒天过海? “奴才绝无二心,陛下冤枉奴才了!” 钟晚意身子瑟瑟发抖,又说道:“其实奴才昨晚去到乱葬岗后,太后并未让奴才待太长时间。” “太后嫌弃奴才身上煞气重,于景阳宫的风水不和,说奴才最该待在九五至尊的皇上身边,陛下龙气旺盛,福寿绵延,皇恩浩荡,泽被苍生。” 秦知南眼中的狐疑轻了两分,想到崇庆太后若真是这么说,确实能给他添堵。 不过借由这为活命自保的利齿小太监口中说出,他一个字也不信。 毕竟小太监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像是糖衣炮弹在求生。 如此一来,秦知南并不想留小太监在宫中,最好发配得越远越好,但又不能脱离自己的视线范围。 如此思忖,他便有了一个主意…… “也罢,朕择日向母后请安的时候当面问问,你若是有一个字撒谎了,便自领欺君之罪。”秦知南阴阴威胁。 钟晚意连忙道:“奴才不敢!” “在这之前,你便替朕养着烛龙,七日后朕要骑着它围猎骑射,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钟晚意不明所以,但听到自己至少还能活七天,喜得无可无不可,连忙磕头谢恩:“谢皇上,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出了殿门,钟晚意才知道烛龙是秦知南的一匹马。 这匹马性子猛烈,脾气不小,却跟随着秦知南击退了岐北大军。 管理马匹的太仆官细细讲述了烛龙马征战南北的英勇事迹,可听在钟晚意而立却没有丝毫的壮烈激情,只有深深的悲叹。 ——岐北那一战,正是三年前父亲被诬陷投敌的开始。 “烛龙是陛下最挚爱之马,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它也是西域进贡的名马,又上了年龄,不能以普通的范式养护。” “既然陛下要你照看这匹马,我便把它交给你,你晚间须住在烛龙马隔壁的仓房,稍有不适便需要你起身照护。” “此马不吃普通草料,只喝冰镇马奶酒,喂马时需歌唱西域族歌,方能安心进食……” “……” 听着马官絮絮叨叨良久,钟晚意一一用心记下,只觉此马吃的用的,简直比个小太监好上十倍百倍。 待她看到自己接下来要住的仓房便更加绝望,原来为了能第一时间听到马的声响,人和马之间屋子只简单隔了几个木板。 钟晚意牵着马吃完了晚饭,便将它领回马厩。 想着第一天见面,钟晚意想与烛龙抚摸对话、加深感情,此马却如临大敌,直接撅起了马蹄子。 “算了算了,大概是夜太深,烛龙兄你也太累了,我们明天白天再……”话还没说完,钟晚意就倒在自己的草窝里,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清早,钟晚意就被马的怒吼声吵醒。 钟晚意揉着眼睛,似乎能从烛龙威严的眼睛里看到马的不满。 好好的马,怎么和秦知南一样不近人情。 钟晚意暗暗抱怨,太仆那边的人却已经送过来精贵食物与牛奶。 “钟公公,烛龙昨晚可有不适?”马仆询问道。 钟晚意有些心虚,昨夜实在睡得过沉,根本忘记了自己睡在马厩旁,又怎么能知道烛龙睡得舒不舒服。 “没有,没有,烛龙很听话的。” 钟晚意喂完马便又去殿前侍奉,伺候完秦知南用午膳,便随他一起去到马场,准备练马。 将烛龙牵到秦知南跟前,烛龙立刻像是变了个性,反应异常热烈,逼近秦知南蹭蹭摸摸。 场景亲热,看得钟晚意不由得弯起笑容。 “笑什么?” 钟晚意立刻身子一耸,垂眉道:“陛下,奴才是觉得烛龙和陛下的感情真好,令人艳羡不已。” 秦知南轻飘飘看了她一眼,冷声道:“烛龙昨夜并未睡好,你做了什么?” 钟晚意窥视了一眼烛龙,觉得此马的精神劲儿和昨日一样饱满,哪里像是没休息好的样子,秦知南不会是故意找事吧? 她心里啧啧叫苦,但还是强撑着上前,对着烛龙前后左右检查了一番。 秦知南忽视了她,反而一蹬上马,突然开始围着马场狂奔。 钟晚意愣在原地,身后的太仆立刻道:“钟公公,你要追上去啊……” 第12章 失控 钟晚意跟着跑了好半天,气喘吁吁到达终点。 秦知南已经早已将马匹交给马仆,自己去远处练习射箭。 “大人,马跑得速度如此之快,人要何等的速度才能跟得上?” 牧夜一边检查烛龙,一边解释道:“陛下每次来到马场,都要慢步试马一圈,下次你在终点等候便好。” 慢步? 钟晚意心里十分不认同,她想着若这等马速是“慢步”,那烛龙真正跑起来该多快? 看来短暂的相处里,她还没能见识到烈马的十分之一厉害。 短短几次会面,钟晚意见这马仆性格温和,似乎非常好说话。 她看到远处正聚臂瞄准的秦知南,又转向马仆询问。 “大人,陛下除了骑马,还很喜欢射箭吗?” 不必等牧夜回答,钟晚意已经被秦知南勾勾手叫了过去,并且变成了人肉靶子。 “陛……陛下……奴才不是不信任您的箭术,只是奴才容易腿软、手抖、身子抽筋,若是冒犯了陛下的兴致,便是奴才的大不敬了!” 钟晚意头顶苹果,双臂平直又各放了两个苹果。 还没等她准备好,利箭就刷刷朝她直射而来,几声清脆的“噗嗤”声爆开在耳边,每一支箭都正中苹果中心。 秦知南身边左环右绕,都是些吹捧的声音。 “陛下箭术举世无双!” “臣方才看得清楚,那靶子还在晃动,陛下就一箭命中,此等箭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奴才今天也是长眼了!” 秦知南却对那些夸赞之语无动于衷,径直走到钟晚意跟前,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似笑非笑道:“朕箭术了得,怎么不见你说话?” 说实话,钟晚意早已从方才的惊慌中镇定过来,但面对秦知南还是一副胆小怕死的模样。 她才不想夸秦知南,若是他被夸上瘾了,岂不是要自己日日当活靶子。 “也罢,看来你对朕的箭术还有质疑。”秦知南不怀好意看了她一眼,又恢复那凛然模样,对远处招了招手。 牧夜便将烛龙牵了过来。 秦知南重新骑上马,伸手接过弓箭,大力将弦拉满,准头直直瞄向钟晚意。 “陛……陛下的马真俊美!” 钟晚意这次看的对象不再是秦知南,而是他座下的那匹红鬃烈马。 高至六尺,肌肉发达,胸廓深长,踏地有声。 烛龙一旦收到了主人的命令,似乎便即刻进入了战斗状态,化身马中将军。 秦知南坐于马上,驱使烛龙不断后退,看样子是想从运动的远距离射中靶子。 方才还表情温和的牧夜得到命令,立刻冷酷地将目标物稳置于钟晚意的脑袋和手上。 秦知南第一次射击的时候,钟晚意还是闭着眼睛不敢看,这次看着他距离越来越远,反而胆子大了些,大不了就撒腿跑! 可是真对上那双幽深如潭、杀气腾腾的眼,她又失却全部的勇气。 咻咻! 头两箭全都漂亮的射中! 没想到那么远的距离,都能有这么高的准头,钟晚意内心暗暗叫好。 此时只剩下头顶着唯一的一颗苹果。 钟晚意注意力高度集中,尤其注视着远处那双犀利的马眼。 只是看着看着,她觉得马的眼睛有些不对劲,渐渐变得猩红躁动起来。 如果是这是气氛热烈所致,她还能理解。 可全场卫士都屏气凝神,马场无声无息,只等着秦知南射出那关键胜利的一箭—— 这时候的马蹄跃动速度越来越快,其他人都以为是秦知南要展现技术,越发地敬佩,彼此都用眼神交流示意。 “陛下果然是厉害!” “此等距离我们想都不敢想,也只有陛下有这个胆识和能力!” …… 钟晚意眼神焦急看向马官太仆,却只得到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放心,陛下的马术好着呢!” 其他人也都忽视她,以为钟晚意只是单纯胆子小。 而她现在也不是首要在乎自己的命,只是想到那马如果突然发了狂,秦知南在不留神间落地,很可能会骨折和脑着地! 若是他的脚不慎被马镫缠住脚,更有可能会被拖行致死! 纵使秦知南武艺了得,面对这样一匹矫健力大的发狂烈马,恐怕也难以全身退下。 钟晚意以往时候,便听过爹爹讲过烈马难驯和暴虐之处,此时最坏的情况突然全都涌上心头。 “大人……!” 钟晚意只好求救于身旁的牧夜。 牧夜眉头一紧,看出钟晚意眼中焦急的神色。 这神色不同于第一次被当成靶子时候的紧张,此时她眼神中更多装满了忧心与不安。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牧夜轻功向前一跃,神手极其矫健地奔向马旁。 秦知南正要射出那关键一箭,便感到身下不稳,想要强行稳住身子,却感到烛龙暴动起来。 还好牧夜赶到及时,迅速扯住缰绳,给了秦知南缓冲时间。 秦知南从马身一跃而下。 那烛龙暴动得更加异常,入了癫狂状态一般,浑身长满了一千只跳蚤要甩掉,一跃两三尺,挣脱缰绳向远处跑去。 太仆连忙命人追上去。 有不知趣的小官上前逢迎道:“陛下,此马也太不识好歹,差点伤了陛下的龙体,理应该斩!” “你算什么东西?”秦知南目光如刀,几近把那奉承小官大卸八块。 小官吓得屁滚尿流,即刻被人押了下去大刑伺候。 不多时,马便被牵了回来,在秦知南的安抚下渐渐平息。 秦知南对烛龙轻声低语,万分安抚,转头他又一甩袖子,让牧夜自去领罚二十棍。 “牧夜,若非你突然吓到烛龙,它自会好好表现。” “是,卑职甘愿领罚。” 根本不是这样! 钟晚意想为牧夜解释,看在秦知南眼里却只是可笑。 “不要以为今天躲过了一劫。烛龙今日心情暴动,有你照顾之过。” 秦知南冷酷去追马,钟晚意咬唇委屈。 她转身想宽慰一下小马仆,人却已经十分安然去领了棍。 一旁,连太仆都感慨道:“皇上在宫中唯一钟爱恐怕就是此马,牧夜是陛下最亲近的侍卫,如今却也因马受罚,真是人不如马,惜哉!” 晚间,烛龙又生龙活虎起来,简直有几分恃宠而骄的意味。 钟晚意为烛龙梳毛检查。 除了一些灰尘擦痕外,马身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只是听上去,烛龙的呼吸一顿一簇,还有些许失控之后未平复的余惊。 钟晚意捏了捏小拳头,心想今晚自己要把眼睛睁大,看清楚这烛龙马大晚上的,为什么总是休息不好。 难不成马真的成精了,因为人不好好盯着照顾,它便闹脾气? 第13章 义无反顾 月色皎然。 钟晚意一边哼着调子,一边用狸毛刷子给烛龙按摩腹背。 听太仆大人说,烛龙半夜睡不着踢蹄子的时候,就需要这样上上下下的安抚。 三顺三逆,来来回回圈点按摩。 不多时,烛龙的呼吸果然平稳了下来。 只是那呼吸的频率还是怪异,永远时重时轻的,像是背负着一种沉重的痛苦。 “烛龙兄,你怎么回事,白天不是神气得很?” “该不会是只在那个暴君面前逞强逞能吧?在我们小的奴才面前就只会欺负人?” 钟晚意哼唱起幽州的歌谣,一种悠扬的摇篮调。 这是用她的家乡话唱出来的曲子,没想到烛龙竟然听得如痴如醉。 难道这匹异族的马也能听懂幽州语? 转念一想,如果烛龙真的上过战争,对抗过岐北大军,说不定还与自己爹爹的军队并肩作战过。 越想越觉得亲切,钟晚意又接连说了几句家乡话。 烛龙马哼哼唧唧听着,时不时睁开灵动眼睛看向钟晚意。 马通人性,烛龙似乎真在钟晚意身上找到可亲之处。 “好了好了,不要再睁眼,该好好睡觉了!”不然没有休息好,明天恐怕又要遭到暴君的责骂。 钟晚意被烛龙蹭着,她便也用手去在烛龙的腰背胸腹处摩挲,意识到烛龙尤其喜欢磨蹭左胸处时,便异常用了些力气和技巧。 到了早上,钟晚意便觉自己头疼脑胀手臂酸疼。 有了前日的教训,钟晚意特意在终点处等着给秦知南牵马。 秦知南却偏要折磨她似的,又吩咐钟晚意牵着烛龙马自己围着马场转几圈。 秦知南骑着另一匹马跟随在旁。 “小钟子,今天精神不错。”秦知南打量道。 钟晚意昨晚没睡好觉,清早又需上值,眼周都黑了一圈。 尤其是想到每夜的蚊虫叮咬和马厩的浊臭气味,她顿时又是愁上心头。 不过这些倒也还能忍受。 “奴才有幸照顾陛下的爱马,是奴才的福气,奴才不觉得辛苦。”钟晚意奉承道。 可惜听在秦知南耳朵里更加恼火,这小太监就好像是跟他故意作对似的。 这几天他派人盯着小钟子,始终没能抓到他与太后传信的线索。 因此面对胆小惜命的人,他只好对症下药。 “今日,我们射葡萄。” 秦知南嘴角漾着莫名笑意,看在钟晚意眼里,却是恐怖不已。 “陛下,还是不要了吧,奴才知道您箭术高明,只是这进贡来的葡萄实在金贵……” 钟晚意瑟瑟颤颤,此等水果竟然和自己眼珠子一般大小,光是捏在手里都没有安全感,更何谈放在头上任人瞄准。 隔着百米距离,秦知南稳如盘山,轻轻三声就将钟晚意身上的葡萄射下来。 他转眸又去看昨日突然失控的烛龙,眼中有几分惋惜。 “陛下,烛龙昨夜休息得很好,七日之后一定能重振雄风。” 钟晚意没有提起马上射箭之事,因为她也看到秦知南眼中隐隐的担忧。 恐怕非到必要时刻,秦知南不肯再像昨日那样骑马上阵。 正如今日,秦知南自己都不舍得上马背,只是让人牵着烛龙围场走两,这已经是烛龙最大的运动量了。 钟晚意本是宽慰之意,秦知南却又脸色一冷,吓得钟晚意身子一抖。 “你退后,朕来射。”秦知南语气淡淡,又说道:“什么时候想跑,就不必回来了。” “奴才……奴才不会跑的!”有了前面几次的经验,钟晚意还是比较能放心的。 就她目前判断,以秦知南多年征战沙场的经验,射几个移动的目标物不是手到擒来。 昨日秦知南坐在马上都能安然射中,今天只要自己控制好速度,帮助秦知南预判目标位置,肯定能全身而退。 如此宽慰一番,钟晚意以缓速往后退着。 一小步,一小步,看戏的众人都开始多方位夸赞起来。 即使秦知南还一箭都没有射出,被吹捧得仿佛已经射中了世界上最难射中的东西。 因着这边的动静,远处低头吃草的烛龙也抬起英武的马头。 烛龙看到箭刃破风而去朝着钟晚意的方向迸发时,它顿时发了狂一般,撒蹄跑向钟晚意。 决心要在钟晚意被射中前,替她挡下一箭。 即使它是这番意图,看在众人的眼里,却是烛龙要将小钟子掀翻在地的莽撞模样。 不过一霎时,在高处观察到不对劲的侍卫牧夜,飞身而下,又像昨日一样想要拉住烛龙的缰绳。 奈何这次烛龙狂怒导致的速度过快,连武功高强度牧夜都有些刹不住脚步。 而秦知南更是在同一时间,飞身朝着箭矢的方向踏步,最终在徒手握住利箭。 风声喧动,秦知南以手接箭,殷红两滴血顺着手臂流下。 钟晚意第一时间被吓傻了,不过当她对上烛龙的眼睛时,便知道烛龙并无恶意。 在大家都被烛龙怒气冲冠的样子吓得节节后退时,钟晚意径直上前,揽住辔头,在烛龙耳边细细密语。 烈风掀起红色鬃毛与驼色衣袍,宛若一幅遗世的画作。 牧夜已经迅速从怀中掏出布巾,为秦知南包扎手掌的伤口。 太仆等人更是惊慌失措,大叫着:“太医!快去请太医过来!陛下龙体受伤了!” “大题小做,朕无碍。” 秦知南眼神冷冷,命人第一时间检查烛龙的身体。 走过去,见烛龙与钟晚意热切的模样,明显有些不满。 烛龙看向他的眼神也有些幽怨,似乎是责备他为何要射杀钟晚意。 秦知南无奈,只好上前抚了抚马头,装模作样地解释道:“朕只是在与小钟子玩耍,并无恶意,烛龙你也大题小做了,甚是顽皮。” 钟晚意不知道烈马什么时候对自己产生了如此感情,心下感激,觉得自己昨个晚上兢兢业业的付出也值得了。 不多时,马医和御医都到了,秦知南让都马医给烛龙做个全身检查。 都马医手忙脚乱,显得有些头疼。 昨日烛龙失控,他已经仔细检查过,并没发现任何不对劲。 今天又发狂,他再度查看,仍然没有任何发现。 战战兢兢收拾东西,都马医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他不敢对上眼神犀利的秦知南,垂着头,声音颤抖道:“陛下,这个……烛龙马它看上去很康健……” “陛下,奴才这两日有一些发现,不知可否告知都马医。” 钟晚意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她方才被烛龙那样义无反顾救下,因此很想尽上自己一份心意。 第14章 找病因 秦知南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不信任。 待看到烛龙马又不争气地把马头靠向钟晚意的方向,更是嫌弃万分。 “说罢,小钟子,朕倒也想听听你有何高见,竟能比朕的御前名医看得透彻。”秦知南重重强调了“名医”二字。 被点到名的都良太医身子一震,似乎觉得自己职位要不保了。 他试图努力挣扎了两下。 “这位公公,你说说看……毕竟卑职少年时便随军征战,治疗战马良驹无数,也曾碰上几次马群感染烈性瘟疫,通过摸索也找到了对症的草药……公公若有头绪,说不定能助卑职打开局面。” 钟晚意对烛龙马迫切关心。 觉得不过一个生死之交的时刻,好像就与马兄结拜成亲生的一般。 因此她发动大脑记忆,从吃喝用度一一分析,如数家珍。 秦知南听得皱眉,此人长篇累牍事无巨细,简直生怕错过了细节。 真是啰嗦。 钟晚意直想把这两日察觉到的所有不对劲,都一股脑灌输给这位名医,都马医显得越发为难。 “公公,你说的吃喝方面,其实是陛下钦点的食物,这是优待,不算是御马的不适之处。” 钟晚意继续问道:“如此一来,烛龙的排泄物不同寻常也是自然之理吗,大人?” 都马医点头道:“正是。” 钟晚意不解:“可是,烛龙每日饮用名贵牛奶、羊奶、西域奶无数,排泄物还是干燥坚硬,形状窄小不连续,不像是建康之马。” 秦知南眸子一凝,怒道:“你说朕的烛龙身体不康健?” 都马医立马接道:“启禀陛下,奴才和太医院的医生们也讨论过,烛龙每日饮食正常,排泄物正常,没有检验出任何毒素和意外之物,符合一般良马的标准。” 太仆和养马场的其他人也都纷纷站出来表示“正是如此”。 钟晚意又想到昨夜烛龙尤其喜欢用身体磨蹭左胸处,便思索也许身体真有某种隐疾。 加之这两日,烛龙马都是在训练的后半部分开始发狂……明明前半天都是正常的状态,到了一个时间节点,似乎就变了性子。 可是一时间,她又无法将种种怪异的现象发现联系起来,只能将表面现象说给秦知南听。 秦知南似乎并不重视她的意见,仅仅看作无理取闹。 “念在你出于好心,但终是无能。朕再给你几天时间,围猎之前,你要找出朕的烛龙身体不适的原因。” 秦知南甩袖而去,走之前没有像昨日一样对烛龙亲热告别,似乎还在生它的气。 钟晚意被交付如此重任,心头又是压力重重,连连叫苦。 反而是牧夜脸色轻松,上前道:“看来陛下很信任你。” “大人,你……你误会了。”钟晚意心虚笑了笑。 显然牧夜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不然就会明白秦知南为何如此针对自己、折磨自己。 而牧夜一方,也是同样的想法。 若是钟晚意见过以前的陛下,他就会知道陛下从不曾下过这种“无聊的”命令。 无能就是无能,斩杀即可。 既然陛下给了机会,自然是有陛下的信任考量。 晚间,钟晚意将烛龙领回专属马厩,亲昵梳了梳毛发。 见到烛龙耳竖鼻动的机灵模样,钟晚意不由感叹:“为何下午你就显得无精打采,现在偏又活蹦乱跳?” 夜饲和梳洗完毕,钟晚意重新唱着歌谣,同时也用手指为烛龙身体按摩。 她能感觉到烛龙的身体肌肉仍然年轻,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伤疤。 非要说有什么不正常的话,也只有一长一短顿簇的呼吸。 钟晚意想了想,便想以歌谣的节拍帮它调整。 “来,小烛龙,跟着我的歌声曲调呼吸,好吗?”躺在地上蜷成一团的烛龙睁大机灵的马眼,像是能听懂人话一样,果然调整起来吞吐。 钟晚意万分欣慰,没想到自己还有与马通灵的记忆。 不过她想,也许自己的家乡话起到作用。 一起一伏,她继续帮着烛龙调整呼吸。 可是事情远没有朝着她设想的方向,烛龙的马脸绷得越来越紧,到了最后,都有一些痛苦神色。 直到烛龙的马眼里溢满泪水,钟晚意才意识到原先的呼吸节奏,可能是烛龙马的一种自我保护。 钟晚意安抚了一下,又去为烛龙按摩,可是这次她明显感觉到马的左胸处有长长的凸起。 她吓了一跳,手往后猛地一缩,像是摸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 烛龙马的眼神有一刹那也变得有些泛红,但是当钟晚意把手缩回去,它又变成如常模样。 钟晚意抚了抚胸口,平复了一下呼吸。 随后,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眼中流露出痛苦不堪的回忆神色。 次日,秦知南用完午膳,并不打算再去御马场骑射。 而钟晚意反而鼓起勇气,上前建议。 “陛下,奴才想到治疗烛龙的一个方法,只是这种方法是民间的偏方,需要放血治疗。” 秦知南眯着眸子打量,反驳道:“既是民间之术,听着便荒唐,何必禀告。” 钟晚意想到秦知南说的七日之期,反正自己治不好烛龙也是死,现在献上方案不被采纳也是死…… 更何况,她还想验证一件事情,起码能侧面说明钟府是无辜的。 她垂头咬唇道:“陛下自可去幽州民间查探,可是要耗费许多时日,奴才不想让烛龙承受那么长时间的痛楚,可以先拿其他的马做实验给陛下证明。” “朕准了。” 钟晚意心里一喜,却仍然没有抬起头,声音似乎又有些愁绪,仍然怯弱请求道:“只是作为尝试治疗的马匹,奴才需要亲自挑选。” 秦知南嫌恶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麻烦。 但想到远方可能有隐疾的烛龙马,秦知南还是给了钟晚意一次机会。 太仆领路在先:“钟公公,宫里豢养的马匹都在南苑了,您要什么样的?” “请问大人,三年前岐北一战中幸存的马匹,还有多少?” 第15章 残忍放血 太仆显得有些为难。 岐北一战中,钟家军中途叛变,死伤众多,只有陛下带军冲锋的那一小批精锐部队留了下来。 “陛下带过去的三千骑兵和六千战马,剩下不到半数。而叛贼钟家军的战马,活下来的不到一成。即使如此,余下战马总数也不算少,公公都需要一一过目吗?” 钟晚意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明确自己父亲绝不可能叛变。 父亲常年镇守边关,经验丰富,尽心尽力,若有叛变之心,早该带着部队与敌人会合,何必战至力竭,几近全军覆灭? 钟晚意沉吟思忖记在心中,面上不动声色。 “那么麻烦大人了,我想一一过目,也许能找到什么疗病的线索。” 她的本意是看爹爹亲自训练的马匹,但谨慎为上,她还是装作对每一匹马都十分感兴趣的样子。 钟晚意的母亲出自名门商贾,走南闯北见识广大,钟母唯独对兽类治疗感兴趣,发明了不少良药奇方,配合着父亲的魔鬼训练,形成一只所向披靡的精锐马队。 由此,近几十年来岐北边关都相安无事。 钟晚意一一走过马前的围栏。 她光是看向马眼,便知道这匹马过往的经历。 那些眼神中视死如归的往往都是钟家军,而颇有几分高傲戾气的便是皇上的精锐马队。 于是各选了两匹马,分别进行了放血实验。 一匹红色的三河马,以及一匹高贵的汗血宝马,同时对它们进行放血之后。 三河马的血液呈现正常颜色的淡薄稀疏,只是身体有些虚弱,似乎因主人的死去而肠胃不好,难以进食。 而汗血宝马的血液静置之后,呈现异常的分层,上层呈现浑浊状的暗紫色,像是某种毒药的色泽。 果然,事情和钟晚意猜测的不错。 岐北敌军的箭矢中藏有毒卵菌。 只要敌方瞄准战马的身子射击,即使军医将箭矢拔出,虫卵已经进入了战马的血液,将使战马痛不欲生,也让军队的战斗力极剧下降。 太仆略有些吃惊,立刻向钟晚意请教了一番。 “难道这是岐北军施行的某种巫术?” 钟晚意摇头:“大人,这是他们专门针对马上的精锐部队制订的战略,奴才在幽州的时候便听过这种毒计,今日亲眼一见,果然是真。” 太仆连问:“那公公你可有解决之法?” 钟晚意似是非常不确定,迟疑道:“可以一试。” “五两青蒿、二两皂角刺,再加上苏木等药材,筛为粉末注入黄酒中煮沸,灌服与烈马口中,半日后再以按摩手法逼出毒虫即可。” 钟晚意一脸认真,太仆又将药方向上汇报。 御药房很快便将药物煎好。 都马医在御前听候差遣。 听到秦知南问他此药配方如何时,他有些支吾。 “陛下,这个药方卑职闻所未闻,不过药性浓烈,马匹应当会有很大反应。” 秦知南并不关心这些,知道:“可有效果?” “放血之术卑职未在马身上见过,但《黄帝内经》中有言,菀陈则除之,若是气血舒畅了,人的病也就好了。钟公公既然断定战马之病源于血液,卑职以为此种方法值得一试。” 由于这种药物药性过烈,汗血马饮下汤药时身体反应强烈,钟晚意让人按住马匹,手放于马匹腹部,三两下便划开宝马旧伤口处,将那斗大的虫卵挑了出来。 众人皆是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去。 那手指长短的两条暗紫色虫卵蠕动呼吸,时而又缩成线香粗细几不可闻,简直像是怪物。 钟晚意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的药粉,轻轻一撒,那长虫便僵化为一小团蜷缩物,像是一块白色小石头。 “陛下,这些只是石灰磨成的粉,没有任何毒性,因为虫卵以血液为食,一旦黏上了干粉,失去水分后便自然僵直死去,奴才只是加快了他们的死亡。” 汗血宝马嘶吼一声,都马医连忙上前处理伤口。 伤口包扎好,宝马贵气的眼睛里流露出一股释然轻松。 一旁,来福和牧夜等人都看得清楚,没想到小小太监竟然能那么迅速处理好毒虫。 那一瞬间身上仿若有杀气,冷静得像是个小杀手。 秦知南在殿上看着,眉头却皱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 不多时,他便带着钟晚意径直去到马场。 钟晚意有些吃惊,步子也不必如此着急吧?她自己都还没做好心理准备,难道秦知南就急着要给爱马开刀? 也不给烛龙一点缓冲时间! 到了马场时,天色渐晚,近酉时。 秦知南让其他人都退下,反而自己牵着马走在前面,钟晚意跟在身后。 钟晚意无事可做,低着头走走停停,一个不慎就撞上了秦知南。 “小钟子,你可会骑马?” 钟晚意连连摇头。 她从小身体就娇弱,父母亲从未教过她这些。 况且她现在是底层小太监的身份,前半生更不可能接触过驭马之术。 “那你今天必须学会。” 秦知南语气冷硬,眼睛露出一丝嫌弃与不满,似乎觉得养马的不该连马都不会骑,完全忘了钟晚意是被临时发配过去的。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钟晚意在心里咋舌,她学这个做什么?她又不需要带兵打仗,更不需要去边关作战,现如今太平盛世,便是想要找人打架也无人可约。 但面上她还是非常诚恳:“奴才愚钝,怕是会让殿下失望……但奴才发誓,一定呕心沥血、虚心学习。” 难不成秦知南看了今天的放血,认为自己太残忍想惩罚自己? 可她都还没来得及对烛龙做什么呢! 她有些冤屈,下一秒严师秦知南却又上场了,牵着马、扶着马镫,便要她踩上去。 “陛下,您玉体尊贵……”钟晚意声音颤颤。 “上。”秦知南语气不容置喙,见她动作怯怯弱弱的,十分不满。 这眼神太锋锐,怕是再犹豫下去,会被大卸八块。 “奴才冒犯了。”钟晚意颤颤巍巍,虚搭着秦知南的手往上使力,抱着烛龙的马背要蹬上去。 可惜马背高大,她又没有支点,一时不慎,差点就摔下来。 最后还是秦知南上手撑了一下她的腰肢,将她送上去。 钟晚意还没见过这么高大的马匹,更没骑过这么高的,视野一下子高远许多。 秦知南将将缰绳递给她,要她自己拉直。 伴随着些许不安之情,钟晚意还感到一些刺激和期待。 她接过缰绳刚想动作,那烛龙却像是再度狂躁起来,迅速狂奔出去—— 钟晚意没骑过马,身子根本保持不了平衡。 前摇后晃,心肝颤抖,觉得自己随时被甩飞! 第16章 共骑一乘 “陛……陛下,救命!” 钟晚意感觉身子像是浮在水面,没有支点。 现场又没有别的人,她只能求救于唯一在场的暴君,也顾不得他会不会帮自己了。 秦知南悠悠背着手,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倒觉得饶有几分趣味。 一想到一个小太监不自量力要给烛龙放血,心里就颇不满意。 战马的血都是要流在战场的,平白无故叫人开膛破肚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白日里这小太监一副信誓旦旦、胜券在握的小得意,让他感到不爽快了。 见钟晚意在马背上吓得哆哆嗦嗦,全然像是败军之兵,秦知南这才收敛了些怒意。 眸子微眯,他见钟晚意似乎真的不会骑马,心里又升腾起一股怀疑。 小太监果然对马术没有任何了解,那他怎么会懂那么多? 他到底是什么人? 怎样愚蠢的人才会派这样一个弱不经风、胆小如鼠的内奸?那人必然是得了失心疯。 随着钟晚意叫的声音越大,那烛龙也像是听懂了一样,缓缓放慢步子。 钟晚意抚着胸口,颤抖的手摸了摸烛龙的脖子,靠近它耳边低声商量。 “乖孩子,咱们不用那么表现,就慢慢地走路,吃饱吃好保命要紧,暴君发现不了的。” 秦知南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将钟晚意的嘀咕全听了去。 转过头对上秦知南幽深眼眸,钟晚意吓得一个激灵。 正好收到指令的烛龙也停下了脚步,悠闲吃了两口草,似乎真的乖乖听话,和钟晚意合谋,一起“欺瞒”暴君。 秦知南对着烛龙“哼”了一声,抬眼又瞪着钟晚意催促她赶紧走。 钟晚意的腿直发软。 尝试过方才的极速暴走,她是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了,只觉得身子发僵。 “行了,看你这不争气的样子,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 秦知南飞身一越,便上了马和钟晚意共骑一乘。 他从后侧环住那一纤弱的腰身,发热的掌心包裹住钟晚意细嫩颤抖的小手,和她一起握住缰绳,掌控方向策马奔腾。 烛龙似乎又来了劲儿,腹部被轻轻一踢便激情踏动铁蹄,颇有几分欢快讨好的意味。 钟晚意在身后那灼热的气息包裹下,呼吸急促起来,脸红得像是滴了血…… 那后脖间喷吐的热烈呼吸,和淡淡入鼻的龙涎香都让她忆起那夜的荒唐情事。 这样旖旎亲密的距离,这样起伏的节奏,一切都像是夜里暧昧情境的再现。 而此刻那双冰冷的手又猝不防钳住她的下巴,强硬转了个方向,声音颇有几分沙哑的冷淡,“就这么点胆子,连方向都不敢看?” 钟晚意心里涌上股热气,羞愤不已,反驳道:“陛下,奴才只是受宠若惊。能和陛下共乘一骑,奴才是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自然是紧张万分!” 胆子小得像猫还不承认。 秦知南嘴角一抹浅浅讥笑,逗弄小猫的趣味又上来了,“油嘴滑舌的小奴才,该罚。” 秦知南一踢马腹,收到指令的烛龙更加卖力地策马奔腾。 “啊,陛下慢些,奴才要摔下去了!”钟晚意闭着眼睛不敢往后靠,偏偏马的速度又快到让她忘记呼吸。 秦知南将眼前人的腰揽得更紧些,又把粗硬的缰绳完全交到她手中,然后轻轻放开。 “小奴才,好好掌着绳子,看清方向,摔下去了,朕拿你是问。” 钟晚意一下子更紧张了,全身进入戒备状态。 奈何技术不熟练,她一会儿用力过猛,把烛龙扯痛得叫出了声。 一会不敢用力,烛龙又开始漫步悠闲。 每到这个时候,秦知南都惩罚似的一踢马腹加快速度,吓得钟晚意惊呼出声。 一时间,马脚声、钟晚意的惊吓声,在马场上交织成惨痛的一片。 短短的一圈时间,钟晚意额头已经满是汗珠。 下了马镫,钟晚意还有些找不着方向,腿软得要扶住马身半天才能站稳脚步。 “学会了吗,要不要朕再教教你?” 钟晚意恨不得立马跪下磕头求饶,连忙道:“多谢陛下,奴才愚钝,不敢再麻烦陛下劳心。” 秦知南抚摸着烛龙的头,它毫不费力,像是自在溜达了一圈似的,悠然自得。 哪里像是病重的模样? “陛下,烛龙身体基础好,发怒狂躁只是偶然事件,他一定会平安度过动刀放血的。”钟晚意大胆安慰道。 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子。 对于秦知南的“强行教学”虽然有些不满,但钟晚意觉得似乎因了烛龙的关系,她更能接近秦知南。 更了解他,也少了两分惧意。 “那是自然,朕的烛龙从来都是最英勇的,若是明日出了问题,小钟子,那边是你的事了。” 钟晚意瑟缩了两下脖子,脖子一凉,觉得自己还是更远离些暴君为妙。 秦知南牵着烛龙去到马厩,看了一眼隔壁简陋无比的草房,淡淡说道:“倒是个好住处。” 钟晚意很想让说这话的人也来住住。 不过终究胆子不够,她默默闭了口去给烛龙倒了些水喝,自己也用巾子擦了擦汗。 汗珠大颗大颗从她额头和颈部滚落,白皙的皮肤上透着生动的润红,眉目清俊。 抛去三分瑟缩躲闪的眼神,倒也是个中看的小太监。 秦知南移开眼神,走到烛龙身旁,淡淡问道:“朕听说,你有极好的按摩手法,平日里是怎么为烛龙舒缓痛苦的?” “陛下,这个手法还需配合着歌谣,如此方能起到效果。” 秦知南嫌弃,“还真是讲究。” “早先烛龙的御用马仆告诉奴才,需要在烛龙饮食时歌唱……不过奴才发现不一定需要唱歌,烛龙还有另外的癖好。” “嗯?”秦知南眯着眸子盯住钟晚意,示意说下去。 钟晚意一不小心又啰嗦了,连忙住口,低下头道:“奴才不该多话。陛下没问奴才。奴才只是想说陛下的马和陛下一样威风,颇得陛下的传承。” 秦知南不想让她蒙混过关,逼近了两步,坚持问道:“什么癖好?” 第17章 再策马 “这个……”钟晚意觉得有些秘密说出来,可能会被抹脖子。 她有些犹豫地躲开目光。 秦知南不断逼近,连带着眼神也更有幽深,染上危险的意味。 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钟晚意在脑子里快速运作了一番。 “陛下,每当奴才夸赞烛龙的时候,烛龙总是异常兴奋。奴才便想,陛下的烈马果然雄才大略通人性,胸中必然有十分的抱负。” 秦知南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赞赏的批判意味。 “一匹战马,竟也学得那些不长进的东西,喜欢听阿谀之词。” 言罢,秦知南不以为意,又把钟晚意支开,要和烛龙在动刀前,再亲密说两句知心话。 钟晚意垂头,恭敬退去。 她看着秦知南与烛龙交心交谈的模样,不由猜测起来…… 陛下此时到底是在继续教育烛龙该秉正言听,还是会回忆起当年两人并肩作战的英勇一战,夸赞它的峥嵘时光? 第二日的动刀十分顺利。 烛龙不惊不动,眼神坚毅,如同上了战场一样,英勇接受一切刀刑。 仿佛只要是秦知南吩咐的,作为战马的烛龙将军都将万死不辞。 旧伤又添新伤,按理说烛龙应该好好休息几天,可是它的马头却非常活跃地朝向马场,似乎忍不住要策马奔腾一番,舒展身子。 果然非同凡马! 因了失却身上毒虫的侵害,烛龙身子更加活泛,踏步的铁蹄异常轻盈,跃跃欲飞。 秦知南缓缓上马一试,即使放慢了速度,那股奔腾在烛龙体内的劲力,仿佛也与往日大不相同。 秦知南那平日里八面不动的表情也略略松动,想到这一切都是钟晚意的功劳,便让人把她叫过来。 自从昨日在马上见识过烛龙的厉害,钟晚意便对它多了两分敬而远之。 来福公公直接走上前,问道:“小钟子,你医好了皇上的爱马,皇上问你想要什么奖赏,尽管提出来。” 钟晚意立刻跪拜道:“陛下,奴才只求留在皇上身边,别无他求。” 来福看了一眼陛下冷冷的脸,立刻就转向钟晚意,责骂起来。 “你这小钟子,忒不识好歹,皇上这是赏你,做奴才的,别不知趣!” 钟晚意头垂得更低,但决心不改,又是一番痛陈衷心。 “奴才出身低微,若非陛下垂青,恐怕一辈子都只能做个不中用的洒扫太监,是陛下给了奴才第二次生命。皇上若能时常留奴才在承乾宫御前侍奉,听候差遣,奴才死而无憾!” 秦知南眯着眸子,像是要看透这小奴才打的什么主意,如此表忠心,是想赖在承乾宫不走了? 他倒是想得美。 “也罢,朕向来体恤,既然是你医好了朕的马,便赐你一骑,让你这小奴才也共享朕的荣光。” 秦知南抬抬下巴,太仆便命马仆将马牵到钟晚意身前。 那马仆眼神十分同情。 烛龙马素有盛名,不光是因了它是皇上的爱马,也曾有其他的驯马师和马仆想要训练,结果都以被踢伤为悲惨下场。 最后只能由陛下亲自训练。 往常时候,烛龙都只能在马场孤独地策马奔腾,只有在围猎和重大宴会前,陛下才抽空训练一二。 今日,陛下竟然要让小太监去骑马。 太仆摇头叹气,显然有些心疼小身板的小钟子。 走近了些,轻声提醒道:“钟公公,你要小心着点,缓步慢行,也许能留个全尸。” 身旁,连来福也都有几分不理解。 陛下的爱马好不容易得个能看护能亲近的可人,若是给踢伤踢残了,岂不是少了一员好将? 更何况,这小钟子一看便是从未骑过马的奴才! 反复思索后,来福公公确信起来—— 这小奴才肯定又招惹陛下生气了,不然陛下不至于动“如此大刑”。 钟晚意也有些惊讶,本来只是想求个请讨个赏留在秦知南身边,她希望能有更多时间从宫里打听家族消息。 没想到,昨天才考验完,秦知南今天又要“考验”自己,非要给自己出难题。 若是自己没学会昨日他教的骑术,岂不是肯定留不下来了? 如此想着,钟晚意只觉得这不光是性命的问题了,而是她的未来和她的希望。 万千心力系于一处,她万分慎重。 钟晚意做足了心理准备,又去换了一身劲红的利落骑服。 有了昨天暴君教学的经验,钟晚意再上马的时候,丝毫没有紧张之感。 她亲密地安抚烛龙,紧贴马身,左右指挥,在慢跑起步中仿佛与烛龙身心合一。 习惯身子的颠簸后,钟晚意加快了速度,风景飞速往后退去,身子轻盈的她简直像是飘在空中。 烛龙马也给足了面子,跑得比方才秦知南驱驰时还要快上几分。 等钟晚意绕了一圈返回后,马场传来一阵阵惊呼,太仆更是向皇上美言道:“陛下,钟公公果然是有通灵之术,不光能救下陛下的爱马,第一次驱使,竟然能达到此种契合的境地,真是令人赞叹!” 其他小官也跟着惊叹。 钟晚意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听到大家的夸大吹捧,立时有些心虚。 她可不是第一次骑马…… 也不是第一次骑烛龙…… 不过既然秦知南都不语,她更不敢违抗君命将昨日的秘密公之于众。 当然,在场更多的人是在夸赞秦知南的爱马。 “陛下的烛龙比往日更加神气了,果然是沾了龙气,俊逸非凡!” “烛龙马年轻力壮,正如陛下一样正值壮年,未来肯定还能创下辉煌!” “小的非常期待烛龙马在围猎骑射比赛中夺得头魁!” 听到围猎比赛,钟晚意又有些担心地看向烛龙。 才缝好的伤口,跑了两圈后又隐隐渗出鲜血。 如果要进行长时间的围猎运动,不知道伤口未愈合完全的它,是不是能承受得住这种高强度? 喧闹一片,全场人的表现都被秦知南揽在眼下。 他敲着下巴懒懒点了两下手指,来福便将钟晚意唤了过来。 “还记得朕说过的,围猎比赛上,不想烛龙有任何差池,剩下的几天,你要它完全恢复,不留任何暗伤。” 对上秦知南窥探的眼神,钟晚意立马垂头躲开,略有几分心虚:“奴才听命。” 第18章 花园偷听 马场一骑后,钟晚意在宫里也算小有名气。 太仆寺的人个个都下场向她讨教疗马、驯马的经验。 钟晚意显得为难,只道:“各位大人,奴才也是在陛下的教导下,比寻常人稍多了解一些烛龙,恐怕帮不上大家的忙。” 太仆少卿苏明远资历尚浅,总想上进,听大家说有一位很厉害的御马太监,今日特意下值后来隆德宫门前围观。 见到传闻中的人,模样并不是什么老练的师傅。 又听钟晚意如此说,顿时失望,“也不过如此,说不定是陛下的烛龙马天赋异禀,本来没什么病,这小太监只是故弄玄虚,何谈相马之术?” 大部分人都没接触过陛下的烛龙马,更别谈了解它身上的隐疾,听了也是纷纷赞同。 太仆卿反而淡淡驳斥,慧眼识珠道:“小钟子并非凡人,不然如何能被皇上赏识?” 又有墙头草点头。 也是,不看看是谁钦点的?那可是盛名在外、忍受不了任何一个废物的暴君啊! 钟晚意暗暗观察众人,一副怕惹上事的样子。 散场前,太仆卿坚持要钟晚意常来往指教。 她想了想,浅浅点头道:“麻烦大人了,如果要对症下药,小的可能需要看对照《马籍》,看看马的经历,不知道这个请求过不过分?” 太仆答应回去考虑,应道:“若是皇上答应,一切便没有问题。” 钟晚意心里有自己的打算,一直想从马的身上找找线索。 毕竟钟家军那样明显地在战场上视死如归,十不剩一,怎么会轻易被朝廷安上一个叛逆之罪? 第二日,苏明远便托小仆来传,皇帝已经同意了钟公公进太仆寺护马慰马。 钟晚意显得诚惶诚恐,而欣然纳下意见。 可还没等她抽空去太仆寺,太后便派身边的心腹公公林顺德来传话。 “小钟子,太后着我来请你去景阳宫坐坐,您给赏个脸吧?” 李顺德不愧是太后身边的人,脸一半隐在暗处,阴森森的,老气腐朽。 她战战兢兢在景阳宫呆了一下午。 晚间,沿着夹道,穿御花园,钟晚意小步快小跑,准备回去马厩喂食烛龙。 心中暗暗想道,还好来福总管没有给自己安排什么事务,平日里只在承乾宫外听候吩咐。 说什么来什么。 钟晚意方才还觉欣慰,转眼便撞上了秦知南。 两人迎面在假山小径遇上,钟晚意连要给他请安行礼,下一秒柔软的唇上便按上两根冰冷的手指。 秦知南将她身子一扯,拉入到假山后面。 一面贴着冰冷潮湿的山石,一面又是宽阔炙热的胸膛。 钟晚意不禁慌乱起来,眼睛不知该往哪里看,入眼皆是秦知南深长的眸眼和硬朗的下颌。 她咬唇,面上染上一层淡红色,抬眸时候,眼中满是清澈的疑惑。 秦知南勾唇让她安静听着。 原来是司苑局采花的小宫女借着职务之便,正和御马苑的小太监偷情,二人喁喁私语,柔情蜜意。 没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情,钟晚意有些诧异,同时又为那两人的命运感到担忧。 运气也太差劲了,怎么偏偏撞上皇宫里最可怕的人! 她眯着眼睛小小偷看了一下。 那二人毫无察觉,还在身子贴着身子。 一下子,她有点尴尬起来,不知道秦知南这是什么趣味。 下意识想往后躲,发现后背是墙,躲无可躲。 忽然又觉得,此时自己和暴君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呼吸对着呼吸,身子贴着身子。 正想抗议推开他,便被秦知南瞪了一眼。 而那偷情的两人似乎已完成了热情接触,开始说起来宫里的事情,尤其是提到了钟晚意。 “……皇上身边的小钟子最近养马,得到了皇上的青睐,未来指不定要升官发财了。” 宫女似乎十分好奇,对着问了好多个问题:“那小钟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真是皇上的人吗?还是太后的人?还是那些人派进宫里的?” 小太监似乎了解得不多,只说自己会再打听打听。 越听下去,钟晚意心里越有些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被盯上了? 那些人是谁?究竟为什么想要打听自己? 平日里她自觉已经够低调了,生怕出头显眼。 这莫名其妙的事情还是找上了头。 她脸庞一下失却温度。 秦知南幽深眼眸始终紧紧盯住她,十分专注,又给她添了两分紧张。 眼看着那两个人离开,秦知南往后一退,对着身后的夜色中的黑衣侍卫点点头,他们便悄无声息再次融入暗夜。 “陛下,他们二人会怎么样?” 秦知南勾了勾手,让她靠近了些,在她耳边低低耳语。 “放心。死得悄无声息,不会有任何痕迹。” 钟晚意吓得一个抖。 这不就是“死无全尸”吗? “小奴才,朕陪你看了这场好戏,你是不是也该长点教训?” 秦知南点了一下她的鼻翼,动作亲昵,眼神中却透出隐隐的威胁和戒告,好像是抓住了某只偷腥的小猫。 钟晚意举起手指,对天起誓道:“陛下,奴才……奴才没有与任何宫女有私情,更没有背叛过皇上。” “是吗?”秦知南浅浅笑着,又深深望进她的眼睛里,似乎要将她彻底看透。 钟晚意被看得后背发凉,缓缓退回到小道。 她紧张得想要将太后下午召见的事情一一禀告,却一下子舌头打结,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匆忙之间踩上池边青苔,脚下一个打滑,她的身子往身后水渠里倒去。 本来背着手的秦知南忽然上前一步。 钟晚意还以为自己要被拉起来了,没想到…… 秦知南只是踩了一下太监服的裙裾前沿,钟晚意没有向后倒去,反而扑棱一下抱住秦知南的大腿,跪在了他跟前。 ……就知道暴君没什么好心,她刚才竟然还有期待。 顺势而下,钟晚意开始求饶。 “陛下,奴才错了!奴才万死难辞其咎!不该跑到景阳宫面见太后!” 秦知南一脚把她踢开:“朕可没有叫你违背母后的旨意,你若是这样说,岂非叫朕在母后面前难堪?” 第19章 马雕 钟晚意心情苦涩,她总不能以死证明清白吧。 她用余光又看到秦知南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为什么突然脑子灵光一现,又将眼前大腿抱得更紧了些。 “陛下,奴才只是不得不去景阳宫,若是以后有任何背叛您的迹象,奴才甘愿被陛下五马分尸,大卸八块,死无葬身之地!” 她一口气又说了许多保证,断定秦知南现在不会杀掉自己。 果然,秦知南见她抖得跟只猫一样,心满意足的踏着步子离开了。 钟晚意勾唇,自己没猜错—— 那御马苑的小太监肯定是秦知南故意放出去的,就连小宫女在这个地方采花也得到了皇上的授意。 今天这一幕之如此巧合的发生,都是因为她下午在太后宫里待了许久,秦知南不放心,要敲打自己一番。 至于这两人,可能早就被秦知南扒了个底朝天,今日之死都是做给她看的。 翻来覆去一整夜,钟晚意没能睡好觉。 她始终惦念那御花园死去的两人,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头?盯上自己的原因会和父亲的死有关系吗? 第二日,钟晚意顺利取到出宫的腰牌,她要亲自去太仆寺官署调取档案。 越过东华门的检查,在门外的太平街看到一片热闹景象。 观察到有几个眼熟的小太监在一家店面前讨价还价。 “这是给我们宫里娘娘卖的缎子,就想这么点银子打发掉?必须加钱!” “去去去!最多再加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钟晚意步子溜达得更快了,没想到宫里竟然有人偷偷把东西拿出来卖,这可是死罪! 她假装没看见,免得被连累连坐了。 去到太仆寺的官署档案处,钟晚意溜达了一圈,细心记下自己需要的数字和图域。 时间一到,她面见少卿苏明远,她将民间听来的“秘方”根据地域情况,分条缕析写给苏明远。 苏明远显然有些不信,看着配药,“钟公公,你确定你这药能起到作用?不需要再观察观察我们的病马?” 他明明听宫里的人说,钟晚意是和皇上的马日夜相处了好多个日子,才想出疗治之法。 和人一样,马也都是需要望闻问切的! 钟晚意弯腰拱手,谦虚道:“少卿大人,这是一些基础的养护汤药,若是后续再有问题,继续对症下药,眼下就请少卿先暂且一试。” “也好,总要试一试才知道。” 苏明远给了他几锭银子,说是太仆卿大人亲自吩咐的,“公公劳心为我们办事,怎么能空手离去?” 钟晚意拒绝无能,只得收下这番好意。 回到平安街,方才路过的铺子门前来了个人,径直将钟晚意拉住。 钟晚意一看,原来是小允子。 她连忙慌着看了看左右,低声道:“小允子,你怎么在这里?这家店铺倒卖皇宫里的东西,实在有违宫制,咱们还是快走吧!” “哎哟,小钟子你别担心,这里是咱们小太监经营的龙凤堂,都是宫里的残次品,经过内务府和皇上娘娘们的同意,由咱们小太监带出来卖,挣点银子,不犯禁忌。” 原来如此! 钟晚意第一次见这种店铺。 她抬头瞧见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龙凤堂”,止住了脚步,想仔细看看有没有好东西。 小允子接过银子,见她有想买的意思,连拉着她到一边。 “这些都是宫里人不要的旧东西、坏东西,其实不值钱,只有宫外的人才当宝贝,咱们没几个钱,可别被坑了。” 钟晚意点头。 小允子见她听着了,又赶着时辰回去,便先告别了。 钟晚意随意挑看着,真对那些亮晶晶的簪子首饰有些心动。 虽然翡玉、珍珠成色都一般,但形制都漂亮,工匠技艺不凡,看上去依旧惹人喜欢。 可惜她现在身份是个小太监,什么好东西都不能买,只能眼馋地在一边瞧着。 在货物墙上看到有一排十二生肖的木雕,钟晚意有些心动了,她对着其中一个马踏飞燕的马雕动了心思。 这马雕的鬃毛栩栩如生,和烛龙飞跑起来时候一样潇洒飘逸。 精致小巧,摆在桌子上也是赏心悦目。 钟晚意摸索着上面精致的纹理,有道划痕,却又好像正隐隐吻合烛龙受伤的部位。 越看越喜欢,钟晚意简直觉得这雕塑就是量身定做。 若是拿回去送给秦知南,他会不会喜欢?又或者是觉得自己“刻意逢迎”? 犹豫着,钟晚意还是下不了决心。 这一幕在旁边人看来就多了几分意味了,那人从钟晚意的脚一直打量到腰牌和头颈部。 钟晚意浑然不觉,只在反复揣测暴君的心意。 一个晴朗温和的声音忽而就响起在她耳边:“我看你很是喜欢这马,若是决定不下买下整套,剩下的十一座生肖动物,由我来买下如何?如此我们各自都圆满。” 这陌生声音让钟晚意一惊,她确信自己没见过这个人,连连摆手,逃也似的拱手退后,头也不抬。 “多谢公子,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有了昨日御花园的一遭,她的警惕心更强了,还不想再跟任何奇怪的人有接触。 按着时辰回到宫里,钟晚意听说秦知南又发脾气了。 “听说是生太后的气,因为太后派人送来了水晶糕和长生粥,说是陛下最近喜欢吃这些,让陛下多吃些。” “皇上一听就生气了,现在正在摔东西。” 钟晚意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送来的这些东西都是她昨日胡说的,本以为可以随便糊弄过去,太后却直接隔天把东西送来了。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拿她献祭,又给皇上送人情? 她捏着袖子凑进去伺候,秦知南正坐在殿上冷眼看过来,钟晚意吞了口水,凑上去直接跪下。 “奴才有罪,不该惹皇上生气,请陛下罚奴才!” 秦知南敲了敲桌案,冷笑道:“你何罪之有?长着一张玲珑嘴,讨得太后的欢心。” “母后还说要朕好好赏赐你一番,你说说看,朕是不是该赏你才对?” 第20章 水晶糕 “陛下折煞奴才了,奴才不敢领陛下的赏,但也从没想过惹皇上生气,请陛下息怒!” 最初的惊吓过去后,钟晚意的理智又回到心口,渐渐镇静下来。 她回想到方才,秦知南句句不离崇庆太后,简直像失去了理智。 大概秦知南在自己面前掀桌质问,也只是找个由头发泄一下他对太后的不满。正是这个时候,更应该转移他的注意力,消解他的怒火。 钟晚意眼睛转了转。 趁着秦知南回身坐下的间隙,她往御前的案桌上扫了一眼,目接不暇摆地满了很多清淡小吃,其中确有许多都是她在太后面前提起过的。 钟晚意微微起身,委屈道:“陛下说奴才去景阳宫讨了别的主子的欢心和赏,实在是冤枉奴才了。” “奴才一心惦念着陛下!奴才想到早春的艾叶最是鲜嫩多汁,苦而不涩香而不腻,虽不名贵,却也别有生趣。正所谓清风脱然至,见别萧艾中,清风吹醒艾叶,正是风雅之人与艾相会的时节。” “又因为想起近日春寒料峭,夜雨淅沥,皇上连夜操劳批改奏章,操劳不已,如果有机会能为陛下献上祛湿散寒的艾茶,定然是奴才的荣幸,如此才向主子们推荐。” 秦知南的薄唇微抿,仍然是一副凛然不可犯的冷淡样子,哪里会信钟晚意的讨巧话。 他狭长幽暗的眼眸只在瞬息之间闪过一丝波动,看向那艾茶的时候,明显有几分嫌弃。 只不过是民间的茶水,能有什么风雅趣味? 钟晚意不依不饶,殷殷将茶水奉上,眼中还有几分期许,“陛下,请用茶。” 勉强伸手接过一尝。 喝惯了西湖龙井,秦知南猛然入口艾茶,觉得一股泥土的芬芳扑鼻而来。 唇齿间仿佛还带了乡野的潮湿气息,心里的火气都被浇灭了几分。尾韵微涩,却也不觉得冒犯。 钟晚意知道艾茶比不得温润清新的龙井,后味是苦涩的,便立刻奉上蜜蒸的水晶糕。 见秦知南爽快接过,不由一笑。 秦知南轻轻挑眉看向她。 “陛下恕罪,奴才是想到一个好玩的民间故事。” 钟晚意见他只吃了一口水晶糕,便嫌弃地丢下,径直说道:“陛下听完这个民间故事,兴许就想多吃两块水晶糕了。” “说。” 钟晚意兴趣浓厚,语气盎然。 “奴才听说,古代有一个英俊潇洒的冷面大将军,在他生日的宴会上,就收到了这样两盒糕点,其中一盒衷心人儿所赠的水晶糕晶莹剔透、香甜软糯、回味无穷,十分的美味。可是当将军打开另一盒品尝,口感却十分脆硬,味道也腐臭不堪。” “陛下您说这是为什么?难不成是那人手艺不行,家里有不贤惠的老婆子在恶作剧不成?” “朕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回答这个问题的必要。” 显然,秦知南看不上这类民间的奇妙幻想,在小奴才的口中讲出,尤其多了几分不可信。 钟晚意也不沮丧,仍然浅笑着解释。 “原来将军收到的另一盒水晶糕是奸臣所赠,水晶糕里放着的是万两白银和贪污的银票!” “那将军立时大怒,将那奸臣贼子和黑水晶糕丢进河里喂鱼。从此世上只有甜糯的水晶糕和忠臣奴才,陛下你瞧,如此一来岂不美哉?” “呵,朕还以为你能说出什么有意思的话来,原来又是给自己身上贴金。” 秦知南将那水晶糕塞了一块到钟晚意的口中,似是惩罚她的小聪明。 钟晚意鼓着嘴巴咀嚼,再说不出清楚的话。 秦知南看她吃得甜蜜的模样,刁难的心思又上来了。 “方才见你巴巴的在下面看着,那有什么意思?这一桌子都赏给你了,趁热吃,吃干净。” 钟晚意有点委屈,似乎又入了秦知南的套儿。 但她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连带着一旁看着的人也都胃口大开。 秦知南让钟晚意给他也夹了几个团子、果子、雕花蜜煎……一个接一个,不断。 到了最后,两个人都吃了不少,当然主要还是钟晚意在一旁伺候着。 她偷偷用余光瞅着秦知南,他的表情似乎松动了些。 钟晚意又连忙跪拜着上前,趁热打铁求得生存。 “奴才一直在殿外听候差遣,也没有机会近身伺候陛下,如何能知道陛下的喜好,更不可能告密给别的宫的主子,陛下要是这那样想奴才,才真是自寻烦恼,让奴才也白白遭了难。” “奴才只是觉得,既然太后要打听皇上的喜好,那么奴才也投陛下之怀抱。若能送到陛下心上,奴才便跟着高兴,若是不能送到陛下心上,奴才再接再厉,总有一天能讨到主子欢心。” 秦知南坐回殿上,眸子沉沉。 钟晚意只想苟命,见秦知南没有要继续恼火、砍自己脑袋的意思,心便缓缓放回去了。 可突然,秦知南又以发难的语气问起烛龙最近的情况。 钟晚意提着心仔细回答,不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奴才和都马医商量之后,将早先宫里的汤药减弱了药性,实验了几次疗伤的效果不变,奴才相信烛龙会更好受些。” “奴才今日去了太仆寺官署,一并送去了敷药和汤药的方子,相信也会有一个很好的效果。” 秦知南指尖点了点桌子,示意小奴才接着说。 钟晚意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能继续讨好皇帝了。 ……何况,小命暂时保住了,不留在殿前多说话讨人厌也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缓缓退了出去,钟晚意看到了殿外屏息凝神的一众人等。 小允子尤其热切,“小钟子,还好你没被皇上砍脑袋,陛下最讨厌咱宫里的人和太后有往来,小钟子你也得小心,可别再被抓到把柄了!” 钟晚意无奈叫冤,她也不想接触太后,奈何一条人命官司掌控在人家手里,根本逃不过。 她正想着今天是伙食最好的一天,轻盈着走向马厩,准备跟烛龙再交心谈心—— 忽然便听到刀戈相向的声音,异常激烈急切。 其中一个黑影的轮廓些许眼熟,她仔细一看,那人不就是秦知南的暗卫牧夜? 当那个黑影逃出去时,牧夜也追了上去。 第21章 疑有内奸 钟晚意正疑惑着,心想自己房中并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哪里值得刺客来袭? 略一思忖便想到了那晚的御花园,想到了诡谲皇宫的错综复杂……似乎有许多角落自己都未探明,便闯了进去。 今日幸有牧夜相护,若将来在路上,再遇到杀手该如何? 如此想着,她便又去摸索确认身上的短刀和毒药。 谨慎为先,以后每天都要随身携带。 给烛龙梳理鬃毛的同时,她又想起白天在太仆寺官署查到的记录。 根据钟晚意的记忆,再结合《马籍》档案显示的相关数字,可以大致勾勒出当年的情形。 三年前,岐北敌军利用了冬日善阳水支流结冰的条件,在二月份率精锐骑兵偷渡而来,天险变通途,敌军奇袭至钟家军大本营后,钟家军拒不抵抗,三月而降。随后飞虎将军秦知南赶到,击退歧军,并将钟家军收编进飞虎卫训练。 钟晚意再怎么想都觉得父亲不战而降十分荒诞,尤其是联想到岐北敌军的冬日突袭……似乎战败并非是父亲叛变,而是敌方安插了奸细,只是这个奸细到底是谁?竟能瞒天过海? 秦知南后来赶到并收编了钟家军,他也一定了解这件事的内情,难道他竟没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抓到那个军中的奸细?! 又是一夜反覆未眠。 钟晚意断定自己还需要再去一趟太仆寺官署。 打探一下秦知南当年收编的情形,也许能找到线索。 隔了一日,她再次向秦知南说明情况出宫。 并且带上了新改进的药方亲“叛变”去找苏明远。 “钟公公,这几日我们的病马用了你的药方见效极快,的确健壮了不少,连病得最虚弱的马匹也能即刻上场战斗了。” “今天大人又带来了改进后的秘方,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钟晚意拱手道:“大人客气,这都是都马医的功劳,他经验丰富,一眼就能看出来药单中可改进的地方,我也只是配合都大人。” “再说了少卿大人,我们都是为陛下做事,何谈感谢,今日万不可再说这等客气话了。” 古板的酸书生苏明远对钟晚意渐渐也改观了看法,原以为小太监只是个花架子,没想到真有本事。 遇到事从不推辞,有问必应。 最重要的是做人低调,为人谦虚。 气氛融洽,钟晚意便似有若无在闲聊中,插入谈论当年的事情。 “陛下当年在岐北收编钟家军,连带着战马一并收编了,听说钟家军以骑兵为特色,将军也是忠心耿耿几十年如一日,收编过程没有找到别的奸细线索吗?” “钟公公,那三个字可提不得,陛下要是听见了,必然要定大罪的。”苏明远连连摆手,随后又低声道:“那叛贼之将,能力虽强,却起了贼心,陛下与其浴血对战,绝没有错怪。” 二十多岁的苏明远,就着自己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小道消息,就这么跟钟晚意讲了起来,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 “公公,马毕竟还是靠谱,无论何时总是勇往直前的。人总是做错事,费解啊费解!” 钟晚意笑容有些勉强:“正是。” 走出官署的时候,钟晚意有些昏昏沉沉的失望,如果全世界都认为钟家军叛变了,那还能怎么翻案?! 忽的,龙凤堂的一个小厮走出来拦住钟晚意,将一个黄花梨的精致雕花木盒递到她手中。 她打开一看,竟是上回未买下的那座马雕。 去到龙凤堂跟前询问,原来是昨天那个公子留下的。 钟晚意不想与宫外的人有瓜葛,便从怀中将太仆寺那里得来的几锭银子全数奉上。 “掌柜的,这些银子够了吗?” 掌柜的表示那位公子已经付过钱,让他们店铺代为转交。 钟晚意坚持留下银子,若非如此,她便要将马雕留下。 权衡之后,有良心的老板便收下了双份银子,准备未来将提前预付的银子还给那位公子。 钟晚意心神不宁捧着木盒回到马厩,正是午膳后,撞见了溜达出来的秦知南。 来福在钟晚意身侧见她魂不守舍,连上前呵斥道:“小钟子,见了皇上还不行礼?怎么着,出宫一趟,你是反了天了?” “奴才该死,被太阳晒昏了脑袋!”钟晚意连忙行礼。 秦知南眯着眸子看着眼前的小太监,发现他今日着实有些不同,莫不是太仆寺那里出了什么问题不成? 他也该着人去打听打听。 “无心和你胡闹,朕是来看看朕的烛龙。”秦知南见她失神,又强调道:“已经好几日没来练手,烛龙今日恢复得可好,小钟子?” 钟晚意点了点头。 秦知南见她呆呆愣愣,毫无乐趣,顿时有些不满意,拂袖便走在前面去马场。 来福连让马仆把烛龙牵上。 马仆被烛龙踹了几脚,十分委屈。这烛龙除了小钟子和皇上,还真是谁都不认了! 虽然被烛龙巴巴地看着,钟晚意今天却一点都不想上前安抚,只是跟在秦知南身后,呆呆当个吉祥物。 秦知南牵着烛龙在马场缓步慢行,钟晚意和来福以及一众侍从跟在左右,其他人在远处位置上遥看鼓舞。 “陛下,奴才恐怕不能照顾烛龙,过两日的围猎也不能到场,请陛下恕罪。” 秦知南定定看着眼前小太监,紧皱起眉头。 最近真是对这小太监太仁慈了,他都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了。 刚要甩手把他拖出去打板子教训教训,钟晚意一个头晕,就栽在马场上翻白眼了。 烛龙立刻反应,一下子就马蹄踏动冲过去推动钟晚意的身子,想将她背起来。 连带着牵绳的秦知南也不得不走过去照看。 “小钟子,赶紧醒醒,别装死!朕没心情陪你胡闹。你方才说的事,朕不会考虑的。” 不过倒在地上的人这回是真没声。 来福见状不对,忙让人去唤太医,自己又立刻蹲下身去掐了一下人中。 下一秒他就吓了一跳,惊呼道:“这小钟子,怎么像是没气儿了?” 秦知南的眸子一冷,眼神像是能把人冻僵似的射过去,“速速抬去太医院!若出了半点差错——” 第22章 离奇之症 “有任何差池,朕拿你们是问!” 有了秦知南这句话,太医院的御医们都头顶冒汗,分毫不敢再怠慢。 老资历钟无言钟太医擅长望闻问切,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多年,专治疑难杂症,宫中主研妇人一科。但人如其名,话少到一场问诊超不过三句,看诊时也不喜欢别人在一旁说话干扰。 要不是他这么多年医术了得,恐怕也没人能忍这性子,在他给钟晚意望闻问切的时候,堂上无一人言语。 秦知南原地转圜,冷静过来后,觉得自己方才失态了些。 不过就是一个小奴才,何必那么在意,这承乾宫大大小小多少狗奴才,便是砍了头他都心无波澜。 只是这一次似乎不太一样,听到这小奴才真有可能晕死过去,那一霎心里掩不住的燥火升起,忍不住有想杀人的冲动。 好不容易遇到这么一个机灵可人,每天换着法子逗自己开心,若是没了,那还真是失落,连日子都少了几分滋味儿,他怎么能不生气。 如此想着便瞪了一眼身旁的来福,也不知道方才嚷嚷什么,说“人没气了”,这不是胡说八道? 来福搓着手,一把年纪了也有些羞惭。 可实话说,他平生没见过气息这么弱的人。 小钟子这身子骨可真不行,如此这般,以后还怎么能伺候好皇上,等他醒来了得好好说道说道。 钟无言这次看诊的时间异常漫长。 秦知南在一旁等着,又有点想砍几个人立立威。 难不成这太医院的人都是酒囊饭袋,平日里白拿俸禄不干活,不过是看个晕倒的病,竟然半天都没结果,真要把他给急死! 钟太医的小徒弟路招医术不精,但是人机灵,见到贵人们等急了,连奉茶送水,上前宽慰。 秦知南一口茶没喝,抿唇如站立铁观音,眼睛只看向那躺在榻上的钟晚意。 “陛下不必忧心,微臣以为,这位公公面色泛白,气血虚亏。舌苔厚腻,有些食物滞于胃肠。眼睑垂如长帘,脾阳略显不振……” 路招越说越没底气,本来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学医以来的专业性,那面前的尊贵人儿脸色却越来越冷,像是要把他吃了般。 他立刻吓得跪着,用人话解释了般:“陛下,依微臣来看,公公身子没有大碍,只是最近没睡好、没吃好,又心事郁结,故而气血攻心便晕了过去,只要调理得当,一两日便能恢复如常。” 秦知南捏着青瓷茶杯的手浅浅泛白,冷看了他一眼。 他招招手,让他去问问他师傅钟太医到底怎么回事,“若是有需要搭把手的,太医院的其他人都是死的吗?” 路招立马跑过去催促师傅,眉宇间都是焦急,他这脑袋可系于师傅一人了! 而钟无言不急不慢,还在反复切诊,眉头时而松弛,时而又皱起如峰,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陛下,往常时候我师傅诊断都很快速,可这次我师傅尤其小心,许是多为宫中嫔妃问诊,鲜少接触到公公们,请陛下见谅。” 路招在心里呐喊着,师傅这也太沉浸了,完全把贵人晾在一边,要是贵人发火要砍头示威可怎么办。 不多时,钟太医写了个单子,递给小徒弟,上面症状和他判断的无两。只是用药更轻了些,也谨慎不少。 开完了药后,还像是不放心似的,钟无言又将三指按在钟晚意脉搏处,反复试探,眉头似有不解之情。 “钟太医,这般为难,这小奴才可有难解的隐疾?”秦知南深眸微眯,想到了一种可能。 平日里活蹦乱跳,胆小谨慎,一朝突然倒下,难道是被人下了药? 钟无言仍旧无言,只是眉头紧锁,慎重道:“这位公公心血不足,体内阴气又重到意外的程度,怕是……” 他断了断,越断越觉得这面前躺着的,是个运命尊贵的妇人。 只是皇上都说他是净了身的小奴才,那皇上的话一言九鼎,自然不会出错,出了错的只能是自己!论道这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质疑九五至尊的皇上? “此脉离奇啊!”太医院的其他御医们也跟着低声议论起来,好像拿不出一个统一的意见。 半晌,钟无言语气终于肯定了些:“这位公公气盛体虚,体内阴气难以疏通,恐怕……” 像是睡了好一大觉,躺床上的钟晚意早给折腾醒过来,闭眼假寐着。 早先在路上被抬过来时候还有装晕的成分,一路颠簸没成想就真睡过去了,来到太医院迷迷糊糊又给弄醒了。 这把脉的老太医们简直像给她按摩一般,左手切脉完又去切右手的脉。这个太医切完,其他太医也跟着过来切脉……自己活活成了珍稀动物被围观。她就是想不醒,那也难啊! 只是全程听着,心里越发紧张起来。 没想到自己一个小小太监,竟被太医院最厉害的钟太医反复看诊,连带着太医院的其他专家团也一并围观,这阵势哪是她能承受的,想都没想过! 而这钟太医像是掌握了关键一般,从一开始的疑惑,渐渐变得语气确定起来,连眼神都从一开始的愚蠢、疑惑,缓缓变得清明。 不会吧,他不会发现了自己的女儿之身了吧! 要是秦知南不在这儿,她还能事后贿赂一下这群太医求求情,可这暴君就在跟前,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似的。 她越想越紧张,这欺君之罪怎么才能圆回来,总不能说病了一场连性都变了吧!除非现场来头驴,给秦知南的脑子狠狠来上一脚…… 怎么办怎么办……钟晚意的心肝跟着颤,手指捏着泛白,头顶冒气似的一阵一阵冷汗,脑子紧张到冒烟,完全想不到破解之术! 她忍辱负重的使命就这么结束了吗? 而一切看在钟太医眼里,便更是多了几分确信。 钟公公果然是小鬼缠身! 那些附身的小鬼们,见到他这太医院的老菩萨,便吓得冷汗直流。 钟太医摸了两把胡子,眼神越发忠诚坚毅起来,手指也在空中挥了两圈:“我就知道有小鬼缠上了这位公公,看我老岐黄如何收拾你,小鬼们还不快快离去!” 钟晚意心里跟着一松,方才紧张之下命没了半条,听到钟太医这没谱的话,半条命又跟着去了一半,自己竟然被当成女鬼附体了。 不过也好也好,即使是女鬼,也比变成秦知南的刀下死鬼强百倍! “陛下,奴才确信,这位公公,是给宫里的阴人缠上了!”钟太医语气无比坚定,指给秦知南看钟晚意头上的汗珠,“陛下您瞧,这便是微臣的证据,那小鬼已经被微臣施法吓个半死,恐怕再不敢附体了!” 秦知南在一边听着他们议论,越发眉头紧皱,最后更是有些怒气看过去。 来福公公见陛下马上发怒,立马上前斥责。 “各位大人,莫要再胡言乱语,子不语怪力乱神,太医院如何能迷信至此?” “还望大人们开药放诊,及时疗治好好小钟子才罢。” 钟无言沉默了,不再多做猜测,这也是没法的事,研究疑难杂症多年,总有些人力无法参透的,只好用怪力乱神之法解释。 其他人也从方才的纷乱中清醒过来,被皇帝责备之后,都有些埋怨起钟无言这老头了。 平日里都憋不出来几个字,今天却像是糊涂了一般,说这等掉脑袋的言论。 听到秦知南远去的声音,钟晚意心里暗暗放松了些。 她闭着眼睛休憩凝神,想好好补觉。 到了晚间,却又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没猜错的话,似乎是秦知南带着人走过来。 伴随他身上清冷的气质,似乎还有些不同寻常的檀香味道。 第23章 平安符 “咳咳,陛下,您来了,奴才给您请安。” 钟晚意在床上睁眼,随后挣扎着起身,装模作样虚弱咳嗽了两声,行动也如僵尸一般迟缓。 无论如何,都被老太医驱过邪了,装作刚还魂的样子,这不也是理之必然吗…… 秦知南抬手,让她免礼。 “陛下,奴才没用,竟在陛下面前失礼倒下,请陛下责罚奴才……咳咳。”钟晚意一边偷看秦知南的脸色,一边赶忙把头低下作乖巧懊恼状。 秦知南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着,深沉的眼眸好像要将她剖开一般。钟晚意心中那股不安之情又涌上心头,连连瑟着身子往靠背上倒了倒,柔弱不堪的一副样子。 见到秦知南的目光望向案桌上没喝完的汤药,她连忙一口气干掉,苦得眉头都皱了起来。 “怎么,朕来了你才喝药,莫不是不想痊愈?” 钟晚意心里比嘴巴还苦,她从来都不喜欢喝药,没想到还被抓了个正着。 又想到,秦知南每天不是很忙吗,上书的奏章都改不完,怎么有空来看自己?像是还在监督似的,总那么目光凿凿。 “陛下错想奴才了,奴才想早点痊愈继续服侍陛下,能服侍陛下是奴才的福分。钟太医都说了,奴才身体没有大碍。”钟晚意说着便要起身,又被秦知南按了下去。 “行了,朕只是过来看看,有的人离了朕,是不是在偷着乐。” 说着,秦知南抬抬手,身后的来福带着两个小太监,把食盒里的长生粥放下了。 钟晚意不由一笑,这粥清甜软糯,正合她的脾胃。她立刻谢主隆恩,并且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急促的样子差点让她给呛到。 “急什么,慢慢喝,跟只小馋猫似的。”上回他和钟晚意一起吃了太后送来的东西后,觉得往日平平无奇的糕点果子都多了些滋味。 故而,今日特地让御膳房做了些点心和粥果。 喝粥时候正巧想起来钟晚意当时也是巴巴地喜欢着,便大手一赏让来福把长生粥打包一份带过来。 他也散散心,祛祛朝里那些老家伙的腐朽气。尤其是有些老东西最近胆子越来越大,气得他脑子疼。 进了小太监的房里,没想到这小奴才远比自己以为的痊愈得更快。 于是琢磨着,到底还是在殿前服侍着不开心的心病缘由?不由得心情又差了些,连带着本来的关心之语,也多了几分问责意味。 如今见她心无芥蒂喝自己送过来的粥,心情又清亮了些。 他挑挑眉,招手让人把白天里宫里的平安符挂在房里。 来福身边的小允子和小能子连上手,将系着青铜铃铛和刻着“御赐平安”四个字的平安符,挂到钟晚意的帷帐前。 钟晚意抬眼看着,觉得那避灾符咒像是有灵性一样,淡淡一层光笼罩在自己身上。 若有若无的香火气好像也沾满了寺庙里的灵光,更使人安心。 钟晚意心里一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陛下会体恤自己一个小太监。 “你这奴才,是遇到我们陛下这么好的主子,方能好好活着。”来福轻哼一声,让小允子、小能子退后,似乎怕是沾染到什么邪气。 “太医说你身上附着点东西,陛下九五至尊,并没有将你拖出去打死,反而赐你这平安符趋避邪气,还不赶紧地谢恩。” 钟晚意连连谢主隆恩。她没想到钟太医的胡说八道,秦知南竟真听进去了。 只是想到种种快要泄露身份的危机,她一时又是紧张,一时又是松了口气。 还好秦知南没发现自己的身份,只是以为自己被什么女鬼附体了。 只是仔细琢磨了一下…… 若是秦知南装作无事发生倒也还好,今天来这儿特地送东西,还让来福公公说这种点人的话,究竟是什么意味? 总不能是单纯想让自己谢主隆恩、铭记恩情吧!那肯定又是为了敲打自己。 若是如此,自己还能不能留在宫里? 钟晚意有点不确信地偷看了两眼秦知南,他脸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实在猜不透。 即便如此,她口中的粥也渐渐变得不是味道了。 料想皇上即使暂时没有杀自己的心思,宫里的其他人也难说啊! 太后知道了自己身上带着这种诅咒和符咒,肯定要替她宝贝儿子铲除祸害,到时候可如何继续留在宫中? 宫里的其他娘娘大臣若是知道自己被皇上赐了平安符,肯定以为自己不干净,定然也会给皇上吹耳边风让他把自己撵走! 可她又不能明摆着解释自己身上没有诅咒,自己是干干净净的是女儿之身—— 这可是欺君之罪! “本来钟太医的话,朕是不信的,如今看你这小奴才的古怪样,是不是真有这回事?抬起头让朕看看。”秦知南见她脸上一阵阵各色情绪变换,又起了玩弄心思。 钟晚意手里攥紧衣角,捏成拧巴的一团,心里如雷打鼓,怯怯看向秦知南。 她见秦知南又是那副探究的眼神,连哀求道:“陛下,奴才身体康健,并无大碍,现在就能下地活蹦乱跳。” 她想赶紧掀身起来一展身手,证明自己是一个“阳刚”男儿。 可是见秦知南冷脸凝眸的警告,便立刻又躺回床上去。 “陛下,你看奴才能吃能干,绝不像是身上沾了脏东西,请陛下明证!” “奴才每日阳光下为陛下喂养烛龙,连带着夜里也和阳气正盛的龙物为伍,若是身上有脏东西,也早该清除完毕了。” “如今陛下又给了奴才这纯阳的龙气护身符,奴才身上绝对是干干净净,不会对陛下龙体有损!请陛下不要将奴才撵出宫去!” 钟晚意心里越想越慌,连带着方才的药和长生粥也都像是“断头饭”。 而那挂在床边的平安符,也多了几分震慑的恐怖意味! 怪道她今日觉得秦知南似乎变人性了些,原来还是想把自己赶出去。 秦知南只是淡淡看她表演,不为所动。 钟晚意心中咋舌,以为他已经下定主意了,更是即刻扑上去,想做最后的挽回。 “陛下是龙气护体,若是连陛下都嫌弃奴才的不全之身,天下都没有奴才的可去之处了,请陛下仁慈。” 一旁来福看着小奴才可怜样儿,本来想上前解释一番,见秦知南却是一脸兴趣盎然,便止了步子。 心里暗暗不解,爱动手和好酷刑的皇上,什么时候也喜欢上这种小趣味了。 “行了,起来吧,像什么样子。”秦知南扬扬手,钟晚意又被扶着躺回去,只是脸上还有些不甘心。 秦知南微微勾唇,似笑非笑上前,捏住她的下巴。 就在她可怜兮兮求情的时候,秦知南声音一提,骤然发难道:“看小奴才你说的可怜样儿,还以为在宫里离了朕,你便没地方去了,倒是真会演戏!” 演戏? 钟晚意一下子被戳到了心上,吓得脸色惨白,抖着腿往后退。 难不成秦知南真的看穿了她身体的伪装之术?发现了她的身世秘密?! 她往后躲着,可秦知南并不想放手,更是大力捏了捏她的脸颊,冷道:“朕要撕下你的面具,看看你心里到底在算计什么!” “陛下,奴才所言属实,绝无一句假话!请陛下明鉴!” 钟晚意咬唇恳切,跪在秦知南跟前,像是堵上了全部的勇气,只求秦知南还能信自己这一瞬! “话说的好听,你要朕怎么信你。太后还要朕来慰问你,朕该如何回应?” 第24章 随侍 “奴才不敢妄言,但奴才发誓,从此以后再不去太后那里,哪怕断了头也是如此!” “请陛下明鉴奴才的一片真心!奴才唯愿留在承乾宫!” 秦知南浅浅勾唇,又点了点她的脑袋。 “小奴才,你断了头都不去景阳宫,要真是太后来找朕要人,你有几个脑袋可掉?” “奴才便是要掉脑袋,也只能在陛下的承乾宫里。陛下一言,奴才的脑袋定然掉而无憾!” 秦知南嘴角笑意又深了些,连带着冰冷指节在她脖颈上一划,似有几分隐隐的亲昵。 “那你这颗脑袋,可是随时都有掉的危险了。” 就在钟晚意呆愣时候,秦知南将她腰带一拉,右手掐上她的脖子,虎口收紧在下颌处,指腹缓缓碾过她的唇角,擦出一片殷红。逼视着她的眼睛,似乎要逼出她满心的诚恳。 “请陛下相信奴才!奴才绝对……忠心!”钟晚意缩着脖子想往后躲,却感觉脖颈整个被掌住无法退缩,她吞了口水,心里莫名感到惊惧。 秦知南难不成真打算掐死自己? 她还不想死在这里!拼命挣扎着,想从暴君手中夺回呼吸。 “心跳得这么快,朕还没说现在便取你的命。”口上是这么说的,秦知南手上的力气反而重了些,越发感受到那细络脉搏上的跳动,鲜活热气如小鹿。他掌控着一切,又得到全心的臣服,这感觉真让他着迷。 钟晚意瞪大眼睛,气息越来越少,只能可怜巴巴求着秦知南放生。 在最后一刻,秦知南恰到好处松开手。 钟晚意从阎王那里拿回来一条命,哪里还管自己的尊严,眼角噙着殷红的泪珠扑上前去,满是感激,殷勤将那平安符的牌子缠于腰间。 “陛下,往后奴才日夜都带着陛下赏赐的平安符,日日感念陛下,夜夜为陛下告念……谢陛下仁慈!” “呵,油腔滑调的小奴才。” 秦知南警告性的在钟晚意脑袋上一敲,她闭着眼睛往后躲,耳边又听到冷淡的威胁声音,“小奴才,可要记着你今日说的话,你的脑袋是朕的。” 钟晚意连连点头,俯身恭送秦知南远去的身影,好半天才起身。 人彻底走了,她才摸了摸满是红痕的脖颈,胸口还有些窒息感,但总算能大口呼吸,自己又能活了几天了。 只是一想到方才,她又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 秦知南真是个疯子! 真不知道他今天发了什么疯,表面笑嘻嘻,却又掐着脖子要取自己的性命,要不是为了搞清楚当年的事,她断然有多远躲多远! 光是待在他跟前候着,便得短命好几十年! 不过也有好处,仔细一想,按照秦知南方才的说法,她算是保住命了吗? 而且,秦知南的话意思是自己可以继续留在承乾宫里侍奉了? 虽然代价是再也不能去太后宫里,但这也是她求之不得的! 如此一来,她觉得自己真是赚大了,看来病了一场,也能顺水推舟时来运转。 正劫后余生般庆幸着,太医院的小师傅路招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同款平安符。 “路大人,你……这……” 路招见钟晚意盯着自己手中的东西,露着两排牙齿粲然一笑。 “钟公公,你是说这个平安符吗,这是陛下赏赐的!陛下问过太医院,听说近日宫中伤寒病者众多,便发了善心,去了趟三清道观,求来了这些平安符。” “陛下不光赏给了宫里的娘娘们,连我们太医院的太医和杂役们也全都有。” “方才走在路上,我还看见姑娘嬷嬷们、公公奴才们全都有了,你说皇上怎么这么好!亏的我以前还听说皇上是个暴君,这绝对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嗯……”钟晚意面有难色,感觉自己好像被戏耍了。她方才的一腔忠心,简直是没有必要,看来秦知南本来就没信那些鬼怪之说,也没打算把自己撵出宫去。 她还真是病糊涂了,竟然自己脑补了那么多! 似是看出了她的懊恼,路招往前一跳,惊讶道:“钟公公,难不成陛下没有赏赐给你?” 见钟晚意还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路招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公公你别伤心了,陛下今天能来看你已经是大发善心,光是这点恩赐别人求都求不来呢!若是陛下忘了拿平安符,你也不必埋怨,陛下日理万机,哪能都记住!” 钟晚意在心里哼哼了两句,伸出手道:“既然公公如此善解人意,不如便将那平安符转与我,皇上也会理解的。毕竟我可是个病人,有了皇上恩赐的平安符,肯定能好得更快!” 常被坑的人一时起了坑人之心,奈何路招根本不上当,直把那平安符当成宝贝似的护着。 “公公,我看你口齿流利、面色红润,好得都差不多了,何须此符,你便安心吧!我这就回去禀告师傅,公公你已经彻底痊愈了!” 路招将平安符揣回兜里往外走,嘀咕着“这辈子第一回接到皇上的赏赐,这可是要拿回家里光宗耀祖奉起来的”。 钟晚意莞然一笑,随后又想到什么似的,幽幽叹了口气。 睡了一觉,第二日钟晚意神清气爽,身子已经没有任何不适感。 她提着两扎点心去到太医院。 “这位公公,请问你找谁?”那御药房上值的小太监上前问道。 钟晚意把点心递过去,说道:“我想问问钟太医在不在?我是昨天被抬进来的小钟子,我的病已经好了,想来感谢一下钟太医。” “我们钟太医今日休沐不当值,公公来得不巧了,你的话我会代为转达,请公公放心。” “好吧,那我改日再来拜访。”钟晚意看了看太医院的牌子,有几分遗憾。 她还想会会这位神医,他昨日定然是看出了什么名堂,也许看出了一切也说不定…… 走在小道上,周围传来阵阵议论之声。 钟晚意竖着耳朵一听,原来明日清晨秦知南便要出发去皇宫南侧的南苑,举行春猎。 四方的藩属国家都会前来纳贡参猎,连岐北的宗室贵族也都已经抵达了京城,恭敬参拜。 今日,皇上已在朝上与他们达成了会面。 那岂不是说明她又有线索了…… 钟晚意一下子精神振奋,她迫不及待想去见秦知南,她明天也想加入围猎的队伍。 只是以她目前的身份和秦知南的安排,似乎有些难度。 但她深知,如果错过了这一次,以后再想见到岐北军了解到当年父亲喊冤战死的那一战,简直就比登天还难了。 她飞奔过去承乾宫,先是试探了一番来福公公,来福显然早已布置好了宫内的随侍太监行伍。 见钟晚意有跟随之心,反而有些意外。 “小钟子,往日你倒是躲着皇上,病了一场,倒是殷勤起来了?” 钟晚意焦急道:“公公,小的实在感念皇上的恩情,请公公给小的一个机会。” 来福一哼,低了低声儿,“这不是什么好差事,你没在陛下近处侍奉过,出了错,惹了事,丢的是陛下的脸。” “改日吧,待你表现好了,陛下自会召你随侍。” “明天我一定要去,请公公成全!”钟晚意语气从来没有的坚决,这让来福很是为难。 来福叹了口气,说道:“也好,小钟子你有这份感恩的心,咱家没看错你,只是路子给不了你,还需你自己再努力努力……” 第25章 暴君当道 听完来福的法子,钟晚意有点失落。 但仔细一想,毕竟是一条可努力的路子,还是有法子靠近御前的。 最终,她应下了。 来福见小钟子坚毅离去的身影,心中微微诧异。 这臭小子还真是能干肯干,敢于吃苦,自己本来找条最受苦受难的路子来劝退他的,却反而给了他希望。 也罢,让他了解一下人家疾苦,说不准以后皇上都得感谢自个儿。 顺着来福公公提供的信息,现在太仆寺还在征招的队伍也只有临时杂役了。 钟晚意去到东华门,门外太仆寺前热热闹闹,正在招工。 太仆寺前几日已经征发过一批人去南苑搭建马棚,现在正招一些人明天跟着运输草料。 由于这是宫里出来的差,按日结算银子,且工钱远比一般的民夫更高,街上应征的精壮小伙子还挺多。 钟晚意挤半天才排上队。 记名的小官见她瘦瘦弱弱的,有些不满,“我们这儿招马夫呢,你还没马高,就想干这活,你干得过来吗?你有这力气吗?” 周围一片哄笑,钟晚意心里挂着事,正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 “大人,小的能文能武,不光懂马,还懂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干活,什么时候不给大人添麻烦。”说话间,钟晚意便悄悄塞了两银子过去。 那小官摸了摸下巴,见他如此识趣,也不再说什么,连招手让她混进临时杂役队伍里。 钟晚意心里一喜,想着这临时队伍就是好混,喜滋滋跟着队伍往前。 还没走两步呢,鞭子就抽过来了,吓得钟晚意一个后撤。 “都给我好好干,不许偷懒!真以为这活是好干的,既然拿了银子,这几天出了一点差错,你们都任我处置!” “要是敢给我偷懒,我让你们连收尸都难!” “都给我动起来,动作麻利点!”刷啦又是一鞭子如雷贯耳。 钟晚意肩扛草料,跟在队伍里面往前,心里是叫苦连连,面上却还是兢兢业业。 好半天终于能得个喝口水的当儿,旁边却凑了个小少年过来,向她搭话起来。 “我叫李三旺,是外地来城里挣苦力银子的,家里就剩下我一个孩子,家中老爹病得厉害,只能靠我了,你呢?我看你不像是干粗活的,怎么也来当苦力。” 钟晚意搓了搓手上的灰,本不想搭理,转过身去。 那自称李三旺的少年却像猴儿一样追着她说话,他看上去细细瘦瘦,十二三岁的样子,衣衫褴褛,形色可怜。 钟晚意起了些怜爱之心,而且也想知道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便说道:“我叫钟三郎,家住这附近,我家里也就我一个人,平日里干干粗活养活自己,能混口饭吃饿不死就满足了。” “哎,没想到这京城人也跟我们乡下人一样惨,果然是暴君当道,民不聊生!” 李三旺靠了靠她,低声又说:“你刚才拿到工钱了吗?这边的工钱可以提前预支,大家都把工钱先拿到手,往后干活也有劲儿。我看你好像没去取,怎么回事?” “我刚来,不知道有这种事,谢谢你告诉我。”钟晚意本来就不是奔着钱来的,因此并不怎么上心,见小少年似乎很关切自己,便问道:“你的钱拿到手了吗?” 李三旺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明显被人扇了一巴掌,连带着耳廓都断了半截、出了血,惊得钟晚意瞪大了眼睛,“他们不给你钱,还打了你?” “正是呢,他们看我年纪小,想吞了我的银子,我折腾好半天才拿到手的。”李三旺摇了摇头,叹气道:“我看他们方才笑话你,估计你的银子也不好拿了,但我还是想帮你,谁让我们都是可怜人。” 见到小孩这副惨状,她哪里还敢要银子,顿时拉住了起身的李三旺,劝道:“你也别去要银子了,我这里还有一些钱,你都拿去给你爹爹治病吧,这样你在世上就不是一个人了。” 李三旺一边把银子揣进兜里,仍然又往前去找头头要银子。 钟晚意偷偷地看着,用手臂遮住半张脸,她还不想那么快被发现自己是皇帝身边的人。 那李三旺对着头儿说了半天,又指着钟晚意让她打个招呼,钟晚意笑着点点头。 没多时,李三旺就揣着银子坐回来。 钟晚意心里觉得奇怪了,方才见那头儿倒是态度好,并没有李三旺说的那么恶毒。 而他口中的暴君,也不像是会容忍这种挑战他皇权尊严的事情发生。 “上头给的工钱是一天一百文钱,让头儿给克扣成五十文!”李三旺面色狠狠,把铜钱口袋递过去,“喏,这是你这几天的银子,拿着吧。” “不必,就当是你的辛苦费,你可以拿去给你爹爹治病。”钟晚意说道。 她觉得这李三旺又是搭话、又是骗人的,不就是为了这点银子吗,她便给他去,只要别再缠着自己就行了,就当是破财消灾。 但很快,又有一批人过来。 那领事的头带着更大的头儿来了,钟晚意想起身躲着,却发现他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就是这小子,他说他们认识皇上,皇上让他们来这儿的,要先拿银子才肯干!大人,你给讲讲理!”一个鞭子抽在地上,扬起了灰尘。 那记名的小官见到惹事的人是方才自己收了贿赂的对象,更是怕惹上麻烦,直道:“依小的看,这种偷奸耍滑不老实的人,直接关进牢里教育一顿就老实了,大人你别给他们脸!” 钟晚意还以为自己身份暴露了,但转念一想,他们若真发现自己身份,定然不敢以这种态度。 那么制造这一切的对象只能是方才的李三旺,转头想把他叫过来问问清楚,李三旺已脚快手快,在他面前,直接表演一个猴子上墙偷溜。 “你们是一伙的吧,赶紧把钱还回来,看你这落魄样子,还敢冒用皇上的名义!” “刚才把钱给了你,就是想抓个人赃俱获!” 钟晚意把怀中的袋子递过去又添了些,说道:“我也是被骗的,钱都在这里了,我能不能继续干活?” 第26章 微服私访 原来方才钟晚意就知道李三旺在骗自己。 李三旺口里说着管事头头克扣了一半的钱,其实那一半明明是被他自己揣进了口袋里。 尽管李三旺手快脚快,钟晚意还是看清楚了他的小动作。 面上没有拆穿是因为不想惹麻烦,只是悄无声息把他藏起来的那一半银子偷夺了回来……她的善心还不想给一个小骗子。 里面一半工钱,加上自己之前因为好心赠予他的银两,差不多就是这几天的工钱。 看着银子工钱都交回来了,管事的还想找别的由头发难。 钟晚意正想着无论怎么死缠烂打也要留下来时,便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 “都干什么!这正是皇上派过来的人,你们竟敢如此大胆!”苏明远点点手指,恨铁不成钢,像是恨不得想把这群人的嘴撕烂。 钟晚意这才看到,方才过来观战的长官原来就是太仆寺少卿,怪不得看着眼熟,他换了身新衣裳,好像要去过节似的。 也是,都要跟着皇上身边干事了,可不得表现表现。 “苏长官,有话旁边请。”钟晚意又遮了半边脸,一身常服更是显得脏兮兮。 这场景看在苏明远眼中很是疑惑,他招手驱散其他人,“去去去,干活去!” 跟在钟晚意身后,他们二人畏畏缩缩走到墙角,如行不轨,苏明远满心疑惑。 忽而,苏明远恍然大悟,一击双掌道:“钟公公,是不是皇上要你暗中督查?” “公公你让皇上放心,我们这里绝对不存在贪污腐败,更没有克扣工钱此等荒谬之事。” 钟晚意有些支吾,可看在苏明远眼中更是确定了。 此次钟公公出行定然是有皇上之命,不然何至于如此伪装,还亲自来干苦力。 此等代价,非负有重大任务不可解释! “苏大人,我知道你们没有克扣工钱,但是方才那个小子是怎么回事?” 苏明远幽幽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陛下今日正为这些事犯愁,近日东南干旱,天灾造成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员又不作为,许多灾区的青壮年便进京城劳作。” “皇上特地开了流民安置点,有才有能肯出力的都能谋条生路,但总有蠢民不坏好心,四处坑蒙拐骗,又抹黑皇上名声,造谣生非,也不知道是被谁给收买了,简直岂有此理!” “钟公公,让我抓到方才那小子,一定送进刑部大刑伺候,好好给大人出口气,也好挽回陛下的英明。” 钟晚意暗里叹了口气,没想到民间还需要用此等手段抹黑秦知南。 她还以为秦知南早已暴名在外,无人敢提。 如今这么一看,倒也不是那么的一手遮天,像是暗中有许多实力相当的对手似的。 这皇上的宝座,真是并不那么风平浪静。 苏明远又殷勤道:“公公,既然是皇上的事儿,自然也是我等的事,怎么能让公公如此受苦,不如便随我去到前面马车坐下,明日一同面见皇上。” 此次围猎,钟晚意倒是有那先斩后奏的心,可也不能就这么冒用皇上的命令,让太仆寺为自己掀起波澜。 她还是须得谨慎行事,只要能暗中观察那岐北的宗室便好。若有合适的时机,再出现在暴君面前,也不为晚。 “咳咳,大人言过了,我这回是自己想干苦力的,跟皇上没关系,没关系的。”钟晚意眨了眨眼睛,一副为难的表情,随后又转过身去,明显让苏明远自己去揣度圣意。 苏明远真是给难住了,心里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在原地打转。 明明直接把钟公公好好伺候好就得了,但钟公公却不给他这个机会,这可怎么办? 若是怠慢了钟公公,以后在皇上面前,还怎么抬起头? “哎,这陛下也真是的,净爱给小的出难题!”苏明远只好缓缓退下,再找机会和上面的人商量。 钟晚意把脸抹黑了几分,继续回去抬草料,适应了最初的劳动强度后,她速度加快不少。 连原先心怀不满的管事都得在心里夸两句,“怪道是皇上的人呢,微服私访起来都如此有模有样!皇上真是明君啊,识人之明,手段之高,佩服佩服!” 钟晚意许久没干过这么多活,但却觉得比在宫里更轻松。 不用提心吊胆忍受暴君,也没空胡思乱想回忆家人,往临时搭的大通铺上一倒,便睡了个昏天暗地。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寅时之处车马便动了起来。 钟晚意跟个提线木头人似的,跟在大队伍里排队领工,她算是得到了特殊照顾,看顾的车马在队伍的前排,可以有更多机会见到达官贵人。 皇上御驾的队伍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最前边是皇帝的车驾,后边跟着的是亲王贵族的车驾,第二层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坐骑,连带着太仆寺的人等随时听候吩咐。 最最后边的便是钟晚意所在的苦力后勤层,距离皇帝简直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隔了至少二十丈远! 队伍一路安然,行至干桑河,前面突然车马雷动。 钟晚意竖着耳朵听了听,似乎听到有马声嘶吼,连带着其他马也跟着慌乱踏动起来。 钟晚意又微微靠着地面听了听,这些马脚声乱中有序,落地有力,不像是普通的马,反而像是贵族亲王的汗血宝马。 如此想着,钟晚意本来打算“救驾”的心思淡了几分,若是皇上的马受了惊,自然会有马医们义不容辞上阵,何须她多管闲事? 只是那马的嘶吼声越发的大了起来,到了尾音还有些绝望。 饶是钟晚意再铁石心肠,步子也不由得挪动向前,要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一边缓步挪动,钟晚意一边心中有些埋怨。 这秦知南也真是铁石心肠,马都叫成这样了,竟然还不管不顾,难不成平日里他爱护烛龙也只是做做样子? 又或者他又遇上什么事情,性情暴虐起来,对那马做了做了什么残忍之事? 第27章 偷马贼 钟晚意悄悄溜上前,在禁军和其他上前帮忙的侍卫外围站着,就着缝隙使劲往里窥视。 一开始还以为烛龙受了伤,仔细想从骏马身上找到伤口,不过钟晚意眼睛瞪得再大,也只能看到一头吃得欢快的高头大马。 秦知南从御驾上下来,去拉烛龙,却也拉不动。 踹了两下它的屁股,烛龙又傲娇地叫了声,抬起脖子转了转,哀怨对秦知南叫两声,好像是责备他打扰自己吃好吃的。 没一眨眼,那马头又埋进水草里,只剩两只欢快的耳朵露在外面,不停哆嗦,简直是舒服极了。 还真是个贪吃的孩子! 不过能让秦知南吃瘪,钟晚意是坚决站在烛龙这一头的。 她四顾环视了一眼,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这是干溪河的北岸,水草丰美,汁水浓郁,又正是煦阳高挂的春日正午,阳光晒在鬃毛身上暖洋洋的,不想受累赶路也是自然之理。 其他宗亲使臣见秦知南失利,纷纷安慰,“陛下,正好扎营休息一番,许是陛下的马通灵,也体谅我们赶路疲乏。” “也罢,围场就在不远处,我们就地歇息片刻再赶路也不耽搁。”秦知南招招手,一些后勤部队跟着先去围场起营和布置后勤工作,留下一小批精锐部队作为守卫。 对这个路上的意外插曲,秦知南十分不满意,又教训了两下烛龙的屁股。 它立刻抬起头来仰天长啸,简直像是被人砍了条腿似的悲痛,要不是钟晚意亲眼瞧着了还真不相信,这马的演技赶得上好几个戏精。 立刻有其他将军想将一些马匹牵到烛龙身旁,对着秦知南禀告道:“既然是陛下的马挑选的地方,必然龙气鼎盛,是个绝好的地方,臣也想让其他战马沾沾福气。” “也好,”秦知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吟着点头招手道:“去,带着你们的马试试,不过要小心。” 好几匹烈种马都缓缓挪动过去,不断接近烛龙。 而吃惯了独食的烛龙立刻发动眼神攻击,顺带着将铁蹄踏动得哒哒作响,惊起一片尘土,一个人简直比得上一支队伍。 即使有了秦知南的允许,这些烈马只前进了小半步又被那怒吼声警告了回来。 愤怒的踏蹄但很怂地往后退了。 为表安慰,秦知南带着使臣和首领沿着河边赏景和聊公事,顺便留时间让其他马匹找寻阵地、吃好喝好。 钟晚意溜到来福公公身旁,理了理自己凌乱的鬓发,说道:“公公,我好不容易跟着压草料的部队赶上的,能不能让我也帮帮忙。” 来福正让人在树下布置蔷薇露、流香酒和各色糕点,供陛下和使臣们歇息,忙碌间便见到脏兮兮的钟晚意,连连摇头咋舌没眼看。 “小钟子,你今日还是别出现在陛下跟前了,若是让使臣们见着了,真以为陛下有苛待下人的嗜好,那可不好。” 钟晚意撇嘴,走到河水边一照。 自己白天扛草料干活太老实,搞得灰头土脸,衣服也灰扑扑的,随手一捏便是稻杆和粟米壳儿,真不怪来福公公的嫌弃。 她一甩袖子,往脸上泼了些水,揉了揉,还想继续把胳膊也洗净,背后突然来了一股力,差点把她推进河里。 她赶紧从地上撩起只木棍子往后反击,结果只是调皮的烛龙在捣乱,兴高采烈地要与她亲热。 钟晚意也有些想念烛龙了,这两日没见简直像过了好几年,心里一动,牵着烛龙就要往别的地方去吃吃草。 “来,这边的草也很鲜嫩,咱们雨露均沾,不能对一块地方狂薅,一点也不可持续发展,以后湖边光秃秃一块,多难看。”钟晚意往地上扯了两把草喂到烛龙口中,又往下游走了些路,泥土松软,阳光照得她身体也有些发热。 早上起得早,又难得的干了大半天体力活,钟晚意打了个哈欠往草地上一倒,直接睡下了。 这一觉睡得是身心舒坦,不知天地为何物。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放暗,远处似乎还有火把一簇一簇亮着。 “烛龙,你跑树后面干什么?”钟晚意起身揉了揉腰,还想着得赶紧把马牵回去,结果便听到远处的禁军们交头接耳,传递着秦知南的命令。 “陛下说了,偷马贼杀无赦!” 钟晚意一呆,很快意识到那个被通缉的偷马贼可能就是自己! 不是可能,是一定。尤其是在看到烛龙躲躲藏藏不想被人看到的样子,这分明是要把她诬陷为小偷! 这可怎么办? 那些禁军只听从皇上的命令,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太监的存在,即使知道了也得先遵循秦知南的“杀无赦”旨意。 钟晚意也溜到了烛龙身旁,没忍住,像秦知南一样给了烛龙屁股两巴掌。 “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坏马,我治好了你的病,还带你吃好吃的,你就这么回报我!” 烛龙不明所以,只知道自己被带回去就要继续受累赶路,他不愿意并且眼神委屈。 钟晚意没办法,带着烛龙在一处山洞里躲藏一段时间,随后往远处走,想从山的后面绕回去,只要能见到秦知南和来福公公,自己的小命还能保下来。 “吃了一下午,你也该锻炼锻炼了!”钟晚意上了马镫,拉起缰绳狂奔起来。 一路绕着跑着,从最远的地方绕了回去,几个火把围着白天的那块草地和临时桌具,她缓缓放慢脚步挪动过去。 正想着下马解释一下,那群围着的人又四散开,中间的一个小少年似乎看到了自己,眼睛亮了一刹。 没记错的话,此人正是岐北降军的第二代继承人,闵烬羽少主。 他父亲闵雄当年战败于秦知南手上,此次围猎也带着贡品前来参加。 钟晚意心里一喜,没想到闵烬羽朝着自己走过来,莫不是有机会与他交流一番。 正要驾马上前,那少年却如恶魔一般举弓拉弦,手臂稳如泰山,准头瞄向马上的人。 “等一下!我是陛下身边的太监,马已经找回来了。” 听到是秦知南身边的人,闵烬羽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手上的弦拉得更满,直直放了过去,“嗡”的一声有如大山压向钟晚意。 第28章 反击一射 座下的烛龙也感受到了闵烬羽释放的恶意,愤怒地喷涂热气要撞过去。 钟晚意俯下身子躲过了第一箭,闵烬羽接着又放出第二箭、第三箭。 他身后其他侍卫将军见情况不对,又听见闵烬羽说“偷马贼”,也即刻都拉起弓弦。 唰唰箭雨擦肩而过,钟晚意左躲右闪,气喘如牛。 终于躲藏不及,她节奏一乱,很快就要栽下马去。 完了! 如果这个时候掉下马,不是被烈马拖得脑浆直流,就是被射成马蜂窝! 而此刻凌空飞来那一箭,似乎精准预判了她的动作,即将射中她脑门,千钧一发的那一瞬—— 身后掀起一阵罡风,比她眼前更精准的一箭擦过钟晚意耳边,将那袭来的一箭半路狠狠击穿。 饶是躲过了那一箭,钟晚意身子还是不稳,将要坠马而亡,那身后人乘风而来,大手一揽腰肢将她身子一扶,送回马上。 钟晚意嗅到了熟悉的龙涎香,心里一阵安心,连转头去看秦知南,却被他冷冷瞪了眼,低沉骂道:“再摔下去,朕救不了你。” 钟晚意却觉有些委屈,自己赤手空拳,再怎么会躲,也躲不过箭雨射来的速度。 秦知南没有给她和侍卫们思考的时间,牵着缰绳轻压马头,右手向前舒展瞄准烛龙的鞍桥,脚踩在马蹬上,双腿内侧一个助力,便斜跳向烛龙马,坐在了钟晚意的身后。 “射过去!”秦知南将弓箭递到她手中,给了她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钟晚意才从落马的惊悸中回过神,连拉弓的手都持不稳,只能借着秦知南的大手帮自己瞄准方向。 “射!” 钟晚意吓了一跳,手一抖那箭便飞了出去,软绵绵在半空便卸了力。 秦知南暗骂了句“废物”,钟晚意羞红了脸。 她平息呼吸找回注意力,想争口气自己去拉弓,半天才扯出一个颤巍巍的力度,看不下去的秦知南手把手替她把稳弓弦,让她自己瞄准方向。 闵烬羽此时也已经上马拉弓,他眼睛专注得全世界只剩下眼前唯一的对手。 只是钟晚意的马匹不断后退,隐入暗处,有些难以琢磨身形。 她身后突然跳上马的那人,似乎很懂得驭马的进退之术,总在箭雨射过去的时候轻巧躲过,是个一等一的高手。 听说那烛龙马向来性子烈不听人使唤,此刻愤的马居然也镇静下来,惟马上的人驱使。 种种诡异都阻挡不了闵烬羽想获胜的心,他甚至转头对身后的首领说了句:“父亲,请派人跟随我,一同捉住那偷马贼,为陛下效力!” 闵雄听说找到了偷马贼,还就在那暗处躲藏,也是一提弓箭上了马,大力射过去。 钟晚意见又来一个高手,连向身后的人求饶道:“陛下,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何不亮明身份,让他们停下?这种马上的游戏真的很危险。” 即便是躲在自己身后,想看着自己被射成马蜂窝,可那箭矢无眼,射穿了自己,秦知南也是难逃一劫。 秦知南却是冷笑一声,仍坚持让她举起弓箭,见她有退缩之情,不由上前在她耳边冷嘲道:“小奴才,你甘心不反击,不想报仇?” 钟晚意心弦一震,泛起阵阵涟漪。 想到眼前这些举箭射击的人,当年很有可能将利箭也对准过自己的父亲,他们手上沾满了鲜血,甚至在今夜就差些粗鲁地处死自己,不分青红皂白…… 如此种种激起了她心头的怒意,渐渐羞怯随着空气中的冷气消去,她身子也跟着胸前猛烈跳动的心脏一样,散发着热烈的激动。 秦知南修长的直接绕过钟晚意的手臂,虎口处的薄茧摩擦在她细嫩皮肤上,温热传递着掌心的温度。 钟晚意渐渐稳住颤抖的手,往后拉着箭弦,秦知南皱着眉松了松她的肩膀,调整她紧绷住的手肘和肩头。 “我瞄准好了。”钟晚意咬牙切齿、跃跃欲试,却听得身后人的轻笑,随即更加用力地拉了拉弦,模糊预判了一下闵烬羽的走位,便朝他的胸口射过去。 咻的一声,方向很准,力度却仍然不足,闵烬羽随手一挥,那箭矢便偏了方向落地。 钟晚意遗憾地叹了口气,越发斗志昂扬,主动请求道:“陛下,请助奴才一臂之力。” 见到这奴才小兽一般的劲头,秦知南不由得又弯起嘴角,但仍然冷着声音教训道:“这一箭若射不中,小奴才你要想好该怎么受罚了。” 夜色如墨,残月高悬,马蹄纷扬,禁军侍卫们早已包抄过来,举着火把将草地染成纷乱的一片。 那被拉长的马上两人亲密无隙,手颈相依,漆黑的两双眼睛瞄准一个方向,配合得天衣无缝的一箭凌空破风而去,羽箭混杂着风声,以极重的力度,席卷金铁的腥气射入肩头。 箭一拖手,钟晚意所有的力气和勇气都消失了,心中不由得暗暗惊诧:“若是将那人射死了该如何是好,暴君肯定会被他们追责的,就算我想一人承担恐怕也难……也不是我一个人射的,他们都看见了……” 想着想着,钟晚意才发现一双黝黑的眸子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冷冷勾起她的下巴,“无事,他们若是不满意,朕让你多死几次,也够消怒了。” 钟晚意惊叫出声,自己真是吓傻了,竟然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呵,不过是射中了一箭,你太看得起自己。”秦知南跃下马去,想到小奴才竟然以为自己随手的一箭能射死人,便有些天真的可爱。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缓缓走过去。 钟晚意也跳下马,腿一软歇着环顾四周,举着火把的禁军们不知何时已经围成了一个圈。 那中间的少年闵烬羽眼睛仍雪亮瞪过来,眼中颇有几分嫉恨与不满,像是要将钟晚意身上射出个洞。 很快,他又半跪着面向秦知南,“请陛下治罪!臣没能第一时间抓住偷马贼!让陛下受苦!” 第29章 阵雨沐浴 周围其他人的脚步声也停下,护驾不利的侍卫们都纷纷下跪请罪。 秦知南一身黄锦箭衣,外罩青缎大氅,挥袖间绣蟒云龙张牙舞爪,只微微垂眸看向地上跪着的闵烬羽,长睫映出一片冷冽阴影。 “闵首领教出来的好儿子,箭术真不错,可惜——”秦知南淡淡压轻尾音,又去看他身后的闵雄,漫不经心中带出三分寒意。 闵雄立刻认罪,额头触地,语带惊惶:“臣教子无方,让犬子在陛下面前僭越失礼,请陛下宽恕。” 闵雄说着,便过去给了闵烬羽一巴掌,严厉斥责道:“羽儿,你竟敢在皇上面前无礼,方才若是射伤了陛下的龙体,你有几条命也不够偿的,来之前爹已教过你大燕的礼仪,你竟全不放在心上!”“ “陛下龙体至高无上,你不该轻慢不敬!” 闵烬羽委屈,马上辩解道:“爹,儿子方才分明只看到一个偷马贼偷偷摸摸过来,并没有看清楚暗处的陛下,并非有意冒犯!” “还胡说!你若有意冒犯那还了得!” “方才若非你大呼小叫,让大家误会陛下是偷马贼,岂能酿成此种局面?你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闵雄又是一巴掌过去,余光处闪过一丝心疼。 闵烬羽从没被如此打过,心里满是委屈,面上却只好遵从父亲的教训,捂着脸又向秦知南认罪:“陛下,臣错了!不该轻慢陛下的龙体,方才局势全是臣的眼拙与无能,请陛下责罚。” 钟晚意在一旁看着,一开始也觉得这小子是故意的,可见到他此刻被父亲教训得如此狼狈,也不由心生同情。 虽然他性子顽劣,但方才许是真的未看清自己身后坐着的秦知南,未必有冒犯之心。 秦知南等他们父子二人演完这场戏,这才抬抬手,大度让他们起身,幽幽道:“既然都承认自己眼睛瞎了,以后便仔细点看,朕饶了你第一次,后面再犯,一并处置了。” “谢陛下宽恕!”声音一落,闵烬羽身子也跟着一松,肩头被射中的羽箭缓缓作痛。闵雄连忙心疼地扑过去,替他看顾伤口。 钟晚意见伤患处大量出血,心里一惊,想要上前帮忙,用眼神请求秦知南的意见。 留下来的侍卫中并没有御医,闵雄便为儿子简单处理,用牛皮条和草木灰止住伤口。 钟晚意将怀里带着的止血散和金创散递过去,“这个药粉可以止血,拔箭的时候不会那么痛,拔掉箭后敷上金创散,伤口也会愈合得更快。” 闵烬羽不满,并不想接过,却感受到秦知南冷冽的目光,只好乖乖收下,并谢主隆恩。 半晌,空中传来嘶嘶的抽气疼痛声,伴随而来的还有飘摇细雨落在草地上的哒哒声。 小太监们撑开华盖,为秦知南遮蔽风雨。钟晚意身子一抖,有点发冷。 下一瞬,头顶上就被笼上一阵黑云—— 原来是秦知南将自己身上的大氅丢在了她身上,只是语气仍然是那么冷漠,寒气十足:“小奴才,不想生病偷懒,就赶紧跟上来。” 钟晚意打了个喷嚏连忙追上,心里也想着自己不能当拖油瓶,不然这一趟就白来了,指不定又要被暴君暗暗记上一笔“不听话的小奴才”。 其他邻国的使臣们看过方才的一场戏,都对秦知南的暴怒无常有了些概念。 倏尔发怒要对偷马贼杀无赦,转念又对尽心尽力追马贼的闵少主威压施怒,现在耽搁到半夜下阵雨,又临时转道去附近的行宫温泉享受一番……真是够折腾、会享受。 到了附近山上的一处行宫驻跸时,夜已深。 钟晚意简单擦了擦身子,换了套干净衣服,门外传来了来福公公声音,“小钟子,陛下要你去伺候,赶紧的吧!” 钟晚意叹了口气,之前在宫里也没见秦知南如此迫不及待,结果今日却连自己喘口气喝茶的功夫也不给。 她一路跟随来福公公身影去到秦知南的寝殿,内里无人,绕过长长的宫殿走到后寝处的禁苑。 里面是一座独立龙池,经过双重宫门的设置,禁军们里三层外三层把守,钟晚意小心往里走,便见到浴池旁正在试汤的小允子,以及正在铺设锦缎浴巾的小能子。 钟晚意吓了一跳,这便是传闻中建在山中温泉上的浴池吗?上层浴池下层温泉,真是得天独厚,巧夺人工。 只是一想到等会儿要为秦知南脱衣侍奉……钟晚意肩上又一耸,整个人炸毛起来,心中生出退缩之情。 秦知南是脑子突然发了抽,怎么想起来让自己伺候沐浴! 热气蒸腾在小院的半空中,她脸上即刻染上一层淡淡嫣红,停住了步子,艰难小步挪动。 秦知南背身已听到她的脚步声,唤道:“过来吧,小奴才,朕让你伺候。” “好……好的,只是奴才还没伺候过皇上,实在惶恐,惶恐!”钟晚意战战兢兢挪到秦知南跟前,面露难色,“奴才冒犯了,皇上恕罪。” 钟晚意伸出手,完全不知道从何开始,动作轻轻的,像是生怕碰碎了一盏尊贵的琉璃。 秦知南指了指自己的帽子,钟晚意立刻一副恍然大悟状,伸手去托起皇帝头上的帽子。 垫了好半天脚,才费劲取下来,手都酸了! “嗯,继续。”秦知南把双臂抬起,抬抬下巴。 钟晚意动作又放慢了些,紧张地拖延时间,颤抖的手指去碰他腰间的盘龙玉带,然后慢而又慢地轻放在鎏金的托盘上。 耳边能清晰传来秦知南的呼吸声,似乎是到了夜间,连他的声音也柔和许多:“小钟子一路辛苦赶路,只为了来服侍朕,朕也是听来福禀告,才知道小钟子你有一颗孝心。” 钟晚意皱巴着脸,回头去看来福,他正一脸骄傲,似乎是对自己促成小钟子在陛下跟前的份量,十分满意。 对上钟晚意“受宠若惊”的惊恐眼神,更是体贴地把其他人都唤出去了,只为让皇上再跟小钟子多交交心! 第30章 浴中发火 钟晚意哪敢自己独享秦知南的“恩宠”,连忙叫住来福。 “公公,奴才还从没近身侍奉过陛下,恐怕会有冒犯之处,公公也一并留下来吧,有公公在身旁,陛下定然更加舒心。” 听到这话的秦知南看了一眼老骨头来福,皱皱巴巴哪里比得上新进的小鲜肉,显然并不认同话中的意味,抬抬头让他们赶紧出去,别碍眼。 关门之前,来福想到小钟子那一脸不堪其辱的模样,不由得问了问身边的小允子和小能子。 “你们说,公公我做得对不对?我莫不是错解了小钟子的意思?” 小允子连体贴道:“公公你做得对!这小钟子刚才高兴得不得了,手都激动得在抖,奴才第一次近伺候龙体时也是这么没出息的样儿!” 小能子跟着奉承:“奴才也记得第一回伺候的恩宠,陛下就喜欢新人伺候,闯多大祸都能忍着气,小钟子今儿真是有福呢。” 屋内,钟晚意继续垂首躬身伺候,精神高度警惕。 她轻柔褪去秦知南的外衣,缓缓走向更衣架,如浮云托日般托起锦缎华服,缓而又缓地折放在更衣架上。 本来还想再慢些动作—— 回头一看,秦知南不知道何时开始,已经自己迅速把衣服脱光了! 钟晚意吓了一跳叫出声,边叫边说:“陛下龙体尊贵,怎能自己褪下衣物,岂不是叫奴才失职!奴才无言面对陛下,自愿领罚去面壁思过!” 刚要小跑溜走,衣领就被秦知南一把拽过,连带着声音也有几分不耐烦:“行了,小奴才,你今天无论对朕做什么,朕都不会罚你。” “这……陛下真是仁德之君,奴才佩服!” 钟晚意干笑了两声,一点也不相信暴君的话。她连从熏炉旁提起纱织的轻罗浴衣,半闭着眸子为秦知南披上,拽拉时用了几分自暴自弃的力气,只求秦知南赶紧把自己发配走。 秦知南只是轻皱眉头,觉得这小奴才真是笨手笨脚……如此一看,更是可爱! 仔细想想,小奴才禀性就异常讨喜,若非那笨拙之人,也不会千方百计混进杂役队伍,抱着将将痊愈的病体,只为了跟上围猎队伍来侍奉自己。 试看这么多奴才里,也只有小钟子最得他心,多费些耐心又如何。 哎,自己往日还是对小奴才太粗暴了,才让她第一次侍浴表现得如此糟糕,简直非寻常之状态…… 小钟子毕竟跟别的奴才不一样,须得多多夸赞,才能激发出无限的潜力! 秦知南下水,心里越发暖洋洋,盯着小钟子清俊的眉眼,也觉得舒心顺眼,又招招手让她靠近了些,想要说说知心话。 “小钟子啊,朕很欣赏你,你虽射术不甚娴熟,但很有射箭的天赋,家中可有箭术天才?” 钟晚意咯噔一下,原来秦知南让她侍浴是为了拷打她! 她即刻跪下道:“奴才自小由庄子里的人养大,父母去世得早,家中贫苦,并无天才。” “别停,继续。” 钟晚意脸上一红,连起身,半跪着用软玉澡豆擦拭着秦知南的手臂皮肤,力气时大时小,有如跳蚤上身一般。 秦知南继续夸赞:“如此一看,小钟子你出身贫寒却禀性机灵,有上进心,让朕很是惊喜。” 钟晚意心里又是一抖,皇上突然“惊喜”了,难不成盯上自己了? 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让皇上注意到,难不成他真发现什么不对劲! 心里战战兢兢,钟晚意手上的劲儿更大了,如蛮牛使力,势必要证明自己是个“好男儿”! “行了,那个那个!”秦知南皮肤泛红,让她赶紧换个道具,不然明日自己便被擦秃噜皮了。 钟晚意拿起长柄琉璃壶,哗啦啦将药汤浇淋在秦知南的肩头。偷偷盯了两眼,真是玉人香肩,令人垂涎。 她收回口水,又想到自己项上人头都不保,真是昏了头了,竟对暴君起意。一定是看不到那张讨厌的脸,故而放松了警惕。 秦知南继续说着人话:“朕把宝雕弓赐你,作为你今日射中的奖赏如何?” 钟晚意哗啦啦倒着汤药玩,心想自己要那弓何用,连连摇头道:“奴才惶恐,受之有愧。” 可能是觉得奖赏不够?秦知南点点头沉吟,“朕赐你龙马印,让你有权照料安抚朕的御马,多一笔入账赏你用之,如何?” 钟晚意手上一抖,像是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摇头道:“奴才不敢!” 秦知南真有些生气了,这小小奴才口气倒还挺大,这都不满意。 一侧过头去,便捉住她那调皮乱动的手腕,长眸微眯,嗓音低沉道:“小奴才,你还真是让朕恼火,朕要许你什么,你才肯满意?” 钟晚意心里一跳,果然秦知南又露出了真面目! 只是倏尔对上水雾后的那双幽深的眼眸,钟晚意却一下子失语跌坐于池旁。 秦知南湿发凝珠披于肩后,身姿慵懒腰线半露,肌肤温润,那双湿热的大手钳住她作乱擦拭的小手,隐隐有几分威压,眸眼却很柔和地看向她。 她屏住呼吸,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秦知南,被他香艳的裸体吓了一大跳。 这不正常! “刷啦”一下,挣扎出来的钟晚意将手里的琉璃壶一泼过去,溅起他一脸的水。 秦知南长睫上沾着水珠,脸色一下子冷下去,眸眼棱角更加深邃。 钟晚意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么有脑子做出那种事情的。定然是褪去龙袍的秦知南少了些许攻击力,让她以为自己死罪可免。 “朕这次不生气,你接着为朕洗发。”秦知南语气淡淡,钟晚意却分明闻到了威胁的意味。 她连忙用手托住秦知南仰过来的脑袋,用银质的小瓢往上泼水,然后从雕花木盒中取来皂膏使劲往上揉搓着。 秦知南觉得自己的御发从未受过如此虐待,连本来有困意的脑袋也倏忽变得更加清醒,能清晰感受到钟晚意指尖的慌乱。 突然,他心里一动,想到了个法子。 第31章 按摩放松 秦知南灵机一动,钟晚意又跟着提心吊胆。 “小钟子,你给烛龙梳毛倒是有一手,如何到了朕这里,便手脚不协调,莫不是有意为之,不愿伺候朕?” 他淡淡斜倚着池壁,上挑眉眼,神色氤氲着两三分的不满之情。 钟晚意立刻便驳斥:“陛下,你九五至尊,烛龙怎能与陛下相提并论!” ……再怎么说,烛龙也是匹可爱听话、威武雄壮的帅气小马,怎么玩弄欺负反正它也不会说话,自己更没有掉脑袋的风险,暴君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 “小钟子,原来你是敬爱朕的这副金贵躯体。”秦知南在池中喟然长叹,舒服极了,也因为突然了解到了小钟子的心结而自我满足着。 “朕方才便没有罚过你,如今你便将朕作烛龙一般安抚,朕亦不会感到冒犯。” 钟晚意先是有些怀疑,又想到方才泼了秦知南一脸的水,实为大不敬,他却没有如往常生怒……说不定夜间的秦知南果然变了性子,没有那种想杀人的欲望。 也是,半夜砍头的话,太费力气,说不定还会做噩梦,味道也不好闻,红色肯定还犯忌讳! ……钟晚意想通了种种可能,最后便一边咕噜咕噜顺着毛,一边轻唱着儿歌哄秦知南入睡。 秦知南感到颅上的头发被很温柔地对待着,连带着脑部紧绷一天的神经也放松了些,不自主的身子发软,进入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梦境中。 在他童年还是一个小小少年时,身边也围绕着诸多可亲可近的玩伴,后来他一朝登基,玩伴们的眼中只剩嫉恨,往日可敬的长辈也变得满口谎言……一切的变故都像身上的刺,越往上爬,身上的刺越来越多。 那一双抚在颅上的手,轻轻地疏通神经,将每一根刺都缓缓拔下。在泥泞之中,那被围困的心也被短暂地拉出来晒晒太阳。 钟晚意一边闭着眼,一边想想自己手下趴着的是一头雄壮威武大黑马。 越想越乐,陛下竟然自愿当马,来福公公他们知道了肯定笑死了!钟晚意自己偷笑了两下,又继续努力干活。 好半天,她感到浴中的人呼吸渐渐平缓,不由得凑近了些,见他眉头紧皱,似乎是做了什么噩梦,不由有些心疼,伸手去抚平他额上的纹路。 倏尔又见他缓缓勾起欣然的唇角,也不自主地偷偷戳了戳他的脸颊,“原来暴君也会做噩梦,还是我小钟子有本事,暴君也给我顺好了毛。” 钟晚意颇有几分得意,但心中也十分明白,如此笑颜,也只能出现在睡梦中毫无防备的暴君脸上,不由悠悠叹了口气,为他惋惜…… 见秦知南半天没醒过来,钟晚意也跟着瞌睡上了。 忽然就听得门外来福的声音,她吓得一个激灵瞪大眼睛。 “陛下,闵少主身体不适,恐怕旧疾复发……陛下您要不要去看看。”来福敲了两下门似乎要进来。 钟晚意看着紧闭着眸子的秦知南,以为他还睡得很沉,有些不忍心唤醒他,又没想好找什么借口推拒门外的人,一时间便慌乱起来。 她刚要起身,去悄声拒掉来福,手腕便被热气腾腾的手掌捉住,紧接着便是秦知南喑哑低沉的声音,在室中回荡。 “无妨,着朕的御医仔细看诊,出了事拿他们是问。” 来福停住敲门的动作,心里有了思忖,点着头离去。 钟晚意也把手脱开,抚着胸口有些惊讶,原来这暴君没睡着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似乎是感受到钟晚意的疑惑,秦知南点了一下她的鼻子,“反正比你这个小奴才先醒,看你也困了,下来泡泡,我们一同睡去。” 钟晚意把胸口捂得更紧了,连连后退,“这不好吧!陛下……” “朕还能逼你不成,小奴才。”秦知南哑然失笑,随即玉体从水中蒸腾起立,钟晚意连转身去,取来熏炉烘过的金丝浴袍,赶紧给秦知南穿上。 秦知南见她闭眸敬视的模样,不由得起了逗弄之心,非要左伸右弄,好半天穿不进衣服里去。 “陛下,你再这样,感冒了可怎么办!”钟晚意着急死了,连带着鼻头都出了汗。 秦知南见她为自己忧心的模样又满意了,伸开修长的臂展,自己把衣服接过来穿了。 钟晚意松了口气,赶紧把桌上的羊脂玉杯递过去给他,然后隔了一段距离,站于身后轻轻为他摇扇。 其他小太监也列队两派走进来,静寂无声地取来琥珀按摩棒,为秦知南松开肩颈。 秦知南不满,对比之下觉得这些奴才可真是笨手笨脚,不讨人喜欢。 皱皱眉便将他们全部驱赶走,又对钟晚意抬头,寄予重大期许的模样。 钟晚意搞不懂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惩罚自己方才浴中伺候偷懒,所以现在要给自己加活干? 暴君果然就是暴君,太恶劣了! 钟晚意一边心内抱怨着,一边用哀怨眼神偷偷诅咒秦知南今晚睡不着觉,被他回头一看又赶忙乐呵呵笑容以对,丝毫不命苦的模样。 秦知南很满意。他觉得经此一浴,自己跟小奴才的距离拉得更近了,也更印证了他心中对小钟子的价值评估,是个有用讨喜的小奴才。 至于小钟子本人,她似乎也是受宠若惊的模样,这更让他龙颜大悦,“说罢,还没告诉朕,你想要些什么?” 秦知南一边抹去参茶上的浮沫,一边悠悠回转眸子盯向小钟子。 钟晚意早在瞌睡做梦的时候想好了,要秦知南为自己做牛做马……可是显然这个理想无法实现。 她便退了一步,说道:“陛下,奴才只愿陛下少生气,日日息怒。” “《黄帝内经》有言,大怒则形气绝,而血菀于上,使人薄厥,若是陛下常常生气,血气便淤积于脑补,长期阻塞不通而使陛下脑痛,除此之外还会伤肝、紧筋……只有恬淡虚无的时候,真气才会贯通,陛下也更精壮,益寿延年。” 秦知南停了杯子,听着小奴才说得头头是道,不由得心中起了疑,“小钟子,你不光识字,懂得却也非同寻常,非一般田庄孤儿可比,是也不是?” 钟晚意吓了一跳,连忙跪下,心里一惊,连暴露身份后怎么死的都想好了。